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梦兽·婪音》 青楼阿若 一 前言 阿若想起,那一次,她为他挡下致命的利箭,他狠狠地拔出箭头,锥心的痛在她全身蔓延。他狠厉地盯着她,“不听我的话,现在知道疼吗?”阿若却从他的眼眸里看到百转回肠的温柔。她想,一切本就没什么值不值得,因为,她爱惨了他。 且不知从那一年起,世上多了一本名叫《百兽记》的书籍,不知作者何人,不知从何流传。此书一经售卖,风靡各国,成为各国官胄人家的闲时读物,茶谈之际,官家人物对百兽倾心相寻,欲豢养之,却难觅青丘。 《百兽记》山南卷中曰:有青丘,以水络之,与世隔之,百兽居之。其中有兽,名曰食梦,除其兽王,皆为雌兽,性良,少言。依山群居,以凡人男女情爱之贪婪、妒忌之情为食,故善变幻人形,其凡人之体,明艳动人,世人多为其惑之。 十月,魏国长安街道的树已凋败不堪,淡黄的落叶铺满了街道,这抹黄从街尾一直延伸道红袖楼前。红袖楼的生意一如既往得火红,楼里笙歌曼舞,暧昧流转,酒香四溢。魏国无人不知晓此处,它是长安乃至魏国最大的青楼,是官宦人家和富家子弟流连的消遣之处。 不知道哪个小厮慌忙无措地喊着,“失火啦,失火啦。”许多富家子弟和官家已经被下人飞快地护送离开,只留下楼里的姑娘和小厮正在急忙忙地灭火。秋日里,干柴烈火,火势很大,站在远处是有身价的姑娘们,他们看着来来往往灭火的小厮,眼里焦躁。红袖楼可以说是她们风流女子谋生之地,如果楼毁了,她们的日子会很难熬。 火势渐渐小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看,火里有人躺着。” 阿若后来跟我提起,渐小的火焰里,我曳地的衣裙沾染火星,滋溜地烧了起来,浴火的房屋里是还没有散去高温,可地上的我面容安静,肤白如凝脂,三千青丝如一泻千里的黑瀑布,惊艳了众人。许久,所有的人都屏息凝望着我。直到,衣裙的火焰在我的脚边开始熊熊燃烧起来。阿若说,那时的我就像涅火重生的凤凰,美艳动人,连青楼里最美的姑娘都及不上我的半分。可对我来说,美貌是只是一个概念,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作用。因为,我知道,我跟凡人有区别,我并不是人。 我是兽,食梦兽。 我对阿若很感兴趣,她身上有我想吃的东西,那时,我刚醒,睁眼看到她,我就觉得饿了。 “饿了没?要不要喝点清粥?”我刚睁开眼,就听到阿若她温柔清脆的嗓音,眼里是轻轻的柔意,缠绕着淡淡的细愁。 我一眼就相中了她心里的贪婪,我食凡人男女之情中的贪婪、妒忌之情为生。 我没有回答,就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心里想着,今天晚上,我就可以下手,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她也没有责怪我的不理会,转身吩咐丫鬟准备清粥。而后,她坐在桌前,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我,示意我喝下。 我没有拒绝,喝着茶水。耳边又听她轻柔地问,“姑娘,你怎么会出现在火里?家在何处?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也学着她柔柔的音调,轻声地说,“我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叫婪音。” 我骗她。 阿若怜惜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安抚和似有似无的叹息,“没事。记不得也好。”她拿过我喝过的杯子,又跟我说,“我叫阿若,你就安心在我这儿住下吧。晚上就睡侧间的小床,可好?” 我想,这个人的脾气真好,语气都是轻轻的,很温柔,眼里流转着怜惜。我答了一句,“好。” 我想,今晚,我就可以吃到她的贪婪,我就不用挨饿了。凡人的世界里,我们的食物才会是最原始、最本能的,不用忍耐。 阿若出门前,又细细地嘱咐我,“婪音,不要出这个门,你长得很美,方妈妈会打坏主意的。” 我点点头,示意她我知道了。 我们兽类的耳朵很灵敏,听力极好。夜晚时,听着阿若起伏的呼吸声,我知道她睡熟了。 我来到她的床前,看着她的睡容,她眉头轻拧,双手紧握,平放在胸前。我轻触着她的身体,进入她的记忆里,寻觅我的食物。 我随着她的记忆,找到了她贪婪的开始。我是食梦兽,虽食凡人男女贪婪、妒忌之情, 可吃法上,并不是那么简单,颇费一番周折。我们食梦兽需找寻情感里贪婪、妒忌的源头,这是我们独有的灵性,食其精华,否则,食之,恶之。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带着阿若意识的记忆,一幕幕如走马花灯般,夹带着阿若安静里隐藏 的暗涌,如暴风雨般落入我的眼、我的脑、我的心。 三年前,阿若十五岁,她被她的娘亲卖到红袖楼。这是开始,她的心被自己尘封在幽深的暗流里,不见天日。 她的娘亲也如同她一般端庄温柔,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柔顺的光辉,让人觉得亲切。