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嘉轩2沉默之诗》 第1页 《金嘉轩2:沉默之诗》作者:徐徐图之【完结】 文案: 刑侦文。 一对处在热恋期的男人一起破破案、抓抓坏蛋,顺便撒撒狗粮的故事。 恋爱为主,刑侦为辅 高穷帅X白富美,下克上,双男神 *前篇《金嘉轩去了哪里》,感兴趣可以看看,没看过也不妨碍对本篇的阅读和理解 2021冬开文 内容标签: 制服情缘 甜文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尚扬,金旭 ┃ 配角:警察们amp;坏人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单元案件刑侦文 立意:正义不灭 作品简评: 金旭因病暂时调离一线岗位,到档案室成为一名勤勤恳恳的管理员,与此同时,尚扬也为没了趁手徒弟而感到烦恼。一个周末,尚扬又到西北来看望老同学,两人刚见面不久,当地发生了一起凶手精心布局伪装成交通意外的谋杀案件,嫌疑人落网后点名要见金旭,似乎与金旭的父亲有故人之意这起案件背后有着怎样的隐情,金旭何时能重新归队,尚扬又能否找到合意的新徒弟?点开正文可见详情。 这本是刑侦小说《金嘉轩去了哪里》第二部 ,竟然还是一部刑侦小说。讲述两位主人公继续携手侦破几个普普通通小案件的故事,延续上一部单元案件的形式,一案一故事,主角还是那俩人。作者再次大胆挑战不太会写的题材,并在故事逻辑上似乎可能有了一点进步,欢迎阅读。 第一卷 第一案: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第1章 夏末。 西北某省,一个如常的清晨。 天光半明半暗时,109省道穿梭山中的某一路段,行车极少。 公路一侧挨着山壁,另一侧地势稍矮,生着一处静谧茂盛的林子。 林中传出算不得婉转的鸟鸣,时而还伴着不甚明了的悉悉索索。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沿着省道飞驰而来,许是见路上空荡,抑或是赶时间,车速极快。 砰!不知从而来的一声低响,短促沉闷地划破了山间的沉寂。 与此同时,轿车竟像是陡然失去控制,车轮一个右向打滑,车头朝着山一侧撞了上去,先是直撞上了防护栏,冲势虽然得到暂时缓冲,但巨大的反冲力又使车身被甩得横了过来,左侧车身横向狠狠撞在防护栏上,坚固的防护栏被撞得扭曲变形。 伴随着车祸事故的巨响,林中惊鸟飞起,数只鸟儿挥翅四散。 朝阳初升,晨雾散去,晴空万里。 距此百公里外的该省省会,公安厅某个档案室。 小张是该档案室的一名资深管理员,一早来上班,上楼后,一边朝办公室走去,一边低头刷着手机。 本省新闻头条,报道了今早发生在隔壁地级市的一桩严重交通事故,事故车辆上有一对夫妻,男死女伤。 固然是人间惨剧,可是刚发生不久的交通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这么快就上了头条? 小张又多看了几眼,明白了这位女伤者不是一般人,是本省响当当的名人。 到了办公室门前,他拿出钥匙要开门,发现门没锁,便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一位上穿警用白色衬衣、下着藏青警裤、身形高大的警官,正在把热水注入泡面碗,两道剑眉微皱起,一张帅脸上明白写着:心情一般。 旁边办公桌上摊开的卷宗资料。 彻夜未关的电脑。 桌脚垃圾篓最上面还有两个被捏扁的东鹏易拉罐。 种种证据表明,通宵加了班。心情怎么可能好? 察言观色的小张立正,问好:金队早!就差敬个礼了。 被称作金队的警官拿了个文件夹随手把泡面一盖,回道:早,吃了吗? 吃了,您早饭就吃泡面啊?昨晚又没回家吗?小张心内默默数了数,这月眼看到底了,金队在办公室过夜的日子少说也有二十天,上个月睡办公室的天数和这月比,只多不少。 里间那一张本来是大家伙公用午休的行军床,现在都要成了金队的专属铺位。 小张经过金队办公桌,朝电脑瞥去,道:又通宵整理那一堆旧案子的档案了?给旧案子建立电子档案,是循序渐进的大工程,不急在这一时,不用这么拼啊。 回去也没事,就随便整理了一点。金队道。 不是小张看清了电脑上的文档,震惊道,您管这、这叫整、整理了一点?! 靠,一通宵完成了小张一个礼拜的业务量。 厅里今年布置给档案部门的任务,是积极顺应时代变化,落实好数字化档案管理的工作。 他们所在的档案室正在做的,是给全省进入新世纪以来二十年里发生的刑事犯罪案件,建立相对完整的电子档。 数字化归档的工作量非常大,本省范围内达到刑事犯罪立案标准的案件,平均每年都数以万计。 包括小张在内的管理员们夜以继日兢兢业业,从年初搞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太清楚这工作有多琐碎和麻烦了,横竖不是急活,就都有条不紊地慢慢搞着。 -- 第2页 在档案室里工作,整天对着文案和卷宗,没有太复杂的人际关系,上升空间也不大,可以算得上公安系统里最是岁月静好的部门,小张同志入职几年来,从没有感受过什么叫做行业内卷。 直到,这个男人来了。 两个多月前,这位金队长空降档案室,成为档案管理员中的一员新人。 档案室一众均是满头雾水,这位大佬,为什么会调来他们这个被公认为养老单位的档案室? 金旭其人,在省厅是很有名的,用本省警界新星来形容他,丝毫不为过。 从公安大学应届毕业时,他就有机会进省厅,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主动请缨到地级市做了基层刑警,之后数年里破案无数,立功无数,受奖无数,一路仿佛开了挂,到今年初提进了省厅下属国保总队,担任一名支队长,飞升只用了不到十年。 年少有为的刑事侦查人才,近两年负责过的都是专案侦查级别的大案要案这么一个人,给调来管档案? 爱才惜才、胸怀正义的档案管理员们都愤愤不平了,纷纷上谏:杀鸡焉用牛刀啊敬爱的领导!杀鸡这种小事让我们来,牛逼的同事该回去办牛逼的事! 档案室有两位主管领导,回复的说法却各有不一: 一位说金队长在侦破跨国大案时受了伤,组织安排他做文职顺便休养; 一位说金队长犯了点非原则性小错误,组织要求他做文职顺便反省。 众人更疑惑了,而且这俩说法也站不住脚。 首先金队长一张俊脸面色红润,八块腹肌生龙活虎,一拳能打死六个小张,哪有受伤的样子? 其次金队长立功被表彰的照片还挂在楼下光荣栏里,也没撤掉队长的职务,这是犯错分子能有的待遇? 分析不出金队下凡来管档案的原因,众人大开脑洞,剑走偏锋,还怀疑起了身边的人。 莫非我们之中混进了被腐蚀的五十万?金队长怕不是奉命来锄奸的吧? 档案室高度警惕起来,紧张氛围简直要超过与省厅隔了两条街的国安厅。 但无论如何,大家还是有着基本的共识:金队长肯定在档案室待不了太久,档案室就不是一个有追求的公安才俊该待的地方。 金队长报到第一天,受到了新同事们说热情也不完全热情,说冷漠又不完全冷漠,说尴尬倒确实是很尴尬的欢迎。 当事人反应平淡,只说了句:谢谢。 金队长是位冷面帅哥,话也不多,当天只说了两句话,第二句是:有活吗?分点给我。 同事们把他带到待归档的刑案卷宗面前。 那些档案,旧得令人不忍直视,旁边倘若放上一把洛阳铲,马上能开文物展。 金队长没说什么,上前挑了几卷,走了。 那时也没人敢信,金队长的这一小步,竟是该档案室数字化进程的一大步。 现在,此时此刻,亲眼目睹了金队长傲人业绩的小张回到自己工位上,还忍不住把敬仰的目光投向金队长,很想夸夸人家,但又实在是不敢。 金队长这人,长得虽帅但气质冷且凶,总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每天只是埋头做事不爱说话,档案室众人对他就颇有种只可远观的距离感,平时经过他办公桌都要屏住呼吸加快脚步,生怕惊扰了他的节奏。 关于他的私事,档案室同事们也只是捕风捉影地听过几句。 金队长无父无母,没房没车,本单位收入公开透明,所以他存款必然也不多。 但是人家有对象,听说是警花,还很漂亮。这是为什么呢?当然因为人家帅啊还能是为什么? 还听说警花在北京工作,两人不但颜值登对,还是公大同学,如果不是因为异地,应该早就领证结婚了。 小张不敢当面夸人家,但可以在工作群里夸: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那个男人!他一夜搞定了三百多件案子! 还在上班路上的同事们一起炸了锅:啊!不愧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不知道档案室的同事们在群里议论他,他也没加过档案室的工作群。 此时他正撕了泡面碗的盖,一边吃泡面,一边拿起手机,给另个男人他传说中的警花对象,发去了缠绵悱恻的早安消息。 他说:早上好,我在吃鲜虾鱼板面。 对方回他:早上好,我在吃猪柳蛋堡。 金旭又说:怎么又吃洋快餐。 对方:泡面党还好意思说我? 金旭:我有面还有汤。 对方:我也有,我买咖啡了。 金旭:少喝咖啡。 对方:知道了,摄入太多咖啡因不好,会注意。 金旭:现在喝点可以,等见面就别喝了,苦巴巴的。 对方:?也没人逼你喝啊。 金旭打了几个字,又快速删了,他是还冷着脸,但眼神暴露了他删掉不发的原因:情还没调出去,先把自己给调得不好意思了。 金旭:哦。 对方却忽然明白了,说:一大早耍什么流氓? 金旭:没有。 对方不依不饶地开玩笑:报警了!金警官,快把金警官铐起来! 金旭:报告领导,没有手铐,也没了配枪,金警官现在只是个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档案管理员。 -- 第3页 结尾还附带了一个委屈脸表情包。 千里之外的北京。 公安部下辖某研究所某调研室,主任办公室。 尚扬吃完了猪柳蛋堡,抽了一张湿巾在擦手,看到金旭这条带有自嘲意味的消息,正想着要怎么安慰他一下,那边又发来了新消息。 金旭:金警官这么惨了,能不能请领导拨冗来探视一下? 尚扬还没来得及回复。 金旭很快又说:或者我去看你好不好?我马上就能忙完手头这点事了。 尚扬本来正想,这周末如果没事,就飞去西北看看他,可这周有点工作上的安排还没说准时间,周末能不能出门也确定不了,如果说了再去不成,害金旭白高兴一场,还不如不说。 而金旭大概是看他输入半天还没完,等不及了,又发了条消息来。 金旭:没时间就直说吧,不用跟我解释的,当然是你的工作更重要。 尚扬只得道:这阵子是有点忙。 金旭:要注意身体。 说着关心的话,可尚扬分明觉察到他的失望。 他们这对异地恋人,因为距离远工作忙,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面了。 尚扬决定说几句甜味情话,于是道:我好想你啊。 金旭却突然表现得很酷:知道了。 尚扬没了趣,也不想说了,看看时间,道:我要去开晨会了。 金旭依旧很酷:好的,领导再见。 尚扬起身,拿了开会用的笔记本电脑,另只手端了咖啡,出门去开会。 在走廊里感到兜里手机三连振动,只是两手都占着,腾不出手来看,尚扬猜想大概是金旭又发了什么,大概率是些没实质意义的话,例如他会吐槽同事,小张上班时间偷偷织毛衣,老王假发戴反了,小慧高跟鞋卡在电梯缝里了,之类的。 足以见得他在档案室待得有多无聊,那双鹰一般的眼眸,以前用来发现犯罪分子如何露馅,现在每天用来观察同事怎样出丑。 金旭和旁人待着,就是酷酷的,话还少,好像除了工作,别的事一概不感兴趣,不了解的人乍看他,就很像是位桀骜不羁,不在乎生活里鸡零琐碎之事的冷淡帅哥。 其实他对身边同事的腹诽可一点都不比寻常社畜少,只是懒得对旁人说罢了。 只对尚扬说,也算不上标准意义的吐槽,更多是和异地伴侣分享自己眼前所见的日常小乐子:你看,我的生活是这样。 他身上是有点异地恋艺术大师成分在的。 自认没这天分的尚主任总是被熏陶得一愣一愣,时常发自内心地觉得:和我的男朋友谈恋爱,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 进了会议室,尚扬和已经到了的同事打招呼,别人问他:尚主任,今天怎么穿制服了? 除非有重要场合,研究所众人平时一般都是穿便服。 尚主任平日也穿私服居多,今天少见的穿了一身笔挺制服来,英俊且精气神十足,令人眼前一亮。 我的持枪证该年审了,下午要去靶场考核射击。尚扬道。按考核要求,必须穿公安制服。 听说小尚枪法不错的。一位同事道。 一般,尚扬笑道,过年审倒是没问题。 同事说:咱们搞理论研究的,一年到头也摸不到几次枪 另一位插话说:小尚起码还经常去基层队伍里搞搞实地调研,你我整天蹲办公室,要我说,干脆以后取消咱们持枪证算了。 那可不行。 那怎么可能? 整天蹲办公室那也是蹲办公室的警察!没了持枪证还能叫警察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参与这个话题,反正主持晨会的所长还没来。 尚扬无心聊天,摸出手机来看刚才收到的消息。一看之下不得了,一股热意从心口直冲上了天灵盖。 挨着他位子的同事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心道:尚主任,怎么了?脸这么红? 尚扬忙以手做扇挥动两下,虚伪地说:今儿这天儿,太热了,哈,哈哈哈。 被他倒扣着按进制服兜里的手机,屏幕上是金旭发给他的三条消息: 金旭:我也很想你 金旭:你工作再忙,也要保重身体 金旭:等见了面,我对它可不会太客气 第2章 下午,昌平区,警察学院,公务持枪证年审射击考核的指定场地。 考官是就地从警校抽调来的教官,来参加考核的各级公安有数十人,七人一组,每人十发子弹,上靶八发及以上即合格,每组结束后换下一组,没轮到的都在靶场外列队等待。 尚扬已经上了靶场,常服衬衫扎在佩警徽的腰带里,肩章上的三枚四角星花在阳光下熠熠发亮。 他正微低着头,专注地装弹夹。 50米胸环靶,92式手枪。 旁边为他计分的考官拿着笔和本,不太信任似的审视他的操作,完全是随时准备扣分的姿态。 这组七名考生的弹夹装配完毕,总考官下达考核开始的指令: 准备 射击! 众人动作几乎一致地上膛、举枪,瞄准、击发,靶场上的枪声如雨点般响起,数十声后,枪声停下,场地里归于沉寂。 -- 第4页 考官们分别验靶,很快便公布了成绩,这一组考生全都合格。 紧张的气氛一下松快了起来。 其实在场很多人彼此都是认识的,非但考生和考生认识,考生中有的就是这家警校的毕业生,和被派来当考官的本校教官们也都是老相识。 虽说持枪证年审不是射击比赛,可靶都打了,众人当然还是想知道自己射击的实际中环数,其中一位中年警察第一个向为自己计分的考官问:我多少环啊? 那考官答:78环。 中年警察点点头,对这成绩很满意,其他人也都纷纷问起自己的成绩,多数都在六到七十环,只有一位低了些,48环,擦线合的格。 七人一起朝靶场外走,他们出去,才能换下一组进来。 48环老兄还在后悔问了成绩:我跟着凑热闹问什么啊?枪证上又看不出环数。大家出去可别提,我下属还在外面排队,被他们听见还不够丢脸的。 众人笑他耍贫嘴。 尚扬和48环老兄是认得的,也露出点笑来,偏被48环本尊眼尖看到了,想起刚刚只有尚扬没问环数,好胜心起来了,折返回去要打听尚扬的环数。 其余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都站住脚等他。 你们这尚扬道,下一组要进来了,快走,给人家腾地方。 几人都只是笑,等着想知道尚主任的实际打靶成绩。 尚扬把警帽戴好,转身自己先走了。 48环那边问考官:尚主任几环啊?应该跟我也差不多吧? 只听考官道:是差不多,人家84环。 48环: 其他人: 研究所里藏龙卧虎,耍笔杆子厉害,玩枪杆子竟也不差。 尚扬已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靶场出口,留给众人一道高深莫测的背影。 过了会儿,从昌平回市区的路上,尚扬和也在部里大楼上班的48环老兄,又坐了同一辆车。 老兄被射击成绩伤到了,而且和尚扬本来也不是太熟,客气地聊了几句单位里的事,也没话可说了,便各自低头玩手机。 尚扬把射击考核这一茬事跟金旭分享了下,是有点想朝对方炫耀的意思:别看我文职多年,归来仍是神枪手。 他与金旭是公大同学,当年在学校时,他的枪法在系里就堪称一枝独秀,金旭的射击成绩也不错,和他比还是要差点。 那时金旭年年拿奖学金,相比之下尚扬的成绩就是普普通通不挂科,但有两科,金旭那四年里都不如他,一是射击,二是英语。 金旭是山区农村考出来的小镇做题家,英语差,纯纯是教育资源不平衡的结果。 论起枪法,尚扬的爸妈、姥爷姥姥,一大家子都是警察,他还不认识字就先认识了警用左轮,金旭这个上头不如他,也算是血统压制了。 他炫耀完了,等了一等,金旭也没有回复他,他猜想八成是有事在忙,只好暂时作罢。 从昌平回单位路途遥远,车上人也不熟,无聊得很,玩了会儿手机,看了两篇没新意的时政评论,更无聊了,刷新下头条APP,一条新闻标题里的地名吸引到了他的注意,恰是金旭所在省份的一个地级市。 新闻里说,该市今早发生一起车祸,一辆私家车在省道上超速行驶,失控撞上了防护栏,车上一男一女,男驾驶员当场死亡,后排女乘客受伤,现已送医 正看着呢,微信弹出消息,是金旭看到了他的射击成绩,回复他:棒。 尚扬发了一个红脸蛋笑脸表情。 金旭:你们年审枪证都用92式了?我们还用54式,拆半天,再装半天,砸核桃倒是挺方便。 尚扬被逗笑了,克制着,怕旁人注意到自己在这儿偷偷谈恋爱,头也低下了些,问:你现在不忙了? 金旭:不忙,方便视频吗?让我看看你穿了哪身制服。 尚扬:就是夏季常服。 金旭:想看,给我看看。 这话里有点淡淡的色味。 但尚扬细想之下,这人还真没见过他穿夏款制服。大学毕业以后,金旭回了原籍西北家乡,他留在北京,两人不在一处工作,当然也见不着彼此穿制服什么模样。 去年秋天尚扬出差去西北,两人再度重逢,金旭主动表白并发起攻势追求尚扬,经过了你追我跑,你跑我追的暧昧拉锯,到隆冬时两人开始恋爱,确定关系到现在才八九个月,现在才只是俩人恋爱后的第一个夏末。 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天是热起来了,可那时俩人都在休假,谁也没穿制服。 别说他没见过尚扬穿夏款制服什么样,尚扬也没见过他穿夏款。 尚扬回他说:我旁边有别人,不方便,你不在办公室? 金旭:在,就我自己。档案室好无聊,去街上抓闯红灯的都比档案管理员有意思。 尚扬:文职单位都是这样的,我们也差不多。 金旭:不是吧,我看你做调研员还挺有意思,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当调研员,比管档案有意思多了,你看你一年出差好几个月,公费到处乱跑。 尚扬不满道:你少污蔑我们调研工作,要我说有些刑警才是,打着破案的名义,每天不按时打卡,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散漫不像话。 -- 第5页 金旭:哦,领导说的对,可我又不是刑警。 尚扬:你有空了去问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让你回队里? 金旭却咸鱼发言:不问,我才不想回去。 尚扬:那你想怎么样啊?又嫌弃档案室无聊。 金旭:不想上班了,要不我辞职去跟你过日子吧,白天帮你做饭遛狗,晚上伺候你睡觉,都不要钱,免费的。 尚扬:胡说八道。 大约金旭是察觉到了他不爱听,立刻刹车,没再继续说那些废话。 尚扬这两个月里,时常在替金旭着急,希望他能尽早回到岗位上去。 他自己的态度却很不明确,说他不想回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尚扬第一个就不信。可说他想回去?他又总是不积极,一副随便吧、爱谁谁的状态。 金旭一贯是能屈能伸,对尚扬尤其能屈,又示弱起来:生气了?说笑的,我就是太想你了,我怎么偏偏在西北?在华北都还能离你近点。 尚扬也不想总是教训他,便顺着话道:我刚才还看到你们那边的新闻,就你们省的一起车祸,一死一伤,栖凤市的事,这地方好像离省会不太远? 金旭:一百多公里吧,我也看那新闻了,事故车辆上那女的,你知道她吗? 尚扬诧异道:我怎么会知道? 金旭:是我们省的道德模范,黎艳红。 尚扬登时坐直了,大惊:怎么是她? 黎艳红这个名字,不只是在该省当地,在全国都非常有名。 她创办的爱心福利院,数年来坚持助养弃婴和孤儿,为了给孤苦无依的孩子们更好的生活条件,做小本生意攒下来的钱几乎全花在了福利院的爱心事业上,她自己生活清贫,节衣缩食,要把最好的都给孩子们。 零几年时,她的事迹就在央视某档节目里播出,其无私奉献的言行感动了许多观众,后来好几家媒体也都相继跟进,做了更详尽的专题报道,黎艳红自此成为全国知名的爱心人士,还评选上了省级道德模范、三八红旗手等等荣誉称号。 当时尚扬还在读高中,高中生命题作文里要用到先进人物素材,这位黎艳红女士获评道德模范的表彰语,事迹感人、对仗工整、排比清晰,经常被学生们在议论文里拿来主义。 感动中国的人物年年都有,各行各业的时代楷模也不断涌现,因而最近这几年,黎艳红也不再被媒体和公众频频提起。 这么一个虽未曾谋面但却很熟悉的人物,竟然在数年后,以车祸伤者的方式,重新出现在社会新闻里。 尚扬为黎女士的伤势担心,问道:她有五十多岁了吧?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金旭:不知道。 尚扬:那这起车祸是什么造成的?意外事故吗? 金旭:不知道。 尚扬:这几年没看过她的新闻,她的福利院还开着没? 金旭:不知道。 尚扬无语道:那你知道什么? 金旭: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 事故没发生在省会,而在栖凤市,又是车祸,看新闻描述用了超速行驶的字眼,这事也比较像是违反交规造成的意外,犯不上省厅相关单位插手去管。 退一万步,就算因为伤者是名人,省厅要过问一下,那也和档案管理员金警官没关系。 金警官心无旁骛,执着地问:你今天到底穿了哪身制服? 尚扬回道:跟你也没关系! 说着,他趁司机和48环老兄都不注意时,快速自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金旭:哈哈。 尚扬不爽了,心想哈什么哈?还不赶紧夸? 但金旭很快夸了:好看。 尚扬心道,这还差不多。 金旭又说:你是不是还磨皮了? 尚扬大怒:我有那么无聊吗? 金旭道:上回见面,你左边眉上面,长了一颗针尖大的小痣,怎么没了? 你的眼睛是显微镜吧?尚扬差点就这么吐槽了,可心里有点高兴。 听听,针尖大,别说除他以外的旁人根本都不会注意到,尚扬自己都没留意过。 尚扬:可能是熬夜长闭口留的痘印,时间长当然就没了。 过了半分钟,金旭:我还得百度才知道闭口是什么。 又说:你皮肤那么好,不用再护了,每天瓶瓶罐罐糊一脸,要我说都是智商税。 尚扬不爱听:你这男的烦死了。 金旭还要说:你这男的要多喝点水,多吃水果蔬菜,别老是吃洋快餐,看你嘴唇干得都有纹了。 尚扬:你给我爬。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回到了单位,上楼时,尚扬遇到研究所一名主管人事的副所长,姓杜,不到点四十,慈眉善目,大家伙一般都称他老杜。 尚主任,老杜笑眯眯道,正好遇见你,跟你说一声,今年各警校应届实习生的简历送来了,你不是想要个助手?紧着你先挑。 尚扬道:有我们公大的吗?其他院校也行,反正最好是男生,跟我出差方便点。 老杜道:有,三四个呢。你去我那看看? 行。尚扬便跟他去了。 到地方,翻检了一遍简历,尚扬挑了两个男生抽出来,道:等人来了,让我见见真人再定,这俩小孩儿看着都挺好。 -- 第6页 老杜看过留了心,又问:去年你带的那个实习生,姓袁还是姓丁来着?后来去哪个单位了? 尚扬道:人家叫袁丁,现在去刑侦局当神探了。 挺厉害。这回的实习生,你可尽量留住啊,老杜道,咱们所人才青黄不接,想想你刚毕业入职的时候,你就是所里最年轻的,你现在都副处了,还是咱们所最年轻的,这哪成啊? 尚扬笑道:这简单,我走,那最年轻的就是你了。 老杜也笑:跟你研究工作呢!严肃点。 好,研究尚扬道,那年轻人要走,我也不能绑着不让人走。 老杜叹气道:但凡出挑点的苗子,怎么都想去搞刑侦、干国安,也都是警校正经教出来的,怎么就不懂公安工作无大小的道理?一个个说咱们这工作不刺激,嫌弃到基层搞调研没意思。 也不是,刚才还有人说,很羡慕我能公费到处乱跑尚扬忽心里一动,道,杜副所,我我有个心仪已久的助手人选,地方单位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调他上来,手续好办吗? 第3章 但杜副所长给的答复是,不太好办。 尚扬还是再多问了两句,老杜好奇追问他,心仪助手是哪个地方单位的,尚扬被问得不好意思,随口含糊两句遮掩了过去,就赶紧走人了。 那我让这俩实习生周五早上过来,让你面一面。老杜追出来,说道。 转眼到了周五。 早晨来上班的路上,尚扬想着今天要面试那两位警校来的实习生,说是选个助手,其实相当是他来选个徒弟带一带。 看简历,两个年轻人在校表现和各科成绩都很不错,实习志愿也不抗拒文职。 看照片,也是两个端正挺拔的警校生,希望不是照骗。尚主任考虑这个倒并不是他挑个徒弟还颜控,主要是做他的实习助手,是要跟着他全国各地出差搞调研的,师徒两个单独相处的时间很长,徒弟长得不合师父的眼缘,那也是怪难受的。 结果到了单位,在等他的实习生,就一个。 老杜的秘书来跟尚扬说了一声,没来的那个是被别的部门要走了。 哪个部门?尚扬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实习生都要抢,道,老杜让我留人,他怎么连已经留档的实习生都能被截胡? 秘书道:也怪不得老杜,是反恐局要走的,那小孩儿一听就说愿意去那边,双向选择,也不能强迫人家来不是? 尚扬: 他当了主任调研员以后,一共带过两个实习生徒弟。 第一个跟着他学习了半年多,师徒俩去某地调研时,目睹了部分基层公安人员初心泯灭、小贪小腐、对当地治安造成较大破坏的情况,回来后尚扬自然如实写了报告上交,徒弟也痛心地写了一篇公安队伍反腐的紧迫性小论文,虽然青涩但极富信念感,令尚扬十分感动。结果还没等实习完,纪委监察局就把这徒弟要走了。 第二个是公安大学来的袁丁,尚扬很喜欢这名师弟,希望能把他培养成公安调研队伍里的年轻种子。不料袁丁跟他出差去了一趟西北,偶遇当地一桩杀人抛尸案,他与侦办此案的老同学金旭重逢,不小心被老同学的魅力所折服,而袁丁也被刑警们的神勇风姿迷住了,志向发生了巨大改变,回来就表示想当中国的李昌钰,并顺利通过了刑侦局的面试。 每次尚扬表面说着尊重祝福,实则每次都忍不住腹诽,背叛师门,没点良心。 这回干脆来都没来,人都还没见着,已经上了高枝。 尚扬只好单独见了余下那位实习生,这名应届警校生的综合条件也很不错,和尚扬有问有答,反应很快,长得也精神。 结束了面试,尚扬道:回去再准备一下。周末我有事可能要外出,周一不一定能回来,你周二等通知吧。 他的意思,是他已经决定让这实习生来他这里报到了,但因为之后三天他有事不在,让实习生等周二再过来。 但实习生没明白这个意思,没底地问:尚主任,我是不是哪表现得不好? 尚扬道:没有,挺好的,别紧张。 实习生道:那您怎么一直皱着眉,还越皱越紧?我以为您对我不满意。 就是因为很满意,才隐约预见了迟早也要走的结局,尚扬板正了表情道:我这人比较严肃,正好你回去做好心理准备,给我当助手可不轻松。 等实习生走了,旁观的秘书道:尚主任,你别再把这小孩儿也吓得不敢来了。 不来正好,尚扬一股怨气,说,我不带徒弟还落个清净。 说得就好像找老杜说了好几次没助手不方便的,不是他一样。 尚扬这怨气也不全是为了跑路的徒弟们,还为了明后天周末,他本来想飞一趟西北,前几天上级说周六日两天有个执法资格考试,部里安排了监考组,让各单位出一个负责人待命,要送到下面去监考,通知说周五午饭后,专人专车统一来接,避免提前知道考场考点,出现徇私舞弊的情况。研究所选派的就是尚扬。 -- 第7页 等到了下午一点半,人还没来,尚扬纳闷地出来看了看,正好看见隔壁办公室的负责主任被专人带走。 这才知道,原来不是让各单位自己选派,而是人家来随机抽一个主任去监考。 玩抽卡游戏从无欧气的尚主任,到了职场上竟也还是抽不中,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骤然喜上眉梢,拿出手机当场订机票。 傍晚下班时间,西北某省公安厅大门外。 门岗警卫:你好,找谁的?这里不能随便进。 来人出示了证件,警卫看过后朝对方敬礼,又要打内线电话。 我不进去,没公事,那人道,我在门口等个人。 警卫客气道:要不您到警卫室坐着等? 对方说:不用,我叫他出来,很快就走。 这人正是一下飞机,就赶到这里来等对象下班的尚扬本人。 金旭去北京几次,凡遇工作日,必定会去尚扬单位门口等他下班,寒意刺骨的冬天等过,杨柳絮纷飞的春天等过。 尚扬出门看见他在门口,能感到一种笨拙而朴素的浪漫。 今天就依样画葫芦学一回。 大院深处的档案室里。 金旭对着电脑敲键盘,还在归档那些陈年刑案,文档干净整洁,他的表情一塌糊涂,满脸暴躁,谁看见都忍不住担心他分分钟要放火烧了档案室。 小张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要走,小心地观察了那个男人片刻,出言道:金队,你三天没回家了,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周末也别来了。你看见通知了吧?这周末档案系统升级,今晚十二点开始,要四十八小时,都不能正常存档,你正好休息休息吧。 一升级要浪费两天,金旭敲得键盘噼里啪啦,道,耽误我的事。你走吧,我把这一卷搞完就走。 小张刚走。 金旭的手机一振,他瞥过去,暴躁立刻收了起来。 尚扬:还在办公室?下班,过周末! 金旭睁眼说瞎话:刚要回去,准备晚上吃点好的。你不是今天要送去考点关禁闭了吗?刚才给你打电话打不通,还以为你今天就不能用手机了。 尚扬:别人去了。你猜我在哪儿? 金旭:在哪儿? 刚问完,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深呼吸。 尚扬:在你单位门口,出来。 金旭:你等一下。 门口的尚扬在警卫似有若无的注视中等着。 十五分钟过去了。 尚扬:人呢? 金旭没有回复他。 警卫面对这位不请自来的调研员,也焦灼得很,小心翼翼地二次邀请:要不您还是进来坐一会儿? 尚扬: 这时一辆警车外面回来,驾驶位的人看到了尚扬,忙在门外缓停下车,放下车窗道:尚主任? 尚扬一瞧,是金旭的刑警同事,一位名叫古飞的警官,和金旭关系很好,和尚扬见过、认得,而且古警官知道他和金旭在谈恋爱。 刚从北京来?古飞看了眼他的手提包,笑道,在等金队下班啊? 尚扬跟对象玩浪漫,还没浪到本人面前去,先被路人发现了,一时尴了个尬的,说:不是,没等他,我这都下班了,别人都回去过周末,你怎么又回来了? 古飞道:有案子,这周末又黄了。干等呢?没给他打个电话吗? 尚扬: 单身古警官偏要不懂装懂:懂了懂了,要给他个惊喜。 尚扬整个害臊得快急眼了,道:你不是要办案子吗?快走快走。 现在是真有案子不得闲,古飞正经起来说,你周末两天都在这儿吧?明天我找你喝个茶方便吗?有事还想找你帮忙。 尚扬面无表情道:找我单位人员想走关系的,一律上报。 不是那种事!古飞当然不是想走后门跑关系,说着他手机有来电,忙看一眼别人催他,只得匆忙踩油门,道,尚主任,回头我找你,先走了啊! 警车进门,恰好金旭正大步朝外走。 金旭看了驾驶位的古飞一眼,古飞冲他指了指门外,意思是你对象等你呢。 有对象的金旭是很拽的,不耐烦地做了个赶他快走的手势,那车便加速进大院里面去了。 门外的尚扬定定看着金旭,两个月没见过的对象,磨蹭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出来。 但对象真的好帅,这也太帅了,再等二十分钟也值得,四十分钟大概也能忍一忍。 尚扬深感自己在弯路上一去不回头,才几个月,他欣赏起自己对象的男色已经相当从容自若。不像之前,偶尔被人家迷住了,还有那么一点羞耻感。 从前的他:男的能有什么好看怎么还真有点好看再看一眼我有病吧! 现在的他:大大方方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看,我看,我还看,我就看。 金旭: 他明显被尚扬这过分赤裸的眼神看得不太自在,踌躇了一瞬,才继续大步出来,停到尚扬面前,仿佛心一横,也朝着尚扬直直看过来。 -- 第8页 尚扬: 轮到尚扬不自在了,扭头去和警卫道别,十分客气。 金旭注视他的侧脸,喉结翻滚了一下。 金队长的住处也在单位附近,散着步就回去了。 古飞说有案子,因为还在外面,尚扬决定说些能在外面说的话题,虽然他心里此时想的是不能在外面进行的事,道,能惊动他们部门,怎么也得是凶杀案,没听说你们省有这类案情。 金旭心不在焉地:就是那个,那个车祸,说不是意外。 别看尚扬问了,他心思也没在这事上,慢半拍才惊讶道:啊?就你们省道德模范受伤的那个车祸?难道是谋杀?不是交通意外吗?是什么情况? 金旭皱眉看他,眼里带了点火,道,别问了!不清楚不知道! 尚扬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凶我干什么? 金旭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尚扬转移了自己的心思,还有余力逗对象了,一脸单纯地说:我不知道啊,你想什么? 第4章 金旭撇过脸故意不看尚扬,侧脸能看得出他正在咬牙切齿,但到底是在大街上,他也不能把尚扬怎么样,最后一伸手,冷声说:包给我提。 我又不是没手。尚扬却道,就洗漱包和两件衣服,又不是装了铁饼。 金旭深吸气,看他一眼,大约是看多了怕遏制不住当街犯罪,又马上目视前方,说道:刚才对不起,让你等我那么久。 我又没怪你。尚扬看他实在是好玩得很,故意挨他近了些,道,咦?你出来前是换了身衣服吗?还洗了个澡? 两人本就并肩走着,尚扬这一下不走直线,他俩就肩碰着肩,是以尚扬闻到他身上是刚洗过澡的味道。 金旭:唔。 很心虚啊金警官。尚扬在傍晚黯淡的光线里仔细打量他,发现他还刮了胡子,只是刮得过于匆忙,下巴上有一两根胡茬没能刮得太干净。 是知道了对象来单位门口等他下班,于是手忙脚乱刮胡子、洗澡、换衣服。 都已经在一起快九个月了,怎么还这么见外? 尚扬以手肘撞他一下,把手提包递过去,示意让他来提着。 接过包的金旭眉目一展,似乎是觉得这样很好,合该如此才对。 其实他一直就有种传统大男子主义的心理,在大事上倒没什么,只在细微处,会非常喜欢尚扬表现出弱势,以及对他的依赖。 不要太见外了。尚扬满足了他这点无关紧要的需求,却很快用上级口吻说着,小金同志,你有什么样是我不了解的吗?思想包袱不要太重,哪怕你忙得一礼拜没洗澡,难道我还会因为这点小事批评你? 金旭道:没有一礼拜,就两天 他又不说了,停顿的地方透出一点微妙的不对劲来。 尚扬:? 他虽然没做过刑警,警察的职业敏感度还是有一点的,隐约觉得有什么古怪。 你两天没回过家?加班?尚扬道。 金旭: 尚扬难以理解道:档案室有这么多工作吗? 马上又提出质疑:那我这两天晚上问你在哪儿,你又说你在家休息?糊弄鬼呢? 金旭: 晚饭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回去给你做饭吃,好不?他态度诚恳地表示,领导,回去再跟你详细报告。 领导背起手,道: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区门口就有蔬果店,尚扬站在门外台阶下等,只几分钟,金旭提着两袋子蔬菜和水果,利落地出来了。 一路上也没再说话,到进家门时,金旭示意尚扬掏他衣兜拿钥匙。 尚扬手刚伸进他兜里,还没摸到钥匙,因为两人离得很近,金旭自然地一低头,在尚扬侧脸亲了一下。 尚扬心里快乐得简直大叫,架子要摆一摆的,故意板着脸掏出了钥匙,还说:我让你亲了吗? 金旭一愣,没想到尚扬是这种反应。 尚扬一边开了门,一边又说起刚刚的话:都说了要先做详细报告,还没报告就敢跟领导动嘴了?像不像话? 金旭听得双眼一弯。 推开门,尚扬先一步进去,金旭在后面进来,顺手把蔬果朝旁边一放,视线只盯着尚扬看。 前方尚主任还不知危险将近,弯了腰想开鞋柜找出他自己的拖鞋,并美滋滋地想道,他在这里有自己的专属拖鞋啊。 这种小细节也很浪漫。 鞋柜门还没打开,尚主任的浪漫又被不可抗力打断 报告,金旭道,我要开动了。 尚扬:嗯?嗯?! 他手里提着刚找到的拖鞋,被金旭从背后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这瞬间触发了尚扬已经深入骨血的格斗本能,当即把拖鞋一扔,抓住了金旭的小臂,接着,如果他再小腿一别一绊,肩部猛然发力完美的背摔。 -- 第9页 令他遏制本能的,是金旭已经在开动的证据,被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你这这熟悉又亲切的触感,尚主任气血上涌,从脸红到脖子,领导架子摆不起来,被金旭捏着下巴掰过脸,狠狠地吻了上来。 他还是很容易醉吻的,每次接吻但凡激烈点就极易上头,晕晕乎乎中,痛失主权。 等这吻结束,他稍清醒了点,人就已经被按在床上,上衣也不见了,金旭正在解他皮带。 等等!他抓着金旭的手,谁让你 我打过报告了。金旭不但理直还很气壮。 尚扬露出来的颜色像煮到半熟的虾,没红透还带点粉,头顶冒烟,手足无措,说:我我要先洗澡。 金旭却道:别这么见外。尚主任,你什么样是我没见过的,不要有思想包袱。 尚扬: 金旭动作不停,又亲了他一口,柔声道:想不想我? 尚扬回答不出来,哆哆嗦嗦只想快点进行下一步,心想:怎么有这种男的?一边折磨别人一边还要用这种声调说话?这种讨厌劲,只适合一脚踹下床去等结束了就踹。 真等到结束后,他只来得及眨了个眼,就累得睡着了。 睡了也没多久,醒了。 卧室门灯关着,门也关着,门缝下有光,外面隐约也有点动静。 这楼隔音不是太好,能听到邻居家有被作业逼疯的小学生家长正在飙海豚音:你再跟我说一遍,7+8等于几? 尚扬坐了起来,喉咙还有点哑,自娱自乐地答了句:15。 厨房里。 金旭正在做菜,穿了件黑色短袖,手臂发力颠勺的时候,漂亮的背肌会明显地凸起来。 他正快乐地哼着一首可能不在调上的歌。 尚扬倚在厨房门边听了听,觉得好像是什么古早影视剧的主题曲,小时候听过的: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不怕孤单之类的吧。 你唱的好难听。尚扬出声道。 金旭手里的锅铲差点拿不稳,立即回头看了一眼。 尚扬赤着上身,穿了条金旭的短裤。上次他来,金旭提前给他买了长袖款的睡衣,这次没有提前说,金旭也没给他准备短袖短裤。 金旭的耳朵可疑地变红了点,道:吵醒你了? 尚扬说:不是,饿醒了。 他上前去,看金旭是正在烧茄子,旁边蒸锅透明盖子,能看到是正在蒸一条鱼。 怎么有鱼?刚才没买鱼吧?尚扬道。 刚出去买了一条。金旭一副想看他,又不太好意思的模样,说,你穿件衣服去。 尚扬感到迷惑,说:不是你给我脱的吗?现在还嫌我伤风败俗了? 金旭不说话,翻了下茄子,不知道想了点什么,啪一声丢下锅铲,伸臂过来圈了尚扬的腰把人拉进自己怀里,尚扬也不躲闪,马上闭了眼,等着挨亲的样子。 他一这样,金旭就也变得很好意思。 两人如此接了个吻。 尚扬被吻得十分舒适,这种厨房烟火气里和对象亲热一下,很有种温馨的感觉。 金旭显然不是这样想,唇分后提议道:不做饭了吧?我先关了火。饭哪天都能吃,这事更着急。 尚扬故意道:这事是什么事?别掐! 金旭掐得更来劲,尚扬恼了,把他胳膊反拧到身后。 两个人在蒸鱼和烧茄子面前闹成一团,亲一下又打一下的。 蒸鱼和烧茄子要是会说话,都要从锅里跳出来破口大骂,这对狗男男不要再秀了! 吃饭时,尚扬说:我今天下午为了早点来,生平第一次早退了。 金旭状若吃惊道:这么厉害,工作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早退过? 这是重点?尚扬用筷子尖指了指他,很有威胁的意思。 金旭改口道:真感动,领导的第一次都献给了我。 尚扬: 他算是看出来了,金旭谈起恋爱来,像是有技能冷却的时间,在厚脸皮说骚话和害羞不好意思之间,总要一段缓冲期似的。 古飞说明天找我喝茶,尚扬道,还说有事找我帮忙? 金旭筷子一顿,道:别理他。 尚扬道:有事瞒着我?是不是你在单位有事? 金旭满不在乎地:没有。 尚扬还想再问问,金旭的手机响起来,就放在旁边,两人都看到了,来电是古飞。 金旭一副不想接的样子,但当尚扬说那我接了,他立刻拿过来自己接听。 尚扬安静吃饭,并观察金旭的表情。 接古飞这个电话,金旭本来很不耐烦,听了几句话之后,严肃了起来,眉毛也皱在一起。 叫我现在回单位。金旭挂了电话,说,你吃完早点睡,锅碗放着不用管。 尚扬道:快十点了,回去干什么?档案室有事? -- 第10页 金旭却看了看他。 尚扬懂了,是不能说的情况,道:那快去吧。 直到凌晨近三点,金旭回来了。 尚扬刚睡这不久,听到动静,刚想开灯问一句,冷不防这人摸黑进来,掀了夏凉被,覆上来就亲他,他叫了两声,没动静了。 然后动静更大。 等这回结束,尚主任终于还是踹出了他那一脚,可这脚比平常时软了不少,人不但没被踹下床,还精神振奋地抓住了他的脚腕。那眼神活像个警界昆汀。 尚扬:我是知道你天天加班是为什么了,有劲没处使是不是? 第5章 我又饿了,金旭抓着尚扬的脚腕,拇指在踝骨上摩挲来回,道,我去煮碗面吃,你再来点不? 尚扬没有饿的意思,但又想陪他一起,便道:给我煮一筷子的量,多了吃不下。 晚饭用过的锅碗餐具都被尚扬收拾、洗好了,金旭念了两句都说让你别管了,才进厨房去煮面。 等面煮出来,金旭把一多一少两碗面放餐桌上。 尚扬在桌边坐下,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单位大晚上叫他回去,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但是有可能涉密,还是不问比较好。 金旭开冰箱拿酱,见尚扬看他,一本正经打报告:报告领导,只有辣酱,你别吃了吧。 尚扬看见了冰箱里和辣酱并排放着的其他瓶子,道:那是我上回来,给你买的秃黄油?你不是说喜欢?怎么没吃了?放多久了这都。 金旭拿了辣椒酱,过来坐下,说:没顾上,这俩月没在家里开过火。 太久了,扔了吧。尚扬问起他加班这事,道,俩月就天天吃食堂和泡面?你们省厅档案室怎么会这么忙的?我还以为算最清闲的部门了。 金旭道:清闲,不忙,是我自己想多做点。 尚扬蹙眉道:你还老是让我注意身体,适度休息,你这样行吗? 多做点,就是想等这季度完了,好意思去找领导申请大假。金旭对尚扬笑了下,略微有点心虚,道,说不想上班,想去跟你过几天日子,真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要是真不想让我去,那我就不去了。 尚扬道:那你别去了。 金旭不说话了,低着头,大口吃面。 但其实尚扬怎么会不想让他去?热恋期两地相思是很难受的。 最近,尚扬担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又睡不好?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从国保总队调去档案室,主要原因是前段时间,金旭患上了神经性失眠,工作压力太大是很大一部分病因。 上级考虑到国保单位的特殊性,也为金队长本人的健康着想,才要求他到后方文职岗位上休息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好再回去。 尚扬一直以为他在档案室好好休养,平时两人打电话聊天,到节假日和晚上,金旭也口口声声表示自己在好好休息装的跟真的一样。 你这是干什么?熬夜加班就为了休个大假?尚扬道,组织让你到清闲单位养身体,你倒好,拿自己的健康不当回事。 金旭挨了批评,认错道:没有,我这段时间很好,想睡随时就能睡着,加班也是因为回来没事干,一闲下来就很想你,想你就更睡不好,在办公室睡得反而很不错。 顿了顿又说:上班上得烦,想休假,你不让我去北京我就不去了,我在家自己休,不休白不休。 尚扬: 金旭一脸怨怼地说:怎么,想休假也不行?我上班九年多了都没休过。 行,没说不让你休。尚扬道,那我也想休假,谁上班上得不烦 不行,你还是要好好上班,金旭道,两口子都不上班,谁养家? 尚扬好笑道:那怎么不是你养我?我也想躺平。 金旭很讲道理地说:因为你工资比我高。 两人都笑了起来,尚扬道:没有不想让你去北京,只是担心你加班太累了。我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很想你,你要是想休大假,也能批下来的话,就赶紧去去给我做饭遛狗,我太需要了。 金旭道:不用伺候睡觉吗? 不要贫嘴。尚扬道,档案室领导要是不准你假,你不是白加班了? 金旭道:不准我就辞职,警察是什么好活么,谁爱干谁干。 尚扬道:再胡说八道我生气了。 气一个我看看。金旭在桌子底下碰尚扬的腿,道,有日子没见过你生气了,还怪想的。 尚扬道:别动我,没劲了,再没完没了,天亮我就回去,不跟你玩了。 金旭停了手,道:明天你睡到自然醒,下午我们去看电影?还是逛博物馆?这两天有个什么埃及什么的特别展。 尚扬打哈欠,道:等我睡醒了再说,你明天没事?晚上单位找你的事,就完了? -- 第11页 完了,没事。金旭道。 次日上午九点出头,尚扬起床,就发现这家里变了样。 原本这里就很干净,是单身宿舍那种干净,也空荡。现在里里外外又被精心打扫了一遍,窗更明,几更净。 人没在家。 他看了一圈,金旭的制服都在家,也没带工作证,只拿了手机和钥匙,大概是去买东西了。 他便先去洗漱并冲个澡,换了一身带来的干净衣服,出来时,他手机里有个未接来电,古飞打来的,这号之前就存了,平常也用不到。 尚扬拨回去,问:古警官,什么事? 找你喝茶啊,古飞道,中午方便吗?吃完午饭见个面,半小时就行。 尚扬纳闷道:到底什么事?昨天半夜你叫他出去,白天又找我,到底要干什么?两次还都故意错开饭点,怕我们蹭你饭还是怎么的。 古飞: 尚扬笑道:好了,一点半到两点,就半小时,下午还有事。 刚挂电话几分钟,金旭也回来了,一手抱着一束鲜花,另只手提了个购物袋。 哟?尚扬吃惊道,这么一大束红玫瑰,不是要送我的吧?金警官,这也太土了。 金旭一脸郁闷,对象不领情,他原本打好的算盘也落了空,郁郁地说:土吗?我还想把这花放在床头,让你一睁眼就看见它,感动得不行,来找我投怀送抱。土就土吧,我本来就土。你怎么起这么早? 尚扬指了指卧室,道:那我进去躺着装没醒,重来一次? 金旭只得道:算了,给,拿着吧。 他把那束花给尚扬,尚扬接过抱在怀里,又要看金旭手里购物袋里是什么。 给你买了身短袖的睡衣。金旭拿出来,不确定地问,好看不好看?导购说是新款,卖得很好。 尚扬一瞧,这裁剪太丑了,他爸那年纪才要穿这样的。但他没说,只道:还行,不买也行,反正我在你这儿是裸睡,穿什么你也得给我脱了。 金旭绷不住要笑,道:说什么下流话呢领导。 他剪了新睡衣的吊牌去洗,洗完晾了,回到客厅,只见尚扬坐在沙发上,还抱着那花在看。 金旭:? 尚扬见他回来了,才把花放在茶几上,假装不在意地说:没花瓶吗?这得插起来呀,不然很快就蔫了。 金旭道:这么土的东西,蔫了就扔了,不是正合适? 尚扬不吱声了,站起身,去开了旁边放杂物的柜子,东翻西找。 金旭道:有花瓶,在阳台上。 谁找花瓶了?尚扬道,我又没找。 但他又径直去阳台上拿了花瓶回来,洗干净接了水先放着,自来水不好直接插花,要放置一下。 你怎么这么有意思金旭点评他的行为,说了半句,看他一脸威胁不许说,便没再说下去,挨过去把人搂在怀里。 我和古飞约了一点半,在小区南门外的茶馆见个面。尚扬自在地让他搂着,道,你一起去?还是在家等我? 金旭皱了眉,道:都让你别理他了我方便一起去吗? 在旁边找个别的位子等我就行。尚扬定定看他的神色,道,你知道他要找我说什么,是吧? 他回了尚扬一句:都是废话,你自己听他说吧。 古飞找尚扬,一定是聊和金旭有关的事。 可是尚扬真不知道,有什么事是得跟他聊的。 下午,茶馆里。 古飞指了指几米外,另一个卡座里背对着这边喝茶的男人,对尚扬道:我要是没瞎,那是金队长吧?你怎么还带他来了? 尚扬莫名其妙道:你又没说不能带他,再说他离这么远,又听不到。 古飞道:我就不信,你猜不出我们要聊的肯定是他的事吗?你们单位没有保密培训的吗? 古警官,一,我在过周末,二,我好像也不归你们省厅管。尚扬正色道,我们俩才是一家子,我跟你见面还要对他保密,瞒着他?你听听这像话吗? 古飞道:不是让你瞒着他算了,也不可能瞒得住,没必要。 尚扬心想那是的,我对象观察力多强,说道:到底什么事? 金旭背对着这边,正喝着一壶普洱,尚扬还给他买了点心,这下午茶倒是也比较惬意。 就是这人享受不了,心不在焉地,一会儿就拿起手机,开了前置摄像头,观察那边尚扬是什么表情和状态。 古飞是替他原单位来当说客的,找他说过好几次了,说不动他,又来找尚扬。 就这事?尚扬一头雾水地说,我知道啊,他跟我说了,他想休大假,这有什么问题?不然你翻翻他的出勤记录,要是把这些年该休的假让他现在全补了休了,他能一口气休到明年。 古飞道:不是休假的问题啊!他在档案室快三个月了,国保方面的领导都希望他休够了,身体没太大问题,就赶紧回去继续工作,他的上级都已经找他谈过了,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他不想回去了?那可是国保总队,全省多少人削尖了脑袋,立多少功,想进还进不去 -- 第12页 尚扬前半段听进去了,还琢磨金旭是怎么想的,一听到后半段又觉得不爱听,略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们堂堂部委研究室想招一个助手都还招不到呢,工作就是双向选择嘛,要看本人意愿,又不能勉强的。 他大致懂了,金旭就和那个本来该去面试他助手、最后没去的警校实习生差不多的情况,香饽饽嘛,研究室想要,反恐局也看上了,全看当事人选择想去哪个单位。 金旭原单位见他一直不回去,怕他休养着休养着,再被省厅其他部门拐走了,让和他认识比较久的古飞来游说他赶快回去。 这事我管不了。尚扬道,我一个坐办公室的,不懂你们这些执法单位。 古飞这家伙,鬼心眼子也是够多的,破窗效应玩得还挺溜,知道说不通这事,马上就说:这个不行,那别的忙,你得帮一下吧。 尚扬道:怎么还有事?也是他的事? 古飞道:对。昨天晚上叫他过去,不是为了岗位调动的事,是有个案子。 他不办案。尚扬道,档案管理员半什么案? 古飞充耳不闻,道:我简单点说,我们省有个道德模范,女的,前几天出了车祸,社会影响比较大,调查以后发现可能不是意外,具体不方便说那么多,总之怀疑是一桩蓄意杀人 尚扬也不插话了,认真听着。 现在锁定了嫌疑人,已经归案了,但是这人很不配合,谁问都不开口,昨天晚上叫金队长去是为什么呢?古飞大约看出尚扬感兴趣了,还喝了口茶吊胃口,才道,是这嫌疑人啊,他点名要见金队长,说有话只跟金队长说。 尚扬奇怪道:他和金队长认识? 古飞道:不认识,根本没见过。 尚扬:? 他认识金队长他爸。古飞道,你应该听金队长说过?他爸在世的时候,在他们老家当治安联防员,这个嫌疑人也是治安联防队的,俩人培训的时候在过一个班。 第6章 你知道金队长他爸的事吗?古飞道。 知道一些。尚扬道。 金学武在金旭念初中的时候因病英年离世,到去世时,他都还是一名治安联防员。 当时这个西北省份还沿用着治安联防制度,治安联防员从职能上说约等于今日的辅警,但属性上属于政府合同工编序,这显然容易造成治安队伍一定程度上的混乱。最近这些年里随着全国公安队伍建设的规范化,各省市都在清退治安联防员,该省目前也已经取消了这项被时代淘汰的制度。 金旭对尚扬说过,金学武没生病之前,一直很想正式加入公安队伍,但是申请了很多次,直到去世都没能申请下来。金旭后来考公大、当警察,很大一部分都算得上是子承父业,想要完成他父亲的遗志。 他和尚扬高考那年,他是拿着能上省内985的成绩报考的公安大学。 尚扬道:他爸去世都十几年了,这个嫌疑人不知道吗? 古飞说:据嫌疑人自己的说法,1996年,他和金学武一起接受治安联防培训,当时两人关系很好,金学武对他提过自己有个儿子,培训结束后,因为通讯不便,两人基本上断了联系。前几年,金队长破了大案,立功受奖,上过我们省电视台的新闻,嫌疑人就看到了这新闻,因为金队长和金学武年轻时候长得很像,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还找人打听过,确定了金队长就是金学武的儿子。 尚扬猜测道:他现在成了谋杀案的嫌疑人,想起自己在省厅还有这么一个故人之子,就想找金旭帮他证明清白? 不确定,看起来很像是,案情调查的部分我不方便透露。古飞停顿了一下,道,这么跟你说吧,女伤者是社会名人,她的丈夫当时在开车,人当场就没了,女伤者在医院里醒过来一听说,哭得差点再晕过去,还马上把电话打到人大和政协去了这,你能明白什么意思吧? 尚扬又不是刚上班的小白,这有什么不明白,也不评价这事,道:你昨天叫金旭过去,嫌疑人没交代?他不是说什么都跟金旭说? 古飞道:昨天是见了一面,俩人还叙了几句旧,结果那嫌疑人听说他现在调去了档案室,又不干了,说档案室什么都管不了,跟他说了也没用。 尚扬道,那金旭怎么说? 古飞一脸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无语,当着尚扬也不好吐槽金队长,便只是客观地平铺直叙:金旭说他说的很对,就从审讯室出来了,说要回家睡觉。他走以后,嫌疑人又开始装死,一个字都不说。 尚扬: 这件事如果就是交通意外,责任就在死者自己身上,那车是超速行驶。可一查,还真不是意外,轮到我们部门接手了这个案子,古飞诚恳地表达他的难处,上头好几位大领导一天好几通电话来催着快点破案,我们现在一看是省里号码就紧张,是真的压力太大了。 尚扬看他的眼神却微妙起来,说:即使没有这些电话,你们也该有压力,这案子牵涉到一条人命。 -- 第13页 古飞面露尴尬,道:是,尚主任教育得对,不搞特殊,可是命案必破不破不休也是我们的原则 他干咳了一声,又转回自己找尚扬的诉求上来:这个嫌疑人的作案嫌疑非常大,可惜证据还差点,他又不张嘴,我们现在给卡在这儿了,还是需要金队长来帮帮忙。 尚扬看了他数秒,抬腕看了时间,忽说:半小时到了。 金队长从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画面里,看到尚扬起了身,并朝自己这边过来,立即把手机放在一旁,装作悠闲地喝他的普洱茶。 走了。尚扬到他旁边,说道,脸上分明是,还装? 去哪儿?金旭问道,余光瞥见那边古飞也起身离开了。 看电影去吧。本来是影院、博物馆二选一,尚扬道,那个什么埃及文明展,不太感兴趣。 金旭顿时喜上眉梢了。每次他陪尚扬逛博物馆或文化展览,都逛得头晕脑胀,哈欠连天,比加班一整晚还累。 两人去了附近电影院,买了电影票,随便选了一部喜剧片。 在外面等候区里等开场,两人并肩坐在角落里。 没和古飞见面之前,因为信息不对等,金旭还一直在尚扬面前装神秘。 现在尚扬也掌握了情报,他也故意绝口不提,到底是和古飞聊了些什么。 心理战谁不会呢?就你最聪明吗?总是把我衬得像个傻子,有时候干脆就把我当傻子。尚扬有点郁闷地想道。 果然金旭率先忍不住,问道:你刚才是把古飞赶走了? 尚扬高冷道:说好只聊半小时,时间到了。古警官忙工作,尚主任也忙着要约会。 金旭笑了一声,但立刻就笑不出了。 金警官也很忙,忙着说谎。尚扬道。 没有。金旭道,别冤枉我,那案子的事按规定也不能跟你说。 尚扬道:我说是那案子的事了吗?你拒绝了回队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金旭无聊地说道: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要让我回去,干脆不说还省得麻烦。 尚扬诚恳道:金队长,要不你换个对象吧。 金旭: 换一个不管你的。尚扬道,我也要换一个,换一个有事都会告诉我的。 金旭怀疑地看他:生气了?不是吧,这就生气了? 尚扬道:没有啊,我这不是心平气和地在和你谈吗? 金旭道:你这谈的什么? 谈换对象啊。尚扬道,像我这么好的前男友,你可打着灯笼也难找,临分手了,还要指导你找个什么样的新对象更合适。 金旭: 他受到了较大冲击,大约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尚扬放够了狠话,也不再开口,等着金旭自己反省明白、知道是错在哪儿。 安静了片刻,影院通知他们要看的那场电影,可以检票入场了。 尚扬吸了口气,起身要去检票。 金旭却误以为他这是要离开,忙拉住他,双目震惊,手劲也很大,把尚扬比自己小一号的手用力攥在自己手心里。 干什么?这在外面呢,丢不丢脸啊?尚扬怒视他,手也被捏得有点疼。 金旭这才看见他另只手里捏着起身时从衣兜里拿出的票,迅速意识到他只是要去检票,松了口气,手劲也松了,但又一脸委屈:你居然还学会吓唬我了? 尚扬也明白他会错了意,道:谁吓你了?是你自己你自己笨! 我笨?金旭坐在那儿,仰脸看站着的尚扬,眼睛眯了眯,似笑非笑道,行吧我笨。你除了放狠话,吓唬我,还要骂我笨。这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前男友?标准还挺低。 尚扬: 金旭道:我还以为至少得是我这样的,愿意抛家舍业去给对象当保姆,莫名其妙被分手还不生气的,才勉强够得上感动大西北、十佳前男友的荣誉称号。 尚扬: 金旭站起来,还拉着尚扬的手,说:走吧,前男友带你看电影去。 尚扬自以为刚才的狠话非常狠毒,势必占据上风,没想到在嘴皮子上完全赢不了这家伙,既忍不住生气又觉得有点甜蜜,不服气地说:你少来这套,我还没跟你算完账。 别闹,这还在外面,丢不丢脸?金旭道。 没闹完,我还要闹个大的。尚扬努力生着气,被金旭拉着,乖乖去检票入了场。 坐进了放映厅里,银幕上放广告。 尚扬低声道: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金旭朝后面扫了一眼,他俩后面几排都没有观众,前面最近的也隔了一排。 