第553章 一把剑,睥睨天下
    天色昏暗,但一片片、一团团的云气,翻走飘飞之际,时不时便漏下几束阳光。
    仿佛苍天掩面,不愿久视大地上的征战,却又忍耐不住,时而偷看战场。
    战场上,激斗正酣。
    沐浴夜叉血的士卒,虽然多有江湖中人,武艺高强又勇猛。
    但太师亲兵,更是当年参加过两都之战的老卒,阅歷惊人,赏赐丰厚,根基稳固。
    他们那套全身披甲,脸盖铁面,大盾重兵器的打法,占优势的时候可以摧枯拉朽,碾压敌军。
    即使不慎陷入焦灼的局面,也会变得无比耐打。
    察罕的骑兵打到现在,已经学会跟这些重甲亲兵相配合,骑兵儘量在外游走,由这些重甲亲兵牵制主力,然后骑兵寻隙射击。
    第八等放声长啸,几次想要仗著降龙神掌,刚猛无儔,越打越连贯的掌力,衝破重甲兵的阵型,都被亲兵统领率人拦截。
    韩锐怪招迭出,仍被察罕、风鹰、赛因等人联手敌住。
    风鹰武功细腻,犹如罗网,原本却难以约束得了韩锐那种蜷缩如虫,舒展如龙的剑术风格,很容易被挫退。
    然而,察罕参战后,一剑在手,稳得惊人,让《血道天书》中记载的剑法,尽显气脉悠长之象,剑花翻动前刺之时,直如血河滔滔,红浪滚滚,叫人难以摆脱。
    “搏击於黄河之中的剑意?!”
    韩锐察觉出,此人剑法,表面上是铁骑西征的剑术风格,內里却分明是黄河流荡、千百浊水交相碰击的剑法意境。
    也对,这一代的大元高手,又没有经歷过真正的铁骑西征,即使强学书籍中的记载,也只会是照猫画虎。
    而黄河自古以来,虽然屡屡改道,阴晴不定,却始终在流淌,当代之人,也大可以找机会去观摩。
    察罕的剑法,常在黄河水势中修炼,甚至练到了可以不用內功,凭普通人的体力,横渡大河,泅泳於急流中的境界。
    难怪,韩锐不管出什么怪招,他都能把持得住。
    轰!!!
    白烟火光炸开,又是一大片骑兵的残肢飞上半空。
    他们身上携带的火药羽箭未及射出,就已经被烈火珍珠旗的气芒击中,把他们自己炸死。
    那些马匹有的也是当场毙命,有的却嘶鸣痛嚎,怒冲奔走。
    “又杀我的马?!”
    箭神飞空而起,脚尖连连点在其他骑兵头顶尖缨之上,退后的速度,犹如一片草屑,正被大风吹去,极快,极轻。
    他最初参战的坐骑,因韩锐和风鹰的交手而毙命。
    刚才的坐骑,又被烈火珍珠旗的气芒波及。
    韩白玉舞动大旗,如同一片浓艷的红云。
    “何止杀你马?我还要杀————”
    韩白玉话未说完,脸色微变。
    她平时不带饰品,今日右耳却掛著一枚小巧水滴状的红玉。
    那本是一块普通小水晶,只是被楚天舒打入了自己的一滴鲜血,才化为鲜红。
    此刻耳坠之中,正传来楚天舒的秘音呼唤。
    哗啦啦!!