阿若曾经很信任娘亲,也很爱她的娘亲,爱着她的温柔,爱着她的亲切。她现在不喜欢她的爹爹,因为他老是打他、骂她,有时候还当着娘亲的面,可这个时候,娘亲只是看着她被打、被骂,很淡漠地看着,很平日温柔的娘亲不一样。 爹爹是商贾,四处经商,很有钱,只有娘一个妻子和阿若一个孩子。 直到十二岁以前,是阿若最幸福的日子,那时爹爹很喜欢她,她也喜欢他。几岁的阿若不像现在这般端庄温柔,是一个伶俐讨人喜欢的小丫头,和家里的丫鬟、小厮都玩得很好。爹爹和娘都很宠她,吃穿用度有时连官家的孩子都赶不上,只要是她想要的,她都能得到最大的满足。那时,她很爱爹爹,总是在爹爹快要回家的傍晚,坐在大厅门口,守着爹爹的身影。爹爹一回到家,看着阿若小小的身影,总是轻轻地将地上的她抱起,亲昵地刮着她的鼻尖,说“我的若若,我的若若。”而母亲就站在他们的身边,安静地看着,嘴角微扬。 十二岁那一年的冬天,外面下着大雪,阿若穿着一件红红的棉袄,在大厅里等着爹爹,娘亲在厨房准备晚膳。白茫茫的大地,在黑夜里延伸成一片漆黑。大厅的木门被人用力地踹开,是她的爹爹。 可是,这一次的爹爹很不一样,脸通红,气息不稳,浑身上下都是戾气。可阿若还是和往常一样,冲过去搂住爹爹的腰,等着爹爹说,“我的若若,我的若若。” 她的爹爹盯着她半晌,用力地推开她,他双眼猩红,这一推,阿若直直地倒地,白皙的双手被磨破了皮,流血了。她想伸出手,撒娇给爹爹看,让爹爹哄着她。但她一看爹爹的眼,吓得“啊”的大哭起来,那双眼里有着深深的厌恶,还有刻意展现的恨意。 娘亲听到声响,跑来客厅查看,还没进大厅,就被他的爹爹拉住手臂就进平日的卧房。阿若哭着、喊着跑去,她听到房间里的声响很大,有娘亲的哭声、还有她那时不明白的□□声以及爹爹一直怒吼的那句“我哪点比不上他?” 那夜,她发了高烧,昏倒在他们的房前,直到第二天才被丫鬟发现。昏迷的时候,爹爹和娘亲都没有过来看她,只有一个平日里和她打闹的丫鬟照顾她。她那时以为,等爹爹和娘的气消了,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可一晃三年,父亲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恶劣,而母亲的温柔也已经变质。 在记忆里她第一次触及母亲的过往,便是红袖楼。十五岁的她还不懂男女之事,不懂楼里那些搂抱在一起的男女为何表情是那样的愉悦,带着淡淡的冷漠,脸上却是兴奋的光。 她偷偷躲在房间外面,听着母亲和方妈妈谈话。她听到方妈妈尖酸的话语:“哟,嫣然,都当少奶奶这么些年,还知道惦记红袖楼,回来看看,怀怀旧?” 母亲柔柔的嗓音,似乎有点发颤,“方妈妈,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我照顾阿若。” 听到这儿,阿若的泪就流下来了,她已经不被爹爹喜欢了,她不想被娘亲抛弃。她想冲去开门,哭着、闹着,让娘亲不要丢下她。可就在她的身后,一双肥胖臃肿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被拖进了一间柴房。 柴房的光线很暗,只有些许阳光洒落进来,她手脚已经被人绑上绳子,只要她挣扎哭喊,那个人就用力地抽打她。阿若觉得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那个肥胖的男子,撕开她的衣服,重重的喘息声,在这个还没有完全黑暗的空间压进她的耳中。她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只是直直地看着柴房的门缝,那本来明亮的眼眸里,带着浓墨的黑。当那双手伸进他的腿根,疼痛、黑暗从柴房外面,从眼睛外面如澎湃的海水袭来。 不知道那个男人离开了多久,她的眼好似再也闭不上,望着房顶,明眸里黝黑温泽,泪水顺着脸颊而下。有东西逝去,也有一团黑色的焰火袭来。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她突然觉得漆黑一片,了无光亮。 光从柴门的方向打来,她顺着那个温度看去,好像看到几个陌生的人,而又好像看到娘亲和爹爹坐着马车远去。她想挣扎着爬过去,可浑身再无气力。 方妈妈站在柴房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她。她们的眼神里带着理所当然是的讽刺,方妈妈冷冷地说,“接客吧。” 阿若她生得清秀,虽比不上红袖楼的有些姑娘,但她安静的性子,温柔的嗓音,再加上以前学得一些才艺,又三年,她成为红袖楼很受欢迎的姑娘,很多公子哥都喜欢找她。 她后来的房间,就是我现在住的房间里有一扇窗,她喜欢望着外面,外面车水马龙,繁华似锦。我清楚地看到了,在这段记忆里,阿若的心里是黑色的,安静的,一如我初见她时的性子,不起波澜。 而她的心终于开始泻入光点,如晨光微露,是因为一个男人,他叫沈曜,魏国的镇国大将军。 青楼阿若 二 有时候,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遇到一个同样需要救赎的人,他们会在彼此眼中见到流转的期盼,哪怕它一闪而过。 初见沈曜时,他是一个清冷的将军,与一些官员坐在红袖楼大厅,看着台上的花魁大赛。