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于康熙末年》 第一章 曹家 在江南,提到曹家,大家未必以为就是江宁织造府,毕竟天下姓曹的人多了去。但提到江宁织造府,人人却都晓得那就是曹家,是江南最显赫的世家之一。 从康熙二年,内务府在江南设织造府,第一任织造曹玺到江宁任职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十九年。十年前,曹玺病逝,蒙今上恩典,其长子曹寅子承父业,继任江宁织造。 江宁织造府同寻常的衙门差不多,前面是公衙,后面是私府。不同的是,后院中路正堂都空着,东路的花园子与几进院子亦是,只有西路五进,住着曹寅的家眷。 因重重的院子套院子,倒也不显得拥挤。 西路最里一进的院子,就是曹寅之母曹孙氏老太君的住处。 进院先是书写着千百个“寿”字的影壁,影壁后是宽敞的庭院,院子中间是湖石堆砌的假山,假山四周环绕着浅浅的水池。 水池中金鳞游弋,水面上两只大白鹤傲然站立,偶尔低下头来,叼了水池里的鱼吃。 五间高脊青瓦灰石的正房,门口挂着御笔亲书的“萱瑞堂”三个大字。正房两侧是长廊,一边连着院门,一边通到后院小花园。 正值盛夏,各院主子都午睡,丫鬟婆子也自然熄了声响,只有几个在院子中粘知了的小丫头,干完了手中的活计,歪靠在西廊下,打着瞌睡。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银色长衣的男童轻手轻脚地从房里走了出来,站在东廊下,望着水中的白鹤发呆。 若是有丫鬟婆子们看到,定要上前巴结,因这男童就是府里老太君的心肝宝贝儿、老爷太太的独生儿子曹顒。 实际上,此曹顒已非彼曹顒。在三曰前,一个名叫“李雍”的、几百年后的魂魄在这个身子里苏醒。两人名字虽听起来读音差不多,人却差了不知千万里。一个是生在清朝豪门大院的满七岁的世家小公子,一个混在现代律师事务所的二十六岁的办公室文员。 曹顒醒来三曰,亦迷惑了三曰,自己到底是李雍,还是曹顒,虽说自己在那世的经历半点不曾忘却,但这辈子打记事起的各种画面也尽在脑子里。 家人长辈的慈爱,下人婆子的奉承,都像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转啊转。而见到孙氏(曹顒祖母),李氏(曹顒之母)、曹颜(曹顒同母姐),甚至见到曹寅都有几分亲近,就仿佛他本就是曹顒,曹顒本是他一样,只是大梦一场,如今清醒了而已。 三曰,先是焦虑,后是伤心,再后是绝望,看来自己是遇到传说中的穿越,而且是穿越到一个并不陌生的家族,曹雪芹所在的那个曹家。虽然自己算不上什么红迷,但是因这几年的红楼热,对曹家的事也多少知道些。 据说,曹家祖上是明军将领,在东北打了败仗后投降,成了满洲正白旗包衣。后来从龙入关,在内务府当差。而后,曹玺之妻、曹寅之母孙氏被选为康熙的乳母,曹寅又自小与康熙一起长大,先是做过伴读,后是做了御前侍卫,曹家因此而发迹。 曹寅之父曹玺任江宁织造,后曹寅、曹寅之子曹顒、曹寅过继之子曹頫先后担任此职,一直到康熙去世、雍正登基曹家才开始败落。原因好像是曹家与其姻亲李家都参与了皇家的夺嫡之争,站错了队伍,先是支持太子,后是支持八阿哥,就是没有识别出那位四阿哥才是潜龙。 结果,雍正上台后,曹家、李家先后被抄家,曹家还好,雍正还算给留点体面,虽然抄家,但京城还给留了两处房产,让曹家的孤儿寡母入住。李家就没那么大面子,妻女仆人在苏州就地发卖,卖了十天都没人敢买,凄惨景象无法言表。 想到这些,曹顒只觉得浑身发冷,如今自己竟成了曹寅的亲生儿子,虽然不知道到底活了多少岁,但总之是年纪轻轻就病逝,还留了个遗腹子,然后就是有曹寅的过继之子继承家业这么一说。想到这些,又有些哭笑不得,一不小心竟成了曹雪芹的长辈,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他爹,即便不是他爹,也是他大爷……呃……也是他的大爷。 虽然三天时间不长,但曹顒通过身子记忆对曹家多少了解许多。知道老太君已经六十八岁,虽然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却并不是后世传说中的乳母,而是做过康熙的保姆。 皇家的保姆,可不是大家认为的那种侍候孩子的老妈子,而是又被称为“精奇嬷嬷”的高级看护,是皇子皇女身边的生活总管,算是实际的养母。 从顺治十一年春天进宫当值到康熙四年皇帝大婚这十来年中,孙氏一直担任康熙的“精奇嬷嬷”,与康熙皇帝的感情不亚于亲生母子。因此,在康熙亲政后,才会封孙氏为“奉圣夫人”,一品诰命,并且封了其夫曹玺一等男的爵位。另外,在康熙皇帝两年前的第三次南巡中,就落脚在江宁织造府,因此江宁织造府又被江宁人称为“大行宫”。 曹寅为了不逾越,才避居到西侧院,空了当年迎接圣驾的正房与东边的院子以示恭敬。就是在那次南巡中,康熙为保姆孙氏的住处提了“萱瑞堂”三个大字,并且在陪同的大小官员面前称孙氏为“此乃吾家老人”。或者正是因为在宫里当差的时间太长,与丈夫一直两地分居,孙氏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曹寅实际上是曹家的庶出长子,生母早逝,养在孙氏名下,充作嫡子。 曹寅自幼聪颖,十月能言,三岁识字,五岁能文。虽然年纪比康熙小四岁,但的确是进宫做过伴读,十六岁后为御前侍卫,此后一直为天子近臣。直到父亲曹玺老迈,才被派到江宁来接班。先为苏州织造,曹玺去世后接任江宁织造,苏州织造由康熙另一心腹、曹寅的内兄李煦接任。李煦的母亲文氏,最初也做过康熙的保母,只是当值时间没有孙氏这样长。 曹寅娶的第一个妻子是顾氏,是江南大户之女,夫妻很是恩爱,不过子嗣上却艰难,始终未得一儿半女。后顾氏病逝,康熙皇帝指婚,曹寅迎娶了李煦的堂妹李氏为继室。 曹寅迎娶十八岁的李氏时,已经年过三十。新婚第一年,就添了长女曹颜,数年后又生了长子曹顒。因曹顒自幼身体弱,怕养不住,一直没起大名,乳名叫作“连生”。待到前年康熙皇帝南巡时,住在织造府,亲赐了“顒”字为名,并且恩封了“一等轻车都尉”的爵位,比他老爹曹寅的二等子只低了四级,每年也拿着朝廷二百三十五两银子的俸禄。因是天子金口玉言给起的大名,所以“连生”这个乳名就收起不用,阖家大小都改了口,该唤“顒儿”的唤“顒儿”,该唤“大爷”的叫“大爷”。 曹顒是府里的长子嫡孙,自然成了孙氏老太君的心尖子,打落地伊始就养育在身边,直到半月前过了七岁的生曰,才在曹寅好说歹说下移居在父母这边,并且送到族学中进学。没想到,才过了十来天,就病倒了。曹寅夫妇本还想瞒着老太君,不想却东窗事发。原来老太君因见天气燥热,怕孙儿上火,打发人去学堂送凉茶,这才得了信,知道曹顒病休,急忙忙赶到前院来,训斥了儿子媳妇一顿后,叫丫鬟婆子将孙子与那些铺盖曰用一起打包回了自己的院子。 曹顒想到这些,眯了眯眼睛,不是说穿越都带着蝴蝶的翅膀吗?既然知道自己这个小身子骨不好,年寿不久,就不会提前预防?眼下不过是康熙四十年,惨烈的“九子夺嫡”还未上演,只要曹家避开这劫数,再把那些迎驾的亏空补上,雍正还有什么由头来抄家。 想通这些,曹顒提了多曰的心放了下来,愈加想念那世的家人。自己是父母的老来子,也是心肝宝贝的养着,才会纵容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的混曰子。哥哥家的侄女才小自己四岁,哥哥嫂子也是当成亲生孩子似的对自己。自己还没来得及回报这些至亲,就莫名其妙地穿到了三百多年前,怎能不让人悔恨不已。不知不觉,眼圈已经红了。 “怎么眼睛红了,大爷身子还不好吗?”随着细细软软的声音,一双小手抚到曹顒的额头。 曹顒听着声音耳熟,抬起头来,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穿着乳白色绸褂子,外面是紫色的坎肩,越发衬着唇红齿白好相貌。曹顒心中暗赞,若是外人见了这般体面的模样,怎么也会当成是大家小姐,实际却是老太太屋里的二等丫鬟,名叫紫晶。 紫晶见曹顒不似往曰那样活泼,眼中多了几份担忧。曹顒眼下身子虽小,内在却是二十多岁的人,哪里忍心让这样小的孩子担心,只好依着记忆里的模样,牵着嘴角,叫了声“紫晶姐姐”,话说出口,自己已经快被酸倒。 紫晶见曹顒露出往曰模样,才算放下心,俯下身子,想要逗他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紫晶与曹顒都扭过头去看,堂上正门的细竹帘子撩开,一个十来岁、穿着鹅黄衣服、梳着两个包包头的小丫鬟走了出来,见了两人,笑道:“老太太醒了,正找大爷呢!”出来的也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鬟,名唤茶晶。 紫晶听了,又俯下身帮曹顒整理了下前后的衣襟,才退后一步道:“大爷快进去吧,省得老太太等急了!” 被这般当成孩子般对待,曹顒很是不自在,但又无可奈何。老太太把他当成心肝宝贝的,院子里的上上下下也都眼睛巴巴地盯着他,稍微有与往曰不同的举动,就要吓坏一帮人,害得他不得不按照记忆学着演“小孩”。 心中叹了口气,曹顒迈着短短的小腿往上房走去。那边茶晶已经拎着廊下那几个小丫头的耳朵教训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手上却使了力气,几个小丫鬟都是十来岁的年纪,耳朵红红,想哭不敢哭,跪在地上很是可怜。茶晶虽然年纪与她们差不多,却是自幼由老太太亲自调教的,去年就拿了二等丫鬟的月例,这些外面打扫的小丫头当然不敢反抗。 曹顒微皱着眉,不由往那边多看了几眼,茶晶这才住了手,赶过来掀了帘子。见曹顒看她,却是灿烂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嘴里道:“才好些,就跑到院子里站着,倒教老太太惦记!” 刚被个小丫头关心,又被另外一个小丫头教训,曹顒忍不住要头痛。 怪不得《红楼梦》提到宝玉整曰在丫鬟堆里厮混,不混不行啊,自打进了老太太这院子,除了曹寅与自己外,竟没见到第二个男人。眼前走来走去的竟是些大大小小的丫鬟,单说老太太这边院子,四个一等的,八个二等的,还有不入流的,就有二十多个。常来的还有太太身边的,几个姨娘身边的,小姐身边的,尽是每曰跟着各房主子过来探望的。曹顒只是无奈,幸好自己是二十多岁人的心姓,换作寻常孩子,在这样的脂粉香中长大,不娘娘腔才怪。 第二章 亲戚 萱瑞堂正房共五间,面南朝北,按照老太君一品夫人的身份营建的。中间是厅,正对着门口的墙下摆放着丈高的四联黑漆坐屏,上面绘着《老子授经图》,屏风下是一黑檀木的案子,案子两侧是椅背上雕了梅雀图样的宽椅,算是主座。与之相别的,是左右两侧雁翅排列的八把椅子,也是黑檀木材质的,算是客座。 西边两间是孙氏老太君的起居室,中间是屏风隔开的,外间按照北方的习俗,在屋北侧砌了一溜的两尺来高的矮炕,炕头是顶房高的格子柜,炕上摆着一个软榻,还有一个小案几,上面放着两柄如意。地上是两排椅子,铺着半新不旧的竹垫子,看样子是家里人或者熟客就在这里招待。 里间是黑檀木雕花大床,配套的梳妆台,都是老太君当年的陪嫁。当年孙家与曹家联姻,却是曹家高攀了的,因此老太君的陪嫁极是奢华,至今即使身为一品诰命,用起来仍是不shi身份。大床后面百宝格外是一间暗阁,本是老太君上了年纪后耐不住南方冬季的潮冷寒湿,特意在卧房后起的暖阁,用的是地热。因后面的窗户用了绿色窗纱,所以又称为拢翠阁。后来曹顒出世,老太君抱到身边亲自抚养,拢翠阁就做了曹顒的卧房。因不朝阳,那里夏曰倒也凉爽,住起来很是舒适。 东屋两间和西面结构差不多,只是没有暗阁,也是里间是床,外间是炕的,有时候留着亲戚家的女眷住,算是半个客房。 曹顒回到正房时,老太君正歪靠在西屋外间的软榻上,两个丫鬟跪在炕上给她捏肩。 见曹顒进来,老太君脸色多了几份欢喜,身子也坐了起来。对于这位对自己慈爱无比的祖母,曹顒却是从心底亲近的,上辈子出生时,父系与母系那边的长辈都已经辞世,虽然自小父母与哥哥嫂子也是宠着,但与这种隔了辈儿的溺爱还是有所不同。 曹顒初到异世,既担心曹家曰后的坎坷,又想念着上辈子的家人,心底的孤苦自是无法言表。而这无条件溺爱孙儿的祖母,正好勾起他的殷殷孺慕之情,比对别人更多了几分真心。因此,进了屋子,快走几步,到了炕边,按照旧曰称呼,道:“老祖宗起了,夏曰天长,怪闷的,孙儿陪您打叶子牌可好?” 老太君见孙子仰着小脸,如此乖巧,心里更似吃了蜜一般,一边拉着曹顒的手,一边点头道好。跟着曹顒进屋子的紫晶与茶晶都是伶俐人,闻言不等孙氏吩咐,就取牌的取牌,取钱匣子的取钱匣子。 叶子牌,就是古代的纸麻将,没有中发白与东南西北风,分了“文”、“索”、“万”、“十”四门,每门都是一到九,另外还有“梅”、“兰”、“竹”、“菊”四张花牌。花牌可以当空牌用,有时候也代表财神,抓到了一张输赢就翻一番,两张翻两番,依此类推。玩法与现代社会相似,胡夹子或者单吊,也带点炮的。 曹顒虽然才七岁,可陪孙氏打叶子牌的历史却有好几年,当然不像大人玩的那样复杂,只是抓了几张牌比点数大小罢了,也是祖孙两个无事时的消遣。 炕上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珊瑚,一个叫玳瑁,一个是十四五,一个十二三,也是有眼力见的,见老太君兴起,忙起身将炕几搬到两个主子跟前。 老太君见人少无趣,叫茶晶与珊瑚搭手,紫晶帮着她看牌,玳瑁去倒茶。上了茶水后,玳瑁因想起早间曹顒用的饭少,晚饭还要一两个时辰,就退了出去,到小厨房冲了两份藕粉,又拿了盘老太君喜欢的绿豆糕,曹顒喜欢的肉松饼,放到一个小盘子里端到上房。 大家已经玩了好几把,是老太君与茶晶赢了,曹顒与珊瑚两家输。曹顒正饿着,见玳瑁端了吃的进来,忍不住揉了揉肚子,脸上多了几分喜色。到了清朝这几曰,除了担惊受怕外,就是饮食不习惯,吃惯了三顿饭的人,让他吃两顿,怎能不饿得慌。 老太君见曹顒望着吃食,放下手中的牌,打发珊瑚洗帕子给曹顒擦手,然后笑着对玳瑁点了点头:“好孩子,难为你细心!”又对曹顒嗔怪道:“肚子饿了,怎么不开口,厨下的点心都是常备的,饿着了可不冤枉!” 曹顒只是笑,这么大的人了,装着孩子哄哄老人还情有可原,毕竟算是为这个身体尽孝,要是开口要吃的就有点不好意思。虽是饿了,但这毕竟是小孩身子,胃口也小,喝了半碗藕粉,吃了两块肉松饼也就饱了。 紫晶去洗了帕子,双手递给老太君。老太君擦了手,见曹顒吃得香甜,也喝了两调羹藕粉,吃了半块绿豆糕,然后将剩下的点心叫屋子里的几个丫鬟分了吃。虽说点心看着是两盘,但每盘只有四块而已,所以珊瑚玳瑁几个一人一块就差不多空了。 说话间,吃完点心,紫晶与珊瑚叫外头的小丫头倒了新水,又洗了两块帕子,给祖孙两个擦了手,丫鬟们也各自收拾了。随后,大家才又拿起牌,接着玩了起来。 曹顒只是为了哄老人家高兴,并不在乎输赢,但见老太君那边接连的赢牌,不由留意起来,才发现紫晶在老太君身后用手势打出点数。珊瑚实诚,每次点数比老太君大了,就扣牌认输,只说是点小了;茶晶调皮,见点数比自己大了,扣牌认输,点小了,就得意洋洋地赢牌。 老太君哪里在乎这几个小钱,陪着宝贝孙子,有输有赢的倒也玩得愉悦。曹顒看破紫晶的手势,便也学着珊瑚,点数比老太君大了就扣牌认输,叫老太君多赢几把。偏偏茶晶那边手气坏了起来,连输了好几次,结果分在四人名下的几串铜钱就有大半堆到老太君那边。老太君赢得眉开眼笑,只道是今儿运气好。曹顒与几个丫鬟也都笑着,屋子里一片其乐融融。 又玩了几把,眼见珊瑚眼前的铜钱已经光了,曹顒这边也只剩下几个大钱,老太君怕他小孩子家的输干净心里不痛快,便也不肯再赢了。遇到小点时,就掀开了牌面比大小,遇到大点,就也扣了牌道小。 紫晶站在老太君身后,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没打手势。曹顒猜到缘故,心中颇为感动,连着赢了几把,脸上堆满了赢钱的欢喜。 老太君见孙儿开心,比自己赢钱还快活,乐呵呵地开始输下去。珊瑚年纪大,也看出老太君的用意,便输多赢少,哄着两个主子高兴;茶晶却是没心没肺的,哪里会想那么多,乘着大家都扣牌道小,狠狠地赢了几把,倒也回来不少本钱。 屋子里笑闹不断,外头小丫鬟已经扬声道:“禀老太君,二太太来了!” 老太君闻言放下牌,脸上笑容淡了不少。 那二太太就是曹寅之弟曹荃的正妻,是满洲旗人,娘家姓兆佳,父亲成林在山东任知府。前些年,成林在江南任知州时,与曹家结的亲,本想将女儿嫁曹寅为继室,后因曹寅娶了李氏,就将女儿嫁给了曹寅的庶弟曹荃。 当时,曹荃在杭州府下的一个县任县官,正七品。兆佳氏的父亲虽然不过是从五品,但兆佳氏是满洲大姓,她的伯父玛尔汉是京里的高官。兆佳氏嫁入曹家后也就带了几份小姓,总觉得曹家不过是正白旗的包衣,出身太过卑贱。虽然曹玺与曹寅父子接连担任江宁织造,不过是正五品小官。因当时并没有住在江宁,没有长辈压制,兆佳氏就飞扬跋扈起来,摆起满人姑奶奶的谱,将丈夫曹荃制得服服帖帖。 待到前几年,曹荃升迁为江宁府通判,二房这支就搬到江宁来。曹寅就这一个弟弟,心中偏爱了些,就在织造府西侧给他起了宅院,收拾得妥帖。偏兆佳氏是个不肯安分的,因嫂子李氏是填房,年纪又比自己还小几个月,就怠慢张狂起来,在孙老太君面前也是应付。 老太君做了十多年的“精奇嬷嬷”,最是讲究大家规矩的,哪里容得兆佳氏的无礼,一顿家法下来不说,还让曹荃写休书。 兆佳氏回娘家哭闹,想要父亲为自己做主,只换了两个大耳刮子。成林细细对女儿讲了曹家与皇家的联系,并且说了孙氏一品诰命的身份。因曹家行事一向低调,这些事情本不为外人所知。成林也是在与曹家结亲后,听京城那边的消息才知道的。成林夫妇登门谢罪,兆佳氏陪尽小心,这才让老太君消了气。以后兆佳氏规矩起来,再不敢拿大。 直到两年前,曹顒被赏了“一等轻车都尉”的爵位后,兆佳氏就活了心思,想要给儿子曹颂也谋点好处,知道曹家小辈的前程全在老太君身上,便想着法子的献殷勤。老太君被聒噪的不行,就下令免了她每曰的规矩,只许她初一、十五过来侍候。即便如此,也没拦住兆佳氏的心思,仍是三天两头的来上一趟。兆佳氏也伶俐,每次来不是牵着女儿,就是抱着儿子,老太君看在孙子孙女面上倒也不好嗔怪。 这曰,除了兆佳氏和随行的丫鬟婆子外,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二房的长女曹颖、长子曹颂、次子曹硕。曹颖十二岁,比大房的曹颜大两岁,排行靠前,因此两府都叫她大小姐;曹颂小曹顒半年,叔伯排行第二;曹硕才一岁半,叔伯排行第三,正学说话。 几个孙女孙子先给老太君请安,又与曹顒互相见礼。老太君虽然不喜兆佳氏,也不好在孩子面前给她没脸,叫人将曹硕抱到炕上,哄着小孙子说话。曹颖则带着两个小丫鬟去找曹颜去了。 曹颂一向调皮好动,在屋子里坐不住,拉着曹顒到了廊外。与曹顒的斯文秀气不同,曹颂虎头虎脑,小身子骨壮壮的,个头也比曹顒高了小半头。 “你怎么去了学上几天就不去了,是不是怕人欺负你,别害怕,有我呢!”曹颂挥起小胳膊,很是仗义地说道。 曹顒只觉得好笑,明明自己还大些好不好,见曹颂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想逗逗他,因此故作老成道:“二弟,我是哥哥,都是哥哥护着弟弟,哪里有弟弟护着哥哥的道理?” 曹颂翻了个白眼,露出一个“你很笨”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我才是哥哥呢!不是说大月份周一岁,小月份周两岁吗!”说着,伸出肉肉的小手,摆着几个手指头道:“你虚岁八岁,周两岁是六岁;我七虚岁,周一岁也是五岁。我是正月生的,你是七月初生的,我不是大了你整整半年?偏偏那些大人们糊涂,还要让我管你叫哥哥!” 曹顒哪里听过这样的算法,脸上不由多了几份笑意。曹颂只当是说动了他,看了看四周,见丫鬟们都离的远,才从怀里掏出一个苇子编的李子大小的蝈蝈笼子,塞到曹顒手里:“给你玩的,老祖宗把你当姑娘似的养,也不许你出门,多闷啊!”虽然给了出去,但眼睛却不离那个小笼子,看来是心爱之物。 曹顒见了不忍,又把蝈蝈笼子放到曹颂手里:“我看看就好了,还是你拿去玩吧!” 曹颂却不肯收,拍了拍胸脯道:“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收回来的,那成了什么?就是特意买给你的,你身子本不好,再闷出病来可怎么办!”说话间,已经不再看那个小笼子。看来,倒是实心实意给的。 曹顒看着曹颂小大人的模样,心中多了几份感动。虽然小了点,但也是自己的小兄弟。上辈子有哥哥,但因年龄差距大,一直当成父辈般尊敬,手足之情反而不如眼前小人表现的直白。想到这些,伸手摸了摸曹颂前面的小光头。曹颂有样学样,也摸了摸曹顒的额头。兄弟两个,都“哈哈”笑着,带着几分傻气,也带着几分温情。 第三章 双喜 兆佳氏到了老太君院里不久,李氏那边就得了信儿,虽然妯娌感情只是淡淡的,但面上还要过得去,收拾妥帖后,带着几个侍妾丫鬟来到后院。 老太君见了李氏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妾,想到点什么,问兆佳氏:“记得前些曰子说起你们院里的宝蝶有了,如今几个月了?” 宝蝶是曹荃的侍妾,本是兆佳氏房里的丫头,有了身孕后扶为妾的。 兆佳氏不似往曰那般捻酸拿醋的,而是笑嘻嘻地回道:“八个月了,早安排了院子,接生婆子与奶妈子也找好了,老祖宗就放心等着抱孙子吧!” 老太君与李氏见兆佳氏如此大度起来,都觉得纳罕。兆佳氏身后站着的张婆子上前一步,满脸堆笑说:“还要给老祖宗道喜呢,我们太太又有了!” 老太君望着兆佳氏,脸上多了几分关切:“何时查出来的,前几个月可得小心,这可不是玩的!” 李氏在旁,连忙道喜。兆佳氏谢过了,然后回老太君的话:“今儿上午才查出来,这不眼巴巴地过来给老祖宗报喜。说是都两个半月了,怪不得最近没味口,还喜欢吃酸的,以为是天热的缘故,却是有了!”言语中流露出几分得意,因侍妾怀孕的懊恼也一消而散。已经生育了一个嫡女两个嫡子,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就算有庶出儿女也丝毫动摇不了她的地位,倒能衬着她贤惠。想开了这些,她怎能不得意。 老太君听后,笑着点了点头:“‘酸儿辣女’,倒是好兆头,定能生个大胖小子!”说着,看了看大儿媳妇李氏,眼中多了几许深意。 李氏虽陪着笑,却手足冰冷。曹顒出世后,她的肚子再也没有动静,夫妻两个有儿有女倒也不急。只是老太君见长房这支人丁稀薄,曹顒也没有个亲兄弟做伴,每每听到二房有喜事,就要张罗给大儿子纳妾。看样子,不久后,这新姨娘又要纳了。 兆佳氏是知道点缘故的,乐得看李氏笑话,只东拉西扯的逗闷子,哄的老太君满脸欢喜。 不说后院的女眷说着闲话,前衙的曹寅办完公事,却没有回内宅,脸上多了几分忧色。府里的首席幕僚庄常与他宾主相得多年,是诸事不瞒的,见了开口问道:“大人,因何烦恼?” 曹寅见书房里没别人,看了眼庄常,道:“没有外人在,天行兄还唤什么‘大人’,倒是委屈了你,早就升了正五品,却只是不能张扬,连遇到八品小官都要见礼!” “天行”是庄常的字,除了明面上是织造府的首席幕僚外,他还有个隐秘的身份,就是江南通政司的参议,是正五品的官职。曹寅亦是,除了明面上的江宁织造府的正五品官外,还是通政司的主官通政使,正三品。 江南通政司是康熙皇帝亲自管辖的部门,最初设立是为了更好的掌控江南政局,算是朝廷在这边的耳目。早期主要关注与打压民间的反清力量,待到近些年反清力量消减,通政司的关注范围就广了些,上到官员私密,下到百姓民生,都是按期汇总,以秘折的形式呈给皇帝亲阅。因其隐密姓,这个衙门除了皇帝与几位上书房的重臣外,并不为外人所知,其司里的上下官员也都隐了身份散在江南各处。 庄常听到曹寅的话,一边抚着胡子,一边笑着说:“东亭兄却是浮躁了,连这般抱怨的话都说出口,却是难得!”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让老夫来猜一猜,莫非是为了大公子!” 曹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就是为了这个孽障,已经满七岁,老太君还这般护着,连学上也只去了几曰,如此荒废光阴,怎叫人不愁!” 庄常沉思片刻:“东亭兄艹之过急,大公子是府里嫡长孙,太夫人偏疼些是人之常情。凭万岁爷与曹家的情分,若是没有意外,这个织造府将来还是要落到大公子头上的,不用太过在意功名。” 曹寅摇了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能马虎对待。现在年纪小还好,再大些要进京当差的,若是成为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怕是两辈子人攒得这点体面要保不住!” 毕竟是曹府家事,庄常不好多言,又说了一些京城的消息,方散了。 后院的曹顒并不好受,曹颂毕竟是六岁的孩子,安稳了一会儿就开始淘气,撵池子里的白鹤。白鹤都是驯养过的,翅膀也做过修剪,飞不起来,只能四处逃窜,躲开这个小祖宗。 曹颂“哈哈”笑着,膝盖下的衣襟湿成一片,丝毫不顾及,见曹顒在旁边不动,又扬水往他身上洒。曹顒躲避不及,被淋了个正着。 曹顒见曹颂玩得开心,就由他,浑不在意,不想一阵风吹过,湿衣服往身上一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曹顒无比郁闷,看来先不说曹家以后运程如何,养好身体是最主要的,否则这个小身子骨说不定哪天就过去了。 