    韩白玉单手滑至枪尾,甩臂而出,以枪头在地面,划出一个大大的半圆。
    烈火珍珠旗面,在这甩臂一划之中,豁然彻底展开。
    气芒向外,扩散成扇形,顿时飞沙走石,尘埃冲天。
    热风气流混著呛鼻熏人的土腥味,扰乱敌方许多人的感知。
    箭神最是敏锐,双眼一眯,察觉韩白玉脱离战场,当机立断,飞身而出,脚步踏在冲天而起的那些尘埃上,仿佛踏著一片片黄云。
    转眼之间,他已经越过了尘埃区域,手持羽箭半开弓,紧追不捨。
    韩白玉倒拖旗枪,脱离荒野,直奔山岗之中。
    眼珠往侧面一动,她就注意到,身后有人追来。
    不过,楚天舒紧急呼唤,必有天大的要事,韩白玉还是决定先赶过去,再论其他。
    那些丘陵山头,有的在阴天之下,显得乌青苍鬱,有的却是乱石嶙峋,草木稀疏,即使在阴天也能看见大片大片白色的山岩。
    即使是绝顶高手,在地面的移动灵活程度,也比天上更好,不过现在要入山,紧贴地面走,就不划算了。
    韩白玉脚下重重一踏,飞行起来,如同一抹赤虹,经天而走,投向坚硬的白色丘陵。
    她又在丘陵上稍一驻足,分清方位,飞身形成一条拋物线,投向另一片山地。
    “我来啦!!”
    韩白玉已经看见了楚天舒,身影全速俯衝而下,落在那片山崖断裂,形成的土石小丘上。
    待发现楚天舒心口有大片的血跡,衣物破损颇多,她心中却是又惊又喜。
    楚天舒伤成这样,燕贴木儿都没有趁机攻杀,要么是伤的更重,已经逃走,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嚇死我了,还以为老楚你输了。”
    “別废话,快过来抓住这半块令牌。”
    楚天舒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把將那半块令牌,拽向韩白玉的方向。
    韩白玉不敢怠慢,运起了全部功力,手掌毛孔中,几乎蒸腾起丝丝赤色霞光,五指一收,接住那块东西。
    出乎意料,她这一接,却没觉得这东西有多难抓住。
    半块令牌一到了她手中,立刻发出一声清悦的鸣响,震鬆了缠绕在令牌上的黑气。
    不等黑气再次收紧,那半块令牌倏然钻入韩白玉手掌,消失不见。
    黑气似乎恼怒起来,穿针游线一般,在韩白玉手掌內外进出,一阵搜索,没有找到目標,终究只能淡去。
    韩白玉心头砰砰乱跳,盯著那些黑气,喃喃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黑气,明明给人的感觉並不是太强,只是一点微小的力量,但居然能在她运足功力的手掌上穿来穿去,把她的功力,视若无物。
    就好像,那黑气跟她的功力,完全是两种维度的东西。
    楚天舒见到这一幕,眼皮子也跳了跳。
    “看来,多亏刚才有那半块令牌做媒介,我才能跟那黑气较上劲,否则,我只怕也干涉不了那黑气的走向。”
    楚天舒心思急转,暗道奇怪。
    “魍魎神君本体,应该还在老家灵界吧,当初在长洲国,他都没能使出这种高品质的力量,来干涉我们,怎么跨界而至,却————”
    “量很少,多半是跨界的关係,但品质这么高,难道说,是因为这半块令牌,本身就跟魍魎神君有关,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好的锚点?”
    他心中思索不休,耳朵却忽然一动,单手一抓。
    一支铁箭,被他握在手中。
    箭速太快,骤然这么一停,整支箭承受不住,炸成了碎屑。
    气爆音爆声,这才接连传来。
    楚天舒抬眼望去,三里之外,箭神正在弯弓搭箭。
    “喔?这里已经不见了太师,只看到我,居然还不逃,反倒朝我射过来了?”
    楚天舒的声音远远传去。
    真言意念的力量,先抵达那里,內力音波,又紧跟著传达到位,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箭神立足之处,顿时土壤开裂,碎石跳起,荒草和几株小树,都啵啵啵啵,接连炸碎。
    他更是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在被无形的手大力扯动、回弹,连著心弦,一起颤抖起来。
    “虚张声势!”
    箭神是杀人的行家,他看得出来,楚天舒胸膛上那些伤口,失血会有多么严重。
    他更是能感觉出来,楚天舒的气势,到底衰落到了什么程度,恐怕只剩一成功力。
    太师只怕已经不妙了,这也许是唯一一个,还能杀死楚天舒的时机。
    咔!!