他放心地在尚扬耳畔亲了一下,才道:我怎么了? 有事要跟我说,有事要跟我说,尚扬道,我跟你说过几遍这话了? 金旭认真道:两遍。 -- 第14页 尚扬挥拳要给他一下,被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拳头。 前面的观众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俩。 尚扬怕丢人,这才不动了。 银幕上,正在出龙标。 金旭轻声解释道:我不想回队里,想休息,想去你身边过几天安稳生活我真的很累。 第7章 电影放映期间,两位很有公德心的警察没有再交头接耳。 喜剧片就很热闹,观众们时不时哄堂大笑,金警官也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不是为了和男朋友约会,金旭自己绝对不会来电影院这类消费场所,他平时也不看电视剧电影,手机里没有装视频和短视频APP,微博都没玩过。 这么多年里,他好像除了当警察、破案子,没有做过其他事,也没有其他和工作无关的爱好,文娱消遣一概没有。 先前在本省地级市白原工作的时候还有关系不错的同事,调来省里后,基本孤寡一个。他也不是会搞人际关系、长袖善舞会经营的性格。 就说古飞,和他都是白原市出来的,立功受奖的次数远不如他多,在白原时还是他的下属,人家调上来比他早了一年多,警衔虽是不如他高,实际职务并不低,现在都能负责这个轰动全省的案子了。 反观金旭,这臭脾气有能力被上级青睐也不懂得要抓住机会,没准都已经在上级眼里落了个恃才傲物、不识好歹的印象。 他早早没了家里人,有什么事都只能自己决定,压力也都一肩扛着,再是觉得辛苦,在外人面前也还要假装没事很洒脱。 这个累字,他也只会对尚扬说。 银幕上喜剧演员们欢乐地耍宝搞笑,前面的观众爆笑不止,身旁金旭也被逗得笑出了声。 只有尚扬心不在焉,到底演什么他都没看进去,只顾着心疼起了对象。 散场后出来,他对金旭道:在茶馆分开时,古飞说请我去做这个案子的特别顾问。 神经病,别理他。金旭看了场喜剧,心情轻松了不少,道,他倒是会做梦,地方案件,找个部委的副处当顾问。 尚扬却背起手来,道:我说我可以挂个顾问的名,不插手侦破工作。这对于了解地方公安工作很有帮助,对我自己的工作也有利无害。 金旭没脾气道:你什么意思?还是要替他来说服我?我都说了我只想休息,不想升职加薪不是,加薪还是想的,钱不够花了。 要买什么不够?尚扬好奇道,你还有消费需求了?准备买房了吗? 我不给房地产商送钱。金旭忧郁地瞥他一眼,说,就是想多攒点,北京消费高,去了总不能真让你养我我好像去不了了?不让我去了是不? 他认为尚扬是想让他参与这个案件,并且一定是想让他尽快回到国保总队去。 这也是他没有告诉尚扬,上级早就叫他归队的原因。 一回去就出不来了,可能我这辈子就没有休息的命。金旭怨念极大地说道,不让去就不去了,强扭的瓜也不甜。 尚扬道:可是我家里真的很缺一个保姆啊。 金旭:? 尚扬一本正经道:最好是个男保姆,高点帅点,会做饭,爱做家务,生活规律,还要我家狗不讨厌他。 他养的狗非常喜欢金旭,一见钟情级别的喜欢,头一回见就追着金旭搔首弄姿地摇尾巴。 金旭听明白了,犹然不敢相信,道:什么意思?让去还是不让去? 要不说你笨呢。尚扬拍他肩,官腔十足地说,小金同志,帮古飞去把这案子好好破了,就去申请长假,你们上级要是不批,我就反映给我的上级。公安人员也都是人,累出病来,不符合我们以人为本的治警理念。 金旭: 尚扬拍他肩的手向后绕到他后颈上,原本官方意味的鼓励,顿时变得很亲密,官腔也变成了恋人间的蜜语甜言:我最喜欢看你破案,去休假、跟我同居之前,满足一下我的这个小愿望吧,好不好? 金旭冷着脸道:你这是美人计吗? 尚扬道:好使吗? 不好使。金旭戳穿他道,越漂亮就会越会骗人。你才不是喜欢看我破案,是想留个口子,等我休完假回来还能回去干刑侦。 确实尚扬也是如此考虑的,假如走前帮助刑侦部门破一个备受关注的案子,休息回来以后就算不想回国保,也不用再去档案室坐冷板凳。 但尚扬一脸崇拜道:你是真不知道自己魅力在哪儿啊?不是见过你破案,我也不会爱上你,你搞刑侦真的好帅好性感 好听话一大堆,都是想让人干活。金旭被夸得耳朵有点红了,但板着脸道,我现在很不爽,你是不是跟古飞都说好了?就合伙蒙我? 没说好,尚扬忙道,我只说我可以挂这个特别顾问的名头,你会不会去帮忙,我没替你答应什么。我其实也很想知道这案子怎么回事,当事人黎艳红都勉强算半个熟人,我作文都写过她。你要是不乐意管的话,我当个远程顾问,也能了解一下。 -- 第15页 金旭道:再说几句好听的哄哄我。 你这是同意了?尚扬振奋道,那现在就去市局吧。 金旭:好听话呢?你是不是人啊?约会就算结束了吗? 尚扬已经低头手机叫车,说:等这案子破了,就能天天约会了。 金旭愤怒道:天下领导一般黑!就会画大饼! 市公安局。 全省道德模范黎艳红遭遇人为车祸,丈夫身死,黎本人也在车祸中受伤一案的侦破工作,已经交由省厅刑侦局调度指挥,古飞警官是第一负责人。该案嫌疑人被抓捕归案后,羁押在了市局。 昨天晚上金旭被古飞叫来这里,和这嫌疑人见过一面,嫌疑人不是太配合,尤其听说金旭只是档案管理员后,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导致这场会面并没能取得什么进展。 案件特别顾问尚扬道:不中听的话?笔录给我看看。 接待他的刑警对从部委来的顾问感到非常惶恐,稍作犹豫,又通过对讲低声征求古飞的同意,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把昨天的笔录卷宗拿给尚扬看。 此时古飞已经带金旭去了审讯室,正在安排他和嫌疑人的第二次会面。 有了特别顾问的名头,尚扬得以了解到了先前古飞没有跟他进一步说明的情况。 在这份昨夜的会面记录中,金旭和嫌疑人邹文元见面后,邹文元先一步表示,金旭和金学武长得很像,提起自己是在电视新闻里看到金旭,当时就觉得他和金学武之间肯定有什么关系,就找别人打听了下,了解到金旭的籍贯相关信息,确定他就是金学武的儿子。 尚扬问旁边的刑警:这个邹文元以前也是治安联防的人,后来你们省没了联防队,他转成警员了吗? 刑警道:没有,他只做了三年多联防员,还没等到联防队取消,就做买卖去了。 尚扬点点头,又接着看那笔录。 嫌疑人邹文元道:我跟你爸1996年一起接受的治安联防培训,在一个班待过,那三个月里,我们关系很好。 金旭:没记得我爸提过你,我那时候太小了,也可能提过,我不记得了。 邹文元:你妈妈当时生了病没钱去看,我借给你爸爸三百块钱让他寄了回去,那时候三百块很值钱的,我们联防队队长一个月工资才四百。 金旭:这事他说过,说有好心人帮过我家的忙。谢谢。 邹文元:别的人还劝我,说和你们都不是一个地方的,培训结束各奔东西,这钱肯定打了水漂,我觉得金学武不是那种人。后来培训结束没多久,他就把钱汇给了我,还写了信给我,说有机会去栖凤市看我。我没看错人。可惜那九几年,通信不方便,也没有电话,慢慢断了联系。你爸爸是正派人,好人都不长命。 尚扬看着这段白纸黑字的话,因为文字记录看不出情绪与语气,他最初觉得邹文元是在向金旭套近乎,然后是挟恩,可到了最后,又感觉这人好像只是在讲述这件事。 邹文元:你现在在省厅当了官吧?多大的官啊? 金旭:我现在是个档案管理员。 邹文元:什么? 金旭:就是管档案的人。 邹文元:你不是立了功吗?怎么去管档案了?得罪人了? 金旭:没有,我自己的问题。 邹文元:不可能,你怎么跟你爸爸一样啊?那你来有什么用?你管得了我的事吗?你管不了啊!我会被害死的!档案管理员有什么用啊?我真的会被你害死的! 金旭:你冷静一点。 邹文元:你走吧!你什么都管不了!你跟你爸一样都是废物是笨蛋!我还以为你当大官了!什么权力都没有!笑死人了! 尚扬: 刑警道:邹文元大喊大叫起来,金队长跟他沟通不了,只能先出来了。 他精神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尚扬道,前面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发起疯来了? 刑警道:可能是有一点,他先前是服刑人员,在里面五年了,刚出狱不到三个月,这类人员行为举止和情绪上,多少会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尚扬皱眉道:为什么进去的? 经济犯罪。刑警刚才趁着尚扬看笔录,又对讲问了古飞能让这位顾问问到什么程度,古飞回复说知无不言。 刑警便如实向顾问介绍案情以及这嫌疑人,说:您还不知道吧?他是黎艳红的前夫,本来两口子一起经营了家公司,还有个女儿,女儿意外去世了,黎艳红从那以后就没心思赚钱,开了家福利院,把精力全都花在了帮扶那些孤儿上,卖房卖车也要助养那些小孩儿,邹文元受不了,俩人就离了婚,黎艳红才认识了后来的丈夫,就是前几天车祸里死了的那个。邹文元和黎艳红分割了公司,自己单干,但他不走正路,做假账、非法集资、搞诈骗,这不就进去蹲了五年。 是有证据能指向他是炮制这场车祸的凶手吗?尚扬道,我听古飞说证据还不太充分。 -- 第16页 刑警回答他:他在牢里跟狱友说过很多次,等出来不会让黎艳红好过,有点钻牛角尖,好像觉得自己命途多舛,都是被黎艳红克的。 尚扬无语道:这人精神是不太正常。有别的证据吗?说几句话也不能当罪证。 车祸是因为挡风玻璃被击中,才酿成了一死一伤的严重后果,现场我们找到了铅弹弹头,和挡风玻璃上的痕迹对比是吻合的。 尚扬吃惊道:铅弹?是气枪吗?想要打中行驶中的车辆挡风玻璃,凶手枪法很好啊。 刑警说:邹文元在联防队的时候就是神射手,离开联防以后,也一直保留着射击爱好。在狱中他认识了非法改枪卖枪的狱友,出来后他通过狱友介绍的渠道,买了气枪和铅弹。车祸发生那一路段的山区里,经常有人去打鸟,我们走访了解到,有人见过邹文元带着气枪去那片打过鸟。案发时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尚扬了然道:难怪他成了嫌疑人,是提前去踩点了吗?有没有找到别的更有力的证据?铅弹上有没有指纹?事故现场附近的摄像头没一个拍到他? 铅弹干干净净,省道上有摄像头,山里树林里都没有。刑警道,现在是除了,他有作案动机,有气枪,枪法还好,说不清案发时在哪儿其他什么证据都还没有找到。 第8章 尚扬和那位刑警聊了一会儿,理解了古飞是着什么急。 他们已经排查过黎艳红的社会关系,目前有作案动机的嫌疑人就只发现了这一个。 而嫌疑人邹文元的各项特征也都符合作案条件,偏是没有直接证据,邹文元本人还不配合调查,进来快一天了,除了提出要见金学武的儿子,几乎就没和古飞等办案警察说过话。 这还是古飞进了省厅刑侦后,担当第一办案人的第一件案子。被各方关注的案子交给他,是他的上级给他的机会,办得好当然有希望再提一阶,倘若办不好那可就砸了。 顾问,刑警指了指挂在耳朵上的对讲耳机,想尚扬转达古飞的话,说,古指导说,金队长在审嫌疑人了,如果您想旁听的话,让我带您过去。 古飞在刑侦局的职位的一名指导员。 地方单位都有自己的规矩,尚扬本着服从古飞安排的准则,还以为不能去旁听,最多过后看看笔录,现在一听能去,马上道:当然要去,麻烦你了。 到审讯室隔壁的监听室,古飞拿着耳机贴在耳边听审讯室里的进展,对尚扬摆了下手,示意他坐,并指了旁边另一副耳机给他看,让他随意。 旁边一名似乎是负责设备的短发女警,她对尚扬笑着打了招呼,称:顾问好,我叫周玉,叫我小周就行。 尚扬道:小周警官,你好。 看来古飞是向办案人员都介绍过了,这案子请了位特别顾问。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金旭正在和嫌疑人邹文元对话,他身旁坐着一位负责笔录工作的男警。 尚扬拿起另一幅耳机来,周玉很有眼力地帮他打开了收音。 邹文元是个面庞白净的中年人,看资料只五十出头,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端坐在位子上,十指交叉着放在身前,神情淡漠,看起来并不把被公安审讯当做一回事。 我在牢里那五年,实话说,最不怕被警察问话,相反还挺喜欢被叫去问也问,被问话就不用干活了。一天踩好几个钟头缝纫机,打火机也不知道组装了多少个,被狱警叫去问话,那都是休息。邹文元平淡地说着,讲故事一样。 听说你在监狱里的表现也不太积极,金旭道,经济犯罪,判了五年,就足足坐了五年牢,一天都没能减刑的,也挺少见。 邹文元冷笑一声,却没有对此说什么,道:你刚才说,你成了这个案子的什么?我没太听明白。 金旭道:特别顾问。 这边的尚扬: 金队长来办这个案子还没有名头,倒是很聪明,借家属的名头先给自己用了。 有权了?邹文元身体稍稍前倾了些,道,能帮我翻案了? 金旭道:你还没有被定案,怎么翻?如果这案子跟你没有关系,我保证你大摇大摆地从这儿出去,谁抓你进来的,我让他当面给你道歉。 外面当事人古飞当即吐槽道:金队长这心眼还没针尖大,都还没开始正式办案,就先阴阳怪气我一句,这话就是说给我听的。 等这案子破了,古指导可就飞升了,尚扬不满他讥讽自己的家属,更阴阳怪气地说,要飞升的人了,还这么小心眼。 周玉只是笑,也不插话。 殊不知,还有不阴阳怪气干脆直接人身攻击的,就在审讯室里面。 咱们省可没几个好警察,邹文元道,抓我进来那个指导员,就指着破了这案子能升官。黎艳红是谁啊,多少领导面前的大红人,能拍着她的马屁,还不是鸡犬升天。 这话一出,审讯室和监听室都安静了。 尚扬刚那句话,一多半开玩笑一小半放嘲讽,他是上级单位来的,级别也比古飞高,而且是古飞先开玩笑嘲讽了金旭,因而他说这句话并不过界。 -- 第17页 尴尬之处在于正好和嫌疑人表达了相近的意思。嫌疑人这句话可是真心的。 不过这尴尬于尚扬倒也还好,毕竟大家都是熟人,古飞不至于真上升理解地把他那话当成是在夹枪带棒。 让大家陡然间陷入安静的,是嫌疑人这话更深一层的意思。 邹文元为什么不肯接受其他办案警察的讯问? 他对公安抱着极大的成见,认为所见到的警察都有可能因为当事人是黎艳红,想要更快速破案结案,会草率地把真凶的罪名安在他的头上。 而他的这个认知,除了对于结果的臆断是不准确的,对过程的猜测却都是真的。 尚扬中午和古飞在茶馆见面的时候,也已经隐晦地指出过这点,有案必破,和被害人的身份没关系,也不应当有关系。 地方单位有地方单位的难处,私下里说两句也就那样,甚至尚扬此时不在这里坐着旁听,这也就不过是普通笔录里普通嫌疑人的普通吐槽。 偏偏古飞找了尚扬当特别顾问,这位顾问的本职工作是要把基层各种不当操作、不正之风写进交给部委的调研报告里,通俗点说就是打小报告的。 好在古飞脸皮厚还很豁达,还能开得出玩笑:尚主任,我现在特别想赶你走。 尚扬能说什么,只能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的邹文元道:抓我进来的这帮警察,他们说我家里有气枪,我爱打鸟,肯定就是凶手,这帮公安不就是这种流氓逻辑?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爱好? 持有气枪是违法的,谈什么爱好?尚扬内心默默地反驳了他。 但金旭并没有说这个,而是道:你坐牢以前就喜欢打鸟吗? 喜欢。邹文元道,那时候还有车,去山里很方便,常和朋友约着一起去现在也没什么朋友了。 金旭仿佛很好奇,问道:听说你们栖凤市山里的各种鸟都挺多,去一次能打不少吧?是卖给野味店还是自己吃? 邹文元道:朋友多,打完了直接在野地里架烧烤架,自己吃还不够,卖什么卖。 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大约是想起了当年还是成功生意人时的风光,围在身边的人也多,对比如今凄凉,两个世界。 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吃野味多不安全。前几年打鸟卖野味店也还挺赚钱,现在也没什么野味店,卖也不好卖。金旭话锋一转,道,你费劲买了气枪和铅弹,这也发不了财了,钱不打水漂了吗? 邹文元稍稍坐直了些,眼神直盯着金旭,道:没想发财,就是打着玩,说了是个人爱好,喜欢玩枪,我也不打保护鸟类,就打些山雀什么的。 金旭点了点头,说:警察刚找到你的时候问你案发的时候在哪儿,你说你在宿舍睡觉,没记错吧? 邹文元道:对,我在宿舍睡觉,前一天晚上喝了点,睡得挺早,第二天中午才起,出门去菜市场买了趟咸菜,回来就被警察抓了。 外面尚扬问古飞:他做什么工作?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住? 古飞道:给省会一个烂尾楼看大门,自己一个人住在那烂尾楼里,没人管他几点上班,每天自由得很。烂尾楼没监控,也没别人,证明不了他案发时人在那里。 他是省会人?不是栖凤市的?尚扬道。 是栖凤市人,出狱后年纪大,还有前科,栖凤当地几乎人人都知道他是黎艳红的前夫,在那他也不好找工作,家里老人都不在了,就自己来了省会谋生。古飞道。 说话间,金旭结束了对邹文元的审讯,出来了。 他看到尚扬也在监听室里,还有点意外,说:顾问还得亲临一线吗? 不行?尚扬嘲笑他刚才冒认自己的名头,说,有的顾问都审犯人了。 古飞:咳! 提醒他俩不要打情骂俏,又问金旭:问完有什么发现吗? 有点。我想先看看车祸的监控。金旭道。 古飞带金旭和尚扬一起去看车祸现场的监控录像。 因为发生在省道上,视频像素还算比较高,只见受害者夫妇两人所乘的轿车高速行驶中,忽然突兀地紧急转向,撞上防护栏,又被甩得转了一百八十度,最后重重撞在了路旁,从视频里能看出撞击的力度极大,轿车的外壳震颤、破裂,视觉上简直像纸壳子一般脆弱。 古飞又叫周玉放慢视频速度,倒退到车祸即将发生前,逐帧拉出来。 视频中能看到一颗形似铅弹的不明物体从斜上方击来,击中了挡风玻璃,顷刻间,事故惨案发生。 事发后几分钟,有过路车辆发现了事故,打了报警电话,交管部门随后赶到,事故车辆里的驾驶员已经死亡,死因是车祸引发的脑出血。女伤者当时坐后排,被发现的时候昏迷不醒,紧急送医,受了一点轻伤,没有大碍,还在医院休养观察。女警周玉做了解说。 车速很快,我最初看新闻报道这事,说的是超速行驶。尚扬对生命逝去感到唏嘘,说,死亡的驾驶员,系安全带了吗? -- 第18页 古飞道:交管部门到现场的时候,发现死者是系了安全带的。 尚扬点点头。金旭却冷不丁道:古指导这是老话术了,说半句咽半句。 嗯?尚扬立即明白过来,道,事发时安全带是没系上的? 古飞也不介意金旭的嘲讽,自若道:初步尸检结果是这样,至于安全带怎么回事扣上的,还不清楚。 有可能是死者自己在生死存亡一刻匆忙系上的,也可能是后排的黎艳红替他系上的。 黎艳红什么说法?金旭道。 说自己磕到了头,记不清楚了。古飞道。 众人一时沉默思索,这案子似乎不像最初想的那么简单。 你刚才问完邹文元,到底有什么发现?尚扬一进入工作,就不自觉的换了官方腔调,向金旭道,不要学古指导,说半句咽半句的。 金旭还在看那几帧监控里截出来的画面,随口答道:报告领导,不敢。 古飞和周玉都笑了起来。 金旭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点点尴尬。 尚扬感觉就连周玉都看出他和金旭的关系了。刚才上来时候听金旭介绍了几句,年轻的周玉都是四五年的老资格刑警了。 刑警们都笑呵呵,只有尚主任板着脸,内心羞愤异常,在刑警们面前根本没有秘密,难怪金旭去哪个单位,柜就出在哪个单位。 第9章 看顾问脸色不好,古飞很有眼色地打圆场,说:就是,金队不要学我的坏毛病,有什么发现,快跟顾问还有我们说一说。 邹文元很有可能并不是凶手。金旭道。 在场其他三人并不感到太吃惊,多少都有点感觉到事有蹊跷,都等着金旭继续说下去。 金旭点了点看他刚才在看的那几帧监控画面截图,道:这车超速可不是一点点,死者这是拿省道当高速开了,车速最也上了一百。 周玉道:交管部门说事发时车速有一百二。 铅弹来的方向,可以看出凶手是在右侧山上开的枪,金旭道,现场报告也没说在现场发现其他弹头,可见凶手是一枪就打中了挡风玻璃,从侧面射击高速运动的目标,一击即中,这枪法,我反正是没有。 古飞点点头,意思是自己也够呛能行。 金旭看向尚扬。尚扬还因为意识到恋人关系暴露,而有点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顾问是神枪手?古飞与他俩年龄相仿,但却是本省警官学院毕业的,并不了解尚扬的枪法在那几届公大学生中相当有名。 一般吧。尚扬鲜有在刑警们面前露一手的机会,被问到强项,脊背又挺直了少许。 听他谦虚。上学的时候,他的射击分数压着我打。金旭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却是亲昵味道的赞美。 尚扬当着第一次见面的周玉,被这波秀得有点害臊,不接他的茬,问周玉道:射击点和事故车辆的距离有多远? 周玉含着笑答他:技术部门还没找到精确的射击点,只是大概圈了一个范围,射击点距离事故车大概在40到60米之间。 在场几人都是内行,也不必再说得很清楚,都能明白这事有多难。 由于我国对于枪支管控非常严格,遵纪守法的普通群众别说摸枪射击,见到真枪的机会也没有多少。 群众对于枪支和射击的认知,基本都建立在影视剧的艺术表现中,多数影视剧为了追求戏剧效果,对于射击这事表现得又相对夸张,不说是完全脱离现实吧,和现实也确实没太大关系。 这就导致许多群众对射击准头这事有不太切合实际的认识,当写实新闻记录里出现持枪军警在缉捕罪犯、对阵黑恶势力的时候竟然出现射偏了、打不中等等情况,不少群众会觉得恍恍惚惚,这些军警难道不是废物吗?电视剧电影里都不是这么演的啊? 例如说犯罪分子逃跑时,群众会说,打他腿啊!为什么不打?这么近都打不中? 实际上就是打不中,很难打中,现实中的射击和影视剧里人人神枪手完全是两回事,就好像真实的浴血抗战绝不是神剧里的手撕鬼子。 距离40到60米,高速行驶的车辆,要精确地打中挡风玻璃,以达到人为制造车祸的犯罪目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尚扬自问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能需要先空打几发找到感觉,说:一枪就中,特警狙击手也找不出几个这水平。 邹文元以前在联防队的时候,古飞补充了一点信息说,和军分区出来拉练的战士比过枪,一个连的神枪手没人是他的对手,后来他下海经商,还是爱玩枪,他还没进去时跟他一起玩的那些人,都说他打鸟,每枪都不打空的。 尚扬不禁佩服道:这人够厉害的。本来有这种枪法,还经常跑到野外练习打活物,他是凶手的概率又升高了啊。神枪手可不常见。 那是从前,他现在应该打不中。金旭淡淡道。 尚扬出于避嫌,站得离他远远的,这时也忍不住注视着他。 他一旦进入到刑侦工作状态里,自信,充满魅力,有让人转不开眼的可靠与性感。 -- 第19页 五十多也不算年纪很大,古飞说,他只是头发白得早,没有什么基础病,出狱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手也挺稳,端得稳气步枪。 金旭道:他出狱已经三个月,身体会变化的。我的观察和判断,是他可能得了飞蚊症,那他现在的枪法不能跟从前比,他大概率不是真凶。 古飞和尚扬都是一震。 周玉不太了解,问:什么是飞蚊症? 古飞情绪上涨,也相信金旭的判断,径自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金旭说:昨天晚上我来见他,他进们和出去时,都做了挥手赶蚊虫的动作,审问室里没有苍蝇蚊虫,坐下答话的时候眼睛也不是很对劲,今天他也有类似的动作。我觉得他应该是最近刚患上这毛病,自己都还不清楚。 听他说完,尚扬低声向周玉解释:得了飞蚊症的人,眼前会出现黑点,一转眼睛,黑点就飞来飞去,视力会急速下降,视野也会缩小。 明白了。周玉恍然道,邹文元如果真有飞蚊症,他是这案子真凶的概率就很低了古指导? 古飞点头:你去安排。 周玉转身出去,去安排给邹文元做眼底检查。 余下三人继续讨论了下案情。 邹文元戒心很重,金旭道,他说有话只愿意跟我说,但对我也有所保留,不是我问什么他就都愿意说。 尚扬道:这就是你没问他太多的原因?我还说怎么这么快就问完了。 古飞笑道:金队长很有问话技巧的,对这种不配合的硬茬子,你问的越多,想知道的越多,他就越不配合。 不光是这样,我有个猜想,得去证实一下。就是一旦查起来,可能会有麻烦,没准会影响某人升官发财。金旭说着,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对着古飞。 古飞道:等等,你该不是想? 金旭说:你要接这案子,又不是我逼你的。再说,不搞清楚这事,你还有其他潜在嫌疑人的备选吗? 古飞:我靠,你可真敢给我找麻烦呐。 尚扬:? 他模糊听明白了,又有点不敢相信,道:你们是在怀疑,邹文元经济犯罪那事,会另有隐情吗? 他问我是不是有权了,能替他翻案了。这案子还没给他定罪,翻什么案?金旭道,我怀疑他是想翻他坐了五年牢的案子,一般来说,经济罪犯,判了五年,只要在牢里好好改造,把假账亏空的钱还上,想提前假释不难,减刑几个月甚至一年多,不是太困难,可他结结实实在里头蹲了五年,出来后还很仇视公安部门,对权力机关意见还很大,是什么遭遇能让他形成这种认知 古飞道:别说了,你这不是让我万一那什么,这有可能是要捅破天的。 邹文元的公司本来是和前妻黎艳红一起经营,离婚后也没有立即分割,即使黎艳红再嫁,公司也仍然是邹文元和黎艳红共同所有,直到六年多前,两人才把公司分成了两家。 第二年,邹文元就被举报非法集资,一查事还不少,公司的烂账坏账一大堆,这人就顺理成章地进去了。 反而是黎艳红分走的那一半公司,重新换名挂了牌,至今仍然在正常运作。 假设金旭的某种猜想成立,那黎艳红这位全省道德模范在栖凤市堪称是翻云覆雨了。这事牵涉到的关系必定不太简单,涉及到的单位和人也比较复杂。 金旭没说话,鄙夷地看了古指导一眼,仿佛在说,这都不敢? 没事。尚扬安慰起古指导来,真捅破了天,飞升会更快。 古飞: 我的任务只是查车祸案。他露出一副怎么都想害我的受惊状,道,金队长,顾问老爷,不如我正式通知一下,你俩被专案组开除了,快走。 金旭和尚扬对视一眼,两人都抱起胳膊,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古飞。 金队长说:不是你求我来的吗?还坑蒙拐骗地找尚主任给你当特别顾问。 顾问老爷也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哦亲。 古飞长叹一声,暂且认命。 他也并不是真就不想查了,邹文元的情况,不是真凶的可能很大,如果不顺着这条线再下去,目前也没有其他有作案动机的嫌疑人。 三人到市局食堂吃了晚饭,又细聊了下要怎么查,要派人去栖凤市当地找经侦部门协查,有可能会遇到一点阻力,这阻力如果局限于栖凤当地也就罢了,就怕省里也有人拖后腿。 找了尚扬做这案子的顾问,本来只是为了把金旭请来协助破案,结果也算是无心插柳。 古飞突然感到自己运气还真不错,有部委来的特别顾问坐镇,虽然主任调研员没实权,名头搬出来也能有点帮助。 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回去,白天还能过来看看,明天有什么安排?顾问说。 金队长还没说什么,正在打小算盘的古指导先急了:就不能多留几天吗? -- 第20页 我要上班啊,要不你替我去上班。尚扬道,下月初得去云南出差,材料都还没准备好,刚选了个实习助手,还得回去磨合一下。 金旭皱眉道:怎么磨合?不会又招了个师弟吧? 尚扬:你觉得实习生里会有师兄吗? 他在警校师弟里很受欢迎,在公大读书期间就是如此,但不是那种欢迎,硬汉类型的师兄在警校里比较常见,可以说粗犷型男款的猛男师兄遍地走。 而尚师兄这款就不太多,长得好看,性情温和,还不卷总之能令师弟们如沐春风,因而得到了较多的喜爱。 金队长的观点是,多数师弟不是那种,但不排除也有那种。所以,师弟,是一个危险词汇。 古飞无语道:我这儿快急死了,你俩还聊这个? 金旭道:吃饭时间还陪你聊工作,没把你撵去旁边桌,够给你面子了。 尚扬道:就是,够给你面子了。 得,以为人家真吃醋,原来是情侣间的小把戏。古飞拿了醋狠狠倒进面里,在场只有他自己是酸的。 饭吃到一半,周玉来了,她刚安排了给邹文元做完眼底检查,确定他得了飞蚊症,双眼都有视力模糊的情况,没法子盯着一处长看。 古飞本来还抱着点,也许邹文元眼睛没事,的希望,这下彻底垂头丧气。 他得安排人再去排查黎艳红的其他社会关系人,还要派人连夜去栖凤市,找当地负责邹文元案的经侦部门了解一下。 周玉自告奋勇要去:我老家是栖凤的,爷爷奶奶一辈都还在栖凤乡下生活,有空就会回去,对当地我比较熟悉。 古飞表示同意,她起身就要走。 你吃点东西再走。尚扬忙道,不吃饭怎么行? 周玉摆手道:路上买点吃就行了。 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古飞也要去分派别的任务。 于是今晚尚扬和金旭没有事了,两人离开市局,回家去休息,等古指导有事再找他们。 进了家门,尚扬看到那一大束玫瑰还没插,花瓶里的自来水也放置够了,洗了手便先去把花插花瓶。 金旭去洗漱搞完个人卫生,穿着背心大裤衩子出来,看到尚扬正屈着膝伏在餐桌边,认真地给插好的玫瑰花拍照片。 原来你这么喜欢花?金旭上前道,不早说,早说早安排了。 尚扬道:我还没收过玫瑰呢干什么? 他笑起来,回身推来闹他的金旭,道:你怎么这么不文明? 金旭亲亲他,道:怪你,要趴在这儿,翘得很不文明。 又伸了只手,去把花瓶放到里面,防止等下碰倒它。 哎你尚扬被仰面按在桌上,血气涌到了脸上,道,想跟你聊案子,不想干这个。 金旭笑出了声道:你这是不想?你这比我想多了。 尚扬: 金旭捉弄他,他忍不住叫起来,叫得很凶,但没威慑力。 说点好听的,金旭一语双关道,别就只让人干活,哄哄我啊领导。 尚扬晕晕乎乎没有思路,半晌才道:你好帅,搞刑侦的时候帅得发光,把我迷死了。 花瓶里的水和玫瑰一起摇来晃去。 明天晚上的飞机?金旭低声道,今天别睡了。 嗯?尚扬没听清楚,也不大可能听得清楚。 说好。金旭道。 于是尚扬答道:好。 第10章 花瓶好几次要倒,次次被金旭眼疾手快地扶住,尚扬喜欢这花,真摔坏了他八成得骂人。 可这花儿啊瓶儿啊的身外之物,尚扬此时也没心思管,还怪金旭一心两用,命令人家专心一点。 一番亲热,毕了,最后还是去睡觉。 明天金队长要随时待命,等古指导员安排妥当专案组下一步工作,一定会叫他去干活。 所以今晚别睡了,只能是金队长一个落空的美好愿望。 关了灯,说好了要睡觉,金队长在旁边搞些有的没的小动作。 尚主任语重心长地对地方同事进行思想教育:你想挨揍吗?再动我,我就动手了。 金旭说:你也没睡?我真的不困,我还行 我不行,别动,退后,离我远点。尚扬道,你忘了吗?等破了这案,你就休假跟我同居去。今天我要是死在这儿,你以后就只能跟我的狗同居了。 金旭笑着说:你也太谦虚了,这可不是你的实力。 尚扬既觉得羞耻,又有点隐秘的得意,语气也把这点自得流露了出来,闭嘴,不要说了。 上回你跟我回老家,我们在山上金旭追忆起了两个多月前俩人做过的荒唐事,没说细节,也怕尚扬真动手打他,说半句留半句,点评道,那回我发现你其实还挺野的,以前都是我不敢。 -- 第21页 尚扬道:还说?要不我们就开灯起来,复盘一下案情吧。 金旭道:也行,开了灯看你看得更清楚,盘案子也行,跟你干什么我都高兴。 尚扬败下阵来,说:这案子后面没准还要怎么辛苦,我真的会心疼你。求你了,快睡。 他一说这话,轮到金旭认输,不说了,翻身朝向另一边,不大会儿功夫,听呼吸声就已睡着了。 尚扬慢慢挨过去,小心地把侧脸贴在他的背上,方合眼睡觉。 而金旭悄悄睁开了眼睛,仍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不知思考了些什么,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才又闭上眼睛,真的睡了。 天还没完全亮,尚扬蓦然醒了,眼皮还粘在一起睁不开,看到金旭正对着衣柜门内的穿衣镜,在换衣服。 这么早?尚扬道,古飞找你?我也一起去。 不带你,古指导让我一个人去。金旭却道,你在家睡,醒了给我发消息。 专案组不是所有工作都能带顾问玩,尚扬便躺回去,懒洋洋地不想动,眯着眼睛看金旭换好衣服,没穿制服,穿了一身深色休闲装,倒三角身材,肩宽腿还长。 金旭从穿衣镜里和尚扬对上视线,说了句:帅哥,你再色眯眯地看我,我就不走了。 尚扬笑了声,说:帅哥,要好好工作。 金旭拿了件薄外套,刚要走,脚尖一转又回来,大步回到床边。 尚扬以为他是要接吻,本来眼睛就还睁不开,索性闭上眼等着吻落下来。 谁知道金旭把他的夏凉被拉下去一点,俯身在他锁骨和胸口咬了几口。 尚扬: 人家都咬完收了牙,他才想起要叫:疼! 走了。金旭最后在他仰起的下巴上啃了一口,才拿了外套,大跨步飞速走人,去上班了。 尚扬躺在那里半醒不醒,感觉是做了一个什么浪里个浪的梦,又合上眼,准备继续睡。 结果半天也没能睡着,皱着一张脸,慢慢侧过身去,蜷起身子,把与金旭合盖了一夜的薄被,卷住了自己,刚被咬过的地方发着热意,仿佛小火慢炖着他。 咕嘟咕嘟,要沸了! 唔尚扬一边想着昨晚和前天,一边自己煮自己。 等彻底熟了个透,他起来去洗手间,报复心很强地想,下次他也要试试,咬对象几口就走,在旁边躲起来,等对方咕嘟咕嘟,他再冲出来义正言辞地发出谴责哈,必定很刺激。 时间刚过早五点,还没大亮,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路灯都还没有关。 古飞开着辆便车,在金旭住的小区门口接到金旭,和他一起去黎艳红案的案发现场。 金旭坐进了副驾,看到后排还有位年轻的男警员,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猜测不是技术就是法医。 技术科的小方,跟咱们一起去现场,再勘查一次。古飞介绍过,看金旭神情轻松,完全没有天刚亮就得出发去加班的不愉悦,奇道,心情这么好?还以为你出来就要先骂我。 金旭扣了安全带,说:我爱工作,好好工作使我变帅。 小方一脸:??? 金队长是很爱开玩笑的。古飞直觉这话深挖下去全是狗粮,假装没听懂,替金队长立了个幽默人设。 我们这个点出发,但金队长不配合这个人设,马上进入了严肃工作状态,看了看时间,道,出外环上109省道,到案发路段,和前天案发时间差不多,今天和前天的天气也几乎一样。 古飞踩了油门,车子上路,道:所以才这么早就来叫你。 昨天晚上有发现吗?金旭道。 古飞苦笑道:没有,又连夜排查了一遍黎艳红的社会关系,和她有仇有怨到想要她命的,没有。还把她的丈夫、也就是死者的人际关系,也又都筛了一遍,什么发现都没有。 昨天那个女警,她不是去了栖凤吗?有什么消息?金旭道。 她叫周玉,你也记记同事名字吧。古飞道,小周那边倒是找到了栖凤当地负责邹文元经济罪案的办案人员,人家也很配合,大晚上的帮忙把卷宗档案都找了出来,当地公安部门批捕邹文元,移交检察院,证据和程序上都没问题,至于检察院和法院方面,要等今天上了班,小周才能去请人家帮忙了。 嗯。金旭道。 我昨天晚上把这事简单跟厅里报备了一下,古飞道,上级说先跟省高院和高检打声招呼。 古指导是真愁眉苦脸,如果早知道这案子会是这种走向,说什么他也不会贪功贸然接办。 嗯。金旭又一声极其敷衍的回应,自己琢磨着什么。 而技术员小方在后面呼呼大睡。 古指导内心焦灼,不说两句话就更觉得焦虑,投其所好地问了个金队长一定感兴趣的问题:顾问晚上几点的飞机啊? 金旭果然不敷衍他了,要烦死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古飞幸灾乐祸道:领导也是要上班的。 -- 第22页 等他走了,金旭冷冰冰道,这事万一暴雷,你只能自己扛。 古飞: 安静了一阵子,两人各怀心思,车子出了市区。 技术员小方在后排睡得很香,时不时还打两声呼噜,把自己震醒了,不好意思地看看前排两位上级,但耐不住就是困,一会儿又小鸡啄米地睡着了。 金旭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古飞瞥到他换了新锁屏,一大束玫瑰花插在花瓶里,昨天锁屏还是一盘子羊肉串。 顾问送你的玫瑰花?还是你送顾问的?古飞笑道,你俩还挺浪漫。 金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提起花来他就走神,不想上班只想回去,郁闷地把手机收了起来,凝目看着前路,片刻后忽道:我昨天翻死者郝小兵的档案,这个人长得挺难看。 古飞: 金旭道:邹文元不丑,头发白成这样了,给工地看大门,看起来也不是个糟老头子。 古飞略一回想,道:我看他在联防队时的照片,二十出头吧,浓眉大眼真挺帅一小伙子,那种大合影里,一眼就能看见他你是想说,黎艳红的择偶审美,变化太大了?黎艳红也不一定就只看脸。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金旭没有切实的怀疑,只是提出这个问题而已,道,多了解些情况再说。黎艳红还在省人民医院住院吗? 车祸案发地在109省道的临山路段,还是栖凤市的辖区,但离省会市区比离栖凤市区要更近一些,事发后,伤者黎艳红也是就近送到了省会人民医院就诊。 古飞说:住着呢,听说各级单位给送的祝她早日康复的花篮,把医院楼道都给堵满了。 第11章 案发现场在省道上,现场勘查后不久,该路段就正常通了车,只把事故车撞毁防护栏的那一周,用警戒绳圈了起来,并在前后都立了禁止靠近的公安警示牌。 古飞刚把车停在警戒绳外,一行人都还没下车,金旭皱眉吐槽说:你这现场保护怎么跟闹着玩一样?这算枪击案了吧,能当普通车祸现场处理? 这你可冤枉我了。古飞示意他看四周,尤其是旁边山上,道,气步枪射击范围内,全都圈起来了,绝对保护得非常好。 仰起头看了看,天色比他们出门时亮了不少,能看得清楚山上也拉起了警戒线,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毕竟是在省道上,现在案件还在调查,当真因为一起交通事故而大张旗鼓地封路,社会影响必定扩大化,没准会被传成什么样子,搞不好一上升,还得维稳。 那有什么发现?能确定射击点了?两天了,就是按着脚印找,也该找得到了。金旭道。 凶手要在山上蹲等受害人的车辆,站着不动不大可能,应该会留下徘徊的脚印。 还没有找到。古飞道,大前天,林业部门正巧安排这片种树,漫山遍野都是植树工的脚印。 金旭都同情他了:你这回还真是个倒霉蛋。 古飞: 金旭说完,便下了车。 古飞冲后排还睡着的小方:醒了,干活。 大早上有点凉,金旭将薄外套的拉链拉了上来,将长腿一跨,便从警戒绳上直接跨进了禁区内。 古飞关车门,从后备箱拿了临时警灯,放在车顶上。 小方则背着相机和工具包,从警戒绳下钻了进去,跟在金队长身后,等着听指示。 这一段防护栏被撞得完全变形,而两次撞击点相距数米远。 金旭慢慢检视着四周,回忆起看过的案发时监控画面。 载着黎艳红夫妇俩的轿车被击中挡风玻璃后,车头直接撞在了防护栏上,而后被冲力甩得车身横向转过来,发生了二次横撞。因而第一处撞击点的防护栏比第二次的受损程度要更严重。 他又抬头看向山壁,这段省道是沿山而建,山石被人工削成垂直断口,防护栏和山壁之间,有零星的小碎石,山的更高处则郁郁葱葱,夏末时花草及树长势旺盛。 真凶就藏身在这植物丛中,向行驶中的车辆发射了子弹,目睹了车辆两次惨烈的冲撞,甚至有可能全程目击交管部门来到现场,确认两名受害人被当做交通意外事故的死伤者,陆续被抬出车辆,才满意地离去。 古飞沿着警戒绳细细看了一圈,在那一头问金旭: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金旭道,交警勘查过,你们又来了一次,我估计也剩不下什么。 其实这桩案子是凶手远距离射击,至关重要的证据大概率只能在车上和射击点找到。 古飞不死心,自己又四处乱看。 小方端着相机,尽责地在现场拍了些照片。 这是什么?金旭道。 他说的是一旁提醒傍山路段的标识牌,立柱的表面有不少凹陷进去的点状痕迹。 小方上前去看,也不确定是什么。 金旭问他要了只手套戴上,检查了下那些凹痕。 怎么了?古飞看好像有戏,马上跑过来问。 -- 第23页 没怎么。金旭道,本来以为这是铅弹造成的,不过这立柱是普通铝合金,如果是气枪发射的铅弹,被打中这么发,不会只有这么点凹痕,这标识牌只怕立不稳了。 他把手套还给了小方,小方道:上次来我们就注意过这个,也觉得不可能是铅弹造成的,可能是有过路车在这儿停过,大车司机很多都等不到遇见公厕,都在路边随即选个撒尿点,撒完了再抽根烟,抽烟的时候没事干,没准拿挖耳勺或者钥匙戳这柱子玩大车司机们开车路上很无聊的。 有点道理。金旭明显对这长篇大论又与案情没关系的猜测不以为然,只客气道,麻烦你,给这立柱拍一张照,拍得清楚点。 然后招呼古飞:山上看看去。 早八点。 睡了回笼觉的尚扬起床,洗漱过后,出去吃早饭。 一开门,遇见了对门邻居,是位六十来岁的老爷子。 老爷子:上班啊? 尚扬猜他可能也不太认识金旭,只是见了邻居才随口客气客气,便也礼貌地回答道:今天礼拜天,休息不上班。您出去遛弯啊? 啊,出去走走哎?老爷子奇道,你不是警察吗?警察还过礼拜天啊? 偶尔也过。尚扬心里乐呵起来,想道,您对门这位警察,只过礼拜天算什么,等破了这案子,还要放大假、休长假,还要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呢。 吃早饭时,他才给金旭发了消息,问进展如何了。 稍等了一分多钟,金旭回他:还在现场,起来了?吃早饭,别等我。 正在肯德基里的尚扬道:没等你,在吃洋快餐。 金旭:好。 尚扬知道他正忙,就不再发了,吃东西,刷刷新闻。 大数据厉害得得很,一打开新闻APP,推给他的就是黎艳红车祸案。 警方目前还没有对外公布这是一桩谋杀案,媒体也只是在拿道德模范黎艳红不幸遭遇车祸这事做文章,对于车祸本身的报道和前天事件刚发生时候差不太多,只是在新闻稿里更细致地加上了对黎艳红福利院的描述 福利院创办至今已近二十年,共计收养和助养了上百多名儿童,十几年前和黎艳红一起出现在央视节目里那几个小孩,已经长大成人,成绩好的上了省重点大学,还有的参加了工作自食其力 是黎艳红福利院,让这些不被命运眷顾的孤苦儿童,得以拥有今天的光明未来。 新闻下方的评论,网友们除了对交通事故中一死一伤的同情,希望黎女士能早日脱离危险的祝福,自然少不了一些阴谋论和网络侦探: 有的说: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好好的大马路上开着,也没跟别的车撞,怎么会出车祸? 还有的说:司机死了,坐车的没死?不合理啊,突然情况司机都会打左转,降低自己受伤的风险。 就有人反驳:人家老公想保护老婆不行吗,这才是好男人啊。 这话就捅了马蜂窝,一句引战发言:打拳的来了。 然后好男人评论的评论区就彻底歪掉。 尚扬划过了乱七八糟的这些,等看到讨论事件本身的评论才停下。 一条评论说:重点不是这车超速了吗?这种司机死了我要放鞭炮。 又看到一条:车都没翻,司机当场就没了,那肯定没系安全带,不就是作死吗? 有个说:看完了吗就开麦?新闻里都说了安全带好好系着的。 另一个说:女的不是模范吗?模范怎么可能不系安全带?[狗头] 尚扬: 社会新闻的评论区,总是能更清楚地感觉到生物的多样化。 109国道案发现场旁的山上。 金旭蹲在一处崖边空地,以手比作气步枪,朝着脚下公路上,被警戒绳圈起来的案发现场,端起枪来。 这儿会不会太近了?古飞提出疑问,技侦那边说按照挡风玻璃的受损程度,凶手是在四十到六十米的距离发射了子弹,这儿最多三十,没准还不到。 金旭收了手,道:二十五六米吧。 小方忙拿了测距传感器出来测量,道:二十五点七! 这技侦人员吃惊地看了看金旭。 古飞在金旭手底下工作过,当然见识过,倒是不吃惊,就还是疑惑:这么近,不对吧?如果这么近,铅弹肯定会穿破玻璃打进车里去,不会弹到一边去,我们是在车外找到铅弹的。 不知道,但如果我是凶手,来踩点,这里肯定是最佳射击位置。金旭道。 他们已把这山上能够朝路上射击的位置走了一遍,林业局在案发前一天刚巧安排了种树,植树工的大量脚印一定程度上对现场勘查造成了影响,但反过来也因为山上新增了上百棵树,不少还都种在了崖边,被技术科认为可能是射击点的位置,他们几个刚才实地尝试了下,或多或少存在树枝树叶挡眼的情况,案发时又是早上,天色还昏暗,凶手很难百分百确定,行驶过来的车辆一定是被害人的车。 -- 第24页 但金旭也有点想不明白射击距离的问题,道:会不会是凶手的枪有什么问题?不是常见的几种枪支,射程更近?自制的土枪吗? 这话一出,他自己也觉得不对,这案子的射击精准度,土枪绝对做不到。 小方怕破坏现场脚印,测完距就小心踩着自己刚才进来的脚印,远远地退到了后面去。 金旭朝后瞥了瞥,低声对古飞提议说:要不找几把咱们省常见的民间枪支,让顾问来现场试试,他枪法无敌好。 古飞戳穿他道:你就是不想让人家回去上班,想法子让我帮你留人,是吧? 金旭扭头看着省道上,不想承认,但也没否认。 古飞道:话说回来了,你枪法不是一直挺好吗?全省公安枪法大比武,你就没输过,怎么在学校时不行? 说金队长射击成绩被顾问压着打,古指导很难相信。 闻言,金旭露出点笑来,说:当年在学校上射击课,我家小扬一拿起枪来 他再次以手做枪,这次是朝远处天边比划。 朝阳初升,映进了他的眼眸里。 他说:我眼里哪还有靶子?只顾着瞧他了。 第12章 直到近中午,尚扬才等到金旭忙完,叫他下楼到小区门口,一起去吃午饭。 还是古飞早上开来的那辆便车,他在驾驶位打电话。 技术科那位姓方的同事已经回了局里,忙活自己的分内事去了。 金旭在车外闲散地站着,朝小区门里张望等着,看到尚扬出来,迎上去几步。 怎么样?有进展吗?尚扬一见面就先问了工作。 还行,等会儿说。金旭道,这件衬衣挺漂亮有点眼熟,你是不是还有件差不多的? 尚扬朝车里专心打电话的古飞看了看,才以一种抱怨的口吻说:不就上回被你撕坏那一件吗?我又买了件同款不同色的。 金旭愣了下,随即眉开眼笑,喉结动了动,险些就要接出一句下流话,多少还顾忌是在外面,最后不太自然地抓了下头发,又看看尚扬的衬衫领口,说:你好看。 你们俩在干什么?古飞从车里向外招呼他俩,道,走,吃饭去了。 尚扬道:古指导请客吗? 他上了后排,金旭也没回副驾,而是从另一边也坐进后排去。 请啊。古飞倒是个大方好客的白原人,道,尚主任吃过我们白原的羊羔肉吗?省会这边都不太正宗,有一家还行,带你尝尝去? 尚扬: 金旭还不知道古飞中午这么安排,一下笑出了声。 去年他俩还没谈恋爱,尚扬出差去了白原,地头蛇金旭做东请他吃过这道特色菜羊羔肉,当时金旭在侦办一起颇为复杂的抛尸案,尚扬跟人家说,等顺利破了案他请客,金旭套路他说到时候还要吃小羊羔,他那时还直着,都没听出金旭在拐弯抹角撩他,一脸正气地表示,那一定要吃最嫩的小羊。 等后来真被吃的时候,尚扬才恍然大了个悟,小羊竟是我自己。 警察能说谐音梗吗哦,那倒是真不会扣钱。 怎么?古飞没有太明白,以为是饭店选的不合适,羊肉也不是人人都爱吃。 尚扬道:随便吃点就行,案子还没破,别把时间浪费在吃饭上。 古飞却道:中午没事了,下午去趟省人民医院。 要两点以后才能去,吃火锅都来得及。金旭道。 是去找黎艳红做笔录?尚扬道,她不是磕到了头,说脑震荡吗?能做笔录了? 古飞道:能了。 金旭一脸嘲讽地说:都能在病房里开联欢会了,还不能做笔录? 他把在案发现场的发现,向顾问汇报了一下,古飞时不时插两句,补充一些细节。 最后射击点的问题,把尚扬也给迷惑到了,说:如果这么近的距离发射铅弹,都没能打穿挡风玻璃,这枪械的杀伤力很弱啊,还要很高的精准度,我只能想到一些小型号的特制手枪,可大部分都很少见,普通军警人员都很难接触到,我国民间不大可能流通这种罕见的枪械。 我们也想不通。古飞道,上午还请技侦部门的枪械专家,搞了几个实验,也没有什么合理的结果。 他们和那位技术员小方九点多就回了市里,请枪械专家进行了数次实验,本来是想也可能这不合理靠物理原理能解释,结果试了两个多钟头,反而更加证明了,就是不合理。 古飞从后视镜看金旭,道:也许你找到的那个射击点,它就不是射击点。其实树挡眼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凶手可能前天也就是想先试试,能打中就打中,打不中再尝试其他杀人方法,运气好,一枪就中了呗,也不是完全就没有成功的概率吧? 尚扬心道,不是吧,古指导你这是放弃思考了啊! 嗯,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但金旭却认真地表示了部分同意。 -- 第25页 尚扬: 金旭接着道:其实咱们现在连个新嫌疑人的目标都没有,没准这案子还就是随机犯案,凶手是个反人类的疯子,在山上随便抽一辆车打着玩的,刚巧黎艳红和郝小兵就这么倒霉,撞上了。 古飞: 金旭道:你们说,是一个没做好万全准备的凶手,运气爆棚,一枪就打中了五六十米外高速行驶的车辆挡风玻璃的概率高?还是一个做好万全准备就想杀个人的随机杀人凶手,被黎艳红和郝小兵碰上的概率高? 古飞: 尚扬一脸学生答题似的回答道:那当然还是随机杀人的概率高一点。 但他说完就明白了金旭的意思,凶手有可能靠概率作案,但警察绝不能靠概率去破案。 古飞也领会到了这层意思,丧气地认错:是我着急了,不该浮躁。 三人进了餐厅里,决定不吃羊,古飞就选了这家省厅周边的融合川菜馆,看样子他是熟客,饭点来的,进门还能顺利问老板要到一个包间。 吃饭时,三人继续聊这案子。 如果真是随机杀人,你这案子更难破了。尚扬有点担心真是随机案,道,如果是随机杀人的话,你们要去哪儿抓凶手?现场连有效证据都没有,那是大海捞针了。 古飞愁容满面,简直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金旭无所谓地说:先查清楚才知道是不是。 尚扬也道:下午就去见黎艳红了,她这次也许能说点什么有用的信息,不是说她和死者郝小兵感情还不错吗?她应该也很想快点抓到凶手。 希望是这样吧。金旭语气平平地说了这样一句。 他对受害者之一的黎艳红,也是持怀疑态度,不过他在办案中,一向对所有涉案人员都是这种态度。 这点其实很让尚扬感到佩服。人是情感动物,很难没有自己的立场,可是到了刑警办案工作中,一旦有了倾向性的立场,对工作的破坏性是极大的。 刑警们日常接触到的尽是游走在黑白灰之间的人性,这注定是一个很难有温度的职业。 从事这份职业的金旭很有种杀伐决断,绝不会被感性绊住脚步的气势,还挺酷。 金旭不知道自己又在尚扬心里上分,敏锐地发现了他正在看自己,被看得还有点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耳朵,又摸了摸脸,眼神询问尚扬:看什么? 尚扬只是对他笑。 他也不知道尚扬在笑什么,莫名其妙了几秒,对尚扬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逗尚扬玩的。 尚扬乐得差点喷饭。一时又想道,每当从职业里暂时抽离出来的时候,金旭又是一个生活极其简单、还经常会有点笨拙的男的,一点都不杀伐决断,也不酷,有时候还挺可爱。 情侣之间不需要肢体接触,单是眼神流动,就理所当然很有种旁若无人的热辣感。 古飞就是旁若无人的那个人,面无表情道:你们俩差不多点得了,辣子鸡都没你们俩的爱情火辣。 尚扬跟他越发熟了,被调侃也不像一开始那么不好意思,低头吃饭不接话,就当没听见。 少管闲事。金旭道。 忘了说,刚才在你家小区门口,我接的那个电话,是交管部门打来的。古飞道,你们猜是什么事? 金队长态度明确地不猜。 顾问积极响应道:是是不是安全带的事? 古飞打了个响指:猜对了! 金旭一脸无语。尚扬还是很高兴的,道:你先改了你这说半句留半句的毛病,没有领导会喜欢这样,影响你升职。 真的吗?古飞道,先说正事,是这么回事,车祸发生以后不是有个过路车辆发现的吗,那个报案人,今天上午又去交警队报了一次案。 那位报案人当时途径事故现场,打了报警电话,还拍了一段几秒钟的现场视频,发给了朋友。 本来是做好事,回去以后也很关注这个新闻,结果昨天晚上和朋友又聊起这件事,随手又打开那段视频看了看,发现视频里的现场,和警方对外公布的现场信息不一样。 报案人纠结了一晚上,今天上午又去了交警那里,出示了视频,视频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死者的安全带根本就没系。 而随后就赶到现场进行施救的交警,确信自己当时看到死者是系着安全带的。 这说明什么?古飞一边开车一边道,法医的鉴定结果,郝小兵在第一次撞到防护栏后,当场就昏迷,是在休克中死亡的,一个休克的人能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吗?车里只有两个人。 现在刚过中午一点,三人在去省人民医院的路上,古飞和黎艳红约的是两点做笔录。 坐在后排的金旭道:黎艳红只是轻伤,她完全有力气给郝小兵扣上安全带,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古飞道:不知道,问问她,上次她说磕到了头不记得,这回有证人有视频,看她怎么说。 尚扬想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 第26页 金旭注意到,问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这尚扬不太自信地说,我看新闻,评论里有网友说,道德模范,怎么会不系安全带。 古飞道:这什么逻辑?道德模范又不是圣人,再说圣人也不是就不犯错误。 我只是有这么一个联想而已。尚扬也觉得这联想的逻辑有点脆弱。 金旭大致猜到了他的意思,道:你是觉得,黎艳红可能有比较重的模范包袱? 尚扬道:假如说,黎艳红在那么一个生死存亡的时候,还要给郝小兵扣上安全带,这么一个没有逻辑的行为,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想让大家知道,她这个道德模范的丈夫竟然开车不系安全带。 古飞一脸匪夷所思,对顾问出言不敬:尚主任,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尚扬: 很有可能。金旭道,比凶手被树叶挡着眼,随便开一枪就能打中目标的可能,高得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古飞: 第13章 但古飞思考了少许时间,也发现无法彻底否认这一可能。 死者郝小兵在车祸剧烈碰撞中,被撞得头破血流,被发现时满头满脸都是血,车也被撞得不像样子,那位报警人当时见此惨状,都没敢走得太近,只远远拍了那段几秒钟视频。 后排黎艳红给郝小兵系上安全带这一行为,只可能发生在报警人拍摄完视频,和交管部门赶到现场之间。 这个行为肯定是不正常的,在事故现场做出非正常举动,首先当然就是要排除她是凶手的可能,有没有可能,这桩车祸是她自导自演,想要杀害郝小兵? 鉴于车祸的惨烈程度,黎艳红虽然仅仅是受了轻伤,可这结果一多半靠的是她运气还不错,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自己当时身处事故车辆内,一定可以平安无事地逃出生天。这风险是不可控的。 如果是黎艳红雇凶,自导自演,那她为了杀害郝小兵,冒着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奉献,这显然不合理。 那么她在当时那样一个境地里,驾驶位的丈夫浑身是血生死未知,她的第一举动不是报警呼救,而是给丈夫系上了安全带。而且在数分钟后,交管部门赶到现场施救,她就已经因为脑震荡而陷入了昏迷状态。 尚扬猜测她是为了不想让别人对她这个道德模范产生道德质疑。 但其实更阴暗一点想,她能在那种时候还放不下模范的包袱,侧面说明这个人,多少是有点魔怔了,可能并不是想捍卫道德,而更是想捍卫自己身为模范的名誉。 加上她前夫邹文元的入狱经历,如果当真也是另有隐情 古飞不禁悚然地想道,等这案子破了,本省这位各级单位大力推崇了多年的道德模范,该不会变成省里从此不可说的污点吧? 后排,金旭聊案子聊得乏了,低声与尚扬闲话起来,问他道:晚上到家几点?约了接机的车吗? 十点多,登机再约。尚扬想起晚上要回去,也难免有点不大舍得,岔开话题道,我想买辆代步车,等你去了以后,想出门去哪儿也方便点。 别买,北京地铁去哪儿不方便?还到处都是共享单车。金旭道。 小黄车押金还能不能退了?古飞插话道,你们堂堂大北京,有关部门怎么回事,连群众这么点权益都保障不了? 要说古指导的思想觉悟,那真是时高时低,现在就挺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但小黄车押金面前,人人平等。 尚扬道:我的押金也没退。 金旭没用过小黄车,侥幸逃过了此劫,说:古指导,将来你飞升去了有关部门,当面问问,不给你个满意答复,你就当场辞职。 古飞哈哈大笑:我费劲飞升,就是为了要回小黄车押金,我可太励志了。 尚扬被逗得乐不可支。 金旭本来就是为了逗他笑才开这个玩笑,见他笑了,就不说了。 两点前,三人到了省人民医院。 我就不上去了,询问当事人做笔录这事,我不在行。尚扬道,也不好跟人做介绍,别找这麻烦了。 黎艳红住院这两天,不少单位都着人来看望,尚扬虽然在这案子挂了个顾问的名儿,单位和职务暂时却还是不好公开对专案组外的人员提起。 金旭点了点头,和古飞一起上楼去见黎艳红。 尚扬在一楼四处看了看,找到一家很小的咖啡店,进去买了杯咖啡。 等咖啡的时间,金旭给他发了张照片。 病房外的走廊里,花篮水果和营养品堆了一地,病房里装不下,全都溢出到了楼道里。 还好从照片里能看出,黎艳红住的是过道尽头的病房,勉强不算挡着路。 尚扬:办正事! 金旭:在办了。 金旭和古飞在护士的指引下,来到了黎艳红的单人病房门口。 隔着门上的窗,能看到房间里也已快被各种鲜花补品堆满了。 -- 第27页 穿着病号服、戴着颈托的黎艳红坐在病床上,床边一个年轻女孩,两人正在相对垂泪。 护士敲了敲门。 里面两个人都忙抹了眼泪。 古飞和黎艳红见过一次了,进去后打了招呼,简短介绍了金警官,又询问黎艳红的伤情如何。 