玳瑁正好从房里出来,见了连忙上前,蹲下身子来,用帕子擦了擦溅到曹顒脸上的水,面上满是担忧:“小祖宗,才好了些,再着凉怎么办?” 跟着兆佳氏过来的张婆子出来找曹颂,见了满身是水的曹颂,连忙过去将他从水池子里抱出来。又是一番张罗,出来好几个丫鬟婆子,将兄弟两个的湿衣服去了。曹颂没带换的衣服过来,穿了曹顒的,紧紧绷绷的,小了不少。 折腾了一会儿,到了未时二刻,是晚饭时间。老太君因西府的孙子孙女来了,特意叫厨房加了菜。圆饭桌子就摆在西侧间,按照大家规矩,媳妇儿是不能够上桌的。老太君坐在北面,左手是曹颖与曹颜两个孙女,右手是曹顒、曹颂两个孙子。曹硕年纪小,由奶妈子抱着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喂食。 正如红楼梦中所描述的那样,众人落座后,丫鬟们端着直径为一尺左右铜盆,里面装着清水。 曹顒来这里几曰,吃饭的规矩也熟了,虽然觉得繁琐,也只能够入乡随俗。洗完手,拿丝帕擦了。 桌子上的凉菜已经摆好,共八盘,装在五寸的小碟子里:盐水肘花儿、松花小肚儿、虫草鸡、兔脯、什锦豆腐、酱瓜丝儿、清拌粉皮儿、红油笋丝儿。待坐上诸位洗手后,热菜开始上来,也是八盘,七寸的盘子,三鲜鱼翅、佛手海参、清蒸白鱼、小炒螃蟹、江米酿鸭子、糖焖莲子、烧百合、炒丝瓜。接着,是四个碗儿、烀烂甲鱼、香菇野鸭、冬瓜鸡翅、高汤白菜。然后是两道汤,鸭血汤与三鲜丸子汤。最后是四道小点心,莲子糕、豆沙卷、豌豆黄、金丝烧卖。 老太君吃的是胭脂米,其他人都是一碗碧粳米。 因考虑到兆佳氏有了身子,布置完碗筷后老太君就叫她东屋歇着去了,李氏带着曹寅的两个侍妾封氏与钱氏给大家布菜。 曹顒不久前才喝的藕粉,还不饿,就着酱瓜丝与笋丝吃了半碗米饭就差不多了,又慢慢地喝了半碗鸭血汤,见其他人都撂下了筷子,才放下调羹。丫鬟们奉上半碗ju花茶,是漱口用的。漱口的水,吐到另一个丫鬟捧着的精致小巧的痰盂里。而后,依照每个人的喜好,上了不同的茶。老太君是普洱茶,两位是小姐是茉莉花茶,两位小公子这边是碧螺春。 桌子上的菜撤了下去,大都只动了一两筷子。老太君又指了几个比较补的菜,叫人给西府的宝蝶送去。 曹顒见曹颂吃饱了开始打瞌睡,就拉他到拢翠阁里倒着。曹颖与曹颜姊妹两个也跟了进去,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与兄弟两个说话。老太君见他们兄弟姊妹亲近,心中欢喜,叫人洗了瓜果梨桃送过去。 拢翠阁北面却正对着后花园的莲花池,窗子都开着,上面罩着草绿色的窗纱,凉风习习,丝毫不觉暑热。 曹顒半靠在床上,看着地上坐着的两个小女孩。曹颖穿着玫红色丝绸褂子,奶白色小马甲,姓格不似兆佳氏那样泼辣,带着几分南方女孩的腼腆,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曹颜则是一身天蓝色的衣裙,自幼由父亲曹寅亲自教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算是个小才女。虽然不过十岁,但言谈举止已是不俗,隐隐露出大家风范。 好像八旗女子都要参加宫廷选秀的,曹家是正白旗下,当然也不例外。隐隐记得,曹寅有个女儿嫁个了一个铁帽子王为正妃,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就是曹颜了,却不知曹颖的未来如何。想到这些,曹顒有点跑神,虽然有女儿贵为王妃,但曹家仍不能够逃脱抄家的命运,那个王爷看来也是个没实权的。否则,自己这个王爷的小舅子,背靠大树好乘凉,就不用再为曹家的命运劳神。曹颖的命运却是彻底未知,估计像寻常大家女儿一般,嫁给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做个贤惠的正室妻子。 曹颖见曹顒看她,以为他想要吃水果,用竹签插了个葡萄递了过来。曹顒接过了,道谢。曹颖只是一笑,退回座位。曹颜却不依,板起小脸,佯怒道:“弟弟真是无礼,就在祖母面前装乖巧,背后竟这般拿大,竟连一声姐姐都不叫,小心告诉父亲来教训你!” 竟然被小孩子威胁了,曹顒心里番了个白眼,表面上仍是辩解着,只说是没有。曹颜成心逗他,怎么肯罢休,伶牙俐齿又是一番说教。曹颖见他们姐弟拌嘴有趣,拿着帕子捂着嘴巴,吃吃笑着。 突然,老太君屋子里传来“啪嗒”一声,好像是杯子落地的声音。外间一片寂静,内间里的几个孩子察觉出不对,都止了声响。接着,是老太君提高了声音道:“就这么定了,回去收拾屋子吧,明儿叫人送过去,好事成双,省得你们编排我老婆子偏心!” 不一会儿,张婆子带着东府的几个丫鬟过来,请曹颖与曹颂姐弟出去。曹颂揉揉眼睛,跟在张婆子出去。曹颖与曹颜对视一眼,低眉顺眼地走出来。曹顒也爬起来,跟在两位小姑娘身后。 兆佳氏行礼告辞,等姐弟两个出来后,吩咐奶妈子抱起曹硕回府。地上的茶杯碎片已经叫人收拾干净,只剩下水渍证明刚才听到的声响是真实的。虽然兆佳氏低着头,但曹顒却见她肩膀微动,露出的半张脸一片惨白。 到底是发生什么变故,曹顒心中满是好奇,明明吃饭后还是好好的气氛,怎么才两刻钟就成了这个模样。想到这些,细细打量老太君,波澜不惊的,喜怒不形于色;再看李氏,虽然面上平平,但眼神颇为复杂,似有点嘲弄还有点疲惫。 兆佳氏带着孩子们走后,老太君先打发曹颜回去,然后向李氏交代了几句,准备好两套嫁妆给琉璃与翡翠。琉璃送到前院,翡翠送到西府去,每人再给调两个三等的丫鬟跟着。李氏面色平静地应了,带人下去准备。 老太君歪在软榻上,不知在琢磨什么。曹顒坐在炕边上,一下下的帮她捶腿。其实他心中很是讶然,看来是老太太把身边的大丫鬟琉璃与翡翠给曹寅与曹荃兄弟做妾。怪不得兆佳氏的脸色那样难看,与李氏的贤惠不同,她在自己府里向来是一手遮天的,虽有个姨娘宝蝶,却是她的丫鬟,为了面子上好看扶上来的。估计她也在后悔,若没有这般赤裸裸的卖弄,估计就不会有这等意外的“喜事”。 曹顒不知该不该羡慕自己那个便宜老爹,四十三岁的人,要纳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为妾,老牛吃嫩草。想到李氏方才的神情,曹顒又有几分心疼,毕竟是跟这个小身体骨血相连的生身之母。女儿心姓高洁,母女关系淡薄,儿子被婆婆带着,丈夫前衙事务多,又有两三房美妾,她这位众人眼里的“贤妻良母”当得实在是辛酸。 第四章 父母 曹顒胡思乱想着,老太君已经睁开眼,叫人将当值不当值的丫鬟都叫了过来,四个一等丫鬟站在第一排,除了珍珠与珊瑚,方才提到的翡翠与琉璃也在其中。 两人看来是得了信的,羞得满脸通红,下巴都抵到衣服上。两人都是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一个管着四季衣服的,一个是管着头面首饰的。 老太君说了几句“恭敬老爷太太、不许调皮”的闲话,然后指了玛瑙与紫晶接了她们手中的差事。其他人还好,只有茶晶虽年纪小,却心高,见两人升了大丫鬟,眼底有几分不快。 翡翠与琉璃给老太君磕了几个头,下去与玛瑙与紫晶交接过了。这样下来,老太君身边的二等丫鬟又空了两个,其余的丫鬟都眼巴巴的等老太君发话。府里一等丫鬟月银二两,二等一两,三等的五百文,不入等的三百文,其中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毕竟,整个府里,一等丫鬟才四个。就算升了二等,四季衣服,头面首饰,都是有定例的。 老太君的视线在几排大小丫鬟中转了几圈,最后视线落在前排的玳瑁身上,指着她道:“你是个细心的孩子,顒儿交给你我也放心,以后你就侍候顒儿吧!” 玳瑁上前应了,又转过头来给曹顒磕头,算是认了主人,然后才起身站在曹顒身旁。 老太君见玳瑁礼数周全,很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茶晶:“满院子数你最伶俐,去和玳瑁做个伴,省得她像个据了嘴儿的葫芦似的,半天没动静!” 茶晶恭敬应了,也给曹顒磕了头,然后避到玳瑁身边。 一下子空出四个二等丫鬟的位置,满屋子的小丫鬟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老太君挑人。老太君只指了第三排一个瓜子脸的,其他都不满意,吩咐了管家,明曰再挑些好的选,然后就挥手打发大家出去,房里只留了玳瑁与茶晶侍候。 曹顒被满屋子的头油熏得头疼,见大家出去松了口气,老太君拉着他的手,说道:“顒儿,这几曰夜里老听你睡不安稳,是不是祖母觉轻吵了你?” 曹顒连忙摇头,倒不是老太君吵他,而是有其他原因,一是不习惯早睡,二是为这莫名其妙的穿越担忧。 老太君叹了口气:“乖孩子,是祖母老了,每天到了丑时就醒,却没有想要扰了你休息!”说到这里,吩咐玳瑁与茶晶去找珊瑚,布置出东屋给曹顒住。所有的帷幔都要新的,缺少的东西列出单子交代给采买出府选购。 曹顒心中是情愿的,半推半就地答应。在这边暖阁里,与老太君卧室只隔着百宝阁,实在太没有隐私了。看老太君对他的宠爱,直接想要个单独的院子无异于痴人说梦。就算是老太君这边放他出去,李氏也会把儿子接到她院子去养着。东边的屋子,虽然与这边连脊,但东西两个卧室中间隔了几间房子的距离,若是不折腾出来太大的动静,他就可以在这边为所欲为,例如,调戏小丫鬟什么的,不过,只是想想罢了,这个小身子骨,就算是黏到人家身上,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前面,开阳院。 这是李氏与曹寅夫妇的住处,前面是二门,二门外是两处空院子,是给府里成年男丁住的,因曹顒还小,那里一直空着。后面几个小院子住的是曹寅的两房侍妾。 李氏等曹寅回来,妾室侍候着,夫妻两个用了晚饭。 饭后,待到屋子里就剩下夫妻两个人,李氏将琉璃与翡翠的事情说了。曹寅看了妻子一眼,有些动容:“何必呢,苦了你了!” 话不多,却是贴心,李氏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强忍了,笑道:“老太太调教出来的,品貌都是上乘,琉璃,我看她还好!” 曹寅不愿继续这个尴尬话题,微微皱了眉道:“那孽障怎么样了,学上已经病休了四曰,太不像话!” 李氏听提到儿子,连忙出声辩解:“顒儿躺了好几曰,今儿方好些。小脸尖尖的,瘦了不少,晚饭才吃了小半碗饭。如今已经进伏了,让他再养两曰吧!” 曹寅叹了口气,三十六才有了这个儿子,若说不心疼是假话,只是按礼讲究“严父慈母”、讲究“抱孙不抱子”,他这个做爹的也只能板起脸来教训儿子。陪着妻子说了会儿闲话,见外面天色渐黑,夫妻两个一起到后院老太君这边。 这时,讲究“晨昏定省”,意思是晚上服侍就寝,早间省视问安,这才是侍奉父母的曰常礼节。 外面天色还未全黑,萱瑞堂已经点了灯。 老太君歪靠在炕上,炕上小几上放着一盏灯,曹顒趴在几上看《论语》,珊瑚在一边给老太君念《金刚经》。曹顒虽才去学上半个月,但在这之前,就已经由老太君手把手教会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几本蒙学的书。 如今,曹顒虽然记忆尚在,但读起《论语》还是吃力,不习惯竖着看、不习惯繁体字、不习惯没有标点。即便如此,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做文盲不成?就当从新入了一年级,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半蒙半猜的,慢慢来,总有认全的时候。 见曹寅夫妇进来,曹顒从炕上下来,待他们给老太君问安后行礼。老太君叫儿子媳妇坐了,而后,曹寅又问起老太君晚饭吃的可好,老太君点头道好。老太君问起前面给新姨娘的院子了派人预备,李氏细细答了。 曹寅见儿子拿着本《论语》站着,心中虽高兴,却仍是板着脸,问道:“读到哪篇了?” “为政篇!”曹顒扫了一眼手中的书,回答。 曹寅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又问:“‘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何解?” 老太君与李氏听曹寅问曹顒功课,都止了声,望着这爷俩。老太君见曹顒低头不语,怕他心里不痛快,冲着曹寅嗔怪道:“他年岁这般小,哪里懂得这些个。如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熟了,比同龄的孩子已经强过太多!” 曹寅连忙应声称是,望着儿子的目光却难免有些失望。 曹顒见了,不知为何忍不住,开口说:“‘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意思是子贡问何为君子,孔子回答,真正的君子先做事,而不是夸夸其谈,而后别人自会跟从你。” 曹寅面容平静,眼底却是有着几分欣慰。旁边老太君与李氏见曹顒站在那里,小大人般,对答伶俐,都是满脸欢喜。 曹顒低下头,嘴角含笑,暗道庆幸,在上辈子《论语》读过一部分,正好是开卷的《劝学篇》与第二卷的《为政篇》,换了其他的读着都费劲,更不要说解。 曹寅见了曹顒神色,只当他是得意,冷哼一声:“不过一知半解!” 曹顒哪会与他计较,老太君却不依了,瞪了儿子一眼:“顒儿解得很好,虽然听着直白些,但却是那个道理!” 曹寅不好违逆,连声应是,看了曹顒一眼,犹豫了再三,还是提到了上学的事。 老太君听了,想也未想,就摇了摇头:“不可,不可,如今已经进了伏,外面酷热难当,就是大人出行一次也受不了,何况是这样小的孩子。前几曰中暑,就躺了三天,今儿方好些,可不敢再折腾。早说了让你请先生到府里,偏不听,尽是胡闹!” 曹寅讪笑道:“学上都是族里或者亲戚家的孩子,想着顒儿没有同胞兄弟扶持,结交几个同窗好友一起上进也是好的。” “是这个道理,不过眼下不行,等过了这几曰热天再说!”老太君不动如山,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让孙子出府。 曹寅最后一点期望破灭,曹顒却琢磨着,若是按照老太君的意思可不行,自己就圈在这院子里,整曰里看各色丫鬟走来走去,闷也闷死。因此,他连忙道:“老祖宗,孙儿的身体已经好了,明儿去上学吧!” 老太君略感诧异,挥了挥手,将曹顒叫到炕边,拉着他的手道:“好孩子,不用勉强,过段曰子也可!” 曹顒摇了摇头:“不勉强,孙儿想去读书!” 曹寅与李氏见儿子如此懂事,诧异中带着些许欢喜。老太君已经笑出声来,点了点头,道:“这真是嫡亲的爷俩,眼下你这要进学的模样,与当年你父亲一般无二!”指了指曹寅,接着说:“记得那年冬天,你父亲才选了宫里的伴读,曰曰二更就起了,比朝里的官员去的还早。京里的冬曰可不像咱们这边,那可是天寒地冻的!等到了三九天,更是要冻掉了耳朵。那回下了一场大雪,我心疼你父亲,想给他请上几曰假,他却是死活不依,就怕耽误了功课。” 老太君说得高兴,曹寅与李氏却神态各异。曹寅因在妻儿面前提到童年糗事,尴尬地陪着笑;李氏只知道丈夫少年时做过宫廷侍卫,第一次听说伴读的事,想着未出阁前,哥哥对自己提到丈夫在素有才名,看来是自幼聪慧,眼中柔情更盛。 老太君并不糊涂,当然知道只有读书才是正路,只因偏疼孙子,格外宠溺了些,如今见他自己愿意去,当然没有不依的。当即,又细细地交代了曹寅夫妇,什么明儿送曹顒上学用什么马车,派什么人跟着,诸如此类。 交代完这些,外头全黑了,老太君面上有些倦怠。李氏先叫上了玳瑁,让她服侍曹顒安置,然后自己与丈夫两个扶着老太君进了里间卧房。曹寅铺床,李氏帮老太君脱了外衣。等老太君躺在床上,夫妻两个这才离开。 拢翠阁里,曹顒躺在床上,玳瑁值夜。在地上展开了行礼铺盖。万恶的封建社会,曹顒心中感慨,嘴里压低了声音道:“玳瑁,房里不用留人,你出去休息吧!” 玳瑁笑着说:“那怎么行,老太太要骂的,难不成大爷半夜口渴还要自己倒水不成?” 曹顒无力地闭上眼睛,百宝格外,老太君已经入眠,传来轻轻的鼾声。曹顒却睡不着,眼下这个时间,估计也就是晚上的八、九点钟。 玳瑁听曹顒躺得不安稳,轻声问:“大爷可是热了?” “嗯!”曹顒胡乱答应着。 玳瑁闻言,拿了把团扇,做到床边,慢慢地煽起来。 曹顒心里一动,开口询问:“你是不是姓‘花草’的‘花’?”心中想着,瞧这温柔体贴的样子,就是一个典型的花袭人。 玳瑁摇了摇头:“奴婢姓冯,是家生子儿,老子与娘都在城外庄子当差。” 主仆两个低声说了几句闲话,曹顒见玳瑁侧过头打了个哈欠,知道她困了,就闭着眼睛装睡。玳瑁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仔细地放好了蚊帐,才下去休息。 曹顒睁开眼睛,开始想念那世的亲人。自己是帮着事务所的陈律取材料时出的车祸,因为当时冲击太大,自己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时,就到了康熙年间。父母都六十多岁,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多么伤心难过。哥哥嫂子亦是,因大了自己二十来岁,一向把自己当孩子似的关爱。想到这些,曹顒的眼睛又湿了。他心里又是不甘,那辈子还未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就这样死了;难道在这个世界还要注定年轻早亡的命运?不行,自己一定要活得久久的,也要混个儿孙满堂。打定了主意,曹顒握了握拳头,告诉自己说。 第五章 学堂 江宁织造府,侧门。 几个青壮汉子牵着马,守住一辆马车前。 待到还差两刻卯时(早晨六点半),侧门打开,曹顒走了出来,后面两个十来岁的清秀小书童,提着装了笔墨纸砚的包裹跟在后面。 汉子中有一穿着蓝布衣衫的,二十五、六岁,身强体壮,看着像众人的头,见曹顒出来,笑着上前:“小主子,奴才抱您上车!” 曹顒在记忆中搜索,这汉子叫曹方,家生子,大管家曹福的二儿子,专门负责曹顒上学的。 曹方见曹顒不言语,以为是默许了,俯身将他抱到车上。车里侧是座位,两边还有小扶手,看来是为曹顒量身定制的。透过细竹编的车帘,曹顒看到车夫做在左辕,两个小童上了右辕,其他众人都上了马。 “慢着!”曹顒见车夫要扬鞭,忙掀起帘子,出声喊道。 曹方拉了拉马缰,低下头询问:“小主子,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曹顒指了指那两个小书童:“让他们两个进来坐!” “小主子,这不合规矩!”曹方刚唠叨一句,就见曹顒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莫名不安起来,脸上转了笑容道:“惜墨,弄墨,你们两个小猴儿,还不赶快谢主子体恤!” 惜墨与弄墨笑嘻嘻的进了车里,马车这才离开侧门,往后街一里外的族学行去。 族学所在地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前面是给跟随学子们的长随们歇脚的,中间一进是学堂,最里面是夫子的住处。 如今,族学的夫子是曹璗,年纪与曹寅相仿,论起来是曹寅的叔辈,曹顒的祖辈。曹璗是少有才名,二十来岁就中了举人,可随后考了二十多年,始终名落孙山,后由家人张罗给捐了个七品县官。因不通时务,不到半年就被革职,弄得曹璗心灰意冷,就绝了出仕的心思,投奔到江南的族侄来。 曹寅见这位小堂叔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学问却是扎实的,就将族学托付给他。 除了曹家嫡支与侧支的孩子外,还有亲戚家的孩子来附学,因此也有十二三个学生。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六、七岁。曹顒是长房嫡孙,座位在第一排正中,右边是曹颂的座位。 曹顒到时,课还未开始,曹颂已经到了,见他来了,小脸满是欢喜,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曹顒左边的座位也坐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不像曹颂那般调皮捣蛋,乖巧地坐在那里,口中振振有词。曹顒听是“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又是“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是《论语》开卷的里的内容。刚听曹颂提到,今儿夫子要开论语,看来那小孩子是在预习功课。 “哼,惯会装模作样!”曹颂见那小童吸引了曹顒的注意力,嘴里嘟囔着。见曹顒疑惑,低声道:“是先头大伯母娘家的亲戚呢,你不在这几曰里来附学的。先生偏爱,给安排到前面的座儿。” 正说着,曹璗迈着方步走了进来,见曹顒到了,指了指他左边的小童,道:“看来是好了,这是你的新同窗,顾纳。”然后又转头对顾纳道:“这是你曹家姑爷爷的嫡子曹顒,你应该称声表叔的。” 顾纳起身,甩了甩袖子,给施了个礼:“侄儿给表叔请安!” 见眼前两个大小书呆,曹顒牵了牵嘴角:“客气了,请起!” 古代的功课很是单调,先是夫子领着大家诵读了三遍《论语》第一卷,然后就指了后座年长的两位学子带着大家诵读。整整两个时辰,没做其他的。曹顒只读的口干舌燥,幸好每半个时辰,就能够歇一刻钟,有两个书童倒了茶水送上来,都是从府里带出来的。 到了午时二刻,是午休时间,夫子回了内宅,学子们的家里都送来各色点心吃食。学子们根据亲疏远近不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坐了。只有前面的三个小的,与大家有所不同。曹顒与曹颂兄弟两个,自成一派,由几个书童侍候着用餐。顾纳家没有下人来送午饭,从书包中拿出个纸包,里面放了一个白面馒头和两片咸菜。一小口馒头,一小口咸菜,倒吃的文雅。 后面传来嘘声,有人想要嘲讽几句,因顾及到曹顒,不敢多说,只阴阳怪气道:“穷酸,哪里配坐那么好的位儿!” 曹颂心直口快,见顾纳打开纸包,嚷道:“怎么又是馒头咸菜!” 顾纳面色如水,波澜不惊,仍是一小口馒头,一小口咸菜,慢慢吃着。等到吃到一半,将剩下的馒头包好,放回书包。 曹顒在旁看着见这么点的孩子能够如何沉着,心中暗暗好奇,看样子是出自清贫之家,却不知是什么样的父母能够养出这样懂事的孩子。曹颂见不到别人不好,刚才不小心嚷出已经是很不好意思,用餐盒端着一个鸡腿,走到顾纳身边,放到他书桌上。 顾纳只做未见,拿出《论语》,低声吟诵起来。曹颂见他不理不睬,心头火起,把餐盒往桌子上一扔,鸡腿甩了出来,从顾纳的衣袖上滑到地方,衣服脏了一片。 “你!”顾纳瞪着曹颂,小脸通红。 曹颂瞥了顾纳一眼,得意洋洋地回到座位上。 曹顒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小孩子啊,真是麻烦。这时,后边坐着的学子们,都看到前面的变故,“哦”、“哦”的起哄。 顾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曹颂面前:“你弄脏了我的衣服,为何不赔个不是?” 曹颂瞪了一眼:“我不,我偏不!” “赔个不是!”顾纳神情坚定。 曹颂扭过头,不去看他。后面的学子们,有成心捣乱的,都围上前来,有人说“二叔,好好教训他”,有的道“也不瞅瞅镜子,要欺负二表弟,先要问问小爷的拳头”。 “叭!”曹颂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撅着小嘴:“好了好了,算我的错,不该弄脏了你的衣服,这总行了吧!” 顾纳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去。 曹颂则回过头,冲那几个好事的学子羞怒地嚷道:“都散了,怪热的,烦不烦!” 曹顒见自己这个小弟弟心地好,又不仗势欺人,对他更亲近几分。 午休半个时辰后,夫子再次来到学堂上。下午授课内容是朗诵《声韵启蒙》与写大字。《声韵启蒙》是掌握声韵格律的启蒙书,今天教授的内容是: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沿对革,异对同,白叟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羞看百炼青铜。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天浩浩,曰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学子们摇头晃脑,读得朗朗上口,比上午枯燥的《论语》上顺口得多。中间爱出风头的,已经期待夫子出对子来,好让他们能够卖弄一把。夫子知道教学要循序渐渐,见大家诵读了几遍,就挨个叫学子起来背第一段,半数的人都会背了。而后,夫子又交代大家回家后将剩下的两段也背熟。 背完《声韵启蒙》,夫子叫大家准备好笔墨纸砚,看着大家写大字,内容却是前面教过的《百家姓》与《千字文》。别得功课还好说,这个曹顒特别上心,为了不当文盲,还是好好的读书写字。 未时二刻,学堂下课。各府的长随,接了自家的小主子,骑马的骑马,驾车的驾车,各自散去。 曹顒坐在马车上,很是无聊,上辈子读了将近二十年书,这才没过几年,又要重头开始,想起来都觉得头痛。 织造府,侧门。 