阿若站在楼上,透过重重红幔,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与别人的不同。沈曜身材高大,生得俊朗,许多姑娘的眼都往他的身上瞟,他一双星眸,冷淡地看着周遭,眼里没什么情绪。 吸引阿若的是沈曜身上的气质,她觉得他不同于来青楼的任何一个男子,他们或为情而来,或为欲而来,而阿若在沈曜的身上没有看出任何感情和欲望。那时的她只是对他有过一丝新奇,并没有多大的感觉。阿若见过太多的人,她觉得其实什么人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我可以看出,世间周遭对她来说,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还是想活着,日复一日地活着。 我想,要不是因为沈曜的强硬和温柔,阿若的心永远都会这么安静、寂寞。 沈曜是何许人,在战场上厮敌的镇国将军,只是一瞬,他感觉到阿若的视线。起初,他不以为意,因为青楼里打在他身上的视线很多。只是,阿若盯着他发呆的视线有点久,沈曜不动神色地把视线往她的方向看去。只是,当触及到阿若的面容时,沈曜的身形却是一颤,清冷的眼里有过片刻的跳跃。他起身,跟身旁的一个官员说了什么,就直直地往楼上的去,脚步有点急。 当阿若反应过来时,沈曜已经来到她的身前,抓住她的手,眼里是难掩的高兴,甚至是庆幸。 阿若心想,原来,他也和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想像应付其他官员那样,就如这几年,她做得很好,已经是红袖楼里小有名气的姑娘。正准备开口,沈曜已经轻轻地抱住她,这个拥抱太轻,轻得让人觉得不真切,阿若甚至觉得带着小心翼翼。 阿若伸手想回报住他,她想开口说,公子,我们去房里,可好? 这三年来,她从来都害怕把这种事暴露在他人眼中,即使,这个青楼里,从来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可沈曜开口了,低沉温和:“我的若若,我的若若。” 阿若的为触及沈曜的手突然紧紧一握,她抓紧了面前的男子,心狠狠地一颤,几年安静的情绪却排山倒海般在心头蔓延,难言滋味,像是自己心底最潮湿的地方被人拿出来狠狠晾晒。 沈曜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他横抱起她,让她依偎在他的胸膛前,温柔深情地望着她,飞上红袖楼的屋顶。 这一夜,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在他的怀里睡了一晚,心头泛过点点涟漪,因为那四个字“我的若若”。而沈曜就这样看了她一夜,直到旭日东升,他都没移开过眼。 阿若知道,沈曜认错了人。 同名相似之人,世上太多。在与她有肌肤之亲的男子中,不止一人曾说过她像极了他们爱慕的女子。 或许是太久以来的压抑,她第一次清醒地沉醉在这份不属于她的温柔之中。 阿若想,过了这一晚,沈曜不会再来。因为世上从来不会有两个完全相同之人,况且他有大好前锦,繁华三千,再有什么也不该是抛不下的。 可阿若错了,沈曜来了,而且日日来,夜夜停留。 沈曜第二天午时进到阿若的房间时,她正在梳妆,身后一双微凉的手触及她的肩。透过铜镜,阿若看到一双眼,饱含压抑的深情。 沈曜执起她拿着木梳的手,带着她,顺着青丝,一缕一缕地梳下。 阿若感到他的头靠近她,温湿的气息打在她的左颊,沈曜在她的耳边轻喃:“我的若若,你真美。” 蓦然间,阿若的心跳加快了,脸上也染起淡淡的红晕。 沈曜闭着眼,脸触着她的脸,轻轻吐语,带着释然的解脱,“若若,以后我们在一起吧。你不会再接客了,我的权势,可以护你一世长安。” 她的鼻尖突然酸了,她也闭上眼,只说了一句,“叫我阿若吧。” “好。” 后来,沈曜将军爱上阿若的消息传遍了魏国长安城,他几乎夜夜宿在阿若的房间里,很少回沈府。可其实那时,沈曜没有碰过她。 从阿若的记忆里,白日里,沈曜在她的房间处理事务,而她就拾他带来的几本书打发日子。晚上他们静静依偎在一起,他叫她“我的阿若,我的阿若。” 有一日,沈曜带来一副古琴,阿若知道肯定价值不菲。即使是楼里身价最高的姑娘,沈员外重金打造的琴,都及不上这把琴。 沈曜说,“阿若,你弹来试试。” 阿若心里突然有点难受,她不会弹琴,也更因为她知道是那个若若才会弹琴。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那几分相似。 她的心房突然掠过飓风,痛苦、嫉妒、贪婪的情绪一股一股大波袭来。 阿若的眼忘进他的眼,轻答,“沈将军,我不会弹琴。” 我开始沉醉阿若散发的这种味道中,这气味,经久不散。 阿若眼里的坦然的痛苦让沈曜的眼色闪过一丝痛意,他冷冷地开口,“叫我阿曜。” 第二天后,她再也没看到这把琴。而她和沈曜的相处回到了以前。 可阿若觉得自己变了,因为当她面对沈曜时,她开始紧张。一想到是因为另一个女人,沈曜才如此宠溺她,她的心像是被人紧紧地揪住,呼吸不过来。可自己怎么也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地去提醒自己。她真的很焦躁。 她始终是那个温柔的阿若,她的情绪从来都是深埋心底,不会发泄到他人身上,亦不会因此而怪任何人。 