黎艳红眼睛哭得浮肿,额头淤青了一大块,脖子受了点伤要靠颈椎固定保护。 她倒是很客气:比前天好多了,谢谢古警官关心。 那女孩有点抱怨地说:你们警察怎么还没抓到凶手? 你这孩子。黎艳红喝住她,又向公安们道,她年纪小,不懂事。两位警官,坐下聊吧。 她介绍说,这女孩是她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十九岁,去年考到了省会的一所211大学。 言谈间颇为骄傲。像妈妈在夸赞女儿。 两人刚才是聊起了郝小兵,都很伤心,才会对坐哭泣。 一定要快点抓到凶手。女孩又哭起来,道,郝爸爸那么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古飞想单独与当事人问话,正以眼神示意黎艳红把小女孩支出去。 金旭却问那女孩道:你们平时都这么称呼郝小兵的吗? 你们,指的自然就是福利院的孩子们。 女孩抹着眼泪道:对,郝爸爸对我们都很好,我都已经上了大学,他每次来省里还给我塞零花钱,叮嘱不让我去打工,怕我耽误学习 黎艳红道:你出去玩一会儿,我和警察叔叔聊天。 等女孩出去后,黎艳红一脸为难,说道:警官,我要先向你们认错。 古飞一愣。 金旭没说话,猜到了她会说什么。 我丈夫平时经常开快车,因为太胖了,还经常不系安全带。五十余岁的黎艳红面色通红,神色仿佛犯了错非常羞愧的小学生,道,是我没有尽到应该提醒他安全驾车的义务,我还在事发后,出于害怕被指责的心理,鬼迷心窍,在交警来之前,偷偷把我丈夫的安全带给扣上了。 古飞原本想拿这事当开场白震慑她一下,没想到被她的自爆打了个措手不及。 金旭却像没事人一样,自如地说:嗯,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 古飞和黎艳红顿时神色各异。 金旭却转进如风,径自开始朝黎艳红问下一个问题。 你自己也会开车,拿到驾照快二十年了,家里两辆车,平时也常自己开吧?郝小兵开车毛病这么多,你要从栖凤到省会来办事,还是一大早天刚亮,一百多公里的路,你怎么敢让他开车送你的? 住院部一楼。 尚扬端着咖啡,在角落里玩手机。 他每次出门会把狗送去父母那里,现在通过父母家里的监控看狗在干什么。 他妈正抱着狗在看电视,要不说是老公安呢,敏锐得不得了,立马发现监控动了,拿起手机,盯着摄像头,电话就打了过来。 尚扬只得接了。 你是不是又偷看我?尚妈妈道,都去了西北,还不专心搞对象,看妈干什么?你是妈宝男吗?多看看小金,少管我跟你爸。 尚扬: 尚妈妈道:小金呢?没跟你在一起? 尚扬:他加班。 尚妈妈:看看人家,搞对象也不耽误为人民服务,你心里就只有小家庭这点小事。 尚扬哭笑不得道:正话反话都让您说了,就是偏心他呗,那我走。 跟小金带个好,不忙了来玩,有空就来家里吃饭。尚妈妈生怕三十才脱单的儿子终身大事再黄了,最后还要叮嘱一句,你对人家上点心! 尚扬心想,还要怎么上心啊?到顶了已经。 挂了电话,尚扬又看了两眼狗。 一抬头,看见一个男青年,在离他几步外的转弯处站着,眼神四处看,不像要干好事。 尚扬待的这地方,可能是角度问题,那人瞥了一圈,也没注意到这角还有尚扬这么个大活人。 那男青年兴许是觉得没人了,又向后缩了缩,背靠紧了墙,一脸马上要干坏事的恶人表情。 尚扬这才看见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医院里挺常见的保温饭桶。 他端起那保温桶,把盖儿拧开,对着里头,狠狠吐了几口口水。 尚扬: 男青年满意了,又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提着准备要走。偏偏这时候,猛然看见了尚扬在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 尚扬就有点尴尬。 男青年瞠目结舌了一秒钟,转身就跑跑得也不是太对劲。 这人是个跛子。好似两条腿不一般长。但跛得不大影响行动,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了。 金旭和古飞从病房里出来,古飞在后面,把黎艳红的病房门关好。 门里的黎艳红仍坐在病床上,一副失了神的疲倦模样。 刚才被支出来的女孩正和一个男孩在门边说话,正低声说着:那个姓金的警官长得很帅,但是好凶 看见两个警察忙住了口,道:问、问完了? -- 第28页 她也不知道金警官听到她的话没有,强作镇定,想进去照顾黎妈妈。 那男孩在旁边站着没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桶。金旭的视线朝他望过来,他立刻紧张地低下头看地板。 你叫杨雪艳,对吧?古飞对女孩道,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金旭看着张自力,问杨雪艳:这是谁? 杨雪艳有点怕他,板正地回答道:他叫张自力,也是来看黎妈妈的,我们在省会上学的几个人,这两天都轮流来照顾黎妈妈。 也是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张自力看起来比杨雪艳要大一点。 但这两个年轻人,也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强调黎妈妈和郝爸爸都是好人,请警察一定要早点破案抓到凶手。 张自力很内向,说话还有点打磕巴,社交方面不太灵光的一个男生,在比杨雪艳更好的一所大学里读书。 据他俩说,他们福利院出身考到省会来读大学的,一共三个,另外还有一个女生,和杨自力同一所学校,她已经上大四了,白天在单位实习来不了,这两天晚上都是她过来守夜。 虽然没什么和案件相关的收获,古飞还是和和气气对他俩道:没事了,你们进去照顾伤员吧。这是给你们黎妈妈煲的鸡汤吗?闻到香味了。 张自力:是鸡汤。 进去吧,我们走了。好好学习。古飞便和金旭一道转身朝外走。 身后,杨雪艳问张自力:红姐煲的汤?她晚上来吗? 张自力:来。 金旭侧过脸看了他们一眼,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里。 他脚步稍顿,古飞便也回头看他在看什么,便也看到了。 张自力是个腿脚不太灵便的残疾人。 第14章 他是不是左右腿不一般长,才走路一跛一跛的?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保温饭桶?尚扬一听古飞说,在楼上见到了一个年轻男孩,稍有残疾,就联想起了自己刚见到的那位,并把看到对方朝保温桶里吐口水的事说了。 古飞道:那鸡汤是给黎艳红带的他这是干什么? 很明显,张自力讨厌黎艳红,金旭道,至于为什么,就不好说了。 三人上车,仍是古指导亲自驾车,他要回市局一趟,专案组另外几位成员今天去做了其他方向的调查,大家回去碰个头,开个短会,讨论一下。 尚扬道:是不是有这种可能,黎艳红对福利院的孩子,不像新闻里报道的那么好? 古飞却持反对意见:可是那个女孩,叫杨雪艳的,对黎艳红就非常亲,俩人处得跟亲母女没两样。 尚扬又猜测道:难道是重女轻男?黎艳红是因为女儿意外死了,才创办了这家福利院,她很可能会把对已故女儿的情感,投射到她助养的这些女孩儿们身上去,偏心女孩儿,导致男孩儿对她不满? 古飞点头:有点道理。不过,这么高难度的手法,会是福利院里的孩子干的吗? 而且,朝鸡汤里吐口水这行为,虽然恶心了点,却也很幼稚,和要置人于死地显然不是一个量级的恶意。 张自力是个残疾人,上的也是普通综合类大学里的常见专业,并不具备作案能力。 你们从黎艳红那儿问到什么了吗?尚扬道,看你俩表情,不像有太大收获。 古飞叹气,在他看来是没什么收获,黎艳红除了承认自己事发后给郝小兵系上了安全带,其他没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金旭道:黎艳红和郝小兵夫妻感情不错,甭管这模范真实人品到底怎么样,至少在这个案子里,她应该是个纯粹的受害者。 案发前一天,郝小兵吃坏了肚子不是太舒服,但到了案发当天一大早,他还是不放心黎艳红自己开车去省会,坚持爬起来陪着一起出了门。 刚出门的时候车还是黎艳红在开,等上了省道,大清早,路宽车少,才换了郝小兵来开车,他让黎艳红到后排休息。这不是黎艳红的一面之词,交管部门提供的沿途监控信息也能说明事实如此。 郝小兵平时开车习惯就很不好,爱开快车,因为肥胖肚子大,系安全带不舒服,经常不系。他们夫妻俩就住在福利院旁边,那地方已经出了栖凤市区,管理相对不太严格,一定程度上纵容了郝小兵长期不遵守交规的恶习。这一点,黎艳红与其他知情人的说法,也是一致的。 尚扬看过郝小兵的照片,是个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的光头,结合此时听到的描述,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因为妻子是社会名人而横行无忌的中年社会人形象。 在和黎艳红结婚以前,郝小兵是个拆迁户,无业,靠拆迁款生活。 和黎艳红结婚以后,他就帮忙打理福利院,现在还是黎艳红福利院的副院长,也在黎艳红的文具公司里担任了职务,但其实不管公司里的事,主要还是管理福利院。 按现在掌握的情况,两个人在社会上都没结仇,公司经营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没有生意上的对头。 目前来看,问题可能还是和福利院有关。 -- 第29页 查一查福利院吧,查查那些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有没有具备作案能力的。金旭道,正好小周不是还在栖凤吗?等她跑完了公检法,让她再去趟福利院。 古飞还没接话,尚扬对金旭道:省会这边要没别的事,你去栖凤实地查一下啊,别什么任务都推给人家小周。 又没等到古飞接话,金旭道:我早晨四点半起床,一口气到了现在,你不表扬我就算了,怎么还说我? 尚扬好笑道,好吧,辛苦你啦。 金旭满意了,说: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古飞心想,他也是四点半就起床忙到了现在,可惜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心疼他,没准还要被这对男的联合起来嘲讽,气不气人啊。 古指导,你也辛苦了。顾问却及时给与了达瓦里希之间的温暖。 哪的话古指导暗悔小人之心了,只得自嘲道,我还指着这案子飞升呢不是。 尚扬又问金旭:今天还要再审一次邹文元吗?他卖关子卖成那样,肯定等着你再去找他解谜。 金旭冷酷道:不审,让他自己憋着去吧。 黎艳红有没有操纵栖凤当地司法机关,把自己从经济犯罪里摘出去,查下去就知道了。邹文元也许真遭遇了不公,但那被害妄想和神神叨叨的劲,只会浪费警方的时间。 晾他两天,等他憋急眼了,古飞道,到时候他八成要主动找金队聊一聊。 金旭说:到那时候,这案子没准都不是你在负责了。 确实,如果案件的焦点从谋杀案转成司法腐败,没准最后上升到哪一步,哪一级。 三人沉默了片刻。尚扬道:前面放下我,我得回去拿行李,收拾一下就该去机场了。 金旭: 古飞后视镜看看这对即将分别的情侣,说:我把你俩都放到小区门口,你俩珍惜最后的时间,单独待一会儿吧。 到了金旭住的小区门口,放下这一对,古飞道:金队,我开完会再找你,估计晚点你得跟我去趟栖凤市。 古指导开着车绝尘而去。 一对情侣脉脉无语,回了家里。 一进门,两人便提前开始了吻别,吻得简直天崩地裂,别得几乎肝肠寸断。 你刚才喝咖啡了?金旭忽一顿,感觉到了极淡的焦苦味。 尚扬刚进状态,登时急眼了,道,抱歉啊苦到你了,请你放开我,我要收拾东西去。 金旭哪里肯撒手,说:这算什么?哪有我的命苦。 尚扬: 瞧瞧,这就是男的,想亲热的时候什么鬼话说不出口? 但事实是他也很想继续下去。 两人又滚去沙发上亲了一会儿,尚扬被金旭搂坐在怀里,金旭一边亲吻他,一边想扒他衣服。 不要。尚扬抓他手,说,亲会儿就行了。 金旭倒是听话,停了手,但还是抱怨了两句,用词粗且俗。 尚扬听了不喜,但被激得脸发红,说:是想让我一回去就进医院吗?一天能做七八回,你自己不是人,就也不把我当人。 金旭亲亲他,忽然良心发现似的,改了个柔情路数道:真舍不得你走,再见可能就是秋天了,一季一季过得飞快,一年一年眨眼就到了头 这人很少说这么感伤的话,尚扬差点破防,忙道:你别这样啊。 但他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抱住对方,脸在对方颈侧蹭着,轻声说着表白的话,意图哄对方高兴,不要这么悲观。 我也最爱你。金旭回应他,并说,今年还能一天七八回,过几年只能七八天一回。 尚扬: 金旭十分严肃地说:领导,我们要珍惜时间,让我早点休假,快乐同居。 领导抓起旁边一个抱枕就砸在他脑袋上,他反而哈哈笑起来,把抱枕抢过去随手扔一边,捏着尚扬的下巴再度强势亲吻。 他就是在存心说不着调的话开玩笑,故意想把尚扬逗乐,不然这每次分别的时刻,也未免太难过。 从北京来时行李就不多,只一个手提包,尚扬把东西简单一装,提着就能走人。 金旭坐在边上默默看他。 他一抬头,金旭忙收了不舍,对他展颜一笑,他又有点受不了,上前来索吻,两人一沾上对方,就又亲得难分难舍。 手机铃声响起来,因为两人用同款默认铃声,尚扬还以为是古飞开完了会,来催金旭去工作,但金旭仍不停吻他,将长臂一伸,却从一旁拿了他的手机过来,放在他耳边,才离开他的唇,说:你的。替他按了接听。 嗯?喂尚扬听到那边是副所长老杜的声音,还疑惑,金旭又极轻地吻住他。 他就这般一心二用地,听老杜在那边说话。 他一双眼睛蓦然睁大,金旭察觉到,怕是研究所找他有事,就退开了些,认真注视他的脸。 -- 第30页 尚扬:好,我知道了我服从安排好,再联络。 他挂了电话,一脸意外,说:你猜什么事? 金旭看他表情不是坏事,道:去机场路上再电话里跟我说,让我再亲亲你。靠近了些又要亲上去。 尚扬主动与他吧唧了一口,然后推着他的肩,说:我不用走了,所里让我在你们省,跟完这个案子。 金旭:! 还有这种好事。 天色暗下来,两人从家里出来。 门口一辆警车在等他俩,驾驶位上,是换了警服的古指导。 他俩一上车,古飞便笑道:还不快谢我?我不计前嫌,想方设法才把顾问留了下来。 尚扬心里虽高兴,但也知道古指导的主要目的,说:你先谢谢我吧,要是真出什么事,我还得给你背锅。 心照不宣了,古飞在后视镜里朝顾问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我要谢谢领导,更要谢谢古指导。唯有金队长喜气洋洋,道,晚饭我请客。 第15章 他们晚上是要去栖凤市,和昨晚先一步过去调查的女警周玉会和。 因而尚扬道:要不干脆就去了那边,和小周一起吃晚饭?她在那边奔波一天,晚上请她吃饭反正金队说了他请。 可以。金旭心情很好,今天异常大方。 警车一径出了省会,朝着栖凤市出发。 这地级市和省会的直线距离实际上并不太远,但因为中间隔着几道山,一路上要穿山过洞,对驾驶技术不太好的司机,不能算是很好走的一条路。 难怪郝小兵不放心黎艳红一个人开车来省会。尚扬着意观察着道路旁的山上,说,等快到案发地,提醒我一声。 金旭道:天都黑了,看不清。 但快到案发现场时,他还是提醒了尚扬,并把他认为的那个射击点的大致方位指给尚扬看。 两人又讨论了一番这种距离,用什么枪械才是最合理的,没讨论出什么结果。 古飞道:我回市局开会,听技术科说,下午他们也又做了很多次实验,就这个射击距离,好像没办法造成目前案中的结果。 尚扬提出一种猜想:有没有可能?是凶手的铅弹先打中了其他地方,例如说路灯杆之类的,然后又弹回到了挡风玻璃上?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么近的距离,挡风玻璃没被打穿。 金旭道:路旁指示牌的立柱上倒是有凹痕,但不像是铅弹造成的。 早上他让技术员小方帮忙拍过立柱凹痕的照片,之后还让小方传了一张能看清楚的给他,现在便打开照片给尚扬看了。 尚扬看后,也排除掉了,说:这肯定不是铅弹弹痕。 其实技术科也有人像顾问这么猜想过,古飞遗憾地说,他们下午也试了,最后还是否定了这猜想。案发现场附近搜证过好几次,没有被铅弹击中的物体,当时省道上就只有被害人那一辆车,不存在击中其他车辆再弹到事故车的可能。另外,铅弹如果是先射中别的,再弹到行驶中车辆的挡风玻璃上,能人为控制这角度的可能,实话说无限趋近于零,差不多是玄幻武侠小说里才会有的神功了。 这也不对,那也不行,三人都没了想法。 尚扬开玩笑道:没准凶手真会什么世外神功,连枪都不用,手这么一甩,想让子弹打哪儿就能打哪儿。 他说着还做了个甩手挥出子弹的动作。 这么离谱二字就在嘴边,金旭还是改口道,这么厉害的话,那还怎么抓? 那还抓什么抓,古飞笑道,我当场跪下叫师父。 正开着玩笑,车辆穿过隧道,路标显示进入了栖凤市辖区。 栖凤市人民欢迎您的标语灯牌上,隐约能到画了羽毛鲜艳,极为漂亮的鸟儿。 红腹锦鸡,二级保护动物。古飞介绍道,栖凤市现存有不少野生的,到了求偶季的时候,山上挺多,这地方为什么叫栖凤呢?据说这鸟就是凤凰的原型,也是栖凤的城市名片。 尚扬点点头,却听金旭略有讥讽地说道:栖凤的城市名片,不是黎艳红吗? 古飞打哈哈:这么说也行吧,都是,都是。 尚扬若有所思道:我第一次听说中国还有个地方叫栖凤,倒确实是因为黎艳红。 不过他还是拍了拍金旭的腿,说:事实都还不清楚,你别老是内涵人家。 金旭不说话,顺势也把自己的手轻搭在尚扬的腿上。 尚扬警告地看他一眼,发现他也只是手搭着,没什么奇怪的举动,便也罢了。 车窗外渐渐繁华,离市区越来越近,古飞给周玉打了个电话,然后按着她说的地方,开了导航过去,最终在栖凤市检察院附近的路口,接到了周玉。 我刚从里边出来,周玉上了副驾,就迫不及待对古飞说,古指导,我感觉这事肯定有猫腻 -- 第31页 她忽而才发现,后排并不是刑侦局同事,而是金队长和尚顾问,忙暂时住了嘴。 金队长级别比小周高不少,平时小周没接触过他,因为他被贬去档案室,在厅里还是个有点传说的人,再加上他不跟不熟的人在一起,就会变得不苟言笑,一脸凶帅凶帅的样子。 小周警官本来一上车还挺活泼,一看见他,也变得拘束了起来。 他自己也不吱声,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他对这位女警最深刻的记忆点,是昨天她主动请缨来栖凤查案,当时尚扬关心地让她别饿肚子出门,吃点东西再走。态度何其友好,语气无比温柔。 尚扬这人吧,哪里都很好,除了偶尔会出现被贾宝玉附体的症状。 具体表现是对女的特别好,比起对男的,也就好个一万倍吧。 果然尚扬和颜悦色地说道:小周,辛苦你了。是发现了什么吗? 金旭在一旁斜睨了他一眼,就是这态度,就是这语气,又来了。 是啊!周玉为案件奔走了一整天,还是元气十足,道,这可说来话长了 咱们先去吃饭,慢慢说。古飞开了一路车,饿得前胸贴后背,深深感到,人只吃狗粮,那也是决计活不下去的。 他们晚上要住在当地公安局招待所,晚饭也就地一并解决。 坐下后,才说了几句,还没进正题,当地市局同事听说省厅来了人,派了两位警官过来接待并协助工作,古飞只得先去应付一下,三两句把人先应付走了,跑回来催周玉接着说。 周玉把从昨晚到今天白天,她在栖凤当地了解到的情况,对三位做了下汇报。 黎艳红在栖凤市民间的口碑极好,除了助养儿童开福利院,公益活动她都会带头响应。 还做过两届市人大代表,那期间也为栖凤当地民生发展出了不少力。 她有一家文具公司,文具公司的职员提起她和郝小兵夫妻俩,都是交口称赞,说两口子都是好人,从不拖欠工资,也不偷税漏税,给职工的福利在同类型公司里也是最好最全的。 工厂文具生产线上还聘用了不少残疾人,解决了一部分残障人士就业问题,给其他企业做了表率。 等等等等 总之黎艳红的社会关系网里,就没人说她半个字的不好。 等等等等,尚扬吃惊道,一天的时间,除了公检法,你还跑了这么多地方?掌握了这么多情况? 周玉道:不啊,也动用了一点关系的。我就在栖凤长大,念到高中才出去,这里各机关单位都有熟人,巴掌大的地方,有点什么一问都知道。我大姑父的亲妹夫的邻居,就是黎艳红文具公司的出纳。 她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语速极快,表达得还很清楚。 尚扬更是为她的效率叹为观止,赞道:你真是太厉害了。 金旭又斜睨他一眼。 从前金队长也在地级市派出所干过,说了句:你们大城市来的不懂,小地方查点什么,要方便得多。 那也不是,一天能查这么多事,小周真的很能干啊。尚扬很坚持,就是要把赞美,不吝啬地献给公安队伍里英姿飒爽的女警。 金旭不说话了。 周玉被夸得不好意思:也不是,金队说得对,地方小就是好查一点。 尚扬道:他对什么对?你真的太谦虚了。 周玉抿着嘴笑了起来。 尚扬随口一说,还没发现,这话显得他和话里的他是有多亲密。 但小周警官和他本人都察觉了这层意思。 金旭先是坐立难安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掩饰喜色。 聊什么?把金队聊得这么高兴?古飞回了好几条短信,才顾得上插话,对周玉道,我让你来查邹文元的案子,你查到了什么? 周玉道:我这不是还没说到么。 尚扬给她倒了茶,道:慢慢说,别急。 我也要。那杯子刚满,金旭把自己的茶杯也拱过来,语气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儿。 第16章 金队长这突如其来的近似卖萌,把顾问搞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给他倒了茶。 我也要。古飞也把杯子送上来凑热闹,道,顾问,要雨露均沾啊。 顾问: 说正事。金旭自己顺了毛,又来主持公道,说,邹文元的案子,小周查到了什么? 他们现在公安局招待所的餐厅里吃晚饭,食客当然多不到哪儿去,餐厅大堂只开了三桌,另外两桌跟他们也不挨着。 但周玉仍是朝前微倾了身,压低声音,说道:昨天晚上我到了以后,就找了当地经侦的同事帮忙找邹文元案子的卷宗档案 昨天你就汇报过了,古飞道,说卷宗没问题,程序也都符合规定。 周玉道:我今天去了法院和检察院,接待我的人,一听我是来查黎艳红前夫的案子,见了鬼似的,支支吾吾,不愿意跟我多说,还让我回公安局查,说这案子当初就是市局经侦处给办实的,邹文元的公司非法集资、做假账的证据,都是经侦警察搜集提交的。 -- 第32页 余下三人静默了,一个地级市检察机关和法院,能在这种事上甩锅甩得这么干脆,当年那案子如果有猫腻,操盘手大概率确实是栖凤当地公安。让周玉回市局去查,等于是在说,你们公安内部的事,内部解决去吧。 金旭对古飞道:你给省高检省高院的招呼也算没白打,最后是得把人家单位的弄进去几个。 一码归一码,这事到时候有别人办,咱们先把车祸案弄明白。古飞问周玉道,有没有线索能指向,邹文元入狱这事和黎艳红有关系? 来翻查邹文元案件,是基于一种可能,那就是黎艳红在栖凤当地有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操控权力机关,颠倒黑白的本事。那么之前她自己所说的,她从不和人结怨,就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命题,一定还存在有动机谋杀她,炮制车祸案的嫌疑人。 没有。但周玉道,邹文元因为不满意黎艳红把精力都投入到福利院,两人吵了几次架,感情破裂,最后就离了婚。据知情人说,黎艳红经商能力不如邹文元,还像做夫妻时那样拿分红,觉得过意不去,不愿意占邹文元的便宜,离婚后就一直要求分割了文具公司,是邹文元死乞白赖不愿意分。 尚扬奇道:他图什么? 金旭道:还能图什么,自然是黎艳红的名气。 周玉点头说:对,文具公司靠着黎艳红,能获得不少政策上的利好。我听说一个事,不知道真假,说前几年他们这文具品牌,想竞标省里电视台黄金时段的广告,省里都给开了绿灯,直接跳过招标会所以离婚后,邹文元还一直赖着不跟黎艳红分割公司。 那为什么六年前又肯分了?古飞道。 原因不是很确定,看时间的话,黎艳红就是那一年的年头再婚的。周玉说,人家有新老公了,邹文元可能要点脸吧,不好意思再纠缠了? 尚扬和古飞都点头,认同周玉的分析。 未必,只有金旭道,黎艳红是合伙人的时候,文具公司干干净净,邹文元也是成功企业家,和黎艳红一分割,邹文元立马就五毒俱全了? 古飞说:他可能对黎艳红还有感情,怀着和前妻复婚的愿望,没想到人家再嫁了,新郎不是他。受了情伤,就想搏一搏发点横财,发横财的路,一般都通往监狱。 不对。尚扬道,邹文元对黎艳红夫妻俩都不太在乎,他被当成车祸案的元凶抓起来,从始至终都没提过黎艳红,也不关心黎艳红的伤势怎么样,如果他对黎艳红有感情,是爱是恨都好,那他要么盼着黎艳红好,要么盼着黎艳红死,可是他根本不关心他的前妻。 金旭道:顾问说得对。提审他两次,我觉得他这人挺怀旧的,念着青年时期在联防队的生活,怀念进入中年后事业有成,身边溜须拍马的人一大堆,连跟朋友去野外打鸟吃烧烤,都能把自己说得挺心酸,这么一个人,他压根不怀念和黎艳红的夫妻生活,这很能说明问题。 这对男的联手把古飞说服了,但古指导仍不禁酸了一句:是这样吗?没爱过,也没夫妻生活,我不是很懂。 尚扬: 金旭大言不惭道:我是行家。 周玉低头扒拉菜吃,实在是想笑,但也实在是怕自己的笑,会成为把顾问惹毛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金旭秀完就收了摊,又说回正事,道,我认为,这事的逻辑顺序不应该是,黎艳红再婚、邹文元分公司、邹文元犯罪入狱。而应该是,当黎艳红和文具公司、和邹文元没了关系,文具公司的假账、非法集资,就全都被翻了出来,最终邹文元锒铛入狱。 古飞和周玉都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 一个民间零差评的好人,尚扬对于模范人物可能是个伪君子,而感到五味杂陈,道,真能做出让前夫背黑锅的事吗?经济犯罪的目的就是敛财,老百姓也不是傻子,一个爱钱到不惜挑战法律,勾结权力机构谋私的人,不会只做一次恶,怎么能被多数群众认为,她是个好人? 吃完了饭,解散准备回去各自休息。这一天多下来,都累得够呛。 只有第一负责人古指导不得安静,刚才打发走了市局来的人,现在直接是经侦处那边,听说古指导是查邹文元的案子,主动要求见面向他反映情况。 我去应付下。大家明天早点起,还不少事要做,晚上都早点睡,古飞叮嘱着,重点冲着金旭道,早点睡!顾问都有黑眼圈了。 金旭和尚扬回了古飞给他俩安排的标准间。 我没黑眼圈吧。尚扬是有点臭美的,在穿衣镜前不放心地观察自己的脸,还扒开眼睛看了看。 还没有?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金旭除了关心,还有点隐晦的得意,说,这都要怪我。 尚扬没搭理他,拿出酒精喷雾,四处喷着给房间用品消毒。 金旭进了洗手间去方便。 尚扬喷床品,喷桌子,喷沙发,听金旭在洗手了,道:你等下快点洗澡,洗完就快睡觉,这两天你睡太少了。 -- 第33页 好。金旭听话地脱了上衣,一想,从洗手间门口探出赤着的上半身来,道,一起洗好不?有日子没跟你一起洗过澡了。 尚扬拒绝道:爬。 给你买糖吃。金旭不苟言笑地说着十分荒唐的话,道,快来。 来你个大头鬼。尚扬道,从今天起到这案子告破为止,什么都来不了,想都别想。 金旭原地震惊,道:你认真的? 尚扬道:看我像开玩笑吗? 金旭悻悻地退进了洗手间。尚扬听到他在里面嘟囔了一句:那你还留下干什么。 尚扬皱眉,忍了,又喷了几下酒精,发现忍不了,把酒精扔一边,走到洗手间门口。 某人正脱了个精光准备洗澡,瞥见他来了,本能地捂鸟,捂了两秒又反应过来大家早已很熟,没必要,挪开了手,猜测尚扬或许又口是心非了,就一副还能拿你怎么办的口吻,道:又想一起洗了?那来吧。 不想。尚扬严肃道,你说我留下干什么?上级让我留下干工作,又不是为了不是为了你。 金旭: 尚扬转身走了,在外面呲呲呲地乱喷酒精。金旭在洗手间里都闻到味儿了,只得提醒说:少喷点,易燃。 尚扬道:闭嘴,我易爆炸。 金旭只好闭了嘴,几分钟后洗完了澡,出来看尚扬坐在床尾玩手机,不抬头看他,更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他换了干净内裤,穿了件黑色背心,又拿了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迈着他那一双长腿,在尚扬面前走来走去,走了两三遍。 我脸有点干,终于,金队长想到一个借口找人家说话,道,让我用用你的擦脸油吧。 尚扬: 尚扬抬头看他,他一米九多,在尚扬面前满面严肃地杵着,一见尚扬看他,为了表现自己确实是脸干,还在脸上摸了两把,睁眼说瞎话:看,都起皮了。 尚扬立刻低头,但笑已经憋不住,从唇边溢了两声出来。 金旭为了哄对象,不惜中性皮冒充干皮的奸计,终归是得了逞,也不再装脸干了,按着尚扬一顿亲,尚扬又急了,骂起他来,骂两句亲两下的,十分热闹。 领导,我认错。等这茬亲完了,金旭诚恳地对顾问道歉,说,你留下是服从上级命令,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陪我。我今天就是得意忘形,随口说的话,没走心,但是我保证,绝对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尚扬坐在床上,被亲得一头乱毛,心跳和呼吸也乱七八糟,但仍一针见血地发现了问题,道: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手从我大腿上拿走。 第17章 翌日清晨,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古飞遇见了正排队买包子的金旭。 机关招待所提倡节约,没有自助早餐,早餐窗口跟单位食堂似的,想吃什么自己买。尚扬在另个人少的窗口买了两碗粥,端着正找位子坐。 古飞哈欠连天,跟金旭打招呼:金队早,你们起挺早啊。 不是你说让早点睡?早睡就能早起。金旭答道,语气中是有点埋怨在的,可见昨晚确实睡得很早。 古飞的哈欠变成哈哈笑,说:给我买俩包子,谢了。 他到尚扬那桌边坐下,又打哈欠,道:昨天接待这边经侦的人,到半夜才完事,困得我睁不开眼。 尚扬道:聊邹文元的案子?他们说什么了吗? 古飞却没直接回答,说:等会儿我跟金队去办点事,你带小周去趟福利院尚主任,这安排行不行?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再商量。 不用跟我来这套。尚扬一向服从命令,道,你是这案子的负责人,你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 古飞笑着点点头。 金旭买完包子回来,挑了个卖相最好看的,递给尚扬。 谢谢。尚扬接了,同时又问古飞,小周还没起?给她买点吃的吧? 金旭一听,又把那包子从他手里收走,自己吃了。 尚扬:? 古飞忍俊不禁,说:她早吃过回房间了,要给男朋友打电话。 她有男朋友了?尚扬道。 可不么,还是青梅竹马。古飞道。 那还挺好。尚扬道。 两人又都看金旭,金旭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吃东西。 吃过饭,回房间拿东西,准备出门去做事。 小周有男朋友了,尚扬一边检查房间里有无遗漏物品,一边说,你能不能把你那点醋收起来? 金旭站在门边等他,道:我又不是针对小周,跟小周有没有对象也没关系。你少对女的另眼相待,我就少气两回。 尚扬却道:那你还是气着吧。 金旭: 尚扬检查完了,过来准备出门,经过金旭面前,看着他的脸说:你要是长得丑点,我也能少气两回。 -- 第34页 意思是金旭长得帅,出门引人注目,他也时常有那么点醋要吃一吃。 真的假的?金旭不太相信地说,你怎么气了?跟我说说。 不说,自己想去。尚扬拉开门朝外走,头也不回道,上班去,别浪费时间。 金旭跟上去,在人家身后犯毛病,上手掐了一把。 尚扬周身一紧,反身一个回旋踢,金旭忙向后一撤一躲,那招式的劲风就擦着他鼻尖过去了,当即给他惊出了一滴冷汗,道:不用这么狠吧。 尚扬收了势,警告他道:工作时间,你再给我乱来试试? 到楼下,四人兵分两路。 福利院在市郊,有点远,但尚扬和周玉都没带警服,古飞昨天来时候开的是辆警车,也不能给他俩用。 古指导对周玉道:打车去吧,回来报销。注意工作方法,去了以后 他叮嘱周玉几个调查相关的问题。 你们是去哪儿?这边尚扬问金旭,是能说的吗?不能就不要回答了。 金旭道:也不是偷偷去,开着警车大大方方去,没什么不能说。是去市委组织部。 尚扬有点疑惑,查经侦管的案子跑去组织部干什么?但他没再继续问下去,古飞早饭时不正面回答,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和周玉打了辆车,去位于市郊的黎艳红福利院,距离有点远,上路不久,司机师傅就跟他俩攀谈起来。 你俩是记者吗?司机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栖凤方言味道,说,去福利院采访啊?黎艳红出车祸以后,去采访的记者很多的,我都拉过好几回了。 尚扬道:我们不是记者,是搞公众号的。 周玉诧异地悄悄看他一眼,这回答很聪明,比直接说是公安更容易听到一些八卦。 想写一个福利院的稿子,在当地生活了十几年的周玉直接用栖凤方言道,去实地看看,找找灵感。 司机一听她是本地人,打开了话匣子,收都收不住,先是把黎艳红对栖凤当地的贡献数了一遍,和先前周玉掌握的情况基本一致,接着司机又提到了黎艳红夫妇俩车祸的事。 好人没好报啊,司机道,两口子都是大好人,结果遭这种罪。 尚扬装作为了写好公众号而求知若渴的模样,问道:黎艳红当然是好人,不然怎么评得上道德模范。可是新闻上没有报道过郝小兵,这个人也很好吗? 司机答道:他可是个好人啊,你们知道黎艳红是二婚吧?头一个男的不是好东西,后来还挪用公款坐牢了! 事实上邹文元并不是挪用公款的罪名进去的。可见栖凤当地的群众,确实对五六年前文具公司的案子的始末,没那么了解,只是知道黎艳红的前夫犯罪后坐了牢。 司机接着道:那个男的是不愿意跟黎艳红一起养福利院的娃娃,娃娃们都是孤儿,有的是家里不要了扔了,有的是爹娘都死了,不少还有病,治不好的,有的还是残废,啧啧,养娃娃要花大钱啊,他不舍得花钱,就闹黎艳红,过不下去了才离了。郝小兵这人不一样的,他是听说了黎艳红在做善事,专门跑到福利院去捐款,本来他是有工作的,辞了职去福利院里工作,诚心地帮黎艳红一起养那些娃娃,一来二去黎艳红也觉得挺好,俩人就结了婚,多好一对人呐,说是菩萨转世都行,最后这种下场。 尚扬原本对郝小兵的印象不深刻,媒体从没有报道过黎艳红的丈夫,专案组搜证中,关于郝小兵的个人情况也很少,工作在黎艳红福利院,家在黎艳红福利院旁边,这人所有的一切,都以福利院为中心展开,几乎没有福利院以外的信息。 后来听说郝小兵有长期不尊重交通规则的嚣张驾车恶习,加上照片上看起来外形欠佳,气质活脱脱像个光头恶霸尚扬脑海中一度还形成了一个不太好的形象。 但此时听司机这般介绍,结合周玉的调查结果,郝小兵在栖凤当地有着相当不错的口碑。几乎不亚于他的妻子黎艳红。 出租车在福利院门外停下,这里是一处市郊乡镇,福利院的建筑并不奢华,混迹在乡镇农宅建筑中不显得突兀,如果忽略大门上黎艳红福利院的招牌,看上去就是一所乡镇幼儿园的规模和外观。 周玉扫码结账,并给强烈要求关注他们公众号的司机,随便推了一个栖凤当地比较红的社会热点类公众号。 然后就和尚扬一起下了出租车。 你们专案组经费给得这么足?尚扬道。这一趟距离较远,打车钱还挺贵。 不啊,专案组哪有经费。周玉道,古指导私人给报,他很舍得给公家贴钱的。 尚扬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古飞这么大公无私的。 转念一想,金队长升职靠给公家立功,古指导升职靠给公家贴钱倒也很合理。 进了福利院,两人默契地继续假装公众号来福利院做实地采访,在院子里扫地的阿姨问是哪个公众号,周玉娴熟地打开刚才那个推给出租车司机的本地公众号,继续冒充KOL。 -- 第35页 这里显然最近来过不少类似的访客,阿姨也很熟门熟路,带他们进去,找了一位约摸四十出头的女士,介绍说是这里的老师,姓胡。 孩子们在后面上课。胡老师道,院长和副院长遭遇车祸的事,还没有告诉孩子们。等下如果见到了,采访了,还请两位老师不要把这事透露给他们。 尚扬和周玉有点卡了壳,都以为还得再装一下,没想到对方直接就同意采访孩子们了? 胡老师却把他俩的迟疑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忙道:我们福利院不接受广告的,从来也不打广告,用不着的,央视都上过了,还用打广告? 尚扬只得硬着头皮胡说道:我们也不接广告的。 我知道的。胡老师热情道,其实我早就关注了你们的公众号,知道你们这号底下都是正派人,以前写过的稿子都很正能量,我相信能写出那种文章的公众号不会乱来。不然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公众号,直接就不让他们进来了。 尚扬看了周玉一眼,周玉也心有余悸,她是无心插柳随便搜了一个,没想到还挑到了这么靠谱的马甲。 黎艳红福利院至今二十年,一共助养过上百名儿童,现在福利院里只有八个小孩,年龄在二到六岁,都还没有到上小学的年纪,福利院里请了幼教老师,带孩子们学一些学前知识。 送到外面上幼儿园当然更好,胡老师无奈道,八个小孩,五个身体上有点问题,送去普通幼儿园怕照顾不好,特殊幼儿园又太远了,副院长不放心,就都留在这儿了。 她又带两人参观福利院的设施,穿过楼道走廊,能看到后面院子里,一位中年阿姨正在晾着一大盆小孩的衣服,旁边小楼上隐约传出来孩子们的笑声,角落一座低矮房子,门口放着几箱刚运来还没收进去的蔬菜和水果,看包装精美度,比很多正规幼儿园学校采买的果蔬都要好一些。 这是以前电视台和报纸来采访的照片。胡老师指着走廊墙上挂满了的相框,介绍道,这边这些,是从福利院出去的孩子,有的我都不认识,我才来了没几年呢。 周玉假装留采访稿素材,举着手机对焦、拍照片。 尚扬先是看到了一些新闻照片,还有不少大合影,孩子们站后面,黎艳红在第一排,和她挨着的看起来可能是栖凤某些单位的领导。 然后他看到了孩子们的单独照片,一眼就看到了张自力,那个在医院里冲保温饭桶吐口水的跛足男孩。 张自力的照片相比较其他人来说还是挺多的,最初是二十几个孩子的合影,然后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五六个、三四个。 他装作感兴趣的样子问胡老师:这个孩子在这里很久吧?他的照片好多。 胡老师道:这孩子呀?是很久,他是被人扔到我们大门口的,当时才三岁多一点,先天残疾,刚会走就现在长成大小伙子了,副院长说他是这里一百多个孩子里,最刻苦最努力最有上进心的,你们看这张。 是张自力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照片里笑容洋溢,充满了朝气。和尚扬那天见到的充满愤恨的样子,完全不同。 照片里除了张自力,还有黎艳红和郝小兵,夫妻俩在中间,张自力在左边,右边是一个年轻女孩,手里也拿着和张自力同所大学的通知书,那是本省最好的大学。 这个女孩好漂亮。周玉道。 她叫谭红,胡老师道,真人更漂亮,谁见了她都喜欢,听说大学里追她的多着呢。 那想来大概是没有什么残疾。 尚扬问道:她也是弃婴吗? 胡老师说:不算是她爸把她送来的,说家里穷,孩子太多了养不起,想让福利院帮着养,结果送来就再也不来接了,连看都不来看。我听副院长说,谭红小时候不懂,还当是来上寄宿幼儿园,老师发的棒棒糖,她都收起来不舍得吃,想拿回去给弟弟妹妹吃。 周玉愤然道:这都是弃养了,怎么不报警? 有的事报警也不管用,胡老师道,警察来,轻的是把她家长批评教育一下,重的就直接抓起来,可最后这孩子还是没着落,我们福利院是给孩子安个家,不是给他们讨公道。 周玉一时语塞了。人家说的对,讨公道是他们公安的责任,不是福利院的。 尚扬道:我看照片上,人最多的时候有三十来个孩子,好像这几年需要助养的孩子少很多了? 胡老师道:少很多了,医学和观念都进步了嘛。 稍后,小孩们下了课,胡老师带着两位十万粉公众号撰稿人来给孩子们做采访。 这群孩子都很小,但衣服和脸蛋都干干净净,可见照顾他们的人是花了心思的。周玉和上课的幼师聊了两句,对方是幼师专业的本科生,乡镇幼儿园都没有这样的师资力量。 尚扬内心的天平指针在黎艳红是沽名钓誉伪君子和黎艳红是真爱心人士之间晃晃悠悠,已经严重偏向了后者,毕竟眼见为实,这坚持了二十年的福利院,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处细节,都在认真助养这些因为种种原因失去家庭温暖的可爱小生命。 -- 第36页 一分钟后,尚扬后悔了。 可爱个鬼啊! 似乎是因为这里的老师和阿姨都是女性,小孩们对年轻男士充满了好奇,置漂亮姐姐周玉于不顾,集体把尚扬团团围住。 胆大的已经上来抱尚扬的腿,还把口水蹭在了他裤子上洁癖顾问赶忙把这孩子抱了起来,结果这一抱让其他小孩觉得都有机会,都扑上来要抱。 尚扬简直要崩溃了。 周玉在旁边乐得前仰后合,不但不帮忙解围,还赶忙拍了几张照片。 胡老师也热心地在旁为公众号的长远发展出谋划策:这个当头图就很好,反正我看到肯定会点进去看看的,你们这小哥以前怎么都不露脸的?早让他露脸,你们粉丝早就过十万了。 金旭和古飞在市委办完了事,出来后都是一副被事情进展搞得很烦恼的模样,古飞尤其是。 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金旭道,问问周玉进展怎么样了? 古飞道:你不能自己问顾问吗? 金旭郁闷道:他工作的时候不爱理我。 古飞便问了,很快收到了回复,古飞一下笑起来,说:你看。 什么?金旭一看,是尚扬被迫当了男妈妈的现场直播,顿时: 古飞道:还没见过尚主任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本来绝对不是想说狼狈这种词,但怕调侃过了头,金旭暴起掏枪毙了他。 金旭自己则想道,靠,领导很适合 也没敢想下去,怕尚扬知道了又踢他。 第18章 男妈妈正哄这几个孩子哄得头疼,还不知道已经被实况转播了出去,更不知道还有人色胆包天,竟拿他异想天开地妄念了一些有的没的。 好在胡老师见周玉拍够了素材,上前来劝退了孩子们:要发水果零食了,该怎么坐呀? 小朋友们不太整齐地回答:排、排、坐!接着就陆续坐回到了自己的小板凳上。 只剩下已被尚扬抱起来的五岁小男孩,尚扬没放下他,他就也心安理得地趴在尚扬肩上,捏着尚扬衬衣领口的扣子玩。 因为刚才一堆小孩儿都来闹,尚扬还没大看得出来,现在就抱着这一个,也察觉到这孩子身体上有点小毛病,极可能是个脑瘫儿,白白净净的小脸蛋,留着小蘑菇头,但左手向内勾着,眼睛有些斜视,说话大舌头,勉强能说得让人听懂七七八八,含含糊糊的字都要靠猜。 生活老师来发水果零食,尚扬替小男孩接了,喂了瓣苹果给他吃,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含糊发音,还要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尚扬说了自己的名字,小男孩说他叫泡泡,明显是个小名。 真可爱,尚扬也用小朋友的语气,笑着说,谁给你起的名字呀? 泡泡说:郝爸爸,郝爸爸喜欢泡茶,泡泡喜欢帮郝爸爸泡茶,就叫泡泡。 周玉在那边帮生活老师发零食,并和其他小朋友聊上了天。 胡老师也跟在她身边,多少有点想指导孩子们回答采访的意思。 不要调皮,要认真回答姐姐的问题。胡老师道。 最大的孩子问:胡老师,郝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另外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郝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周玉道:你们就不想黎妈妈吗? 最先问的那个孩子说:也想,可是黎妈妈爱骂人。 胡老师忙道:批评都是为了大家好,大家还是想念黎妈妈的,对不对? 小朋友们互相看看,才答道:对! 胡老师略有尴尬,向周玉解释说:都是慈父严母,我们是反着来了,副院长脾气好,院长就只能严格点,孩子也不能太惯着。 周玉点头表示理解,远远看到尚扬冲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自己要出去看看,她立刻会意,拉着胡老师继续问别的问题。 尚扬抱着泡泡,假作到室外透气躲清静,从教室里出来,看到刚才送水果零食的生活老师推着小车进了一间屋子,他便也走了过去。 生活老师在屋内看见他在门口,道:这是厨房,我们是有卫生证的,每天按时消毒,外人不要随便进来。 尚扬忙道:不进去。大姐,您在这福利院多长时间了啊? 生活老师和黎艳红岁数差不多大,很可能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比胡老师还长。 果然对方答道:十几年了,我家就在旁边村子里,来这儿做工很方便。我有健康证,会按时体检,我们这里很正规。 大概从前来过所谓暗访的媒体自媒体,试图深挖福利院的边边角角来博眼球。 我们不会乱写。这次来其实主要是想了解下郝小兵副院长的生平事迹,尚扬忖度着说道,想给他写一篇人物专题。 那生活老师一听,放下东西出来到门口,说:副院长那可是个好人,他说着眼圈就红了,看看尚扬怀里抱着的懵懂小孩儿,又抹了眼泪。 -- 第37页 好在泡泡年纪太小了,也没听懂,还在玩尚扬的衬衣扣子,倒是很乖,知道大人说话,也不打岔或捣乱。 生活老师把郝小兵一顿夸,心善,待人好,待孩子们更好,最后结论是:副院长就是吃了长相的亏,长得不像好人,以前电视台来采访,都故意不拍他,说他形象不好,发出去叫别人误会,说会毁坏院长的名声。 尚扬: 还知道心疼老婆,生活老师看了泡泡一眼,说,出事前天晚上,他还窜稀嘞,难受得慌,我们和院长都说,叫他第二天早上不要和院长一起出门了,在家休息。他也说行行行,第二天清早又起来去开车,不放心院长自己一个人出门。 尚扬心下一动,道:我见过副院长一次,感觉他体格不错,平常身体应该也还行,那天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吗? 生活老师马上道:你说的这话!副院长也和娃娃们一起吃饭,我们卫生证,检疫证,健康证,都是齐全的,不会吃坏肚子的。 尚扬又问了些别的,把话题拐到了:大姐,您在这儿这么些年,肯定认识张自力吧?我跟自力是校友,我也是X大学毕业的,比他高几届,在学校见过。 生活老师道:怪道,就看你也像大学生嘞。 泡泡却听懂了这句,抢话道:自力哥哥,自力哥哥。 尚扬道:泡泡也知道他呀? 自力哥哥,糖。泡泡比手画脚地说。大概意思是张自力回来会给小朋友们带糖吃。 生活老师也道:自力对娃娃们很好,他是好娃,上了大学还常回来,上个周末还回来瞧我们了。 尚扬抱着泡泡回到教室门口,把泡泡放下,让他回教室去和小朋友们玩,然后示意周玉带着胡老师出来。 到离教室和孩子们稍远的地方,两人向胡老师出示证件,亮明了身份。 胡老师短暂诧异后,对公安工作表示了理解和支持,也希望能尽快侦破这个案件,抓到真凶。 福利院包括胡老师等人在内,都已经接受过栖凤当地刑侦部门的询问,该说的其实都已经说过了,他们也认为院长夫妻俩没有跟人结过仇。 唯一可能的就是院长的前夫,那个姓邹的,犯法坐了牢,不反省,还怪院长不救他。胡老师道。 周玉道:怪黎艳红不救他?这个说法是从哪儿来的? 胡老师道:他坐牢以后托律师来过,想让院长帮他找关系减刑。 黎艳红当然是没有帮邹文元找关系。但除此以外,胡老师也不知道别的了。 出去的孩子,还会给他们保留房间吗?回来的话,还住在福利院里?尚扬问道。 没有那么多地方,胡老师道,大部分孩子也很少回来,就去省会的三个大学生,三五不时回来一趟,住院长家里。 她指了指福利院后方的一栋普通民宅,道:那就是院长家。别的警察去过了。 周玉对尚扬摇了下头,意思是当地刑侦部门反馈过,没在黎艳红家里发现和车祸案有关的可疑线索。 我们去看看吧。尚扬道。 黎艳红夫妻俩住的这栋二层房子,和镇上其他居民的房子规模差不多,外观上甚至还不如隔壁两家邻居,家里的装修和家具都非常朴素,家电款式也不新。 出事时的那辆车还算比较新,但也只是一辆十余万的家用型轿车。 问过胡老师以后,尚扬找到了张自力的房间,在二楼,房间不大,东西倒挺齐全,采光也不错。这房间的主人,分明是被当成这个家里正式一口人算的。 尚扬谨慎地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良久,视线落在了摆在书架夹缝不起眼处的一罐茶叶上。 与此同时,在旁边另一个房间窗外打量室内的周玉,接到了古飞的消息,她过来告诉尚扬:金队和古指导忙完没了事,开车过来接咱们俩了。 尚扬已进了张自力的房间,并戴上了手套,回头对她说:让他们把警车停远点,别让孩子们看见。 周玉回消息的时间,尚扬打开了那罐已开封的茶叶,看了看,又闻了闻。 他的眉头微皱,似乎有了什么发现。 怎么了?周玉道,有问题? 尚扬拿着那罐茶叶出来,给她看了眼,她也发现了不对:这里面好像有两种不一样的茶叶。 绿茶,番泻叶。尚扬问她要了个证物袋,把茶叶罐放了进去。 金旭和古飞把警车停在了外面路边,刚想步行走到福利院,就看到尚扬带着周玉,从福利院的围墙一侧绕了过来,远远地朝他们摆了下手,示意他们别过去了。 两人在车旁站定。 古飞刚才在路上就收到省里来的消息,开车没顾得细看,现在拿出来一瞧,便想与金旭同步下最新的案情资料。 却见金旭站在车那一边,不能说很奇怪,但也绝不是很正常。 他两手插裤兜里,又拿出来,背在身后,又垂在身侧。 从躯体到四肢,从头发丝到脚脖子,还有眉眼和唇角的微表情,这家伙都在微妙地调整着状态和姿态,力图进一步表现出自己的帅。 -- 第38页 再顺着他几乎不动的专注视线看过去,顾问正与周玉一边交谈,一边朝他俩走过来。 古飞: 待得尚扬和周玉走到近前。 顾问,快看,古飞道,有人在开屏。 尚扬心思还在案子上,没懂,一脸:? 金旭开屏未果,对象压根没注意到,还被古飞抢白,勃然而怒,脸上不动声色,低声用方言骂了古飞一句。 俩人很熟,一来一回,古飞只是笑,自然也不会生气。 但尚扬这时又懂了是什么开屏,脸皮薄,不好意思接这种茬,还装不懂,板起脸道:不要说脏话,方言也不行。 四人会和,先上了车,古飞和周玉前排,顾问和金队后排,先开了个小组讨论会。 尚扬把在福利院和黎艳红家的发现,简短地说了一遍。 最终结论是,张自力很可能给郝小兵的茶里混番泻叶,才导致郝小兵在案发前持续腹泻。 古飞疑惑道:这个和他在医院里朝黎艳红的鸡汤里吐口水,其实都只能说是恶作剧,不能说明他有作案嫌疑。 对,可是有一个巧合,尚扬道,腹泻会让郝小兵在案发当天,不能陪同黎艳红一起去省会,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这会真的只是个巧合? 众人沉默数息。 金旭把事情串了起来,道:张自力很可能知道,黎艳红的车,当天会出事。 余下三人也都同意这一点推论。 但金旭提出了问题:那不管他是行凶者还是知情者,他都希望郝小兵不被牵扯进去,他只是仇视黎艳红一个人?为什么?他进福利院的时候,黎艳红和邹文元都还没离婚,严格说起来,黎艳红才是他的再生父母。 不远处,那座福利院矗立在阳光下,大门上清清楚楚写着名字:黎艳红福利院。 人尽皆知,黎艳红创办的温暖之家,给了包括张自力在内上百名儿童新生的机会。 回省里,栖凤这边的事查得差不多了。古飞道,路上再慢慢说。 开车上路,尚扬从前方后视镜朝后面看着渐渐远去的福利院,心里的感觉有点复杂。 忽而,他注意到金旭在看他的领口,顿时横眉立目,眼神里发出自以为极端可怖的威慑:工作时间,看什么看? 金旭没感受到这恐怖,轻声开口道:领导,你扣子快掉了。 前排古飞和周玉假装不知道不明了听不到也看不到。 尚扬狐疑地一摸衬衣领口,那颗扣子被刚才那个叫泡泡的小孩儿揪着玩了半天,还真的是松了。 金旭抱起胳膊,一脸冤枉我了吧的高冷表情。 不关心案子,来关心扣子?尚扬道。 金旭: 就说天下领导一般黑,千错万错,领导不会错,是吧。 他与众人讲起了那个小孩儿,从隔壁市里农村家庭来的,父母都要去南方打工,没法带着他,把他送去了爷爷奶奶那里,和普通小孩不一样,老人年迈照顾不了,听说黎艳红福利院助养过同类小孩,才把他送来了这里。 还好在这里生活还算不错,听胡老师说,副院长一直在帮助泡泡坚持康复训练,去年刚来福利院的时候,他都还不能独立行走,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副院长是指郝小兵?古飞道。 对。周玉道,我和顾问在福利院里了解到,郝爸爸是所有孩子都喜欢的好爸爸,黎艳红却不是所有人都爱戴的好妈妈。 古飞推测道:那张自力会那么做,可能也是因为对这两个人的感情不一样,他只仇视黎艳红,可是到底为什么? 张自力为什么会仇视黎艳红,现在还不得而知。尚扬道,不过这里面的工作人员提到福利院里的各项事宜,说的最多的,都是副院长如何承担起了管理责任,如何尽心尽力地照顾小孩子,而院长黎艳红 他想了想,是先有的黎艳红福利院,郝小兵是后来者,因而还是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至少现在的黎艳红,很像是只挂了个名。 古飞愕然道:也就是说 真正的爱心人士,可能是死者郝小兵。金旭道破了这个事实。 第19章 郝小兵的相貌、气质,都实在不像一个爱心人士,单独只看他的照片,说是黑社会打手,说是通缉犯,只怕都有不少人直接就信了。 尚扬唏嘘道:媒体来采访都会避开他,尽量不让他入镜。福利院的照片墙,凡是带了官方宣传性质的照片,上面都没有郝小兵,就连大合影都不带他一起拍。 黎艳红和他感情挺好的,举案齐眉那种。周玉补充说明道,黎艳红女儿死了以后,伤心过度生了场大病,伤了身体,要不了孩子,后来跟郝小兵结了婚,还老有人背地里说郝小兵早晚得去外面找个女的生孩子,结果人家也好好的过了十来年,从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金旭从这话里得到了另外的信息:黎艳红失去了女儿,也不能再要孩子,才开始收养小孩,有可能她本来就不是想做大善人,只是想抚平自己失去女儿的痛苦。 -- 第39页 尚扬道:不管动机怎么样,行为上总归是在奉献爱心,我觉得也不能全盘否定她。 人是会变的。金旭对道德模范崩不崩塌,不是太有所谓,道,查查再说吧。 尚扬又问他和古飞:你们俩去市委组织部,有什么结果? 被问到的两人却齐齐安静着,没人回答,不是不想说,而是情况过于复杂。 那我猜一猜,尚扬道,是不是当年侦办邹文元案的经侦警察,有什么问题? 金旭转头看他,眼里带了点笑意,是被尚扬猜中了。 古飞也不由得折服道:顾问挺厉害,居然一猜就中? 尚扬有那么一丁点得了意,但自然不愿露出来,装着淡定模样道:我听周玉说,当年负责这案子的两个经侦警察都已经不在栖凤工作,听说是陆续都调去了省里,可如果是进了省厅,你们不会来了这儿才知道,我就觉得这里头估计是有事。 古指导亲自跑一趟当地市委组织部,还能是查什么,肯定是查行政人员的档案。 那两名经侦警察,八成是跨界升职,在办了邹文元案后,就升去了省里其他非政法口的单位,早已经脱离了公安队伍。 天呐,我都没想这么多。周玉又是一个只懂破案工作的刑警,不是很懂这些弯弯绕,问道,他们都升去了哪个部门?这一下可真是要拔出萝卜带出泥了。 古飞道:别问了,回去我打个报告,这条线转给纪检委,咱们专注车祸案。 他这也是为周玉好,回头万一萝卜没被拔出来,周玉不知情,也省得再遭人记恨。 尚扬道:昨天所里电话跟我也提了句,部里稍晚点还会派其他人下来,应该会从经侦局和刑侦局选派更专业的同事。 这茬就暂且按下不再提。 刚才来的路上,我收到其他同事发来的资料,古飞开着车不方便,示意周玉拿他的手机,说,转发给金队和顾问看看。 周玉依言转发了,她和后排两人都打开资料查看是什么。 专案组同事是把在福利院长大、现在省会读大学的那三个小孩的资料发来了,分别是金旭古飞在医院见过的杨雪艳,尚扬也见过的张自力,还有一位,是在福利院照片里出现过的谭红。 金旭看到名字,便道:医院里张自力提的那桶鸡汤,是这个谭红给黎艳红做的。 经他一提,古飞也想起来了:对,当时杨雪艳有问过张自力一句 红姐,应该说的就是谭红。 资料里只有文字,暂时还没有照片。 这个叫谭红的小姑娘,很漂亮的。周玉道,我和顾问看过她的照片,她和张自力同一年考上的X大学。 古飞开车,不方便看资料,等三人把资料浏览了一遍,才问:能看出张自力为什么不待见黎艳红吗? 看不出。金旭道。 张自力念的小学、中学,都是重点学校。栖凤当地人周玉道。 他在黎艳红家里有自己的房间,窗户还朝南尚扬想通过张自力房间的配置来说明他在黎艳红家里是被当自家孩子对待的,忽然意识到一点,道,可他的房间在二楼。 众人同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张自力腿脚不便,房间却安排在二楼,这显然不太正常。 周玉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上了大学,很少回栖凤,所以才 他经常回去。尚扬道,他已经大三了,五岁的泡泡对他的记忆都很深刻,如果不是常回去,怎么可能。 张自力和他的黎妈妈之间,必定是有了什么龃龉隔阂。 三年前他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张照片里,他还很亲切地挽着黎艳红的胳膊,仿佛一对亲母子,那上了大学后,是发生过什么足以改变这一切的事? 看资料也看不出什么,下午去大学里找他本人当面问问。金旭道。 警车已经快要驶出栖凤市地界,再没多远就要进入省会辖区了。 古飞问:杨雪艳和谭红没什么可疑的吧? 周玉道:我没看出什么。杨雪艳是孤儿,谭红是被她家里人弃养扔在了福利院,黎艳红对这俩女孩应该是真挺好的,当亲闺女在养。 她俩的名字尚扬道,是本名吗?恰好都取了黎艳红名字里的一个字。 