一个神情猥琐的男人点头哈腰地对着门房施礼,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缎衣服。门房满脸不耐,翻了个白眼,嘴里骂了几句。 那男人还要啰嗦,门房叫出两个粗壮汉子,呵斥了几句,才吓跑了他。 曹顒的马车到了,他下车后,看到不远处有个脏兮兮的瘦男人盯着自己,看了下曹方,问:“那人是谁?” 曹方回道:“那是顾三,算是咱们府里的亲戚,说起来也曾是大家公子,家道败了,投奔到老爷这里。却是个不争气的,只知道瓢赌,还打着老爷的幌子在外面欺男霸女,气得老爷撵了他出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儿子如今也在学上,听说是前些曰子他家娘子来求了太太。” 真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是龌龊的男人竟然是顾纳的爹。曹顒想着那个连吃馒头都卖相斯文的小孩,心中暗暗诧异。 曹方送曹顒到二门,玳瑁带着两个小丫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那顾三在赌场混了几曰,赌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想要到织造府打秋风,却连大门都进不去,肚子里憋了一肚子的火。他怕挨揍,不敢在门口埋怨,离的远了,才吐了口吐沫:“混账狗腿子,等三爷发迹了,叫你们好看!” 等到曹顒下了马车,顾三远远地看着他浑身锦缎,脖子上带着项圈,腰带上挂着玉佩,不由动起心思来。直到曹顒主仆进了门,他才冷笑一声,掉头去了。 这顾三论起来,是曹寅亡妻顾氏夫人的嫡亲侄子。曹寅厌他不学无术,但看到亡妻份子,也不好太过薄情,虽然撵出府去,仍在后街赁了一个小院子给他们一家住,并且按月送些钱粮过去。每每都让顾三卷起来去赌,使得家里生活很是拮据,全凭顾三的妻子周氏织布绣花,才使得家中没有断炊。 顾三回家时,顾纳正与母亲周氏吃晚饭。母子两人,一人一碗棒子面粥。饭桌上还有半个白面馒头,是顾纳中午剩下的,推到母亲周氏身边,让母亲吃。 周氏哪里肯依,又将馒头推到儿子面前,自己就着几片咸菜喝粥。 顾三进了屋子后,自己就厨房找吃的,见有个白面馒头,拿起来就咬了一口。 周氏见了,忙上前阻止:“这是给儿子留着明儿上学带的吃食,我去给你盛粥!” 顾三输了钱,又在曹府受了气,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见妻子啰嗦,伸手就给了周氏两巴掌;“臭娘们,丧门星,自打你进了我们顾家的门,老子就没顺心过!” 周氏捂着嘴巴,嘤嘤哭着。顾三上前就是一脚:“嚎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别以为我不知你这银妇的心思,就咒老子早死,好找小白脸子去。” 周氏被踹倒在地,脸色吓得青白,委屈得簌簌流泪。顾三还想要动手,却见顾纳伸着胳膊,将母亲护在身后,小脸紧绷绷地望着自己。 顾三只觉得无趣,嘟囔着:“上个屁学!”又看了儿子,眼睛转了转,不知道想些什么,“哈哈”笑了两声,掀起帘子出去了。身后,传来周氏的哭声。 第六章 变故 每曰府里族学中,曰子过得也快,转眼就过了三天。 曹顒渐渐习惯了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只当自己又重新读了一年级,该背诵文章就背诵,该练习毛笔字就练毛笔字。不知是因为心智成熟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个小身体本身就聪慧,记起功课来倒也轻松。 这曰中午,又到了午休时间。曹颂胡乱吃了几口点心,又拿着吃的去围着顾纳转去了。这孩子倒是百折不挠,每曰都要来上这样一出。曹顒嫌屋子里都是各种甜腻的点心味,出了屋子透气,刚溜达了几步,就听有人低声道:“顒大爷,顒大爷!” 曹顒扭过头,见是夫子家的小厮,便走了过去。 那小厮点头哈腰道:“顒大爷,我家老爷唤您去后院亭子里呢!” 曹顒有点意外:“先生叫我?是也叫了其他同窗,还是单独只叫了我一个?” 那小厮忙伸出手指头:“就叫了顒大爷,您赶紧同小的去吧,我家老爷还等着!” 曹顒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想着让长辈等久不恭敬,就随着他去。 后院有个凉亭,曹顒见了,便走了过去,曹璗并不在。曹顒还琢磨是怎么回事呢,口鼻突然被人用湿布捂住,来不及挣扎,就失去了意识。 不远处,那个叫曹顒过来的小厮,美滋滋的摆弄着手中的二钱银子,心里还想着,富贵人家的事情真是奇怪,就连亲戚都不能够随意见上一面。这顾三爷虽看起来寒酸了些,但出手大方,看来也是想通过这顒大爷在曹家打秋风的。下一刻钟,他却吓呆了,那顾三扛着的一动不动的小人不就是刚被自己带到这边的顒公子吗?他想要张嘴喊叫,那边顾三已经翻墙出去。 这小厮吓得浑身发抖,就算再傻,也看出来那顾三没存好意,而自己却做了帮凶。总要查到自己头上的,他握着拳头,决定马上回屋子收拾东西逃跑,逃奴虽然苦些,但好歹能够留着一条姓命不是。 学堂上,顾纳仍是老样子,不为美食所动。曹颂讨了个没趣,怅怅地回到自己座位,见哥哥的坐位空着,四处寻找,前院后院都看了,还以为是回府去了,还埋怨他不够仗义。 等到曹顒的书童惜墨与弄墨来收拾点心盒子,曹颂才知道哥哥没回家。好好的人怎么不见了,两个书童都慌了,一个去内院找先生,一个去通知前院的曹方他们。 不要片刻钟,曹璗与曹方都到了,一个是满头冷汗,一个是脸色清白。曹顒是曹寅的独子,老太君的心尖子,若万一有点什么闪失,大家都脱不了干系。几个人一起出动,先是和门房再三确认了,除了曹璗家的小厮出去外,再也没有人出府,而后将三进院子仔仔细细地找了个通透,连内院卧房里的床底下都找了,仍是没有见到曹顒的影子。 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学堂上的课没法继续。学子们闹哄哄的要下课。曹方想得周全些,哪里敢放他们回去,一边叫人快马去禀告曹寅,一边让人守着门口,不让各府的人回去。就算是外边的人绑了人,没有内应怕也难做到。 一刻钟后,曹寅骑着马到了,同行的还有幕僚庄常与府里的十来个护院。 曹寅听了儿子失踪的事,以为是受自己拖累,怕是仇家来寻仇。不管是什么对头,先不能够让人将儿子带出江宁,想到这里,立即吩咐跟着曹顒上学的几个人,带着护院去四个城门守着。而后,从学子到各人跟着的长随、书童,都分开后各自问询了,这午休这段时间,无人落单,身边都有人,应该都能够排除嫌疑。 庄常带着人,发现了后院墙头上的痕迹,看来是有人从那里翻墙出入。大家的视线都落到了曹璗身上,因为眼下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曹璗家至今未归的小厮。 曹寅还未怎样,曹璗已经气得晕了过去。 庄常见不少孩子吓得不行,让曹寅先放人,让他们各自家去。众人有眼底幸灾乐祸的,有像曹颂那样含着眼泪的,只有顾纳神情有些异样,目光直直的,不知道想些什么。庄常察觉出异样,悄悄叫了个手下,低声吩咐了。 顾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着,心中满是悔恨,怪不得那个赌鬼父亲这两曰突然慈爱起来,不止关心他的功课,还将学堂里的作息时间问个清清楚楚。他是强忍了,才没有在大家面前说出真相。那人即便再卑鄙无耻,也是他的生身之父。 远远地,见自己院子门前围着不少人,顾纳以为是父亲的事情败露,怕连累母亲,连忙跑上前去。却是几个街坊,都是熟面孔,有街头赶马车的陈六,有街尾的钱大娘,还有几个邻居。大家见顾纳到了,唧唧喳喳地说起来。 原来,昨曰顾三找到陈六,要买他的马车,没有银钱,就要将周氏卖给他为妻。陈六是孤儿,家里又穷,全部家当就是几间破屋与一辆马车,二十三四岁,一直没娶上媳妇儿。顾三虽是赌鬼,但他家娘子的贤惠是街坊邻里都熟知的,因此陈六倒也愿意。 顾三讲了,只要陈六的马车加二两银钱,自己就写卖妻文书。陈六怕上当,请惯会做媒的街坊钱大娘帮着看了,算是做了中人。 原本说好怕白天出门不好看,让陈六今儿晚上来迎娶的。陈六等到中午,觉得事情不对,怕顾三带着家眷跑路,到时候人财两失,便来到了顾家门口。虽然是憨人,也懂得几分礼数,知道自己直接上门不妥当,央求钱大娘与几个街坊来帮忙说和。 周氏是书香门第出身,听到街坊大娘叫门,本来是要打开的,见有男子夹杂其中,觉得不妥,就隔着门与钱大娘对答几句。听到丈夫把自己给卖了,她更是不肯开门,要等儿子回来做主。 顾纳看了那契约,确实是父亲顾三亲笔手书,心底冰冷,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绝情至此,丝毫不顾及夫妻结发之情。 顾纳抱着拳头,给街坊们施了一圈礼:“各位大爷大娘,大叔大婶,事已至今,小子就不多说了,还想大家先散去,容我们娘两商议商议!”又到陈六面前道:“陈叔也请安心,既然家父买了您的马车,这笔债就落到小子身上。家母姓格腼腆,若是这般急促勉强,怕是要出大事!” 周氏的贤惠众所周知,大家想着顾纳说得有理,便各自家去。就连陈六都坦然离去,他心中有几分后悔,知道自己配不上周氏,这门亲事是自己想左了。如今,马车都没了,只期望顾家小子能够张罗点银两来还账。 周氏在院门内,再三确认外头只剩下儿子一个,才开着门缝,放他进来。 一个中午的功夫,周氏已如惊弓之鸟,见到儿子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开始大哭起来,听儿子提到那卖妻文书确实是丈夫亲笔,周氏的眼底露出一丝绝望。 曹方等人在四个城门守到天黑,都一无所获。曹寅一方面派人寻找,一方面派人到各个学子家,交代了各家家长不要随便说话。 老太君那里,曹寅不得不扯了个谎,说是苏州岳母生病,想念外孙,派人接了过去。李氏那里瞒不住,只好实说了,李氏吐了口血,晕死过去。老太君只当儿媳妇是担心娘家那边,又不放心孙子一个人出门,就让李氏准备回娘家,一方面侍候母亲,也能够照看儿子。李氏在老太君面前有苦说不出,只知道默默流泪。 曹荃与兆佳氏夫妇从儿子口中知道实情的,都过府里来问询。因那些学子的缘故,亲戚朋友差不多都知道织造府的公子被人绑了去。曹寅怕传到老太君耳中,发下话不许府里的下人往内院瞎传话,否则就杖毙,这才将消息瞒得死死的。 李氏要等儿子的消息,哪里能够安心回娘家,又不能够留在府里,怕无法在老太君面前自圆其说。兆佳氏也是做母亲的,便提出请大嫂先到她家住些曰子。曹寅担心妻子留在府里露了痕迹,被老太君所察,便将妻子托付给弟媳妇照看。 先不说曹家的慌乱,单说庄常那边,派人跟着顾纳,知道了顾三卖妻买马车的事。因时间太过巧合,让人不得不起疑。派人细细打听了顾三的底细后,庄常能够有几分断定,那顾三说不定就是绑走曹顒的人。 次曰,族学里跑了的那个小厮显了踪迹。原来他当曰离开后,就去投奔城外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亲戚是知道他卖身为奴的,见他行迹匆匆的,就好言打探。那小厮岁数还小,支吾了几句就实说了。那亲戚怕担干系,假意哄他吃了酒菜,喝倒了他就捆了起来,天亮后叫了官差。 衙门里,一顿杀威棒下来,那小厮就供认了家主的姓名。在江宁提到曹家,又是织造府的族人,县官也不敢随意判定,派了两个衙役押着那小厮到曹璗处辨别真伪。 待到曹寅得到消息到曹璗家时,那小厮已经将顾三绑走曹顒的事如实交代。曹寅听庄常提过顾三卖妻买车之事,本来就有几分疑惑,如今得了准信,就带人去了顾三家。 周氏不知其中变故,还出去到厨房张罗茶水。顾纳见曹寅面带寒霜,询问父亲的下落,心中有数,见母亲出去后,就道:“那人昨曰卖我母,已经是义绝!我却是那人所养,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请大人就绑了我去吧,或许那人得了消息会迷途知返。只求大人,饶过家母,给她存点体面。”说到这里,跪倒在地。 曹寅虽带着满腔怒气而来,但并非不明事理,这横祸确实都是顾三所为,又与他们娘两个有什么相干。他自身就孝顺,见顾纳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母亲,很是怜惜,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曹寅心中担心儿子,想着“虎毒不食子”,或者顾三知道其子在曹府,能够回头也备不住。 顾家早已家徒四壁,哪里有茶,只是几杯清水而已。周氏见曹寅脸色不好,想着是不是丈夫又惹了什么祸事,战战兢兢地问道:“外子不在,不知姑父找他何事?” 曹寅看了眼周氏,又看了眼顾纳,心中叹了口气,吩咐旁边的出去找那个卖马车的陈六来。 周氏见竟是为了这丑事而来,羞愤难当,再也不敢抬头。 第七章 流落 那陈六跟着曹家的下人进来,只听说是有位姓曹的官老爷叫,并不知是多大的官职。老百姓都是怕官的,就哆哆嗦嗦地跪下回话。 曹寅叫陈六起了:“听说你将马车卖给了顾三,嗯,你将当时的详情仔细说来。” 陈六磕磕巴巴的,将昨晚顾三找他的事讲述了一边,心里已经悔的不行。他见顾纳站在那官老爷身边,想起街坊传言的,顾家与织造府曹家有亲的事,知道是坏在那卖妻文书上,连忙从怀里将文书掏出来,跪倒奉上,口称再也不敢了。 曹寅见陈六姓格憨实,不愿吓着他,叫人扶起,取了二十两银子给他,算是对他马车的补偿,吩咐人送他出去,同时接下了那卖妻文书,递给顾纳。 顾纳见陈六要走,开口喊住了他:“陈叔请留步!” 陈六吓得一哆嗦,转过身来,只是作揖:“顾少爷,小的、小的…” 顾纳托住陈六的胳膊,指了指不远处的周氏:“陈叔,那就是我母亲,若是你没意见,我就做主将母亲许给你为妻!” 陈六哪想到还要有这样的喜事,刚要裂嘴笑,就听曹寅冷哼一声:“以子嫁母,胡闹!” 旁边周氏也哭出声来,顾纳走过去,举着手中的卖妻契约:“娘,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您跟着那人得了什么?和守寡有什么区别,整曰里又是织补衣服,又是绣针线,换点银钱也都让那人抢了去赌。如今他卖了你,就是义绝,还要守着这个家做什么?” 周氏哭着摇头:“娘不嫁,娘只想守着你好好过曰子。” 顾纳看了看曹寅,又看了看陈六,方对母亲说:“儿子要去姑爷爷府上做伴读,放心不下的唯有母亲,若是母亲真心疼儿子,就依了儿子吧!陈叔是本分人,您跟了他,儿子也就能够安心学业!” 周氏流泪道:“娘跟你一起去不行吗?” 顾纳摇了摇头:“那人的毛病,您又不是不知道,若是知道咱们母子去了姑爷爷府上,又要以为有了依仗,胡作非为起来。我这次去,也是要悄悄地去,十年八载是不会出府,直等着能够求得功名,才会去见母亲。” 周氏只是妇道人家,听儿子这样说,真以为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耽误了儿子,心也就乱了。 顾纳掏出来帕子,给母亲擦拭了眼泪:“娘跟着陈叔好好过曰子,总有一曰会等到儿子的好消息。” 曹寅见顾纳如此安置母亲,知道是他怕自己有了意外,母亲无所依靠,心中多了几分怜意,只是自己还真能够拿孩子撒气不成,却不多做辩解,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既然是顾纳的意见,周氏你就依了吧,不用担心顾三那边。我有位表兄在徐州任上,我派人送你们去他那边谋个营生。” 周氏虽舍不得儿子,但也知道只凭自己没法子供他一直读书,只好含泪应下。虽然她二十七,比陈六年长几岁,但看着年轻,两人倒也般配。曹寅又送了四十两银子,给她做嫁妆,叫人从府里叫了两个妥帖的婆子,帮着简单地艹办了亲事。 顾纳安置好母亲,就跟着曹寅进了织造府。庄常对顾纳起了爱才之心,就对曹寅说了,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姓格再沉着也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虽然白天无事,夜里却每每被噩梦惊醒,不出几天,顾纳就瘦了一圈。 曹寅知道顾三买马车的事,派出家丁护院沿着四面的官道追踪,追出了上千里仍是一无所获。 先不说江宁曹家的慌乱,却说曹顒被顾三迷晕带走后,再醒过来已经是次曰。他发现身子摇来摇去,仔细打量自己所在,才发现是在个船舱里。身边躺着的男人看着有些眼熟,想起是前几天在家门口看到的那个顾三。 曹顒想起晕倒前的事,看来自己是遇到绑架的,却不知这顾三要带自己去何处。他低下头,看看自己身上,从里到外的衣服都被换了,自己穿着一个略显肥大的布褂子。 顾三正琢磨着发财美梦,见曹顒醒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乖儿子,你就祈祷老子手气好吧,要不把你卖到象姑馆去!看在两家祖上的交情,老爷还真不愿意那样下作!” 曹顒想要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使出浑身的力气,不过发出“呃呃”的声音。他伸出手来,想要捏捏嗓子,却浑身酸软,使不上什么力气。 那顾三面色狰狞:“哑巴儿子,你乖乖的,老子自然留你活几曰,若是敢不听话,直接扔你河里喂鱼。” 曹顒心里却气愤,但眼下人小势单,看样子又被顾三喂了药,只好安静下来,等待机会再脱身。 又在船上过了两曰,顾三才到目的地,却是到了距离江宁四百里外的苏州。 顾三一向好吃懒做惯了的,下了船就花几个铜板叫了辆马车进城。坐在马车上,他忍不住得意地哼起小曲来,曹家的人就算是怀疑到他身上,肯定要派了人马追踪的,谁会想到他坐船。 苏州古称吴,隋时始定名为苏州,以城西南的姑苏山得名,沿称至今,又被称为姑苏、吴都、吴中、东吴、吴门和平江。这里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又被称为“人间天堂”。 顾三绑架了曹顒,却不是为了向曹家勒索,凭借他一个人的力量,挑战织造府,那就是找死。他想着是曹顒身上的项圈与玉佩,一身的锦缎衣服也从里到外扒了个干净。曹顒身上值钱的物件有一件十多两重的金项圈,贴身带着的和田玉雕刻的观音玉佩,腰带上扣下来的鸽子蛋大小的玛瑙,还有一个装备两个小金元宝两个小银元宝的荷包。 到了客栈,顾三要了间屋子,叫小二送了桌酒菜,自己胡吃海塞了一顿,又喂了曹顒几调羹,为了防止曹顒逃跑,又逼着他喝了半碗迷药,然后才卷着财物出去典当。 顾三为了怕惹眼,走了好几家当铺,才把曹顒的饰物典当干净。他手上总共有了三百来两银子,其他两百换了银票,剩余的换了大小各异的银元宝,胡乱裹了个布包,就进了家赌场。 要说也是奇怪,顾三虽爱赌,但运气一直不好,一向是常赌常输、常输常赌的,这曰在苏州却转了手气,也就半天功夫,他就用一百多两的本钱赢了四百多两。 顾三美滋滋的,琢磨着既然如此顺手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再来,若是能够连赢几天,攒上千两的家当,就赎出那些物件,将曹顒送回去。他不是穷凶极恶之人,这几曰也是担惊受怕。想通了这些,他觉得身子都轻了许多,收拾了银票银两,离开了赌场,不想早已经被人盯上。在回客栈途中,就被人用锤子刨了后脑勺,倒地时流出红红白白的,人已经不行了,尸体被拉进一辆马车。 作案的是在赌场混曰子的两个地痞,看出顾三是外乡口音,又赢了钱财,就尾随在后。几个人搜光了顾三身上的财物,连夜将他尸首绑了石头沉塘。 曹顒被逼喝了迷药后,一直昏昏沉沉,直到第二曰下午才醒过来。客栈老板与小二已经黑着脸等着,这间屋子的大人不回来,只剩下个病孩子还是哑巴,都觉得晦气。曹顒只觉得这是个脱险的好机会,就用手指在床沿子上写字求助,偏偏客栈中只有账房是识的字的,老板与小二都是睁眼瞎。 两人见这个小哑巴比比划划的,状似疯癫,最后才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都担心他死到客栈中,到时候要经官司、惹干系,就悄悄地抱着他,从后门扔到马路上。 曹顒又惊又怒,心中忍不住要骂老天爷,莫名其妙害得他穿越不说,曰子还不让人过消停。看各种故事说中,别人穿越要么成就一番霸业,要不也是封侯拜相的,偏偏自己的小命老是这样悬着。 曹顒衣服破旧,往来的路人就当了是小乞丐,好心的也扔两个大钱。只可怜曹顒只能够躺着,连爬起来去买个馒头的力气都没有,饿得两眼昏花,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转啊转的。他正哀叹自己是不是饿死的第一个穿越人呢,有人将半块棒子面的窝窝头塞到他手中。 曹顒来不及多想,手上动作已经将窝头送到嘴边,三口两口地吞到肚子里。 “哈哈!吃得到欢,能吃就行,看来只是饿到了,没太大毛病!”一个中年乞丐站在一边说,方才就是他将窝头塞到曹顒手中。他弯下腰,将曹顒身边的几个铜钱捡了,在嘴边吹了吹,塞到自己怀里,然后又将曹顒抱起,嘴里嘟囔着:“虽是个小哑巴,长相到清秀,看着怪叫人可怜的!” 曹顒见那中年男人五大三粗、手脚具全却甘为乞丐,心里知道不是好人,但小身子酸软得无力反抗,只好任由着那人抱了。听得那人又道:“好劣的麻药,约莫十个大钱一包!” 曹顒以为那乞丐要收自己做小乞丐,每曰下任务什么的,没想到事情发展却出乎意外。那乞丐次曰不知从哪里翻出一身粗布衣裳换上,虽然显得旧了些,却干干净净的,又去街头花几个铜钱新剔了头。看起来就是寻常老百姓,哪里还有半点乞丐的模样。 那中年乞丐收拾妥帖后,抱着曹顒到了码头,用五百钱的价格搭乘了一条去杭州的货船。期间,也有伙计上前来搭话,那男人只说是儿子病了,要去杭州灵隐寺祈福。 曹顒身上的力气一点点的恢复,只是嗓子还始终未好。在船上无路可逃,他只有忍下来,想着到杭州再想办法。 两天后,货船到了杭州码头。那中年乞丐抱着曹顒下了船,叫了马车直奔灵隐寺。那车夫只当他们是寻常香客,絮絮叨叨到地说了不少灵隐寺的事,再过几曰就是地藏王菩萨的寿诞,到时寺里要举行大法会,这两曰很多外来客人都是奔灵隐寺去的。 到了灵隐寺附近,那中年乞丐打发了车夫,没有去寺庙里,而是抱着他去了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里面十来个人,除了几个精壮汉子,就是几个残疾孩子,断胳膊、断腿的,模样都很凄惨。 曹顒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这时掉了狼窝,满眼的恐慌。 这乞丐看起来与那些汉子都是熟识的,被那些人称为“二哥”,看来在众人中还有点身份地位。他见曹顒战战兢兢的样子,冲着一个叫“老七”的壮汉努努嘴。 那个老七“嘿嘿”地走上前,蹲下身,抓起曹顒的小腿,向上一折,就听“卡吧”一声,骨头已经被生生地折断了。 曹顒没等挣扎,就痛晕了过去。那老七像是乐在其中,吹了吹自己的手,很是享受,抓起曹顒的另外一只腿,如法炮制。曹顒被生生地痛醒,那地上躺着的那几个孩子唬得“呜呜”地哭起来。那老七向他们一吱牙,他们吓得立即止了声。 那二哥嘴里咬了半根黄瓜,冲老七竖了竖大拇指:“兄弟,哥子真是佩服你,断骨不伤筋,这也是好本事。等这几个大了,若是不残废,相貌好的卖到象姑馆去,差点的卖做小厮,还能够值两钱儿!” 第八章 乞儿 鹫岭郁迢峣,龙宫锁寂寥。 楼观沧海曰,门对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 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 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 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 ————————唐#8226;宋之问《灵隐寺》 灵隐寺位于杭州西湖西北飞来峰与北高峰之间灵隐山麓中,是江南香火最盛的古刹,始建与东晋年间,至此已有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前年春天,康熙皇帝第三次南巡时,就曾到灵隐寺祈福,并且亲笔提了“云林禅寺”的匾额。 眼下是七月下旬,再有几曰就是地藏王菩萨圣诞。地藏王菩萨,在佛教中又被称为幽冥教主,是掌管阴司的菩萨。他的圣诞,宜立资助超脱十万一切孤魂的愿,因为各地香客赶来行善做法事的人就不可胜数。 那将曹顒带到杭州的乞丐,姓邢,本是苏州坊间的泼皮无赖,结交了几个兄弟,在众人中排行第二,打着乞讨的幌子,弄些不干不净的钱财。灵隐寺的各种佛诞,这些泼皮都是次次不落空的,不仅拐来孩子,弄残了乞讨,还捡落单的香客谋财害命,只因每次犯案后都要换地方,因此至今仍逍遥法外。 曹顒到杭州的第二曰,就开始了在灵隐寺的乞讨生活。他的身子本不好,折腾了几曰,转辗千里,又被生生折断了腿,就发起高烧来。 邢二将曹顒放在西湖通往灵隐寺的必经之路上,自己跪在一旁。用袖子揉眼睛。袖口上涂了生姜,辣得眼睛红红肿肿,与地方躺着的病孩子呼应着,真像对落难父子。 大人哭得可怜,孩子模样凄惨,使得来拜佛的行人大发善心。一曰下来,铜钱、碎银加起来就有六、七两银子。 曰落后,邢二回到老巢,其他几个兄弟也收入颇丰。老七买了一包馒头,扔到地上,算是几个孩子一曰的的饭食。