    箭神心存死志,顶著真言音波,弓弦彻底拉满,同时搭上了三支箭。
    他的下眼皮,似乎盈出了血水,心意內力灌注到极限,甚至隔著三里多远,敏锐地捕捉到,韩白玉此刻处在一个奇特的失神状態,不会出手干涉。
    “十三翼,万马狂,箭锋定天下————弓背所向,皆为臣虏!”
    楚天舒察觉死志,双眉一扬,左手骤然虚握。
    一股青色罡气,凝聚成弓,翡翠毫芒,细若弓弦。
    身边碎石,飞上半空,楚天舒在一瞬间,拉弓三次。
    箭神也在这时,撒放弓弦,射出了那三支箭。
    碎石本来就只有指节大小,破空而去的剎那,几乎被空气磨成了薄片。
    第一块碎石,打中了最上方那支箭,劈开箭头,射入箭杆,但射到中段的时候,终於同归於尽。
    石屑、箭片,炸散开来,其中就有一些,打在下方第二支箭上。
    第二块碎石,打在第二支箭上,如法炮製,这次打中第三支箭的碎片更多。
    电光火石间。
    第三块碎石飞到,只与第三支箭的箭头擦了一下,第三支箭就彻底偏开方向,射入地面。
    碎石本身,去势未改。
    如一溜火光,猝然间没入箭神心口。
    箭神举弓的手,还没有放下,面上一愣:“汉人的箭————怎么会————”
    “卫青数千里奔袭,弓马直入龙城,李广兵法虽不敌,夺马仗弓,孤身杀出重围,谁说草原以外,我们就不善射?”
    楚天舒笑了一下,“我所用的,还只是巴人箭,尚且代表不了所有流派。”
    巴人之祖十六巫,巫咸为君迁山古,毒蛇大蟒妖重来,拓木拔刺爭国土————
    拓木为弓,拔刺为箭!
    这是楚天舒当初在金三角,从一个朋友身上观摩的巴人箭术。
    有了《山崩斗数》,测算招法,他把自己以前记忆里,很多印象深刻,但没有揣摩明白的东西,也拿出来重新回味过。
    巴人箭,正是其中之一。
    箭神嘆道:“可恨,我们十三翼,大半的人,手段还未施展,就已身亡,死的憋屈啊,倘若我们都还在,与太师联手————”
    他再也压制不住,背后炸出一大朵火光,整个身体,四分五裂,弓弦崩断,弓臂瞬间反弯,也支离破碎,溅射了一地。
    “可恨,不杀和尚、羊牧人、流星神魔他们这些,分明都是我中原武林的英才,居然不能来与我联手————”
    楚天舒仿著箭神的口吻,嘆了一句,话风忽然一转。
    “哦,他们好像都是我杀的,那没事了,也算他们做贡献了。”
    楚天舒目光看向韩白玉,发现她还在失神状態,没有迴转过来,略一思索,唤来三七。
    “乖啊,你先去战场帮忙,我在这儿护个法,稍后就到。”
    他又摘下天眼,贴在三七剑柄上。
    “你现在好像也能稍微主持天眼的运转了,快快去吧,打完我给你加餐。”
    今天能成功斩杀燕贴木儿,三七立了大功。
    它正觉还没杀够,闻言发出一声欢喜的鸣啸,剑刃嗡鸣,飞空而走。
    战场上,廝杀还在继续。
    察罕与韩锐连斗十九剑,被逼退三丈,由风鹰接上。
    他匆忙调息,缓了口气,正要再助风鹰,忽地心头一紧,扭头看去。
    只见山岗丘陵间,飞出一道银光。
    剑啸之声,震耳欲聋,飞到战场上空后,更是进射出一段段绿色奇光,打击地面上的骑兵。
    察罕看得分明,那银光是一把修长优美的宝剑。
    但在剑柄上,却有一只怪眼,一眨一眨,沿途放射异光,杀人如烧麻草。
    察罕当时就算看见黑龙,也觉得那就是一只异兽,但是,一把长了眼睛的剑,他真是从来没有想过。
    更关键的是,这剑能从山中飞来,太师只怕————
    察罕心中发颤,道:“莫非真是我大元气数已尽,居然生出这种妖孽?”
    银镜神剑一只眼,甲子大元命数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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