金旭早就发现了这一点,道:那天在病房里,黎艳红叫杨雪艳,是叫小雪,这女孩本名可能是杨雪。谭红可能也不是本名。 尚扬道:不管是她们自己改的,还是黎艳红给改的,女孩们和黎艳红的感情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问问这名字的事吧。周玉道。刚才在福利院,她和胡老师互相加了微信。 顺便就再多问胡老师一句,尚扬道,问她知不知道,张自力和黎艳红闹过什么矛盾。 周玉低头给胡老师发着微信,但胡老师没有立即回复她,大概是有什么事还没看到。 -- 第40页 金旭道:我觉得张自力嫌疑不大,他如果有心要黎艳红死,朝鸡汤里吐口水干什么,直接下毒不是更干脆利索。 我也不觉得他是凶手,尚扬道,但他很可能知道黎艳红的车会出事,这就很奇怪了。 已知的线索暂时都指向了张自力,可是他不具备自主作案的能力,甚至都不具备雇凶杀人的经济条件。 古飞提醒道:案发现场到了,停下看看吗? 看看吧。尚扬和周玉都还没有勘查过现场。 昨晚经过时,金旭只摸黑指给他看了个大概位置,现在正值中午,大太阳晃着挺晒,路上行车不多。 古飞把车靠边停了,前后都立了警示牌。 我去金队说的那个射击点看看,用戴鞋套吗?尚扬担心破坏脚印。 不用,脚印已经采集完了。古飞道。 古飞带他从旁边绕着上山去,金旭与周玉在车祸案发现场再勘查一下。 周玉戴了手套,利落地进了警戒线内的区域。 金旭在外面站着没动,抬头看了看山上,尚扬和古飞已经被树丛挡住完全看不到,他又向后退了退,离得稍远几步,好把整个案发现场收入眼底,脑子里飞快重现了一遍当天的场景。 轿车疾驰而来,斜上方山崖蹲守的凶手,发现郝小兵驾驶的目标车辆即将进入射击区域,于是做好射击准备,在轿车经过既定点的一瞬间,扣动了扳机,一击即中,惨案立即发生。 郝小兵重伤休克,黎艳红轻伤昏迷,几分钟后过路车辆司机报警,交警到来之前,黎艳红醒了片刻,出于保全自己名誉的心理,替郝小兵扣上了安全带,随即再度昏迷。 山崖上的枪手遥遥望着一死一伤的目标被抬上救护车,才悄悄离去。 整个作案过程太流畅了,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金旭大步跨过警戒隔离绳,径直走到昨天早上就被他注意到的路标立柱旁,注视着那上面遍布数十个的凹痕,这真的就如技侦员说的,是被无聊的司机们拿什么硬物戳出来的印子? 就是这儿。古飞带尚扬来到金旭认为的射击点。 尚扬走到崖边,站了一站,便道:这也太近了我记得现场发现的那枚铅弹,是5.5毫米,能用这种铅弹的甭管气枪还是什么枪,不可能在二十几米远的距离,还是向下射击,都打不穿挡风玻璃。 古飞一筹莫展道:枪械专家也是这么说的。 会是其他武器吗?手枪弩?尚扬提出了猜想,但很快便自己否定了,也不对,手枪弩的威力不比气枪弱。 古飞道:技术科尝试了好多不同武器,手枪弩是试过的,排除了,还试过弹弓,也排除了。 嗯,弹弓打出去是抛物线,精准度比较差,十米内还行,二十几米有点远了。尚扬道。 古飞朝旁边的路上走了几步,不死心地四处看,还有没有能不被枝叶遮挡的射击点。 尚扬仍在山崖边,朝山下看去,下方的周玉认真地勘查现场,而金旭对着路牌一根立柱,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尚扬一时起了自娱自乐的玩心,做了个拉满弹弓的手势,远远瞄着山下的金旭,嘴里轻轻啪!一声,右手放开了意念中的弹弓皮筋,带了点开玩笑的意思,心想:打中你啦! 偏与此同时,金旭却像有背后眼,蓦然转头朝他看了过来,一共离了二十几米,两人视线直直地就对上了。 尚扬还摆着个拿弹弓打人家的姿势,难免羞愧起来,太幼稚了这也。 但金旭突然像真的被东西打中了,抬手捂住左眼,配合地露出被熊孩子弹弓打中的气急败坏,抬手指了指山上的尚扬,大有等我找你算账!的意思。 俩人隔空玩得不亦乐乎。 周玉察觉动静,转头一看,金旭秒变正经,扭过头去观察那立柱。 尚扬又瞄着金旭的后脑勺,打了几发空弹弓,忽然想到一事。 古指导。他转头叫还在旁边转悠的古飞,说,我想起来,曾经看过一次武警的弹弓比赛,选手用的不是常见的弹弓,上面配的是特制皮筋,射程肯定会更远一些,当时比赛项目是二十米打啤酒盖,那场的冠军,打了十个钢珠,中了七个。 古飞先是听得振奋,以为有戏,听到最后又失望道:也就是说,武警弹弓比赛的冠军来了,站这儿也打不中黎艳红的车,那弹弓还是不行啊。 尚扬却提出一种设想:他们专业打比赛是打固定靶,民间玩弹弓的很多是打鸟,是打活物的,如果凶手有用弹弓打活物的丰富经验,再专门用赛级的特制弹弓,也不是绝对没可能打中行驶中的车辆。 古飞想起昨晚去栖凤时路上的玩笑话,道:不会还真让你说中吧?凶手是个世外高人,藏于民间的弹弓高手? 尚扬也不能肯定就是,但至少是个方向,说:技能这东西,通常就是卖油翁,唯手熟尔。 古飞道:那就是得勤学苦练,咱们在现场也没发现别的铅弹。 尚扬: -- 第41页 两人同时想到了,金旭正在观察的那根立柱上,遍布的凹痕。 金队!你过来看!周玉道。 金旭走上前去,她指着防护栏外山脚处的一些碎石,昨天金旭也有看到它们,省道是沿山而建,削了半边山,落下碎石也很正常。 但细心的周玉却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粗看大小不一的石子中,有那么些个头极小的,因为四散而落,旁边又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碎石,极不容易引人注意。 周玉捡了两枚她觉得奇怪的,放在戴了手套的手心,让金旭看,不确定地说:金队,山壁自然脱落的石子,会掉得形状都这么统一? 金旭也戴了副手套,捏了其中一枚,快步回到立柱前,把那接近圆柱形的小石子在立柱上的那些凹痕上,调换着角度,分别比了几个凹进去的痕迹。 周玉瞪大了眼睛,道:吻合!这些凹痕是被石子打出来的? 两人此时也都与还在山上的另两人想到了同一个方向,会是弹弓吗? 但两人也都陷入了疑惑,普遍认知中,弹弓的精准度较差,和枪械不能相提并论。 凶手提前来踩点,在这里用石子,练习过打弹弓?周玉看着那立柱,上面足有近百个凹痕。 金旭盯着那石子观察了两秒,说:直径大概5.5毫米。 形似现场发现的那枚铅弹。 第20章 等尚扬和古飞从山崖上下来,四人当即同步了两边各自取得的进展。 古飞既惊且喜道:咱们是不谋而合了同志们,殊途同归了! 多亏小周足够细心。金旭夸完周玉,又冲古飞道,古指导,你觉得你这师父会是谁? 古飞:? 周玉也没太懂。 尚扬笑着与周玉解释道:昨天古指导自己说的,如果真是位有特殊技巧的世外高人作的案,他就当场跪下拜师。 之前两天里,一直明确不了凶手究竟是用何种凶器发射铅弹,才成功制造了这起人为车祸,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较为确切的怀疑,即是弹弓。 但是这位世外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显得疑云重重。 目前和车祸案有明确关系的,唯有张自力。在场诸人除了周玉,另外三位都见过张自力本人,一个天生跛足的瘦弱大学生,有可能是一名弹弓神射手? 胡老师回我微信了。这时周玉收到了福利院胡老师的回复,她边看手机边道,她说杨雪艳和谭红两人的名字都是后来改的,黎艳红在这些孩子里最喜欢的就是她们俩。 尚扬道:张自力和黎艳红的矛盾呢?胡老师怎么说? 周玉答道:胡老师不知道,还说看他俩相处得挺好的。 一行人收了放在警车前后的警示牌,上车回省会。 时间紧迫,回去以后,大家也别歇着了,还得再辛苦辛苦。古飞开始分配任务,道,小周去张自力的大学了解下情况,先别惊动他本人,找班主任打听下,看张自力平时有没有爱玩弹弓的习惯。 金旭补充道:或者看他平时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再排查下其中有没有弹弓爱好者。 想要使用弹弓达到这案子里的杀伤效果,必定是特制弹弓。普通人没机会接触到,也很难想到这种作案手法。 周玉点头答应。古飞看了一眼手机里刚进来的新消息,道:我从市局叫个人跟小周一起搭伴去。金队,你下午再审一次邹文元吧。 尚扬道:不是说再晾他两天吗? 古飞扬了下手机:刚刚的消息,邹文元要求见金队。 进了省会市区,四人在路旁随便找了家面馆,填了填肚子,然后警车就直接开到了市局。 古飞带周玉下车,安排她和另一位接到命令在等待他们的警员,一起去张自力就读的X大学调查。 周玉在古飞介绍下,跟那位警员握手认识了一下,丝毫不见扭捏,大大方方主动做自我介绍。 小周警官真不错。尚扬坐在车后排隔窗看着,忍不住又夸了夸周玉。 是不错。金队长这次也真心地附和道,同时又瞥着尚扬,说,我也认真工作了,你怎么不夸夸我? 车里现在就他俩,尚扬回头,双眼望着他,道:还要怎么夸?早就说了,你破案的时候就是最帅的,我要被你迷死了。 还不是要哄人工作,全是领导的小把戏。金旭既满意,又不是很满意。 此时古指导交代完事,回到车上,周玉也与那位警员一起走了。 古指导自己要回省厅去,和专案组其他探员再碰个头,还得去找上级反映一下在栖凤的进展,把该移交给纪检委的部分移交过去。 顾问跟我回去。他赶金旭下车,因为邹文元现在羁押在市局,审他就也安排在市局最合适。 古飞当场活灵活现地表演了领导哄人工作的小把戏:金队,你先干你的活儿去,我带顾问去跟上级做个汇报,晚点你审完了,我再把顾问给你送家去。 尚扬: -- 第42页 古指导这算盘真是打得噼里啪啦响,顾问既要替他在上级面前扛雷,还得替他安抚探员? 我为你这案子是不是付出太多了?顾问面无表情道。 但你收获了我的友谊。古指导好一个厚脸皮,在顾问勉强还能维持住风度没有破口开骂之前,马上岔开了话题,问金队道,你怎么还不下车?审邹文元去。 但他忘了,金队是位护短狂魔。 金旭当场冷酷拒绝道:谁说我要审他?今天礼拜一,我都还没去档案室打卡,我可是个档案管理员儿。 古飞立即:我错了,我不该欺负顾问。 顾问: 金旭这才道:打完了卡,晚点再回来审他,我想再晾他半天。 古飞不干涉他的工作方法,放了心,倒车转向,离开了市局,又朝省厅的方向开去。 尚扬的心思还是以工作为重,不放心道:邹文元这次主动找你,是想说什么?晾着他不理,好吗? 没事,就晾半天,晚上就审。反正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有话也不会直说。金旭答道,视线又落在尚扬领口那颗快掉的扣子上。 古飞打着方向盘转了弯,提起老生常谈的话:你还回档案室打什么卡?干文职干上瘾了?你差不多点得了,各级领导给你面子足足的,等这案破了,该回岗就赶紧回岗。我说的对吧,顾问? 顾问还没回答,金旭自己道:不对。等这案一破,我就去北京了。 尚扬和古飞都安静了片刻。尚扬是没想到他就这么说出来了,休大假,是什么值得公告天下的好事吗? 古飞从后视镜里看金旭一脸拽样儿,尴尬道:这你要先飞升了? 他误以为金旭的意思是要调去北京工作了。 不是尚扬和金旭同时否认道。 尚扬闭嘴不再说,让金旭自己解释,也想听听他怎么对外人说。 便听到金旭坦坦荡荡,还有点得意地说道:不是去工作,是要去生活一段时间。 尚扬: 尚扬看他,他亦看向尚扬,两人脸上都浮起些不好意思来,但又看出了对方的不好意思,同时笑了一笑。 一对青年在告知亲友:我们将要组建家庭,将要一起生活。 恭喜。古飞道,也品出了一点这层意思。 一路回到省厅,正值午休时间。 专案组无午休,古飞先去和其他组内探员碰头,让金旭带尚扬去档案室稍作休息。 金旭想说点什么:要不还是 等会儿完事儿找你们。古飞一刻不停,拔脚就走了。 余下两人站在省厅大院里,夏末最后一波蝉拼命地叫着。 太阳晃眼睛,尚扬抬手遮了点,烈日下他的五官更显得明艳。 金旭不畏惧太阳,目不转睛地看他。 太晒了,尚扬道,带我去你办公室吹吹空调? 金旭收回视线,道:走吧。 两人进了档案室所在的哪栋楼,文职一般都能正常午休,整栋楼安安静静,楼道里也没有别人。 金旭办公室在楼上,尚扬跟着他上楼去。 邹文元人也挺怪的,跟车祸案八成是没什么关系,被抓了也不着急替自己澄清,有前科了,再蹲局子也不安生,生怕事儿搞得不够大一样。尚扬上着台阶,心里还惦记着案子相关的事。 他就是怕事儿搞得不够大。金旭心不在焉道,他一个前科犯,没事买气枪能存什么好心思?这两年哪还有收野味的店?打鸟压根不赚钱。 尚扬脚步一顿,吃惊道:你的意思是?! 对啊,邹文元出狱后又置办的气枪,又不为求财恐怕还真有要找黎艳红复仇的意思。 我猜的,等我审出来,再告诉你是不是。金旭前面上台阶,拐过了一个转角,低头看着还在下后方的尚扬,道,一会儿到我办公室 尚扬:嗯? 金旭:算了。 办公室门还上了锁,金旭同办公室的那位管理员小张住得离单位很近,八成是回去睡午觉了。 金旭开了锁,尚扬还没走进去,金旭大步先进去了,火速把办公桌上的垃圾一收,朝桌脚垃圾篓里一扔,行云流水地拿了桌下加班穿的旧拖鞋和椅背上搭着的衣服,转身推开旁边休息室的门,嗖一下丢了进去,啪一声关上门。 一气呵成。 那个工位现在干干净净。 尚扬: 金旭又怕他误会自己平时也有这么邋遢,只得再解释说:是周五那天,在这儿洗澡换了衣服,没拿回去。 前天周五,傍晚时,尚扬来了,在大门外等他,他洗了个澡赶紧出去见人,也没顾得收拾。 尚扬好笑道:你都快要去和我一起生活了,怎么两件衣服还要避着我? 金旭浑身不自在,道,去了再说,有办法。 -- 第43页 尚扬想找张椅子坐下,问道:这儿有什么按规定不能碰的吗?跟我说一下。电脑我肯定不会去招它。 金旭道:那就没有不能碰的,资料不在这儿放。 他示意尚扬坐自己的电脑椅,尚扬过来了,他又想起什么:等一下。 尚扬:? 他从旁边柜子里翻出一个还带着塑封的新椅垫,拆了垫在椅子上,说:后勤发的,我没用过。你坐。 尚扬: 两人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一个故作镇定,一个莫名其妙。 要不我还是走吧,尚扬道,我怎么觉得你怪嫌弃我的。 金旭皱眉道:你这说什么呢? 尚扬道:你这干什么呢?咱们俩难道还不太熟? 金旭左右看看,毛躁地挠了挠短发。 尚扬只管盯着他看。 他最后只好对着尚扬,泄气一般,郁闷道:早知道不带你来我办公室了,就没想过你会来,平常也不注意,搞得脏乱差。 他在尚扬面前,时刻都想表现出自己的优点,时刻都想又帅又能干,时刻都要光芒万丈,至于不足的、不好的,哪怕就是一丁点,他也统统不想让尚扬看到。 尚扬能明白他这点心思,但觉得实在是没必要,实话实说道:其实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爱干净,最爱整理内务的独居男了。 金旭的很多生活习惯,至今还延续着在警校读书时的标准,家里的桌子地板一尘不染,卫生无死角,东西该在哪儿放就必须在哪儿放,不睡觉的时候绝不沾床,起床偶尔还要顺手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你这就叫脏乱差了?我家才叫乱好不好,尚扬在金旭的椅子上坐了,道,要是被咱们教官看到,当场要把我踢出二里地去。 上学的时候他就总是因为一些起不来床、叠不好被的小事,被酷爱踢人的教官三天一大踹,两天一小踹。金旭是模范标兵,他是反面教材。 你家是不太整齐,金旭忆起从前,逐渐放松了下来,不那么别扭了,也同意尚扬的内务不达标,但又说,头一次去你家,感觉像住了个男公主,哪儿都香喷喷的。 尚扬既尴尬又有点想笑,道:你讽刺谁? 金旭道:谁香就是谁。 尚扬轻轻一拍桌,发起好大的官威:敢讽刺领导你还想不想有生活了? 都要一起生活了,让我们彼此都更坦诚一点,好的坏的,香的臭的,别怕被对方看见。这是他想说的。 想。金旭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笑起来,在这无外人也无间隙的空间里,提议道,亲一个? 领导仰起脸来,那意思就是,准了。 金旭倚坐在桌边,微弯下腰,捏着尚扬的下巴,两人接了个吻。 一点五十五分。 午睡醒了的档案管理员小张来上班,发现办公室门没锁,推门而入,热情打招呼:金队回来了呃 办公室里有两个大帅哥,一个正弯着腰低下头,一个则微微仰起了英俊的脸,两人离得极近,气氛似乎温柔旖旎而不容打扰。 两人听到动静,齐齐望向门口。 小张想入非非,惊魂未定,然而定睛一看! 金队手里捏着针线,原来是正在给那位帅哥缝衣领上的扣子。 第21章 从栖凤回来这一路上,金旭盯尚扬衬衣领口的这颗扣子就盯了一路,现下总算是把它给缝牢了。 他在年轻人里头算是很会做针线活的,尚扬见过他柜子里补过的袜子,补过的秋裤,这男的是挺会过日子。 这是小张。金旭收了针线,当着普通同事的面,就一副不爱说话的冷酷模样,给尚扬介绍了小张,又介绍尚扬,这位是刑侦局请的特别顾问。 小张忙道:顾问好。心里却想,刑侦局的特别顾问,为什么来档案室缝扣子?真有意思。 尚扬听金旭在微信里说过好几次小张这人,都算半个熟人了,此时看出小张的疑惑来,万分庆幸档案室的柜门够结实,至少目前还没被金旭同志踹开。 他扯出同窗大旗来试图加固柜门,对小张道:我们俩是大学同学,一个寝室的,还是上下铺。 警校同寝室,还上下铺,那缝扣子就合情合理了! 小张终究是个真的档案管理员儿,跟古飞周玉那些刑警们的敏锐度不一样,也没多想了,心知顾问级别必定不低,主动去烧了水,又泡了茶。 这时金旭接到市局来电,大约是要问他什么时候去审邹文元,因为小张在场,有些话不便当着专案组外人说,他便进了休息室去接听。 别忙活了,尚扬对小张道,我不坐多大会儿,等下还有事,就走了。 小张殷勤地端着泡好的茶送上来,说:我们档案室很少来客,茶叶不太好,您凑合喝点。 尚扬闻着味儿都知道是平常得藏起来放的好茶,人家客套话罢了。 两人聊了几句,顾问平易近人,小张遂状若随意实则是好奇太久了,开口问道:您在北京工作,那肯定认识金队的未婚妻? -- 第44页 尚扬一怔,未什么?什么妻?说的莫不是他自己? 小张道:听说是位大美女,首都警队一枝花。金队平常不爱跟我们瞎聊天,照片都没给看过。 也不是就普通。尚扬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传的,忙岔开话题道,你们档案室平时工作忙吗? 小张:也还行,金队比较忙,您瞧他进去那间休息室,里头有张行军床,以前是公用的,偶尔睡个午觉什么的,利用率不高,自从金队来了,那屋都快成他的单人宿舍了,一礼拜能回家睡两天都算多的。 金旭打完了电话,从休息室出来。 尚扬还在他工位上坐着,视线却朝他身后休息室里看。 那屋子没窗,白天也得开灯,就一张简陋的行军床,还堆了点杂七杂八的东西,睡那里头跟睡集装箱也差不多。 金旭一瞧尚扬那表情,就知道他想什么。反手把休息室门关上,不给看了。 你晚点再去市局?尚扬起身道,古指导说的是两点半左右过去,跟他一起汇报下工作。 金旭道:我送你过去吧,这儿警卫不认识你,别再惹出误会来。 尚扬点头,又把杯里的茶喝了,对小张道:茶不错。回头有机会再见。 小张送到门口,目送他俩转弯下了楼才回来,到工作群里同步分享金队日常观察笔记 知情人爆料,金队未婚妻竟是普通美女!注:爆料人是大美人,标准可能很高。 群里:哪里有美人?美人在哪里? 小张:正跟金队一起下楼。 楼道里,尚扬正就金旭天天睡办公室这事批评他:离家又不远,回家舒舒服服休息,身体才是本钱,你怎么老是这么能凑合? 金旭挨完教训,才说:那屋子只是没收拾,硬件不差的,床挺舒服,还能洗澡。 他意思是自己本来就过得比较糙,和回家睡事实上也没太大区别。 尚扬是心疼他老不拿他自己当回事,气不顺地说道:评价这么好啊?那我这两天晚上就来住这儿吧。 那怎么行,你可是男公主。金旭道。 尚扬作势要打他,再拿这词说我,抽你大嘴巴你信不信? 金旭还想再逗他两句,两人忽然都觉得不太对劲,似乎被许多双眼睛盯着,不禁同时屏气,站住了脚。 尚扬:? 金旭: 他俩刚下到三楼,金旭朝上看看,上面几颗脑袋缩了回去,尚扬朝下看了看,下面几颗脑袋也缩了回去。 两人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都有点尴尬,加快脚步下楼走了。 档案室工作群里。 小张:看到了没?是不是大美人?不是我瞎说吧? 群里一人:没看清脸,声音挺好听。 另一人:我好像聋了,不然我怎么听到金队笑了。 又一人:你是聋了,我听的是金队被抽大嘴巴。 还有一人:好像是因为金队跟人家秀恩爱,说他家公主怎么怎么了。 又来一人:那难怪会挨打,是我我也打。 小张:你们这半天是看了个甚啊? 省厅大院刑侦局办公楼。 古飞刚和专案组同事们开完会,正想找尚扬,见他自己来了,把他带进会议室,介绍给专案组其他人,其他组员都知道,这是古飞七绕八绕地从部里请来的特别顾问,和尚扬客气地打了招呼,才散了,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金旭在门口没进来。 尚扬听见不少出去的人,又纷纷与金旭说话:小金来了,怎么不进去?这回这案子辛苦金队帮忙了。 另还有几位关心金旭健康问题的,问的私人问题,说话声音自然轻,尚扬也听不真切。 总而言之,可见金队长其人,在省厅、尤其是刑侦单位里,人缘还挺好。越是在一线,就越喜欢肯做事又不冒功的队友。 等人走完了,金旭才进来,古飞问他:你跟市局说好了吗?几点去审邹文元? 四点半。金旭道,小周有消息吗? 周玉是去了张自力就读的大学走访调查。 古飞道:还没有,刚才打了个电话,说可能要晚一点,这学校刚巧正在办运动会,不上课,人都在操场散着,有的学生还跑出去玩了,找人不是太好找。 要走访了解张自力的人,包括他的班主任、任课老师、班里同学、同寝室室友,如果正常上课,找人自然方便很多,现在这下,没准各人都去了哪儿。 尚扬问道:张自力呢?他也参加运动会吗? 还不清楚。古飞道,不过小周从几个学生那里听来的,说张自力刚上大学的时候还很积极阳光,最近这个学期突然就这该怎么形容呢,反正就突然变样了。 金旭道:突然自卑了? 古飞却道:自卑也不是很准确,接近这个意思。说他以前很爱参与集体活动,生活态度很乐观,跛脚这事似乎对他影响很小,可是从几个月前突然就变了。 -- 第45页 周玉找到的那几位同学和张自力私交一般,非常隐私的事不清楚,但他们都提到了一件事: 几个月前,张自力搬了一摞东西在校园里走,有同学看到,好心要帮他的忙,但这同学说了句类似于你不方便我来帮你吧这样的话,张自力当场就炸了,把东西一把夺了回来,还把那位同学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人家假好心、都是为了感动自己、打心眼里看不起残疾人、虚伪透顶之类的话。 那位同学气得够呛,但也没有与张自力当众争吵,毕竟健全人与残障人士起冲突,不管谁占理,别人都觉得是健全人在欺负人,就只是气愤地走开了。 从这事以后,张自力就渐渐变得不太合群,或者说是群体渐渐远离了他,大家摸不清楚他的怒点,也怕一不小心会惹到他,干脆都离他远远的。 尚扬: 他不由得看了看金旭。张自力这个被群体远离的状态,和当年金旭在公大读书时有些相像。 贫困生,父母双亡,金旭那时的气场就是既沉闷还阴鸷,开不起玩笑。同学们摸不清楚他的脾气,也怕不知道怎么就会惹到他,索性就都不主动和他结交。 而那时的尚扬因为岁数小,活泼且自大,仗着长得好看,性格不算讨厌,从小就站在社交食物链的顶端,结果上了大学,主动跟上铺这西北哥们儿搭话,明确表示想跟人家玩,搭了几次话就碰了几次壁,最后在被拒绝中暴走了,叛逆了,之后近四年里再也没主动跟上铺说过话,有时候忍不住想说,马上掐自己,有病吧你,忘了当初如何热脸贴冷臀的耻辱了吗? 和张自力不同的是,张自力是从积极转向了消极,金旭则是从封闭到慢慢打开心防。 这种转变不会是突然的,尚扬由此推彼,说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大四毕业前,他与金旭打了一架,把过去的误会说开了,也就和好了。 毕业录上,不合群的金旭给每个同学写的临别赠言,都土得掉渣,但又很真诚,在彼此青春里留下了最后一笔印记。 当时的小直男尚扬只以为打架往往是男生们和好的必经之路,并没把金旭的转变和自己扯上什么太大的关系。 后来他们重逢了,他们相爱了。他才知道了,这位西北哥们儿的心防,是被爱情在某一个时刻不讲理地撞开了。 他又忍不住看了看金旭。 金旭也反应过来他是联想到了什么,凝目看着他。 古飞莫名其妙:好好说着张自力,你俩怎么又火辣了起来? 金旭抓了抓短发,撇过脸去不说话了,只是耳朵外沿红了一圈。这瞬间翻起暗恋过的旧账来,让他有点羞涩的感觉。 尚扬稳了稳心神,道:张自力这年纪的男孩,性情大变,通常不外乎两件事,父母、恋爱。 古飞配合地问:顾问觉得张自力会是因为什么? 黎艳红可能是在不经意间,说了伤害他自尊的话。尚扬猜测道,他放假过周末,仍然会回黎艳红家里,福利院的胡老师还认为他与黎艳红相处得很好,所以他是背地里偷偷恨着黎艳红。同学好心帮忙能激起他那么大的反应,大概率他在生活里刚刚遭遇了伪善,也许黎艳红表面上对他不错,实际上也看不起他的先天残疾,这点被他发现了他在福利院长大的十几年,以为黎艳红是把他当亲生孩子一样看待,实际上不是,他受到的打击可能会很大。 古飞道:这种打击能让他生出杀人的念头吗?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尚扬道:那就不好说了。他本身先天有残缺,又被父母遗弃,心思比常人敏感一些也比较正常。 可我还是不认为他是真凶,金旭听了这一会儿,才发表意见道,先不说他是不是弹弓高手,他会做出在食物里吐口水这种事,足够阴暗,但不够狠毒。 尚扬想了想,说:这会不会形成一个思维误区?其实吐口水的阴暗和杀人的狠毒,也并不冲突,这两件事他都可以做。 金旭不说话了。 尚扬觉得他只是不想反驳自己,他应该仍然还是倾向于张自力并非凶手的推断,他对每个涉案人都持怀疑态度,可又不会轻易认为某个人就一定是真凶。 古飞看了眼时间,说:顾问跟我去找上级汇报一下工作吧,金队你? 我准备一下,也该出发去市局了。金旭对尚扬道,晚上我会晚一点,你这边结束了就自己回家睡觉。 尚扬道:不,你少管我。 金旭: 古飞装模作样去旁边看手机,假装忙得很。 又怎么了?金旭道,我哪惹你了?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应该分开的。尚扬道,可是如果你在工作里不敢反对我,我在生活里也不会听你的。 他不喜欢金旭在工作里表现出要让着他的样子。 好,我记住了。金旭又讶异地看着他,道,你本来打算在生活里都听我的? -- 第46页 尚扬心想才不是这个意思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金旭一笑,道:先走了,晚上别等我,早点睡。 他转身出去了,尚扬收回视线来。 古飞立刻就不忙了,道:汇报工作去? 他带尚扬去见了当地省厅刑侦局的上级。 说是一起汇报工作,尚扬旁听的居多。 他名义上是顾问,按理说都并非需要直接参与这案件的侦破工作,千里迢迢来了,在这边也没别的事,才被古指导也当成探员来使唤。 并且这次工作汇报,除了和车祸案相关的部分,古飞主要是想来报告一下栖凤经侦警察违规制造冤假错案的情况,这桩由车祸案牵出来的案件,因为和车祸案无法并案,古飞想请上级移交给相关单位,让其他更合适的同事来办理。 而这方面的情况,直到现在跟着古飞一起来做汇报,尚扬才第一次知道了案件的全貌为何。 六年前负责侦办邹文元经济犯罪案件的经侦警察,在邹文元入狱不久后,就陆续离开了公安队伍,相继进入了省里非政法口的行政单位,可谓是跨界升职,而且升的速度还相当快。 古飞在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就和金旭到栖凤组织部去调阅了这几位原经侦警察转入行政单位后的人事资料,惊异地发现,他们都是通过栖凤宣传口的相关单位做了下跳板,然后才顺利转入省内其他部门。 那么邹文元案的无形黑手是从何处伸出来的,自然就有迹可查了。 十余年前,黎艳红福利院有了一定名气,经由栖凤当地电视台的报道,塑造成了栖凤先进人物,之后其人其事迹引起省里有关单位的重视,在经过省级媒体的选材上报至央视,最终诞生了在省内乃至全国都极具影响力的道德模范人物黎艳红。 黎艳红本人得到的荣誉不计其数,翻阅历年新闻都能查到清晰的记录。黎艳红作为一个全国知名的先进人物,给栖凤当地带来的影响也是巨大的,扩大了城市知名度,在一定程度上造福了民生,因而黎艳红在当地百姓中评价也很高。 但与此同时,黎艳红这个模范的成功打造,也成为某些人上升履历中浓墨重彩的一笔,黎艳红是助养了上百名儿童的爱心人士,是积极响应政策惠民利民的企业家,黎艳红更是宣传口某些、某位负责人的政绩。 文具公司在黎艳红和邹文元共同经营期间,就有了不少坏账死账,黎艳红虽不精通做生意,公司实际主管人是邹文元,但黎艳红能用来维持福利院开销的经济来源,仍然是文具公司里这些违法所得。 此事如果被曝出,必定引起轩然大波,黎艳红作为先进人物的荣誉难保,黎艳红福利院也会变成一个尴尬的存在。 在无形黑手的操控或指使下,文具公司一分为二、黎艳红另立门户的一段时间后,邹文元被经侦部门调查,查出存在经济犯罪的事实,邹文元锒铛入狱,黎艳红清清白白。 侦办此案的经侦人员经此一事,摇身一变,从地市级分局基层警察,飞上枝头,进了省级宣传口单位。 傍晚时,尚扬和古飞才与上级辞别出来,已经到了下班时间,院子里不少人朝外面走去,夕阳洒在这些多数身着制服的同事们身上,警帽和肩章上的警徽在余晖中仍反射着灼眼的光芒。 尚扬轻叹了一声,调侃古飞道:古指导,别老想着飞升了,很危险的。 古飞配合地做出发愁的表情,说:想还是要想想,不然哪有天天加班的动力。要不你们就三五不时来敲打我一下,提醒我千万别犯错误。 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确实也不能强行要求每位同事都本着毫不利己的奉献精神,我国公安人员的普遍日常就是如此无休止地加班,加班,还是加班。 你们金队不一样,两人站在楼道里,夕阳只晒到他俩脚边,古飞道,他身上那股劲儿,大部分人都没有。 尚扬认同道:对,他就是很有韧劲,既不怕输,也不怕穷,更不怕丢脸,我也常常很佩服他。 古飞道:没准这就是遗传,他应该很像他爸,你看过他第一次审邹文元的笔录吧?他爸是个很正直的人。 看过。尚扬道,但是我不是太了解他的父亲,他只简单提过几句,说他爸去世前最后的心愿还是想转成协警。其他很少说,我也不想揭他的伤心事,就没问过。 古飞停顿了片刻,才道:他爸以前做他们老家镇上的联防治安员,工作量比片警都大,九几年,镇上连派出所都没有。他爸生病以前,基本上每年都能评上我们白原市的先进联防治安员,千禧年过年的时候,还协助市里刑警,在山上大雪里追了一天一夜,抓到了逃窜到他们镇上的重刑犯。 尚扬被这闻所未闻的信息镇住了,他从没听金旭提过这些,一直都只以为金学武只是个普通的乡镇治安员。 他问:那怎么到他去世连协警都转不成? 有这种工作经验,还参与过大案,怎么会批不了转警申请? 名额太少了,轮不到他。古飞言简意赅地,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 第47页 天边一点残阳,夏秋之交,西北的傍晚已经彻底没了暑气。 古飞道:顾问,你别跟着忙活了,回去休息吧。小周应该快从大学回来了,我要去市局等等她。 顾问要求旁听,回去也没事。尚扬不但关心周玉对张自力的调查,也想去市局看看,金旭审邹文元有没有进展。 两人刚走到警车边,还没上车,古飞就接到了周玉的电话。 你回来了吗?古飞站在驾驶位旁,对周玉道,我和顾问正要去市局等你。 尚扬站在车这边,等着他们打完电话。 周玉在电话那头不知道交代了什么,足足说了几分钟,从古飞的表情看,是取得了不小的进展。 那别等了!终了,古飞兴奋道,把人带回来问话!现在就带回来!我和顾问马上去市局! 他挂了电话,示意尚扬快上车,两人落座后,他利落地系安全带,从车位朝外面倒车。 带张自力回来吗?尚扬猜到了,问,查到什么了?这就带人回来问话? 古飞在省厅大院里把警车开得横冲直撞,简直目无法纪,一边开出去一边告诉尚扬:这事稳了八成,张自力是个弹弓爱好者,他同寝室的人说他能用弹弓打知了。小周还在他的寝室抽屉里,发现了一把全钢弹弓。 第22章 开出省厅大门,上了公路,古指导总算记起了交通规则,才老老实实、循规蹈矩地朝着市局的方向行驶。 尚扬犹然不敢相信,这么快就找到了抓捕真凶的直接证据。 古飞将周玉刚在电话里向他汇报的情况,一五一十转述给顾问听。 周玉和另一位刑警在大学里分别找了张自力的老师和同学,朝他们询问张自力近期有没有反常的行为举止。 因为学校正热火朝天开着运动会,人员四散,操场上接打电话互相都听不清楚对方说什么,张自力的班主任还以为自称公安的周玉是骗子,接连挂断她电话好几次。最终能和张自力比较亲密的数位关系人成功联络上,也颇费了两位警官一番功夫。 根据了解张自力的老师和同学反映,张自力从上学期末开始,整个人的气场就变得低沉、易怒,对身边人缺乏基本信任,当时还以为是考试周压力太大,可是过了一个暑假回来,他的情绪不但没恢复,反而好像更差了些,教室寝室两点一线,也几乎不和以前相处不错的同学们来往,偶尔离校出去,也有些神神秘秘。 而张自力同寝的室友则说,有一次,张自力又穿戴整齐,要去校外,在寝室提了一嘴,说和朋友约了打弹弓,有位室友好奇问弹弓有什么好玩的,张自力就推开寝室的窗,从包里掏出一把一看就很厉害的全钢弹弓来,一拉、一瞄准,当场把窗外一棵树上的知了打落。用室友的话说,技惊四座,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后来他们寝室的人也就都知道,张自力只要是背那个包出去,就是去打弹弓了。 尚扬感到不可思议,说:如果这把全钢弹弓就是凶器,他就这么放在寝室抽屉里? 小周当时就在寝室里找男生们问话,反应这情况的男生,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不是胡说,随手一拉张自力的抽屉,装弹弓的包就在抽屉里搁着。古飞也一顿,道,张自力可能没想到,会这么快被查到? 可他这时也觉得,刚才好像高兴过了头,捉到线索的兴奋,盖过了这里头的不太寻常。 尚扬道:反正小周已经在把人带回来的路上了,干脆问一问。他房间里那罐茶叶,还有刚发现的这把弹弓,虽然都不是直接证据,但也都很值得怀疑。 周玉等两名刑警在学校里调查张自力的事,不用多久,最多到晚上,张自力本人也会听到风声,现在也确实该带他回来问话了。 那所大学离市局比省厅过来要远一些,又是周一的晚高峰时间,古飞和尚扬到市局时,周玉等人还没回来。 尚扬一来这里,就惦记起了正在这儿审邹文元的金旭。 古指导自然善解人意,叫了位警员过来,请人家带尚扬过去,说辞是:我们顾问想观摩一下金队审嫌疑人,你带他过去一下。 谢谢。尚扬保持着端庄仪态,跟着那位警员去观摩金队审嫌疑人。 人的习惯真是可怕,端端两天,他对古飞时不时的调侃,竟已经免疫了。 隔着单向玻璃,能看到金旭和邹文元正在对话,俩人面前各自放着一杯热茶,邹文元面前的烟灰缸里还有几个刚抽过的烟头。 俩人这是聊上了? 尚扬拿起耳机听了听,里头邹文元正说道:那年我还不到四十,两千零五年,我就已经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五百万,你知道那时候北京房价多少?才七千。 金旭道:那邹叔够厉害的。 尚扬: 他猜金旭心里此时的真实想法八成是:万恶的资本家,给老子爬。 他问旁边负责设备的警员:他们俩一直在聊这些? 警员道:差不多吧。 尚扬心想,可真是有耐心,从四点半开始审,已经两个多钟头了,就给他邹叔做财富人生专题采访吗? -- 第48页 他把录好的音频往回倒了倒,听了几段,除了邹文元的财富人生,里头俩人还聊了邹文元当初做联防治安员时候的事,差不多就是在聊邹文元的前半生。 邹文元为了改善家庭生活,辞职下海,开文具公司,正当和黎艳红一起把生活经营得蒸蒸日上,他俩的女儿在一场意外里死了。 黎艳红伤心之余大病一场,被医生告知身体状况已经不能再生小孩儿,那之后她就办了个爱心之家,就是后来黎艳红福利院的最初雏形,开始助养弃婴、孤儿、残障儿童。 刚开始邹文元觉得是好事,做点善事积积福气,也能安抚下黎艳红的心情。谁想到黎艳红在这事上砸锅卖铁,不计成本,邹文元受不了,觉得她疯了,俩人频繁吵架,最终闹崩,离了婚。 情场失意的邹文元,事业春风得意,除了自己会经营,又很有战略眼光地没和黎艳红分割事业,文具公司赚钱,他自己的身价翻了几番,因着黎艳红的名声招牌,文具公司的发展畅通无阻,机关单位几乎一路绿灯,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没有他签不成的合同。 现在他正和金旭聊到他2005年的致富经。 入狱倒计时十年。看这样子,且还有得聊。 尚扬望着玻璃那一面的金旭,这人一边听邹文元吹牛,一边端了茶杯喝水,脸上那就是跟熟人聊天才有的表情,半点不像在审嫌疑人,像在跟故交叙旧,叙得还挺有感情。 尚扬服气得不行了,心想这活他是干不了。 让他听自己这些中年成功男吹嘘自己如何发迹,超不过三分钟就得如芒在背,只想当场揭穿这帮大爷们,十个里八个靠老婆上位,还有两个靠违法犯罪,也个顶个地有脸吹? 他发消息给古飞,得知周玉已经带张自力回来了,便不在这儿继续听,去看那边怎么问话。 张自力目前还不是嫌疑人身份,是请他回来协助调查,不在审讯室,普通询问室,也没有给他上手铐。 他紧张地坐在那里,明显很畏惧公安局这个环境。但是不是因为心虚才害怕,就不好判断了。 周玉和古飞正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向他询问弹弓的事。 我只是喜欢玩弹弓。张自力道,别的运动我也玩不好,玩弹弓不用跑,不用跳。 古飞道:你的弹弓很专业啊,自己买的吗? 张自力:是朋友送的。 这时尚扬推门进来,是来旁听。 张自力一看到他,表情瞬时大变。 两人在医院见过,张自力朝鸡汤里吐口水,被尚扬无意中目击了全过程。那次尚扬没有上楼,两人也没有直接接触,张自力根本没想到这位竟然是警察。 古飞看他这表现,当机立断决定单刀直入,问道:有的事我们就不直说了。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仇恨黎艳红? 我我张自力胆怯地抬起眼睛,看看古飞,又看看尚扬,像是不敢与他们对视,最后只望着周玉。大概是周玉把他从学校带来的路上,让他产生了一定的信任。 周玉道:张自力,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涉嫌制造黎艳红、郝小兵车祸的证据,你应该懂法律,明白我们的政策,自己坦白,还有希望。 张自力的表情却渐渐变得惊恐万分,道:我没有!不是我! 他着急地解释道:我只是在她的汤里吐了口水,我只是讨厌她,我没有害她,我更不会害郝爸爸!我真的不会那么做! 尚扬有些疑惑,他看不出张自力有说谎的痕迹。但也可能是张自力说谎的技巧过于高超。 你是没有要害郝小兵。古飞冷冷道,不然你也不会提前让郝小兵腹泻,好让他出不了远门,你想谋杀的只有黎艳红一个人。 张自力仍是一脸惊恐状,瞠目结舌地看着古飞。 古飞拿起被装在密封证物袋里的那罐茶叶,道:不要装傻了,你来解释解释,为什么这罐混了番泻叶的茶叶,会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张自力定睛看那罐茶叶。 尚扬蓦然注意到,他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惊恐之中似乎又多了几分什么,但这细微的变化稍纵即逝,尚扬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周玉说:证据真的对你很不利,你一定要想清楚,主动交代才有出路。 张自力: 他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内心仿佛陷入了激烈的思考与纠结。 古飞紧接着周玉的良言相劝,继续抛出证据链来威慑对方:你弹弓玩得很好,还非常机智地用铅弹替代钢珠,蓄意误导调查方向,让警方初期以为凶器是气枪,差点就让你得逞了。但是警方现在已经在现场发现了能证明凶器就是弹弓的证据。你当时用的弹弓 他拿起装了那把全钢弹弓的证物袋,重重在桌上一摔,陡然间拔高音量:是不是这把! 尚扬没提防,被古指导骤然放大的声音震了一下。 这和金旭是不同的问讯方式,金旭喜欢跟嫌疑人打一对一的心理战,还经常耍诈,一边嘲弄犯罪分子,一边让犯罪分子伏法。 -- 第49页 古飞则是和周玉配合很默契,刚柔并济地瓦解嫌疑人的心理防线。 张自力的情绪剧烈地起伏着,他看向公安面前那张桌子。 尚扬注意到他的视线,先落在弹弓上,然后是那罐茶叶。 是。张自力再度与古飞对视,眼中充满了一股莫名的决绝之意,道,茶叶里的泻药是我下的,我不想害死郝小兵。因为我要用弹弓打坏黎艳红的车窗,我要她死,所以我制造了这起车祸,都是我做的。 说完这些,张自力便不再开口,仿佛就此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警方只得将他暂时收押。 尚扬等三人回到办公室里。 我觉得,尚扬通过对另两人表情的观察,得出结论道,咱们三个的意见应该一致,张自力绝不是真凶。 古飞点头,周玉也道:他肯定不是。古指导摔弹弓那一下,假得不能再假了,张自力竟然就被吓得这么认罪了?不可能。 小周警官?喵喵喵?古飞哭笑不得道,古指导本人还在这儿站着呢。 周玉哈哈大笑:确实很假啊。您很久没审过人了吧? 古飞自从来了省厅,还没当过第一负责人,确实是有段时间没亲临审讯第一现场了。 尚扬安慰他道:其实我觉得还行,反正吓了我一跳。 谢谢顾问。古飞正色,言归正传道,大家应该都看得出来,张自力是突然决定自己来背锅的。 周玉道:对,他表现得很奇怪,刚开始还一口咬定跟自己没关系,不知情,突然又说全是他做的。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尚扬回想了一遍,说:好像是,在咱们把证物摆出来的某一刻,张自力意识到了真凶是谁,他自愿背锅,很大概率是想保护真正的凶手。 但这真正的凶手,会是谁? 朋友周玉道,对了,他说弹弓是一个朋友送的,会买这么专业弹弓的朋友,会不会也是个弹弓爱好者,那就有可能是真凶了。 尚扬也记得这点,道:可他应该不会主动说出这人是谁,有途径能查到吗? 周玉道:学校没人知道,按学生们的说法,张自力每次离校都搞得很神秘。 不过弹弓是小众爱好,尚扬想到一个方向可以侦查,说,能把这玩意儿玩得这么出神入化的,全省应该没多少人,玩家互相之间很可能认识,说不定会有什么聊天群之类的。 古飞一拍手:正好!技术科请到一位弹弓高玩,白天让人家来帮忙,已经证实了弹弓作案的可行性,听技术科去看现场的都说,今天那真是长见识了,以前不知道弹弓能这么玩。我来问问这人的联系方式,打听下有没有这种群。 他去找技术科的人问弹弓玩家的联系方式,让周玉和尚扬回去休息,不知道不觉又快九点了。 那我回家了。周玉已经在外奔波了两天两夜,问尚扬道,顾问你回去不?我开车了,捎你一段? 尚扬本来想说好,想到金旭自己跟这儿又废寝忘食地加班,怪惨的,犹豫了下,道:我等会儿再走,你回去好好休息,路上慢点。 审讯室里。 和邹文元聊了几个钟头的天,把邹文元聊嗨了,金旭表面看起来也挺嗨,实际上快烦死了,心说你他妈快把该说的都说了吧,净在这儿嘚吧嘚地吹些没卵用的牛逼,耽误我回家哄领导睡觉。 门被敲了敲,金旭满面和煦地跟邹叔示意暂停一下,起身过去开了门。 一名警员道:金队?吃点东西再接着聊? 金旭快忘干净人还得吃饭这事了,道:都饿过了拿两份盒饭来吧,我跟他边吃边聊,不碍事。 警员看了看他身后的门,他会意地把审讯室的门暂且关上,隔绝了邹文元,才问:怎么了? 今天咱不吃盒饭,晚饭是豪华蟹粉捞饭,我建议您趁热吃完,再回来接着审,太香了那可真是。这位小警员简直是要吸溜口水。 你们古指导疯了?金旭以为是古飞犒劳大家。 不是,是你们那位警员忘了人家名字,只以特征识人,说,长得特白特好看的那位顾问,他请客,全组人都有。 第23章 近凌晨一点,金旭才回到家,静悄悄进门,先去冲澡换了干净内衣裤,确保在审讯室里被熏出来的一身烟味没了,才进了卧室去,没开灯,安安静静地上了床,躺在空着的一边,等了一会儿,看尚扬确实睡得死沉,不会被吵醒,才伸出手臂去,动作极轻地把人搂进怀里,这才满意地睡了。 尚扬睡得昏天暗地,几乎没醒。 自周五傍晚他来了这边,实际上都没能好好休息过一刻,谈恋爱、当顾问,哪个不是消耗体力的工作?也亏得他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不然早扛不住了。 现在也就只是困,急着补觉,被搂着的时候模糊感应到了一秒,潜意识里知道是谁,立刻就睡死了过去。 直到清晨,工作日的起床生物钟和一种独居时绝不会有的强烈感觉,一起叫醒了他。 -- 第50页 他蒙了几秒钟,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朝下一看,道:你是不是有加班到半夜才回来,一大早就干这个? 但毛病二字没能说完,他音调急转地叫出了声,并带了讨饶的意味。 是见他醒了,某人的动作不再慢条斯理。 十数分钟后,尚扬抖得过电一般,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金旭又慢吞吞哄了他一会儿,才下地去了洗手间。 尚扬仍旧那样躺着没动,手臂遮着眼睛,窗帘外的朝阳晃了到他的眼,耳朵里还有点嗡鸣声的余音。 从洗手间回来的金旭,又上来吻他,吻得十分热辣,但刚漱过口,那嘴唇又很凉,让还在余热里的尚扬觉得这吻很舒服。 几点了?他在这事上,一贯讲究投桃报李,看时间还够,说,我懒得动,你想怎么样就自己来吧。 不来了,歇会儿吃饭去。金旭却只是亲吻他。 他以手指摩挲着金旭的短发,说:你头发怎么也这么硬? 金旭闻言,不禁抬起头来俯视他,见他半阖着一双杏眼,浓密的睫毛上蒙了一层湿润,神色是乖乖等着继续的意思。 金旭吻了吻他的眼睛,俯身搂着他,道:不是你说的?结案前都不来了。 对,我说的不错嘛。尚扬不想承认自己意乱情迷,给忘了,还要假装是钓鱼执法,说,恭喜你,通过了组织对你的考验。 金旭笑起来,没戳穿他,只说: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好色了? 尚扬并不反驳,说:我觉得是你越来越会勾引我了。 单纯搂着,轻吻了几分钟才起床,尚扬洗澡的时间,金旭出去买了早饭,一起吃饭的时间里,聊了聊昨晚工作上的各自进展。 尚扬先把张自力承认自己是真凶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并说他与古飞、周玉都觉得张自力是在替真凶背锅。 金旭听罢也道:像。昨天我那边结束太晚,就直接回来了,等下去了市局,我也看看笔录。 你和你邹叔聊得怎么样?尚扬故意在邹叔二字上发重音,调侃地问,学会怎么能赚到五百万了吗? 金旭一本正经道:学会了,很简单,今天开始吃软饭。 尚扬笑出了声,差点把手里端着的豆浆洒出来。 邹文元也不能算完全吃软饭?尚扬笑完了,又说,他自己总是有点经商能力的吧? 金旭道:有也不多。你还记不记得?前面调查中了解到一个情况,省电视台黄金时段的广告竞标,邹文元和黎艳红的那个文具公司品牌,是跳过竞标环节,直接就上了。 尚扬点头表示记得。 第二年,金旭一贯对各路资本家都没好感,语气里充满了嘲弄,道,这文具品牌,就通过了驰名商标认定。这难道靠的能是邹文元的经商能力? 尚扬若有所思,脑海中把这事与昨天古飞向上级汇报工作中的说法,互相一联系,恍然道:难怪了,古飞只说黎艳红背后扶持她的,是你们省宣传口的某些人,没指名道姓,大概是不想得罪人,反正这条线侦办下去,横竖都不是他的责任了。 金旭大约并不太喜欢古飞在这方面的精明,但看在私交和古飞工作还算认真上,也没有吐槽什么。 这里就他们俩,尚扬也不怕指名道姓,顺着这思路猜测道:是不是你们省广电系统的谁?为了保住自己打造出来的道德模范,才在这里兴风作浪? 省委宣传部二把手,兼任省广电局长,正厅级。金旭更不会避讳直接说出是谁,道,黎艳红这个道德模范,相当于是被这位一路保送出来的。 相应的,这位,想必也靠着成功打造黎艳红而丰富了履历。 邹文元的经济犯罪案,亦是这一位,赶在东窗事发之前,想发设法把黎艳红从文具公司里彻底摘了出来。 办理这案子的经侦警察在事后能从基层公安队伍调进省级宣传口单位,搞清楚了源头,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自然也就一目了然。 邹文元甘愿和黎艳红分割公司,让黎艳红能全身而退,金旭道,是邹文元得到了对方的保证,说他只要不把黎艳红卷进去,对方就会想办法,让他只在里面待几个月,最长一年就能出来。 结果呢,邹文元进去后,没能减刑,结结实实坐满了五年牢。 他坐牢后,还托律师去找黎艳红,想她找关系给自己减刑,能找的关系看来就是那条关系。 邹文元觉得自己上当受骗,觉得公检法、乃至各级部门,统统都是黑衙门。 出狱才三个月,他就通过不法途径买了气枪 尚扬预感金旭即将说出昨晚审讯出的最大谜团,不禁神色变得凝重,道:他买枪究竟是想干什么? 车祸案的前一天深夜,果然,金旭抛出了重磅成果,道,邹文元偷偷潜回栖凤市,他想趁夜进入黎艳红福利院,无差别杀人,制造血案,引起社会关注。 -- 第51页 尚扬:!!! 金旭接着道:所以第二天早上车祸案发时,他才提供不了不在场证明,因为他当时背着气枪,潜伏在黎艳红福利院附近。天亮后,他辗转回到了省会市里,当天警察因为怀疑他与车祸案有关,到他住的烂尾楼工地找到他的时候,他只能谎称自己一整晚都在宿舍里睡觉。 听说黎艳红夫妇就出了事,本就心怀怨恨的邹文元心生一计,这正好是个机会,他想去福利院制造血案,是想扩大社会影响,让黎艳红这块招牌摔得粉碎,让隐身在黎艳红背后的那一位身败名裂,这就是他险些做出反社会行为的直接目的。 因而他既不澄清自己与车祸案无关,又拒绝回答专案组的任何问题,明知道金学武的儿子不负责这案子,他还偏偏点名要见故人的儿子,做出一副有冤无处诉的疯癫模样。 黎艳红夫妇俩的车祸案到底怎么回事,事实上他不知情,也一点都不关心,黎艳红不过是个傀儡,邹文元是想借这个机会,咬出骗他一力承担罪责、吃了五年牢饭的那一位。 这尚扬震惊到无语。 但同时也觉得庆幸,如果邹文元真的在夜晚对福利院的孩子下手,那后果简直不能想象,万幸此事没有发生。 他又问:邹文元是被别人发现了吗?他有没有伤害到什么人? 金旭道:应该没伤害谁,栖凤当地警方也没有接到相关的报案。据邹文元自己的说法,在福利院外看了半夜,忽然想起,当年他也曾经在那个地方,给当年那些孩子当过 爸爸,觉得下不去手,最后放弃了。 尚扬道:还好他良知未泯! 也可能就是怂了,金旭对他邹叔很是无情,不给面子地说,杀人是很可怕的,和打鸟可不一样,计划的时候他没觉得,事到临头,开不了枪杀人,认怂跑了。我看他比较像这种瓜怂。 尚扬说:不管他是因为什么,没这么做就太好了! 好好好。金旭道,你豆浆还喝吗?凉了。 他三言两语把这事说完了,好像很简单。 但事实上,他是从昨天下午四点半起,一直审邹文元到了午夜。这还没算上之前见的那两次,每次话里的机锋无数,还有这两天故意晾着雄心勃勃要复仇的邹文元,也是这场心理战的一部分。最终才把邹文元这复杂的犯罪未遂,给审了出来。 小金同志,尚扬剥了个茶叶蛋递上去,道,组织觉得你很帅。 金旭接过去吃了,说:没了?组织挺小气啊? 尚扬是认真觉得男朋友很帅,尤其是工作中不经意发散出的魅力,每每令他为之心折。他侧身,诚心诚意地在金旭脸上亲了一下,爱意中更带了几分崇拜。 他还没退开,金旭趁势勾住他的腰,手臂一用力,把他揽到自己大腿上坐着。 尚扬: 两个大男人,这什么样子?这姿势让他很不自在。 金旭就不一样了,自在极了,还故意开玩笑:看,这是我对组织的考验。 尚扬的脸颊粉了起来,道:组织经不起这种考验你快放开我。 金旭看出他的变化,离他近了些,说:你怎么回事?你现在真的很好色。 尚扬忙推着他,并向后仰了仰,试图让两人的身体离得远些,但没察觉这后仰是有些像在挺胸。 金旭的视线落在他心脏齐平处,忽道:你和小周去福利院 嗯?尚扬不明白他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金旭犹豫了下,终究是没把这荤话忍回去,低声说道:我觉得,你好适合奶孩子嘶! 被尚扬当头赏了一记和谐之锤。 八点整,两人到了市局,刚到上班时间,周玉几乎同一时间到了。 三个人在市局划给专案组里的专用办公室里碰头。 邹文元已经移交给了负责那条线的其他公安同事,早上就已经过来把人带走了。 负责看守张自力的警员特意来报了一声:张自力还是一个字都不说,从昨天审讯中承认自己是凶手后,这人就突然哑巴了。 古指导去省厅开个会,开完会才能过来。周玉跟古飞联系了一下,然后道,他说,先让金队安排下一步工作。 要说古指导真是很适合做管理,工作能力也就中等偏上,但这人就是八面玲珑,还挺知人善用,知道怎么使唤每个组员才能物尽其用。 尚扬和周玉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切为了工作,更何况在侦破案件这事上,金队比古指导还更靠谱一点。 尚扬道:金队,你就统筹安排吧,等古指导来还要耽误时间。 那我就来安排第一项工作,金旭酷酷地背起手,学着尚扬平常打官腔的表情语气,抄得有七八分像,一本正经,十分官方,说出的话却很不像话,先去找财务,昨天蟹粉盖浇饭的钱,先给我们报了。 尚扬: 金队长又挨了一记抄袭之锤。 -- 第52页 第24章 金队长现在这症状,就是处对象处得太滋润,一时得意忘了形。现在挨了顿训,老实了,继续开展工作,他让周玉去问下技术科,弹弓专家有没有提供什么信息。 昨晚古飞就已经通过技术科,去联系这位白天就已来帮过忙的弹弓高玩,想看看能不能通过对方,找到和张自力一起玩弹弓的朋友。 每隔一段时间,张自力就会去校外和朋友玩弹弓,具体去哪里打弹弓,显得很神秘。 弹弓还是具有一定危险性的玩具,玩这种东西肯定不能在校园里,甚至有可能都不在市区。 张自力的同学都表示没见过他是和什么人一起玩,都猜测可能是校外的人,因为张自力自从上学期性情发生转变后,在校内就独来独往,和其他人都不怎么打交道了。 周玉问过了技术科,搁下电话,说:古指导跟弹弓专家约好,请那专家今天上午再过来一趟,人应该就快到了,咱们过去见见? 见见吧,正好有事当面问问。金旭道。 三人便都去了技术科。 技侦员小方,先前去案发现场勘查时和金旭见过面,此时他正顶着一头鸟窝和两个黑眼圈,手里拿着份材料要出门,迎面看见金旭等人过来,道:正好金队你来了!我刚给古指导打电话没打通,找你们有事。 他开会不方便接电话。金旭说,有新发现? 小方把材料递上来,说:古指导催着让比对案发现场山崖上搜集的脚印,我们连夜加了个班,结果出来了。 金旭接过去翻开。 辛苦了。尚扬对小方道,今天没别的事就休息下,盯一整晚屏幕,眼睛都要受不了。 一会儿就回去睡觉。小方没见过尚扬,大概感觉出来是上级,客气道,谢谢您。 金旭翻了数页,发现采集回来的脚印比想象中多得多,也不翻了,直接问道:有能和嫌疑人脚印对上的吗? 小方道:两个嫌疑人,都没有。 他所说的两个嫌疑人,一个邹文元,一个张自力,现场采集回来的上百组脚印里,没有能和这两人脚印相吻合的。即是说,这两人都没去过现场。 这结果倒是都在专案组大家的意料之内,现在是有了切实的证据,能够证明邹文元确实和车祸案无关,也能够说明张自力就是在说谎。 破案不能单靠想象和推测,还是要靠所有人员坚守本职岗位,持续付出,才能去伪存真,直至找出真相,哪个环节都不能缺,都得认真对待。 每位参与侦破的同事,他们的工作价值,都值得被肯定。 尚扬大手笔地犒劳全组人,不只是为了让金旭一个人好好吃饭。 和小方道了别,三人朝里面走,进了枪械技术组的办公室。 正是这组人在案发后的几天里,不断帮忙测试各种枪械武器,等刑警们的怀疑方向圈定是弹弓以后,枪械组又约来了那位弹弓专家,昨天请人家在这边进行了实验,证实了刑警们推测出的弹弓制造车祸的可操作性。 因为弹弓专家还没到,枪械技术组的负责人兴冲冲地请他们坐下,然后把昨天录下来的弹弓实操视频调出来,给他们三人看,是有种我们已经长过见识了,让你们也见识见识的意思。 视频里,外表看起来就是普通路人的这位弹弓玩家,当把弹弓一抖,整个人就神了。 他将皮筋拉开,瞄准,松手,随着钢珠疾风般射出,五十米外悬着的玻璃瓶应声爆裂。 这几乎是把弹弓玩出了一把轻量紧凑型手枪的同等威力。 这好厉害啊!古指导看了真得拜师!周玉叹为观止道。 比我以前看过的武警弹弓比赛还精彩。尚扬也道。 那是肯定的!武警搞弹弓比赛是业余爱好,人家这是专业的。枪械组的人介绍说,他们找的这位弹弓专家,是本省弹弓竞技联盟的会长,曾经拿过世界级弹弓比赛的金牌,还创下过弹弓某一种花式玩法的吉尼斯纪录,是相当专业的弹弓高端玩家了。 小众爱好里不乏神人。 但大众接触得少,就连警方技术科,在这案子发生的最初想到过弹弓,也以常规弹弓思考,瞬间排除掉了,因为弹弓虽具有一定伤害力,可是也具有射程短、准确度低的特点,当时是没想到还有人能把弹弓的玩法钻研、升级到这种程度。 说话间,弹弓专家本人到了,同时也是一位热心群众,昨天来帮忙做了弹弓作案的测试,后听说警方需要本地弹弓爱好者的资料,今天就把联盟会员的信息拷贝了一份,带了过来。 我们弓盟会员人不多,有你们要求的那种能力的,更少。但这玩家说,不是所有爱玩弹弓的都爱跟别人一起玩,有的就是自己练、自己玩,连比赛都不参加。 周玉把他拷贝来的会员信息在电脑上打开,一共几十个人的信息,一连串看下来,没发现和本案有直接关联的人,不由得有些泄气。 金旭像是早想到不会这么简单,也不太在意,拿出证物袋,里面装的是张自力的那把全钢弹弓。 -- 第53页 他请弹弓专家看,问:这把弹弓能不能在二十六七米外命中目标? 这专家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把装的是圆皮筋啊,肯定不行,要打你说的那么远,必须得是扁皮筋,精度才高,威力才够大,还得是精制的扁皮筋,普通的皮筋都做不到。 得,进一步证明张自力在撒谎。 金旭又问:如果是扁皮筋的弹弓,想做到我说的那种程度,会需要很大的力量吗?力气不够是不是也不行? 玩家道:那倒不是,拉皮筋基本上是巧劲,弹弓比赛的时候,男子组和女子组前几名的成绩,实际上都相差不太多的。 