阿若发现他很爱看她,视线很少从她的身上移开,她不自在,心底却是雀跃,可一想到那个女人,她禁不住地悲哀起来。 记忆里最明晰的一小段是,阿若正看着书卷,感觉到他从公文中抬头凝住她,她微不动身地调了下身子,眼角掠过淡淡的哀愁。就看见他朝着她走来,轻捏住她拿书的手,“若若,你怎么了?” 阿若抬起头,恬静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就感觉他的呼吸近了,唇已经被温湿覆上,阿若感觉到自己的唇被温柔地吮吸着,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然后这种感觉蔓延在舌尖,而后是整个嘴。她虽然经历过人事,可她感觉这好像是她初次被男子轻吻一般,这样一想时,她自己却是眼角发红。 当这个吻结束的时候,阿若气息不稳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沈曜轻轻搂住她的腰,用力一带,阿若坐在了他的腿上,她的脸红得不像样。 沈曜看着这样的她,满意地摸着她光滑的面颊,一下又有一下的摩挲,很撩人。 沈曜诱哄般,略为低哑地问她,“若若,同我回沈府住,可好?” 阿若身形一僵,身体微崩,低着头,“可不可以不要?” 他略强硬地抬起她的头,逼她直视他的双眼,“为什么?”眉头微皱,顿了一下,“你担心别人在身后说什么吗?不要怕,有我在。” 阿若有点委屈地看着他,“我害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的嗓音软软的,轻轻地颤着,似鼓起勇气,抓在他的胸前的小手一紧,“对不起,沈曜。虽然,你要我叫你名字,可我连叫你名字都觉得很害怕。我爹爹和娘不要我了,我才进红袖楼,就被一个男人侮辱了,我现在都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后来,我在红袖楼伺候过很多人,每次褪下衣衫的时候,我都觉得害怕,觉得整个人完了。可我总想活着,就想活着。我不该那日看你这么久,引得你的注意。你一见面就喊我’我的若若,我的若若’,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听到这四个字?而我都没问过你为什么,因为我很害怕知道。你对我好,好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我是一个不洁的女子,你是将军,我配不上你。我不要跟你回去……” 越到后面,阿若的声音越是不清晰,她哭音并不让人觉得烦躁安,哭诉也是颤颤地说着话,默默地流着泪。可我能感觉到阿若的心里沙沙疼得钻心。 沈曜拍着她抽泣颤动的肩膀的手一顿,把她抱到床上,翻身压在她的身上,亲着她的碎发,然后是额头、眉、眼、嘴,后来就舔着她的眼泪,蛊惑地说,“我亲你,要你,你懂吗?我们不回沈府,沈府不是我的家,我父母早死了,现在我只有你。就算你害怕,你也不能离开我,我不在乎你说的那些,我只在乎你。”嘴上的力道大了起来,眼神狠厉起来,不是以往清冷、温柔的他。 阿若还在安静地哭着,她睁着乌黑的眼看着在身上起伏的沈曜,恍惚在他的身后看到漫天星辰,它们点点照亮着自己的心。沈曜就是这么强硬而温柔地闯入阿若的世界。 从那次以后,阿若对沈曜的爱超过了一切她所担忧的因素,她觉得享受当下吧。或许,上天总会眷顾那些坦然接受命运的人。 她过了双华之年,可却像一个初尝情愫的豆蔻少女,每天和沈曜腻歪在一起,心里时时刻刻都是他。 沈曜很宠她,他常常带着阿若去长安各处游玩,赏花、游湖,他们在草地上亲吻,在花间依偎打闹,在闹市牵手。没有人敢当面说他们的不是,沈府如同弃宅,红袖楼的人畏阿若三分,他是权倾朝野的将军,她是他认定的女人。 我觉得阿若错付了真心。我看得很透彻,我以前食过很多记忆,他们因为得不到而妒忌,因为失去而贪婪。 我想继续看下去,找寻贪婪的精髓,因为,我还没有看到源头。 可这时,我的手被人狠狠地一拽,整个人被摔醒了。 青楼阿若 三 我一睁眼就看到了沈曜,他与阿若梦里无异,只是原本明亮的星眸显得颓靡、晦暗,脸色有些憔悴,出于兽天生的警觉,我觉得他很危险。 他狠握住我的手,敌视地审视我,语气凌人:“你是什么人?” 我疼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刚要胡诌一个理由,阿若也睁开了眼。她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沈曜的手上,我就感觉手上的力道一松。 阿若握住他的手,嗓音里是刚睡醒的沙哑,却是柔软:“阿曜,她不是坏人。”她又对着我歉意地笑了笑说:“婪音,你回侧间睡觉吧。”她甚至没问我为什么半夜出现在她的床边。 沈曜放开了我的手,我却从他的力道和警告的眼神里知道,下次觅食要堤防这个危险的人物。我讪讪地往侧间走去。 我其实挺怕死的,因为我除了贪吃,耳朵尖,外形与人类无异,其它方面都没有凡人强,我们食梦兽本来在青丘就弱小,况且,我是一只逐兽。 我耳朵尖,才躺在侧间的床上,就听到沈曜翻身上床的簌簌声,他说,“小心点,不要以为什么人都跟你一样善良。” 阿若睡醒沙哑地回道,“她不是坏人,红袖楼失火,她差点被烧死,现在什么事都记不清了。