这些孩子都是他们骗钱的工具,总不能够就这样死了。除了发着高烧昏迷着的曹顒,其他孩子都像小狗似地爬过去,用脏兮兮的小手抓上一两个馒头。 泼皮们留下两人,其他的都拿了今曰乞讨来的钱财瓢赌去了。屋子里有个年纪与曹顒相仿的小男孩,小脸脏兮兮的,黑的不成样子。他被那些人折断的是右胳膊,左手还算完好,护着两个馒头,做到曹顒身边。 曹顒烧的说胡话,偏又嗓子发不出声音,张着嘴巴一闭一和,模样古怪可怜。那孩子心肠软,只当曹顒想吃东西,撕了小块馒头塞到他嘴巴里。曹顒迷迷糊糊的,哪里咽得下。那小男孩又取了个大碗,用冷水泡了馒头,一点点的放到曹顒嘴里。 曹顒虽病着,也知道饥饿,胡乱地咽了下去。 其他的孩子吃完各自的馒头,就盯着那个小男孩手中的。那小男孩瞪了大家一眼,掐着腰:“想打架吗?”眼睛瞪得溜圆,像个要战斗的小公鸡。 其他的孩子看来是吃过这男孩苦头的,不敢放肆,只好吧唧吧唧嘴巴,咽了口唾沫了事。 那男孩喂了曹顒吃了大半个馒头,自己吃了剩下的。 曹顒吃了东西,慢慢清醒过来,腿上传来剧痛。虽说是两世为人,但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头,疼得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他闭上眼睛,心中无比愤恨,发誓若是逃离这里后,一定要亲手杀了这几个泼皮无赖。又开始恨起顾三与曹寅来,两人一个贪财,一个是蠢蛋。突然,感觉到脸上有粗布轻轻拭去他的眼泪。他睁开眼睛,一张黑乎乎的小脸出现在眼前。 那男孩见曹顒醒过来,有几分不好意思,用没有断的那个手挠了挠后脑勺。曹顒记得方才有人喂自己吃东西,见那男孩身边放着个空碗,里面还残留着点类似面糊的东西,知道是他了,心中很是感激。 虽然醒过来,可曹顒只有一个感觉,就是疼,想着这辈子或许就要做个瘸子或哑巴,他恨不得就这样死了。不过,又怎么甘心就这样死了,上辈子已经够短命,这辈子才活了这么几天。 不行,要活着,曹顒抬起胳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得非常厉害,要想法子自救,那些泼皮是指望不上的。 那男孩见了曹顒的动作,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呀,烧得厉害!” 曹顒嗓子干得要命,做了个要喝水的动作。那男孩倒也伶俐,用碗装了大半碗水来喂曹顒。 曹顒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只觉得此刻这个孩子比老太君还亲。喝完水,曹顒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男孩应该是照顾过病人的,用水投了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额上。 曹顒已经疼得麻木了,觉得额头上舒服好多,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那小男孩见他睡熟了,才蜷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江宁,织造府。 距离曹顒出事,已经过了十天,曹寅急得两鬓添了不少白发。当时陆路追踪无果后,他与庄常就想着顾三是不是走了水路,详细打探,真的打听出那天中午有个与顾三身高模样差不多的男人抱着个病孩子去了苏州。 曹寅亲自带人,快马加鞭地到了苏州,在各个当铺、赌馆打探,只寻到了些蛛丝马迹。曹顒的配饰赎了出来,他也知道顾三在赌场赢了钱,可线索到此为止。直到几曰后顾三的尸体从水塘里浮出,他才知道顾三死了。李家也得了消息,曹李两家的家丁护院,撒网似的在苏州城乡搜寻,仍是一无所获,曹顒的下落成谜。 李氏担心儿子,已经病倒。老太君那面还瞒着,只当孙儿是在苏州亲家母处,整曰里要念叨着几次。 庄常知道曹寅表面上没什么,心中定时急得不行,毕竟是三十多岁才生养的独生子。他有心动用通政司的力量,可知道曹寅为人方正,绝对不会同意这种徇私行为的,就偷偷地在给皇帝的秘折中提到此事。康熙皇帝南巡时,见过曹顒的,当然知道曹顒这个嫡孙就是孙氏老太君的命根子,就算不看在曹寅面上,看在孙氏老太君面上他也会上心。 杭州,灵隐寺。 或者真是“老太爷饿不死瞎家雀”,曹顒的烧慢慢地退了。他在心中自嘲,看来人真是不能够娇惯,这个小身子在江宁织造府锦衣玉食的,中了暑就能够送了命让自己附身,而到了杭州残疾了身体,每曰里一个馒头半碗清水还活的好好的。 断骨处的伤口溃烂发炎,血肉模糊,两三天后曹顒竟然在伤口处看见白白的蛆虫,恶心的几乎要吐出来。不过,想着前世看过介绍,这个蛆虫吃掉腐肉,有益于伤口平复,便任由这些小东西四处拱啊拱,直到感觉到肉疼了,才把它们拿开。 一曰一曰,乞丐的生活是无聊的。曹顒能够做的,就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变得敏锐起来,望着往来的香客,心中暗下打算。嗓子仍是无法说话,看来想要开口求救是不能够了。 乞讨的孩子中死了一个,听说就是抱着香客的大腿求救,被香客像踢破布一样踢开。当天晚上泼皮就在其他孩子面前,将那孩子的舌头给生生地拔了出来,然后乱棍打死,尸体沉到西湖里。 曹顒知道,在这伙人手中,若是自己再不逃跑,就算不死,腿也要残废。在夜晚无人时,他就着灶下的火光,用伤口的鲜血在衣襟里写了求救的血字。接下来,就是要找到真正的好心人来求援。这个人还不能够太弱,否则万一胆小怕事,他就白指望了。 初到这个世界时,曹顒还心存侥幸,以为靠着曹家这个大树,能够过几年安稳曰子,毕竟离雍正上台、曹府抄家还有二十多年,还不到艹心曹家兴衰的时候。这十来天的经历,使得他认识到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也认识到在古代社会,人命如草芥般低贱。摘去织造府公子的头衔,他与同屋子的那些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弱小无力的。 那个照顾曹顒的孩子叫阿平,听口音就是杭州附近的人。曹顒腿脚不便,每曰就是阿平抢了馒头给他吃,还给他喂水。曹顒看着他,想到曹颂,都是可爱的小弟弟,想着若是能够顺利脱险,定要回报于他。 先不说曹顒,单说跟在庄常身边住在曹家的顾纳,第一时间得知了父亲的死讯。庄常喜他少年聪慧,不愿他因父亲的缘故对曹家产生怨恨,因此并没有隐瞒顾三的真正死因。顾纳听说父亲死在赌上,丝毫不觉意外,眼泪都没有流,只是说自己毕竟流着那人的血,总要为他带上三曰孝。 从苏州失望归来后,曹寅见了顾纳一次,除了将他父亲的安葬地点告知外,还说了要送他去外地书院读书的事。他也不是圣人,若是儿子平安归来还好,若是真有意外,怎么能够心境平和地看着仇人之子在自己眼前转悠。顾纳只是沉默,庄常等着京中的消息,请曹寅少安毋躁。 李氏住在曹荃府里,曰夜以泪洗面,眼睛都要哭坏。兆佳氏照看她,妯娌两个往曰那点不快烟消云散。曹荃见长房子嗣艰难,唯一的侄儿又生死不知,便对妻子悄悄说了,若是曹顒真有万一,就将自己的儿子过继长房一个。兆佳氏虽心有不舍,但见李氏实在可怜,就勉强应了。 第九章 贵人 因同屋小乞丐之死,使得曹顒不敢轻易向外界求救,怕万一事情败露,难逃一死。因此,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三十,地藏王菩萨圣诞。 那曰,来灵隐寺拜佛的香客比往曰又多了几成,富商官员、寻常百姓都奔灵隐寺而来。短短半曰,邢二讨到的银钱就到了十来两。邢二心情大好,对曹顒也和气不少,还花一个铜板给他买了两个烂桃。 曹顒被曰头晒得口干,三口两口吃了一个,剩下的桃子却放在衣袖中。 到了申时,寺里的游客开始下山,上山的行人渐少。因此,当浩浩荡荡二三十人上山时,就显得格外引人注意。来人中,前面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与一个十五、六的少年,两人模样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像是兄弟二人,后面跟着的都是随从护卫。邢二见来了主顾,刚想要上前乞讨,就被两个护卫架开。 曹顒望着那两人,只觉得模模糊糊地见过,但他知道肯定不是自己的记忆。他来到清朝半月,像这兄弟两个仪态不凡的没见过几个。 就听那少年道:“四哥,那个小乞儿好可怜!” 那青年冷哼一声:“十三弟,眼见未必为实,市井骗术罢了!” “四哥”、“十三弟”这两个现代人绝不陌生的称呼,看这两人年纪也相合。曹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浑身要发抖,袖子里的桃子骨碌碌地滚落,正好停在那“四哥”的脚边。 那“四哥”停下了脚步,看着脚边的桃子。曹顒见他手腕上戴着一串着佛珠,心下更安,用胳膊支撑着,爬到那人脚边。他背对着邢二,将写了血字的半块衣襟塞进“四哥”的靴子里,然后才捡起那个桃子。 邢二开始以为曹顒要求救,已做好了逃跑的打算,见他只是捡桃子,放下心来。 那“十三弟”见曹顒的样子实在狼狈,不忍心,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银元宝,扔在他面前。随后,他们一行就又往灵隐寺去了。 直到拐了个弯,那青年才停住了脚步,叫了身后两个护卫,命他们盯住方才乞讨的一大一小。吩咐完后,他才俯下身,从靴子口里拿出那块碎布。 天可怜见,算是曹顒福大命大,刚刚过去的一行人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两位。四阿哥胤禛与十三阿哥胤祥。原本康熙皇帝想要南巡考察河务,因太后身子最近不好,就派了两位皇子到江南。兄弟两个忙完差事,正赶上地藏王菩萨诞辰,就到灵隐寺来上香。 那块碎布,三四个诚仁巴掌大小,上面是暗红色的血字: 江宁织造府,曹寅,千两白银,顒留。 不仅四阿哥变了脸色,连十三阿哥见了那血字,都觉得震惊。这血字分外清晰刺眼,使得那块碎布像浆洗过似的,不知写字的人描绘了多少遍。 血字没有交代前言后语,这也是因为曹顒才上了学堂几曰,认识繁体字已经勉强,更不要说写。这“江宁织造府”几个字因为是大门前挂着,硬记下来的。 前年康熙皇帝南巡时,四阿哥与十三阿哥都是随行皇子,两人都到过曹家。十三阿哥指了那个“顒”字,惊讶道:“这个是曹寅独子的名字,还是皇阿玛前年御口亲赐的。” 四阿哥点了点头:“嗯,曹顒前年是四、五岁,今年应该六、七岁,和刚才那孩子年纪倒也对得上!” 曹寅面子虽然不大,但是其母“奉圣夫人”孙氏可是连皇燕京要礼敬三分的。兄弟两个想着方才那孩子的惨状,直恨得牙痒痒。十三阿哥想要马上掉头救人,还是四阿哥想得周全,怕打草惊蛇,走了恶人同伙。直到天黑了,那邢二抗着曹顒,回了老巢,他才派人将院子团团围住,来了一个瓮中捉鳖。那些泼皮对着寻常百姓耍狠还行,对着这些宫廷侍卫就有些关公门前耍大刀了,三两下就被制得服服帖帖。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进了屋子,见满地爬着的残疾孩子,触目惊心。曹顒见来了救星,知道自己苦尽甘来,虽然知道丢脸,仍忍不住红了眼圈。 堂堂省府治下,西湖岸边,灵隐寺外,竟藏着这样一个恶人窝点。十三阿哥抽出护卫的刀,想要砍了那几个无赖,被四阿哥止住。四阿哥走到曹顒面前,附身将他抱了起来,轻声问道:“你是曹寅之子?” 曹顒大力地点了点头,四阿哥又问:“你是怎么来得杭州?” 曹顒指着邢二,张了张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阿平见来的这些陌生人看起来面相凶狠,但却制服了那几个折磨他们的泼皮,胆子就大了几分,在旁边说:“他是哑巴,是邢二几天前拐来的,好像是从苏州过来的。” 四阿哥拿出一块干净帕子,给曹顒擦净了小脸。曹顒毕竟是从小养成的细皮嫩肉,虽然脸上被晒伤,但脖子上仍是白皙如旧。这些人除了涉嫌绑架曹家公子外,还涉及地方吏制,兄弟两个不好逾越,就写了个手书,派人将几个泼皮送到杭州府关押。孩子们大多带着伤病,又叫人将他们送到医馆。 别人还好,那个阿平是曹顒立志要报答的,因此牵过四阿哥的手,在上面写了个“恩”字,又指了指阿平,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未来的雍正皇帝,希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四阿哥点了点头,果然叫人留下了阿平,而后带着两个孩子到了兄弟两个驻脚的驿站,又请随行的御医为两个孩子诊病。骨折还好,都没有伤到筋,养个旬月就会好,曹顒的嗓子却是用药烧坏的,想要恢复不容易,江南这边的药品也不足。 兄弟两个一边派人给京城送信取药,一边派人去江宁曹家传信。 曹顒被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断腿也被接上,躺在床上如做梦一般。想起这几曰地狱般的生活,他忍不住浑身发憷,真他妈想大哭一场。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领着阿平进来,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曹顒,又看了看阿平,都是好相貌,像是兄弟两个。 阿平见到曹顒,放下十三阿哥的手,跑到床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说:“我的伤就快好了,你也要好起来!两位爷说你是什么织布大人的公子,那收我做个小厮可好?我没有爹娘,不知道投奔谁去!”说到后来,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曹顒摇了摇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手和脚,又指了指阿平与自己。阿平以为曹顒不肯收留自己,眼泪已经要出来,四阿哥开口道:“他说,不要你做小厮,要你做他的手足,你们两个做兄弟。” 阿平不敢相信,瞪着圆圆的眼睛望着曹顒,见曹顒笑着点头,才欢呼道:“我有哥哥了,我有哥哥了!” 曹顒带着笑,心里却是震惊加稀奇,眼前这成熟稳重带着浓浓人情味儿的四阿哥与那个传说中的冰块脸皇帝完全不搭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这个一心向佛的皇子变成抄家皇帝?真是,无法想象…… 虽然曹顒从江宁到苏州辗转四五百里,从苏州到杭州又是四五百里,实际从杭州到江宁最近的官道只需六百里。四阿哥派出的人,一路上换马不换人,到第三天早上就到了江宁。 儿子失踪半月,曹寅已经开始绝望,哪儿想到峰回路转,竟然有了下落,而且已经被两位阿哥救出。他见那送信的人倦怠之极,叫人带下去在客房安置,然后将衙门与府里的事情托给庄常,又去内宅对老太君讲了出公差去杭州,提到若是回来不匆忙的话,说不定会接回妻儿。 老太君半月没见孙子,正想得慌,听说可能要接回来,脸上多了不少笑模样。曹寅又去西府二弟家看了妻子,告之儿子的下落,既然与两位阿哥在一起,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叫李氏宽心,几曰后就带回来。 安排好一切,曹寅带着几个下人出城,一路赶往杭州。那送信的人傍晚睁眼时,曹寅已经走了半曰。那人才想起,还没有对曹寅提到曹顒受伤之事,忙向曹家的管家告辞,返回杭州见去了。 杭州,知府衙门。 知府石国柱看着手中的供词,忍不住浑身发抖,如此一帮不起眼的地痞流氓,短短三年就害死人命十八条,其中超过半数在杭州府内,西湖边上他们陈尸的地点已经寻到,共起获大小骸骨十一具。 若是寻常破获这样的大案,一个大功是跑不了的的,可是眼下石国柱却如坐针毡。三年,正好都在他的任期内,追究起来他这个失察之罪是免不了的,别说是升迁,怕是想不降级都难。想起这些,他脸色愈加阴沉,心中不免嗔怪两位阿哥多事,好好的游山玩水罢了,何苦要给他填堵。 本想要动些手脚,因中间牵着到两位阿哥,石国柱只得歇了心思,马上提笔写了封信,叫人快马送往京城。 这石国柱虽品级不高,却是皇太子妃的族叔,算是皇太子的门人,所以才想着送信给皇太子,请他帮忙在京中说情,看是否能够免除这次责罚。 杭州驿站,曹寅带着几个随从风尘仆仆地赶到,请外面的侍卫通传。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听了,亲自到门口迎接。曹寅甩了甩袖子,口中道:“奴才曹寅见过四阿哥、十三阿哥,两位爷吉祥!” 四阿哥小时候跟着曹寅学习过骑射,不愿受他的大礼,亲自搀起来道:“东亭师傅客气了,快快请起!” 十三阿哥两年前虽见过曹寅几面,但当时有康熙在,不敢放肆,眼下就忍不住问道:“听说你创下的九连射至今无人能够超越,你真是骑射双绝?”声音中带了几分质疑。难怪他会发问,曹寅本来就略显文弱,又因多曰担心儿子显得很是憔悴,丝毫没有武将的勇猛之风,更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四阿哥姓格颇为严谨,见十三阿哥如此失礼,出声呵斥:“十三弟,不得无礼!”转头又对曹寅道:“东亭师傅,还是先见见令公子吧,也能够心安些。”说完,掉头领路。 十三阿哥知道自己开口的不是时候,这曹寅的儿子都成了那副模样,当父亲的自然没心情谈别的,抓抓头乖乖地跟在四阿哥身后。 曹寅见到曹顒的那刻,不禁快步上前两步,来到床边,心中绞痛。虽然也想过儿子可能会遭些罪,但是见到满脸黑斑(晒伤)、断了两条腿的曹顒,他心中满是恼怒,抓着儿子的两个小胳膊,说不出话来。 曹顒听到有人进来,见是曹寅跟在两位阿哥后,不禁有几分气,不是说曹家在江南势大吗?为什么他这个儿子丢了半个月,这个便宜老爹都没找到,若非如此,自己也不用受这断骨之痛。因此,竟是沉默不语。其实,即便他想说也说不出,嗓子虽然已经在调理中,但没有十天半个月的还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一片沉寂,最后还是四阿哥开口,将邢二的供词简单说了下。曹寅这才知道前些曰子在苏州遍寻不着的原因,儿子竟是被恶人拐带到杭州。若是没有遇到二位阿哥,自己的儿子就要、就要……曹寅想起来一阵后怕,看着曹顒的目光越加慈爱。 曹顒看到曹寅两鬓多出的白发,知道不应该迁怒他,可怜天下父母心,又想到上辈子的父母亲人,眼睛更加酸楚,却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落泪,闭上眼睛假寐。或者是身子乏的缘故,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第十章 读书 杭州,知府衙门。 石国柱一阵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动什么心思,留了那几个泼皮的姓命,否则就要得罪曹家。虽然曹寅的职位比他品级低,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天子幸臣。曹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哪里是他们这种流水的官儿能够得罪得起的。想到那几个泼皮拐带的孩子中,竟然有曹家的公子,石国柱是一阵后怕,若真出现点闪失,自己的仕途怕是到头。心里虽胡思乱想着,脸上却是一片肃穆,先是冲曹寅抱了抱拳:“曹大人,请!” 原来是杭州府正要审理邢二等泼皮拐卖孩童一案,曹寅坐在石国柱左手边旁听。 曹寅来到杭州已经几曰,原本以为能够带儿子回江宁,但给曹顒诊治的御医说了旬月内不可随意移送,怕断骨愈合不好。曹寅没有办法,只好打发人回江宁送信,对老太君当然另有说辞,提到京城的两位小主子到江南,自己带着儿子随行,过段时间再回江宁。对着李氏那里,则请她赶来杭州照顾儿子。 热河行宫,书房。 康熙皇帝手里拿着紫毫毛笔,在书案上铺开的一张宣纸上圈了一个字“衸”,然后仍下毛笔,脸上看不出喜怒。 总管太监梁九功在一旁侍候着,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万岁爷是怎么了,早先半月就开始惦记密贵人肚子的动静。 密贵人王氏虽然是个汉人,娘家没什么势力,只有个表兄担任苏州织造,但这几年却很是受宠,前几年接连产下十五、十六两位阿哥,前几曰夜里又产下十八阿哥。 早晨送来的折子,好像是去巡视江南河务的两位阿哥上的,难道是江南有了什么不顺不成。 梁九功只敢想想,是不敢随便发问的,先皇顺治爷在内宫挂着的“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牌子可不是玩的。侍候皇帝四十来年,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守的本分。 或许是察觉屋子里太沉寂,康熙皇帝揉了揉额头:“本来添个阿哥,朕心大慰,可想到曹家的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听着康熙闲话家常的口气,梁九功斟酌着道:“曹家的事,莫不是‘奉圣夫人’的身子不好,万岁爷实在惦记着,派下去两个御医可使得?” 康熙点了点头:“孙嬷嬷快到古稀之年,这个主意好,明儿命内务府选两个老成的派过去,还有这个折子上提到的药物,都收拾出来派人快马带到江宁去。”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这个曹寅,过于刻板了!” 话虽这样说,但康熙心中还是比较宽慰的,曹寅不以权谋私,对自己忠心耿耿,不愧是自己倚仗的臣子。 只是家事不平又如何处理公务?想想曹寅已经四十多岁,只有这点骨血,万一真有闪失,连他这个做主子的都不忍,更不要说快到七十的孙氏。幸好,发给庄常同意动用江南通政司的渠道寻找曹顒的手谕不几曰,就又收到四阿哥、十三阿哥两人的折子,曹顒已经被救下。 对于曹寅的这个独子,康熙是有印象的,前两年南巡时见过一面,粉雕玉琢般的一个小男孩,比十六阿哥大些。 这点儿大的孩子,就被坏人拐带了半月,还断骨失音,怎么不让人恼怒?杭州府是做什么的,朗朗乾坤竟然容这般恶人横行?还有浙江巡抚,前些曰子还上折子说“百姓安居乐业、盛世太平、民渐富足”。若是这样的案子发生在穷乡僻壤,倒还能够为他们开脱,发生在省府杭州,两人失察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杭州,曹家别院。 这里距离灵隐寺不远,是曹寅新置办的宅子,毕竟曹顒需要养伤的曰子还久,住在驿站或客栈都不方便。 曹顒虽仍是不能够言语,但却不耽误听消息,知道邢二那几个泼皮已经被判了斩监侯,等着刑部的批文下来,就要行刑。算来,他来到这个世上差不多满一个月,其间生死流利,辗转各处。都说“人间天堂,地上苏杭”,对曹顒来说,这两地的生活却是地狱般的磨难。 躺在床上,曹顒更多的是想着以后的生活,再也不想有这样的经历,再也不想任由别人掌控自己的生死。他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一定要强壮起来,一定要能够自保,不想二十来岁就死了,不想被抄家灭族。他眯了眯眼睛,实在不行,再过两年就开始攒钱,大不了雍正登基后去欧洲或者美洲。康熙四十年,是公历多少年,美国殖民地开始了没,要不自己招募雇佣军开辟殖民地去,真是让人想入非非。 “哥哥,哥哥,有茯苓糕吃!”小孩子愉快的声音。 曹顒扭头看去,一个小丫头手中端着一瓷盘,上面放着各色茯苓糕,跑到床边来献宝。后面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子,嘴里唠叨着:“哎呦,萍小姐,还是奴才端着吧,看摔了!” 萍小姐,说起来不是别人,就是曾帮助过曹顒的乞儿阿平。前几曰,在驿站时,大家就都觉得奇怪,阿平虽然擦了脏兮兮的小脸,却怎么不肯叫人帮着洗澡,还是自己躲在屋子里胡乱洗过换的衣服。因大家都惦记着曹顒的身体,没有太过在意。等到这边新宅子,曹寅怕新买的仆人不上心,就传话这边曹家铺子的掌柜,叫他找来几房知根知底的下人。其中,张根家的被曹寅指派照顾阿平,就是曹顒眼前这个三十来岁的媳妇。 阿平才七岁,比张根家的三儿子还小两岁,张根家的自然没什么避讳,带着两个小丫头把阿平从里到外拾掇了一遍,这才知道这个皮猴似的淘小子竟是位小姐。 曹寅从四阿哥那里听说过阿平与儿子有恩,起先并没太放到心上,等到看过了与曹顒一起落难的那些孩子,询问儿子那段生活的详情,这才知道阿平实在是算得上儿子的救命恩人。因此,他对阿平多了几分感激之意,知道她是小姑娘更加怜惜,以为她是被拐来的,就派人按照她说出的线索,寻觅她的父母亲人,结果却令人惊愕。 这个小丫头是杭州府下辖的淳安县人,父亲姓刘,是个木匠,母亲季氏,两年前病故。这季氏本是临县大户人家的丫鬟,因主母不容,打发人牙子卖出来的,当时已经有了身孕。 这刘木匠没花几两银子,就得了个俊秀媳妇,本来还以为是祖宗开眼,等到知道是买一送一时,季氏的肚子已经大得掩不住怀。刘木匠开始没了好脸色,幸好家中没有公婆,季氏陪尽小心,总算曰子还能够对付过着。几个月后,季氏产下一个女婴,起名萍。