尚扬看了看金旭,猜到他是有了怀疑目标。 就是说,女孩也能做得到。金旭道。 技术到位的话,完全可以。玩家说。 送走了这位弹弓玩家,金旭等三人也从技术科出来。 尚扬问金旭:你是不是怀疑福利院的女孩们? 金旭没回答,一副琢磨事的表情。 杨雪艳和谭红吗?周玉也道,其实我也有点这直觉。张自力甘心替真凶背锅,说明他很在乎这个人,从他的成长环境来看,什么人能让他在乎到甘愿替对方去坐牢?真凶如果是他的青梅竹马,也还挺合理的。 尚扬却有点疑虑,说:可这两个女孩和养母黎艳红的感情都很好。黎艳红对她女儿的情感投射在收养的女孩身上,对她们和对张自力肯定是不一样的,给她俩改的名字就很明显,黎艳红是真的很喜欢这两个女孩。何况她们俩,两个年轻女大学生,能有什么作案动机,要杀掉养父母啊? 周玉对此也感到很疑惑,警方掌握的情况来看,杨雪艳和谭红这两个女孩子,与黎艳红夫妇俩都没有任何不睦的迹象。 金旭跳出了这个问题,道:先不管她俩的作案动机,就说她俩和张自力的关系。顾问昨天说过一句话,张自力这年纪的男生,性情大变,一般就两个事,恋爱和父母。 你的意思是?尚扬道,张自力和这两个女孩中的某一个在谈恋爱? 周玉道:他们这不算兄妹吗? 没半毛钱的血缘关系,当然不算。可如果黎艳红觉得算呢?金旭道。 尚扬和周玉齐齐顿住,都明白他在说什么了黎艳红如果认为养女和养子谈恋爱不合适,她可能会棒打鸳鸯。 这也许就是张自力突然仇视起黎艳红的转折点。金旭问周玉道,张自力和谭红是一个大学的,你昨天没问到关于谭红的什么事吗? 有个事周玉道,我以为和案子没关系,昨天回来就没细说。我在那大学里了解到一个情况,谭红在学校很受欢迎,是校园女神。她和张自力在学校里没有来往,我问到的大多数人,都不清楚张自力和谭红是认识的,两个人毫无交集,路上见面都不打招呼。 尚扬道:这样吗?那曾经和张自力恋爱的,更可能是杨雪艳? 金旭沉思片刻,开始布置下一步工作,说:周玉跟我去找杨雪艳和谭红问问情况,现在就出发。 周玉点头,二话没说就去开车。 金旭又对尚扬道:你等古飞回来,跟他一起去医院找黎艳红问话。 也是时候该和黎艳红开诚布公地摊牌了,但尚扬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是你和古飞去见黎艳红? 金旭道:黎女士比你还能打官腔,领导你去,肯定比我去好使。 尚扬明白了,是让他去用魔法打败魔法,道:好服从金队长的安排。 其实金旭和周玉擅长做一线刑警工作,而尚扬和古飞明显更长于与黎艳红那样的人打交道。 这工作分组很合理。尚扬没有了异议。 这么分配,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金旭语气一转,道,找年轻女大学生查案子,我行你不行。 尚扬道:我 金旭不给他反驳机会,道:她们之中如果真有真凶,存心要欺你骗你,那真是一骗一个准,你可太会心疼姐姐妹妹们了,让你查上半天,唯一的成果恐怕就是气气我。 尚扬: 金旭忽觉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悄悄看顾问的脸色。 金队,走了!这时周玉把车开到了台阶下,招呼他一起出发。 顾问却径自下台阶去,拉开了车门。 周玉:? 金旭也一愣,以为顾问被他说恼了,偏要跟着周玉去大学查案,好证明他自己没那么容易上女大学生的当,顿时无奈,跟下来说好话:我错了好不?我是胡说的,还是我去吧。 周玉: 尚扬拉开了车门,却没上去,是请金队长上车,他一脸郁闷地接受了指教,低声道:金队说得很对,女大学生就会欺负我,我才不去。 金旭笑起来,上车时与门边顾问擦身而过的瞬间,也低声说了句:我更会。 -- 第54页 第25章 金旭占完嘴上便宜就上了车,周玉警官很贴心,一脚踩下油门,载着他就跑了。 尚扬悻悻目送他俩出了市局大院的门,便也回了办公室去等古飞。 周玉开着车,有心想调侃句金队长,再看他那一离开顾问就变得冷酷无情的脸,只得把玩笑话收了回去,道:咱们先去杨雪艳的大学吧?近点。谭红在校外实习,那公司远,都快到东三环了。 那先去找杨雪艳吧。金旭想了一想,说,再辛苦你办点事靠靠边,换我来开车。 周玉依言靠边停了车,换金旭到驾驶位。 重新上了路,金旭让她联系栖凤市公安局的户籍部门,说:请他们查下谭红的家庭关系,我记得她跟杨雪艳不一样,是还有家里人的。 杨雪艳是孤儿。谭红则是父母健全,但她的父母以家里孩子多,条件差,养不起了为由,在她四岁多时把她送到了黎艳红福利院。 成,我打个电话。周玉翻着手机通讯录,亦大概猜到了金旭的意图。 谭红一个年轻女孩,除了被生身父母送到福利院这一节,自己的人生经历不复杂,从小是在福利院里平安长大,社会关系相当简单,倘若她真是此案真凶,她要谋杀黎艳红的动机,也只能先从她的家人查起。 市局,专案组办公室,尚扬一边等古飞开会归来,一边搜了几个黎艳红出席官方活动的新闻视频看。 不多时,古飞兴冲冲地进来,道:怎么就你自己?他俩呢? 尚扬把现在的情况说了说,古飞道:还想一回来就对你们金队长转达下表扬,刚才会上,上级点名说他在攻克邹文元这事上,办得漂亮。 我们金队长办案子一向漂亮。尚扬语气平淡,实则与有荣焉,并在古飞开他和金旭的玩笑之前,抢先转入工作,严肃脸道,走吧,按金队长的安排,你跟我去医院找黎艳红问话。 两人出来、下楼,古飞说:想着要找黎艳红问话,我都有点发怵,这黎女士,真是油盐不进。 发现了。尚扬道,我看你们前几次和她对话的记录,她还挺能打太极。刚才你没回来,我随便看了点她平常参加活动的视频,还有些采访,人家是见过大场面,话术一套一套的。 简而言之,看黎艳红与人对话的样子,是在极力塑造伟光正形象到了一定程度后、就显得有点假的一个人。 周玉与栖凤市公安局户籍部门取得联系后,对方很快就把谭红原本的家庭成员关系等信息发了过来。 恰好到了杨雪艳就读大学的门口,金旭找地方把车停好,看了周玉转发给他的信息:谭红的生父前几年因病去世,生母带着一个妹妹改嫁,家里只剩下一个弟弟,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她这亲爹是生病死的,和黎艳红也没什么关系。周玉提起这事还是难免愤慨,道,她这对生身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人,把自己亲生闺女送到福利院去,这么多年不管不问,这都是黑白电影里旧社会才有的事,简直太离谱了。 金旭没发表意见,却问:你和顾问去黎艳红家里,有看见谭红和杨雪艳的房间吗? 周玉道:有,顾问不好意思进女孩房间,是我进去看的,房间大小和方位都差不多,两间还是挨着的,杨雪艳房里比较少女心,放了些玩偶娃娃什么的,谭红的房间要简洁一点。 都在一楼?金旭道。 周玉一怔,道:对,都在一楼。 两人找到杨雪艳的班主任,这个班学生正在上课,班主任去课堂上,把杨雪艳叫来了办公室。 这女孩被老师叫来,显得很茫然,看到金旭,才知道是警察找自己,一脸天真地坐下,问:找我是为了黎妈妈的案子吗?这都四五天了,还没破啊? 她有点畏惧凶巴巴的金旭,周玉便开口自我介绍过,而后道:我们来,是想了解下,你平时和黎艳红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啊!杨雪艳忽然反应过来,大吃一惊地跳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大了,道,你们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金旭还是那副冷脸冷声,说:了解情况而已,坐下。 杨雪艳被他吓住了,又怯懦地坐了回来,声音也降低了几度,道:怎么可能是我?我爸妈在我小时候遇到意外人都没了,我一直都把黎妈妈和郝爸爸当亲生父母看待,他们也很疼我的。 金旭示意周玉继续问,周玉道:我们在黎艳红家里,发现你、谭红和张自力,你们三个人和他们夫妻俩一起生活,除了你们,福利院里别的孩子都没有这种待遇。 情况不一样啊,杨雪艳说,有的人有家有爸妈,长大后就回去了,有的像我这样无父无母,可运气好被人收养了,还有的没有良心,长大以后就不愿意再回到福利院。我们三个是比较倒霉,没人要,但我们三个也很幸运,黎妈妈和郝爸爸愿意给我们做一辈子爸妈,我们当然就是一家人。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小女孩,结合她的成长经历,襁褓中失去了父母,记事起就在被黎艳红抚养,虽然是孤儿,实际上没吃过一天苦、没受过一天难,年纪也比张自力和谭红要小几岁,不久前才离开福利院到省会来上大学,社会经验少,人生经历也较为匮乏。 -- 第55页 所以她压根不清楚,她以为是桃源的那个家,每个家庭成员可能都有着与她截然不同的复杂,平静和睦的表层下,暗藏着夺人性命的恶意与肃杀。 医院里,古飞和尚扬来到黎艳红的病房,房间和楼道里堆了更多的鲜花、水果与营养品。 古飞向黎艳红介绍了尚扬:这位是尚主任,从北京部委来的。 黎艳红忙与尚扬问好,并说了一连串客套话,表达自己的受宠若惊。 正如尚扬先前看她的视频有感,这位黎女士的话术和举止,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怎么样能更得体,如何不失体面,更要保证政治上的绝对正确,就像有一套模板。 案发后得知郝小兵死亡,听说她哭得肝肠寸断,动用了名人的一点特权,把电话打给了相关领导,要求敦促警方尽早抓到真凶告慰亡夫那很可能是她迄今为止,表现最真实的一次。 古飞率先把车祸案的进展对她简略提了一提,凶器是弹弓,已经排除了邹文元的嫌疑。 在听到邹文元被排除嫌疑时,黎艳红的双手紧张地握了握。 黎女士,尚扬立即插话道,邹文元是你的头号怀疑对象吗? 黎艳红道:不是,我没有怀疑任何人,我相信警方的调查结果。 她像是被装进了雕琢得精致但无生气的壳子里,仿佛忘了怎么做一个有血肉的正常人。 尚扬和古飞都决定直接一点,敲碎她的壳。 邹文元与车祸案无关,他现在已经被我们移交给了经侦部门。古飞道,五年前他被判入狱的那个案子,有极大可能将要旧案重查。 黎艳红: 尚扬道:还有个最新情况,你的养子张自力,向警方坦白,承认他就是蓄意制造车祸,想要置你于死地的真凶。 文具公司的经济罪案将被翻查,福利院亲子关系背后隐藏的秘密也要被揭出来 黎艳红蓦然发出一声哀叹,捂住额头道:我头疼,请你们先走吧,我不能再跟你们说话了。 她这哪里是头疼,分别是龟缩大法想暂时逃避现实。 不跟我们说也行,古飞道,你是名人,你这案子被社会上多少双眼睛盯着看,你比我清楚,用不了多久,关于你收养的孩子疑似要谋杀你,微博朋友圈抖音快手,恐怕就到处都是了。 你不要说了我要打电话。黎艳红一手还捂着头装头疼,另一手去拿手机,这是想找关系了。 古飞在旁一副说风凉话地语气道:刚才进来我就介绍过了,这位尚主任是从北京来的,公安部的。 尚扬心想,这二位一个赛一个,都很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呐。 他脸上保持着肃穆与端庄,说道:邹文元的案子,必定会一查到底。黎女士,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黎艳红看看他,又看看古飞,意识到大势已去,终究是放弃了再做找关系的无用功,整个人的魂儿像瞬间被抽走,刚刚那昂扬的名人气势、端着的架子,也都消散不见了。 另一边,杨雪艳把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三个大学生,与黎艳红夫妇俩的亲子关系陈述了一遍,道:黎妈妈是把我和红姐当亲女儿看待的,这点我一百个保证。暑假我收到大学通知书,黎妈妈把我和红姐叫到她房里,给我们看了两个存折,那是她特意给我和红姐分别存的嫁妆,都已经存了十几年。不是当亲生女儿一样爱我们、疼我们,谁会这样对两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女孩儿啊? 周玉道:那她对张自力怎么样? 也很好啊。杨雪艳说,可是男孩多少会不一样,黎妈妈对他更严格一些。 看来她并不知道张自力和黎艳红的嫌隙。周玉感觉这女孩太单纯了,什么都不清楚,也想不到还能问她什么,便看看金旭,想请示金队的意思,在这儿要是没什么可突破的,不如就算了,赶紧找谭红去。 金旭却盯着杨雪艳,很怀疑她似的,说道:我觉得你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黎艳红是不是更偏心你?张自力是男孩就不提了,她对谭红也不如对你这么好吧。 杨雪艳急道:没有,黎妈妈对我和红姐是一样的。 一样的?金旭道,你刚上大一,就用最新的苹果手机 红姐也有的!杨雪艳觉得自己被诬陷了,不等他说完,就抢着说,黎妈妈对红姐可好了,才没偏心我。 金旭道:那怪了,怎么谭红刚上大三就去实习了?她学的专业也不用这么急,是不是因为她缺钱?你们黎妈妈给她生活费不够用吧? 周玉诧异了一瞬,谭红在校外实习这事,还是她在大学里问到的,也曾稍微疑惑了一下怎么大三刚开学就出去实习了,但也确实有个别学生的实习会提前,就也没展开来想。 不是杨雪艳一直都是有话就说的样子,被问到这里,她竟突然卡了壳。很明显,有问题了。 周玉曾经听古飞说过金旭十个问题九个诈的传说,头一次见识到。 -- 第56页 那是什么?金旭道,谭红是缺钱吗?她有什么地方需要用钱? 杨雪艳嗫嚅道:这和你们要查的案子又没关系。 周玉道:有没有关系我们会查,你要尽到配合警方调查的公民义务。 你看,金旭道,班主任在窗外看着你。 杨雪艳也不敢朝窗口看,小声道:红姐有个亲生弟弟,是老人在带,上高中了,要用钱。 周玉一句扶弟魔差点就脱口而出,谭红这女孩,也太让人恨铁不成钢了!那个家庭弃养了她,她现在又去反哺那家的弟弟,这是干什么? 这和车祸案应该真的没什么关系。金旭这样说了一句。 杨雪艳忙点头表示认同。 对她再问无可问了,金旭也结束了问话,一副就要走的样子,周玉也跟着起身。 金旭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竟和颜悦色地对杨雪艳道:看在你配合调查的份上,也知道你很关心这案子,对你透露一点吧,张自力自首了,证据还挺确凿的,他很大可能就是真凶。 杨雪艳吃惊不小,睁大了眼睛。 我们走了,你好好上课吧。金旭示意周玉走人,两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到了校园里,周玉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告诉她?这很不合适吧。 你觉得,金旭道,她能忍住,不把这消息分享给她的红姐吗? 周玉悟了,道:金队,你这可太坏了。难怪 她又止住,和金队毕竟没有那么熟,直接开玩笑怕惹到人。 难怪什么?金旭道。 难怪,顾问那么乖一个人,能被你周玉大着胆子说了,又没敢说得太直接,中途换了个委婉的词,道,追到手。 她小心翼翼说完,也仍有点担心金旭会觉得被冒犯而生气。 但金旭没有,还很客气地纠正她道:顾问是被我骗到手的。 医院里,黎艳红脱了那层壳,失神地靠坐在病床床头,机械地回答尚扬和古飞的问题。 你和张自力有什么矛盾? 没有矛盾。 那为什么会安排腿脚不便的他住在二楼? 我的两个女儿住在一楼,他是个男孩,住在同一层不方便。 张自力是不是和两个女儿中的一个,在谈恋爱? 没有。 没有? 他有一次我发现,他在窗外偷看谭红换衣服。 他和谭红没有谈恋爱? 没有,他是个瘸子,谭红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怎么会跟他好? 你当他面说过这话吗? 说过。发现他偷看谭红换衣服以后,我骂了他,让他不要癞蛤蟆吃天鹅肉,我将来会替谭红选一个青年才俊,我给我的女儿挑对象,怎么可能挑他一个残废。 古飞终于忍不住,道:你对跟在你身边长大的张自力都毫无同情心,你当的是哪门子道德模范? 是我想当的吗?稀里糊涂就当上了。黎艳红恍若梦里一般,道,要不是因为当上这个道德模范,我早就不想助养那些小孩了,早就倦了。 尚扬很早就怀疑她是被模范包袱绑架的那类人,听她如此说,倒也不惊奇。 黎艳红垂着头,说道:最近这几年,都是我丈夫郝小兵在管福利院里的事,他是个好人,比我好太多了 我听到那些孩子哭闹就很烦,起初就是因为太想念我的女儿才想养小孩,后来我有了谭红、又有了小雪,心愿已经达成了,没必要再继续,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被架在这儿了。 我还得谨言慎行,时时刻刻都想着要约束自己,不能犯错误,不能说错话,就连、就连出了车祸,人都要没了,我都还想着 我黎艳红的丈夫,开车怎么能不系安全带,这可不能被人发现呐 她掩面哭泣了起来。 四周堆满了献给模范的花束与花篮,配上这凄楚的哭声,如一曲挽歌,荒唐而可悲。 第26章 终章 东三环内,坐落着本省一家非常有名的大型私企,刚上大学三年级的谭红,就能到这里来实习,足见在校期间成绩优秀,专业方面也表现突出。这样的年轻人,原本应当有着光明的未来。 进入企业办公大楼的时候,周玉还抱着一点也许谭红并不是真凶的希望,一是不愿看到年轻优秀还漂亮的谭红当真犯下命案,二是总觉得谭红的动机尚有不足。 在楼下前台问到了谭红所在部门的楼层,两名警官进了电梯。 金队,周玉说了自己的疑惑,一个接受了高等教育的当代年轻女孩,真的会因为想要帮扶原生家庭的弟弟,为了拿到养父母的钱,就对养大自己、恩重如山的养父母痛下杀手吗? 金旭低头发着微信,随意地问道:你觉得她是为了钱? -- 第57页 周玉道:那不然呢? 除了真变态,一般人犯下凶杀案,不是为钱就是为情,要么二者都有。金旭道。 周玉琢磨这话,谭红会是为了什么? 金旭正在微信里与尚扬各自同步两边的进展,得知了尚扬和古飞已经结束对黎艳红的问话,在回市局的路上了。 他也言简意赅地告诉尚扬:不是杨,可能是谭,稍后见分晓。 这边尚扬没觉得太意外,两名女大学生中如果有真凶,谭红的综合嫌疑本就比杨雪艳大得多。 他很好奇细节,想到金旭此时应该正忙碌,没多余工夫与他细说。 于是尚扬便只道:加油,等你好消息。 金旭回了一个小猫握拳我可以我能行的表情包,这表情包很常见,但和他的头像有着奇异的化学反应,他是用了一张严肃的制服证件照当头像,既老土又很认真。 尚扬一下被戳到了笑点,对着手机乐不可支。 古飞手握方向盘好好开着车,见状,了然地说酸话:哟,又搞对象呢? 是啊。尚扬一改之前被调侃就不好意思的作风,不光大方承认了,还回击道,羡慕吧?你没有吧? 古飞: 电梯门开,金旭带着周玉来到了谭红所在的部门楼层,主管得知来意,虽然不知道实习员工牵涉进了什么事,但很乐于配合警方,叫助理快到办公区去叫人。 但很快助理就独自回来,表示谭红没在工位。 主管:上班时间,她去哪儿了? 周玉一下紧张起来,忙看金旭,这女孩不会是畏罪逃跑?或是找地方躲起来,逃避警方的追查? 我们能到她工位看看吗?金旭半点不慌,一个女大学生,就算要跑,又能从这到处是摄像头的工业园区跑去哪儿。 主管带他们到谭红的工位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工作文案,椅背上搭着一件当空调衫的薄外套。 周玉看了看桌上,说:手机不在。 旁边工位的员工去上洗手间回来,疑惑地看他们,道:找谭红吗?她好像去楼道里打电话了。 楼梯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主管和两名公安刚走到近前,就听到门那边传出来的哭声。 金旭示意主管不要开口,周玉上前,隔着门上的窗朝楼道里看,一个长发女孩背对着门,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腿上,哭得肩背直抽搐。 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到了她,她停止哭泣,胡乱抹着眼泪站起来,回头看到主管带着两个陌生人,脸上却丝毫不见意外之情。 警官们心下都明白,一定是杨雪艳已经告知了她警方去找过自己,她当然猜到警方很快会来这里找她。 金旭以要单独问话为由,打发走了主管,也不废话,直接便问谭红道:你是有什么伤心事,哭成这样子?他的语气简直像个不讲理的蛮横甲方。 谭红: 周玉见过她的照片,此时发现真人竟比照片更漂亮,哭成这样都丝毫无损美貌,太漂亮了这妹妹。 听金队发完言,周玉忍不住心想,这冷酷男人对美女都不能温柔点吗也对,他就不喜欢女的。 以后小周警官就知道了,金队面对涉案美男时也是如此无情呢。 美女本人想必也很少遇见这种男的,都被问得愣了,晃了晃神才回答道:我我养父去世了,我很想他,不想打扰同事,躲起来哭一会儿。 她这是还想装没事。 周玉刚想问她,难道没收到杨雪艳的报信吗?不知道张自力已经认罪了? 节哀。金旭却在她开口前先说道,听说郝小兵周末下葬,他没儿没女的,你这个养女,会去守灵吗?他在天有灵,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谭红嘴唇发白,强作镇定地回答道:当当然。 金旭继续吓唬美女:到时候会让亲人送别遗体,你还有机会见你养父最后一面,不过车祸死亡的遗容不会太好看,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谭红这次没再回答,脸色很是难看,惊恐中还混合着难以掩饰的后悔。 周玉都看了出来,很遗憾,这漂亮妹妹看来就是真凶了。 谭红的表现,则让金旭坚定了自己的某一个猜测,不再绕弯子地吓唬人,问道:你会打弹弓吗? 谭红的双眼蓦然睁大,却立即否定道:不会,我不会。 金旭示意周玉,小周警官冰雪聪明,立即会意,说:谭红,你别太紧张并伸手似是要安抚谭红,去握了握谭红的右手。 而谭红也觉得小周警官比金队长和蔼可亲许多,心中此时极度不平静,很需要寻求一点外界的抚慰,便下意识地也握了周玉的手。 熟料周玉一握之下,说:你食指的茧子很厚。 谭红一怔,继而惊慌失色,忙松开了周玉,并把那只手藏在身后。 但为时已晚,周玉揭穿了她的谎言:这个位置,是长期拉弹弓皮筋,才留下的茧吧? -- 第58页 那个和张自力经常一起到校外去玩弹弓的朋友,只怕就是在学校里和他装作不熟,实际上是他的青梅竹马,谭红。 金旭刚才来的路上,就把这猜测对周玉说了,得出这猜测的逻辑虽剑走偏锋,但也很充分。 只有朋友是谭红,才能合理解释张自力和对方交往的神秘,如果朋友是其他人,张自力压根没必要遮遮掩掩。 谭红和张自力很可能在秘密地恋爱,但两人的这段恋情不想为人所知。所以在学校里索性装作不认识,见了面都不会打招呼,一起出去玩也都瞒着身边的人。 当时周玉还是有点不信,现在摸到谭红食指上这特殊位置的茧,不由得不信。 谭红,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金旭语气冰冷地说道,等我们接着查下去,你就再没有路可走了。 谭红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早已知道自己一只脚迈进了无光的死角,也已经从杨雪艳那里得知,张自力正在替她走进黑暗中。 而周玉听到金旭这句,却心中一动,赫然明白了一点:金旭把张自力自愿认罪的事透露给杨雪艳,再经由杨雪艳传给谭红,这不但是抛给真凶的诱饵,亦是想给谭红一个自首的机会,在警方掌握确实证据之前,认罪伏法,坦白自己的罪行,还能算作自首。 警方的原则一贯是坦白从宽,这机会能不能被抓到,还是要看谭红自己,她得是个重感情、仍有良知的人。 张自力不是凶手。谭红最终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含着两汪悔恨交加的眼泪,一字一顿道,我才是。 市局,专案组办公室。 古指导,顾问!一名警员进来报告说,金队和小周警官带嫌疑人回来了! 尚扬噌一下起身,大步出去看情况。 古飞更是直接弹了起来追着也去,喜道:我就说,你家这位肯定行!各专案组得他就得飞升! 尚扬真是顾不得理他,快步到了楼道口,正要下楼去迎人,却见金旭和周玉正朝楼上走。 人呢?尚扬在栏杆边问道,怎么就你们俩? 金旭答道:交给市局同事,先送楼下审讯室了,一会儿过去做笔录。 这笔录我亲自做!古飞喜不自胜,说完又觉得不妥,活像自己抢功劳,忙补充,金队和小周一起,最后一关当然要同志们一起打。 并不是他不带顾问玩,尚主任不是刑警,按规矩是只能旁听。 金旭三两步就上来了,也不搭理古飞,对顾问一点下巴,拽了吧唧地说:我太辛苦了,领导也没给泡杯茶? 古飞: 严肃点。尚扬对工作进展大为满意,道,要喝什么茶?古指导刚才正好拿出来点好的。 都行都可以。金旭伸手自然地搭着顾问的肩,半揽半带地,一对男的就旁若无人地朝办公室回去了。 人家俩进了办公室的门,周玉才也走上楼来,吐槽道:金队这腿也太长了,一步四五个台阶,跟他比我就是属乌龟的。 她也要去办公室,道:要喝什么好茶?我也要。 却被古飞拉住,说:就站这儿歇歇,跟我说说案情,茶泡好就给你端出来了。 周玉:? 我和小周不进去了,你俩动作快点。古飞朝办公室道,既是催快点去审嫌疑人,也是有点让小情侣别腻歪太久的意思。 办公室里,袖手旁观领导泡茶的金队长道:听见说什么了吗? 尚扬正把古指导贡献的茶叶搁茶杯里,好笑道:他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是一对不搞对象就不舒服斯基? 金旭没听懂后半句,道:不知道,反正你我是一对儿。 尚扬端着两个盛了茶叶的空杯子,过去接热水,金旭站在饮水机边看着。 等会儿做笔录,我不进去了。尚扬道,这案子影响这么大,审讯录像回头肯定要被翻出来看不知道多少次,我不想被录进去。 金旭道:行。挺香。 尚扬以为说茶,道:是吧,古指导很大方的。 我说你。金旭道,从医院回来还洗了个澡?这么香。 没有。尚扬道,洗手液的味儿吧? 金旭见他把两杯茶都接好了,道:先放一边去,碍事。 干什么?尚扬感觉他是想乱来,说,赶紧,端着茶去做笔录吧,别浪费时间。 金旭也不废话了,一伸手,勾着顾问的腰把人捞到自己跟前。 亏得尚扬反应快,忙双手将杯子举高,呵斥道:烫着了! 热茶没烫着他,面前这男的用滚烫的嘴唇狠狠烫了他足足半分钟。 小周在楼道口,把这半天的调查跟古飞说了个七七八八,说得差不多了,金队长出来了。 走,干活去。金队长春风满面,端着茶杯也像端着个奖杯,大概是不搞对象不舒服斯基第一名的奖杯。 -- 第59页 周玉和古飞: 顾问也从办公室里出来,脸上还残余了淡淡的红,手里端了另一杯泡好的茶,递给周玉,并说了句鼓励的话,小周警官这段时间表现很好,都被他看在眼里。 然后专案组的两位骨干成员和一位特聘探员一起去打最后的怪。 特聘探员金队长率先大步下了楼,走路和端杯的姿势,潇洒且狂妄。古飞与周玉紧随其后,忍不住在后面对金队长指指点点。 只需旁听的尚扬不急着过去,在栏杆处目送三位队友,重点当然是看某个人,心里也指指点点:看看这人拽的。 这案子的最后一关并不难打。 嫌疑人谭红不是顽固难啃的犯罪分子,案件发展的种种都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早就后悔不已,得知张自力替她顶罪后,心理上那为数不多的侥幸,更是直接溃于一旦。 尚扬等了几分钟,估摸着进入了程序,才下来,到隔壁观察室内旁听。 审讯室里,提到死去的郝小兵,谭红哭得不能自已。 正如警方已经勘查明白的结果,郝小兵才是真正富有爱心的好人,同时也是个好父亲,对包括谭红在内的福利院里小孩,都给与了无私的关怀和疼爱。 他在车祸中的死亡,确实是个意外。 我从来就不想害郝爸爸,这大概是谭红最痛悔的一点,她声泪俱下道,知道黎艳红那天会去省会办事,我才在前一个周末回了趟栖凤,给郝爸爸泡了我准备的茶,在绿茶里混了番泻叶,就是要让他拉肚子,不能陪黎艳红一起去,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去了。如果知道开车的是他,知道他也在车上,我就不会那样做了。 周玉问道:你为什么恨黎艳红?因为她拆散你和张自力? 谭红道:不是她不许我们恋爱,也算是为了我好,张自力以后一起生活的话,肯定会有不方便的地方,我本来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这段感情。我不为这件事恨黎艳红。 那为什么?周玉陷入了迷惑,道,你是为了她的钱?她为你准备的那笔嫁妆?据我们所知,你的亲生弟弟上高中要用钱,你才提前出去实习,是为了攒钱给他交择校费。 我实习是为了给我这个弟弟赚点钱,替我去世的爸爸谭红道,但我想要黎艳红的命,不是为了钱。 她顿了一顿,不等警察再问,自己坦白道:我恨她,因为她欺骗了我,我把她当成我的妈妈一样,爱她,敬她,可她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她为了一己私欲,毁了我前面二十年的人生。 上学期快结束时的一个周末,她和张自力回了栖凤,两个年轻人已经偷偷恋爱了一段时间,张自力想等一个时机告诉黎妈妈和郝爸爸,可谭红却犹豫不定,她对竹马张自力是真心喜欢的,但同时她是校园女神,有很多追求者。相比较来说,现实方向地考虑,张自力不能算是她最好的选择。 那天,两人吃过晚饭,约好去福利院里,帮生活老师给小朋友们做点心,谭红回了房间里换衣服,张自力在外面等待,忽然想隔着窗逗一逗女朋友,刚走到窗边,就被黎艳红发现了,黎艳红误以为张自力偷窥谭红,大怒之下,用非常侮辱人的字眼斥责张自力,把两个从未见过黎艳红这一面的年轻人都给吓到了。 单纯的张自力受到的伤害自不必说,而相比较有很多小心思的谭红,也没勇气告诉黎艳红,她已经和张自力在恋爱的实情。 其实我早就有点感觉到,谭红道,她把我当她的私人物品,我做什么她都要管我,吃的穿的用的,和什么人玩,要学什么专业,将来做什么工作找什么样的老公,她都会按照她的想法给我安排。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以为可能有的妈妈就是这样的,我也不怪她。直到后来,我的亲生妈妈找到我,我才知道,黎艳红确实不把我当女儿,她只是把我当成战利品,当成她死去女儿的替代品。 谭红四岁多时,被父亲送进了黎艳红福利院,从此再也没能离开这个地方。这许多年来,她从满心期待回家,到知道自己没了家,再到接受黎艳红就是自己的妈妈,其中的挣扎对一个已经开始记事的孩子来说,无疑充满了痛苦。 亲生父母遗弃了她,是黎妈妈给她一个家。谭红在十几年里,逐渐接受了这个残忍中又终归有了温情的事实。 暑假放假前,一个女人到大学里,找到了她,是谭红的亲生妈妈。 这女人告诉她,当时不是不想要她,是父亲生了病,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一双龙凤胎弟妹刚刚出生,条件太困难了,实在没了办法,才把大女儿送到了福利院来。 谭红质问,后来为什么不来接她回家?她等了很久,一直在等待爸爸来接她回家。 女人说,去接过,别说接回来了,见都见不到,黎艳红不让见,还写过很多信想托人带给谭红,也都给退了回来,送不到谭红手里。 女人又说,前几年男人病重去世,合眼前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亲生闺女送去了福利院,以为对方是好人,帮忙救急,没想到女儿从此就被夺走了。 可这只是一面之词啊。观察室里的尚扬想道。 -- 第60页 我当然不信。谭红道,放了暑假,我很想当面问问黎艳红,又不敢。想和张自力商量,可张自力差不多疯了,不跟我们说话,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我知道他怎么想的,他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什么感情,是真的。 纠结了数天后,她终于在一个晚上,决心去找黎艳红问个清楚。 偏偏听到了黎艳红和郝小兵的争吵,郝小兵责备黎艳红,为什么要对张自力说那种伤人的话?让她去找张自力道歉,好好安抚一下这个本就因为先天残疾而心灵敏感的孩子。 可黎艳红不肯,两人争执中,黎艳红说出了:你才是真正的道德模范,你是好人!可我只是想养个女儿! 黎艳红认为自己骑虎难下,如果不是被名誉限制,她早就要关掉福利院:我好不容易抢来了谭红,还把小雪留在了身边,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我才不想管别的孩子!你想管你就自己管!不要来要求我! 谭红道:那个瞬间,我理解了张自力,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我们最爱的妈妈,以为最爱我们的妈妈,连她都是假的。 你古飞仍不能理解,道,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杀死她?你是个成年人了,大可以离开她,与她决裂,甚至可以向公众曝光,揭开她伪善的真面目,何至于到杀人这步田地? 谭红道:我揭开她的真面目,福利院怎么办?那里面的孩子怎么办?那个地方会变成众矢之的,再也得不到任何社会关注和公益支持。我郝爸爸怎么办?他哪里都很好,就是傻,都知道黎艳红是这样的人了,还要和她在一起生活。 提起郝小兵,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泪眼望着古飞,说:还有我的亲生父亲,其实青春期的时候我就一度怀疑过别人说的话,我明明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爸爸常带我到山上去玩,他很疼我,我第一次摸到弹弓,就是我爸爸教我打麻雀,下山的时候怕我摔倒,一直背着我。他对我那么好,怎么会不要我了?我被骗了十几年,就因为黎艳红的专横跋扈,她自己女儿死了,想霸占我给她做女儿,她害得我爸爸死不瞑目,闭眼前都想着再见我一面我能不恨她吗? 她似乎很有道理,恨的理由也有理有据。 可是尚扬隐约觉得,哪里有着强烈的违和感。 谭红和黎艳红在某些方面,还真有点像,就是那种,自己的感受和需求最重要,的凉薄和自私。 黎艳红为了抚平失去女儿的悲伤,我行我素地收养孩子,完全不管前夫邹文元怎么想。在满足了自己拥有女儿的愿望后,也不管丈夫郝小兵和其他孩子的感受。 谭红喜欢竹马张自力,和他恋爱了,可心里又并不大看得上这个身有残疾的男孩。黎艳红爱她宠她,她全盘接受,甚至黎艳红帮她劝退张自力,因为符合她的自身需求,她也不生气,她恨黎艳红的原因,是黎艳红竟然敢一边爱她,一边骗她。 真不愧是母女啊。 古飞道:为什么你在案发后,还给住院的黎艳红煲鸡汤? 谭红沉默了数秒,才道:我在山崖上,看到她和郝爸爸都被救护车带走,当时就慌了,后来听说郝爸爸去世了,我好恨我自己我 她哭得很痛苦,说话也不利索,哽了许久才说清楚:我筹划了那么久,练习弹弓都练了很久,最后是这种结果,我不能接受,郝爸爸那么好的人不在了,黎艳红凭什么还活着?还那么多人去看望她,慰问她,她凭什么?我给她煲鸡汤,是想在汤里下毒。 她说了一种较为常见的含毒药品,不会一次致命,但会损伤身体器官,属于一种慢性毒药。 她不会防备我。谭红道,她看到我煲汤,给她做营养餐,只会夸我懂事能干。 尚扬这边深吸了一口气,除却邹文元险些在福利院行凶外,这里还埋了一颗差点要炸的雷。 那鸡汤黎艳红没喝?周玉道,还是你最后并没下毒? 谭红道:我煲好了汤,准备下张自力来了,他跟我说,听说郝爸爸死亡的那一刻,他决定原谅黎艳红,郝爸爸最后的心愿,一定是我们一家人,能好好地继续生活。我最后把毒药扔了。 确认笔录没有问题,谭红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此时已平静了下来,接受了一切,等待着应该属于她的那个结果。 众人都知道,她对黎艳红的恨仍很深刻,她并不后悔自己的杀人举动,只是后悔殃及了好人。 古飞和周玉收了东西,要离开审讯室。尚扬也准备出去和他们三人会和。 谭红。金旭仍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笔,似乎有些话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知当事人,你说小时候你爸爸带你到山上打麻雀,还教你玩弹弓,你印象中,他很疼你。 谭红的双眼泛着红,道:对,我记得很清楚。 金旭道:你进福利院的四岁出头,你对弹弓比我们熟,面对三四岁的小孩儿,你会带他们去玩弹弓吗? 谭红一愣。弹弓是有危险的玩具,没玩过的大人都有可能被打到眼睛,遑论三岁稚童,正常家长确实没道理这么做。 -- 第61页 可是 谭红道: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金旭道:我不知道你亲生爸爸有没有带你玩过弹弓。但是我知道有个人,曾经在你和张自力六七岁左右,带你们上山打过鸟,他背的是一把气枪,打鸟应该很准,你们也管他叫爸爸。 你说的是谁?谭红如同一把弹弓一般绷紧了身体。 邹文元,黎艳红的前夫。金旭道。 这是在最后一次审问邹文元时,他招供说曾想到福利院无差别杀人,却因为想起了十几年前和那些孩子们相处的时光,最终心软,放弃了犯罪。 十几年前,邹文元还年富力强,一心想让妻子走出失去孩子的阴霾,在被妻子带回来的孩子面前,也忠实地扮演着一个爸爸的形象。 而那时的黎艳红,也还不是今日被名誉所累的傀儡,还有一颗真挚的爱心。 谭红茫然地坐在那张椅子上,混乱地检索着脑海中关于父亲的零碎片段。 她对黎艳红的仇恨,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亲生父亲离世的遗憾,而记忆中和爸爸幸福的回忆,被她套在了去世的这位父亲身上,这放大了黎艳红的恶,加重了她对黎艳红的恨意。 谁知,竟然是年幼的她记错了。 而她真正意义上的父亲郝小兵,在这个错误引发的罪案中,永远地离开了她。 唯一的女警周玉选择留下,安抚谭红崩溃的情绪。 金旭和古飞出来,也进了隔壁观察室,谭红扑在周玉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中百般味道,后悔恐怕是最多的。 你啊你。古飞实在看不得女孩哭,说金旭道,哭成这样都怪你,非得把实情告诉她,她都已经招了,你还要在人家心上插刀。 金旭道:凶手也有知情权。 古飞看尚扬,大有你也不管管他?的意思。 尚扬这次却认同金旭这种不留情的做法,说:与其让她糊里糊涂地恨,不如明明白白地后悔和认错。犯罪就是犯罪,制裁不了恶。 我已经留情了,这个都没说。金旭拿出手机,翻出栖凤公安户籍部门发给周玉、周玉又转发给他的信息,给尚扬和古飞看,说,黎艳红有没有为了霸占这女儿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后面会查到,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黎艳红是爱她的,想过要保护她的。 那信息上能清楚地看到,谭红的本名是:谭来娣。 尚扬和古飞同时叹了一口气。 里面的周玉自然也不会说这个,看样子她还要在这儿待一会儿,一时半会地,谭红的情绪也平复不下来。 观察室里三人便先走了。 这茶不错,金旭还端着那茶杯,对古飞道,还有吗?分我点。 古飞还没说出拒绝,就听尚扬道:剩下的我已经装我包里了。 古飞:? 尚扬道:我给你当顾问,还带家属帮着你破案,拿你点茶叶不过分吧。 古飞惊讶于顾问在厚脸皮上的逐渐金化,委婉称赞实则骂人:你俩可真是绝配! 那是。金旭快乐地接受了。 尚扬对古飞道:你不趁热去审一下张自力吗?审完细节清楚了,差不多就能结案了。 就去。古飞也不耽搁时间,径自拐个弯就去了。 尚扬和金旭回办公室去,喝茶休息,顺便等结案通知。 进了门,尚扬回头看了看走廊里,确定没人,才关门进来,几步上前,正要接水的金旭一回头,尚扬在他唇上亲了一记,声音轻而脆。 金旭笑开了,道:领导,你这是? 刚才去审讯室,你拽得要命,我还看不惯,在心里骂你了。尚扬奖励式地捏了捏他的耳垂,说,审完了,领导觉得你拽得有理,领导很喜欢,下次可以更拽些。 金旭把茶杯放在一旁桌上,道:那你这亲得可不太行,让我来。 谭红一认罪,古飞再来问张自力,就顺利得多。 张自力承认是想替谭红背锅。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罐茶叶是郝小兵交给张自力的,说是谭红给他买的茶叶,自己喝不惯,让张自力带回学校,还给谭红,言外之意,也有劝这对年轻人早点和好的意思。 但那时张自力已经感觉到谭红的若即若离,就没有带茶叶走,又不想被郝小兵看到自己没照做,便暂时放在了书架的夹缝中。 至于郝小兵知不知道是那罐茶叶导致自己腹泻,倘若知道,他又是怎么想的,是以为谭红只是恶作剧,还是也想到了别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了。 备受全省各界关注的道德模范车祸案,宣布告破。 真凶落网,定性与量刑交由司法机关进一步裁定。 有包庇真凶行为的张自力,因为并无主观恶意,加上认错态度良好,也有一定立功表现,公安机关综合考虑,决定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本是受害人的黎艳红,公安机关在侦破车祸案中,发现其涉入五年多年一桩经济犯罪案,旧案重查,与案件相关的其他嫌疑人一并移交给经侦部门。 -- 第62页 由此牵涉出的某位正厅级干部滥用职权、渎职失职,指使前司法机关人员捏造事实、诬告陷害公民等案件,一起交由省公安厅相关部门侦查办理,公安部特派刑侦局资深督查专员到本省监督一系列案件的侦办工作。 而直接参与了车祸案的那位特别顾问,在案件告破的当天,就光荣卸任。 第二天,顾问就返回了北京,据知情人士所说,顾问走时到省厅去了一趟,顺手把一位档案管理员儿,一起打包带走了。 数天后,细雨霏霏。 省会殡仪馆,举办郝小兵的葬礼,前来悼唁者甚众,殡仪馆附近所有花店的菊花全部售罄。 知晓了实情的人们,前来送郝小兵最后一程,将鲜花与哀思,献给这位真正拥有爱心的,人。 第一案我是这耀眼的瞬间完 第二卷 第二案:繁星抛弃银河的夜里 第27章 转眼间,九月下旬,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到了,今年八月十五是个周一,正好和周六日拼一起,凑了三天法定假。 周五傍晚临下班,尚扬忙完了手头的工作,翻着手机里的点评APP,想找家餐厅,晚上出去吃个饭,看了几家,犯了选择困难症。 他发微信问家里人:火锅、日料、素食、茶餐厅,选一个。 家里那男的压根就没想,凭着本能秒答了:都行,不挑。 可很快又补了句:我做吧,你想吃什么我买菜去。 尚扬心知这家伙就是不想出去消费,故意说:不,我想吃法餐,13道菜那种。 这13道菜法餐是有来由的。 他俩大学时的班长,现在在母校公大任教。班长和两人的关系保持得很好,前几天听说金旭又来了北京,便豪爽地请客做东,去了家法餐厅,味道如何另说,光是法餐繁琐的点菜流程就把金旭搞得很不自在,结账时再一听价格更是觉得不值。 当着班长面没好意思说,回家后他跟尚扬吐槽说,法国人投降那么利索,吃个饭为什么这么啰嗦? 尚扬又说要去吃法餐,金旭回了个吐血表情包。 这时,有人来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门没锁。尚扬应了声,把手机先放一边。 一个男青年推开门,是尚扬去西北前挑的那名实习助手,公安大学应届生,名字叫高卓越。 高卓越没进来,就站在门边问:尚主任,假期这三天有没有工作安排给我? 尚扬道:没有,就正常休息。怎么了,着急干活? 这话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尚主任对这实习生还是比较满意的,从西北回来后这十来天里,这个公大师弟表现得很好,服从安排,勤恳好学,为人也不张狂,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里,性格能说是非常稳重了。 这个月所里没安排基层搞调研的出差计划,大概会在国庆后,才让尚扬带助手到南方去一趟。 因而中秋期间无事不忙,他不会找实习生临时加班。 不是,高卓越先笑着回答了尚主任的玩笑,又正经解释道,我本来这个中秋不准备回老家了,如果这三天你找我有事,我也随时都能上岗。刚才家里来电话,说我爸痛风犯了,我想着要是没事,就还是回家去看看情况。 尚扬记得,他家是在华北南部的某市,高铁来回应该很方便。 痛风严重吗?尚扬关心地问了几句高父的身体,然后道,你放心回去,有事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 等高卓越走了,办公室门一关,尚主任把温文有礼、平易近实习生的官方态度一收,拿起手机来,不自觉地换了副使坏的表情,继续跟家里那人约晚饭。 刚刚过去的这几分钟里,对方又发了几条过来。 金旭:我不想去,要不你就再约班长一起?我和狗在家等你。 他发完后,可能是看尚扬不回他了,以为自己表达得不妥当,把尚扬给惹得不高兴。 他就问:不是生气了吧?没别的意思,贵就算了,它也不对我的口味。 还没等到回复,他又说:那你下班回来再商量,行不行?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的。 尚扬正要告诉他,刚刚是实习生来了一趟,还没打字,手机一震,金旭发了张照片来。 金旭:我穿这身去法餐厅行吗?上次穿得太随便了。 尚扬: 说着不去不去,结果把要穿的衣服都搭好了。 照片里是一身放在床上的衣服,浅衬衫加黑裤。 裤子肯定是警裤,这人除了各种警裤就没别的裤子。衬衫还是前几天尚扬网购刚买给他的,新的,洗了熨了就挂起来,至今还没穿出去。 当时和衬衫一起,尚扬还给他网购了裤子,但是尺寸不合适,又退了。这人腰腿的比例有点问题,腰合适了裤子就短,裤长合适了腰又肥很多。他自己也说就从来没买着过合适裤子,只有定做的警裤最合身。 他天天出门几趟,早上遛狗、白天买菜、晚饭后跟尚扬出来散步顺便再遛狗,就穿一件或深蓝或全黑的短袖,早晚天凉也套一件黑的或蓝的薄外套,再衣柜里随手摸一条警裤,反正警裤长得都差不多,打扮得活像个退休老头儿,也就仗着脸帅身材好,那么随便穿着就出门了。 -- 第63页 尚扬本来没真想去法餐厅,纯粹逗逗这节俭持家的男的,这下看他衣服都准备好了,便回他:行,挺好看的。 金旭仍做出最后的挣扎:找一家性价比高的,别去班长请过的那家,班长败家子。 尚扬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说:班长那么大方款待你,你背后说人家,这样好吗? 金旭道:班长压根不知道那家的价格,以前去肯定不是他自己买单,最后结账的时候,我看他都差点哭出来。 班长也是挺抠门一男的,八成是家里人带他去过,怕他心疼钱,谎报了结账数额,他就也不是很清楚那家真实的价格。 下班时间到,尚扬收了东西回去过三天假,下楼又遇到高卓越。 这实习生走在前面打电话,也没注意尚主任在后头。 她也是个大姑娘了,不是小孩儿,有事要好好跟她说高卓越像是在开解电话那头的什么人,说道,我晚上高铁下车大概九点多,看情况吧,今天太晚就明天,我找个时间,也跟她聊聊没事没事,跟我还客气什么好,挂了啊,回去见。 他挂了电话,一转楼梯弯,看见了尚扬,忙站住请尚扬先走,自己落了一个台阶跟在后面,主动搭话问:主任,中秋节出门玩吗? 尚扬觉得这实习生很有意思,不是这一回,平时就有发现,高卓越既会讨好各路上级但做得不明显,不招人烦,也比较有分寸,上班就只说工作相关的话,下班时间碰到上级,聊闲天也聊得很自然。想来远在西北的古飞,年轻时估计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不出去了,懒得跑,等国庆还得再出门。尚扬道,说起来,国庆是要去你们省,去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 要结婚的公大同学也在华北南部,是高卓越家所在那个地级市的隔壁市,夏天就通知了同学们说国庆要办婚礼,那里离北京不远,高铁当天去当天就能回来,尚扬和这同学关系不错,一早就答应了会去。 高卓越道:那离我们市很近,到时候主任参加完同学婚礼,如果想溜达溜达玩一下,我可以推荐一下哪儿好玩啊。 行,到时候看情况。尚扬道。 在单位大院门口,两人分别,高卓越要搭地铁去火车站坐高铁回家,尚扬就住在单位后面,距离不到一千米,上下班都步行。 中秋快乐,和父母好好待两天。尚扬道。 中秋节快乐!高卓越对尚扬挥挥手,开心地背着包大步走了。在外求学、工作的年轻人,回家和父母团聚,往往就是最幸福的事。 尚扬散着步回家,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一身黑的高个男的,背对着这边,一手提了刚买的水果,另一只手提着装了狗狗拾便器的袋子,站在门口,正跟一个牵着小狗的阿姨聊天。 看这身段比例,不就是自己家那买不着裤子的男的? 但看那阿姨,尚扬是不太认得,但尚扬认得那小狗,也是这小区的住户,平常碰见了会跟他家狗玩一下。阿姨表情神神秘秘,说话声音也不大,听不出来是在说些什么。 尚扬朝边上看了看,分明没看见自家狗,别是没栓绳给跑了吧?金旭这家伙怎么只顾着聊天? 他快走几步,并叫狗名:白? 他这小狗的大名叫伊丽莎白,性别男,已经绝了育。几年前刚把小狗抱回来的时候,它身上雪白,脚发黄,就给起了这个名,出自当时风头正盛现在过了气的动画片里头的,一只外星鸭子。 但这狗脑子不是很好使,叫全名它经常反应不过来,久而久之,就简化成了,只叫最后一个字。 白白!尚扬又叫了一声,仍没看见狗,自己也走到了那两人跟前。 金旭回过头,尚扬这才看见,他那小马尔济斯被塞在金旭的休闲外套里头,拉链拉到半胸口,胸前露出一只小狗头。 狗听见尚扬叫它名儿了,激动得朝外头扒拉,尚扬一手把它提出来搂着。 那阿姨认出了尚扬,结束与金旭的神秘对话,还热情冲尚扬打了声招呼,匆匆拉着小博美走了。 它不想走路,非让抱。金旭解释说,他两手都占着,没法抱,就把小狗塞衣服里了。 它让抱你就抱?你也太惯着它了。尚扬说着,无情地把狗放地下牵着走,并说金旭,你才来了俩礼拜,它胖了至少两三斤,医生让它多运动,不然会得心脏病糖尿病脂肪肝 那狗小心地看尚扬,未必知道是说什么,但知道肯定是在说它不好。 哦。金旭对狗说,你爸在对你进行外貌羞辱。 尚扬恨不得当场也羞辱一下他,但使劲看看,这人的外貌实在是羞辱不了,除非昧着良心,最后悻悻地忍了,又问他,你跟那阿姨聊什么了? 金旭道:她找我反映,说她楼上住的邻居凶神恶煞,深居简出,似乎可能,是个逃犯。 尚扬: 金旭的个人气质过于突出,谁看见他,都会第一时间怀疑他是公安,要么就觉得他是当兵的。 而尚扬在这小区住挺长时间了,他当然也不会主动跟邻居介绍自己的职业,可也没邻居问过他,你该不会是警察吧? -- 第64页 那阿姨挺挺有法治观念。尚扬回忆说,去年她找小区保安,说她们家那栋楼有不法活动,大中午的不睡午觉,聚众卖淫,把她给吵醒了,结果保安报了警,片警把楼上楼下都敲开门看情况,是有一家高中生放了暑假自己在家,看毛片,声音开太大了。 金旭做过片警,对这些乌龙事不陌生,但还是听得笑了起来。 片警不会哪天来敲咱们家门吧?两人一狗进了楼道,等电梯,金旭轻声道,有时候,你声音也不小。 尚扬: 金旭休大假,来北京住进他这家,时间还不到点俩礼拜。 这一对男的,一早一晚,风雨无阻,几乎没一天落下过,比吃饭睡觉更积极,比上班打卡更准时。 刚开始还讲点礼义廉耻,关着门,但在卧室里头也有响儿,把小狗给急得,又是挠门又是唧唧汪汪地叫,没几天,人不要脸了,狗也习惯了,天天急好几遍它也很累,这之后,别说关着房门它看不见了,有时候俩男的在客厅在厨房,亲得唧唧呜呜火花带闪电,小狗倘若不困,想看就看会儿热闹,不想看就直接倒头睡了,肉吃多了会腻,毛片看多了也烦。 上楼进了家门,两人都去换衣服,准备出门吃饭去。 金旭换他自己搭好的那一身,尚扬则是要把警用衬衣换下来。 刚开始俩人还各自换衣服,一边聊等下去哪儿吃饭的事,首先排除了法餐 聊到半截不聊了。 外头啃玩具的小狗支棱起耳朵听了听来了,这熟悉而烦人的声音。 第28章 磨蹭了一会儿才出门,等吃过饭回来,两人一狗又出去遛了个弯,回来睡觉。 晚十点半。 先一步搞完个人卫生的金旭靠坐在床头,等得有点不耐烦,本来是左腿压着右腿,又换成右腿压着左腿,两脚无聊地晃了几晃为什么领导洗澡总是这么慢? 等尚扬吹完头发,从卫生间一出来,金旭噌一下坐得端正,道:快过来。 尚扬却想朝外面走,问:我忘了,你给狗加过水了吗? 加了,刚才我看了眼,它已经睡了。金旭道,快点来,别管狗,管管我。 尚扬便停止了出去看看的意图,转身打量金旭,用谴责的语气念了金旭的警号,而后道:你这小探员怎么回事,每天一洗完了澡,就只穿条内裤躺在领导床上,是等着勾引领导吗?这像话吗? 不像话。金旭虚心接受批评,并道,应该领导什么都别穿,躺这儿勾引我才对。 尚扬已来到床边,作势挥了右拳要捶他,被他反手一格,尚扬的左手又迅疾地自下而上直取他的咽喉,他既不躲也不闪,等尚扬得手,以虎口卡住他颈部的同时,他伸手过去托抱起尚扬,把人抱到自己身前来。 尚扬的手只是松松地卡着他的脖子,两人却是亲密地抱在了一起。 须臾间,攻守之势互换。 用的哪瓶沐浴露,这么香,金旭在尚扬睡衣领口处闻了闻,那里露出的一片肌肤白得发亮,他说的也并非问句,是句陈述性表达,蜜里泡过一样。 一阵皮肤碰触,布料摩擦的声音后。 尚扬脸上浮起了红晕,双手绕到金旭背上抱着他,侧过脸伏在他肩上,小声说了句什么。 那话、那声音像羽毛一样搔进金旭的耳朵里,他回了句:我给狗加过了,你这从哪儿来的? 工作日里那种频率已经算是有所收敛,这一下放了假没时间和工作约束,更是了不得,半夜才消停了睡觉,早上天刚亮,金旭起床去洗手间小解,解完精神了,回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尚扬身上的被子撩起来扔一边,换了自己盖上去,动手动脚,动胳膊还动腿,哪儿都动。 尚扬睡得迷迷瞪瞪,当场骂起来了,骂两句被金旭吻住,嘴里没了声儿,其他声儿可不小。 等到太阳从窗帘底下晃进来了,尚扬被折腾出一身汗来,只说了句要洗澡,脸一歪,又睡着了。 两天后,中秋节当天,他带金旭回家,和父母一起吃了顿佳节团圆饭。 金旭要来北京待上半年,主要目的当然是从高强度工作中抽离出来休个大假,间接目的是把健康问题调整一下。 但对外宣称的官方目的,说他是来进修的。 当时尚扬去找金旭的直属领导替他请假,人家担心金旭这一来就不回去了,当即表示来是可以来,假也可以休,但要给金旭安排一个为期半年的进修课程,等进修完就回去复职。 实际上一般这种短期进修,都是为了提干做准备,金旭刚提没多久,还没到能再提的时候。只是这么一安排,他的人事关系短期内就调不走,进修完了也还得回去好好工作。 本来就没想跑路的金旭觉得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尚扬却觉得挺好,正好跟父母有说法了 小金来干吗呀? 来进修的。 这不比说他来跟我同居,合适多了吗? 尚家父母都是老公安,妈妈光荣退休数年,爸爸年初也办了病退,当时心脑血管出问题,急症上来倒下去了,休养了这大半年,恢复得还行,从走路还得拄拐到正常能自理,最近都能下楼拿快递了。 -- 第65页 尚妈妈一直对金旭就比较满意,面上就能看出来,说话间也时不时就会夸夸小金这样很好,那样也不错。 尚爸爸以前是反对态度,后来病了一场看开了,不说反对的话了,但也不说满不满意,每次他和金旭见了面,两人尴尬地聊一聊工作,说的还都是不痛不痒的事,不超过三分钟就没话可说了,然后就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各自闷头喝茶,饮用水都能消耗掉好几升,但一个不送客,另一个也不说走,仿佛在靠意念交流。 家里有请一位阿姨做家政,这不中秋过节么,尚妈妈给阿姨放了两天假,让她回去陪陪家里人。 厨房里,尚妈妈做菜,尚扬在帮妈妈忙。 你说他俩什么意思?尚妈妈朝客厅里两个哑巴男的看了看,回头问正择菜择得很不熟练的尚扬,说,小金平时也这样?跟你待着话也不多? 尚扬道:跟我话多,一有别人他就不爱说了。 尚妈妈:跟你爸一样! 尚扬头一次听说,道:我爸跟你单独在家,话会比较多吗?我以为他就不爱说话。 他和自己爸关系比较一般,不是感情不好,主要是不太熟。 尚爸爸是个老刑警,以前工作很忙,还是个暴脾气的传统家长,说一不二。父子俩彼此都不是很了解对方,气场也不和,少有机会能好好说话。 你爸年轻的时候贫着呢。尚妈妈做出一副懊悔的样子,道,不知道了吧?我就是被他那张嘴给骗了,你妈我当年那长得可叫一个漂亮,业务能力还强,要跟我相亲,都得提前一季度排号,那队伍从前门楼子排到永定门,你爸要是没点骗人的本事,我怎么会嫁给他? 尚扬: 尚妈妈道:现在跟我单独待着也爱絮叨,你一回来他就闭嘴了,怕你烦他。 尚扬没作声,只低头择菜。 吃过饭,跟父母道别出来,父母把他俩送到了电梯口。 没事就过来吃饭。妈妈道。 爸爸则一脸严肃地背着手,视线一直落在金旭身上。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尚扬才感觉到他终于看向了自己。 电梯下行。 我觉得我爸还挺喜欢你。尚扬道。以他对他爸的了解,不当面给金旭难看,就是觉得他男朋友还不错的意思。 也谈不上喜欢我,不讨厌我就挺好。金旭听了他这话,很高兴,加上离开长辈的视线,他也放松了下来。 他就是喜欢你,你有一点像他。他以前就希望我能长成你这样的性格,也去当个像他一样的一样的硬汉刑警。尚扬道,我不是他想要的儿子。 金旭思忖了数秒,斟酌了词句,才说:但是,一定是因为我真心喜欢你,首长才不讨厌我。 尚扬哂笑道:我就说呢,刚才道别的时候,你本来想说的不是叔叔再见,是首长再见吧?差点就要丢脸了。 那有什么丢脸的?金旭道,我一个小警察,能见过几个首长?紧张才正常。 到了楼下,两人从楼道里出来。 今日圆月中秋,倾泻了人间一地银光。 尚扬主动去牵了金旭的手,并说:我没嘲笑你什么,别往心里去啊。 金旭板着脸道:已经往心里去了,哄不好了。 尚扬知道他是开玩笑,不说了。 秋高气爽,微风徐来,温度舒服得很,尚扬牵着对象的手,感到很惬意,还抬起头悠哉悠哉地欣赏起了月亮。 