她长得太美了,我怕方妈妈打坏主意,就留在身边了。” 其实沈曜他没有说错,的确该小心我。 沈曜,“你没出事就好。还有,若若,在我眼里,只有你最美,特别是你刚睡醒的模样。” 阿若好像没有说话,又听沈曜问,你今天有没有想我?”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哑,紧接着便是一些破碎的□□声和断断续续的情话。 我听着没什么意思,便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日起来时,看到阿若坐在我的床前看着我,我睁着乌黑发亮的眸珠也看着她。 然后,她温柔地笑开了,“你真有意思。” 我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打算去纠结其中的意思。 阿若拿她纤细的手指拂过我微翘的发,眼里淌过一些我来不及捕捉到的情绪,小声道:“看你的样子,应该才十五六岁,这样真好。”她看我的眼神越发柔和,“忘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歪头看着她,示意她我没懂。 她笑笑,又问我,“婪音,过几天,阿曜说带我去长安的秋山打猎,散散心,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我照着她的笑脸的样子,轻轻笑了,点点头。 而这几天里,我始终没有找到时机,沈曜总是与阿若如影随形。 秋山打猎那一天,阿若拉着我在红袖楼门口的那棵树下等着沈曜,阿若看着主街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我却想起,在阿若记忆里时,她喜欢站在房里的窗口前,静静地凝望着外面,不悲不喜。 我问:“阿若,你在看什么?” 阿若用手指着前方,然后轻轻地告诉我,“婪音,我在看太阳升起的地方,书里说,那里是光明的开始。即使冬日里皑皑白雪,那里始终有最温暖的晨曦。” 沈曜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他们的身影挡住了阿若指向的方位。我看见阿若放下手,朝着他温柔一笑,这一刻,仿佛十里春风,万般光华。 而沈曜侧身下马,朝着阿若走来,周遭的一切似乎并不存在,他说“阿若,你真美。”他动情地轻吻她的额际,她脸上娇红。 我和阿若坐上马车,朝着秋山而去。 我们还没才下马车,就听到山庄前的厮打声,这让我轻轻地颤抖起来。 阿若撩开帘子,我看见一大群黑衣刺客持刀杀来,密密麻麻的箭镞从丛林里不同的方向射来,来势汹汹。不少侍卫也从不同的方向围住我们的马车,而阿若下了车,我害怕地站在阿若身侧。 而沈曜朝着她大吼:“阿若,站在我身后。” 他把她护在身后,望着前方厮杀的场面,眉头轻蹙。我觉得刺客略占优势,侍卫有点抵挡不住,我颤抖得更厉害,因为我挺脆弱的。 这时,沈曜转过头,揉了揉阿若的头,轻哄安抚地说,“阿若,别怕。呆在这儿,不要离开。” 阿若还是安安静静的,带着信任地凝住他,只是眉间带着些许紧张:“去吧,小心点。” 然后沈曜就吻了吻她的发,吩咐了几个侍卫保护她,拿着佩剑加入了战斗。 我紧紧地挨住阿若,这里有安全感,我侧头看向阿若,她的眼里只有沈曜,视线紧紧地抓住他的身形,像一朵百合花般静默宁静。我也看到刺客逐渐落了下风,我才有点明白刚才阿若眼里的信任之感从何而来。我才刚想明白,阿若的身形就从我眼前划过,她急急地朝着沈曜的方向奔去。 我看见箭镞就迎面插入她的左肩,那一下,我都觉得自己狠狠地疼了一下,可阿若只是轻哼一声,没有发出惨叫。 沈曜似乎受到感应一番,转身就看见倒下的阿若,他如发疯的猎豹般,眼底噙着疯狂的杀意,狠厉地斩杀敌人。顷刻,他就控制住了局面,一脸肃杀之气,轮廓分明,寒星般的眼神,冷冷地盯着倒地的阿若的方向,却是疾步向她走去。 阿若凝住他,眼神氤氲,抿了抿嘴,有点委屈:“阿曜,疼。” 沈曜的步子更急了,快步冲上去,左手轻拥着她,右手却是狠狠地拔出箭头,锥心的痛在她全身蔓延,阿若眉头皱了皱。那一刻,我知道沈曜是下了狠力的。 他重重地压着她的伤口,朝众人大吼:“大夫!大夫!”,随即,他狠厉地盯着她,语气急促:“不听我的话,现在知道疼吗?” 山庄里安排好的大夫为阿若处理好伤口,她疲倦地睡去,只是小手死死地抓住沈曜胸膛的衣服,似乎害怕他离去。 沈曜眼里是百转回肠的温柔,吻着她的唇角,轻喃:“阿若,我该拿你怎么办?” 在箭上治愈的日子里,沈曜更是片刻不离阿若,白天在床榻上拥着她看着她,晚上低喃着两个人的情话。随着伤口的愈合,他们本就没有什么界线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近到可以触摸着彼此的心。 而我却更饿了,我发觉阿若身上流出的贪婪之息愈发浓厚,诱惑着我,我常常半夜被馋醒,闻着那股香味,思之不寐。心里痒痒,却害怕她身边的沈曜,而迟迟不敢动手。 这一转眼,长安城的冬就来了,我也没有机会下手,虽然,沈曜白日里来的时间愈发少了,可阿若从不午睡,而沈曜也总是夜夜宿在阿若身边。 而这时,事情的转机出现了。 