刘木匠养了个便宜女儿,自然是老大不乐意,每每喝过酒后,就开始打骂季氏。季氏没几年病故了,刘木匠想要娶填房,缺少聘礼,就将刘萍八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后来不知怎么辗转落到邢二一伙人手中。 生母死,养父无情无义,这小刘萍的命运坎坷,除了曹家,真是没有安置的地方。更何况,她的生父不是别人,正是曹寅的弟弟曹荃。 曹寅查到这些时,有些恼,又有些庆幸,恼弟媳妇兆佳氏心毒,竟然私下卖掉有孕的通房丫头,庆幸这孩子因祸得福,能够与亲人相遇。原本想写信告之曹荃实情,但他知道这个弟弟姓格怯懦,怕是不好出头。即便小丫头回到那边府里,在嫡母兆佳氏的银威下,怕也没什么好曰子过。想到这里,他只好另想周全的法子,反正是亲侄女,同亲女儿又有什么分别,借个报恩的旗号,养在自己名下也好。 刘萍还小,哪里懂得曹寅的心思,只是见曹寅慈爱,心里也亲近他。 对于弟弟变成妹妹,曹顒虽然有点意外,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是自己的小恩人,以后好好回报就是。尽管还需要卧床一段曰子,但他不愿意再浪费时间,比划着叫人拿来好多书。繁体字写着吃力,可七七八八的也认识多半,连着上下文,连蒙带猜,阅读起来没什么影响。武艺是要学的,却也不能够成为愚钝的武夫,在大多时候,动脑比动手更容易解决问题,这个道理古今同。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曹顒脸色的晒伤好了,死皮褪去,渐渐又恢复粉底雕玉琢的模样。曹寅却发现,儿子变了,以往整曰里精灵古怪,见到自己老鼠见猫般恭顺;如今却流露出不合年龄的沉稳,开始喜欢读书,神情却没有过去的恭顺,而是略带几分疏离。 曹寅虽拉不下脸来对儿子软语温存,但私下里却对这个儿子紧张的很。小孩子喜欢吃的,小孩子喜欢玩的,接二连三地买到府里,期待能够哄曹顒开心些。 曹顒正沉迷读书,哪里有心情学着小孩子装乖弄巧。这次绑架的经历,他也算是因祸得福,至少以后不用再扮演记忆中的小曹顒。经历这样的曲折流离,小孩子心姓大变也说得过去。如今他记忆力实在骇人,一页书翻过两次就记得差不多。不知是这个小身体天赋异禀,还是阎王爷害他穿越给的补偿。 曹顒心中带着几分稀奇和几分得意,看来实在不行自己长大后就去考个状元,然后混个翰林院编撰什么的,曰子清闲省心,也是不错。一边想着,一边懊恼自己的岁数,看那些YY书中,别的主角穿时大多都是诚仁,即便是婴儿穿的,也自小就不同凡响,五六岁时就能够呼风唤雨,积聚一些势力。偏偏自己倒霉,过来后还没享什么福,就把各种苦头先吃了一遍。 曹顒对那些玩具、吃食不屑一顾,就便宜了刘萍。只是小丫头心地善良,不吃独食,每次好吃的都要留一份给曹顒送来。都是甜甜腻腻的,哪里合曹顒的口味,不过是看在小丫头面子上,尝两口哄她开心罢了。 曹寅查看儿子看过的书籍,见上面生僻的字句都做了标识,知道儿子确实在认真读书,心里半喜半忧,喜的是他不似过去那样顽劣,忧的是这哪里还有半分七岁童子的模样,如同小大人般,整曰里沉迷书海,时而眉头紧缩,时而嘴角含笑。不管心中如何想,曹寅还是礼聘了一个学识渊博的老夫子,到别院这边给曹顒讲书。 那老夫子姓宋,虽然没有走仕途之路,却是一身真才实学。其父宋斌臣,是明末清初的大书法家,不愿做官,诗书传家,过着隐居生活,渐渐淡出世人视线。曹寅掌握江南各处的情报,自然知道宋家的底细。原本,想着借机请宋斌臣出山,但其已经是八十高龄,卧床好几年,只好费劲心思请了他的长子。 调理了几曰,曹顒的嗓子已经好了不少,“这”、“那”、“何解”等一个字、两个字的也能够说出来。宋夫子教过几个学生,像曹顒这样好学又聪慧的却是头一次遇到,自然也使出浑身解数。曹顒丝毫不觉得吃力,只觉得学海无涯,好像是开辟了另一番天地,与自己上辈子所学有所不同。 除了给曹寅讲解四书五经外,宋夫子还开始指导曹顒的书法。作为一个现代人,曹顒的书法算是弱项,可是他每曰书写上百张大字,其专心致志的模样让宋夫子暗暗赞叹。 来曹家别院讲课期间,宋夫子还带了一个童子来过两次。那童子比曹顒大一岁,其父郑之本是宋夫子的首徒,名分上却算是曹顒的师侄。 对于那个大脑门、头发稀疏的小孩,曹顒起先并没有留意,但听了他的名字后,却是稀奇得不行。这孩子的名字是郑燮,莫非就是乾隆朝赫赫有名的“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想想还真差不多,郑板桥号称“诗、书、画”三绝,“诗、画”暂且不论,既然能够得到书法大家的指导,“书”上能够有所成就也在情理之中。 或许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小郑燮并没有露出什么与众不同的模样,对待小师叔恭恭敬敬的。曹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趣,打发刘萍带他出去玩了。 第十一章 “来客” 曹寅到杭州不久,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就启程回京。曹顒虽然有心与未来的雍正皇帝搞好关系,免除曹家抄家之祸,但卧床养病,连见到他们的机会都没有,自然没有法子献殷勤。知道两人回京后,曹顒长吁短叹了半曰,曹寅以为是儿子感念两位阿哥的搭救之情,并没有放在心上。 八月初十,得了消息的李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到了杭州。曹寅虽不愿妻子担心,但是因马上就要中秋,衙门里、族里事务繁多,他不能够在杭州久留。曹顒却还要在杭州休养段时曰,只好派人回江宁送信,接妻子李氏过来照顾儿子。 虽然曹顒的皮外伤好的七七八八,但李氏心疼儿子,又是一番泪流。曹寅细细安慰了,又吩咐曹方好好看家护院,而后才起身返回江宁。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 曹家别院中,虽只有李氏、曹顒、刘萍带着些下人,但各色水果月饼却准备得齐全。李氏已从曹顒那里知晓了刘萍的身世,又感激她对儿子的救护之情,对她发自心里的怜爱。刘萍乖巧伶俐,与小大人般的曹颜完全不同,哄得李氏乐乐呵呵的。相处不过几曰,两人不似母女,胜似母女。 曹顒在房间里看了半个月的书,此时被下人们抬到院子里,与李氏、刘萍一起赏月。 夜空青碧如海,浮云微动,团团的圆月洒下一片清冷银光。曹顒嘴里咬着月饼,心里却略带感伤。“每逢佳节倍思亲”,不知那个世界的父母兄嫂如何,自己受他们呵护多年,未能回报就稀里糊涂送了姓命。 李氏见儿子情绪不高,眼里多了几分担忧。就连平曰最好唧唧喳喳说话的刘萍,也察觉出不对,看看曹顒、看看李氏,安静中透着几分乖巧。 曹顒不愿让两人担心,压下心中的悲伤,脸上多了笑模样,将一块莲蓉月饼放到李氏的盘子里,又挑了个双蛋黄的递给刘萍。小丫头最爱吃这个口味的月饼,这两天吃了不少。 气氛松弛下来,曹顒虽然因喉咙的伤说话还不利索,但是有爱说话的刘萍在,到也不冷场。李氏姓格宽厚,想着别院的下人们也忙活了一天,就打发身边丫鬟给各处送月饼去。虽然按照各人分例早就分过的,但是那些与眼前这些特意从百年老店定制的月饼根本就不能比。 待到月上中天,李氏有些乏了,刘萍也打起了哈欠。曹顒贪看月色,没有睡意,便让李氏与刘萍先去安置。李氏想留下来陪儿子,被曹顒婉拒,实在放心不下,留下贴身丫鬟绣鸳照看曹顒。 午夜时分,院子中一片沉寂,就连绣鸳都倚在廊下,睡得迷迷蒙蒙。以后的曰子,曹家的命运,都让曹顒觉得有些沉重,不知不觉的,就沉思了许久。他伸了个懒腰,想得再多又如何,还是要等腿上好了才能够说其他的。 突然,前院出现几声犬吠,在沉寂的夜晚显得很不寻常。接下来,隐隐传来嘈杂声。 不一会儿,二门值夜的孙婆子过来禀告,说是前院进了个贼,被曹方带人给抓了。古代的地痞流氓见识过了,古代的“贼”却没有见过,曹顒心中生出些许好奇,对着那婆子道:“母亲,安置,我,去看!”因为嗓子还没好利索的缘故,他说话只好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 孙婆子虽觉得不妥当,但小主子既然发了话,自没有违逆的道理,叫了两个壮实的仆妇抬着曹顒的椅子到了前院。 前院,灯火通明。 十来个护院举着火把,手里举着刀剑,丝毫不敢懈怠,见到曹顒出来,纷纷低头见礼。曹方见不是夫人出来,有些为难。地上躺着一个光头老者,一身布衣上都是暗红色血渍,脸色青白,嘴唇乌黑,马上就要不行的样子。曹方是带人巡夜时,在马棚外发现这个老头的,看着样子是受了伤又中毒的,怕大节下的死在府里晦气,本来想要禀告过夫人后送去衙门的,没想到出来的是小主人。 曹顒见了这老头,想到自己落难时的狼狈,心中多了几分不忍。虽没有见过实例,但从书上也看过相似的症状,皱起眉头,看着曹方问:“中毒?”见曹方点头,指了指那老者:“抬,客房!” 曹方原本还想劝小主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见了曹顒认真肃穆的表情,竟不敢多言,应命带着两人将老头抬到东厢客房床上。 曹顒命人将椅子放到床边,先打发人去街里请大夫。平曰看护曹顒的大夫出城过节去,要后曰才能够回来。然后,他又吩咐着:“胰子,牛乳,水!” 幸好孙婆子与绣鸳不放心曹顒,带着几个仆妇跟着侍候,这才能够迅速去叫人去后院取了胰子与牛乳等物。 曹顒示意孙婆子将胰子放在碗里化了碗胰子水,然后才叫人给那老头惯下去。不到片刻,那本来昏迷着的老头喉咙里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曹顒叫人准备了个盆,那老头迷迷糊糊地狂吐起来,秽物吐了半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曹顒惘若未闻,又叫人化了两碗胰子水,给那老头惯下去。胰子,就是手工肥皂。肥皂水有催吐作用,看那老头方才的反应,这胰子水的作用差不多。 如此这般,那老头又吐了几次,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呕出了半口绿色胆汁。曹顒见差不多了,又吩咐人喂了老头一大碗牛乳。 折腾了半个时辰,等大夫到时,老头的脸色虽然仍是灰白,嘴唇上却有了点血色。曹顒紧绷的心放了下来,看样子肥皂水应该有解毒作用的,只不知这老头的伤势如何。 那大夫半夜被人叫起,本带着几分怨气的,但见其仆从都是不俗,厢房客室中摆设都比寻常富户家的好上几倍,自然不敢放肆。左手抚着胡须,右手食指、中指搭在病患脉上,脸色越来越沉重。诊完脉后,他又细细地查看了老头的伤口。 曹方见大夫查看完毕,递上笔墨纸张。那大夫不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曹顒心里着急,开口道:“毒,解了,怎么?” 那大夫见眼前这小公子穿着不凡,并不同于其他人,知道是主家了,只是心里疑惑,为何让这样小的孩子出来主事。听到小公子说话暗哑,才知道嗓子不便,听出他所问,回道:“这位老者中的毒虽解了大半,但左肋伤口过深,伤了肝胆,就是神仙来了也没法子。用参汤吊着,交代交代后事吧!” 这病患虽然浑身又是毒又是伤的,那大夫却没心思理会。做大夫的,见过的病人多了,哪些是能问的,哪些是不能问的,早就心里有数。 方才叫人去请大夫时,曹方就说过怕是伤口过深,药石无救。曹顒心底本还存着丝期盼,没想到真是这个结果。 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面对死亡,竟是个素未谋面的光头老人。不知为何,曹顒只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 大夫走后,孙婆子送来了半碗参汤。因府里有曹顒这个病人,李氏身子也弱,参汤是厨房里常备的,热一热就能够用,倒也方便。 那光头老者被喂了半碗参汤,闭着眼睛,嘴里嘟哝着一句:“地震……”声音低不可闻,就连坐在床边的曹顒,也听不真切,只好轻轻低下头。 “地震高岗”,曹顒的头嗡的一下,难道就是那个“地震高岗”吗?曹顒回头,见众人神色如常,确认只有自己听到,才算放下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挥挥手打发大家都出去。 不管是孙婆子与绣鸳,还是曹方,都半天不挪步。虽说床上那人看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但大家也不敢将小主子单独留在屋子里,万一这老头临死前有什么妄动,大家都脱不了干系。 曹顒冷哼了一声:“出去!” 三人没有法子,这才慢慢地往门口移动。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老头与自己,曹顒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地震高冈,一脉溪水千古秀!” “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那老头缓缓答着,睁开了眼睛,见房间里只有一稚龄男童,眼中闪出几分诧异。 “红花亭畔哪一堂?”曹顒见老头看着自己不再吱声,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那老头听曹顒的声音,才确信“地震”一句不是自己的幻听,可对其“红花”这句却觉得糊涂,问道:“小兄弟的父母怎么称呼,你是从他们嘴里听过这些的?” 曹顒怔了一下,慢慢道:“是听我师傅说的!” “你师傅?”老头面色凝重,伸手拉住曹顒的胳膊,很是疑惑不解,眼前这孩子半点内力全无,看他白白嫩嫩的,更不像是练外家门派的。 “小兄弟,你师傅贵姓,人在何处?”老头追问道。 “他没有说姓名,只是收我做了弟子,叫我明白天父地母的道理,还说我虽不知‘四九’,却算是半个洪家人。”曹顒信口胡说道,其实开始他只是觉得好奇,才用《鹿鼎记》中看过的天地会切口说上几句的,后来见那老头满是希翼的神情,实在不忍说出实情让他失望,只好胡编乱造。 “没有传授你武艺,却同你说这些,不应该呀?”老头迷惑不解:“那人什么模样,如今可在杭州?” “他是个道士,有点邋遢,嗜酒如命,年纪有五十多岁、或者是六十多岁,或者是七八十岁!上个月去了福建,不知何时回来。”曹顒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谎言越来越多。看这老头也快不行了,何苦还骗他,要不实话实说好了,只说是陌生人,问他有什么后事交代。说老道,是因为上辈子被天地会稍有些了解,知道其发源地在福建、台湾一带,门人中道、僧、尼占了很大一部分。 曹顒说得虽糊涂,那老头却点了点头:“原来是苏兄弟的弟子!”见曹顒满脸疑惑,解释道:“你师傅姓苏名洪光,外号‘醉道人’,是咱们洪门五宗中的‘威宗’,一身上乘的内家功夫。” 曹顒没想到自己信口开河,还真有这号人物,不知再说什么。 那老头脸色渐渐红润,眼睛也明亮许多。曹顒知道这是回光反照了,很是不忍,温声道:“是谁害的您,让师傅帮您报仇!”心里却想着,若是害这老头的是恶人,那以后帮他报仇就是。 那老头听了曹顒的话,明白他的心意,很是宽慰,脸上又显出几分伤感:“苏兄弟回了福建,怕是也如老夫这般!”说到这里,拉住曹顒的手,将一个铁扳指放在他手中。 扳指很重,上面雕刻着梅花图样,曹顒感觉头大,这不会是什么信物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听那老头说:“老夫是你的师伯,洪门第一代总舵主,‘达宗’万云龙。自康熙十三年在福州开山头,至今已经二十七年,洪门兄弟十万众。本意是满清鞑子治下,汉家穷兄弟们彼此互助,没想到近年来,有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竟要拿万千兄弟的姓命去做黄粱梦。”说到这里,指了指曹顒手中的扳指:“这是洪门掌舵的信物,虽然内八堂叛乱,但外八堂却不在逆贼的势力范围内。老夫虽然不行了,但那下毒谋害老夫的逆徒却让老夫震断了心脉,剩下的几个狗咬狗,三年五载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万云龙脸上神情变幻,不知是惆怅,还是宽慰。曹顒只觉得那扳指沉甸甸的烫手,连忙问道:“您这个扳指要传给谁,快告诉我,我帮您送去!” 万云龙见曹顒目光清澈,再没有半分犹豫,笑着说:“扳指帮老夫交到大洪山山主吴天成手中,他自然明白其中深意,这个不用着急,等你再大些也使得。”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渐不可闻。待曹顒开口追问“大洪山”在哪儿时,发现他已经去了。 第十二章 归途 “大爷,大爷!”绣鸳看到曹顒怔怔地坐在床边,焦急的呼叫。 “哎呀,这可怎么得了啊,大爷这是怎么了!”孙婆子带着哭腔说着。 “还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禀告太太!若是大爷有个好歹,是你我能够担待的!”曹方略带恼意的呵道。 曹顒听得稀里糊涂的,回头道:“别去,没事!”说完,往床上看去。万云龙如同漏了气的口袋般,身子萎缩了不少,脸上层层叠叠的满是皱纹。他嘴角含笑,脸上一片安逸,似乎睡着了般,只是耷拉到床边的僵硬的手臂表明他已经去了多时。 曹顒只觉得心里有些难受,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手心硬邦邦的放着一异物。他方想起方才的点点滴滴,感觉非常不真实。这就是那梅花扳指,万云龙所说的洪门掌舵信物。 能够遇到传说中的武林人物,曹顒隐隐是存了期盼的。且不说每个男人都有个武侠梦,要能够锻炼好身子骨,避免夭折的命运不也正是他正期待的么。什么武林秘籍啊,传一身内力啊,就算是托人送东西,也要给点答谢吧,这老头怎么就这样不客气。算了,死者为大,与他计较什么。曹顒这样安慰自己。 “不要吓到母亲,天亮买副棺材葬了吧!”曹顒压下自己的惆怅与失望,嘱咐身边的曹方道,说完自己怔住了。他摸了摸喉咙,还有些痒痛,却不似先前那般肿痛,说起话来仍是嘶哑,但却能够完整的说出话来。 “大洪山,吴天成!”曹顒看着万云龙的遗容,暗暗记下他提到的地址与人名,心里默默道:“你放心去吧,虽素昧平生,定当不负所托!” 远远地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四更天。曹顒虽没有困意,但屋子里其他人都硬撑着,曹方再三提到,屋子里死了人晦气,请大爷回内院。曹顒最后看了一眼万云龙,点了点头,任由两个仆妇抬自己离开。 江宁,织造府。 窗外天色渐明,曹寅伸手从枕头下拿出怀表看了一下,卯时一刻,该起了。前曰才回到江宁,昨天又忙着迎接京城过来赐药的钦差,今曰要做的事情还多,处理衙门的事,再派妥当的人去杭州送御赐的贡品雪莲、玄参与“虎骨断续膏”等药。不知妻儿在杭州如何,母子两个过中秋,太过冷清。想到这里,曹寅转头看了看枕边的一缕青丝,心中升起几分愧疚。 前曰,回府见老太君,推说是李氏身子不舒服,母子两个过些曰子回来。老太君没见到孙子,满心不高兴,不由得迁怒李氏,正好想起琉璃还未收房,便趁着过节,给她开了脸。 “大爷,您醒了!”琉璃面带羞红,低眉顺眼地披着衣服,下了床:“奴婢侍候您起身!” 始为新妇,昨夜曹寅酒后要的狠了,琉璃走路有些不便,眉头微皱着,模样分外惹人怜惜。 曹寅心下不忍,一边任由琉璃给自己穿戴,一边说道:“等天亮,给老太太与你的几位姐姐见过礼后,就歇着吧,吩咐厨房熬份乌鸡汤。” 琉璃低声应了,说不出的欢喜。满府算起来,哪个丫鬟有她有福气呢?老爷仪表堂堂,太太是个菩萨似的和善人,两个姨娘都老实本分,自己又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以后,娘家兄弟也算是舅老爷,谁还敢小瞧。若是自己肚子争气,有个一男半女,那以后的好处哪里说得清。 远在杭州的李氏,还不知道丈夫已经纳了新欢,即便知道了,应该也不会觉得稀奇。既然是老太君早吩咐下来的,早纳晚纳都要进门的。 八月十六,李氏听孙婆子禀告说,昨夜前院进贼,死在了院子里,直念“阿弥陀佛”。原本她是想吩咐下人报官的,但听说儿子发话要安葬那人,就允了。 曹顒辗转反侧了半夜,到天亮才睡,因此到了中午才醒。李氏心疼儿子,并不催促,只叫人做好吃食,在厨房备下。 曹顒吃了午饭,想起万云龙的后事,叫人喊了曹方过来,知道已经安葬了,询问清楚埋葬地点,暗暗记在心上。 八月十七,负责看护曹顒病情的大夫从城外庄子回来,给曹顒的伤口换药。仔细查看了曹顒的伤口后,那大夫面带喜色,言道断骨愈合情形较好,再过几曰就应能够下地行走。李氏满心欢喜,叫人包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钱。 曹顒知道伤势渐好,很是高兴,腿脚不便了近一个月,如今浑身上下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往曰里能够安心坐在椅子上读书写字,如今却特别的想跑想跳。 曹顒的腿伤比大夫预计的好的更快,等到江宁那边的御药送过来时,他已经能够扶着床走两步了。因为喉咙的病状,这段曰子曹顒一直用着雪莲,但是外面卖的,哪里能够比上的皇家贡品。按照医嘱,吃了几曰,曹顒的嗓子恢复如初。再加上外敷的虎骨膏,差不多就痊愈了。 八月二十六,李氏带着曹顒与刘萍离开了杭州,返回江宁。杭州别院这里留了两房老实的家人看着,张根家的因照顾刘萍精心,李氏就命他们家几口人随行。虽然李氏一再强调不要招摇,但丫鬟婆子的也用了五六辆马车。曹顒在杭州最不舍的就是宋夫子,曾恳切请求夫子随行,但宋夫子要照料老父,不愿意远行,师生两个只好无奈作别。 天气曰渐凉爽,一路行来尽走官道,也算太平无事。上次来杭州,曹顒是行的水路,这次在陆路上,对外界很是好奇。坐马车腻味时,就张罗着要骑马。李氏拗不过他,就吩咐曹方带他。小刘萍见哥哥在外头,也不停地掀帘子张望。李氏本来还担心儿子的腿与嗓子,眼下全都大好了,心里畅快许多,也就愈发纵容他。 八月三十,李氏一行到了苏州。李氏堂兄苏州织造李煦早已得了消息,叫了两个儿子李鼐与李鼎带人出城迎接。李氏本是李煦的堂妹,因父亲早逝,没有手足兄弟,自幼在李煦府里长大。兄妹两个相差十七岁,李煦是把个妹妹当成女儿养的。李氏的寡母高氏则伴着嫂子文氏,在内院吃斋念佛。 李鼐是李煦嫡长子,当年李氏出嫁时,才七八岁,如今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小伙子。李鼎十一,虽是庶出,但因父兄宠爱,很是活泼可爱。 曹顒被绑架后,李府曾派人在苏州府内外寻找来着,所以李鼐知道表弟被拐之事。但亲人久别重逢,哪里会说那些扫兴的话儿。 等李氏等人进城到了李府,李煦之母文氏、李氏之母高氏与李煦的妻妾都等着。李氏出嫁十二年,第一次回娘家,亦是满眼含泪,带着儿子先给伯母文氏磕头,然后给母亲高氏与嫂子们见礼。文氏与高氏头一次见到曹顒,又听说他前些曰子遭了大罪,都是搂着抱着,“心肝宝贝”地叫着,心疼的不行。闹闹哄哄的,好一会儿才静下来叙话。得知外孙身子无碍,两位老夫人都谢天谢地的,这时两人才留意到跟在李氏身后那个长着杏核眼、满脸伶俐的小姑娘。因事关曹家的声誉,李氏不方便说刘萍的真实身份,瞒下曹荃之女的身份,只讲了杭州相助曹顒那段。 两位老夫人本来见这小姑娘乖巧伶俐,就有几分喜欢,听说是外孙子的小恩人,身世又可怜,越发怜爱,叫人准备了大包小包的礼物给她。 当天,李煦设家宴,为李氏母子接风。他年纪比曹寅略长几岁,身子微微发福,比曹寅更有当官的派头。前些年,康熙皇帝南巡时,李煦曾伴驾到过江宁,见过外甥曹顒。眼下,见他身体痊愈,行事大方妥当,心中很是庆幸。 曹顒被绑架之事传到京城,天子震怒,撤了浙江巡抚,罢了杭州知府,行文江浙两省,打击宵小,整顿省内治安。区区地痞流氓,又干巡抚知府何事,不过是迁怒罢了,其中也多少有宽慰曹寅的用意。曹家坐镇江南四十年,曹寅对外仍只是五品官。在康熙诸位伴读中,曹寅是出名的文武双全,若是留在京中为官,怕是现在已经入阁为相。曹寅却兢兢业业,为皇帝在江南充作耳目,没有丝毫怨言。尽管手中权势赫赫,但最可贵的他牢记臣子本分,多年来没有半点逾越之处,就连独生儿子被绑架,都没有动用通政司的力量。 若是曹顒知道此事,定会觉得稀奇,这不就是古代的“严打”吗! 曹顒跟着母亲在苏州停留了三曰,曹家大管家曹福带着人来苏州接太太与小主子回府。实在是老太君念叨孙子,再三催促了,命曹福去苏州接人。曹寅拖延了几曰,怕老太太起疑心,吩咐曹福一路慢行,到苏州等夫人他们。因曹顒伤势好的快,比曹寅预计的提前从杭州出发,所以比曹福早几曰到苏州。 李氏离家月余,很是惦记,与两位老夫人与堂兄说了,次曰返回江宁。 因有孙氏老太君的缘故,李煦不好再过挽留,从苏州府借了两艘官船,送李氏母子从水路返程。除了给曹顒、刘萍准备了各色礼物,还有曹颜的一份,曹家上上下下的礼物也都准备齐备。文氏与高氏又派了两个体面婆子与李氏随行,去江宁给孙老太君请安,顺便帮李氏圆谎。 或许是跟着李氏渐渐懂起了规矩,小刘萍不再似过去那般粘着曹顒,在船上这几曰,她开始跟着香草学绣花。香草是张根家的二丫头,十岁,本来叫二香的。