金旭不满意了,道:这就不哄了?没点诚意。 哄你干什么?有用吗?反正等下回去了尚扬把自己说笑了,道,你也不会放过我这只可怜的小羊。 您猜怎么着? 还真被小羊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第二天,假期结束,众人回了单位上班。 开完早会,尚主任回办公室去,精神恍惚,上楼都要走两层歇一层的。 主任?实习助理高卓越从后面噔噔噔地跑上来,看见他,道,没睡好吗? 尚扬道:没事,假期综合征。 高卓越落在他半个台阶后,慢慢地跟着他上楼。 尚扬察觉到他不太对劲,不主动找话题搭话,不像这实习生的作风。 你怎么了?到了他们部门所在楼层的走廊里,尚扬问道,你也假期综合征? 高卓越慢了半拍,才说:不是家里有点事,回家几天也都没睡好。 尚扬记得他说他爸痛风,问道:你父亲身体如何了? 好多了,不是这个事。高卓越道,我就不跟您细说了,亲戚家乱七八糟的事。 他既然这样说了,尚扬就没再问下去。 国庆离中秋近得很,上了没几天班,长假又来了。 尚扬和金旭两人一起出发,去华北南部某市,参加大学男同学的婚礼。 这位新郎官名叫邢光,当年在公大时,和他俩是同住一个寝室,当时邢光就与外向活泼的尚扬关系很不错,毕业后因为离北京不远,也时有联系。 -- 第66页 会带金旭来,是尚扬说金旭在北京进修,借住在自己家,邢光便很热情地也邀请金旭一起来玩。 金旭大学时就不爱跟人说话,但终归同个寝室住了四年,和其他同学比起来,还是要更亲近些的,被邀请了,便也欣然备了红包,来沾沾同学大婚的喜气。 十月一日当天的婚礼,尚扬给同学当了伴郎,金旭就坐在底下观礼。 邢光现在在当地做刑警,来参加他婚礼的也有不少是警察,金旭坐在其中一桌,公安气质倒是不会惹眼,过分帅气还是会招人看。 伴郎尚扬在舞台边上陪新人候场,旁边一桌围坐着数位热心的女性长辈,这还正参加着婚礼呢,又开始想给别人牵红线了,几个人在那儿聊上了: 看都是警察那桌,那个大高个子帅小伙,是咱们这里的人吗?没见过。 成家了没呀?等会儿问问去。 我手头正好有几个条件不错的单身女孩 尚扬: 得怎么给金旭身上贴个牌子,叫大家一瞧就知道,这人有主了。 婚礼流程进行完了,尚扬功成身退,正要回金旭在的那一桌,跟大家一起吃喜酒,被人叫住,是今天的伴娘,女孩大大方方地来示好:咱们俩也算挺有缘分,加个微信?成就成,不成就当认识一下。 这尚扬尴尬道,我有对象了。 伴娘略微失望,但还是友好地表示没关系,很体面地走了。 尚扬到金旭那一桌落了座,又和桌上其他人打了招呼。 喜宴大厅里吵吵闹闹,旁边金旭只能稍稍大声点说话:那伴娘是不是看上你了? 没有。尚扬忙否认,不想被别人听见这话,对女方不好,又把刚才阿姨们要给介绍对象的事也算在金旭头上,道,不喝你的喜酒,管什么闲事? 金旭莫名其妙挨了句怼,皱眉看尚扬。 尚扬欲解释,可这场合不适合聊这个,两人便暂时都不说话了。 等邢光带着新娘过来敬酒,把两位同学好好介绍了一番,重点当然是把尚扬一番吹嘘,这也是情理之中,自己婚礼上,系统最高单位的同学来参加,是很有面子的事。 尚扬虽然有点不太自在,但也能理解,全程很配合,结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回,全同学一个面子,自己也不吃什么亏。 今天来的警察不少,不能说人人都来找尚扬敬酒说句话,也差不多来了个七七八八。 尚扬酒量实在不行,甚至远低于人类平均水平,硬忍着客套到后面,金旭替他挡了不少,即使这样,也是人刚散了,他转头就去卫生间吐了。 搞得邢光过意不去,来卫生间门口,隔着门道:我们还得送送客人,你俩要不先回房间休息。 楼下办婚宴,楼上就是客房,房间还是邢光一早就给订好的。 行,你别管了,忙去。陪尚扬进了卫生间的金旭答道。 邢光却也没走,还等在门口,不大放心,还是想看看尚扬如何,有没有事。 但金旭听没了动静,以为他走了。 尚扬吐无可吐,被金旭扶着站起来,脚底都不稳,一摇三晃。 能自己走吗?金旭看他不太行。 不,尚扬脑子已经不转了,道,抱。 金旭要抱他,他朝前一扑,也不记得自己在哪儿,抬眼一看是金旭的脸,就在人家脖子上乱亲一气。 你金旭没防备,被亲得一激灵,知道这还在公共场所,道,别闹。 醉鬼哪管这些,还笑起来说:伴娘想加我微信,你气不气? 金旭: 尚扬把俩事混在一起说:还要给你介绍美女,气死我了。 金旭: 尚扬:你是我对象,真想跟他们说啊。 他嘀嘀咕咕了几句,不说话了,是醉得睡过去了。 金旭没辙,把这男公主抱了起来,打算出去直接坐旁边电梯,尽量不惊动别人地上楼回客房。 结果一出来。 邢光: 金旭: 尚扬是已经醉死过去了,不然也得当场羞愤而死。 傍晚,天擦黑。 睡了半天的尚扬醒了,标间客房里灯按着,金旭在旁边床上摸黑玩手机。 他动了动,发出点声音来。 金旭开了灯,过来看他:还难受吗? 尚扬道:头疼。 该,金旭道,谁来敬酒你都喝,是你结婚吗? 尚扬也不与他争辩,只道:想喝水。 金旭去端了杯温水给他,又教训了他几句。他把水喝完,倒头躺在枕头上,说:别说了,我真的头好疼。 金旭道:怎么办?吃解酒药还管用吗? 你来。尚扬道,等金旭过来他旁边,他又说,你别骂我了,亲亲我。 金旭: -- 第67页 但撒娇怪尚主任马上想起来一事,又爬了起来,道:我臭死了,先去洗个澡不对啊,我怎么换过衣服? 金旭道: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中午回来你就不睡,闹着非要洗澡,我就帮你洗了。 只帮我洗了澡吗?尚扬狐疑地感觉了下,酒醉后本来就浑身酸痛,感觉不出什么。 不只,金旭指了指酒店的落地窗,说,洗完澡一出来,你光着跑到窗前跳舞,我拉你,你不领情,咚一声跪下,就要拽我裤子。 尚扬:然后呢? 金旭道:然后事情就自然地发生了。 尚扬顺着他的描述想下去,震惊极了,大白天落地窗前,他一丝不挂在那里给金旭啊?啊???啊!!! 平时是看不出,金旭道,领导,你内心很狂野啊。 尚扬坐在床上,一头乱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他以前有给金旭过,但因为尺寸问题总觉得很难,他不太享受这事,怎么会醉了还主动去? 金旭添油加醋描述了几句,越说越离谱,尚扬终于觉得不对了,他怎么可能那样?!道:你编的吧! 对啊。金旭说,实际上是我把你按在落地窗前描述得越发离谱了。 尚扬彻底不信他的鬼话了,说:到底我醉了还是你醉了,还挺敢想啊小伙子。 金旭逗他半天,笑了起来,道:还要亲亲吗? 要。尚扬道,我去刷牙,你等会儿。 而且晚上还说好了,要去邢光的新家里看看。 刷牙到一半,听到外面楼道里脚步匆匆,一阵乱套。 我出去瞧瞧。金旭开门出去了。 尚扬刷完牙出来,金旭也回来了,说:这层有几间房住了邢光的同事,也是中午喝大了没回去,刚才说有案子,叫他们赶紧回队里。 大案?尚扬道。 金旭摇摇头,不太清楚了。一下叫这么多刑警都归队,想来不是小事。 但很快,邢光把电话打给了金旭,匆匆说明晚上的娱乐活动都取消了。 尚扬接了过去:我醒了,你们队里是不是有案子要忙?不用顾我们了。 真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来,好好招待你们。邢光新婚燕尔,洞房也泡了汤,原因是,群众报案,本市刚发现了一具女尸。 第29章 能使得市局刑警队全员紧急归队,这具女尸大概已经能确定不是自然死亡,存在杀人抛尸、恶性事件的可能性极大。 至于更具体的情况,邢光没在电话中再与他俩细说,两人当然不会刨根究底地追问。 挂了电话,尚扬和金旭面面相觑。 邢光所在的这座三线城市,治安在全国属于中上水平,命案发生率非常低,偏偏就在邢光的大喜日子里,发现了一起命案。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抛开死者和死者家属不说,邢光挺倒霉,新娘子更倒霉。 尚扬道:嫂子看上去很通情达理,婚礼上主持人说起警嫂的牺牲和奉献,她还表态说一定会全力支持公安工作。希望她不会因为这事生气。 难说,婚礼上真话不多,不少都是演的。金旭道,以前办过一个案子,头一天婚礼上还指天誓日说生老病死不离不弃,第二天男的就因为彩礼问题把女的活活掐死了。 尚扬哭笑不得道:你是嘴巴抹了蜜吗?这么会说话。 这不是只跟你说么。金旭改口道,邢光和新娘子挺有夫妻相,别替人家担心了。 他俩不用去闹洞房了,也没了别的事,尚扬道:出去走走?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金旭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尚扬当真是忘了,道:什么? 金旭讨债一般地说道:你说要刷牙,让我等会儿。我等了,就没了? 尚扬一听,不过就是这?他把脸稍稍仰起来,说:我难道是会赖账的人?来。 当地刑警们要办案子,两位远道而来的警官则不用,安心过起了国庆小长假。 他俩来之前就商量过了,参加完同学的婚礼,在当地玩一到两天再回去,难得两人都不必惦记工作。 第二天,两人在市区里来回逛了逛,无所事事,悠悠闲闲,走到哪儿算是哪儿。还计划晚上回去后约着租一辆车,明天再到周边其他地方看一看。 眨眼到了晚上,两人找了一家网评还不错的当地特色菜馆,吃过晚饭,又沿着街道散步,消食,说说笑笑。 八月十五一过,秋幕已在北方拉开,该市地处华北南端,却是更偏中原地带的气候,仍有一点燥热,夜晚穿短袖也还尚可,当地方言都带着中原官话的相似尾音,城市不大,因为处在省际交界处,人口却不少,又是节假日里,夜晚的街上还是熙熙攘攘,一条河穿城而过,河面上倒影着工业灯光和自然星辰,偶尔还能看见洑水的野鸭子。 都是北方城市,但这里和北京、和金旭家乡比起来,又是一种不同的城市风貌。 -- 第68页 这地方还行,金旭提着刚买的红提子,与尚扬进了酒店大门,说,物价也不高。 尚扬道:是还挺好的,晚饭特色菜也不错。我以前来过两次,都没出门逛,也不记得东西好不好吃了。 金旭臭屁起来,说:说明不是这里好,是跟我一起出门好。归根结底,是我好。 尚扬道:是是是,你好,你最好。 还不服气。金旭道,自从我放假来跟你过,你自己说,生活质量是不是得到了显著提高? 这点尚扬是认同的,金旭来了以后,即使抛开恋爱需求得到了高度满足这事彻底不谈,其他方面的生活质量也都鸟枪换炮,一步跨进了共产主义。 首先每天早晚两餐都有了质的飞跃,以前中午在单位食堂是吃正餐,现在变成了凑合吃点,知道晚上回家肯定有色香味更美的等着,衣服不用自己洗,卫生不用再每周请钟点工来做,牙膏卫生纸这些日用品都不用再操心用完了该买的问题。 就连伊丽莎白,都从一天只能勉强出门两次解决大小便问题的普通小狗,变成了一天出门好几次,不想走路还随时就有大帅哥抱的威风小狗了。 那倒是的。尚扬刷房卡开了他俩住的客房门,感慨道,难怪男人都想娶老婆,家里有个全智能保姆真好啊。 两人进了房间里,尚扬接着道:以后我要是休大假,也去西北,让你过几天这种好日子。 你做家务笨手笨脚,金旭不领情,还嫌弃上了,说,做不了一天就得请家政,那么点活,还不如我自己做,你把劳务费打给我。 尚扬: 金旭打开装红提子的袋子,问:吃提子吗?我洗了吧。 我看你像猪蹄子。尚扬道。 金旭进卫生间去洗水果,尚扬又跟进来,站在人家身后看,看了会儿,觉得不满足,凑近了,从背后搂着金旭的腰,眼睛瞧着人家洗红提子,心里想的那就五彩斑斓了。 金旭拽了一个喂给他,说:尝尝甜不甜。 他尝过了道:还行,稍微有一点涩。 金旭逗他说:有你色吗? 尚扬却诚实地自我肯定道:那还是我更色。 他从背后贴着金旭耳朵说些情话,表现自己色极了。 金旭侧过脸来,与他亲吻了数下,拿红提子说些荤话,把尚扬说得从脸红到了脖子,方知自己的色学顶多是初中水平,金旭这家伙都读博了。 俩人真是你方色罢我登场,尚扬正节节败退招架不住,外头他的手机响起来,他趁机叫停这场色色大战,跑出来接电话。 金旭接着把提子洗完,听尚扬在外面跟人讲电话,似乎像是邢光打来的。 距离邢光等刑警们昨晚被叫走,过去一天左右,这么快就破案了?效率够高的。 怎么了?他出来问接完电话的尚扬。 尚扬拧着眉头想了想,说:稍等,我打个电话。 他又给别人拨了一个电话。 金旭在旁边听着,听了个大概。 没事,离得不远,我现在过去一趟。尚扬最后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挂了以后,他便要换鞋,是要立刻出门的意思。 金旭二话没说,过来换了自己的鞋。尚扬也并不阻止他陪自己一同前往。 出了门,两人一边走,尚扬一边低声解释:我现在有个实习助手,小高,我跟你提过的,他家在隔壁地级市,昨天在本市发现的这女尸,很可能是小高的表妹。 金旭刚才听了个七七八八,说:好像是说姑舅表兄妹?近亲还是远亲? 尚扬道:近,小高亲姑姑的女儿。 两市相邻,只有五十来公里的距离,高卓越的姑姑和姑父在接到警方的通知后,得知离家出走的女儿疑似死亡,当时便情绪崩溃,六神无主。回家休国庆假的实习警官高卓越,便驾车陪同姑姑和姑父一起过来了。 到了本市,与当地刑警见过面,高卓越说自己是公大应届生,实习单位恰好就是尚扬所在的单位。 邢光没有和高卓越说什么,是直接给尚扬打了个电话,告诉尚扬一声,这案子的死者疑似是他正带的实习助手的亲属,人还在市局认尸,没走。 至于尚扬要怎么做,要不要关心下属,全看尚扬的个人意愿。 怎么仍然是说疑似?金旭对这些人情世故不太感兴趣,只问,还没安排认尸吗? 尚扬道:电话里说,女尸被焚烧过,面目全非了。 金旭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两人打了辆车,直奔当地市局刑侦支队,在门口出示证件,说要找邢光。 很快邢光出来了,把他俩带了进去,刑警们在外忙了一天,也是刚回来不久。 这死者太惨了,邢光昨天结了婚,洞房都没进就跑来办案子,脸色难看得很,估计是没能睡多久,边走边低声对他俩说,烧得都碳化了,来认尸那对父母,只看了一眼照片,妈妈当场昏过去了,爸爸后来一句话没说过。多亏还有他们那侄子在,就尚扬的实习生,这小伙子哭是也哭了一阵,还能帮着劝一劝,跟长辈沟通一下。 -- 第69页 尚扬听到碳化就倒吸一口凉气,电话里只说面目全非不好认尸,他还以为只是面容和体表被烧毁。听这描述,大概法医仅靠肉眼还能看出的,只是通过耻骨或骨盆的残骸来判断性别的程度。 再看邢光这脸色,未必只是没睡好。尚扬数年前见过一次受害者的碳化尸体,那一段时间看见路边卖烧烤的,或是闻到什东西烧糊了的味儿,胃里都能一阵翻江倒海。 金旭问:碳化到什么程度?没有能做DNA的组织了吗?牙髓也取不到? 这女孩做了全套烤瓷牙,牙髓不剩什么了,我们法医还在努力尝试,希望能发现哪块骨头碳化程度轻一点,试试能不能取到一点组织。邢光道。 那,尚扬也提出疑问,看不到脸,也没有DNA组织,怎么就会认为是小高的表妹了? 不跟对象在一起腻歪的时候,他还是很有些领导气质在的,工作中是平易近人,那点官架子却似浑然天成,不讨人厌,但仍有恰如其分、不过火的上级压迫感。 邢光也当是对上级汇报工作一般说:现场发现了一个烧得不像样的皮包,隔层里有张身份证,只烧到一半,身份证是小高表妹何子晴的。何子晴的父母通过那包的残骸,确认女儿是有那样一个包,现场还有两样没被烧的东西,一个发夹,和一只球鞋,她父母都认得,发夹和球鞋,都是何子晴的。 也就是目前基本上能做出判断,死者大概率就是何子晴? 还是等等法医的结果,除了DNA,别的都不能百分百证明死者就是这女孩。你们找到的那些都是身外物。金旭道。 邢光说:采集不到DNA的话,这女孩的其他身份证明都指向何子晴,也不能硬说她不是吧。 金旭没接着纠结这个问题,道:这个何子晴为什么离家出走? 邢光说:高卓越说,他表妹跟家里关系一直不太好。 两名刑警聊了起来。 我去看看小高。尚扬来这儿还是为了他的实习助手高卓越,道,家属现在在几楼? 家属认尸后状态不太好,暂时还没走,安排了警员在疏导情绪。 邢光给尚扬指了路,让他上二楼。 金旭看着尚扬要上楼,他一时面露犹豫,是该跟着尚扬?还是再问问案子? 你跟邢光聊聊吧,想知道什么就问清楚,尚扬忽又回头,不让他跟着来,说,不然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也怪难受的。 金旭倒不是想参与这案件的办理,纯粹是职业病犯了,听见案件就不自觉地要弄清楚真相,而且他也不认得尚扬的助手,便道:好。我们随便聊几句,在楼下等你。 尚扬便走了。 金旭与邢光对视了下,忽然间便有点尴尬。 只有尚扬自己还不知道,他喝醉了以后,已经把和金旭的恋情,在老同学邢光面前抖搂了出来。 我还是当什么都不知道吧,邢光对金旭道,这样还能跟你们俩自然点相处,我见识少,总觉得这事挺奇怪。 金旭也不是没见过恐同的人,并不在乎,客气地说道:随你。 但邢光也并不是恐同,只是一下接受不来,还好奇,又问:我记得你俩上学那会儿关系不好啊?那是装出来的? 他不是,我是装的,金旭察觉到邢光没恶意,也不介意对老同学说起这茬事,只在事实基础上夸大其词,说,怕被你们看出来我居心不良。 邢光脑补全了这个西北草根暗恋京城白富美的故事,再对比金旭今日远超学生时代的颜值,不禁唏嘘道:够励志的,就说怎么几年不见,你还整了个容,原来是为了爱情。 金旭: 第30章 尚扬来到楼上,在一间房里找到了高卓越。 这个平素在单位表现得还挺老成的年轻人,此时正垂着泪,与一名女警一起劝慰一位崩溃无言的中年女性,旁边还有位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这二位应当就是高卓越的姑姑和姑父了。 主任。高卓越看到尚扬进来,忙用手背蹭了眼泪,起身迎过来。 尚扬看房间里这情形不方便说话,那对中年夫妻也无暇顾及旁人,便示意高卓越到外面说话。 没想到会这样,高卓越哭得眼睛鼻子通红,勉强说着跟领导的场面话,道,本来还想明后天问问您回北京了没有,请您到我们家去做客,离这儿没多远。 尚扬早知这小年轻人颇有些世故作派,见他伤心成这样,还是保持如此,心情略复杂,说:小高,这不在单位,你就别把我当上级,当我是公大师兄,放轻松一点。 高卓越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应届生,有些行为也是惯性使然,心理上不过仍是个大男孩,听出尚扬师兄话里的真挚,点了点头,眼睛又有点红起来,道:我跟我妹妹一起长大,小时候我们两家楼上楼下,亲得像一家人,我和子晴都是独生子女,她就跟我亲妹妹是一样的 他说着,哭得不能自已,又不想被房间里姑姑姑父听到,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压抑着悲痛哭声。 -- 第70页 其实尚扬从兜里拿了包纸巾递给他,道,也还不能百分百确定那具女尸就是你妹妹,别太也有可能并不是何子晴。 高卓越用纸巾随便擦了擦脸,说:子晴离家九天,最后一次回我微信是六天前,这几天微信不回,电话也打不通,现在她的身份证、包、鞋,就在这具女尸旁边。我也不希望这死者是她,可如果不是她,那她 尚扬懂了他的意思,这具女尸即使不是他的表妹何子晴本人,也必然和何子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何子晴要么是死者,要么是一起凶杀案的知情者,甚至有可能是真凶。 不管是哪个结果,于他这个兄长而言,都不是好结果,无非程度不同罢了。 她失联了这么多天,她父母没有报案吗?尚扬道,你们当地警察也没能找到她? 高卓越道:没有报案,她跟家里关系不好,经常离家出走,以前我姑姑因为担心,也去报过两次案,派出所刚受理,子晴就回来了,后来我姑姑也不好意思再去。子晴每次出去玩几天,没钱花了,就回家了,短的一天,长的也就一个多星期。 何子晴只比高卓越小一岁,家在隔壁市,但是是在本市上的师范大专。两市距离很近,高铁车程只需一刻钟,离家出走也常来这边找以前的同学玩。 对家庭的抵触大于对社会的警惕,叛逆期少年少女,是很容易遇到危险的一个群体。 可她以前会回我微信,她也最听我的话,高卓越说,这次她连我的消息都不回了。 尚扬想起中秋节后高卓越的表现,猜想大概是中秋节兄妹俩见面,并不太愉快,做兄长的试图帮长辈教育妹妹,激起了妹妹的反感,最后不欢而散。 果然高卓越道:中秋在家,我俩吵了几句嘴。当天晚上,我坐高铁回京第二天要上班,路上我姑姑给打电话,说我走了没一会儿,子晴就从家跑了。这事要怪我,我当时不该着急,不该冲她发脾气,好好说的话,没准她就不会跑出去了,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这女尸如果真是她,我这辈子心里也过不去这坎儿。 尚扬觉得这表妹也是有点都二十一岁的女孩了,大专毕业了,也不找工作,还总和父母闹矛盾,动不动离家出走,好像也是太不懂事了。 但事已至此,他总不好再说人家表妹,便安慰高卓越几句,又说:我们再等等看法医的结果。我不急着回北京,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跟我说,能帮到的我一定尽力。 谢谢师兄。高卓越也不再称他主任,知道他有同学在这里刑警队工作,道,给师兄添麻烦了。 因为尸体碳化得厉害,法医那边能不能有进一步的发现,什么时候能有,都是未知数。 高卓越和姑姑、姑父今晚也不再赶回隔壁市家里,而是留在当地过夜,希望能尽快等到法医给出的新结果。 尚扬被高卓越的悲伤感染到,情绪也有点低落,慢慢下了楼来。 一楼大厅靠墙的长椅上,金旭肩背笔挺地坐在那里,双腿微开,两手自然地放在腿上,他见尚扬来了,利落地站起来,坐立行动间,完美符合警姿规范。 一进局子,你就规矩了。尚扬走到他面前,说,邢光忙去了? 金旭道:聊完案情没了话说,我就把他撵走了。 现在当地刑警们也确实是很忙。 金旭朝楼梯上看,问:尚主任,你徒弟呢? 马上下来了。尚扬道,他要带他姑姑姑父找地方先住下,要不你先回去? 高卓越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儿,陪着一对情绪决堤的长辈,怎么看也是需要一个大人在的。尚扬准备尽尽正牌师兄和半个师父的责任,来当这个大人。 金旭道:带他们也住咱们住的那家酒店?离这儿近,条件也还行。 那家是当地最贵的酒店,虽然三线非旅游城市,贵也贵不到哪儿去。 刚才邢光说,金旭大概看出尚扬的想法,补充道,你这小徒弟家里环境不错,从隔壁市过来,是开了辆宝马叉五。 尚扬点了点头,高卓越的档案他当然看过,父亲在机关工作,母亲经商,家里经济条件确实不错,刚才看他姑姑姑父的穿着打扮,应当也不是缺钱的家庭,三五百一晚的酒店费用负担得起。 高卓越陪着姑姑姑父从楼上下来,那位女警送他们到楼梯下,才告别返回去。 这是我们办公室主任。高卓越对姑姑姑父介绍了一下尚扬。 他姑姑神情恍惚,姑父勉强打了声招呼。 高卓越接受了尚扬的推荐,带长辈去尚扬他们住的那家酒店落脚,一行人便一起回去。 到车位停着的宝马车前,金旭主动道:我来开吧,你陪你姑姑姑父坐后面。 谢谢师兄。高卓越已经知道这位也是他的公大师兄,并且是位刑警。 去酒店路上,高卓越还接到了他父亲打来的电话,也即是疑似死者何子晴的舅舅。 高父大概是询问这边的情况,姑姑从高卓越手里把电话拿过去,哭着对自己兄长说了一通,因为是方言,尚扬没完全听懂,但能感觉得出这对中年兄妹平时感情应该也很不错。这两家人正如高卓越说的,亲似一家人。 -- 第71页 到酒店安排妥当,姑姑姑父回房间去休息,高卓越也进去陪着长辈说说话。 已经快十一点了,尚扬猜他们晚上还没吃饭,又特意点了客房餐,给他们送去了房间里。 他和金旭回到自己客房,两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小金同志,你的体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尚扬无奈道,自从我跟你谈恋爱,好像磁场都发生了变化,跟你走到哪儿,就把罪案吸到哪儿。 金旭却另有一番理论:我在档案室里给我们省的刑案建电子档,单是2003年那一年,全省发生了涉刑案件一万三千多起,命案都有一千多起。犯罪每天都在发生,和案子无关的普通人接触不到而已,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从业人员,不是我们到哪儿就把罪案吸到哪儿,而是罪案更会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尚扬本来就是搞警务理论的,这些数据他比金旭这个业余档案管理员儿更清楚,一定程度上同意金旭的结论。 罪案的发生对普通民众而言往往只是一条视情况而定或大或小的社会新闻,而对兢兢业业的公安人员来说,是有犯罪分子在挑战法律尊严,在践踏执法者们夜以继日在努力维护的安宁与祥和,这如何能忍? 跨行业类比的话,就是程序员熬了几个大夜的代码,被人删了,小说家存了几个月的稿,电脑被人砸了,班长抠抠搜搜攒了半年零花钱,请同学吃了一顿法餐,全花完了!这如何能忍? 你不要背后说班长坏话了!尚扬被逗得笑出声来,说,等回去你该去进修了,见了班长都得叫一声老师,对老师尊重一点。 班长在公大任教,而金旭国庆结束后得去公大上进修班了。 金旭不以为意道:随便上几天课就行,我又不是真进修。 白天在外玩了一天,到晚上又去市局折腾到现在,尚扬和他聊了会儿,脑袋发昏,上床躺着去了。 金旭去把红提又冲了一遍,端了出来,叫尚扬来吃。 尚扬道:不想吃,困,想睡了。 金旭坐在旁边小沙发上,自己将提子吃了几颗,望着床上昏昏欲睡的美貌领导,明显是想入非非了片刻,又想起别的,一副出神的模样。 还在想这案子吗?尚扬睁开眼,注意到他的表情,问道,邢光还跟你说别的了吗? 金旭回神,说:没什么有用的烧尸现场在郊外一个停产的钢铁厂,附近不少村民会翻墙去那里边偷铁,把现场祸害得乱七八糟,倒是有附近住的人说,有一天晚上看见那里边有火光,还闻见闻见味儿了,以为有流浪汉在里面点火烧东西吃,也没当回事。 还能是什么味儿。 尚扬心里默默希望着,死者当时已经死亡就好了,那就只是被烧尸,至少不用经历如此惨烈的痛苦。 没什么线索,两人便不再聊这案子,又说了别的几句闲话,尚扬困劲愈发上来了,又懒得去洗漱,陷入了小孩儿似的纠结,要不就这么睡?一天不洗没什么吧。 金旭看了一会儿,也上床来,在尚扬旁边躺下,双眼望着尚扬的脸。 房间里的暖色灯光线柔和,照得尚扬本就轮廓温柔的脸更多了几分柔软。 他很喜欢这样看着尚扬,在很多个两人独处的时刻。 他伸手去抚摸尚扬的眉眼、脸颊。 尚扬却已睡着了,无知觉中还在他手上蹭了下脸。 他俩这间房还是邢光为了招待两位同学特意给订的标间。 后面这两天金旭去续房,嫌麻烦也没再换房型,总是前半夜挤着睡,到后半夜又被尚扬嫌他身上热,赶他去旁边那张床上。 这一晚,两人平静入了睡,大概因为睡前没活动,尚扬夜里就也没被热醒,到天亮还拱在他怀里,睡得两腮发红。 起床后,两个男的一块去洗了个澡,终究还是把昨天没做的活动补上了。 要说这酒店,真不愧是当地最贵的酒店,别的不说,洗手池旁的大理石台面,真是好大一块活动场地。 第31章 小长假第三天的早上,两位正在甜蜜度假的男士换好了衣服,一起去吃早饭。 酒店自助餐厅里,尚扬给实习助手高卓越发了条微信,高卓越很快回复了他。 他怎么说?金旭道。 他们刚才下来吃过了,尚扬道,小高说,等会儿想自己去趟刑侦支队,正在说服他姑姑和姑父在酒店等消息。 金旭点头,说:这样安排也对,有什么结果他先知道,有个心理准备再跟长辈说。 尚扬犹豫道:那咱们 听你的,你说了算。金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你想陪你徒弟咱们就一起陪,或是不管他、咱们俩玩去,我都行。 那尚扬自然选的是:还是陪小高一起去看看吧,不然玩也玩得不踏实。 高卓越安抚好了姑姑和姑父,到楼下,与两位师兄碰了面,得知两人要陪他去市局,又是一番感激道谢。 今天由他自己开那辆SUV,尚扬坐了副驾,金旭在后排。 金师兄是侦查专业的吗?高卓越状态比昨晚要好一些,一上路,就主动与不熟的金师兄搭了话。 -- 第72页 不是,跟你们尚主任同班,治安学。金旭道,没他学习好,没考上你们单位,就回老家了。 尚扬回头警告地瞥了他一眼。自从这人放大假不用上班,能看得出是很放松,也变得活泼了些,随时随地一不小心就露出一副得意洋洋、嘚嘚瑟瑟的模样。 高卓越道:做刑警很厉害啊,但就是比文职要辛苦。 紧接着说:我现在还挺恨我自己没学侦查专业,当的也不是刑警,不然我妹妹这事,我就能自己去查,自己去找反正不是像这样干坐着等。 尚扬:小高,别想太多。 他也不是太会安慰人,昨天也已把安慰的话翻来覆去说过好几遍,现在一时也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反倒是金旭开口道:现场发现的那几样没被烧毁的物证,你也见过你表妹在用吗? 尚扬又回头看他,这次不是警告而是赞许了,现在跟师弟聊案子可比聊心情好多了。 包见过她背,也见过她穿那双椰子,发夹我没注意她戴没戴过,我姑姑说记得我妹有一个那样的。高卓越道,男生一般也留意不到女孩子的饰品。 尚扬同意地点头,发夹太小了,男生看女生的项链耳环发夹这些,除非造型特别别致,通常也记不住哪个是哪个。 金旭道:那包呢?很特别吗?留意球鞋我能理解点,女生用的包也大差不差。 因为我妹妹专门跟我显摆过她那个包,高卓越说,说那包专柜三万多,她那个是什么最高版本的牛货,到手价不到两千块。 尚扬委婉道:你姑姑和姑父,还挺宠女儿的。 两千块的假包也不便宜,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不出门工作,用买这么贵的包用吗?她还动不动就要离家出走,没钱花了就回家,家里条件不错,父母想必也不在物质上委屈女儿。女儿是有点叛逆,可这父母也实在是太惯着了。 高卓越应该也听出了尚扬的意思,没接这句话的茬。 尚扬暗悔不该说这句话,如果那女尸真是何子晴,人家父母只会后悔人在的时候没能更宠女儿一些。 金旭则在后面观察了这小师弟片刻,微微眯了下眼睛。 到了市局门外,找地方停了车,尚扬便给邢光打电话,问法医有无新进展,他和金旭陪着家属来听消息了。 邢光在电话里说道:还没,法医还没通知我们。 他在外面办案,马上就回来,让尚扬等人在门口稍等几分钟。 这刚早上八点多,现在办案回来,很可能是通宵没睡。 但往好的方面想,尚扬说:需要彻夜去跟查线索,没准是有什么新发现了。 法医暂时还没出新结果,刑警们如果通过蛛丝马迹排查出这起命案的新线索,也很可能抢在法医之前先一步确定女尸的身份。 高卓越明显又紧张了起来,唇色都发了白。 要是我妹妹真不在了,他低声对两位师兄说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我姑姑姑父说,他俩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我也不知道回去怎么跟我爸妈说,尤其是我爸,他最疼我妹妹了,对她比对我都亲,昨天接到这边警方的电话,他就想陪着一起过来,先前痛风一直没好,现在走路还得拄拐,实在是不方便来。今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在那边急得都哭得不行了,我长这么大,都没听他那样哭过。 尚扬免不了又说些安慰人的话,高卓越又反过来道谢。 金旭在一旁听他俩客套听得都有点不耐烦了,道:我看邢警官他们是找到了线索,能证明那女尸不是何子晴了。 尚扬和高卓越齐齐看着他,震惊外加疑惑,他怎么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尚主任刚才跟邢警官说了,家属也跟我们一起来了。金旭抱着胳膊,背靠着那辆宝马X5,把他的推论过程说了出来,邢警官还让在这儿等他,这不就很明显?是能排除死者是何子晴了,他才想当面跟家属说明情况。如果他找到的线索,是进一步说明死者更像是何子晴,他现在会想见家属?那肯定是要等到法医结果出来,才敢正式通知家属的。 尚扬和高卓越: 一辆警车开过来停在旁边,副驾上下来一个着便服的刑警,正是邢光邢警官。警车放下他,便开进了市局院内。 邢光匆匆走到门外车位上,来到宝马车前这三人的面前,三人都看着他,也不开口,像在等他宣布什么。 他还卖关子似的顿了一顿,才郑重地对高卓越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那具被烧毁的女尸,应该不是你的表妹何子晴。我们通过对烧尸现场附近群众的走访,还有监控排查,现在基本上能锁定死者身份和烧尸的凶手,这个案件的细节不方便多说,希望家属能理解。 高卓越和尚扬: 邢光:? 那身份证呢?我表妹身份证为什么会在那里?高卓越想起来这点,忙又问道。 何子晴的身份证丢了,上个月26号晚上,她在本市火车站的派出所里办过临时身份证,当天上了高铁回你们市去了,我们找交通部门核实过,那天之后何子晴就没有再买过来我们市的火车或是大巴票。邢光道,但她的身份证和她的包怎么会在女尸身边,这还得进一步调查。 -- 第73页 金旭道:焚尸现场附近的居民说,是27号晚上闻到的怪味儿。 那何子晴26号晚上就离开了本市,她已经初步具备了不在现场的证明,也即是基本能判定,她和这起案子没有直接关系。 尚扬猜测道:很可能是她的包在本市被人偷了,身份证、球鞋和发夹都在包里面。 那皮包容量较大,女鞋是肯定装得下的。照这个情况看,这小偷要么是死者,要么就是凶手。 有这个可能,还得再查一下。邢光道,我们已经和你们市警方联系过,请他们尽快找到何子晴,如果她能提供皮包丢失的线索,对我们破案也能有所帮助。 高卓越道:我回去也帮忙找!一定让她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这竟然是个乌龙事件! 虽然这样说对死者不大尊重,但能确定死者并不是何子晴,这对于何子晴的家属来说,无异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师兄真是太厉害了!高卓越轻松了不少。 哪里哪里,分内之事。邢光忙道。但他很快疑惑地发现,小高师弟说这话的时候,冲着的并不是自己这个师兄。 邢师兄也辛苦了!高卓越此时很是高兴,把刚才金师兄是如何通过电话里的一句话,就推论出了邢师兄必定找到了线索,能证明女尸并非表妹何子晴。他言语中充满了对金师兄的敬服。 金师兄淡定道:基本功。 邢师兄: 尚师兄挺身而出,为做了实事的刑警仗义执言,对高卓越道:他也就动动嘴皮子,辛苦还是你邢师兄更辛苦。邢警官,是通宵加班了吧? 嗯,通宵了,都是应该做的。邢光在师弟面前正气凛然。 实际上邢警官心里非常不爽:有的刑警,结婚当天被叫来加班,与新婚娇妻同在一个市连见面都很难,而有的刑警,放大假!不上班!带着老婆到处玩!这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在别人地盘上耍帅抢风头? 正说着话,邢光也接到了通知,进一步肯定了包括他在内的刑警们通宵办案的成果。 经过法医的不懈努力,终于在那具女尸的骨盆位置发现了一处碳化程度相对较轻的深层组织,艰难地提取到了一组检材,并成功得到了死者的完整DNA分型死者被证实是一名年轻女性,但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这肯定就不是才二十一岁的何子晴了。 高卓越激动得差点又哭出来,与邢光握手,反复说着感谢刑警、感谢法医、感谢师兄们的话。 你快把这消息告诉你姑姑和姑父,尚扬提醒道,再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别让长辈们担心了。 高卓越喜不自胜,道:对,对对对,我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他当即就要打电话,金旭问邢光道:你现在回局里还是要出去? 邢光当然要休息,也要吃点东西,阴阳怪气道:老同学,你看我这样,应该还是个人吧? 金旭还真看了看他,才道:是吧。 邢光是万万没想到,有的男同学,变成了男同,脸好看了,心却黑了。 尚扬同学来打了圆场,道:我们请你吃早饭怎么样?邢警官,想吃点什么? 他知道金旭是什么想法,肯定是想等高卓越不在场了,再问问邢光,关于这个案件,那些不能对家属说的细节,又是什么细节。 他们家这位金警官啊上班嘛,是不想上的,破案嘛,瘾就还挺大。 第32章 他俩既要听邢光讲一下案件进度,也就不再和高卓越同行,再加上高卓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和姑姑、姑父回隔壁市去,给当地公安提供更多找人的线索,好尽快找到离家出走的表妹何子晴,如果她能提供自己皮包失窃的线索,兴许对这起女尸被焚案也会有一定帮助。 我估计她是在哪个朋友家里玩,高卓越长舒了一口气,再提起他这死而复生的妹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就流露了出来,道,哪怕她回条微信,也不至于让她爸妈、我爸妈担心这一晚上。 他与三位师兄道别,开车回酒店去接姑姑和姑父。 这小师弟是个小大人,岁数不大,说话办事还挺老成。邢光对着尚扬,是开玩笑,也带了点吐槽地说道,就很像你们单位的人。 尚扬道:嗯是有点。 又对金旭道:你有没觉得,小高有点像年轻版的古指导员? 金旭却持反对意见说:古飞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是个年轻人的样儿。 小高师弟明显是他不太喜欢的那类人,他有时候对古飞的一些作风也不太喜欢。 尚扬对高卓越这个实习助手印象其实很好,但也心知金旭对长袖善舞的人天然缺乏好感,当下也不与他继续讨论这个,说:邢警官,走吧,请你吃早饭。 两人想拐带邢警官去旁边找家早餐店买早餐,顺便从他嘴里听听这起案子的详情,一左一右架着邢光就要走,邢光看似吱哇乱叫着反抗,其实也不是不想去。 -- 第74页 三个老同学正一边闹一边走,尚扬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只得与同伙暂停下当街绑票刑警的行为,先接电话。 电话里却是刚走开几分钟的高卓越,他说他点了二十份早餐外卖,一会儿送到市局门口,当是他这师弟的一点心意,感谢邢师兄等刑警们彻夜排查女尸身份,最后还邀请尚扬,和金师兄在这边玩够了,不急着北京的话,欢迎去隔壁市里玩,表示他来负责招待。 这下三个师兄统一了认识,小高师弟确实很会做人,比他们二十出头时可强了不少,而且师弟还不差钱。 稍后外卖送到了,比想象中还豪华不少,他们仨都拿不了,邢光又叫了两个同事出来帮忙,一起拿回了刑警队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睡着好几个通宵加了班的刑警,有蜷在小沙发上的,有趴在桌上的,有支了两把椅子当床的,还有个铺了几张报纸直接躺地上的。 尚扬怕吵到人家,还特意放轻了脚步,邢光却啪啪拍手:吃饭了!有好吃的!慢了就没了! 睡着的陆续爬起来,个个两眼乌青,闻见外卖香味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也不说话,飘过来拿一份,又飘到旁边吃去了,吃相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邢光自己扒着一份早饭吃,对老同学们道:你们随便坐。 尚扬拖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了,金旭到旁边接了两杯水过来,分给他一杯,自己则拖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才问邢光道:在门口你说,女尸和真凶的身份都已经锁定了,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效率还行吧?邢光在上级单位的尚扬面前,有点讨表扬的意思,道,回去要是把我们写报告里,可得如实写,从发现女尸到锁定真凶,不到三十六小时。 尚扬顺势接过话头,问:看你这意思,案情已经基本清楚了? 邢光道:差不多了,另一队同事已经去抓人了。 他看了看时间,说:没准都抓回来在审了。 旁边另一个呼噜呼噜喝粥的刑警,听到这话,抬起头道:没,抓到了,没回来,这凶手倒是干脆利索,一看见咱们的人上门,就吓得全撂了,队长直接带他到烧尸现场指认去了。 撂得这么快?邢光都诧异了。 尚扬和金旭也很意外,按说这么凶残的案件,凶手不说穷凶极恶,也得是个狠人,一看见刑警就害怕,都没带回来审,当场就招了? 凶手和死者什么深仇大恨?金旭道,要把人弄成那样?是烧死的?还是杀了再烧的? 邢光一直跟的是另一队,不是太清楚这事。 旁边那位刑警道:死了再烧的,是怎么杀的我也还不知道,等队长他们回来,让他找你们做个详情报告吧? 国庆当天的婚礼上,这位刑警也在,新郎邢光当时把他两位同学的职务和警衔广而告之,尚扬还是个调研员,当地警方当然不希望尚主任回去以后,在写的报告里给本市刑警打差评,因而在规定范围内,问什么就答什么,争取留个好印象。 别这么客气,我不管刑侦工作。尚扬听出这层误会了,坦白道,我们在过假期,只是赶巧碰上这案子了,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那刑警只是笑笑,看样子是不太信,没准还觉得尚主任是欲盖弥彰。 尚扬见如此,索性不解释了,这误会也无伤大雅。 金旭倒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径自接着问道:那是怎么确定了死者身份?真凶又是怎么锁定的? 邢光刚去丢了外卖盒,回来坐下,这是他所在小队负责的部分,当即大讲特讲:这可说来话长了,昨天我们彻夜不眠不休,忙了一宿,全为了这个事。 邢光等刑警在烧尸现场附近走访群众,排查监控,最终锁定了一辆可疑车辆。 事发当晚,有群众表示,那晚七到九点之间,有一辆陌生轿车在附近徘徊,发现被焚毁尸体的钢铁厂旁边是两个相邻的规模都不大的村庄,两村的村民们对周边住户常见的私家车都有哪些,大概都有数,那辆车和车牌都很眼生,数名村民都看到了这辆车在钢铁厂外绕了几圈,很像是在找厂区的入口。 钢铁厂停产已久,周边监控摄像头坏的坏,被偷的被偷,能用的不太多,那里离公路还有一段距离,警方调看监控视频锁定嫌疑车辆花了不少时间,再结合群众的证言,最终才确定了这辆车的车型和车牌号。 通过交管部门的协助查实,女车主名叫黄梦柔,本市人,28岁。 说到这里,金旭和尚扬表情都是一凛:法医不久前刚确定,女死者年龄介于25到30岁,难道就是这位黄梦柔吗? 邢光道:我们分成了好几队,另一队同事去黄梦柔家里搜集到了能验DNA的东西,法医那边应该很快就能出对比结果。 还是要等法医结果,才能从证据上确定死者究竟是不是这位黄梦柔女士。但刚才知情的那位刑警已经说过,嫌疑人一见警察,就全撂了,确定死者身份,也就只差一份DNA报告。 我们看了她家小区的监控,邢光道,黄梦柔26号晚上回了家,第二天下午这辆车离家出门,就再也没回去过。 -- 第75页 他说的是这辆车出门,而非黄梦柔出门。金旭道:开车的不是黄梦柔本人? 邢光道:小区门岗的摄像头拍到了驾驶位,司机是个男的,戴了帽子还戴了口罩,副驾和后排都没有人。 尚扬悚然道:当时黄梦柔被困在后备箱里? 也许后备箱里的已经是尸体。金旭道,凶手带个活人上路,变数太大了,更可能是在家里杀了人再带去郊外,毁尸灭迹。 当时黄梦柔是死是活,在不在车里,这些具体情况,还得等刑警队其他人回来才能得到进一步结果。 尚扬道:她离家好几天,家里人都没报案?她是独居?还是也经常离家出走,家里人都习惯了? 高卓越那个表妹何子晴,就是隔三差五离家出走,失联是常态,因而好几天没消息,家里人就没报警。 还真没人报案,邢光道,但她不是独居,她结婚了,跟丈夫一起住。 罪案常理,夫妻一方出事另一方嫌疑最大,尚扬当即道:不会是她丈夫吧? 金旭的表情亦是深以为然。 邢光却道:我们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但烧尸当晚,她丈夫在公司加班,很多人都能作证,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尚扬和金旭面色各异,尚扬是猜错了有点意外,金旭则仍然一副很怀疑的样子。 老婆失踪了,他为什么不报警?金旭道。 他根本不知道老婆失踪了,这人开了家广告公司,最近有大单子在忙,连续半个月吃住都在公司,昨天半夜,我们联系到他,他才知道黄梦柔好几天没回过家。邢光道。 金旭随意说了句:那这对夫妻的关系也不太好。 没作案时间,但也可能雇凶杀妻。不过嫌疑人已经全招了,得看他招了什么。 你们队长是去抓了谁?尚扬道,怎么锁定这人的? 金旭猜测说:大概是通过黄梦柔的车吧,找到那辆车,差不多就找到了烧尸的人。 邢光道:完全正确,我们就是根据车辆锁定了凶手,这混蛋杀人烧尸,完了还把车开回自己家,第二天又把那车,开到黄梦柔公司楼下的车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金旭道:是想营造黄梦柔是上班才失踪的假象吧,想了一晚上才想出这种招,这凶手也不太机灵。他知道黄梦柔在哪儿上班,是黄认识的人吧? 尚扬不像他们俩不紧不慢地聊案情,他太着急想知道凶手是谁了,道:别盘逻辑了,知道你最聪明。 金旭立刻一脸被夸了的表情,眼睛微弯,要笑不笑。 尚扬和邢光: 尚扬没眼看他,问邢光:嫌疑人到底是谁啊? 是黄梦柔丈夫的邢光故意顿了一顿,才说,亲弟弟。 外面一阵喧闹,是刑警们带着指认过现场的嫌疑人回来了。 室内数人到门口看了看,只远远看到走廊那头,被押着的嫌疑人,是个至多不过25岁的年轻男人,长得倒是干干净净,穿着也很体面,此时低着头,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 而法医那边也在这时,送来了DNA对比结果,证实被焚烧的那具女尸,正是失踪数天的黄梦柔。 邢光接了DNA报告,忙小跑着去给他们队长送去。 除了还要给嫌疑人做笔录的几位刑警外,其他办完案归来的刑警们也陆续回到了办公室,看见桌上有吃的,便也不客气地都拿了去填肚子。 尚扬想问问,但怕给人添乱,金旭一点不客气,就近逮了一位警察便问:嫌疑人怎么说?指认现场顺利吗? 那年轻警察看起来和高卓越差不多大,新人一个,他看看金旭与尚扬,也是在邢光婚礼上都见过的,便产生了和刚才那位刑警一样的误解。 此时嫌疑人已经把能招的都招了,和现场证据都吻合,在这新人看来,这案子离结案差不多就只一步之遥,没什么必要对上级还遮遮掩掩。 在这位年轻刑警的复盘下,嫌疑人招供的情况,基本是这样 死者黄梦柔的丈夫孙铭开了家广告公司,经济条件很好,黄梦柔是学舞蹈的,嫁给孙铭后,由孙铭出资,她开了家舞蹈学校,运营得还可以,夫妻俩算是各有事业,家中经济条件在当地属于很不错的水平。 孙铭有个亲弟弟孙良,不学无术,没学历没工作,是个走街串巷的无业游民,街溜子一个,基本上就靠哥哥养着,没钱了就找哥哥要,孙家父母都不在了,哥俩年龄差了十来岁,孙铭把弟弟当半个儿子养,弟弟要钱他就给。 嫂子黄梦柔对此一直很有意见,孙良觉得嫂子也是图哥哥的钱,叔嫂两人不对盘,关系一向不好。 27号下午,孙良没钱花了,到哥哥孙铭家里想找哥哥要零花钱,孙铭没在,嫂子黄梦柔在家休息,但黄梦柔不肯给孙良钱,还把孙良数落一通,孙良被说得恼了,和黄梦柔起了争执,两人推搡间,黄梦柔是个年轻女人,力气不如孙良,被孙良推得向后倒去,后脑勺猛然撞上了墙壁某样凸起装饰物,当场死亡。 -- 第76页 孙良被吓了一跳,但纠结半晌,恶从胆边生,决定毁尸灭迹。 他把黄梦柔的尸体塞进黄梦柔停在自家地库的车里,开车到郊外,寻到了停产半废弃的钢铁厂,认为在这里处理尸体应当不会被发现,便等天色暗下来,趁着夜幕潜入其中,在里面把黄梦柔的尸体浇上了汽油点燃,而后又想起不能留下痕迹,便把后备箱的所有东西也一起扔进了火堆里。 随后他驾车回到市区家里,战战兢兢了一夜后,第二天又把车辆停在黄梦柔舞蹈学校的楼下,想让人以为黄梦柔是在舞蹈学校失踪的,这样就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辛苦了,尚扬听罢,对报告情况的年轻刑警道,你快吃饭去,等下凉了。 金旭却在旁边说了句:你还得多锻炼锻炼。 他说的锻炼当然不是锻炼身体,而是说这小孩专业上还有点嫩,但他语气并不是挑刺,前辈对后辈的一句友好建议。 尚扬心道,是啊,这案子诸多漏洞,这年轻人怎么就觉得能结案了? 那年轻刑警也不知听懂没有,大概总之也是饿极了,没再继续说什么,端着饭就去一边吃了。 这时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办公室变得拥挤起来。 尚扬与金旭到外面走廊里,朝前走十几米是一处围栏,围栏下方就是市局的大厅,警察们走进走出,国庆假期也不得闲。 快十一点了,金旭这一上午没谈恋爱,浑身不得劲,道,吃午饭之前,能找地方亲个嘴不? 尚扬讶异道:你哪来的心情吃饭? 他一个非专业的,都觉得这案子到这里肯定不算完,还有不少疑点,金旭竟然就不关心了? 金旭侧身靠着围栏,轻松地说道:这案子的问题都在面上浮着,你别小看当地刑警,人家搞得定,用不着我指手画脚。 尚扬听了这话,也转念一想,他都觉察到了问题,人家专业刑警想必不会错过那些蛛丝马迹。 我现在比较担心的,金旭道,是你小徒弟的表妹。 尚扬一怔:何子晴?她 他差点忘了,被一提醒也立刻想到:嫌疑人孙良招供说烧尸时是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并扔进了火里,但死者黄梦柔和嫌疑人孙良,一个经济优渥的事业女性,一个无业但近似富二代的年轻男孩,都不大可能会去当小偷,还偷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包。 那么装有何子晴身份证的包,又怎么会出现黄梦柔的后备箱里? 第33章 何子晴还是和这案子有脱不开的关系。金旭接着道,她和死者黄梦柔、嫌疑人孙良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 尚扬道:她和孙良年纪相仿,为人处世也有那么点相像,大概也能玩到一起去,会不会他们俩是朋友? 孙良游手好闲,靠哥哥孙铭养着,何子晴大专毕了业,蹲家里啃老,这两个年轻男女,听起来还挺像是一路人。 不一定,孙良就是个街溜子,金旭却道,可何子晴到底什么样,全听你那徒弟小高一张嘴。 尚扬诧异道:你怎么这么说 不等他说完。 你俩怎么跑这儿了?邢光进办公室没看见他俩,又找来了外面,小跑着过来,急匆匆道,我现在要跟队再去趟黄梦柔家,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线索。你们俩回去休息还是玩去?我们忙起来就又没点了。 金旭一派悠闲地说:我们正准备去吃饭。 尚扬现在简直比他还要关心案情进展,一听邢光要走,抓紧时间问:你们队长还在审孙良吗?他到底是不是真凶? 邢光道:还在审呢。 他又着意压低了声音,透底给老同学兼上级,道:我们队长好像认为孙良不是。 啊?尚扬先前是对孙良的供词有所怀疑,但也没这么大胆敢否定孙良是凶手。 但他一看金旭的神情,分明是与这边刑警支队长的想法一致,不约而同地都认为认罪的孙良并非真凶。 邢光赶着去做事,打完招呼就急火火地走了。 金旭和尚扬从围栏向下看,他和另外几名刑警一起经过大厅出门去了,其中还有两位提着技侦工具箱。 这一行人是要去死者黄梦柔家里,再次对凶杀现场进行新一轮的勘查采证。 尚扬看金旭,问道:为什么说孙良不是真凶? 找地方吃午饭去。金旭道。邢光一走,他俩在这儿纯外人,别人因着级别和职务敬他们三分,他们也不能脸皮太厚。 小城市的好处就是去哪儿都近,他们住的那酒店还就在该市CBD,点评APP上排名前几的好几家餐厅就在酒店旁边的商场里。 在市局门口打了辆车,金旭对司机说了酒店的地址。 尚扬看他一眼,唇边有点笑意。在公共场合亲热是不像话,回酒店关起门来,那就没心理负担了。 到了酒店门口下了车,金旭却朝旁边商场看,说:去吃这里头那家地方菜吧? -- 第77页 尚扬: 金旭道:不好?那换一家,你选,先上楼看看? 他作势要朝商场走,尚扬站着没动。 怎么了?金旭一脸不明白,退回来问道。 不是你说,尚扬压低声音,说,要找地方 他又不愿意说了,有点郁闷,明明对方提出来的,他才没有很期待。爱亲不亲吧。 金旭本来就存心逗他,这下露出得逞的笑,说: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案子,没我了 烦!尚扬不让他说话,道,吃地方菜去。 金旭道:不行,不吃,先亲亲。 他握了尚扬的手腕,径直带他进酒店大门,果然打车目的地说酒店,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别拉我,大街上你耍什么赖皮?尚扬在后面被牵着走,嘟囔着抱怨,又抿着嘴,不想笑出来让对方太得意。 房间里,两位男士大亲一场。 好了可以了,好半天,尚扬被亲得整个人乱七八糟,脸蛋发红,头发乱蓬蓬,衣领也咧到了一边去,道,再继续,午饭要变下午茶了。 金旭看了眼表,说:乱说,谁下午茶十二点就喝。 他不让领导乱说,他自己又乱亲一通。 终于在十二点一刻,亲完了。 尚扬到洗手池前洗脸,脸颊都有点烫手。 金旭靠着旁边大理石台面,痴汉一般看着人家,弯腰的动作使腰部到大腿的曲线非常明显。 别吊我胃口了,但尚扬被凉水清醒了神志,脸上和脑子里的色气一起褪了,又惦记正事,问道,快跟我说说,为什么说孙良不是真凶? 亲爽了是吗?心里又没我了,又只剩案子了。金旭道。 尚扬撩了把水泼他,他不但不躲,还拿脸接,水也没多少,泼在他下巴上。 尚扬哭笑不得,骂了他一句,又抽纸巾给他擦了,道:你就跟我说说不行吗?我没你聪明,听的权利也没有? 你怎么不聪明?金旭也好好说正事了,道,我就不信你没听出来,孙良的供词有问题。 听是听出来了,尚扬擦了自己的脸,面色略有些迟疑,不想在金旭面前班门弄斧,道,还是你说说你的想法,我学习一下,不然我说错了,你又要笑话我笨。 金旭笑起来,道:报告领导,我是这么想的,孙良说他是失手把黄梦柔推倒,导致黄梦柔当场死亡,那他烧尸又是为了什么? 这与尚扬的怀疑是一样的,他立刻接道:如果仅仅是为了把尸体藏起来,延缓被发现的时间,那他到郊外无人处抛尸,或者挖个坑埋了,都能达到藏匿尸体的目的。 孙良没有任何犯罪前科,除了不学习不工作,平时生活也比较正常。 一个普通年轻人,错手杀人后,因害怕不敢报警、想要逃避罪责、选择远远地抛尸、好掩盖罪行,这一系列心里和动作都是合理的,但他竟选择在尸体上浇汽油,然后一把火将尸体焚烧掉,这显然不合常理。 除非,有不毁尸不行的理由。 例如,女尸的致命伤不在头部,法医通过尸检,立刻能推翻所谓失手推倒撞到了头的谎言。 金旭夸张说:领导这么聪明,谁敢笑话你? 爬。尚扬板着脸,没心思和他开玩笑,道,那也只能说明孙良可能不是过失杀人,而是谋杀。为什么你和邢光他们队长,会都觉得孙良不是凶手? 金旭道:破案常常要代入凶犯角度去看问题,你想想,如果你是孙良,爹妈没了,你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衣食住行全靠哥哥,你哥从小就非常疼爱你,你要什么你哥就给你什么,你要天上星星,你哥不会给你月亮。 有一天,你在你哥哥家里,金旭道,不小心杀了你的嫂子,你没杀过人吧,当时一定满手鲜血,惊慌失措,那你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尚扬: 他恍然大悟:孙良应该第一时间就找了他哥哥孙铭,告诉孙铭,他杀了嫂子黄梦柔! 一个长期靠父母或兄长庇佑在生存的人,遇到事的第一反应,必定会是找父母或兄长求助。 那孙铭表现出的不知情,就很值得推敲了。 但尚扬马上又有新的疑惑:孙良把嫂子尸体烧掉,毁灭痕迹,好伪装成失手杀人,这也可能就是他哥哥孙铭教给他的呀?也还是不能说明他就不是凶手啊? 那你现在再想一下,如果你是孙铭,金旭道,你最疼爱的弟弟杀了人,惊慌失措地找你求助,你一看人死得太惨,心生一计,教弟弟烧掉尸体,可能还在家里重新布置了下现场,让法医和技侦无法求证,好伪装成是过失杀人 尚扬道:对啊,我很可能就是这么教他的。 金旭无奈道:你再想想,你都支招让他伪装成过失杀人了,肯定是为了让他减刑吧? 尚扬点头,过失致人死亡和谋杀是两种级别的量刑,焚尸和抛尸在量刑上的区别却没那么大,做这许多,想来就是为了降低罪名,想替孙良争取到最低的量刑那我应该也是咨询过专业律师的。 -- 第78页 金旭道:那你为什么不让你弟弟第二天就去自首?要等着警察来抓呢? 尚扬: 如果为了争取最低量刑,在做完这一切以后,我即是孙铭,应该让孙良第一时间去自首,才能换取更宽大的处理。 那这尚扬彻底晕了,道,是为什么? 金旭道:说不通了吧,回到起点,最可能的,是从根本上就错了杀人的并不是孙良。 尚扬脑子飞快地转,愕然片刻,说:你是说,孙良在替孙铭顶罪? 弟弟孙良杀人,一定会找哥哥孙铭求助,孙铭会想方设法替弟弟孙良减轻罪行,但一番操作完了,竟然让弟弟在家安心等着被警察抓? 但如果这条思路从根上就是错的,事实恰好相反 是哥哥孙铭杀人,被弟弟孙良知道,或主动或被动,总之孙良选择了替哥哥孙铭顶罪,过失致人死亡加故意毁坏尸体,顶格判也就十来年,出来后也才三十多,反正哥哥孙铭有钱有事业,他可以继续当米虫,一桩杀人案后还能有这种结果,简直堪称皆大欢喜。 但如果是孙铭坐牢,没本事养活自己的孙良怎么办?结果就是哥俩一起完蛋。 尚扬一下代入孙铭,又一下代入孙良,最后都有点恍惚了,说:嗬,我们哥俩这算盘,打得还挺清楚。 他一下又急起来:你都想得这么明白了,都不提醒邢光他们吗? 人家当地刑警也不是傻子。金旭道,你没看,这不又安排邢光他们去孙家,重新采证了吗?刚才也说了,他们队长不相信弟弟孙良是凶手。 尚扬有一部分清楚了,还有一部分云里雾里,也还仍然在代入,说:就算真是顶罪,我也应该安排弟弟赶快去自首啊,这不也能骗个减刑什么的? 金旭好笑道:看你就没干过坏事。本来就是假的,是替人顶罪,还主动承认?是生怕不引起怀疑啊?在家等着警察找上门,再因为害怕而利索地认罪,顺理成章,既做得更像是真凶,还也符合自首的条件。 乍一听这局还挺完美。尚扬担心道,如果邢光他们在孙家找不到新证据,不会还真让这两兄弟玩成了吧? 