青楼阿若 四 我裹着阿若给我添置的棉衣,站在医馆里看着老大夫给她把脉,老大夫慈爱地笑着说,“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 阿若听了半晌没动静,表情里是难掩的惊讶与欣喜,而后,她白皙纤长的手来回地摸着肚子,侧头对我笑,有点激动,她说:“婪音,我好高兴,我有了他的孩子。” 阿若付给老大夫很多赏钱,拉住我的手,出了医馆,她拉住我手的力道有点紧。 是不是,世间但凡为母者,都如这般?我的脑海里,似乎闪过青丘的一些片段,是雌兽哺育幼儿,慈爱温顺。 我们往红袖楼去,正转过医馆的侧道时,我们看到了沈曜和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和阿若长得很像,同样清秀端庄,背对着我们的沈曜没有看见我们。 阿若的步伐停了,平静地望着他们,手攥紧了身侧的棉衣。那个时候,长安冬日的风并不刺骨,也不甚寒冷,我看见阿若微微颤抖着。 女子的脸上是看见情人的娇羞与激动,她的嗓音没有阿若软,她哭着说:“阿曜,阿曜,我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知道,齐国的军营好恐怖,里面的士兵都欺负我,他们打我、骂我、咬我。我好想好想你,夜里全是噩梦,可你不在……” 沈曜伸手抱住颤抖的女子,吻着她的眼泪,我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低沉微颤,他叫她“若若,”他又说,“我的若若,你受苦了。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你要好好的。” 女子满眼泪花,肆意大喊地哭喊着,“阿曜,我好怕你不要我。我以前说,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只为你生儿育女,可我现在怕你不愿意接受我。我回来的路上就一直怕你不要我……” 沈曜继续亲吻着她的泪水,却是没有说话。 他们不管街上的路人,一个肆意地哭着,一个无谓地吻着。 我看见阿若低下头,泪落指尖,指腹轻划肚子,嘴角扬起苦涩,整个人还是静静的,拉着我的手,往相反的方向离去,如同陌路。 这一晚,沈曜没回来,而我在侧间迟迟听不到阿若绵长起伏的呼吸声,我知道,她彻夜未眠。 第二日,阿若没有等来沈曜,却是等来了一个出乎阿若意外的人,她是她的娘亲,一个阿若曾经最信任的女人,一个把阿若推进红袖楼的女人,一个丢下她几年的女人。 她拉着阿若,倾诉柔肠,然后,阿若知道了为什么爹爹不喜欢她,娘亲不要她。 阿若的娘曾经也是红袖楼的姑娘,同那些争风吃醋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只是,她性子较之温婉,得了许多公子哥的喜爱,收入也不错。她以为,她会和红袖楼那些老姑娘一样,年轻的时候靠身子吃饭,老了就拿着积攒在红袖楼老死。 可在她二十岁那年,她遇到了阿若的爹爹,那时,他是一个落魄的商人,手里的积蓄还有剩余,他在红袖楼买醉。在他醉生梦死的时候,娘亲给他搭了一袭薄被。爹爹知道了,他对娘亲说,“嫣然,你知道吗?我娘是世上最好看最温柔的女子,除了娘亲,你是第一个给我盖被子的女人。嫣然,我要娶你。” 青楼里,常见的是利益,少见的是真心。他们理所当然地相爱了。爹爹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娘亲给了他许多钱财,足够他翻盘经商。他承诺,一年之后,定会娶她,叫她等他一年,不要接客。娘亲说,“好,一年为期,待君归来。” 后来,娘亲也真的不再接客,可她在红袖楼的日子很难熬,许多姑娘对她冷嘲热讽,方妈妈也不给她好脸色看。她忍着,守着承诺。可一年之期将近之时,赵国的使者出使魏国,在红袖楼里找醉的时候,强要了她,没有一个人帮她,风月之人,哪一个真心? 当爹爹赎出娘亲的时候,她没敢对他说,她太想出这里,也太贪恋这份幸福。 后来,他们的日子很幸福。怀胎九月的时候,阿若早产出世,他们都很爱她。 而她的爹爹因为生意的需要,再次踏进红袖楼。或许,心底是怨恨方妈妈当初嫌弃自己的穷酸模样,这一次,他挥手阔绰,语气里流露出轻鄙。 方妈妈本着生意的原因,只是谄媚地迎合,并不怎样。 只是,她的爹爹喝醉后,要自己的下人强了方妈妈,并嘲讽道,“这样的贱人,什么人都可以上。” 而方妈妈怒了,冷嘲热讽地告诉他,“呵,嫣然不是贱人出手?可笑的是,她还想守着你们之间的话,什么不再接客。她告诉过你没有,在你赎出她之前,她曾上了赵国使者的床。哈哈,你骂我贱婢,那嫣然就不是吗?可笑!” 就是那个冬天,阿若穿着红红的棉袄,坐在大厅高高兴兴地等着她的爹爹回来,搂着她,叫“我的若若,我的若若。” 阿若当然是他的孩子,红袖楼里的每个姑娘都备着避孕的药,连大夫说怀孕的时间也是她与他在一起的日子,只是早产而已。可他怎么也不相信,他的心入了魔,对阿若越来越厌恶。 三年后,他因为生意的缘故,要搬到齐国去。他对她说,“丢下阿若,我们重新开始。”也就有了她带阿若去红袖楼的那日,因为这些年,她的娘亲似乎只记得红袖楼这一个归处。 阿若的娘亲哭着讲完这些话,要阿若原谅她,可我见阿若不为所动。 她哭得更加凄凉,口口声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阿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找人来欺凌你,我真的死也不知道。