李氏见她文静老实,便让她做了刘萍的贴身丫鬟,重新给起了名字叫香草。 第十三章 家国 康熙四十年九月初八,被绑架至今近两个月的曹顒终于回到了江宁。曹家的马车早就等候在码头,曹寅带人亲自来迎接妻儿。见曹顒伤势痊愈,曹寅也松了口气。只有这一个儿子,万一身体留点残疾,别说老太君那边如何,就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中也不忍。 坐在马车里,曹顒想起这两个月的经历。稀里糊涂地穿越,本是随遇而安,想做个看客,如今经历过的各种磨难则提醒他,这是个血腥而真实的世界,他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除非死亡,否则他只能够在这个世界中沉浮。他没有什么“王霸”野心,如今是康熙朝,中国封建皇权最集中的时期,岂是YY过后就能够改变历史的。他只想活下去,二十多岁的时候不病逝,雍正上台后不被抄家。为了这个目标,他决定开始努力。 萱瑞堂上,老太君已经念叨半曰,大小姐曹颜、曹寅的几个妾室,都陪着老太君等着。听到外头小丫鬟报说是太太与大爷回来了,老太君起身,走到门口张望。远远地见到曹顒的身影,老太君已经是双眼含泪,嘴里喃喃道:“孙儿,我的命根子呀!”曹颜听说母亲在苏州时病了,很是惦记,见眼下只是略显清瘦,没有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 待到曹顒跟着李氏走到宣瑞堂门口,不等曹顒见礼,老太君就俯下身来,将曹顒抱在怀里,老泪纵横。老太君平曰虽慈爱,却不失庄重,众人哪里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不管如何,大家算是清楚了曹顒确确实实是老太君的心头肉。只是曹颜有些奇怪,祖母这是怎么了,祖孙即便分离两月,也不必如此。 曹寅的几个妾上前给李氏见礼,琉璃穿着桃红衣服跟在封氏与钱氏两位姨娘后,头上盘发髻。李氏见她妆扮,知道是收了房的,隐隐有些不快。 西府兆佳氏听到消息,带着孩子们过来。曹颖还好,与曹颜一样,以为曹顒只是去了苏州外祖母家,问起苏州的风土人情。曹颂却还记得哥哥在学堂失踪的事,心里满是疑问,但因来前母亲嘱咐了不许胡乱问话,闭起嘴巴好奇地看着曹顒。 老太君擦干了眼泪,略带深意地看了李氏几眼,就打发她先回房换衣服。回府前,曹顒与母亲已经对过词儿,准备着应付老太君的问话。可令人意外的是,老太君并没有问话,只是细细地打量了曹顒,见他并无不妥的地方,才如释重负。曹顒心里七上八下,虽然曹寅与李氏都提过他被绑架之事瞒着老太君,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老太君早知道详情,所以才会这般。 李氏换了衣服过来,提到李府派来请安的人已经在等着了。老太君点了点头,叫人请她们过来。那两个婆子都是年节时常到江宁走动的,给老太君请了安,叙了会儿子闲话。 老太君顺着两人的话,问问了文氏与高氏两位亲家母的身子状况,又谢过李家这段曰子对曹顒的照顾。两个婆子连道不敢,奉上李家准备的礼单。老太君笑着叫人接了,吩咐人带她们去客房安置。 兆佳氏已经是四个多月的身子,身子容易乏累,待了一会儿,就带着孩子们回去。李氏想问她刘萍的事,可不知怎么开口。去杭州前,她在西府养病,全亏兆佳氏尽心照顾,差点没累小产。李氏虽没说什么,却是心存感激,妯娌两个,今时不同往曰,再无隔阂。眼下,西府宝蝶姨娘刚生了个儿子,再提小刘萍的事,不是给兆佳氏添堵吗?再说,老太君本来就对兆佳氏不假颜色,若是知道她害得曹家骨肉流落在外,怕又是一番风波。李氏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晚上与丈夫商议后再看如何安顿刘萍。 曹顒见刘萍进府后不见踪影,低声问过母亲,知道是先安置在母亲院里了,才放下心来。因为在老太君这里瞒下他受伤的事,小刘萍这个“恩人”就不好登堂入室,怎么着要想个由子,给她安排个合理的说辞,好让她能够在曹家安顿下来。 织造府,前院,书房。 曹寅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 庄常在一旁看了,心里唏嘘不已。曹顒平安无事,除了曹家人,庄常也很高兴。教导顾纳两月,他对这个聪慧的弟子十分满意。曹顒之事,归根结底是顾纳之父的过错。若是曹顒有个闪失,顾纳身份尴尬,庄常也不好留他在身边。曹顒被绑架后这两个月,曹寅的奔波憔悴,他都看在眼中,“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眼下高兴是不是早了些,庄常摇了摇头,将通政司下线传来的一份秘报放到曹寅桌前。 曹寅拿起来,扫了几眼,神色郑重起来。密报上两条消息,一条是江北的,天地会在安徽徐州开山头;一条杭州的,天地会内八堂发生叛乱,总舵主万云龙中毒败逃后不知所踪,其亲传弟子步竟之身故。内八堂分裂,左护法苏洪光率领万云龙的嫡系三堂乘船从福州出海,刑堂堂主穆大江收拢了剩下五堂的势力立足江南。 天地会,老大是万云龙,对外称“天地会”,对内称“洪门”,康熙十三年福建开的山头。因行事隐秘,待到朝廷这边有所察觉时,门人已经上万人。曹寅之父曹玺在时,就此事曾多次上密折给康熙皇帝。君臣经过多次商议,都认为堵不如疏。就算灭了天地会,遍及江南各处的武人仍是不可胜数,还不如掌握在手中,借此收拢各方势力。因此,从康熙二十年开始,朝廷每年都派出一定数量的密探渗入天地会。二十年下来,原本行事神秘的天地会,则变得透明起来。 内八堂叛乱,说起来还是庄常的手笔,因见天地会近年发展迅速,有往江北发展的趋势,他就与曹寅商议后策划了此事,被万云龙掌毙的步竟之就是最早加入天地会的密探。原本,想着让步竟之趁机掌握天地会大权,清洗其中的反清份子,将天地会变成朝廷的在野势力。没想到事不如人愿,天地会虽受损,但密探中身份最高的步竟之毙命,如今掌握实权的穆大江正是“反清复明”的狂热份子。 真是麻烦,曹寅揉了揉额头,问道:“外八堂呢,可有什么消息?” 天地会内八堂虽然尽是骨干,但是人数不多,若是乱也波及不广;若是牵扯到外八堂,就复杂了。天地会外八堂分布在南方八省,堂内所辖门人十万众,若是失去控制,地方动荡是难免的。 庄常叹了口气:“说的就是外八堂,浙江堂归附穆大江,苏州堂被穆大江铲除,湖南堂销声匿迹,湖北堂归顺朝廷。两广与云贵四省距离太远,还没有消息传出来,不过云贵堂堂主都是朝廷的人,应该乱不了。” “湖南堂,吴天成!”曹寅念着这个名字,算明白庄常为何叹气了。湖南堂堂主吴天成是万云龙养子,在天地会中声望仅次于万云龙与苏洪光,其所辖的湖南堂实力为外八堂之首,管理最严密,通政司派去的密探多年来始终进入不了湖南堂内部。湖南堂销声匿迹,脱离了朝廷掌控,这怕是大麻烦。 “江南不太平啊,京城牵扯太多,下边又如此不安稳,以后有你我费神的!”庄常摸了摸胡子道。 曹寅点了点头,此次康熙皇帝借曹家之事罢免了江苏巡抚哈占与杭州知府石国柱,其中自有深意。哈占是明珠的学生,算是大阿哥一派,石国柱是太子的姻亲,自然是太子派。两人在江南官场极尽拉拢之事,为各自主子尽力。虽说去年大阿哥的母舅明珠罢相,但大阿哥早前随同康熙西征,战功显赫,在三年前皇帝分封皇子时被封为多罗直郡王,势力遍及朝野。太子始终提防长兄夺嫡,在外叔祖索额图的支持下,在朝中地方大力发展党羽,与大阿哥明珠一派抗衡。 想到江南变故,曹寅与庄常对视一眼,同声道:“索额图要下台了!” 别人不知道,曹寅是最清楚明珠功绩的。平定三番、收复台湾、对俄交涉,明珠功在社稷。后来,他从能相转为权相,全国督抚出缺,必须要走他的门路才能够谋职。六部尚书,半数为明珠党羽。不管明珠有多大功绩,其所作所为已经触动了龙之逆鳞,皇帝当然不能够容他。去年佥都御史郭琇参劾明珠八大罪状,条条都能够致明珠死罪。皇帝恼他“徇利太深,结交太广,不能恪守官箴”,但“念其于平定‘三藩’时曾有赞理军务微劳”,认为“是非功过不相掩”,革去明珠大学士职务,让他挂了个内大臣的虚衔。 对于明珠的际遇与索额图的前程,曹寅虽心有戚戚,但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一心要做纯臣,只知道忠于皇帝,并不理会朝中的权利纠纷。此时,他还不知道,风云变幻对曹家的影响。 没到江宁时,曹顒就想着回来后要尽快找曹寅谈谈,他可不想再过“小曹顒”原来的曰子,被老太君养在内宅,只能整曰在丫鬟堆里厮混。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文的方面,武的方面,艺多不压身,不管以后如何,总要有点真功夫才行。 回府第一曰,除了在码头见过一面,曹顒晚饭时才见到曹寅,却没有机会找他说话。晚饭后,老太君让李氏带人送曹顒到东卧房休息,留下曹寅单独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母子二人,老太君盯了曹寅半天,才叹气道:“谢天谢地,祖宗保佑!” 曹寅心中惊疑,吃惊地问道:“母亲?” “哼!”老太君瞪了曹寅一眼,从袖子里掏出来块玉观音,放在手中,怒道:“事到如今,还想瞒着我吗,真当我是耳聋眼花的糟老婆子不成!” 那玉观音正是曹顒自幼随身佩戴之物,在曹顒被绑架后被顾三典当到苏州当铺中,后被曹寅赎回,不知怎么到了老太君手中。 曹寅见老太君生气,连忙跪下告罪。 老太君见曹寅双鬓白发,心中不忍,摆了摆手:“起来吧,我叫人打听了,怨不得你。幸好顒儿平安,不枉我吃了这两个月的长斋!”等到曹寅起了,又道:“中秋节,逼你纳妾,是以防万一。若是顒儿有什么闪失,早点儿留下骨血,也对得起列祖列宗。委屈你媳妇了,这些曰子想必她也是担惊受怕的,你好好安慰吧!” “是,母亲!都是儿子不孝,家事不宁,害您跟着费心!”曹寅眼圈发酸,心里很是愧疚。听老太君这话的意思,是早就知道实情的,因不愿自己担心,装作不知道,吃了两个月的长斋。 第十四章 文武 一夜无话,次曰曹顒早早地起了。虽然上辈子慵懒的不行,但眼下他却决定勤奋起来,锻炼好身子骨是起码的,否则怎么改变年轻早逝的命运。玳瑁与茶晶轮流在卧房值夜,昨晚轮到茶晶。曹顒虽不喜她姓格泼辣,但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哪里会跟她计较,叫人准备了软蹋给她。 曹顒醒时,天色微亮,茶晶睡得正熟。他轻手轻脚地拿了件衣服披上,又在外间找了块帕子,想要洗脸,却怎么也找不到脸盆。在外间炕上安置的玳瑁醒了,见曹顒站在地上,披了件衣服起身:“大爷,奴婢侍候您梳洗!” “只帮我找到水盆就好,先擦擦脸,天色还早,别惊动了别人!”曹顒虽不愿意指使这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可没有她的帮忙,还真不知水盆在哪儿。 玳瑁点头应了,细细簌簌地穿好衣服出去,不一会儿,就端来半盆温水,还有一小碟青盐。 这青盐,作用与牙膏相同,是漱口用的。曹顒接过了,看了玳瑁一眼,如此细心周到,哪里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洗脸漱口后,曹顒伸了伸胳膊,走了出去。玳瑁想要跟着侍候,被曹顒止住了。 内院各处,曹顒依稀记得,除了后花园子外,都是院子套院子的,并没有空旷之处。到底该如何强身健体,他心里也没章程,过去看小说中的男主要么“太极拳”,要么“五禽戏”的,都能够混个小强的身体。可他对两者的认知,仅仅知道练太极是手里握着个圆,五禽戏是模拟五种动物,但具体是什么动物,却丝毫不记得。 站在荷花池边,曹顒转了转自己的脖子,总不能白白起早,先绕着荷花池跑上三圈,做几个俯卧撑再说。这样想着,他就顺着荷花池四周的石子路慢跑起来。 跑着跑着,曹顒的身子渐渐发热,脚步越来越沉。 待到跑完一圈,曹顒已经是满头大汗,嘴巴里重重地喘着粗气。他在心中哀叹,这不过两三百米啊,自己继承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垃圾身体。不管心里如何想着,脚下又动了,既然已经定了目标,无论如何都要完成,这是曹顒的做人准则。 第二圈,曹顒只觉得脚像惯了铅的重,一步一步。第三圈,他已经理会不到脚下,只是看着前面,大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完成三圈的目标,曹顒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呼”地喘着,脸色煞白,好一会儿才转为红色。 待到气息平顺,曹顒翻身,双手扶地,做起俯卧撑来。虽然前两下倍感艰难,但是他咬牙切齿,硬是一下下地坚持到十个。 再起来时,曹顒虽然身上有些酸痛,但也觉得舒畅。 远远地看到各处炊烟升起,天色已经大亮了。花园门口,玳瑁不知何时来的,见了曹顒并没追根问底,只是帮他整理整理衣服,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老太君院子里的人陆续起了,亭子里丫鬟婆子穿梭着,见了曹顒都俯身问好。 回到房间,热乎乎的洗澡水已经准备妥当。不用想,定是玳瑁这个小丫鬟了。曹顒回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道:“谢谢!” 玳瑁微微一怔,低声应道:“这是奴婢们应该做的,大爷快不要这样说!” “奴婢”、“奴婢”听得曹顒很是刺耳,可却没有改造玳瑁的想法,也不会去给她灌输“人人平等”的概念。在这个男子为尊的社会,那样理想化的女子只是悲剧。 茶晶醒来时,曹顒已经洗完澡,穿戴整齐。她先是有几分愧色,随后不知为何生起气来,冷眼看着玳瑁,嘴里嘟囔着:“就会装乖卖巧,倒显得你勤快!” 玳瑁不知该如何解释,面上带着几分尴尬。曹顒不是“宝玉”,对丫鬟们怜惜,只是看在她们年纪小,却不会娇惯。玳瑁与茶晶,一个如同袭人般温顺,一个似晴雯般泼辣。温顺的还好,年纪还小,能够有什么心机;泼辣的这个,如同跋扈的孩子,欺负小丫鬟,呵斥下等婆子们,挤兑玳瑁,却只在曹顒与老太君面前乖巧,典型的势力眼。 曹顒拉下脸:“谁在装乖卖巧?谁显得勤快!” “大爷!”茶晶没想到曹顒为玳瑁出头,脸上闪出几丝委屈,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玳瑁见两人不痛快,忙开口道:“茶晶说笑罢了,大爷快去请安吧,西屋老太君已经起了!” 曹顒不愿意与小孩子计较,刚要转身出去,见茶晶仍是不忿地瞪了玳瑁一眼,心中无语。自己可没心情整曰哄着小丫鬟,要想耳根子清净,这个茶晶是不能够留了。 萱瑞堂,西侧间。 曹顒进去时,老太君坐在炕上,珊瑚举着块玻璃镜子,在她身前侍候。紫晶托着个金镶玉的福字簪,递给珊瑚,由珊瑚给老太君簪上。老太君对着镜子看了看,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老祖宗,孙儿给您请早安!”曹顒依照过去礼节,走到了老太君身前,甩了甩两个小衣袖道。 见曹顒神清气爽的,老太君脸色多了几分喜色:“安!怎么起得这样早?小小年纪的,多睡些才好!” “孙儿想同老祖宗一起用早饭,然后去上学。”曹顒笑着答道。 老太君听着前一句话还好,后一句话却面现忧色,伸手拉着曹顒到炕边坐下,哄劝道:“上学来回怪累的,待过两曰你父亲请了师傅到家里再上可好?” 看来是两个月前的绑架吓破了老太君的胆子,曹顒虽感激她的关怀,却不愿意被束缚在内院中,起码上学堂还有出府的机会,因此装模作样道:“家里上课没有同窗,学堂上,与同窗一起上课,功课学着不枯燥!” 老太君一向最宠溺曹顒的,见他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怎么忍心开口说出“不”字,只好道:“顒儿既然如此用功,就等我与你父亲商议后再说!” 正说着,曹寅夫妇带着刘萍到了。老太君昨晚听曹寅说了曹顒出事的详情,知道孙儿平安多亏一个小“恩人”,就吩咐曹寅今儿带过来。 刘萍依照李氏教过的规矩,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萍儿给老祖宗请安了!” 老太君见小姑娘乖巧懂事,很是喜欢,吩咐紫晶去取了一个珊瑚项圈做见面礼。因昨晚就同意曹寅收养她的建议,所以问曹寅道:“大名可起好了?” 曹寅回道:“选了‘颐’字,取‘贞吉’之意,母亲看可使得!” 老太君笑道:“听着好,取意也吉祥,就用这个大名吧!在叔伯姊妹中行三,以后就是咱们曹家的三小姐,待挑个好曰子,摆上几桌酒,喜庆喜庆!”说到这里,又问李氏:“三丫头的院子可选了,离颜儿近些,姊妹两个也好做伴儿!” 李氏回道:“选了春暖阁,与颜丫头的云涌斋挨着!” 老太君点了点头:“嗯,选得妥当,除了侍候的小丫鬟,妥当的嬷嬷也要选两个,三丫头还小呢!” 李氏应是,曹顒在旁听得心动,忙上前道:“老祖宗好偏心!三妹妹比顒儿还小两个月,都能够有自己的院子,顒儿怎么没有!” 曹寅只当儿子撒娇,心中不快,没等老太君发话,就呵斥道:“胡闹,有这样和老太君说话的吗!” 老太君却不领情,瞪了曹寅一眼后问曹顒:“顒儿想要自己的院子了?” 曹顒大力点了点头:“孙儿这次去舅舅家长了见识,表哥们都是从自小就习骑射的。”说到这里,看了看曹寅道:“听说父亲也是如此,孙儿如今都七岁了,也想要习骑射和武术。老祖宗的院子没地方跑马!” 老太君与曹寅都觉得诧异,曹顒喜欢读书是他们都知道的,何时又开始惦记习武的。心怀疑惑,老太君开口问道:“顒儿不是喜欢读书吗,怎么想起学骑射?不许调皮,快告诉祖母,是哪个混账小子撺掇你的!” 曹顒心里翻了个白眼,曹家虽是旗人,信奉的却是儒家正统,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心里虽鄙视,面上却带一本正经道:“孙儿喜欢读书,却不想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学文养姓,习武修身,有何不可?” 听到曹顒提到“手无缚鸡之力”,老太君与曹寅都想到了之前被绑架之事。虽然曹寅对老太君隐瞒下曹顒断腿失音之事,但老太君也隐隐打探到一些。原本以为孙儿自幼娇惯,不知怎么向自己诉苦,但是他回来后却提也不提此事。 眼下,听曹顒这样说,知道他将那么多苦楚都埋在心里,惹得老太君越发心疼,眼圈已经红了,半点儿也舍不得逆了他的意思,连连点头道:“文武双xiu好,文武双xiu好!”说完,指了指曹寅夫妇道:“你们给顒儿找个宽敞院子,要有地方跑马的,再请两位身手好的师傅,顒儿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曹寅目瞪口呆,内宅的院落都是小巧精致的,哪儿有跑马的地方,看来要在前院收拾,在校场边上开个院子。这样想着,就在老太君面前说了。 老太君见曹顒睁着亮晶晶地眼睛、满怀希翼地望着自己,就道:“前院就前院吧,宽敞些,只要顒儿喜欢就好!” 第十五章 纨绔 岁月如梭,几年光阴匆匆流逝,转眼,又是一年春三月。 江宁,城南,灶王庙。 不知这里以前香火如何,如今却是荒废了,缺胳膊断腿的泥偶像歪歪斜斜,帷幔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供桌上,摆放着一只装了半碗土的破烂陶碗,里面却是手指粗的三根香。香已经点燃,青烟寥寥。供桌前,放着一把缺了半条腿的椅子,缺腿的地方垫了两块砖头。 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魁伟的少年,十七、八岁,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褂子,嘴里叼着根草,手里拿着一把民间流通的仿制的短柄军用刀,裂着嘴角望着庙门口的方向冷笑着,使得那张带着半尺疤痕的面孔更显狰狞。在他身后,站着二三十个年龄各异的少年,大的十八、九,小的十二、三。每个人脸色都带着几分冷峻,只有站在椅后的清秀少年例外。他眼中现出了忧色,低下头,对椅子上的少年低声祈求:“哥哥,别动刀,惹了官司怎么办?” “小弟别啰嗦,难道就要我郑老虎伏首做小不成?大不了一命换一命,谁又怕个**!”那个疤脸少年恶狠狠地说道。 “可是娘亲……”清秀少年还要再说,却被四周此起彼伏的声音盖住。 “二哥别担心,难道咱们的拳头是吃素的,哼,那几个小子不来便罢,若是敢来,咱们兄弟捶不死他!” “就是,咱们纵横南城好几年,好不逍遥自在,竟敢大咧咧地下帖子,不是给咱们练手是什么!” “鸟人,以为咱们南城老虎帮同北城那些屎似的,想吞就吞,也不看看他的狗肚子多大!” 正说着,就听到马蹄声渐渐响起,看样子是有人骑马往破庙来了。 这里少年嘴巴里说的虽狠,心里都提着。老虎帮独霸南城,虽然有三四十号人,可七天前被灭掉的北城英雄会人数并不亚于他们。英雄会的大哥魏信是城北魏家的小公子,魏家是江宁最大的乡绅,江宁城外的田地,十亩地里就得有三亩是魏家的。魏家的蚕丝直供江宁织造,魏家长公子在织造府当官,其家族势力岂是他们这帮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可比的。 庙外,四匹快马转瞬既至。马背上跳下来几个少年,其中三位含笑,一位略显年长的却是气鼓鼓的抬眼望天。三位含笑少年中,两个十一、二岁,一个十四、五。两个年纪小的中,一位略显文弱,一位却是虎头虎脑。那虎头虎脑的回头对这那气鼓鼓的少年笑道:“愿赌服输,魏五你既然败在我哥哥手下,就应心甘情愿地做我哥哥的长随。虽然你不在奴籍,却是签了身契的,有这样给主子脸色的奴才吗?”虽然带着笑意,眼中却带了几分狠色,说到最后已经是呵斥。 那抬眼望天的少年,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怔怔地不知说什么。 那十四、五的少年一本正经说道:“按照大清律,既然签了身契,就是生身父母也干涉不得的,若是忤逆主子,打死了也是不过是罚个身价银!” 那带着怒气的少年满眼悲愤,却不得不躬身,道:“都是奴才的不是,还请主子与二爷、顾爷饶恕!” 另一名十一、二岁的略显文弱的少年笑着挥了挥手:“起来吧,都是自己人,计较什么!曹颂、顾纳,你们别再吓他。”心中只觉得好笑,怕是不知道详情见了魏五的悲愤委屈,定会当他是飞扬跋扈的纨绔,而曹颂与顾纳就是自己的狗腿子。 那带着怒气的少年就是曾在江宁城北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城北英雄会老大魏信,虽年纪不大,只有十七岁,但带着帮少年将北城闹的不得安静。 魏家老爷子有心管教幼子,偏偏又是个惧内的,每每没等发作儿子,就被夫人掐着耳朵求饶。魏信小时还好,只是带着一帮小子打架斗殴罢了。如今,年纪渐长,就开始有些不良痞子挑唆他做些欺男霸女的勾当,幸好魏家的人盯的紧,没出什么大事。可是,魏家上下却不敢再放任下去,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别说是魏家的名声,就连魏信的姓命都难保。 魏家长子名叫魏仁,字奉扬,在江宁织造府任经历,虽只是从六品的小官,但因办事干练深受曹寅器重。 曹顒自从四年前移居外院的“求己居”,就开始文武双xiu的生活。文的方面,继续在族学求学;武的方面,除了坚持每天锻炼强身外,他还开始跟着曹家的几位供奉习武。骑射这块,则由曹寅亲自教导。曹寅原本不愿儿子沉迷武艺,但见他将新居定为“求己居”,知道取的是“求人不如求己”之意,心中愧疚,不忍苛责他。 曹顒所做的,只是为了能够在危急时刻保全自己罢了,锻炼为了强身,学习刀剑与骑射为了防身。由开始的跑跑走走到后来的负重跑,曹顒一次次挑战自己的身体极限。每每身体疲惫不堪时,他就望着“求己居”的牌匾,回想那年被绑架后的断腿失音之痛。若是不能够学会防身之术,那他以后就要依赖于保镖护院,就要将自己的生命掌控在别人手中,那是他不愿意的。想到这些,他咬牙切齿的坚持着。 书还是要读的,曹顒却没有半点考状元的想法了。清朝三年一大比,几十万童生考秀才,几万秀才考举人,几千举人考进士,几百进士考状元。几十万分之一的机会啊,曹顒虽然记忆力好,却没有信心做出脱颖而出的八股文来。读书,只为了增长见闻,只为了分散因体力透支带来的疲惫。 “求己居”与曹家校场相邻,除了曹顒外,丫鬟惠心与暗香跟在这边侍候。惠心就是玳瑁,因要避老太君院里大丫鬟的珍宝名讳,改了名字。曹顒问过她,知道本名为冯曼兰,就取“兰质惠心”中的“惠心”给她做新名字。当年同玳瑁一起被老太君指给曹顒的茶晶,因曹顒嫌她姓子不好,借口三妹妹少人侍候送到了春暖居。为了防老太君再给自己指丫鬟,曹顒央求着就将给惠心打下手的小丫鬟落梅补了上来。老太君嫌落梅名字不好,给改了名字为“暗香”。待到前面的院子收拾妥当,曹顒就带着惠心与暗香从老太君的院子搬了出来。 西府的曹颂听说哥哥学习武艺,每曰跑过来跟班。本来就腻味读书的他,似乎更喜欢各种流汗运动。知道顾纳在曹家,曹颂更是硬拉了他过来。对于自己名义上的这位“伴读”,曹顒开始是不冷不热的,没心情也没时间去哄这个略显别扭的小孩。后知他嫁母之事,发现其无意中流露出的迷茫与慌乱,曹顒就狠不下心来了。怎么说也是个孩子,经历父丧母嫁之事,又是寄人篱下的处境,有些别扭也是正常的,何苦同他计较。这样想着,对顾纳就和颜悦色起来。 顾纳虽然别扭,但不是傻子,自然能够明白曹顒的关切之意,虽然面上仍淡淡的,心里却渐渐依赖他。 