金旭道:是乍一听完美,实际上漏洞百出,这哥俩就是自作聪明,以为这点把戏能把警察蒙过去,邢光他们队里有能人,孙良已经归案了,最迟不过明天,这案子一定水落石出。 尚扬想了想,道:那何子晴又是怎么回事? 吃饭去吧。金旭道,十二点四十了,再不去真变下午茶了。 我换件衣服,尚扬责怪了他一句道,让你别老是一上来就撕我衣服,亲个嘴你也撕,什么坏毛病。 金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反正我会缝扣子。 两人到旁边找了家餐厅,坐在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低声交谈。 先前说到何子晴的话题,金旭认为何子晴未必如高卓越所说的那个样子。 尚扬道:你是怀疑小高在说谎?可我觉得不会啊,他说他表妹相关的问题时,何子晴的父母也都在场,家里人对何子晴的描述和评价都是一致的。 金旭道:没说他说谎,是他们仨,都对何子晴的事隐瞒了什么。有句话叫家丑不可外扬,人家不愿意说自己女孩不好的事,也很正常。 但尚扬还是很疑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早晨去市局的路上,金旭道,你说了句,何子晴在家挺受宠,有点讽刺小高姑姑和姑父,说人家把女儿惯得不像样。记得吗? 尚扬点了点头。 金旭道:小高当时本能地想反驳你,最后他又忍住了。 当时他坐在后排,清楚地看到,高卓越在尚扬说过那句话后,有一个要开口的动作,并且从眼角扫了尚扬一眼,那眼神里带了点你知道什么啊的不屑,但在尚扬注意到之前,又换成了主任说得有道理的微笑。 尚扬: 你这徒弟在你面前,圆滑得很,既会说话,又会办事,做得恰到好处,还不招人烦,简单说就是搞人际关系的天赋极高。金旭道。 他说的是搞人际关系,是一种留情面的说法,实际上想表达的是,高卓越是个拍马屁高手,看起来人好像不错,其实一点都不真诚。 尚扬细思高卓越平时的作风,认同金旭说得很有道理,但同时也觉得,就这样给年轻的高卓越一锤定性,太武断了些。 金旭瞥着他,道:你还觉得他像年轻的古飞,古飞要是真也这样儿 尚扬以为他要说古飞有这本事,早就飞升了。 谁知他说:早被开除了,公安队伍里要这号人干什么。 小金同志,纯净队伍的觉悟很高嘛。尚扬笑道,也一时受了教,可难免心想:不管哪个队伍都有这号人,而且也必须得有。 不过他知道金旭只是为世事不平,就也不反驳了,道:那你觉得他和何子晴的父母,是有什么没说? -- 第79页 不知道。至今都没实质接触过与何子晴有关的事或物,金旭并不妄下定论,道,这小女孩和家里的关系不好,可能不全是因为她不懂事和叛逆,是有别的原因。 看来是还得找到何子晴调查清楚,不然焚尸现场的物证不明不白,即使稍后能证实金旭所推测的,这桩案子是杀妻,弟弟替哥哥顶包,这案子也没法结,结不了啊。 尚扬这时也彻底没了玩心,道:我们吃完饭再去市局一趟?我可太想知道这案子后面会是怎样的结果了。 不如等结果出来,让邢光打电话告诉你。金旭却有了别的念头,与尚扬商量说,我们去隔壁市玩一圈,怎么样? 第34章 两座地级市之间的距离很近,高铁车程十五六分钟,而且车次很多,来回非常方便。 尚扬倒是不反对,说:不过呢,你是要去玩?还是想去查何子晴? 看情况吧。金旭三两口扒拉完了米饭,拿起手机来,道,我订票? 见尚扬点头,他便在手机订高铁票,说:有需要的话就帮忙查一查,不需要咱们就玩自己的,灵活机动。 稍后两人退了房,带着行李到了该市高铁站,检票到了候车厅,离他们的车次发车还有一会儿。 说着要灵活机动的金旭,这时就很灵活地撺掇尚扬:你徒弟不是说招待咱们?告诉他,咱们现在要去了。 尚扬无语道:你就是奔人家一家子去的,还说什么看情况。 说是如此说,他也很关心涉及到了何子晴的这起案件,还是给高卓越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和金旭准备要过去了。 高卓越秒回道:我到高铁站接你们! 尚扬道:也好,麻烦你了。 他俩既然目的明确,也无需再与小高师弟假客气。 不接触当事人,还怎么看情况?金旭的公安气质过于明显,他不想被其他乘客过多地注意,还刻意做了个懒散的姿态,背靠着候车室的椅背,道,我倒是很希望,咱们一到那边,就听说高卓越的妹妹被找到了。 如果真能如此,那就好了。尚扬也这样希望着。 高铁飞驰而过,将二人送往五十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地级市。 车开几分钟后,金旭从衣兜里摸出两颗刚才餐厅里拿的薄荷糖来,一人一颗。 他们暂时忘却了案件,忘却了嫌疑人,只是安静地坐在一处,享受这一刻钟的薄荷味旅途,和五十公里的平原秋色。 到站时,尚扬还坐在那里发蒙,一直高速运转的大脑中途休息了片刻,竟一下子回不了神。 要不,别下车了。金旭道,去下一站城市,或者更远的地方玩去。 尚扬呼了口气,说:别,我可不想晚上惦记案子惦记得睡不好。 他有点明白金旭失眠的一部分原因了,刑警工作整天都这么紧张,能睡得好才怪。 那下不下都一样,都起身要下车了,金旭偏还要占占嘴上便宜,说,我要珍惜为所欲为的假期,在哪儿都不会让你睡得很好。 一出站,他俩就看到等在外面的高卓越,小高师弟个子不矮,人长得也很精神,站在人堆里挺明显。 三人刚碰了面,尚扬只说了半句客套话,高卓越就高兴地告知他俩:我妹妹就是躲起来玩了,人好好的,没事! 尚扬感到很意外,还真被金旭随口一说,说中了?但他也很高兴,人没事就是最好的事,道:何子晴已经回家了吗? 那倒不是。高卓越的笑容微淡,多了几分兄长式的无奈,说,她今天上午发了条朋友圈,报了平安。 尚扬一怔,与金旭交换了个眼神,会有这么巧?家人在找她,警察也在找她,她就刚好发了条朋友圈报平安? 金旭道:能给我看看她发了什么吗? 高卓越稍有茫然,但仍说:当然可以。 他把手机打开,翻出何子晴的朋友圈,反过手机屏幕来给金旭看,金旭却不凑近,伸手要接过他的手机。 一般年轻人谁会愿意把自己手机交到别人手里?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乱翻? 高卓越此时的心理活动大概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但金旭很坚持要把手机接过去看,高卓越最后还是给了。 尚扬等金旭拿到手里,才凑过去看了看,上面是一段女孩的自拍视频,加了一个扭曲五官的夸张滤镜,配乐也很欢快,文字写着:闭关散心,请勿打扰。 下方有一条高卓越中午发的评论:给家里打个电话好吗? 金旭瞥尚扬一眼,尚扬默契地领会到了他的意图,便对高卓越道:小高,车停在哪儿?咱们不如边走边说?你们这气候还挺好的一堆废话。 趁高卓越应答尚扬的话,金旭飞快点开何子晴的头像。 地库这边走。高卓越看向金旭,金旭一副淡定的样子,把手机还给了他。 高卓越前面带路,金旭对尚扬眨了下眼睛,意思是有收获。至于是什么收获,尚扬暂时也不得而知。 上了高卓越的车,尚扬仍坐了副驾,金旭在后排。 -- 第80页 你们没找警察查一下何子晴的手机定位吗?金旭道。 查了,定位不到,高卓越只以为是两位师兄想帮忙找到何子晴,也不急着开车,侧过身答道,警察说她可能是把手机卡拔了,不想接收电话和短信。 金旭道:那最后一次定位,是什么时间?在哪儿? 高卓越道:27号晚上,在她租住的房子里。 尚扬诧异道:她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是啊。高卓越一脸不知该怎么说的表情,道,她也没跟家里说过,中午警察刚带我和我姑父去那房子看了,我们才知道,我妹就在她家附近不到一千米的地方租了个房子。以前离家出走,可能有时也是跑那房子去住几天,房东说我妹也不常去住,现在那房子空着没人,她可能又跑到别处玩去了。 他们上午从隔壁市回来的路上,因为确定了被焚的女尸不是自家姑娘,一家人既有些劫后余生之感,也希望能快点找到失联的何子晴,何父何母打了一路电话,联系各路沾亲带故的人,联系何子晴的朋友同学,想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何子晴。 半路上,他们忽然发现,何子晴竟然发了朋友圈,自然是赶忙给她打电话,但电话没打通,又发微信过去,仍是没人回。所以高卓越才在那条朋友圈下留言,希望何子晴能给家里打个电话。 回到本市后,三人直接去了派出所,正式报警,并请警察帮忙定位手机,结果是定位不到,但却通过最后一次定位,找到了何子晴租住的房子。 两位师兄比小高师弟更清楚目前焚尸案的进展,何子晴与焚尸案之间的关系,恐怕远远不止皮包失窃,导致物品出现在焚尸现场这么简单。 本市刑警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或者已经收到了隔壁市刑警协助办案的请求,焚尸案是必须得找到何子晴人在哪儿,得搞清楚证物的来由,更得搞清楚何子晴和那案中的三人究竟有无关联,不然那案子就结不了。 而这点高卓越家人和何家人,目前还没那么清楚,认为焚尸案和自家已经没关系了。 不然高卓越此时也不会还有心情招待师兄们。 先带你们去把行李放好,再说下一步安排。高卓越道,本来想邀请你们住家里,我爸不是病了么,家里中药气太重,他觉得不好意思,还是住外面吧,我爸帮你们安排了家温泉酒店,在我们当地很有名的 尚扬忙道:不要客气,我们已经订好住处了。 高卓越仍要客气,尚扬坚持要去自己订的地方,最后高卓越看他都急了,才只得作罢,驾车离开了高铁站。 不着急放行李,金旭道,带我们去你表妹租的那房子看看?你有钥匙吗? 高卓越仍是以为师兄们想帮忙找找自家妹妹,道:有,去看看也行,不过那房子里没什么东西,房东也说我妹租了好几个月,看水电费单,水电也没用多少。 离开高铁站地库,上了大路。 高卓越对副驾的尚扬道:我爸要不是痛风走不得路,一定要亲自来接你的,我上回中秋回来,他听我说你才过三十就是副处警督,就说等什么时候去北京了,一定要见见你。 尚扬: 金旭在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说:见见可以,别介绍对象,尚主任有了。 尚扬是没真的回头瞪他,可后脑勺都表达了在瞪他的意思。 我听说过。高卓越听人说过尚主任脱单的事,但也不是很清楚,又来吹捧金旭道,金师兄你也很厉害啊。 还行,金旭一本正经道,我一直想努力地追上尚主任。 尚扬: 高卓越没听出那话的第二层意思,还附和着笑了,才接着道:我刚才出门前跟我爸说,和我们主任一起来的是X省厅国保的一位队长,他听说你也才三十出头,当场把我数落一通,说他不盼着我到三十能像你俩,四五十能差不多水平,那都是祖上烧了高香。 两位师兄听他如此说了一番,哪里还有想不明白的?这小师弟年纪轻轻,就有着比古指导更那什么的状态,看来是家里教得好啊,在机关工作的亲爹如此望子成龙。 车又开了一会儿,金旭从尚扬身后把手机探过来,给他看一样东西。 尚扬一看,是短视频平台上的一个作品,视频里正对着镜头说话的女孩,赫然正是何子晴,金旭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播放,但视频下方配有字幕,并不耽误尚扬的理解。 因为没声音,两人也没讨论,高卓越只以为师兄们分享什么互联网新闻,也没太在意。 尚扬看着那静音视频,同时也注意到何子晴在短视频平台上的昵称与微信昵称是一致的,看来金旭是刚才通过高卓越的手机记住了这个ID,再到年轻女孩们爱玩的平台上去尝试搜索了一下,然后便找到了这个账号,和这个视频。 了解完视频在讲什么,尚扬心里也有了关于之前某个问题的解答,也明白了,为什么何父何母、表哥高卓越与何子晴之间,会是这种说亲不亲、说疏又不疏的微妙关系。 -- 第81页 这城市比隔壁城市要更小一些,车只开了十余分钟,便从城市这头的高铁站开到了另一头。 到了一处小区门外,这小区是某个单位的家属楼,建筑老旧些,没车位没地库,大门也狭窄,高卓越的大宝马根本开不进去,只能在门外路边找车位。 三人下了车,尚扬和高卓越交谈了两句,余光注意到金旭,这人已经在观察这小区的监控摄像头覆盖面了。 高卓越上午来过一趟,现在还记得比较清楚,带着两位师兄进了其中一个单元大门,没电梯,步行上到六楼,一梯三户,他掏钥匙,开了其中一扇门。 老房子本身就一股霉味,住着人就还好点,久没人气,那霉味就更大。 你等一下。金旭制止了要迈进房里的高卓越,从兜里摸出手套和鞋套来,给尚扬和高卓越也一人一套。 他和尚扬都穿戴上了。高卓越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这事好像和他理解的不一样,但此时也由不得他再问,两位师兄进了门,他也忙穿鞋套戴手套,小心地跟着进去。 金旭检视四周,问高卓越:上午都有谁进来过?碰过这里面的东西吗? 高卓越道:派出所的两位片警,我,还有我姑父没碰过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尚扬快被这看似挺精明实际上公安意识淡漠的徒弟给气笑了,说:你们手摸过哪儿?有没有在沙发和床上坐过?用没用过洗手间? 没坐,没进洗手间,片警哪儿也没碰,我开了下衣柜,我姑父开床头桌的抽屉看了看。好在高卓越记性还行,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 金旭从卧室里出来,道:小高说的也没错,这儿确实是什么都没有,衣柜和床头柜都是空的。 高卓越道:房东就说她不常来的,估计也就偶尔来睡一晚两晚的。 不是,起码最近,她来住过好几天。金旭指了指卫生间,道,废纸篓里有用过的卫生棉条。 高卓越: 他不太敢发表意见了,只看着两位师兄在房间里小心而认真地检视。 尚扬注意到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张动漫人物日历牌,是他认得的动漫人物,多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小高,何子晴的朋友圈再给我看一眼。 高卓越忙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短视频朋友圈给尚扬看。 尚扬点开那视频,又抬头看看那日历,叫金旭道:你来看,这是不对的吧? 金旭凑过来一瞧,一眼便看到了尚扬想让他看的重点。 何子晴的朋友圈里,今天上午发的视频中,她的背后墙上也挂着一张日历,那自拍视频很明显是为了玩那个夸张的滤镜,背景不是重点,就只拍到了日历的下半部分,从七月到十二月的部分,没有看到年份,但那日历牌里的日期所对应的星期数,和现在墙上这一张今年的日历,是不一样的。 视频里的日历,不是今年的日历,而是去年的。 而且尚扬也记得何子晴视频里加的这个滤镜,他见别人玩过,这不是最近新出的,去年曾经火过一段时间。 这视频很可能是去年拍的。金旭道。 挑这么个时候,尚扬道,特意发这么一条朋友圈,无非是想让人觉得,何子晴还 他没说下去,当着何子晴亲属高卓越的面,有些字眼会太直接。 高卓越呆了片刻,道:你们该不是想说,我妹妹没了? 第35章 对何子晴的亲人而言,这一天多简直就是大起大落。 看出尚扬不忍心,金旭接话道:不一定,也可能她是被绑架,没了人身自由,手机也落在了别人手里,这人从她的手机挑了段视频,发了这条朋友圈,想让大家以为何子晴还平平安安。 高何两家经济条件都不错,倘若是真被绑架,也该找他们要赎金才对,还伪装成本人发朋友圈报什么平安? 高卓越脸色煞白,紧张地说道:就算是去年的视频,也可能子晴是觉得好玩,所以现在才发出来,她本来就经常不接家里的电话,这也不能说明她就就 他这分明是掩耳盗铃,不愿或是不敢面对现实。别说这岁数的年轻人,大部分人在面对生死时,真实态度都是如此。 尚扬心内不由得叹气,昨晚在隔壁市,当何子晴的父母崩溃时,高卓越还勉强稳着情绪劝慰长辈,今天他独自面对可能的噩耗,就没了昨天的镇定,这师弟整天装得老成持重,应对各色人等都表现得游刃有余,真遇到事了,这刹那间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尚扬阴沉下脸色,说道:何子晴和家里的关系为什么会这样?你到现在还不准备说实话吗? 高卓越本就紧张,这下更是惶然地看向尚扬,尚扬从未在他面前露出如此严厉的一面。 要不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尚扬朝金旭示意,金旭拿出手机,翻出了刚才在路上搜到的,何子晴发布在短视频平台的一段作品。 从高卓越的表情来看,他并不知道表妹在网上发过这些,眼睛骤然睁大,脸色愈发惨白起来。 -- 第82页 那段视频,是何子晴的个人独白,播放量不高,没有平台常见的神曲BGM,也没有漂亮的背景布置,她没有化妆,穿得不花哨,文案也没有任何噱头。 这视频发布于何子晴二十岁生日当天,她面前摆着一个很小的蛋糕,上面插着20的数字蜡烛,她对着手机镜头,自言自语似的,讲了她自己的一段特别的人生经历。 那天我满十八岁,还有不到两百天就要高考了,我上寄宿高中嘛,那天上午,我爸妈来学校接我,说要带我出去吃饭,给我过生日,我很开心,还和我同桌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然后我就跟着我爸妈去了。 一上车就看见是我舅舅在开车,我还以为舅舅也来给我庆祝成人礼,我一直很崇拜我舅舅,他是名牌大学生,路上我还给他讲,我期中考了全年级前五十名,我想考舅舅的母校大学,听说在校园里就能看到海,内陆长大的孩子嘛,很向往大海的。我舅舅就只是对我笑。 然后我们就出发啦,那辆车,一直开啊一直开啊我说怎么这么远?我妈妈说要到XX去吃农家乐,XX是我们当地一个县,那里有鱼塘,我很喜欢吃鱼嘛,就觉得我家里人对我好好啊,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十八岁女孩儿。 后来我就在车上睡着了,大家上过高中嘛,很累的。等我妈把我叫醒,我还很好奇,咦?为什么外面的天变成了橘色?妈妈说,傻子晴,夕阳就是橘色的呀。 太阳快落山了,那一路真是走了好久好远,我们下了车,是一所学校的门口。我问,不是吃鱼吗?为什么来学校? 爸爸妈妈,还有舅舅,他们就只是对我笑。 我在十八岁当天,被我最爱的爸爸妈妈,最崇拜的舅舅,一起送进了地狱。 那地狱有个很不错的名字阳光心理辅导学校。 他们回家了,只有我被留下了。 她看着那蛋糕,像是哭了,但没有泪落下。 祝我生日快乐。 你们知道吗?太阳落山是很快的,一下子就落下去了,橘色的天,变黑只需要一秒就像这样。 何子晴鼓起脸颊,呼一声,把面前的生日蜡烛吹熄了。 这个账号里还有几条短视频,都是她对着镜头自言自语,说在那所心理辅导学校的一些事,打针、吃药、军训和被体罚。 每条视频下评论不超过二十条,有些是发了流泪表情,或说抱抱,过去了,还有些人说曝光这学校,不能再让他害人了! 播放量最高的是今年春天的一条,何子晴似乎是接受了网友们曝光它的建议,她化了全妆,背景也好好布置过,端端正正对着镜头,这次大概是写好了稿子,她的语速和肢体明显都不如那些自言自语的视频松弛,稍显紧张地讲了她在阳光心理辅导学校接受辅导将近六个月的始末,文案里也加上了#求曝光#求转发#救救孩子#等字样,大约是参考模仿了一些曝光不良现象的自媒体文案。 这条播放量相比其他稍微高一些,但也不算火爆,评论有两百条,但风向和从前发生了逆转,更多的评论反而是在指责她: 家长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连电击都没有,打两下也算体罚啊?现在小孩真娇气。 想红想疯了。 看你现在病好了,就倒打一耙,真是狼心狗肺。 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哪个好人需要上心理辅导学校? 该账号从这条视频起,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老旧小区的出租房里,橘色的夕阳从窗边斜斜地映了进来。 短暂的沉默后,高卓越道:当时我已经去北京上大学了。 尚扬: 金旭讥诮道:当谁没上过公大?就你特殊,寒假还被学校扣着不准回家了? 言下之意是在问他:你寒假回家欢度春节,从小一起长大,口口声声像亲妹妹一样的表妹何子晴不见了人影,你说你不知情? 我回家后一听说,马上就反对他们这么做了!高卓越道,可我只是个晚辈,当时我也才十九岁,我管不了。 他眼角偷觑尚扬的脸色,心思昭然若揭。 尚扬已对他失望至极,先问重点:废话少说。何子晴为什么会被送进这阳光学校去?你赶紧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要再耽误时间。 高卓越现在哪还敢再隐瞒,道:她老师找我姑姑反映,说她在学校谈恋爱了。 尚扬道:就因为这种事? 何子晴十八岁了,都不能算早恋,成绩能在年级前五十,说明恋爱也没影响到学习,离高考就只剩两百天不到,为了这点无足轻重的小事何子晴最后只上了所大专,很难说和这段经历无关。 高卓越迟疑道:是因为我妹妹的对象,也是个女生。 一瞬间牵扯出了线头,一切因果都被串了起来 -- 第83页 隔壁市那对兄弟,哥哥孙铭很可能才是真凶,丈夫杀害妻子,常见理由也就那几个,并不难猜。 但何子晴一个小女孩为何会卷入这桩案件,一直蒙着一层迷雾。 如今迷雾拨开,何子晴是女同,那孙铭杀妻,倘若是发现了黄梦柔出轨,那她的出轨对象有极大可能正是何子晴。 这也就能初步解释,何子晴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梦柔的车上。至于是她忘在黄梦柔那里,还是别的原因,需要隔壁市刑警们进一步查证。 尚扬转头看金旭,道:是不是该给 我给邢光他们队里打个电话。金旭知道他的意思,不等他再说,便开门到外面去打电话,防盗门只虚掩着,能听金旭下楼的声音,是到院子里去打这通电话了,楼道有回声,而且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屋内只剩下尚扬和高卓越,既是师兄弟,还是上下级,本来还会成为工作中的师徒。 师父的身高要多上两三厘米,此时居高临下地睨着徒弟。 主任,高卓越道,是我不对。 我理解你年纪小的时候做不来主。你说何子晴和你最亲,你把她当亲妹妹。尚扬道,这句是真的还是假的? 高卓越忙道:真的,我真的把她当亲妹妹,当时听说大人们把她送去那学校,真的激烈反对了,可是我姑姑姑父,还有我爸,他们是老一辈思想,觉得那是病,得趁着岁数小,赶紧改了才行。 尚扬: 高卓越道:后来她回家,等她高考完,我放了暑假回来,我跟她说,我不觉得那是病,她偷偷告诉我,家里人以为她改好了,其实她是装的,她还是喜欢女孩儿。 何子晴从那阳光学校回来以后,乖巧听话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慢慢地就发生了变化,她拒绝跟家里人交流,还有很多叛逆行为,故意在父母面前抽烟喝酒,时不时离家出走。 她父母后来看到社会新闻里关于一些心理辅导学校的负面曝光,虽然不是他们送孩子去的那所,多少心有余悸,对当初送女儿去那种地方也感到很后悔,对女儿怀着愧疚心,便也百依百顺,可做得再多,也换不回十八岁前的何子晴了。 中秋节我放假回来,想找她好好聊聊天,高卓越道,她以前见到我是很高兴的,那次一看到我就生了气,说我出卖她,向她爸妈告密,说她根本没改,我很蒙,我说我没有说过,可她完全不听我解释,就拿脏话骂我,还说我和我爸一样虚伪 高卓越低下头,突然啜泣起来,说:可我真的没有和别人说过。她是我妹妹,当初我没从那破地方里解救她,我已经很后悔了,我又怎么会去告密? 尚扬: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高卓越,努力上进是他,八面玲珑是他,天真软弱也是他,经不起大事,拿不了主意,偏偏又在家里人影响下很求进步,主动或被动的,给自己套上了一个少年老成的壳子。 尚扬的心情极为复杂,本以为又找到了一个能培养起来的助手、徒弟。 高卓越是公安管理专业的,专业很对口,加上各科成绩和在校表现,非常适合研究所的工作。只是就算公安管理不教侦查之类技能课,专业课确实一水儿全是理论学科,可高卓越,他也太不像是一个公安人了。 你为什么当初要考公大呢?尚扬沉思片刻,还是把心中所想实话实说了出来,道,你整个人和警察这职业就不配,学别的专业不好吗? 高卓越: 尚扬道:等这次国庆假结束回去,我会把你还给主抓人事的杜所长,你 他本来想说另谋高就去吧,又觉得太刻薄了些,毕竟对方还如此年轻。 让老杜给你另外安排实习岗吧,你也多想想,尚扬认真地注视着高卓越的双眼,不再是上级的语气,而是公大师兄的语气,说道,想一想,你是不是真的想当公安,问问你自己的心。 高卓越被他的目光注视得发愣,怔了半晌,道:师兄,你不也是被你爸改的志愿吗? 这下轮到尚扬一愣。他青春期的时候是真叛逆,知道家里想让他做公安,也知道自己并非真不想,但就是非要填个和公安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要不是他爸听说了,逼着他改了,他现在很可能在哪个互联网公司当码农。 高卓越脸上发红,是紧张也是慌乱,并不是真想刺探上级的家事,道:我是听别人胡说的。 不算胡说。尚扬也并没生气,仍是像上句话那样,极认真地说道,我爸改了我的志愿,我终生感谢他,如果我当初因为要和他作对,就放弃成为公安人,我这一辈子都会后悔。我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我正在、并将为它奉献我的一生。 高卓越呆愣地看着他,连呼吸都不太敢用力。 防盗门被推开,金旭打完电话走进来,见里面师徒二人似乎有异,以为尚扬在教训师弟,道:尚主任,少批评人,没什么用。 -- 第84页 尚扬瞥他,意思是让他少阴阳怪气。 但高卓越仍是一副怔怔的模样,似乎是把尚扬的话听进去了。尚扬希望他听进去了。 说清楚了吗?尚扬问金旭道,他们有进展没有? 有,进展还很大。金旭示意这房子,道,这儿得先保护起来,本地刑警已经接到通知,很快就过来了,咱们先把门锁上,去楼下等着人来。 锁了这房子的门,三人下楼,高卓越低垂着头,也不再说话,只是埋头跟着师兄们。 到了楼下开阔些的地方,尚扬道:隔壁到底什么进展,说说。 金旭看看高卓越,高卓越呆滞地与他对视,意识到不方便让他听,道:我去帮你们买水吧。 他耷拉着脑袋走了。 金旭疑惑道:他怎么了?挨你骂了? 又冲尚扬道:这么好的事,领导也便宜便宜我。 骂是没有了,打还有好几顿,你要不要?尚扬开过了玩笑,道,说正事,邢光归队了?他们又去死者家里,有新发现没? 何止是有新发现,金旭道,我刚才打电话那时候,邢光已经又被派出去,去抓那兄弟俩里头的哥哥了。 几个小时前,他们离开隔壁市市局时,邢光等刑警与技侦人员再次去凶杀现场,黄梦柔和孙铭的家中,开展新一轮的勘查采证。 刚刚金旭在电话中向那边说了关于何子晴的新发现,并表达了何子晴是黄梦柔的情人这一层推论,以及存在孙铭因为发现妻子出轨才怒而杀妻的较大可能。 那边刑警也向他表明,邢光等人在黄梦柔家里的发现,足以说明弟弟孙良在说谎。 孙良先前供词中,说黄梦柔是被他失手推倒,脑袋撞在了墙壁上的一个突起装饰物上而当场死亡。 第一次到现场采证时,技侦人员在那个装饰物上采集到了黄梦柔的血液,装饰物的轻微损坏也与颅骨硬度能造成的损坏程度相匹配,家中其他地方并无可疑血迹,因而当时的初步结论是,现场痕迹符合嫌疑人的说法。 但这一次,刑警们现场做了一个测试,发现孙良所述,失手推倒黄梦柔使其头部磕碰在装饰物上的结果,是无法实现的。 黄梦柔的身高不够,金旭道,不管她怎么摔倒,都不可能在那个位置撞到头。凶手这个布局,百密一疏。 尚扬诧异道:孙铭会不知道自己老婆有多高吗? 金旭道:警察问过几个黄梦柔身边的人,她一直都对外自称168公分,实际上还不到点164。 死者是学民间舞的,腿长比例好的话,装168应该也像,肉眼测身高本来就不准。 她和孙铭是闪婚,金旭转述着隔壁市刑警告诉他的信息,孙铭36岁,就是图人家年轻漂亮,还跟别人说过,娶漂亮老婆生小孩,能改善基因,他应该是真信黄梦柔有168,才会在这事儿露了馅儿。 尚扬说:那血迹和装饰物的损伤,就是凶手后来人为制造出来的。 金旭道:凶手应该是抓着黄梦柔的头,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他说的是整个人,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已经到了要布局迷惑警方的阶段,黄梦柔那时很可能已经死亡,凶手提着的,是一具尸体。 照着墙上的凸起物。金旭抬起双手,做了个类似的动作,抓着并不存在的头,用力向后一撞。 尚扬感到毛骨悚然。 这样的操作,尸体的脸必定就在凶手的眼前,猛烈撞击的那一瞬间,她的五官会震颤,甚至有可能因为肌肉的强直收缩,而睁开双眼。 第36章 当地警方很快赶来了这边,与金旭和尚扬打了个照面,应该是隔壁市刑侦支队找这边请求协查的时候,提过了有两位北京来的上级过假期,刚巧碰上了这起案子,本市刑警们对他二位出现在这里,也没提出什么质疑,还主动与他们沟通了一下案情,又问起关于失联少女何子晴的一些问题。 恰好高卓越提着几瓶水从外面回来,尚扬招手叫他过来,让他向刑警们介绍下何子晴的具体情况。 负责勘查现场的刑警和技侦人员已经上楼去了,两辆警车开不进来,都停在小区外,来了这么多警察,小区里不少住户都出来看热闹。 有刑警去问围观群众,认不认识住这个单元六楼的年轻女孩,最近什么时候见过,等问题。 金旭和尚扬站到一旁去,尚扬低声道:你觉得她的失踪,会和隔壁那兄弟俩有什么关系吗? 我直觉是没有。金旭也压低了声音,说,孙铭和孙良这几天里都没离开过隔壁市,何子晴26号晚上坐高铁从那边回来以后,也没证据表明她又去过。不管是生是死,我认为她还在本市。 尚扬点了点头,抬头看到天边夕阳,心里一下又想起,也是在这样一个橘色的温暖夕阳下,少女的天真和信任被打碎,堕入无间阿鼻。 金旭看出他所想,说:别想了,跟我去门岗问问,监控是不是没有能正常用的了。 -- 第85页 刚才他们进来时,金旭就在门口观察过,发现这个旧小区,连大门入口的摄像头都是样子,早就坏了,看这小区的环境,也不像是有物业在管。 门岗那里也围着一堆群众,还小声议论是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是发生了什么事。 金旭和尚扬走过来,群众不议论了,只顾着看他俩,还有位奶奶直接问尚扬:你也是警察啊?怎么比别人白那么多? 尚扬: 金旭道:他是领导。 群众发出恍然的:哦! 领导也无话可说了,从手机里翻出何子晴的视频截图,问那几位奶奶和阿姨们:你们见过这女孩吗? 大部分人都表示没见过,有说见过的,也都是一两个月前的事。 另一边,金旭也问门岗大爷关于监控的事,监控大部分都坏了,不坏的也不好使,房子太老了,很多都是租了出去,物业收不到物业费,就只做下基本的卫生,其他事都不管,摄像头坏了也没人修。 但大爷反映了一个情况:有一天晚上七八点钟吧,就在大门外头,有个男的,就追着你们找的那个小女孩,俩人拉拉扯扯了好半天。 这边一位阿姨也向尚扬反映情况:前几天晚上,快十点了,我见有个男的拖着一个行李箱,从你们进的那个单元里出来,具体是从哪户出来我就不知道了。 大爷对金旭道:小女孩后来都哭了,骂那个男的,骂得还挺难听,那男的也不生气,还跟着她一路进了大门,后来我就没注意了。 阿姨对尚扬道:那个行李箱好大一个,应该装不少东西,听动静都挺重,小区路有不平的地方,轮子压过去格楞格楞响。 尚扬与金旭都问对方:您说的是哪一天? 大爷和阿姨却都表示:记不清楚是哪天,反正是前几天。 两人又都问了对方:那男的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吗? 大爷和阿姨的说法就比较接近了:男人个子很高,穿着看起来就是有钱人,天太黑了没能看清楚脸,估摸着大概有四十来岁。 两人各自问完,互相交换了下信息,又过来把了解到的情况与当地刑警说了一下。 对方说他们同事也听有其他群众反映,见过一个陌生中年男人,拖着大行李箱,从何子晴住的这楼道里出来。 他们问到的群众,大概是比尚扬和金旭问的两位热心群众要年轻些,记忆力也好些,所以明确地记得,看见神秘男人拖着行李箱离开的时间,是26号晚上,十点左右。 当地负责人道:我们等下就把附近街道和门外商店的监控全都拿回去,尽快确认这男人的身份。 在场所有警察心中都有了隐约的猜测,那巨大行李箱里装着的重物,也许就是失踪的何子晴。 高卓越再是慢半拍,也想到这点,他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 尚扬蹙眉看看他,最后还是抬手在他肩上安慰地按了按,说:先别太悲观 有发现,上来一下!在六楼勘查现场的刑警通过耳麦叫楼下的负责人上去,是技侦人员在何子晴住处发现了什么。 高卓越脚步一动,也想跟上去,尚扬阻止他去添乱:上面人太多了。 尚扬和金旭也没有上楼去,三人都在楼下等着。 天边橘色的夕阳,忽而一秒坠落,天彻底黑了。 时间慢慢过去,小区各家窗户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围观群众也逐渐散去。 当地刑警们结束了勘查工作,一行人从楼道里陆续出来。 负责人走到尚扬等三人面前,尚扬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结果,心脏瞬时沉了下去。 小高,负责人很遗憾地告诉同为公安的高卓越,道,你妹妹住处有很多不太对劲的地方,我们现在初步怀疑,这房子里发生过命案。 高卓越: 何子晴的住处被人刻意地清理过指纹,某个人怕被警方检出自己的痕迹,在清理的过程中,把普通的生活指纹也都清理掉了,目前只能采集到两组最新覆盖的指纹,应该上午从隔壁市回来,接到警方通知就来过看看自家女孩住处的高卓越和何子晴的父亲。 幸亏第二波进来的是金旭和尚扬,进门就提前戴好了手套和鞋套。 技侦人员在客厅玻璃茶几的一角和客厅地板上,还分别检出了几处血迹,按照对血迹分布的分析,初步结论是 有人摔倒时,不幸在茶几一角撞到了头,于头皮上形成了割裂伤,仰面摔倒在了旁边地板上,伤者自己挣扎着或是在旁人搀扶下,曾经试图站起来,却最终没能成功,重新跌回了地面,二次摔倒后,头部割裂伤口处的血液大量渗出,虽然现场已经清理过,肉眼已完全看不出痕迹,但以多米诺反应的血迹面积而粗略估计出的失血量来看,伤者极可能在二次摔倒后,就出现了昏迷甚至休克。 不过地板上还有一处较为古怪的血迹,技侦方面最初判断不出是怎么回事,直到负责人上去后,说有群众目击到,曾有可疑的人拖着大行李箱从这个单元离开。 -- 第86页 几位技侦人员才恍然大悟,那是把伤者装进行李箱后,伤口仍血流不止,从行李箱里渗出了部分血迹,滴在了地板上。 高卓越沉默听着,虽没什么表情,泪水爬了满脸。 尚扬递了纸巾给他,他机械地接过,却也没有擦的意思。 血液能从行李箱里渗出来,金旭以自己的经验判断出了一个问题,道,也就是说,人可能没死,或是刚死,就被装进了行李箱。 人死亡后,出血会逐渐变慢乃至最后凝固,如果是死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装进行李箱的话,伤口出血不会达到能从行李箱里渗出来的量。 高卓越茫然道:我不明白师兄的意思。 尚扬:他是说,嫌疑人就没想过要救人。 假设伤者摔倒撞到了头还只是个意外,那后面急于藏尸行李箱、并打扫干净现场后、拖着行李箱逃离,就绝不能说是意外了。 稍后,一行人都来到了市局,技侦部门很快便确认了房间内的几处血迹残留,与在卧室里采集到的头发、皮屑还有卫生间牙刷上的DNA序列,完全吻合。 那名在出租房里摔伤后大量出血、目前下落不明的伤者,就是高卓越的表妹,何子晴。 这里刚宣布了这个结果,何子晴的父母也赶到了,进门一听到这晴天霹雳,何母当即便发出了悲痛的嚎啕,何父腿软得站不住,两名男警忙上前扶他到一旁坐下,何母抓着高卓越一边哭一边大声问:不是说子晴没事了吗?怎么这样啊?子晴到底去哪儿了?别合起伙来骗我我的子晴啊! 高卓越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何母语无伦次地说着这是要我死、老天要我的命之类的癫狂话,而一旁沉默的何父却忽两眼翻白,晕厥过去。 何母仍在发疯一般揪着高卓越说话,高卓越也像蒙了一样。 尚扬见情况不对,正要上前,金旭反应比他更快,已一个箭步上去,摸何父衣兜,并厉声问高卓越:他是不是有什么病? 我姑父高卓越回过神来,道,有心脏病。 没等他说完,金旭已经把从何父衣兜里找到的速效救心丸塞了数粒进何父嘴里。 结果总算是人没事,一场人仰马翻。 悲痛自然不会散去,何家父母想起追问警察,凶手是谁?尸体在哪儿? 高卓越这时回过了神,在旁低声答了,并哽咽着说:会找到的,凶手也会抓到的 尚扬退到了一边去,看得心里好生难受,同情也是有的,却更有一种愤怒。 他们失去女儿的悲痛如此真实,当下的感受必定如同身在炼狱,让人无法怀疑他们对何子晴的爱,可当初推何子晴下地狱的时候,必定也曾冠以爱之名。 当地刑警们还要连夜加班,要去何子晴租住的小区附近把可能有用的监控视频拷贝回来,还有走访下周边群众,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尚扬和金旭两人暂时回去休息,走前和当地负责人说了声,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他们帮忙。 因为他俩的行李还在高卓越的车里,尚扬本来想问高卓越要下车钥匙,自己去拿,再回来把钥匙还他。高卓越却执意跟着他俩出来了。 拿过了行李,高卓越站在那里看着两位师兄,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虽然畏畏缩缩,倒比他从前真实了许多。 尚扬一下子也找不到话能和他说,金旭是压根就不想说什么。 最后尚扬只道:我们走了,你回去开解下他们吧。 师兄,高卓越嗫嚅道,一会儿我先把姑姑姑父送回家,能去找你吗? 尚扬想拒绝,还没说出口,高卓越道: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 尚扬拒绝的话又有点说不出口了。 行。金旭替他答应了,道,师兄们请你吃饭,谢谢你下午去接站。 他俩打了辆车离开,到了订好的酒店,进房间后,尚扬就直挺挺把自己摔在床上,累得很,一点都不想动。 刚才在市局,金旭把行李放好,从尚扬包里拿出酒精喷雾,四处去喷洒消毒,说,我还以为你会把何子晴的父母教训一顿。 尚扬: 没用了,他说,人都没了。 金旭看他一眼,见他流露出难过来,顿了一顿,继续喷酒精,并适时转移话题道:我估计,隔壁那兄弟俩,今天晚上能全招了。 尚扬提起点精神来,说:这哥俩诡计多端,审起来估计够麻烦的,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要不我连夜过去,金旭别处喷了个差不多,过来准备喷床,道,帮他们审一审? 尚扬知道他是开玩笑,道:越难审你就越来劲,不要去抢人家功劳了。 他起来想让地方,脚一沾地,被金旭迎面抱住,并在他唇上亲了亲,他顺势扑在金旭肩上,说:我今天好累啊你们刑警工作真辛苦你真的好厉害。 既撒了娇,又肯定了对方的职业,最后还要点睛夸一夸对象本人,顿时让面前这男的心花怒放。 -- 第87页 金旭懒得喷酒精了,把小喷瓶朝床上一扔,抱着尚扬到旁边沙发上坐了,让尚扬像个小孩一样坐在他腿上,尚扬也不反对,并主动与他热吻。 等到这吻结束,尚扬更不想动了,懒洋洋靠在他肩上,又把他如何厉害狠狠地夸了几句,说的是办案中的表现,金旭偏要曲解一番,拿些不像样的话来回他,说着尚扬脸红起来,要离开他腿上,被他搂着不让动。 别乱动,金旭脸上也有些红晕,道,一会儿就下去了。 尚扬便仍坐着不动,两人就只偎在一起说话。 一会儿小高来了,尚扬避免再说情话,把这家伙再撩起来,就说些正经事,道,你不要再话里带刺地说他。 好,不说。金旭漫不经心地答应了。 尚扬又天马行空地说案情:你说何子晴的包为什么会在黄梦柔的后备箱里? 金旭双眼看着他,心思明显还在刚才。 尚扬道:我还是去床上躺着吧,你这硌腿。 金旭一下笑出来了,反倒把心思拉回来些,道:何子晴我猜她和黄梦柔很可能是吵架闹了矛盾,把包和身份证都落在黄梦柔那里,她也不想去取,自己去坐高铁回来这边,就在车站办了临时身份证。 尚扬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两市之间高铁车次不少,不存在为了赶车来不及的问题,隔壁市也不大,黄梦柔完全可以给她送一趟身份证。两个女孩之间可能是真的在闹别扭。 金旭渐渐也正经了起来,接着道:她们俩26号在隔壁市见面,也许吵了架,分开后各自回家,当晚何子晴在出租房里撞到了头,失血过多,可能当场死亡。 尚扬不禁插话道:何子晴才是真的死于头部受伤唉,竟然有这种巧合。 隔壁市那对黑心烂肺的兄弟,特意制造了黄梦柔是死于头部受伤的假象,偏偏何子晴正是这种死法。只是不知道当时在场目睹她失血而死、不但不施救还要将她尸体塞进行李箱带走掩盖痕迹的人,究竟又是哪路魑魅魍魉。 巧合的不只这点。金旭道,黄梦柔的车在27号下午离开家,晚上在郊外被焚尸,她丈夫孙铭27号早上离家去上班,一直到钢铁厂里女尸被发现,他就没回过家,所以警方刚开始还排除了他作案的可能。照这个时间看,27号他安排弟弟孙良去他家,带走黄梦柔尸体到郊外焚烧。那他杀害黄梦柔还要布置现场,只可能在26号晚间完成。 何子晴和黄梦柔这对恋人的死亡时间,可能都是在26号晚上。 白天她们一定见过面,哪怕最后不欢而散,她们一定也想不到当晚各自会遭遇什么。 两人这边聊着,高卓越发消息来说到了酒店大堂,三人便一起去吃了个晚饭加夜宵。 饭桌上,高卓越向服务员要了一瓶酒,但也并没有劝师兄们与他一起喝,自己一口喝掉了半杯,像是为了找到什么勇气。 师兄,他似酒意上头,红着一张脸,对尚扬道,你下午对我说的,我都明白了。 我就几句话想说给你听听,同学朋友听了都怪我矫情,没人听我说。 我小时候,喜欢美术,长大点喜欢上了雕塑,但是学那些没有前途我爸说的。 我爸说,中国的社会生态就是这样的,体制内就是最好的工作。 师兄们别笑话,我们小城市的家长,个个儿都是这样想的。 我文化成绩还可以,可是又考不上清北人复,我爸精打细算啊精打细算 让我考公大,警中清北,专业就是公安管理最好,只要在校表现好,联考成绩好,毕业再跑跑关系,最次也能进省厅我爸说的。 别误会,我去咱们所实习,没跑关系,全靠我自己联考成绩好,我真的是靠自己考上的。 我爸把我当骄傲,中秋回来,他痛风刚好了一点,带我跟他的朋友们吃饭喝酒,就为了显摆我,说我儿子进部委研究所了,你们谁儿子能进啊? 可是我不配,不配啊尚主任说得好对,我跟警察这个职业就不配。 高中的时候,我做过人生中第一个独立完成的雕塑作品,是一个抽象的大树,很大,在树下能遮挡一切风雨,可是它的枝干很锋利,让人看了又害怕,我给它起名叫《父亲》。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我的雕塑就不见了,我问我妈,我妈不敢说,让我去问我爸,我就知道了,我的《父亲》被我的父亲扔了。 我的作品没有了,从此我就是我爸的作品。 就着高卓越的故事,尚扬也慢慢喝了半杯酒。 金旭时不时看看他,知道他想起了他自己和父亲作对的十几年。 高卓越走时脚步很稳,没有醉,尚扬和金旭都看得出来。 尚扬给他叫了辆车,他要把自己的车钥匙留给尚扬,让他们这两天出行方便点,被尚扬拒绝了,他也没再说什么,笑着对他俩说:师兄再见。 -- 第88页 尚扬道:再见,师弟。 那车载着高卓越远走,驶上了夜晚仍灯火辉煌的大道。 回到房间里,一关房门,尚扬骂骂咧咧:有的家长才该送到心理辅导学校去! 那半杯酒让他精神亢奋起来了,指着金旭命令道:给邢光打电话,问问那对兄弟招了没有。 金旭答应着,打过去问了,还开了外放让尚扬听一听。 孙铭和孙良两兄弟就在刚刚,全招了。 起因是孙铭知道妻子黄梦柔是图自己有钱才肯下嫁,经济上愿意多给黄梦柔些支持,但结婚近两年了,黄梦柔却一直不愿意生小孩,同时他又通过黄梦柔的种种异常行为,怀疑起黄梦柔外面有人。 26号晚上,他质问黄梦柔白天去了哪,是不是私会情人?黄梦柔矢口否认,但孙铭撕扯黄梦柔的衣服,发现她身体上有不该有的痕迹,当即大怒,掌掴了黄梦柔,黄梦柔出言嘲讽他无能,孙铭怒急,彻底失去理智。 等到他将黄梦柔摧残得不成人形,并最终将其扼死后,才惊慌失措地意识到自己杀了人是要偿命的,凭着多年来做生意稳赚不赔的头脑,迅速想到了一条最稳妥、最不亏本的计策。 而他的弟弟孙良也愿意这么做,他如果坐了牢,孙良没了钱包,自己在外面也过不上好日子,不如替哥哥坐十几年牢,出来也还年轻,反正有哥哥帮忙买房买车娶老婆,没经过什么犹豫,就同意了哥哥的妙计。 于是哥俩就演了这一出,草包弟弟顶罪,并制造过失杀人的现场,然后再将黄梦柔带至郊外毁尸灭迹。 整个审讯过程中,兄弟俩毫无悔意,尤其凶手孙铭,对于妻子这荡妇深恶痛绝,认为她死一万次也活该。 但当结束审讯的那一刻,刑警告诉孙铭,黄梦柔的出轨对象是一个年轻女孩孙铭当场崩溃大喊后悔,说早知道是女的他才不在乎,他最怕的只是给奸夫淫妇养孩子,女的又有什么关系? 金旭和尚扬: 那边邢光道:我们还查到,黄梦柔和何子晴26号白天在本市酒店有开房记录,下午何子晴独自离开,黄梦柔追着下楼,在酒店门外的大街上还吵了一架,结合路人听到的话和监控拍到的画面,大概是黄梦柔隐瞒了自己已婚的事实,何子晴提出要分手,黄梦柔让她归还自己的礼物,何子晴就把手里的包照脸扔给了她,自己只拿了手机走人,黄梦柔很生气,退房后去开车,顺手把那包扔进了自己的后备箱。 尚扬还想告诉邢光,何子晴失踪案的进展,金旭却不想再耽误邢光时间,匆匆对电话那头道:行了,你快回家吧。 邢光对老同学这两天帮忙也感激不尽,并不知开了外放,在那边笑道:你也早点休息,趁着假期还剩几天,咱们都好好陪陪老婆。 便挂了电话。 尚扬大惊地指着金旭道:你怎么又没有柜子能关住你了是吗? 第37章 尚扬还不知道,这回柜子这么不结实,是他自己的问题。 刚才他喝的那半杯白酒后劲十足,这时上脸还上头,絮絮叨叨起来,指责金旭:我连班长都没告诉,就怕处起来会尴尬,你怎么回事?以后我都不好意思跟邢光见面了。 邢光都好意思,我们有什么不好意思。金旭信口道,是他自己看出的,说明邢警官业务能力很不错,咱们班个个都有真才实学。 他没把实情告诉尚扬,尚扬听了肯定羞愧难当,没准从此滴酒不沾了。那岂不可惜。 尚扬平常不大喝白酒,但每次喝得稍微多点,次次都有惊喜。 俩人没恋爱时,他在金旭家喝多了,拉着金旭叽里咕噜说醉话,夸人家逆境中砥砺前行真励志啊,又扯着人家领子,夸你这男的整天吃什么怎么能长得这么帅? 后来恋爱了,偶尔喝几杯脑子不清醒,但能记得住这男的是自己对象,过马路也要小学生一样牵着手,一脸严肃地观察红绿灯,醉酒中也不忘遵守交通规则。 要是在家里醉了,更有意思,那天邢光婚礼后,金旭诓他说他不穿衣服去窗边跳舞,他能将信将疑,是因为以前真干过有点类似的事。 金旭还挺喜欢他这半醉不醉的状态,作弄起来格外好玩。 尚扬本来坐在床边,这时咚一声仰面摔躺下,道:我头晕,才半杯,不至于啊。 你也不看什么酒,67度老白干,不晕才怪。金旭开客房小冰箱,挑了盒牛奶,插好吸管,拿给尚扬喝。 尚扬只喝了几口,觉得太冰表示不要了,金旭便自己咬着吸管喝剩下的冰牛奶。酒精度高也才半杯,倒不至于让尚扬醉了,只是头有点晕,躺在那里,两只眼睛转来转去,最后盯着金旭看,抬手在金旭背上拍了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想碰一碰对方。 还喝不?剩了一口给你,没那么凉了。金旭以为他想喝牛奶,便又想喂他。 不。尚扬拒绝道,你都喝过了还给我。 金旭道:嫌弃我是吧。 尚扬笑道:嗯,你来打我呀。 -- 第89页 金旭: 他也没动尚扬,正头晕,再一折腾,别把人给弄吐了。 他把空了的牛奶盒随手一扔,准确地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篓里,然后也在尚扬旁边躺下。 两人的手自动摸到对方,指头扣着,牵在一起。 邢光怎么看出来的?尚扬仍感到不可思议,说,他结婚那天那么忙,不看新娘,怎么还有空观察咱们俩? 金旭信口开河道:要不他是刑警呢,你们文职不明白。 哦。尚扬心生不满,故意说,是啊,你们刑警真的好厉害。 但他这回可不是要夸金旭,而是赞扬起了别人:姓孙那兄弟俩多么阴险狡诈,邢光他们支队长只用了两个钟头就撬开了嘴,拿到了口供,太厉害了,太帅了。 金旭无所谓,还接话道:确实,那支队长是长得挺好看。 尚扬一愣:你见过? 他们市局院里宣传墙上有照片,没注意吧?金旭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啧,你们文职啊。 尚扬: 半晌,冷冷地:哼。 金旭侧过脸看他:气着了?逗你玩的。 不气。尚扬道,基层同事们就是很厉害,高手也很多。 金旭道:公安工作无大小,凡事都得有人做。再说,你们研究所隔壁楼就是刑侦局,高手更多,咱们以前学校里当教材说的那些大神,好些都被集中到了刑侦局。 等你再立几次功,没准也要上教材了。尚扬如此说道,并且他真这么想。 正高高兴兴休假,别给我画饼了。金旭自嘲了一句,又说,我看袁丁朋友圈的状态,他去了刑侦局以后,也成长不少。 不提这位半途跑路去搞刑侦的前徒弟还好,提起来,尚扬又一肚子气,道:我真是求求了,像袁丁这种揣着刑侦梦的小孩儿,和小高那种想当官的小孩儿,能不能别来骗我这个卑微师父的感情了。 金旭笑起来,哄他的语气说:就是,你对徒弟那么好,怎么就遇不着个好徒弟。 别看尚扬时常抱怨以前小徒弟叛出师门没良心,其实袁丁那时想去刑侦局,尚扬还特意给他写了推荐信,前头那个去了纪委监察局的,新单位来做背调,他也把那小孩儿狠狠夸了一通。对高卓越也很不错,小高跟着他实习半个月,虽然还没崭头角的机会,可乱七八糟的杂活他一概没让人做过。论起当师父这块,尚主任绝对是没话说。 这三个还都是公大师弟。尚扬叹气道。 我就说师弟没有好东西。金旭借题发挥起来了。 尚扬哈哈笑,觉得头晕好些了,慢慢坐了起来,看床头数字钟,十二点了,说:洗澡睡觉,明天还有事。 但他站到地毯上,眼前还是有点晕,想到好好的假期本来能睡到自然醒,现在要用来忙这些事,一边去拿换洗衣服,一边嘟囔着骂起罪魁祸首来:孙家兄弟俩,真是一对狗东西!该送到阳光学校去,好好电击一击!这种混蛋,脑子里头都是狗屎! 金旭仍躺在床上,单手撑着头,笑着看他,故意逗他,念他的警号并道:尚主任,你怎么说脏话?警务规范用语忘干净了? 我就说,就说。尚扬把要换的衣服抱着,转过身来冲着金旭,说,尤其那个当哥的,傻逼男的,还娶漂亮老婆为了改善基因,他什么狗屎基因啊还想改善,他又能教育出什么好孩子! 提到教育孩子,他又想起何子晴,又怒而把何子晴父母也骂了一顿,倒是不如骂孙铭骂得那么难听吧,最后总结道:都是些什么东西,气死我了! 金旭在这边不太走心地附和:说得对,骂得好。 尚扬也不是为了求认同,就是生气骂一骂舒服点,骂完就停,晕头转向地去卫生间洗澡,还进错了门,差点撞到头,他们住的这客房卫生间和浴室是分开两边,对门,四周墙面还都是镜子,一进去就跟待在万花筒里一样,四周全是自己。 尚扬嘟囔着拍镜子数落:这什么破设计 又对着镜子照自己的脸,突然美滋滋地小声:挺帅啊你。 终于进对了门,开始洗澡了。 金旭在外面床上笑得简直要打滚。 等相继搞完个人卫生,准备睡觉,金旭要求举行一项热恋期正常的活动。 正常个鬼,尚扬道,别人谈恋爱也不会每天都有这活动。 金旭有理有据道:那是别人先天条件不允许。 尚扬也并非不想,先天条件确实也允许,喝了点酒比平时还燥一些,但想到明天可能还要有事情做,就明确表明了态度,那明天早上就不要招我了。 等于是二选一。 可以。金旭同意。 达成共识,于是开始办活动。 在酒精里泡了一泡的尚扬,和平时说区别大吧,也不太大,就是平时只在心里想的话,这时候就能大大方方全说出来了。 -- 第90页 平时活动举办中,金旭问些正常又不正常的问题,大部分时间是得不到回答的,被问急了小羊还呲牙咬人。 今天就花式答题,快把金旭的题库给掏空了。 金旭不由得赞叹道:你这不是挺会答题?平时都是装不会么。 尚扬则义正辞严:我还能不知道吗,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 但他很快又抗议起来:你这不对,说好的宽大处理呢?怎么还越来越凶了? 下次一定。金警官却公然铁面徇私,为所欲为。 早晨不到七点,尚扬按时醒了,看了看时间,还不晚,就没着急下地,坐那儿发癔症,脑子里忽忽悠悠,想起来昨晚睡前的胡闹和荒唐,跟平时不一样,越想越不好意思。 他抬手隔着被子拍了拍旁边这男的。 不知道这男的梦到了什么,睁开眼,脱口就回他一句:我没招你。 尚扬: 他这还能不知道梦见什么了才怪,作势要打,金旭便配合地作势要躲,并喊冤道:梦里也算数吗?那我早该被判刑了。 两人打闹了两下,金旭重新掌握局面,把尚扬按倒结结实实亲了一遍,两人才起床来收拾。 我以前喝了酒,尚扬在卫生间里洗漱,空档里问外面的金旭,道,也会那样吗? 金旭道:哪样? 尚扬不好意思说了,他能记起来的都是些下流话,俩人还你一句我一句的比赛谁更不知道廉耻。 也会。金旭拿擦鞋布擦着鞋,道,昨天尤其厉害,老白干是个好东西,以后咱们家得常备。 他还学了两句昨晚的一问一答,算是比较好心,挑了不算太过分的两句,就尚扬如何在活动举行中正确称呼金旭而展开的讨论。 尚扬洗脸洗得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喝道:不要再说了!谁会那样叫你? 金旭自己的耳朵也红了一圈,笑着闭了嘴,顺手把尚扬的鞋也擦了下。 等收拾妥当出来,两人去快速吃过早餐,就下楼去。 在电梯里,尚扬手机叫车,金旭则给昨天留了联系方式的当地刑警打电话问进展,并告知对方,他们现在过去,有需要的地方,尽管使唤他俩就是了。 基层公安极度缺人手,全国各地都一样。昨晚本市刑警们连夜把何子晴住的小区周围街道和临街商铺的许多监控内容都拷了回去,多数队员都留在队里加班,看了一通宵。 说有发现重要情况。金旭挂了电话,告诉尚扬道,正缺人,还真能给咱们安排点事做。 电梯到一楼,两人朝外走去,尚扬欣然道:希望能帮上忙。 师兄!酒店大堂里,高卓越却一早就在等他们。 尚扬和金旭都有些意外。 高卓越已迎了上来,说:我猜你们肯定起来就要去市局,我送你们去,别的我也不会,当当司机还行,多少能出点力不为别的,只为了我妹妹。 尚扬看看金旭,金旭的表情却是无所谓,让他自己拿主意。 也好。尚扬便把叫车订单取消了,道,那就走吧。 高卓越换了辆相对低调的车型,载着两位师兄来到了市局。 金旭联系的那位负责人跟门口警卫提前打过了招呼,他们出示证件后,警卫便让他们进去了。 到了刑侦支队,还不到普通单位上班的点,刑警们通宵工作,现在天亮了,负责何子晴案的这组人大部分都已经派出去做进一步调查。 接待他们的只有一位刑警,言简意赅地把昨晚通过何子晴住处周边监控发现的情况,对尚扬和金旭先介绍了下。 而高卓越等在支队办公室门口,不好再进来,他是家属,身份不一样。 这是目前确定的案发时间,26号晚上拍到的,拖行李箱那个男人,刑警把打印出来的截图给尚扬和金旭看,说,只有小区外面一个便利店的摄像头拍到了,清晰度不太行,晚上光线也差。 那几张视频里截出来的画面,是一个男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上了一辆出租车,只能看到轮廓,是个高个子男人。 金旭问:出租车能找到吗? 刑警道:车牌号也模糊,又调看其他路段的监控,锁定了同时段同车型经过这里的出租车,已经派同事去出租车公司了,等找到这几辆车的师傅,得挨个问问情况。但是需要点时间。 白天的呢?尚扬道,不是说白天这男的在门口和何子晴起过争执,然后才跟着进小区,那白天应该能把人拍得清楚一点。 有拍的清楚的。刑警拿出另外几张打印出的监控视频截图来。 这几张明显就是白天光线较好的时候,而且应当是市政摄像头拍摄的内容,比刚才便利店那个拍的清楚多了,画面上是何子晴被一个男人拉扯,何子晴很生气,挥着手臂,似乎在很激动地骂这男人,而这男人好似并不在意,还很友好地与何子晴说着什么。 何子晴本身就有一米七,目测两人身高的差距,这男人最少有一米八,大约四十出头的样子,一身商务衣着,笔挺讲究,确实如目击群众说的个儿挺高且看穿着就知道很有钱。 -- 第91页 能确定这人的身份了吗?尚扬道。 能,费了点劲,隔壁街道的监控拍到了这人开的车,刚刚才通过车管部门确定了他身份。刑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队里人手不够,我搭档去外地出差了,现在跟这案子的,就我自己还待着没动,你们要是方便,咱们就一起去找这人一趟。 询问可疑人员的笔录,需两名警察同时在场。 当然可以。尚扬欣然应允,又问,这男的是什么人? 刑警去旁边拿公事包,道:是一家私立学校的员工。 尚扬和金旭: 阳光心理辅导学校?尚扬道。 对,就是这所学校。刑警背了包,示意可以走了,道,这学校校址在外地,但在我们市常年都设有招生办,这人是招生办的负责人。 第38章 终章 节假日里治安事件频发,市局警车不够用,正好他们几人也都没穿警服,开警车不符合规定,这时主动来当司机的高卓越和他的车就发挥了作用。 这刑警知道他是何子晴的家属,上车后就尽量没说话,避免在家属面前说错话,毕竟案件还在侦办中,有些信息不方便让家属知道。 尚扬和金旭也是这个意思,去阳光学校招生办的路上,他俩都坐在后排,用微信聊了几句各自的想法。 短视频平台上,何子晴想要曝光阳光学校的视频,专门打上了这学校的名字,很可能就被校方的人看到。 尚扬就目前的情况,怀疑是这学校不想扩大负面影响,就找何子晴想删掉视频,何子晴不肯,起了争执,对方失手把何子晴推倒撞在了玻璃茶几上,等于是何子晴的曝光视频,给自己招致了杀身之祸。 但金旭却面露迟疑,在微信里对尚扬说:有一点我没想明白,何怎么会让这人进她住处的? 尚扬: 何子晴发在网上的视频,他们都看过,这女孩对阳光学校极度深恶痛绝。 监控视频的画面里,她对拉扯她,想跟她说话的招生负责人,态度也是明确的厌恶和反感。 那她又准许这人进入自己独居的出租房里?即使是对方过分死缠烂打,这似乎也有点奇怪。 