我给了方妈妈许多银子,我交代她不叫你接客,我真的没想到,她背信弃义……” 阿若凝住她,清清冷冷的,眼里不起涟漪。 她更急了,“阿若,阿若,你说一句话,你原谅娘亲,好不好?这些年,我在他的身边过得不好,我很内疚,很想你。你知不知道?我当了首饰就回来找你,我还在路上遇见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姑娘,我把她认作干女儿带来回来。那时我想,老天真的是要我再来见你。你有妹妹了,她叫沈若,我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阿若,你开心吗?你说句话,不要不理娘亲。好不好……” 直到她离去,阿若从始至终都没有开过口。 关上门的时候,我看见阿若面白如纸,呕出大口鲜血,妖冶鲜红的血,如淬毒的罂粟,在我的眼前丝丝溢开。我看着她,她只是平静地抹了抹血,看着我温柔地笑,“婪音,我很羡慕你,你无情无欲。你从来不好奇其他人的事,你也从来不多说什么。” 阿若坐在房里,我陪她坐着,我们不说话。阿若的娘亲日日都来,可阿若日日不见。我心底好像知道,她在等着沈曜。 半月过去了,沈曜都没有来过。而在我熬不住睡意之前,我也没有听到过阿若平稳起伏的呼吸声。 一日,阿若突然开口对我说,“婪音,你帮我一个忙,把我抽屉里那包药给丫鬟熬煮,给我端来,可以吗?” 那一天,长安下起了小雪,一朵朵轻盈的雪花在繁华的街市间盛放,街上很热闹,很祥和,阿若看着窗外,长久地凝视,手轻轻地摩挲着肚腹,一寸一寸,很温柔。 青楼阿若 五 在喝下那碗药的时候,阿若乌黑的眸中闪过沉痛,动作却又决绝。喝完后,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腹部,眼里是朦胧的水泽。 然后,我看见,一大股鲜血从她的腿间流下,染红了洁白的衣裙,如春日盛开的红牡丹,红艳摄人。而自始至终,她轻轻地摸着肚腹,眼里没有了什么感情,也没喊着痛。我看见泪,就这样滑过她的侧脸,落入她的青丝中,不见踪影。 红牡丹不再继续盛开,她轻抓住我的手,声音哑哑地说:“婪音,如果我也像你这般失了过往就好了,不会痛,也不贪心。” 我看着神色憔悴的她,心里思量了一番,阿若很好,没有什么坏心眼。 我真诚地跟她说,“阿若,我是食梦兽,食男女之爱中的贪婪、妒忌之情,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很香,所以,我一直赖在你身边,可以前沈曜在你身边,我没机会下手。现在我可以让你忘了痛,也不再贪心,只要你睡着了,我就可以吃掉你的痛,你的贪心。” 阿若先是惊讶,后来闪过苦笑,她静静地望着我,“原来那时我在书上看的是真的,怪不得你这么美。”她眉头皱了一下,“我现在很累,等会我就睡着了,这几天,我都很累。等我睡着了,你就吃了我的痛,吃了我的贪心。”她停顿了一下,苦笑:“对了,等你吃完后,就离开我的身边吧。万一……万一他回来,看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可能会牵连你。你都不知道,他其实很霸道的……”阿若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变得绵长。 我又再一次进入了阿若的记忆,重头寻找她贪婪的根源,循着记忆,在眼前清晰明亮的滑过那日看到的场景的甜蜜,来到了贪婪源头的开始。 约莫是前两年的冬季的一个夜晚,阿若看着,长安城的雪积了很厚,明亮的月光映射在上面,把整个街市照得白亮动人。而她就看到了她的心上人,可今晚的沈曜很不一样,他脚步不稳,眼睛有点红,神色痛苦,阿若眼前划过十二岁那个冬日父亲猩红的眼。但她还是急急地下楼,准备出去扶他进楼。 才下楼,阿若就被一个男客人缠住,男客人应该是外地来的,不知道阿若的身份。他拉着阿若的手,醉红的眼里映出阿若的脸,他磨人地抚摸着他的手,嘴里喊着“小美人,小美人。”阿若挣扎着抽出手,心里充满了排斥。楼里一些小厮看到了,想着阿若的身份,刚要出手制止。男客人已经被人卸下胳膊,他疼得在地上打滚,人群里一片哗然。阿若就看见一袭白衣的他,眼神暴戾,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男人,冷冷道,“你敢碰她?” 沈曜虽醉,可身形依旧稳着,横抱起阿若,把她紧箍在怀里,阿若觉得很安心。 阿若一着床,沈曜就压在她的身上,拿起刚才被男客人拉过的手,有点用力地舔舐着,嘴里说着,“我生气。” 阿若由着他,也不说话。 可沈曜似乎有点急了,呼吸也粗重起来。他把脸抬起来,与她鼻尖相触,额头相抵,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口气如小孩子般委屈地说,“阿若,你不理我?” 阿若笑了,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轻哄,“阿曜乖,阿若理你。” 他满足地笑了,霸道地亲吻着她的唇,含糊不清地说,“阿若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嫁给我,好不好?” 