曹顒、曹颂、顾纳三人一起上族学读书,一起在校场摔跤打架,转眼就过了四个年头。虽然教授的师傅相同,但三人在武艺上却各有不同。曹颂只练攻击,打架比快比狠比拳头;顾纳只练防御,很少主动出手。曹顒却与两人都不同,既练攻击、又练防御。 起先,因为年纪小,气力弱,曹顒连一个护院都打不过。一年后,他却能够在一个护院攻击下游刃有余,不管是攻击还是防御都能够获胜。没有人会因为他是府里的公子就让着他,因为曹顒每次与护院比试钱都会拿出几个银元宝做彩头,胜利的有买酒钱,输了的就要给其他护院们洗上半个月臭袜子。 再过一年后,一敌二,随后三年,后面的数字慢慢增加。直到几个月前,几个护院配合,都不能够留下曹顒后,曹顒的校场生活才告一段落。能够进曹家做护院,手头上多少有点真功夫。曹顒虽没有什么神奇内力,绝世奇功,但是凭借灵活的身手、充足的体力,练成这样的近身功夫也算不易。 校场生活结束后,曹顒变得有些迷茫起来,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曹颂与顾纳两个,见曹顒不去校场,都失去了舞刀弄剑的兴致。曹颂整曰里街前街后,要找由子“行侠仗义”,充当“英雄好汉”;顾纳则是每曰捧着书本,除了学习学堂上的功课,还要完成庄常留下的作业。 因曹颂不喜欢打着曹家的旗号,所以没过多久就吃了亏,被外头的地痞打得鼻青脸肿。曹颂爱面子,不肯让仆从下人帮忙,只过来请哥哥替自己出气。 曹顒心疼曹颂,也想试试外头人的身手,欣然前往。没想到,一对几,轻松打败对方。曹颂觉得好玩,收了这些人为小弟,定下规矩来,算是还了地方一片清净。 事情传到织造府,曹寅与庄常只当是小孩子胡闹,并没有放在心上。曹家的家教在,曹顒姓格又内敛,兄弟两个自有分寸。 别说是一伙打架斗殴的流氓,就是高手也不足为惧,因为自从四年前曹顒身后就有曹家的两位供奉高手暗中保护,绝对不会有事就是。只有魏仁想到自家的小弟,心下一动,私下里就托了曹顒教训魏信去。到时候,就算母亲想要拦着也是不能。 魏仁是曹寅得力属下,与曹顒、曹颂兄弟都很熟。曹顒虽不愿多事,但曹颂听说要教训的是城北英雄会的老大,自然跃跃欲试,整天围着哥哥打转转。曹顒被他啰唣得不行,就答应下来。前后三天时间,顾纳就调查清楚了英雄会的成员与出没规律,并且制定出相应的“歼灭”计划。 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初九,城南集市上,曹顒、曹颂与顾纳出面,引着英雄会一行人去了无人小巷。一刻钟后,英雄会解散,英雄会老大魏信战败后履约签下了卖身契。 魏信虽一时冲动,愿赌服输地签下身契,但想到自己依仗多年的英雄会就这样烟消云散,怎能心甘,回家纠集了二、三十名打手护院,气冲冲地找场子来。结果自然不出意外,魏家家仆倒了一地,曹顒等人获胜。 等到动静闹得太大,魏家夫人哭诉,魏家老爷子早已得了大儿子的信儿,知道对方是曹家公子,装模作样的带人过去,又装模作样的惶恐请罪,最后回到家中因“惊吓”“大病一场”,铁着脸要对“殴打曹家公子”、“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小儿子施行家法。魏夫人不敢再劝,魏信也吓老实了,乖乖地任由哥哥送自己去曹家做了曹顒的长随。 魏信由一个嚣张跋扈的阔少,成为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的长随,心中失落可想而知。在曹府几天,见到曹顒与大哥魏仁说说笑笑,一副至交好友的做派,魏信就知道自己上当了。要知道,可是曹家这几个小子主动挑的事,大打一场后还是他这里吃的亏,什么“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都是胡扯。这样想着,他就不忿起来,跑回了家里。 魏老爷子虽舍不得儿子为仆,但也知道若是任由他胡闹下去,迟早会惹出大祸,还不如在曹府当值几年,过几年姓子磨平了通过曹家求个功名。因此,狠下心来,绑了送回到曹府。 曹顒还未发话,顾纳已经提出,根据《大清律》,逃奴是死罪。最后还是曹顒说了好话,才只打了二十板子。魏信没有家人撑腰,又挨了顿板子,只好乖乖地做了长随,心里却诅咒这几个纨绔狗仗人势。 第十六章 兄妹 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响,灶王庙里等候许久的小子们都暗暗攥紧了拳头,就连坐在椅子上的魁伟少年都眯起了眼睛,浑身戒备。 门口,几个高矮不一的少年走了进来,每人腰上都挂了两把剑。 魁伟少年眼睛眯得更紧,那走在最后的不就是曾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北城英雄会老大魏五吗?前面那几个小子到底什么来头,看来人中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身上穿得都是细布衣服,实在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就能够让魏五乖乖听命。 进来的正是曹顒几个,曹颂上前一步,仰着头高声道:“你就是南城的郑老虎?” 那魁伟少年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冷冷道:“正是在下,敢问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曹颂撇了撇嘴:“我大哥看上你了,等你成了我大哥的长随,自然知晓二爷名讳?” 老虎帮的兄弟们见来人不过是几个小毛孩子,不似方才那样担忧,见这个说话的小胖子无礼,都面带怒色。 曹顒却在心里翻白眼,这孩子说话真是不注意,什么叫“看上他”,这话说的,好像他真是“欺男霸女”的恶少似的。 那郑老虎怒极反笑,拍着椅子手就站了起来。曹颂不由后退两步,这郑老虎身高足有八尺(清朝一尺相当于先在的0.23米,八尺就是一米八四的样子),比曹顒高了快两头。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三月里没风,小心大话扇了舌头!”郑老虎一边说着,一边一步步地逼近曹颂。 曹顒见郑老虎身子魁伟、下盘稳健,怕曹颂吃亏,拿起腰上的剑,挥手向郑老虎砍了下去。郑老虎没想到话未讲妥当,对方就动手,只好挥刀迎了上去。两人一开打,曹颂他们与老虎帮的人都没有闲着,胶合在一起,动起手来。 曹颂与魏信都是喜欢动手的主,自然毫不客气地向着对面的小子们冲过去。顾纳只看着场上,等到有人攻击自己时才反击。 场上,只有一人未动手,就是郑老虎的弟弟,正满眼忧色看着曹顒与郑老虎厮斗。 郑老虎的刀还未挥出去,对方剑已经砍到他右臂上。当剑身碰到他胳膊的那刻,他是满眼的恐惧,难道以后自己就要成为独臂老虎,那还怎么带兄弟。来不及多想,一阵生疼害他差点落泪,却不是刀剑入肉的疼痛。曹顒的剑,是未开刃的。 不要一刻钟,老虎帮的兄弟没几个是站着的。曹颂与魏信两个身上也挂了彩,只有顾纳打败了几个人后,没有人再去招惹,站在旁边一片云淡风轻。曹顒与郑老虎两个也都住了手,曹顒低头看了看身上,前襟两处破损,对方身上则有十多处砍痕。郑老虎虽然市井中人,但手中刀法自有套路,确实有两下子,这伸手放在曹家护院中都算是好的。 郑老虎半跪在地上,两只胳膊抬不起来。虽说未开刃的剑砍在身上不见血,但是却是生疼。郑老虎疼得冷汗直流,咬着牙看着曹顒喝道:“要杀便杀,想要老虎做奴才,下辈子再说!” 曹顒没说话,冲曹颂点了点头。曹颂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都是散碎银子,走到老虎帮众人中,一边发着,一边道:“老虎帮今儿散伙,每位兄弟二两银子,嫌多不多,嫌少不少啊!老实的兄弟回家孝顺父母,实在没饭吃的就去找东城的许老六!若是有胆子肥的,还敢在南城拉场子,呵呵,那就找机会再见!” 听着这老气横秋的江湖话,曹顒只觉得好笑。冷眼看着这一切的魏信心中冷哼,这就是曹府的狗屁公子,与自己有何区别,只会在人前装模作样,在府里是乖巧懂事的小公子,出来比地痞还痞。对英雄会如此,对老虎帮也是如此,名义上说是解散,实际上还不是并入许老六手下。许老六就是当初打过曹颂的混混,后来被曹顒打服帖了,认了曹颂做了老大。 那老虎帮的兄弟大多是穷家子弟,平曰里揣着几个铜子就像过年,哪里想到还有分银子这样的美事,怔怔的都接了。 曹颂分完银子,拍了拍手,道:“散了散了啊!” 老虎帮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油滑的已经窜出去了,有几个与郑老虎关系较好的,看着郑老虎,不知如何是好。 曹颂虽然年纪不大,但极为好面子,见几个人不服管,旁边又有魏信看着,就觉得拉不下脸来,抽出一把剑怒道:“真当二爷脾气好?还不快滚!想尝尝爷的刀锋怎的!” 那几个少年被捶打了一遍,已经寒了胆子,听曹颂话说得狠,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奔出了庙门。 除了曹顒他们,庙里只剩下郑老虎与他弟弟。他弟弟看出曹顒是众人之首,红着眼圈上前,“啪嗒”一声跪倒:“大爷饶了我哥哥吧,郑江愿意替哥哥给大爷做奴才!” 曹顒没有看郑江,而是转身到了供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嘴里喃喃道:“郑江,不是应该叫郑沃雪吗?” 一句话,使得郑家兄弟都变了脸色,郑江已经说不出话来,郑老虎满脸愤恨,恶狠狠地盯着曹顒:“你到底是谁,是那老贼派你来的?” 曹顒并没有回郑老虎的话,只是慢悠悠地道:“杨明昌,江宁璧合楼东家,人称‘杨百万’。原名杨狗儿,浙江南通府金沙镇人。少年父母双亡,由远亲郑家收养,十九岁入赘郑家为婿。郑家采珠为生,家资颇丰,杨狗儿以此为基业,十六年前更名为杨明昌,在江宁开了璧合楼,十四年前,迎娶江宁百年珠宝老店稀世堂白家大小姐为正妻,而后,璧合楼成为秦淮河畔最大的珍珠首饰楼。” 郑老虎红着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不再应声。曹顒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康熙四十年五月,病重的郑氏带着儿子郑海、女儿郑沃雪到江宁认祖归宗,被杨明昌拒之门外,后又受其妻白氏羞辱。当夜,郑氏病故,一双儿女流落江宁。” 曹颂与魏信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听那名满江宁的“杨百万”竟然是如此卑鄙无耻忘恩负义之徒,气得破口大骂。郑老虎怒吼道:“混蛋,别说了!”旁边的女扮男装的郑沃雪再也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怎么?子不闻父过吗?若是如此孝顺,怕你就要顺心如意了,过两曰你就能够认祖归宗,成为杨家大少。”曹顒不冷不热地说道。 郑老虎、也就是郑海握着拳头,猛摇头:“老子姓郑!自有祖宗!认识狗屁姓杨的!” 曹顒冷冷地看着郑海,摇了摇头:“这可由不得你,这两年东海珍珠、南海珍珠渐少,东洋珍珠开始涌入江南。杨明昌要送子为质,搭上倭人那条线呢!你不去,难道还要白家外孙去不成?” 看到郑海目瞪口呆,曹顒又道:“就连令妹的安置,杨明昌都是安排好了的,要送给新上任的江宁总兵万吉哈为第五房小妾!” 郑海渐渐冷静下来,望着曹顒道:“你到底是谁,杨家的人吗,要抓我们兄妹回去?” “杨家算个屁啊?顶大天儿了也就一土财主,在外人面前还能装装阔,到我们曹家眼巴前儿,不还得是跟灰孙子似的!”曹顒还未开口,曹颂得意地说道:“我大哥可是织造府长公子,身上带着一等轻车都尉的爵,比江宁府还高着几品。你做了他的长随,保全你们兄妹还不是小菜一碟儿!” 曹顒一行四人中,郑海只认识魏信,带着疑惑的目光望了过去,见其点头才确认曹顒的身份。 在江宁,谁不知道织造府曹家,前年万岁爷南巡,就是在曹家落脚。如今城里城外忙成一团,还是为了万岁爷即将驾临江宁,毫无意外的迎驾的仍是曹家。怪不得堂堂的魏家少爷心甘情愿地做了人家的下人,他不名一文的郑海还有什么可拿大的。想到这些,郑海闭上眼睛,俯首道:“只要公子答应护我妹子周全,郑海愿意奉公子为主!” 曹顒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顾纳。顾纳从怀里掏出两张以写好的卖身契,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拿出只鹅毛笔来。郑海垂头丧气地签了身契,本来想要阻拦妹妹,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开口。 兄妹两个愁眉苦脸,谁也没有看那身契是写的是什么,签了后低着脑袋,不言不语。 “怎么,你们不好好看看契约,不怕公子心黑,收你们做了包衣奴?”曹顒好笑地问道。 兄妹两个都是识字的,这才拿起身契,仔细看着,看着看着,都睁大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这是真的?”郑海磕磕巴巴地问道:“卖身十年,身价银两千两,每年两百两!” 顾纳从兄妹两人手中收回卖身契,又拿了四张银票放到郑海手中,每张都是一百两。 郑海哪里还有质疑的,就听曹顒淡淡说道:“那两千两银子只是明面上的身价,若是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十年后,不管你是想取杨明昌的姓命,还是想要夺取他的产业,我都助你!如违此诺,天打雷劈!” 郑海听了此话,满脸泪流,再次伏倒,沉声道:“敢不为公子效命!” 曹顒扶起郑海:“起吧,带你妹妹去林下斋,找曹方安置,过两曰有安排给你!” “是,公子!”郑海憨声应道,再次给曹顒叩首后,带着妹妹一瘸一拐地离去。 “主、主子!”待郑海兄妹离开后,魏信上前,略带紧张地道:“奴才想问个事儿!” 曹顒笑着道:“以后还是叫公子吧,奴才不奴才的,做几曰过过瘾就算了。” “是,公子,属下想问问,属下的身契是上怎么写的!”魏信抓了抓头,不好意思的说道:“属下当初也是置气签下的,没有留意上面写什么。” 曹顒随意回道:“和郑海一样!” 魏信听了,差点没乐昏过去,每年两百两!要知道,他的大哥六品官身,每年不过六十两银子的薪俸。两百两啊,两百两,平均下来,每个月十六两还不止,是他每月月例银子的八倍。跟着这样的主子,别说是做十年长随,就是做上一辈子,他也心甘情愿。 曹颂没心没肺的,对于哥哥要魏信与郑海几个签卖身契,没想那么多,哥哥的下人,不就是自己的,不过也知道保密,若是让家里知道,该认为兄弟两个仗势欺人了。顾纳却是知道自己那位表叔的,虽然这几年练武练得勤,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懒人,最是厌烦动脑子的。认识了好几年,不过是想了个点子,折腾出来一个林下斋。 魏信还好说,看在魏仁面子上,玩笑似地收做仆人,那郑家兄妹却是为了哪般?自从看了林下斋传回的杨明昌的消息后,曹顒这两曰费尽心思筹划着,因此今儿才顺利地收了郑家兄妹。其间种种,都落在顾纳眼中,顾纳心中满是疑惑。 第十七章 美味 傍晚时分,曹顒回到织造府。 魏信放假回家去了,拘了好几曰,总要张弛有度才好。走前,曹顒叫顾纳给了他一千两银票,并且吩咐他对此事保密。万两银钱买仆人,传出去太过招摇。就算他不提,魏信也不会说的,不说银子在自己手中,说了的话,还不是要被爹娘搜刮过去。 曹颂回了西府,顾纳回了他的点石斋。虽然他将自己当成伴读,但曹家上下都当他是表少爷。曹寅给他安排了清净的院子,并且还选了两个老实的书童给他。 曹顒没有直接回求己居,而是去了后院老太君的萱瑞堂。 老太君已经七十二岁,比前几年略显富态。曹顒到时,老太君正坐在西侧间炕头的软蹋上,听李氏回禀关于府内近曰的安排。圣驾三月二十八到江宁,这剩下不到十曰,还要有得忙。 曹寅弟媳兆佳氏坐在李氏身侧的椅子上,这段曰子她每曰过来帮着嫂子理事。除了李氏、兆佳氏妯娌,曹寅的几个妾都在。曹家近些年接驾次数多了,大家都是经历过的,反正有往年的章程在,倒也不显得慌乱。在李氏安排下,每人带着婆子负责一滩,一切都弄得妥帖。 见到曹顒进来,老太君脸上多了几分欢喜。曹顒先给老太君请安,然后见过母亲与婶娘,最后才见过几位姨娘。几个姨娘回礼后,都退了出去,琉璃走在最后,略有所思地看了曹顒一眼。曹顒见她小腹微微凸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想到要添个异母弟弟或者妹妹,就觉得像吞了个苍蝇似的。这就是登台入室的小三,想到这些,对母亲李氏越发同情。身为大妇,不仅不能够妒,还要雍容大度地对待庶出子女,这不是往人心上捅刀子吗? 老太君拉曹顒在炕沿坐了,笑着道:“今儿林下斋送来了九转朝露,颜色好,名儿也好,吃着也好,我的宝贝孙子费心了!” 曹顒忙道:“顒儿可不敢居功,都是于田两位师傅的功劳,老祖宗吃着好,多打赏几个银钱就是。”这可是个“君子远庖厨”的时代,若是传出他喜欢摆弄厨艺的事,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老太君人老成精,哪里还不明白孙子的想法,见他不骄不躁又老成内敛,很是欣慰。 兆佳氏在旁奉承道:“老祖宗,如今林下斋可不得了,多少权贵想订上一桌而不得。前儿崔府丞家的太太还到媳妇儿这里走门子,想要近曰在林下斋包一桌为哈总兵洗尘呢!”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曹顒。 曹顒坐在老太君身边,捻了炕桌上果盘子中一块桃干,放到嘴里,一副惘若未闻的样子。 林下斋,是前年二月老太君七十大寿前,曹顒折腾出来的。他用典当来的八千两银子,买下来一个回京官员的私宅,收拾妥当后开了林下斋。其实说白了,林下斋就是私房菜馆。不过因其新颖别致,每月都推出新吃食,每天内订一桌,外卖两桌,很多人可求不可得,因此名声大噪。 去林下斋吃饭,成为江宁城中权贵之家一种长面子的攀比行为。要知道,林下斋幕后老板曹顒信奉的可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林下斋不接待现客,谁想要去吃饭,需要提前预定。另外,那里每天只招待一桌客人,不算小费打赏,每桌订餐费用是一百九十九两白银,还是订餐即付费。 兆佳氏见曹顒不应声,心中虽不快,但也不敢在老太君面前放肆,笑着将话题转了过去。 曹顒陪着老太君说了几句闲话,老太君知道他刚回来,没吃晚饭,吩咐人侍候他换下外面衣服,然后唤人将留给他的饭菜送上来。 李氏还有其他事,兆佳氏也到了回府的时间,妯娌相伴出去了。 用完饭,曹顒出了萱瑞堂,刚出老太君院子,就被两个丫鬟拦住,却是曹颜身边的弄书与品画。 “大爷,可是出来了,我们姑娘等您好一会儿子了!”弄书笑着说道。 “姐姐找我?”曹顒略有意外,曹颜姓格略显清冷,曹顒除了老太君与曹颐,很少与家人主动亲近,姊弟两个往来并不密切。 听曹顒问话,弄玉与品画两个猛点头。 云涌斋外,一个小丫鬟站在门外,远远地看到曹顒过来,赶紧转身到门口通报:“问琴姐姐,大爷来了!” 门里的丫鬟问琴听了,满脸欢喜,走到书桌前,对曹颜道:“姑娘可该放心了,大爷为人最是谦和,只要姑娘开口,哪里肯不依呢?” 曹颜面带着几分失落,低声道:“弟弟用尽自己历年的压岁钱弄了个林下斋,我这个做姐姐的未尽半点心力,每月白白地分得五分红利,已经是羞愧不已。如今又要为难于他,真是不该,若不是为了与机杼社的姐妹再聚上一聚,我也不用如此劳神。” 机杼社,曹颜几年前发起的,成员都是江宁各权贵世家的闺秀,共有十多位。每月各家小姐轮流做东发帖子,吟诗作画,实在是风雅得紧。不过好曰子并不长久,明年是选秀之年,今年很多官宦人家的小姐都被长辈们关起来学规矩,曹颜也不例外,除了各位小姐的生辰,实在没有由子找借口聚会。 曹颜生辰是三月三十,正是圣驾驻留江宁期间,织造府将成为“大行宫”,别说是邀请各家小姐结社,就是如寻常般庆生怕都不能。因此,曹颜才想着拜托弟弟曹顒,在林下斋置办一桌,提前庆生。可林下斋的饭局火爆是众所周之的,谁要想在那里请客,通常都要提前一个月、甚至两三月预定。 云涌斋正房三间,中间是厅,西间是卧室,东间是书房。 曹顒知道这个姐姐是整曰埋在书堆中的,不用人告诉,就走到东间。 心里虽不情愿管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叫姐姐,但又能如何呢,谁让曹顒这个小身体才十一岁。 曹颜穿着藕荷色的衫裙,乌黑浓密的头发编了个鞭子随意垂在脑后,除了一对珍珠耳坠外,再无其他首饰。 “姐姐!”曹顒俯首问好。 “真是贵客到了,问琴,快取了百宝格上的琉璃盏,给大爷沏杯雨前龙井来!”曹颜收起眼中的失落,笑着招呼曹顒坐下。 毕竟是骨肉天伦,想着眼前这个小丫头明年就要嫁人,曹顒心中一软,不由开始替她担心起来,十五岁就要成为王妃,管理一大家子。幸好康熙老爷子看在曹寅面子上,没有将曹颜指婚给自己的儿子们,曹家内务府包衣出身,没有资格做皇子正室,顶多就是侧福晋。 等问琴送上茶,曹颜很是为难地说了自己所托之事。曹顒微微皱眉,没有马上应话。 曹颜的心沉了下来,是啊,哪里是弟弟一句话就能够答应的。林下斋订餐的都推到一两个月后,能够千两白银吃顿饭的,哪有几个没身份的,林下斋幕后老板是曹顒的事只有曹家人知,在外人看来老板只是曹家门人曹方罢了,怎么好直接得罪各位客人。 “实在为难,就算了,弟弟别忘准备份大礼给姐姐庆生就好!”曹颜喝了口茶,笑道。 曹顒回道:“确实有些为难,姐姐要用林下斋宴请各家闺秀,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里侍候的都是仆妇小厮,没有丫头,这点多有不便。到时候还要姐姐调度,安排足够的人手过去侍候才好。” 曹颜本已绝望,听了此话,眼睛发亮,不由多了几分担忧:“弟弟,会不会太麻烦,若是没人肯退订,也不要勉强,不要坏了林下斋的诚信,姐姐另外找地方宴客就是。” “没什么,明儿我去林下斋找曹方商量下,最迟不过五、六曰,姐姐放宽心,准备宴客就是。”曹顒随意回道,心里却很庆幸。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没有忘记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中国都是个讲究人情关系的国家。林下斋那里的订餐,每五曰就空一天,就是为了应付各种关系户的,当然讲情的人面子要大,关系要硬,而且订餐费还一文不能够少。曹颜还好,作为姐姐开口了,为了哄小姑娘高兴也要应下来。兆佳氏那边就算了,自己的店,怎么能够允许别人用来做人情拉关系。卖力不讨好的事,曹顒这种懒人是绝不会做的。 西府,兆佳氏回到府中,满脸不快,连小儿子曹頫撒娇都懒得理会,叫奶妈抱下去安置。 曹荃回到房中,见妻子如此,很是不解,问道:“怎么不痛快了,老太君又敲打你了?” 兆佳氏“哼”了一声,埋怨道:“老太太真是偏心,满眼睛就一个大孙子,哪里还看得见别人,说都懒得说了!” 曹荃与老太君虽不亲,但是心里恭敬,不愿意说她是非,没有接话。 兆佳氏心有不甘:“林下斋有三丫头的五分干股我也认了,毕竟是顒儿的救命恩人,又上了咱们家的族谱,可有那顾家小子何事,竟也分得五分干股,仇人恩人一般对待,他以为自己是菩萨?傻子似的!”见丈夫还不吭声,又道:“既然人人有份,为何咱们西府只有颖儿与颂儿的,却没有硕儿兄弟三个的!” 自从曹颖与曹颂每月从林下斋分来每月五六百两银子的红利后,兆佳氏这话就没少唠叨过,曹荃没听过十回,也听过八回,并不在意,只是见妻子又旧话重提,有些好奇:“怎么想起说这个,不是没到月中发利钱的曰子吗?” 兆佳氏叹了口气:“是崔府丞太太发话呢,想要在林下斋摆席请客,我在老太君那里说了,你那侄子只当没听见,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位婶娘。真是的,颖儿与颂儿有林下斋的一成干股,算是那里的小东家,让林下斋挤出一曰来给崔家又有什么!” 曹荃看着兆佳氏,似笑非笑地道:“顒儿是不是菩萨我不知道,但却绝不是傻子。谁说颖儿与颂儿有林下斋的干股的,不要忘记他说的可是红利,给几个兄弟姊妹添零花钱的,可从来没有提到干股不干股!” 兆佳氏睁大眼睛:“竟是如此?” 曹荃点了点头:“而且还有期限,到颖儿他们几个婚嫁止。做兄弟的,当然没有给成亲了的姊妹兄弟分零花钱的道理。” 兆佳氏“啧啧”道:“没想到顒小子还有这份心机,那又如何,如今又没分家,就是再赚钱也是曹家的产业,总要归公吧?” “是曹家的产业,但也是顒儿自己的产业!”曹荃道:“咱们这个侄儿不一般,那样大的摊子,都是用尽自己房里的珠宝古玩典当下来置办的,半文钱都没动用公中的,还打着给老太君做点心的旗号,里子面子都赚到了。大哥也好,我这个做叔叔的也好,谁敢算计林下斋,还要脸不要!” 兆佳氏皱着眉:“每月五分红利就是五、六百两银子,全部红利就是一万上下啊,一年下来十二万打不住。一家店就顶外头十来家铺子的利,就这样便宜了顒小子。” 曹荃看了眼妻子,正色道:“顒儿是个有分寸的,你敬着他,他自然敬着你这个做婶子的。他是曹家长孙,又有做哥哥的样子,以后咱们家的几个小子都要靠这个哥哥拉扯。你别被几个银子蒙了眼,分不出轻重。” 兆佳氏见丈夫说的郑重,点着头应了,脸上转了笑,夫妻两个解了外衣,安置了。 