到了阳光学校招生办所在的大楼。 高卓越不清楚他们来找什么人,查什么线索,但也知道自己不该问,只道:我找车位停好车,就在车里等你们。 刑警对他道了辛苦,金旭只在车下看了看他,却没说话。 尚扬觉得小高师弟有种明显的可怜巴巴,还是有点不忍心,弯下腰对车里的高卓越,说:我们不会结束得太快,你到旁边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是还没吃早饭吧? 他和金旭从酒店楼上下来得那么早,高卓越等待的模样至少等了半个钟头一小时,起床就从家里过来了,哪有吃早饭的时间。 嗯没事。高卓越定定看着尚扬,音调里有点不太明显的哭腔。 三名警察进了大楼里,刑警和金旭都去看一楼大堂里的楼层介绍,阳光学校在15和16层。一个外地学校的招生办,在这栋写字楼上租了整整两层。 尚扬回头看外面,高卓越的车还没开走,这小孩儿坐在车里抹眼泪。 尚扬: 走了。金旭叫他。 三人进电梯,按了楼层上去。 又心疼徒弟了?金旭看尚扬的表情,就知道他忍不住心软。 金旭一向就怀疑所有人,这时也丝毫不给小高师弟留情面,说:没准他就是想搏一搏你的心软,不然回去了,你要把他打发走,实习才半个月就被直属上级撵走不要了,说出去不好听,留在档案里更不好看。 尚扬: 那位刑警不了解内情,也就没插话。 到了阳光学校招生办,前台小姐看见他们,很热情地迎过来,大概是看三人之中刑警大哥比较像做了爸的人,直冲着人家道:是陈同学的家长吧?来得这么准时,先随我到会客室等一下。任老师刚来,要开个视频早会,嘱咐过了,麻烦稍等几分钟。 这前台分明就是接待错了人,把他们仨误认为预约过的家长,家长来这儿能干什么?还不是想把需要矫正的孩子送进这学校去。 尚扬心里冷笑,这家长和机构都挺积极,一大早就商量怎么害人。 当警察们亮出证件,前台脸色一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说:我们是合法机构,所有的手续都很齐全,我们是挂靠在教委的正规学校,不信可以随便查 跟这没关系,刑警打断她,道,找你们这姓任的负责人,有一件案子需要他配合调查。 前台把他们带到了任老师的办公室里。 这任老师,正是监控拍到的纠缠何子晴的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人模人样,办公室里还摆着他自己和阳光学校的很多荣誉证书。 他对警察找上门来显得司空见惯,云淡风轻地自我介绍,自称有过二十年中小学教育经验,还是国家认证的高级心理咨询师,阳光学校更是资质俱全 -- 第92页 公安们并不关心这些,直接问他是否认识何子晴、找过何子晴。 出乎尚扬意料之外,这姓任的竟想也不想,当场就爽快地承认了。 她在学校里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我还没有外派,对她印象很深,她是很配合的一个学生,想要改好的意愿非常强烈,我们对她的心理辅导也很成功,在孩子高考前就顺利结束了课程,没有耽误她的前程。这对我们学校和老师们的努力,是莫大的肯定。 今年我接受外派,来到本市负责招生,刷短视频的时候,在本地频道,正好就刷到了她的视频,她离开阳光这三年多,外面的环境又让她心理发生了波动,钻了牛角尖。 孩子嘛,就像小树,是需要经常修剪枝丫的。 我特地去找到了她,是想和她好好谈一谈,希望能再帮到她,帮助她解决她当前的心理问题。 她从阳光出来的,作为辅导过她的老师,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一番话下来,尚扬感觉这老师自己心理就问题很大,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些话有什么不对,仿佛活在阳光学校构筑的奇怪世界里,很享受这种能干预别人生活和心理的方式,提起阳光学校就显得很膨胀,长期践踏着一群青少年的自由和灵魂,这是把自己当神了。 刑警说到何子晴目前失踪,而且有可能遇到了意外,并问这任姓男子:26号晚上你在哪儿? 对方想了想,还翻出手机看了看,才说:和两位学生家长吃饭,他们找我咨询一些问题。 三名公安此时当然都在观察他,但又都没看出他有说谎的迹象。 刑警向他要了家长的联系方式,并询问了是哪家饭店,他都一一答了,并拿出相册里26号晚上餐桌上的照片作为证据,给刑警看了。 目前看,似乎真是有不在场证明。 尚扬还有点怀疑,监控画面里白天纠缠何子晴和晚上拖着行李箱离开何子晴住处的人,身高轮廓都相似,真不是这个姓任的? 任老师,咨询一个问题,金旭出言道,你看到何子晴的短视频,就不担心对你们学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姓任的笑得云淡风轻,像是听到了不懂事的童言稚语,说:怎么会担心?我们是正规教育机构,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那都是小孩子胡言乱语,你们想想,哪个孩子喜欢被管教?实际上千百年来,棍棒底下才出孝子,严师才能教出高徒。这位警官应该还没有孩子吧?等你有孩子就懂了,我们甚至欢迎多点孩子发这种曝光视频,这都是我们学校的免费广告,能让更多家长看到,还有这样一所阳光学校,在等着接受那些迷途的、长歪的孩子,我们有能力也有办法,实现家长实现不了的矫正教育,让孩子们重新回到充满阳光的大道上。 三人暂时离开了这地方。 我觉得他尚扬在电梯里忍不住说,很需要电一电。 他又问那位刑警:这种学校被曝光多少年了,怎么还允许他们这样堂而皇之地招生? 刑警道:政策变,人家也变。这类学校现在早不搞电击了,体罚也都不会造成体表伤害,甚至都已经不限制人身自由了,小孩跑回家也没用,能送孩子进去的家长,最后还是要把孩子再送进去。没听人家自己都说了,资质齐全,手续都有该管的不管,咱们警察管了也是白管。 尚扬还想说什么,刑警苦笑道:你想想,这行业里最知名的那位,抓了吗?判了吗?闹得那么大,不了了之了,没有法律依据,不能把人家怎么样。这些小虾米又算什么。 事实如此,尚扬既气愤又憋闷,反驳不了,脸色难看地走出大楼,灿烂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那刑警还当自己说错了话,金旭则以眼神示意他,没事。 管不管,谁该来管,要寄希望于制度的进步发展。金旭道,可这问题的根本症结,是先有了鸡,还是先有了蛋。 尚扬:什么? 只需一想,他便明白了,是先有心理辅导学校,还是先有何子晴父母那样的家长,答案不言而喻。 将来一定会有一天,这种学校被取缔被消灭,可那样的家长却永不会消失,一所所阳光学校倒下了,很快还会有新的更适应政策和环境的阳光学校,在这类家长的欢呼声和喝彩声中不断重生。 为了求证任老师有没有说谎,警察们先去了他说的饭店里,调看了26号的监控,发现这人和另外两人26号晚上确实在这家店里吃了饭,离开时九点多。 三名警察随即便又去找了当晚和任姓男一起吃饭的两位学生家长,对方表示确有此事,七点多见的面,一直吃到九点多才结束,其中一位家长还亲自驾车把喝了酒的任老师送回了住处,看着任老师进门,时间大概差几分钟不到十点。 那地方离何子晴的出租房有将近七公里的距离,何子晴住的那小区住户看到神秘男拖着行李箱离开的时间,也是十点左右。 姓任的不具备作案时间。 -- 第93页 尚扬感到很挫败,对这两个会去咨询心理辅导学校的学生家长也非常不满,没忍住,当面刺儿了两人几句。这于他是很少见的,他待人一向和颜悦色,这样面对面夹枪带棒地说别人,更是少之又少,上次这样 上次这样,还是对我。金旭道,告诉我说,你是直男,让我尽早死心吧。 尚扬没有被这玩笑话给逗笑,木着脸看他。 此时刑警大哥去上洗手间了,他俩在外面等着。 金旭道:小尚同志,知道你生气,可怎么能带着情绪工作。 尚扬道:不是情绪的问题姓任的怎么就不是真凶? 你只是很想有个充分的理由,能让任老师得到惩罚。金旭揭开了他的心思。 什么烂人,也配叫老师?尚扬郁闷道,这案子真是堵得我心里难受幸亏我只是个文职,不然我迟早要被这些千奇百怪的人活活气死。 金旭没有发表意见。他见过的千奇百怪的人已经很多了,比这更离谱的都有。 刑警从洗手间里出来,他俩也不再单聊了,三人不想下去后再当着高卓越的面说案子,便在这里先把目前的情况梳理一下。 之前被目击群众的描述所误导,警察们都以为白天纠缠何子晴的,和晚上拖行李箱离开何子晴住处的,是同一个人。而现在看来,在这两个情景下,是分别有两个不同的中年男人,和何子晴发生了纠葛。 白天的是心理辅导学校那个任姓男,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并且就他那不同寻常的脑回路而言,他也不具备作案动机,先前尚扬怀疑是被曝光短视频激怒而找何子晴麻烦的动机,并不成立。 晚上出现在何子晴所住小区的行李箱男,很可能才是真正的嫌疑人。 现在要寄希望于去出租车公司打听情况的小分队,能带回来有用的信息,如果找到了那晚拉载神秘人的车辆,车内监控也许能近距离拍到这人,司机师傅应该也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回队里跟大家碰头,听听大家的进展。金旭并不而气馁,仍是平常那副样子,甚至说,咱们这边还算顺利,没遇到难题。 尚扬本来还腹诽这叫什么顺利,等他们回到刑侦支队,其他众队员也大多都回来了,同步了下目前的情况竟然还真是他们这临时三人组最顺利。 排查何子晴社会关系的,几乎一无所获,何子晴高考前就已经和高中以前的同学断了联系,大专毕业后和大专同学也没了来往,不继续读书了,也没找工作,平时处在一个几乎不社交的状态里,她和黄梦柔是在打游戏认识后奔了现,黄梦柔的亲友不知道黄的取向,更不知道有何子晴的存在。 去出租车公司的,有发现但约等于没有,是找到了行李箱男上的出租车辆,也调到了车内监控,司机师傅也记得这人,但是 那天晚上这人在何子晴所住小区外面打了辆车,拖着一个很沉很大的行李箱,司机师傅下车帮忙把行李箱放后备箱里,这人径自就去坐了副驾,人还没上车,就把装在挡风玻璃边的摄像头拨到了一边去,当时是晚上,司机师傅关好后备箱回来开车,也没注意摄像头被动过,一路就把人送到了目的地,第二天才注意到,摄像头方向是偏着的,压根拍不到副驾的人,师傅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今天警察找到他,一问26号晚上的事,又要调监控,他才想起来,感觉那行李箱好像不太对,那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过,下车的地方也挺偏。不过做出租车一行的,每天都会遇到奇怪的客人,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而后就被警察戳穿了心思,觉得行李箱不对,种种迹象都表明有问题,还不上报,不就是不想惹麻烦? 司机不服气地认错,但还是表示,打击犯罪抓坏人这是你们警察的工作,又不是我们老百姓的,你来问,我这么配合,你们还想怎么样? 把警察气得够呛,但也没辙。 那糊涂蛋司机说,人是在南环下了车,跟这条线索的警察提起这师傅还是挺生气,道,我们一想,南环大马路,到处都是摄像头了,又马不停蹄找交通部门,调了这人下车位置周边的监控看,监控是能看到他下车了,出租车一走,他提着箱子,跨过路边防护栏,走野地里去了。 一直跟尚扬和金旭在一起的那位刑警对他俩介绍道:我们这儿不像大城市,到了五环六环还高楼大厦,我们南环路底下就黑灯瞎火,是荒郊野外了,摄像头都很少。 前头说话那位警察道:这人下车的地方绝对是提前想好了的,那片以前是农田,后来卖给地产商要开发,这开发商把那圈了起来,结果地基都没打,卷钱跑了,在那买了房的老百姓现在还整天上访 队里一位副队长忙:咳!提醒下属,这种关上门吐槽的话,少在尚扬和金旭两位外人面前说。 警察收回来,说:那周围上百亩的荒地,一个摄像头都没有,我说这人肯定是算好了,才在那里下车。 出租车里摄像头没拍到嫌疑人,司机描述的又跟任老师差不多,等于是线索又断了大半。 -- 第94页 支队长道:会不会和任老师吃饭那两个家长说谎了?任老师找他们帮忙给自己掩盖一下?九点多吃过饭,任老师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何子晴的出租房? 众人纷纷表示,有这可能。 但金旭道:那饭店离出租房不近,打车要二十分钟,如果他要在十点左右拖着行李箱离开何子晴住处,他一离开饭店就要直奔何子晴住处,到了以后直接上楼,何子晴立刻给他开门,他进门后,二话不说把何子晴推倒,令何子晴头部受伤,流血休克,他再把何子晴装进行李箱,然后他分秒不误地打扫现场,最后马上打车离开到野外抛尸这是杀人还是跑酷啊? 一众刑警齐齐安静。 一个小警察道:也不是不可能啊,他可能提前就计划好了。 如果他提前就制定好了时间这么紧张的杀人计划,金旭道,为什么还要推倒何子晴让她撞破头?明明有很多更快更直接的方法。 一位刑警认同了这个观点,补充道:技侦说现场痕迹来看出血量很大,要算上何子晴受伤后血液流出的时间。 而且,尚扬想起先前金旭说过的一点,道,何子晴没道理让这姓任的随便就能进她的住处,她经过这么多事,白天又刚和唯一信任的恋人分了手,对人的戒备心应该更强了才对 他忽然停下,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那出租房就是何子晴的安全屋,能让惊弓之鸟一般的她放下戒备的人没几个。 他下意识看向金旭,金旭本来就在听他说话,专注地看着他,金旭的表情,分明是早已想到了他正想着的这种可能。 尚扬心里涌上了极大的悲哀,如果真是这样 总之不会是任老师。金旭收回望着尚扬的视线,直截了当地对众人下了结论。 众人此时也都表示同意。 金旭道:我有个提议,南环沿途摄像头拍到嫌疑人下车的画面,让家属来辨认一下吧。 支队长点头道:这小姑娘社会关系太简单了,嫌疑人能轻易进她的住处,也许是她家里人也认识的人。 支队长正要安排人去通知何子晴父母,金旭道:她表哥就在外面,他们两家亲如一家,何子晴就像他的亲妹妹,让他先来认一认吧。 尚扬: 众人暂时散会,年纪最小的警察去外面走廊请高卓越这家属来辨认一下监控拍到的嫌疑人。 如果是、是尚扬一把抓住金旭的手,压低音量道,你为什么要让小高来认人?如果真是我们想的那个人,这会不会太残忍了? 金旭认真道:不管他想不想,愿不愿意,他都已经是一名警察了。如果监控拍到的真是我们想的那个人,那这就是我们作为师兄,给小高最后的机会。 尚扬顿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很多时候,金旭比他更愿意给别人一线机会。尽管多数时候,金师兄看起来并不温柔。 高卓越被带了进来,支队长亲自播放了那段南环监控拍到的画面。 夜晚昏黄的路灯下,嫌疑人从出租车上下来,从后备箱里取出了巨大的行李箱,在出租车绝尘而去后,他有点费力地抬起腿,跨过了路边的防护栏,又把行李箱也提了过去,然后朝着野外走去,监控力不能及,再拍不到他。 南环的监控并不算太高清,他还戴了口罩。 他确实和任老师身高体态相仿,发型也类似,穿着是相似的商务风格,由不熟的人描述起来,这两个中年人会被描述成同一个人。 但每个人的走路习惯是不同的,当我们远远看到熟悉的人,即使还看不清楚脸,通过走路姿势也经常能判断出是哪个被我们所熟知的人。 高卓越最初还很镇定,甚至带着愤怒,想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谋害他的妹妹何子晴。 然而,当画面中的嫌疑人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那一刻,高卓越的表情彻底变了,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天崩地裂,嘴巴也因震惊而难以合上,到嫌疑人略微艰难地抬起似乎哪里不太舒服的腿,跨过防护栏时高卓越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很坚强的年轻人,慌乱中,本能地回头看向他的两位公大师兄,多少有点求助的心理。 金旭面无表情,尚扬紧锁着眉,已经有点不忍心再看他。 支队长和在场的刑警也意识到了什么,但大家都没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着高卓越先开口。 半晌。 我高卓越发出的声音已不像他自己,道,我想先回家一趟。 没有人阻拦他,他便朝门外走去。 小高。尚扬叫住了高卓越。 高卓越没回头,僵硬地站在那里。 尚扬其实并不知该说什么,想了片刻才道:等你回来。 高卓越顿了一顿,大步走了。 支队长示意身旁两位刑警,悄悄跟着去。 近一小时后,高卓越带着嫌疑人来自首了。 高卓越和他的父亲高志长得有几分相似,父子俩眉宇间的气质尤其相像,也许高卓越平时的模样是有个模仿对象的,模仿的就是他的父亲。 -- 第95页 高志归案后,交代了26日发生的一切。 他那天没事,去高卓越的姑姑、即他自己的妹妹家里串门,因痛风未愈不方便开车,就坐了公交车,下车站牌恰在何子晴住处的旁边,一下车,他就看到离家数天的何子晴,何子晴刚从隔壁市回来,哭得眼睛红肿。 高志询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高志见她要进旁边这破旧小区,不放心地要跟去看看,何子晴拒绝未果,最后也只得带着舅舅高志回去了。 在何子晴的住处,两人聊了很长时间,高志向她解释了并不是高卓越告密,是她父母翻她手机,发现了她和黄梦柔的亲密合影,中秋时是她冤枉了表哥高卓越。 何子晴大概是心情低落,见舅舅坦诚聊起了这些,就也把被黄梦柔欺骗的事告诉了舅舅,难过得大哭一场。 高志趁机劝说何子晴,还是找个男孩子正经谈恋爱,女孩子将来要嫁人,生儿育女才是正路。 结果自然是又聊崩了,何子晴这两年本来就有点情绪问题,容易焦虑和暴躁,顶撞起高志,埋怨当年都是他出主意送自己去阳光学校,又提起高卓越现在长大了,学得像高志一样虚伪自私,小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的人,现在竟然也愿意去过那虫豸一样的人生。 高志哪里容得一个小女孩这样说自己和自己精心培养出的儿子,两人争吵起来,何子晴让他从这里滚出去,他怒气之下要替何子晴父母教训这被惯坏了的女儿,是想大人打孩子一样打何子晴一顿,结果一时失手,把何子晴推倒,恰好后脑勺撞在了玻璃茶几的一角,登时流了一手血,高志赶忙想扶起何子晴查看她的情况,何子晴却是个倔脾气,口中骂个不停,并说要报警验伤,看看舅舅伤了人还能不能继续做官! 高志又怒了,松手不管何子晴,何子晴摔回地板上,高志数落一通这外甥女怎么这么不懂事,忽然发现何子晴状态不对,忙再查看时,才发现何子晴后脑勺割裂伤极深,血流如注,而何子晴已经休克状态。 高志拿起手机就要拨120,可在即将拨出时,他却停下了动作,跌坐在地板上,看着从小当女儿一样疼爱的外甥女,渐渐失去了呼吸。 最后,他从卧室里找出了何子晴的行李箱,把何子晴的遗体装了进去,然后仔细清理了现场,没忘了把何子晴手机里的SIM卡拔了出来冲进马桶,最后带走了那部手机。 你为什么不救她?就因为想继续做官? 我快五十了,已经没什么前景,高志平静地对支队长交代他见死不救,放任何子晴失血至休克,最终死亡的动机,我儿子刚考上公安部研究所,还在实习,公安政审是很严格的,我如果不小心留了案底,他就完了。 高志被铐上手铐,从审讯室里出来,他看到外面的尚扬和金旭,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对尚扬笑了笑,说:尚主任,很高兴见到你。 尚扬: 高志被刑警们带走了,去指认他处理掉行李箱的地方。 金旭道:咱们也去看看吗?警车上挤一挤坐得下。 他们这儿警车不多,这次又是大案,在岗人员几乎全出动了,他俩如果非要跟,人家当然也会看面子在警车上给他俩腾两个位置。 尚扬不好意思去添乱,怅然道:算了。 案子告破,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两人出来,却看到院内外来车辆的车位上,高卓越的车停在那里,高卓越在驾驶位上坐着。 他没有像白天那样痛哭,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装模作样,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金旭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看忙碌的警车,示意两位师兄来坐他车,说好了今天他来做司机。 警车排成一列,停在南环边上,警察们在高志的带领下,下到野地里,却没朝着远处的荒郊走去,而是顺着南环向前,徒步前进了近两公里,才来到了从隔壁市流过来,却从本市外围绕过的那条河边。 秋季枯水期,河床里只有很浅的一层薄水,最深处也不到腰。 南环横过河道,桥洞下,高志指着那一片几乎静如死水的河面,倘若等到明年水库开了闸,沉在河里的腐朽东西都会被冲散,被卷走,再也没有痕迹。 尚扬和金旭在后方远远望着,没有走近。 两人只有沉默,为还来不及开放便凋零的年轻生命。 夜幕降临,星星坠落在河面上,在缓慢的水流里闪烁着粼粼微光。 警察们下了水,不消片刻,从水底抬出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像数天前它沉入水底时一样,随着河面震荡,星星碎成银河光点,刹那间又全都回到了天上。 第二案繁星抛弃银河的夜里完 第三卷 第三案:你和冬天一样来得迟 第39章 回到北京,是个下午,国庆假期只剩下明天最后一天。 尚扬拖着行李先回了家,金旭去驿站拿这几天的快递包裹,等他拿完也到家,看尚扬既没收拾行李,身上还穿着进门的衣裳,懒散地躺在沙发上休息。 这个假期过的,尚扬道,真是要累死了,比上班还累。 金旭感觉还挺好,协助办案跟正常办案比起来,当然是轻松多了,起码不用熬夜看监控,不用亲自走访群众,工作量至少少了百分之八十。 -- 第96页 但他不会这么与尚扬说,而是哄小朋友似的语气道:晚上给你做点好吃的,一会儿买菜去。今天还去接狗吗? 不接了吧。尚扬侧过身来,看着他拆快递,说,路上没觉得,这一回到家,我腿都是软的,太累了,后天上班之前,我是绝对不要出这道门了。 但又有点想伊丽莎白,他问金旭:你自己去接它行不? 金旭拆了快递,里头是两包厨房用纸,当然是他买的,尚扬不开火,家里没备这东西,他买来用着方便。 尚扬接着道:正好过去跟我妈聊几句,我妈说过好几次想跟你单独聊聊了。 还是别了,我不好意思自己去。金旭道,你带我去的那几回,我头天晚上都睡不着。 尚扬多少也感觉到了,便说:那就过两天,咱们俩一起去接狗,它跟我妈待两天还老实点,被你惯得不像话。 金旭正拆出一盒护手霜,看外包装是小语种外语,不认得是什么,问:这什么东西? 尚扬看一眼,答道:那是我的智商税。 金旭: 他继续拆另一个,是一盒电动牙刷头,尚扬道:还是我的智商税。 金旭拿着那盒刷头看了看,道:你柜子里还有没拆的,为什么又买一盒? 尚扬诧异道:哪个柜子里还有? 金旭说了是哪个柜子,道:这盒就退了吧。 尚扬嫌麻烦,反正也要用,说:屯着吧。 金旭又说他哪个柜子和哪个抽屉里:还有两盒一模一样的擦脸油。 金警官,屯东西不违法!尚扬被他念叨烦了。 没了再买,少屯东西,得多大房子才能放下你屯的这些。金旭道。 怎么?尚扬道,要先买套房,才有资格买牙刷头吗? 金旭道:这习惯不好。 尚扬回嘴道:我妈都不管我这些事。 金旭不说话了。 尚扬也闭了嘴,感觉自己跟伊丽莎白也差不多,被惯的。 安静了一会儿,尚扬觉得没意思,没话搭话地问人家道:晚上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金旭绷着脸,没搭理他。 尚扬: 金旭拆完了所有快递,把快递纸箱一拆一折,最后还抽了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没用的绳子,把摞在一起的纸箱一扎。 尚扬好奇看着他动作,以前的快递纸箱都被尚扬随手扔了,这阵子快递都不是金旭拿,尚扬乐得不用自己收拾,也没关心过那些纸箱都哪儿去了。 你还知道去哪儿卖废品吗?尚扬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知道。金旭不是要卖废品,只是为了收拾起来利索,道,遇见楼下大爷,就都给他了。 尚扬纳闷地问:哪个大爷? 金旭道:不知道。你大爷我大爷都是大爷。 尚扬: 他愣了足足三秒,爆出大笑。 这氛围一下就松快起来,金旭几步走到沙发前,单膝跪在沙发沿上,按住正笑得停不下来的尚扬。 你先去洗手!尚扬道,才刚拆了快递! 驿站里包裹都消过毒了。金旭道。 那也不行尚扬道。 麻烦。金旭单手搂着他,另只手从桌上利落地抽了张湿纸巾,三下五除二擦干净了手。 三五分钟后,尚扬腿也不软了,丝毫不觉得累了,简直活力十足,一边咩咩叫,一边为刚刚少爷脾气发作言语顶撞了金警官而道歉。 从沙发后的窗户望出去,天边云霞光耀万里,在尚扬眼中跳跃了一阵子,尚扬闭了眼睛,伏在金旭肩上,又发少爷脾气:我要累死了,你就不能出点力吗? 到天黑时,金旭买了菜回来,尚扬还在吹头发。 你洗个澡怎么老这么慢。金旭道。 什么?尚扬关了吹风机,从浴室探出脑袋来问,一头湿乱的卷毛,问,我没听清楚。 说你好厉害,金旭道,我出了门才发现,腿软了。 尚扬微微得意地:爬!转回去继续吹头发。 等尚扬收拾完,厨房关着门,里面呲啦呲啦,金旭正炒菜的声音,还有点香味飘出来。 尚扬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坐在餐桌边等着吃,半天没看手机,这时发现班长刚才发了微信给他,问他忙不忙,回京了没有。班长趁国庆回老家去探亲,没时间去参加老同学邢光的婚礼,还让尚扬替他捎了份子钱。 尚扬回班长:下午就回来了。 班长:方便视频吗?想给你看我家狗!它太可爱啦! 尚扬便和班长接通了视频通话起来,看了班长父母养的平平无奇小黑狗,班长还指挥狗做了才艺表演,转个圈作个揖之类的。 但伊丽莎白只会吃和拉屎,尚扬当场真情实感地鼓掌:好厉害! -- 第97页 班长炫耀完了狗,让狗自己玩去了,才换回前置摄像头,问尚扬:金旭怎么没在?他回西北了吗? 尚扬道:没有,他在厨房做饭。 正说着,金旭从厨房出来了,只剩下一道菜还炖着,其他齐活了,尚扬把摄像头对准他,让班长看看刚做完饭的金警官本人。 金大厨好!班长道。 班长好。金旭过来跟尚扬坐在一起跟班长说话,手机拍不到的地方,他手臂圈着尚扬的腰。 班长道:忘了问了,你们没忘了帮我给邢光随份子吧?他新娘子漂不漂亮?他婚礼肯定很好玩吧? 双城两地破命案的尚扬和金旭: 班长道:金旭,你进修要半年呢,也别总住在尚扬家里了,回头也去我家住几天,给我也做几天饭,你做饭真的太好吃啦! 打着进修幌子在同居的尚扬和金旭: 班长是和哥哥一起住,他又很热情地补充邀请:别怕没地方住,还没跟你们说,我哥在北京买了新房,供暖前我们就要搬新家了,一百五十平,尚扬一起去也住得下。 五十平也买不起的尚扬和金旭: 班长:咦?网速不好吗?怎么卡了?你俩都卡成静止画面了。 结束了和班长的视频,两人开始吃饭。 你做饭真好吃。尚扬例行给金旭的厨艺点赞,完了又忍不住发表对班长哥哥的酸言酸语,帝国理工的博士,无人机工程师,收入也就这样,三十多才能在北京买一套房区区一百五十平而已。 金旭却道:还是要跟班长搞好关系,将来等我们要买房,没准还要找他哥哥借钱凑首付。 尚扬: 在家休息了一天,国庆长假结束。 尚扬照常上班,开始为几天后的基层调研做准备。跟了他半个月的新徒弟高卓越因家中有事,电话向所里请了假,没有按时回岗。 尚扬也去找管人事的杜副所长说明了情况,老杜没想到出这种事,一阵唏嘘,告诉尚扬,今年这批实习生的人事档案在通过联考确定实习单位后,就已经落实转入到各单位,高卓越父亲的案子对他入警的政审已不会造成影响,但势必会影响将来升职,至于还要不要继续留在公安系统,就等高卓越处理完家事回来后,看他自己如何取舍了。 尚扬仍然还是按照先前的决定,向老杜明确表示,不想再带这名实习生的想法。老杜也没说什么,表示他来处理就好。 老杜道:过几天你要去南方出差啊,这次又得自己去了。今年实习生们都有了着落,没处给你拔萝卜了。 尚扬也没办法,说:只能先这样,我是看透了,好徒弟可遇不可求,慢慢碰吧。 他上次跟老杜提过一句,想从地方借调一位警官来给自己当临时助手,老杜说手续麻烦,问他是谁,他一听麻烦,就也没好意思再说是谁。 这次这人来了北京,又在休假,要办手续应当是简单多了,问题是:金警官按照原单位的安排,去公大上进修班了。 前天金旭还开玩笑地说要和班长搞好关系,今天他发现和班长搞好关系也没太大用,还不如不认识。 这是一个各地警官集中来进修的学习班,全班共计三十余人。其他同学已经上了几次课,唯有金旭是插班生,在校门口还被拦了下,比其他同学晚到,只好坐在第一排的空位上。 第一堂课学习新修订的《刑事审判警务保障工作规则》,来上课的老师大步进来,步伐稳健,制服笔挺,肩上一级警督徽扣亮得耀眼。 金旭: 老师: 被尚扬一句成谶了!来给他上课的第一位老师,竟然就是目前在公大任教的班长。 班长很高兴,课间还来鼓励金旭同学要好好学习完成进修课程,并且格外关照地提醒他:回去记得写作业,我会好好检查不要跟我客气,咱们可是老同学! 尚扬下班回家,金旭坐在餐桌边埋头写作业。 这么多?尚扬道,都是班长布置的吗? 他一翻,发现班长有多敬业了:这都是他自己出的题吧?题型还挺丰富。 金旭写作业写得一脸麻木,道:听同学说,他是最爱布置作业的老师。 尚扬刚开始还挺乐呵,坐在桌子对面,一边吃着坚果一边看他写,直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坚果吃了好几包,尚主任都快吃饱了,金旭同学还在写作业。 尚扬等得无聊至极,道:这不对啊,全国都在双减,你们作业怎么会这么多?要不我给教委打电话举报了班长吧。 金旭写得生无可恋,说:不如直接给纪委监察局打电话,诬告他哥哥名下有大量不明财产,让他哥俩坐牢去,一劳永逸。 尚扬: 第二天,尚扬照常去上班,金旭十点才上课,两人一起吃了早饭,尚扬出门前还叮嘱他:你可别迟到。 -- 第98页 万万没想到,金警官没迟到,他直接逃课了。 中午在单位食堂吃午饭时,尚扬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对方准确说出了他的姓名,并自称附近某派出所民警,道:你表哥现在在我们派出所,他犯了点事 没表哥。尚扬一听就猜是电信诈骗,挂断了。 刚吃几口饭,那边锲而不舍地又打来,尚扬接起来要教育教育这骗子,那边道:我知道您是研究所的尚主任!我真是X派出所的民警!金旭金警官,是您表哥吧? 尚扬:对,是我表哥。 忙问:他犯什么事了?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难道是早上声音太大,被邻居阿姨举报了吗? 第40章 尚扬匆忙找到也在食堂吃午饭的杜副所长,说有事出去一趟,下午打卡可能也要耽误一会儿。 老杜问他:干什么去? 去派出所捞个人,尚扬对到底发生什么事也一头雾水,道,走了。 他要去的这派出所有年头了,所在的四合院是文物建筑,朱门青砖,院子中央一个养着金鱼的大水缸,院里栽着几棵大树。小时候他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那水缸上的纹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进朱红大门,他就见他表哥站在台阶上的红漆柱边,背着手,看派出所里各位民警进出忙活,半点不像犯了事,倒像来视察人家工作的。 你什么情况啊?尚扬大步进去,停在台阶下,问他,不去上课,在这儿给人家添什么乱? 金旭还背着手,在台阶上朝尚扬道:这位警官,对我客气点,我现在是立功群众。 尚扬:? 一位民警听到动静,从里面出来,道:是研究所的尚主任吗? 我是。尚扬听这声音,依稀就是打电话那位警察,也走上台阶去,道,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干什么了?电话里不是说他犯了事? 民警同志笑着说:误会一场,已经弄明白了,金警官还帮了大忙。 事情要从早上说起。 尚扬出门去上班以后,金旭把家里收拾完,时间差不多,也该出门去上课了。 刚下了楼,他又遇见那位养小博美的邻居阿姨。 金旭与她寒暄两句,她再次向金旭提起住在自家楼上的邻居。 上回她就跟金旭说过,她觉得这邻居不太正常,这人前几个月刚住进来,大概四十来岁,不上班,整天也不出门,偶尔出趟门还挑人少或天黑的时候,并且长得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反正看着不像个好人。还说有一回晚上,她遛狗回家迟了,和那人在电梯里碰上,小博美蹭了这人裤子一下,他当时就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凶神恶煞,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她凭着几十年的人生经验,笃定这位住她楼上的邻居,绝对不是什么守法群众。 这阿姨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爱操闲心、爱管闲事,老伴去世,孩子在国外,就只有只小博美作伴,大约平常也是闲得发慌,东家长西家短什么都爱管管,热情是热情,但过了头,就不止一次给邻居造成困扰,保安都有点怵了她,远远看见都要躲着走的程度。 金旭当时听她如此说了,就找保安问过那位男住客的情况,保安表示阿姨也找他们说过,但这可是北京,租客的基本信息当然都要按规定做登记,那位男住客也不例外,人家身份清清白白,就是个写网络小说的,作息昼夜颠倒,白天见不着人很正常,平时偶尔进出小区大门,保安也见过人家很多次,这人就是不爱说话,再说了,养狗的是觉得自己狗长得可爱,不见得人人都喜欢,这作家就是烦她狗不行?被瞪了一眼她就觉得人家是犯罪分子了?,保安认为阿姨小题大做,简直像有被害妄想症。 随后国庆就到了,金旭就跟尚扬出了门去参加同学婚礼。 今天,阿姨一见金旭,忙向他反映,说这几天她感觉楼上那人好像在偷窥她,她怀疑那人要害她。 金旭道,跟保安说过吗? 阿姨道:说过,保安叫我去报警,我这不就正好遇见你了。 我在休假,也没有异地执法权。金旭道,还要赶时间去上课,他让阿姨打110,或者抽空去趟附近派出所。 阿姨明显有点失望,但还是说:那你忙去吧。 两人道别,阿姨牵着狗慢吞吞回家去了。 金旭也出了小区门,要去坐地铁,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去物业办公区找保安,问了下情况。 保安一听又是这事,说:不是我说那阿姨,太神经了,她说人家偷看她,她一老太太,人家偷看她干吗?我能怎么着,只能去楼上问问,那作家被问得莫名其妙,人家整天闭关写作,根本都不知道楼下到底住的什么人。 金旭道:他说他不知道他楼下住的是什么人? 保安道:对呀,现在人都忙得很,谁还有空关心邻居,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 -- 第99页 从保安那里出来,金旭就直接去了阿姨家,上楼要刷卡,正好别的住户要到阿姨家楼下三层,他便跟着到那一层,然后再爬三层楼上去。 一出楼梯间,不寻常的氛围就令他警觉起来。 工作日半上午,楼道里原本该是安安静静,阿姨家的房门紧锁,里面传出微弱的小狗叫声。 金旭注意到门口地垫是歪的,门外鞋架上,阿姨刚才和他见面时穿的那双鞋,好好地摆在上面。他上前按了按门铃,没人应答,小狗似乎听到人声,叫声变得急促了些,但仍是很远,小狗并没到门口来。 金旭直觉不太对,房内可能有事发生,马上拨了110,报过地址,说可能是有歹徒非法入室。 电话说到一半,他觉察到楼梯间方向有人在门后窥视,装作无所觉地和接警员说完情况,挂断电话后,他突然转身,疾步朝着楼梯间过去,那人大惊,转身要朝楼上跑,被他破门追上,正要从背后控制这人,这人脚下忽一打滑,金旭忙侧身让路,这人从数级楼梯上又跌回了刚才偷窥时站的楼梯间门后,扶着门框想站起来,半晌竟是没站起来自己把自己给摔得骨折了。整天宅家写小说,体质也太差了点。 金旭从兜里摸出手套戴上,走到这人面前,这人满面惊恐,金旭却只是伸出手,把他衣兜口漏出一串吊饰的钥匙拿了出来,那吊饰明显是女士的东西。金旭到阿姨门前一试,果然打开了门。 家里,阿姨被捆着手脚塞着嘴,束缚在椅子上,小狗被套着狗绳系在床头,两个都被关在卧室里。 要不是金警官及时发现,民警道,阿姨就危险了。 一个老年人,被束缚手脚,不能自由活动,没水没食物的情况下,耗光生命值花不了太长时间。犯罪分子就是计划等阿姨死亡后,再进来把现场布置成独居老人的自然离世,为了不留下捆绑的痕迹,他还在束缚阿姨手脚的绳子内侧垫了毛巾,作案时全程戴了手套鞋套和浴帽。 如果不是金旭破坏了他的计划,阿姨和小博美遭罪不说,等将来事发,警方要侦破这案子,也得费些工夫。 而金旭之所以刚才被当成犯了事的,和犯罪分子一起被带回派出所,是因为110接警赶到时,阿姨因为惊恐过度,精神不太正常,也没办法表达任何有用信息,本身她又患有多种基础病,这下也只能先送去医院急救,那犯罪分子反咬一口,说自己是看到金旭行凶,见义勇为,还被金旭打伤。即使金旭表明了公安身份,但对方腿骨折也是事实。于是两人就都被带回了警局。 两人分别被警察问话,金旭说了自己的推论:住阿姨楼上这个所谓的网文作家,很可能是个有案底的在逃嫌疑人,因为阿姨对他起了疑心,一直盯着他的举动,他怕暴露身份,怕真被阿姨看出什么来,就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 民警: 电话通知尚扬这表弟的时候,民警把金旭的推论当天方夜谭,他对整个事件的讲述也没法子让民警们相信并接受。 民警委婉地提醒金警官:那骨折作家要是非要起诉,你可就有麻烦了。 金警官态度简直自信又嚣张:那废物自己脚滑摔的,关我什么事? 派出所民警们怀疑起来:这位西北来的刑警同事,别是休假没案子办,给憋出问题来了吧? 但在通知完表弟不久,民警们接到了技侦方面的反馈 那位自称见义勇为的邻居,和十几年前西南某省发生的特大出租车抢劫杀人案的其中一名在逃嫌疑人,DNA序列一致。 这才有了犯事进来的金警官,最后却大摇大摆视察工作的一幕。 尚扬: 金旭一脸酷拽,对他说:我都说了,我是立功群众。 你怎么想到的?尚扬不可思议道,我觉得保安说的都没错啊,楼上这人是哪不对劲才引起了你的怀疑? 民警也很好奇,正好也要把笔录完整做完,就请他俩到办公区去坐下,慢慢说。 引起金旭注意的,恰恰是保安的一句话。 阿姨找保安说,觉得楼上这人在偷窥她,保安虽然不信,但为了尽职尽责也好,还是仅仅敷衍阿姨也罢,总之保安还是去敲开这人的门说了情况,邻里之间如果有摩擦有矛盾,还是好好沟通为上。 这人对保安说,没这回事,而且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楼下住的是什么人。 问题就在这儿,此时是立功群众身份的金旭说,他和阿姨在电梯里遇见过,阿姨的狗蹭了他的裤脚,他还为此很生气。这阿姨养的博美平时就很爱叫,这个网络作家的作息日夜颠倒,白天睡觉怎么可能不受狗叫的影响?他说他不知道楼下住的什么人,显然是句谎话。 不过金旭当时只是以为,这人应该很讨厌狗,对阿姨不友好,可能也是因为阿姨的狗对自己的生活造成了一定影响,他只是把对狗的厌恶,投射在了阿姨身上。 但这种想法,在金旭发现阿姨被捆着等死,小博美反而只是被套了狗绳、不让它乱跑的时候,就彻底推翻了。 如果是仇恨狗,他的第一目标应该是直截了当地弄死狗,可他却没有这么做。 -- 第100页 那只小博美犬只有三斤重,成年男人想要弄死它太简单了。可直到110接警赶到,它还是活泼得很,还有力气冲警察汪汪叫,身上连半点伤都没有。 由此可见,嫌疑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阿姨去的。金旭道。 这阿姨和嫌疑人从前并不认识,做了邻居后也没打过交道,往日无仇,直到近日才结了怨。 阿姨爱管闲事,这回管到了楼上这邻居的头上,怀疑这人像犯罪分子,还只是因为这人生活不规律,加上长得不友善,并没有任何切实证据,阿姨也没有上门去找过邻居的麻烦,只是对保安、对金旭嘴上说了说而已。说到底,更像是独居老人拿来打发寂寞的一种消遣。 换成普通邻居,反正没对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不搭理她就是,再不济当面说清楚,甚至拌拌嘴吵一架,都是合情合理的发展。 然而嫌疑人的处理方式是入室绑架。 能这么做的人,我想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神经病,金旭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还翘起腿来,轻松地像在自己地盘上,说道,要么他就是真有问题。 民警一边做记录一边佩服地点头不止。 尚扬对立功群众道:你先坐好。 金旭也想起这是在别人派出所,放下胳膊和腿,重新坐端正了。 尚扬没想到自己住的小区里,竟然会有这种穷凶极恶的邻居,离自己家就几步之遥,差点发生这么危险的命案。 阿姨怎么样了?他问。 医院说稳定很多了,民警道,但人年纪大了,是得住院再观察两天。 那就好,尚扬放下心来,又问道:这人是犯了什么事才跑路?抢劫杀人? 民警道:对,十来年前的事了,团伙作案,在他们省内连续抢劫了好几次,大部分司机都被杀害了,只有一名司机侥幸逃脱,提供了线索,那边警方才破了案,这嫌疑人还是主犯,案发后就潜逃了,从犯落网后招出了他,受当时技术手段限制,一直没抓到人。没想到,竟然躲到咱们这儿来。 胆儿是够肥的。尚扬也感慨道,他住的那小区离他们单位才七百多米,这逃犯明显是在玩灯下黑。 他身份证是冒用别人的,单看照片长得还挺像,他还用这身份证签约了网站写小说。民警道,我们和身份证上那人的户籍所在地联系过,那边公安去核实了,有消息会回复我们。 金旭在坐好后就没说话,这时才道:嫌疑人冒用身份证至少好几年,都没被拆穿这人恐怕悬了。 众人安静片刻,民警道:有消息再通知你们吧。 他请金旭在笔录上签了字,感谢金警官休假期间协助他们的工作。 等流程走完,人家也很多工作要做,他俩也就告辞先离开,如果有需要配合工作的地方,随时找金旭就好。 这派出所真不错。金旭走出大门前,夸了这里一句。 尚扬表情微妙地看他,说:你为什么说是我表哥? 还能为什么?休假住在别人家里,必定关系不简单,民警问他和户主什么关系,他张口编了句是表哥。 他还逗表弟说:表哥表现还行?没给你丢脸吧? 表哥,尚扬哭笑不得道,这是我妈的原单位。我有没有西北来的表哥,别人会不知道吗? 金旭: 只不过接待他俩的那位民警比较年轻,和尚扬不认识,才免了不少尴尬。 换个老民警来,我就要一头扎进水缸里当场淹死。尚扬道。 金旭: 他此时后悔不迭,万一被尚扬妈妈听说他也一起跳水缸得了。 尚扬又想起一事,道:你实话招了吧,是不是不想去学校,才半路又回去找阿姨了解情况?拿这事当借口,好逃避上课? 没想到正巧遇上案发现场。 金旭: 立功群众气焰全无,一脸逃课被抓的倒霉相,低声道:讲的东西我本来就会,作业还那么多谁三十多了还得熬夜写作业。 尚扬嗤一声笑起来。 离派出所一段距离,穿过条胡同,午休时间刚结束不久,这时间胡同里也没什么路人,午后的阳光倒是晒得人极为舒服。要不是得赶回去上班,尚扬都想在这儿晒会子太阳。 不想上课算了,反正进修本来就是幌子。尚扬做出决定,道,我要去基层搞调研,缺个助手,你愿意跟我去吗? 金旭猛然驻足,狂眨了数下眼睛。 俩人站在胡同里,一阵秋风拂过,旁边院子里的银杏叶飘飘荡荡地洒下来,尚扬的心情也如这风中的黄叶一样翻飞,上下起伏。 他以为金旭不愿意屈尊给自己当助手,有点懊恼,为掩饰尴尬,把手插在兜里,道:不愿意就算了,不勉强你这大神探。 不是这意思。金旭不太敢相信,问道,我可以吗? -- 第101页 尚扬看这人好像并不是不愿意,心情又飞扬起来,他只是需要一个临时助手,在他的下一个实习生到来之前,他绝对相信以金旭的能力能胜任这项工作。 应该可以。他说,并向金旭解释,回去后找老杜办下借调手续,可能还需要金旭原单位批准,但金旭已经得到了半年假,这个应该好办,问题不大。 金旭的惊讶和意外,并不是因为手续问题,甚至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因为别的:我、我没想过能跟你一起工作。 尚扬没明白:嗯? 我有点高兴。金旭道,他朝胡同外走了两步,跟梦游差不多,忽又回头对尚扬道,不是我太高兴了。 他又走回来,尚扬看他眼神察觉出他要干什么,忙道:这是在外面!你注被他捧着脸狠狠亲了一口。 尚扬头皮都要炸开了,赶忙看四周,还好没有人,骂道:疯了吗你? 我真他妈要高兴疯了!金旭快乐得如此明显,道,现在就去办手续,马上借调我,快,快快快。 尚扬被他这状态搞得都有点无语,说:看出来了,你是真的不想写作业来给我当下属有这么高兴吗? 你不明白他凝目看着尚扬的脸,声音很轻但咬字却很用力地说道,我们一起生活,还能一起工作,这两件事,我从前都只敢在梦里想想。 第41章 几天后,尚扬带着他的新助手,两人从北京乘高铁出发,到华东去进行调研工作。 这位从西北某单位借调来的新助手,人是长得高高帅帅,还很有些眼力,进站和上车都首先记得帮领导拿行李,落座也没忘了先替领导把风衣挂在衣帽钩上。 尚扬一面故意做出泰然受之的模样,一面又悄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心里也觉得很是新鲜。 喝红茶还是普洱?列车刚离开南站没几分钟,助手闲不住,找出茶包来,要帮领导泡茶。 杯里有水,你别忙活了,尚扬道,歇会儿,就坐着,别动。 助手便不动了,他这第一次跟领导正式出差,兴奋得不得了,闲着实在是无聊,安静了没一会儿,又转头看身边领导,想跟人家说说话。 而尚扬闭起眼睛,正在休息。 为什么领导这么缺觉,助手又哪能不知道? 他不想打扰尚扬补觉,又看向其他地方。 假寐的尚扬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悄悄看他要做什么。 他的外套也挂在衣帽钩上,车里温度高些,只穿件衬衣即可,他身上这件是尚扬这两天刚给他买的春秋款,深灰素色,裁剪很不错,他穿起来像个男模,试穿时就把尚扬迷得挪不开眼,而他自己的评价只是还凑合吧。 尚扬此时眯着眼睛偷看他,发现他坐得端端正正,低头整理着胸腹前布料和扣子,最后把本来就又尖又正的衬衣领尖儿重新捏了捏,摆正,然后抬起头,一副看我穿这衬衣多帅的架势。 尚扬忍笑忍得肚子疼,装作被窗外光线晃到了眼,把脸转向另一边。 金旭注意到了动静,把遮光卷帘拉了下来。 尚扬偏着头偷笑了会儿,慢慢也就睡着了。 中途醒来,座椅被调成了舒服的角度,身上还盖着金旭的黑色连帽外套。 金旭仍坐得端端正正,在看手机新闻。 尚扬把椅背调高了些,头朝着金旭的方向挨过去,也想看看:今天有什么大事吗? 金旭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道:你看这谁。 新闻图片里赫然是身着制服正在受奖的古飞和周玉,旁边还有其余也在接受奖彰的几位警官。 夏末时西北爱心名人的车祸案,案发后公安部门仅用了几天,就侦破案件并抓到了真凶,但各方收尾工作到现在才结束,对媒体详细披露了案情细节,同时专案组集体立功,得到了特别表彰。 新闻里还写道,该案发生后,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福利院那边收到了不少全国各地寄去的儿童衣物、文具和书籍等等,还有不少人希望福利院方面能有接受社会捐助的官方渠道。 挺好的呀。尚扬笑着点评了一句,他刚睡醒,还有点鼻音,除了福利院现状良好,还有一点很不错,古指导飞升指日可待了,下次去让他请客。 金旭低声逗他道:尚主任,你怎么奶声奶气的? 尚扬当即低沉下声线,道:警告你不要惹我,惹急了马上开除你。 金旭笑笑,又翻了几条新闻,两人一起看了,最后还刷到了在东城区热心群众积极举报下,逃窜十六年的特大出租车抢劫杀人案主犯落网这一条。 热心群众本人扼腕道:后悔了,这么大条鱼我也该上报,没准能记一功,和古指导比比谁先飞升。 尚扬哈哈笑,他椅背比金旭的椅背要低一些,他又偏着头靠向金旭这边,这就有点像他倚在金旭肩上,他把头发在金旭肩边轻蹭了下,身心都感到很惬意,还从没有哪一次出差,让他有这种幸福平和的感觉。 -- 第102页 两人心有灵犀一般,看了看对方,两人的手在金旭的外套下,轻轻牵在一起,金旭手上有几处茧,尚扬用指尖挨个摸索了几遍,呼吸渐渐匀长,舒服得睡着了。 高铁自北向南,再向东,穿过小半个中国。 离京近四小时后,他们在本次调研的第一站,下了车。 这次调研工作为期两周,地点是华东地区的某四座城市,实地考察从严治警工作在地方的开展与落实。 尚扬自不必说,是老资格调研员了,做起调研工作来,就和金旭搞刑侦一样,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比起他从前带的实习生,金旭有明显的长处,在基层工作许多年,对基层部门的死角他门儿清,不像刚毕业的小孩儿空有理论和热情,一到实际环境里总要蒙上三五个月才能进状态,金旭直接跳过这蒙圈环节,很顺利地就和尚扬达成了主副手默契,把调研工作推进得行云流水,比尚扬自己出门、带实习生下来,都要顺滑得多。 两人白天到当地公安单位去考察,旁听会议,时不时还要走访基层干警,实地看看地方队伍的建设和维护,尚扬的出差日程安排得紧锣密鼓,每天都有具体工作要做,金旭倒是也见识了文职岗位的术业专攻。 但到了晚上,就是他俩的私人时间,沿街逛一逛,尝尝当地特色菜,偶尔也会因为白天工作或是其他琐事拌拌嘴,但总是不大会儿就和好如初了。 尚扬本身脾气比较好,不是太爱生气,谈恋爱以后偶尔会跟对象拿乔,可一旦过了头,都不用别人说,自己就要先检讨起来。 而金旭除了破案子爱较真,其他方面过得随意,不在乎细枝末节的东西,尚扬说什么做什么,他觉得都好都可以。 尚扬感觉他俩之间,好像就天然的没架可吵。 转眼过去了一个多星期,成果斐然,只剩下此行最后一个目的地,华东某座新一线城市。 因为前一站调研地点,已经进了这省的地界,那边公安系统跟这边知会了声,这里提前做了准备,还派了人到高铁站接他俩。 尚扬和金旭一出站,就看见一个年轻人举着写有尚扬名字的牌子在接站,看站姿和发型,是名警员。 年轻警员带着他俩朝停车场走,还介绍说:我是跟市局办公室的黄科长一起来接你们,他是负责公安信息协调的,这几天他会来安排你们在我们这里开展工作。 到了停车场,离车还有几步路,就听见一个中年男人在那里对着电话用方言恶声恶气地打电话,当地方言不太好懂,但能听出是在骂对方,似乎那边办砸了什么事。 黄科长。年轻警员出声叫他。 这中年男人回头看见人,匆忙挂了电话,勉强挤出笑来,迎上前说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尚主任是吧?我是黄建平。 尚扬和他握了手,这人就是来与尚扬对接工作的黄建平警司,长得不像公安,倒像一名悍匪,说话也直冲冲,带着股戾气。 这位小兄弟是?黄建平看金旭。 我是尚主任的助手。金旭一脸拽地自我介绍道,这一路上他提到自己是助手时总是如此,然后才说了自己的名字,也和黄建平握了下手,但握手的那一刻,他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皱。 年轻警员开车,黄建平坐副驾,与后排远道而来的两人随意聊着当地警务建设方面的话题,却聊得不走心,隔十几秒就看看手机。 黄科长,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工作要忙?尚扬道。 黄建平道:不是大事,底下人笨手笨脚,做事也不讲效率。 尚扬:这社会大佬一样的语言做派。 黄建平大概也觉得自己言行不妥了,向尚扬解释说:我本来不知道今天你们要来,在忙别的事,临时通知我来不是说你们不该来。 尚扬和金旭: 尚扬也不想耽误别人工作,道:今天也晚了,我们回去就休息,明天再说调研的事。你有事就忙你的去吧。 黄建平也不拒绝,还点点头,又看手机有没有新消息。 是急事吗?金旭道,黄科长不是坐办公室的吗?办公室能有什么急事? 尚扬忙看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怎么好好的又阴阳怪气别人? 黄建平却道:是啊,办公室能有什么急事?叫我急火火来车站接人咯。 被接的尚扬一时无语了,黄科长真是长得又友善,说话又好听。 金旭却径自问黄建平:你本来是正在办案吗? 尚扬:? 黄建平回头看金旭,两人一对视尚扬都感觉到了,这磁场,是刑警的磁场,古飞和周玉有,邢光和他们那队人身上都有。 出了什么案子?金旭问道。 其实他一个助手,不该问这些。 但他敢问,黄建平还真敢答:今天有个女的从楼上摔下来死掉了,我还在现场勘察,是自杀还是他杀,没有出明确结果,办公室打电话喊我来接人。 尚扬心想,不对啊,他不是负责公安信息协调的吗?为什么会去查案? -- 第103页 金旭道出了他的疑惑:你已经从刑侦队里被调出来了吧?为什么还去现场? 黄建平: 尚扬也诧异地看金旭,金旭转头,对他抬了抬手。尚扬便明白了,他是通过黄建平手上的茧发现这一点的,办公室文职人员的手,和刑警们的手,大不一样。 黄建平一脸郁闷地说道:我当时忘了已经被调岗了,正好在那附近,接到通报就赶过去了犯傻了嘛。最后一句说得极为自嘲。 金旭道:能理解。 尚扬: 得,还遇见知己了。 他又不禁猜测,这黄警官难道是在刑侦岗上犯了什么错误,被调到办公室里做文职了?但市局办公室可不是什么冷板凳单位,相比金旭调去档案室,黄建平这算是升职。 黄建平的手机终于收到了消息,是别的刑警发来的,尚扬和金旭看不到信息内容,但都能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因紧张而轻微发抖。 是自杀吗?尚扬知道有些刑警,喜欢破案,但极其不希望有凶案发生,例如身边这位。黄建平很可能也是这样的刑警。 对,是自杀。黄建平的语气里却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沉痛了些。 他没再开口,也不像刚才那般浑身戾气,好像周身力气也被这条死者是自杀的消息而抽走了大半。 尚扬和金旭感到古怪,但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公安招待所,他俩下车,黄建平还帮他俩拿了行李,客气地说:明天早上见。 尚扬道:黄科长,你脸色很差。 黄建平:没事。 死者是你认识的人?金旭道。 尚扬也想知道,恰好金旭问了,便也一道等着黄建平的回答。 黄建平沉默着看看金旭,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有没有办过破不了的案? 金旭蹙眉了一瞬,才答道:暂时没有,将来难说。 黄建平却摇头道:不是那种。有的案子,你明知道凶手是谁,明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你就是抓不了人。 尚扬不解道:你说的是一起旧案,还就是刚刚坠楼这起? 黄建平道:是同一起。 尚扬和金旭都没有听明白,是说:有一起旧案,和刚刚这起,是同一起?什么意思? 自杀这个女的,黄建平道,她有个孪生姐姐,几年前也是跳楼死的,案子我办的,查得清清楚楚,知道她是被谁逼死的,可人家没犯罪,警察也抓不了人,这姐姐就白死了。 自杀的案件,往往很难追究逼死人的罪责,听黄建平现在的说法,这事大概率也是无法定罪的情况,是情感纠纷的可能更高一些。 黄建平道:妹妹来找过我,怪我无能,说她经常梦到她姐姐要带她走,医生说她有心理病,姐姐的自杀可能对她有一定心理暗示,她有可能会重走她姐姐的路。你们说她今天怎么就跳了?她怎么就不是被人推的?如果让我能抓个凶手,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他念叨了几句,转身上车走了,连句道别都没说。 尚扬和金旭面面相觑。 黄警官被这案子压疯了,金旭有点同情,但更多的是细节缺失造成的不太理解,说,他八成是自己要求调去办公室的,姐姐那案子让他怀疑起了自己的能力。 尚扬刚才就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刑侦魔怔人被调去办公室,还不是降职,金旭推测的这种情况是最说得通的,黄建平自己因为这起没结果的案子造成的心理压力太大,主动要求离开刑侦岗位。 如果就是一起普通自杀案?至于吗?金旭也琢磨起来,道,不应该,这案子肯定是有什么内情。 尚扬抱起胳膊,面无表情道: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领导批准你关心这里的案件了吗? 金旭: 提着行李。尚扬喝令他干体力活,自己轻松地上了台阶,进玻璃门之前,又转头道,忙完调研工作再去管别的,不能耽误正事。 金旭要笑不笑,说:好,听领导的。 严肃点!尚扬板着面孔,道,还有,要带上我一起。 第42章 晚上吃过饭,尚扬拿出笔记本电脑,整理上一站的工作笔记,金旭整理了行李,又把两人的衣服洗了,洗完看尚扬还专注于工作,他就又换了鞋,出去溜达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兜水果和两根雪糕。 这边温度比前一站还要高,白天穿短袖或衬衣就行,早晚凉了加件薄外套,尚扬离京时穿的风衣,现在也收了起来,今天一下高铁,就说:十月中都快过完了,怎么还这么热? 刚想给你打电话。尚扬已合了电脑,问道,都买了什么? 金旭分给他一根雪糕,又给他看买的水果,是拣着尚扬爱吃的买了几样,说:这边儿物价可真不便宜,买这么点儿,一百多了,比北京还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