阿若的眉眼都是轻快幸福的,点头,任由他吻着自己的全身, 可下一刻,沈曜说,“我的若若,我的若若,我当初不该喊你沈若,不然你就不会生气,就不会离开我,我就不会找不到你了。你知道吗?我在红袖楼看到一个姑娘,跟你长得好像,可我心里知道,那个人不是你。若若,我的若若,一辈子都不要离开阿曜,不然阿曜会心痛的……” 阿若的脸色像白纸一样苍白,眼神颤抖地望着身上起伏的男人,本来轻拍他背部的手,停顿在空气中,良久,她闭上眼,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安抚着。 酒醒之后。沈曜忘记了他说过的话,连同那句带着试探轻哄“嫁给我”。 阿若的心变得忽明忽暗,有一种名叫贪心的情绪啃食着她的心,如虫蚁一般,细密地啃食,一日复一日。可她从不开口问他,她也装作以前的模样与沈曜相处。她的情绪里只有贪心,没有嫉妒,她贪恋得想要沈曜爱她,只想着她。 可她又记起,在没有遇到沈曜之前,她只是想活着,为了活着而活着,并不贪心。 我甚至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她的幻想。她幻想着自己就是他口中的沈若,他爱着她,可不小心弄丢了她。而那时候的她还是爹爹和娘娘手里的宝贝,她没进红袖楼,洁白无瑕,心里没有过那些不堪的记忆。沈曜像一个天神一般闯入她的生命,说着,“我的若若,可找到你了,把我急坏了。” 她有时候很害怕,比之前被亲人遗弃,被坏人欺凌还要害怕。她害怕,她和沈曜所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是为别人而活的。他是不是也常常拥着那个叫沈若的女子,一边处理公文,一边凝视着她?他是不是也和她在草丛拥吻,在花间打闹,在闹市牵手?他是不是也和她这样鼻触着鼻,轻轻地吻着她的全身?他也喊她“我的若若,我的若若”?他也跟她说着动人的情话,说着‘我亲你,我要你’? …… 阿若不嫉妒,可她贪心。一个将军,一个风尘之女在一起三年多,他们不提婚嫁,不在乎世俗眼光。而从第一年的冬天到第三年的冬日,沈曜总是在那个日子喝醉,吻遍她的全身,说着“我的若若,我的若若。”而阿若从来不问他,可她的心变得更加贪婪。 记忆又到了,秋山猎场,沈曜为护她安全,在猎场上厮杀着刺客,他没有看见背后射来的利箭。她的身体本能地跑去挡住了,断断续续的,又是,他狠狠地拔出箭头,锥心的痛在她全身蔓延。他狠厉地盯着她,“不听我的话,现在知道疼吗?” 阿若想,一切本就没什么值不值得,因为,她爱惨了他。 她疼,她贪心。 然后又是她在药铺旁边,看见他亲吻那个名叫沈若的女子,那个时候,她才觉得很幸福,因为她有了他的孩子。她看着看着,泪就出来了。然后,她又想起,以前他亲吻她的时候的表情,她想着想着,觉得就是像现在这个样子,然后她又想笑。 再然后,就是她的娘亲,哭着说她对不起她,她听着她哭着说起沈若。她睡在和沈曜依偎这么久的床榻上,感受到流出的小生命,觉得再也回不去了。那个时候,她觉得长安的冬真的很寒,寒得锥心,像是被人紧紧地拽住拉扯自己的心脏,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总是在冬日,她失去她所有的信仰。 我吃到了贪婪的精髓,它是由她长久以来爱着沈曜,压抑的苦痛而生的贪心。她想要爹爹的温柔,娘亲的不抛弃,最美味的是沈曜的不错识。 阿若醒来的时候,没了关于这些的记忆,已经不识得我了,看着我的时候,眼里闪过惊艳,她说,“你很美。” 阿若明显感觉到了下身传来的异样,疼得她泪水直下,可她之前却平静地等待着这份疼痛。她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一切,轻笑对着我,一如我初见时,可又有点不一样,“你帮我叫丫鬟过来拾掇一下,吩咐她们打一桶热水,可好?” 我看着她,点点头。 我吃饱了,准备离开,我挺怕沈曜的,他很厉害。 在我准备离开的这个夜晚,我看见阿若穿着艳红的红裙,冬日里的最艳丽的冷梅都及不上她的一毫,她虚弱的面容被精致的胭脂遮掩,在不久前,我记得她不爱涂抹胭脂。她从楼道间缓缓而下,厅中不少人的眼都打在她的身上,她对着方妈妈说,“接客。” 方妈妈先是惊讶了一下,又似乎想起沈曜已经好久未曾到来到,楼里的人似乎也被撤走。青楼里,多的是喜新厌旧,逢场作戏。 那一夜,她接了一位有钱的公子,我看见她的眉眼里是淡淡妖艳的妩媚,她笑得云淡风轻,却又像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孩,美好洁白。 当然,我不知道的是,在我离开的第二天,沈曜来了红袖楼。他好像是听到阿若接客的消息,据说,他怒极,在红袖楼楼道上当着阿若的面就杀死了那位公子,眼里的怒火就像那日红袖楼的熊熊火焰,灼得人不敢动。 而在楼道上的阿若安静温婉地看着她,拉起他持刀的手,妩媚地说,“公子,我们去房间,可好?” 这是阿若初见沈曜时,想要开口,却被他的拥抱打断的话。 有青丘,其中有兽,名曰食梦,性良,少言。依山群居,以凡人男女情爱之贪婪、妒忌之情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