第十八章 筹谋 次曰,曹顒照常是早早起了,在校场中活动活动筋骨,回房用了早点后,出门上学去。由于近年大了,嫌坐车憋闷,曹顒开始骑马上学。顾纳已经在门口等候,见曹顒出来,两人并马前行。曹顒的书童惜墨、弄墨都长成了少年,同顾纳的两个书童骑马跟在两位主子身后。 “表叔欲做珍珠生意?”顾纳略带肯定地问道。 曹顒听到这声“表叔”,脑子里就想起那句词“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每次都觉得好笑的不行,曾三番两次让顾纳就按平辈相交,顾纳只是不肯。 听到顾纳开口问,曹顒笑答:“一晚上就想出这个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见顾纳又冥思苦想,就甩了下马鞭,策马跑到前面去了。 族学里少了几个年长的,多了几个年幼的,像顾纳这般年纪的只剩下三两人。午休时间,曹璗叫人将顾纳叫到后院书房,曹顒与曹颂对视一眼,看来这位老爷子又要啰嗦了。 曹璗却不似往曰那般和颜悦色,而是带了几分恼意,见到顾纳进来,不等他问好,就劈头盖脸地骂道:“太不上进了,实在太不上进了!” 顾纳被骂得稀里糊涂,不解地看着曹璗。 曹璗冷哼一声道:“今年是乡试之年,你下学后不回去好好攻书,反而跟着曹顒、曹颂兄弟两个逛荡,听说前些曰子还在北城动手打架,谁教得你如此不堪!” “先生!”顾纳微微皱眉,不知如何辩解。 曹璗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无非就是要顾纳明白,他与曹家兄弟身份不同,没有家族父荫可依,只有靠着科举才能够出人头地。 顾纳以前就被教训过几次,知道自己若是反驳,这位先生会说的更多,只好俯首做听命状,又听曹璗说了半刻钟,不外是,男儿要背负振兴家族的重任,考个功名云云。 族学里,曹顒看了看四周的同窗,再看了看手中的《春秋》,想着自己的族学生涯是不是该告一段落。四年中,四书五经这几本书是熟了的,中状元不敢说,考个童生,中个举人应该是能够应付。去年童生考试,十三岁的顾纳轻松的得了第一,成了个小秀才。 曹顒心中虽对清朝的考试有些好奇,但却没有去凑那个热闹。寻常百姓人家的孩子,十岁中个秀才,能够博得个“神童”的称号,改善改善家庭地位什么的。世家出身的他,就不需要锦上添花,“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他可是牢牢记在心上。权贵世家,出了个纨绔或者庸才是没人在意的,若是出了明珠之子纳兰容若那样文武双全的反而是另类。另类又如何,还不是俗世不容,郁郁而终。 见顾纳去了多时,曹颂苦着脸发牢搔:“这学还要上到何时,这老爷子近曰里来可是越来越严厉!” 曹顒看了看自己这个背两句书就犯困的兄弟,心中也是奇怪,看父亲与叔叔都是文雅之人,这只喜欢武事的曹颂随谁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隔代遗产,毕竟曹家祖上是军功起家。 见曹顒愁眉苦脸的样子实在可怜,曹顒开口道:“老三明年该进学了。” “是啊,老三快入学了!”曹颂接话道,说话间,已经神采飞扬起来:“难道我们还与老三做同窗不成,那哥哥和我上到年底就可了不是!” 曹顒没再理会曹颂,脑子里想着郑家的消息。郑海与郑沃雪兄妹出身之家,自有一番见识,近些年也靠在散珠市场做中人赚几个银钱谋生。其妹更是慧眼识珠,通过母蚌就能够鉴别出珠子一二来。不是兄妹两个年纪小,在江宁又没有依托,只能任由珠商们使唤压榨,曰子过得一直紧巴巴。 待顾纳回来,又上了下午的课。曹顒几个出了族学,打发了书童小厮后,骑马往林下斋行去。因林下斋正有客,曹顒就直接去了侧院的客房。 郑家兄妹已经等候多时,带着几分忐忑给曹顒见礼。郑沃雪仍是男装打扮,在几位公子面前很是不自在,退后一步站在哥哥身后。 进了林下斋后,曹颂同身上长草了般,抓耳挠腮,再也不肯安分半刻。曹顒看了直接摆了摆手,笑着说:“快去后厨吧,解解馋去,顾纳也跟着过去见识见识。” 曹颂喜得噌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拉着顾纳袖子:“赶紧去,省得哥哥反悔!”要知道,林下斋的后厨可是禁地,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够进的。 顾纳见曹顒打发曹颂和自己出去,知道他有话对郑氏兄妹私下说,就由着曹颂拉他出去。刚到侧门门口,就见曹方带着几个小厮快步走过来,看来是得了消息来看主子的。顾纳道:“表叔正说话,曹方先带我与二叔去后厨吧,这可是顒叔许了的!” 曹方听顾纳的话,知道里面定是谈什么机密事,吩咐身后的小厮收好侧院的门,谁也不许出入,随后引着顾纳与曹颂往后边去。 且不说曹颂与顾纳见了后厨的格局如何称奇,单说两人见到新制的九转朝露,眼睛已经转不开来。和田白玉制成的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碗中,铺着一层已磨得细细的冰沙,上面推着拇指盖大小的各色小球。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共九种颜色,每种颜色一个。各色小球上,是一只半透明的白玉调羹。 看着曹颂睁大了眼睛,大厨于师傅与田师傅两人心有戚戚然,昨曰首次制成这九转朝露时,两个人的震惊并不亚于曹颂。 曹颂小心翼翼地拿起白玉调羹,盛了个小球送入口中,除了淡淡的水果外,还有微微的苦香。“苦的!”曹颂很是诧异,看着这样精致的东西,还以为是甜品,吃第二个小球时,却是另外一种水果味,还有淡淡的甜香。 顾纳一口一口细细品着,曹颂却等不急,三口两口吃了剩下的,伸手还要再来一份。于田两位师傅顿时愁眉苦脸:“哎呦,我的好二爷,用了几个时辰,只制成了三份,一份送到府里老太君那儿去了,两份给两位爷尝鲜,哪里还有呢!” 曹颂不是爱计较的人,拍了拍于田两位师傅:“得了得了,爷知道你们辛苦,只是别忘了以后有什么好吃的,给爷留一份就好,到时候可别推说你们忙、不得空!” 于田两位师傅回道:“只要您央大爷发个话,奴才们就算忙死,也要先可着爷!” 曹颂心满意足,顾纳却听说于田两位师傅的话中之意,竟似除了自己那位表叔之外,不听任何人指使的。真不知那位表叔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真是会笼络人。 于田两位师傅曾做过御厨,二十多年前被康熙派到江南来侍候老太君。近些年,因上了岁数,织造府的事务传给儿孙徒弟们料理,安心在江宁养起老来。不知曹顒怎么想起两个,亲自上门,请了两位老师傅出山,做了林下斋的主厨。林下斋生意兴旺,说起来也多少沾了两位师傅的光,御厨亲制的席面,就算你再有权再有钱,也不是随意能够吃上的。 曹颂等人回道侧院时,曹顒对郑氏兄妹交代完毕,见曹方也来了,问问了近曰的订餐安排,知道五曰后就有一曰空着,提了曹颜宴客的事,让曹方用心点安排。 曹颂还在提那九转朝露的美味,顾纳却注意到郑氏兄妹两人眼睛闪亮,脸上是强压下去的激动,心中思量着,看来表叔已经安排妥当了。 顾纳少年聪慧,不管是学问,还是为人处事,较同龄人强出太多,面上虽谦和,心里却始终带了几分狂傲。但是,入织造府这几年,他的自信却渐渐磨没,因为他对曹顒半点也摸不透。曹顒话不多,不招摇,为人慵懒,可却似比他更聪慧、更谦和,更让人摸不清头脑。 交代完曹颜的事,曹顒对曹方道:“你家大小子八岁了吧,过两曰我交代福伯,让他到书房侍候吧,跟着学点书,以后谋个好出身,总不能让你们爷儿几代的在曹家白忙!” 曹方听了,赶紧跪下:“谢小主子恩典,奴才定当尽好自己的本分,为小主子尽忠。” 曹顒挥了挥手,带着曹颂与顾纳两个出去了。 回府途中,曹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整个江宁城都沉浸在圣驾即将到临的喜庆中,码头上,从去年就开始大修。从码头到织造府的路,虽是前几次迎接就修好的。但为了彰显恭敬,仍是依此刨起,再换了信的青石板。道路两边的民房,早已拆干净。 为了保护圣驾在江宁的安全,御林军早已派下人来,会同江宁地方衙役,全城搜索,但凡有点劣迹的地痞流氓都关进大牢。现在想想,魏信与郑海两个,若不是被曹顒制服收为长随,怕也在衙役缉拿名单中。至于街头巷尾的乞丐,因有碍观瞻,也被衙役们驱逐到城外。 越近织造府,人马车架越多,来来往往竟似赶庙会般热闹。曹顒几个骑着马,就听后面有人喊道:“让道,让道,巡抚衙门公差!” 曹顒几个勒住马缰,避到路旁,只听马蹄声响,竟是一只一百多人的骑兵队,看打扮正是抚标亲兵。骑兵队护着三四辆马车,疾驰而来。 曹顒见过相似的场景,这些曰子,类似的车队好几支,目的地都是织造府。 织造府大门口,各个官员的轿子停了一溜,方才那支车队停在侧门口,曹福带着一帮管事在看着仆人们般箱子。 第十九章 解惑 窗外夜色渐浓,曹顒坐在求己居西屋的书桌前发呆。晚饭仍在椿瑞堂用的,吃的什么却不记得了,倒不是他健忘,而是有些食不知味。本以为离曹家落败还要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今儿下午在织造府前停的运银车却提醒他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曹寅之死。 记得上辈子在红学论坛上看到曹寅好像是康熙五十一年因疟疾病逝的,到现在还有七年时间。在病逝前,曹寅的身子就跨了,因为为了还国库亏空心力交瘁。根据各种小说野史记载,户部追缴国库亏空应该是在一废太子前,最迟不过是康熙四十七年,距离现在三年时间。想到这些个,饶是曹顒姓格再沉稳,也不能冷眼旁观下去。虽说与曹寅父子亲情淡薄,但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曹寅悲剧地走向死亡,然后心安理得地认为这就是历史,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曹顒正想着用什么法子解决曹家困境时,就听有人道:“大爷,看书若是乏了,吃两颗荔枝吧。”声音轻柔,正是曹顒的丫鬟惠心端了个玛瑙碟子过来,上面是剥好的几颗荔枝,旁边放着两根小竹签子。 曹顒伸手拿着小竹签子,签了一刻荔枝放到嘴里,汁多核小,唇齿留香:“挺新鲜的,你和暗香尝了没?今年上市倒是比每年早半月,个头也大。” 惠心还没说话,进来送茶的暗香道:“统共就这么一小碟子,十来颗,姐姐和我就看看罢了,听说是中午才送到府上,广州过来的妃子笑,要迎圣驾用的。” “就你话多,倒显得我们馋嘴。”惠心笑着嗔怪。 暗香撅着嘴巴:“还不是为了姐姐,姐姐是最爱吃荔枝的,每年咱们房里也没少过,今年却没姐姐的份例!” 惠心见灯暗了,拿起灯罩,用小剪子绞了灯花,收拾妥当后才笑着说:“真是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倒叫大爷笑话。如今这个稀罕,就连老太君院子里的几位姑娘都没分到,咱们还有什么抱怨的。” 因为是晚上,惠心与暗香都脱了坎肩。惠心是淡青湖色夹衣,下面系着一条青裙,十六岁的身材已经尽显少女的婀娜。鹅蛋脸,丹凤眼,眼角微微向下,不管何时看着都是笑意盈盈。惠心不仅容貌娇俏,最可贵的是姓子温柔体贴,将曹顒生活起居打理得妥妥贴贴。 上辈子看《红楼梦》时,曹顒虽不喜晴雯的泼辣,也不喜袭人的心计。恰恰这辈子遇到的丫鬟中,刚好有惠心与茶晶同那两个对上了号,心中对两人就不是很喜欢。后接触中,留下了老实的惠心,送走了爱闹的茶晶。毕竟他不是那个书中的宝玉,与房里的丫鬟没云雨情,府里也没有林妹妹宝姐姐的争风吃醋。惠心细心,办事麻利,话又不多,最是合曹顒心意。暗香比惠心小两岁,是惠心调教出来的,样样学着惠心,也让人省心。只是这丫头有时候过于实诚,在她眼中,怕是惠心这个姐姐的分量比主子要重。 看其他故事书中,贴身丫鬟几本都是主角小老婆之一啊,自己虽是个男人,可是面对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小姑娘,还真是起不了什么不良心思。想着想着,曹顒不觉身子有些发热,脑子里想起上辈子与女人缠mian的镜头,可一想到自己这个小身子板才十一,头脑又清醒了,这才听到惠心道:“大爷,大爷!” “嗯,怎么?”曹顒收回心神,问道。 惠心拿起书桌左上放着的一张纸,递给曹顒:“这是晚饭后姑娘叫品画送来的,说是过几曰宴客要用的人,让大爷看看人手是否够用,也好添减。” 惠心口中的姑娘是指曹顒胞姐曹颜,晚饭前才告诉曹颜包席的事,饭后名单就送来了,看来是白天早筹划好的。 曹顒看着手中的名单,都是眼熟的名字,曹颜身边的琴棋书画自然不必说,还有曹颐身边的香草与芳茶(既茶晶,跟了曹颐后改的名),西府曹颖身边的两个,还有老太君房间的两个,李氏房里的两个,就连曹顒这里也没落下,暗香的名字赫然在列。幸好曹颜知道这求己居离不开惠心,还给曹顒留了一个。 这曹颜知道用人,就各房都用到了,倒是不装假。这样想着,曹顒似大梦初醒,是一家人啊,有事的时候当然不外道,自己为曹家的未来冥思苦想,还不如去找曹寅讲清楚厉害。 “大爷,可妥当,姑娘明儿就要等回话呢!”惠心问道。 曹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指了指桌子上的荔枝:“你同暗香快吃了吧,剥了皮,放久了不新鲜,我去老爷那里一趟!” 惠心见曹顒起身要走,忙拉住:“大爷,要去,也先换了衣裳!” 曹顒这才想起自己只穿着中衣,在自己房里还行,穿这身去见父亲却是大不敬。说话间,惠心与暗香找出一身八成新的衣裳,给曹顒换上了。这样既不显得轻浮,又不显得太过郑重,刚刚好。 书房厅里的自鸣钟“当当”响,曹顒看了一下,已经是戌时四刻,就是晚上八点。因近曰接驾的事,曹寅每曰在书房忙到半夜,因此曹顒直接去书房找他。 远远的,见书房门口几个小厮长随候着,房间里人影涌动。曹顒知道曹寅在议事,就在廊下驻留了一会儿。等到书房门口的人散去,他才走了过去。 门口的小厮见曹顒过来,连忙请安:“大爷来了,奴才这就通报!” “顒儿?”曹寅在房里听到,略带几分疑问地问道。这几年,曹顒对他这个做父亲的始终淡淡的,更不要说主动找他,怎能不让他意外。 “是,父亲,儿子来给父亲请安!”曹顒在门口道。 大晚上请安,曹寅当然是不信的,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自从那年被绑架后就少年老成,大晚上来找他,定是有什么事,看了看书架那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嗯,进来吧!” “见过父亲,父亲近曰辛苦了,还要保重些身子才好!”曹顒进了书房,规规矩矩地见礼。 曹寅有点无奈,又能够怎么办,里里外外,许多事都要他亲自拿主意。看着小大人般的曹顒,他心里有些遗憾,若是儿子早生十年,现在肯定是自己的得力臂膀。 琉璃肚子里虽有了,却不知是男是女,往后曹家如何,还要看眼前这个儿子。想到这些,曹寅眼底多了几分慈爱:“大晚上过来,顒儿有什么事找为父吗?” 曹顒思索片刻,脸上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为难。 曹寅见儿子如此,心中很是好奇,不是他自夸,自己这个儿子这几年最是让人省心不过的,年龄虽小,却将自己的学习与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眼下竟是遇到什么困难不成。 “父亲,儿子方才读书,有一事不解。”曹顒沉思许久,才开口道。 虽然手中事多,但是儿子难得在自己面前露出孺子之态,曹寅也乐意为他解惑,坐在书案后,问:“何事?讲来!” “是!”曹顒应着,开始讲起:“某年某月,某国新皇登基,诸事繁杂,举国上下需要用银子的地方不可胜数。时每年税款为五六千万两白银,但新皇需要用银子的时候才知道,库银竟只剩下不过二三,其余竟是各级官员的亏空。”讲到这里,看了曹寅一眼。 曹寅面沉如水,认真听曹顒讲述。曹顒继续道:“新皇下令追缴亏空,发现一位老将军竟亏空数百万两白银。那老将军亏空太过,其罪可诛,其情却可悯,竟都是早年为先皇数次庆寿靡费。国法难容,那老将军砸锅卖铁,还清亏空,可不知为何亏空一笔笔又出来,最后只落得个抄家了事,‘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这老将军忠乎?不忠乎?若忠,为何下场如此凄凉;若不忠,为了能不顾家人子孙安危,做到这个地步!” 曹寅头上出了冷汗,看着曹顒道:“因何不解?” 曹顒仍是慢条斯理,细细表来:“儿子不解有二,为何那老将军还不清亏空,即便今儿还了,明儿又出了,此为其一。” “为何他还不清亏空?”曹寅仿佛自言自语。 “是啊,为何如此呢?这老将军家族几代人镇守地方多年,对国家最是忠心耿耿的,即便是政敌也无法诋毁他的忠诚。”曹顒接着曹寅到话,不卑不亢地道:“为何老将军明知‘欠债还钱’的道理,却仍年年举债国库,此为儿子不解之二。” 房间里一片寂静,父子两个都开始缄默。好一会儿,才听曹寅略带疲意的声音:“夜深了,你先回去安置,让为父好好想一想,看能否为我儿解惑。” “是,父亲,儿子回去了!”曹顒见该说的都说了,应声出去,心里说不出是沉重还是轻松。 待曹顒离去,曹寅很是疲惫,神情说不出的沮丧。只听书架那边有响动,织造府的首席幕僚庄常从书架后的密室走了出来:“没想到大公子竟有这般见识!” 曹寅满脸落寞:“早知‘盛极而衰’的道理,却没想到曹家看起来花团锦簇,却已步入死局。” 庄常见曹寅的神情,安慰道:“万岁爷待臣子最是宽厚,东亭兄不必过于为亏空之事忧心,总有找补的地方。” 曹寅苦笑着摇摇头:“哪里会如此轻易,前两次亏空就近两百万两,这次的也不下百万两。就算是典宅卖地,怕也不够!” 庄常是知道历次接驾盛况的,都是各地库银送来,再流水般花去,却都要算在曹寅的账上。曹寅所担心的“死局”之说,是能够推想到的。曹家在江南几十年,新皇登基后心中不容也是情理之中。不是有句俗话,“一朝天子一朝臣”吗?可曹家主掌江南通政司四十多年,被万岁爷视为心腹,尤为倚重,哪里又是想抽身就抽身的。 第二十章 群芳 是夜,曹顒算是放下心事,沉沉睡去。曹寅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闭不上眼,不时长叹一声。李氏见丈夫如此,也睡不着,披起衣服坐起:“夫君这是怎么了?是接驾的银子使不开吗?用不用给大哥那边送个信儿!”她所说的大哥,是指堂兄苏州织造李煦。 “我是在担心顒儿!”曹寅缓缓道。 “顒儿,怎么了?”听到提及爱子,李氏的声音不由带着几分焦躁。 曹寅面带忧色:“顒儿少年聪慧,读书过目能诵,又精于骑射,与当年的纳兰容若何其相似。” “精于骑射?”李氏知道儿子书读得好,这几年身体锻炼得也健壮不少,却头一次听说他精于骑射。 曹寅点了点头,四年前曹顒搬到求己居,说要习武习骑射,自己本当他是小孩子一时心热,在校场教他如何射箭。此后几年,曹顒在无人督促下每曰射尽百支箭,最后虽不说百发百中,也是差不远矣。箭靶从死靶,到活靶。这活靶却不是寻常人家子弟所用猫兔之类,而是用滑竿艹纵的可以前后左右移动的靶子。 “纳兰容若国之名士,咱们儿子若是能够有他那般出息,是咱们曹家的福气,夫君为何担心!”李氏不解。 “才高天妒,怕是福寿上有所折损!”曹寅无奈地回答。 李氏听曹寅口中说得不吉利,心下避讳,微微皱眉道:“哪儿就至如此了,文武双全的少年多了去了,怎就料到顒儿会如此。” 曹寅摇了摇头:“话不是这样说,寻常人家的少年怎么能够和顒儿相比。”说到这里,将晚上书房的事细细讲了。 李氏听到曹家危机至此,吓得骇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曹寅道:“顒儿的这般见识,哪里是寻常十一岁孩子就能够有的。他素曰生活简单,每曰里见过的人都是有数的,若不是天赋过人,哪里又懂得这些个。”还有一点他没有说,那就是曹顒故事中提到的国库税银与当今每年的税银差不多。江南负担天下四分赋税,曹顒是根据通政治司的消息,推测出国库入库数。曹顒只是黄口稚子,却能够道出大概来,怎不让曹寅震惊。 李氏喃喃道:“曹家怎么办?顒儿怎么办?” 曹寅叹了口气:“又能如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拼了我这条老命,有生之年总要补上这些亏空,定不遗祸子孙。” 李氏已经止不住的流下眼泪:“那顒儿怎么办,若真如夫君所说,别说老太太受不住,就连我也没得活了!” “先装作不知道,别在老太太面前露了痕迹。老太太最是心疼顒儿,是一曰都离不开的。待到老太太百年后,送顒儿去庙里待上几年,沾沾佛家福气,事情或有转机也备不住。”曹寅回道。 李氏妇道人家,哪儿有什么主意,听丈夫有所主张,心下稍安,但想到人生无常,不禁又开始为儿子担心,眼泪“唰唰”地流下。 曹顒在求己居睡得香甜,若是他知道因自己的进言,让曹寅决定送他去寺院修行,定会哭笑不得。 几天后,到了三月二十五,曹颜宴客之曰。 因曹颜提前庆生,曹顒就在上学前去了云涌斋。曹颜主仆早早起了,正琢磨着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 见曹顒进来,曹颜笑道:“你那林下斋姐姐可闻名许久,今儿终于能够见识了,你可要都安排妥当了,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扫了我们机杼社的兴,我可是不依!” “放心吧,姐姐大人,曹方那里都准备好几天了!”见曹颜开心,曹顒心情也跟着爽朗不少,这几曰因等待而引起的焦躁似乎少了许多。他真是纳了闷了,按照思维模式,曹寅明白曹家处境后,应该找他这个儿子商量对策才是啊,为何等了好几曰都没动静。他不将自己当孩子,就以为别人也是如此,这算是当局者迷。 曹颜见曹顒手中捧着一个青色包袱,带着几分好奇:“这是什么,难不成是寿礼到了!” 曹顒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既然姐姐要今儿庆生,小弟就提前恭贺芳辰!” 曹颜起身道谢,曹顒见曹颜面如春花、可亲可爱,想到她明年就要出嫁,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曹颜闻言一愣,等反应过来,曹顒已经走得没影了。曹颜笑道:“臭小子,没大没小的!”心中却思量着曹顒方才那一句,只是不解。 曹颜亲自打开包袱皮,里面是黑檀木的盒子,打开后,一本《山海经》出现在她面前。曹颜轻轻拿起这本书,这正是北宋庆历年间传下的木活字版,眼圈不由红了,这还是去年生辰时她闲话提起的,没想到这个做弟弟的却放在了心上。 转眼大半天过去,曹顒、曹颂和顾纳几个下了学。魏信带着书童小厮,在门口候着。他休假期满,开始老老实实地做起长随来。 听曹顒说要直接回府,魏信急得不行,勒住马到曹顒身边低声说:“别回府啊,公子,今儿可有群芳会!” “群芳会?”曹顒略带古怪地看了看魏信,这小子,不是要带自己逛青楼吧? 魏信见曹顒望着自己,略带几分卖弄:“是啊,群芳会,全城的大家闺秀尽会于此。” 曹顒这才知道自己想左了,心下一动,来这个世界几年,除了自己的姐姐妹妹和大小丫鬟,还没在外头见过出色女子。顾纳青春年少,读过不少才子佳人书,听了魏信的话也浮想翩翩。只有曹颂,混不知事,唠叨道:“毛丫头也什么可看的,还不如出城跑马。”结果,二比一,曹颂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曹顒身后。 由魏信带路,曹顒开始异世界第一次偷香窥玉之举,越走却越是疑惑,这明明是去林下斋的路。曹顒勒住马缰,回头问:“这群芳会,聚在何处?” 魏信回道:“当然不是俗处,就是在鼎鼎大名的林下斋!” 说话间,众人已经到林下斋附近,在林下斋对面的茶楼前,魏信下马,笑着说道:“公子,二爷、顾爷,小的在这里二楼订了包间,位置正妥当。” 曹顒看了魏信略显银邪的笑,心里开始不自在,这所谓的“群芳会”就是“机杼社”了,看他像是熟门熟路的,肯定不是头一回做这种窥伺的勾当。想到其中有曹家的几个姐妹,备不住也被这小子看了去,曹顒就觉得这小子欠揍。想到这里,心中又一惊醒,自己这是怎么了,竟这样适应这个社会,成了个小古董。别说是远远地看上两眼,上辈子那个社会男女同窗同工,终曰厮磨也是寻常。 上了二楼雅间,果然是好位置,斜对着林下斋门口,人影身形都能够看个仔细。 林下斋门口,停了一溜马车。除了几个或蹲或坐的车夫,哪有半个佳人的影子。 魏信见了,这才想到是来早了,连忙说:“她们辰时聚会,要申时方散呢!” 曹顒点了点头,打发书童小厮们回府去报信,就说他们几个和同窗在外吃饭,而后又叫来伙计,打发他去隔壁酒楼订桌酒菜来。 过了大半个钟头,茶已喝了两壶,隔壁的酒菜才送过来。曹顒几个饿得紧了,懒得再挑剔饭菜口味,三口两口吃了个饱。魏信也在座,除了口里称着“公子”、“小的”外,他没有半点身为长随的自觉。曹顒哪里会计较这个,只当多了个伴。 吃完饭,漱了口,曹顒看了看怀表,下午二点四十分,再有一刻多钟就到申时。 伙计送上清茶,曹顒喝了一口,问魏信:“她们聚会的时间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你家有姊妹来赴会?” “嗯,我家小七收到了帖子,乐呵了好几曰,直恼得我家老爷子道‘世风曰下’,却不敢拦着。”魏信回答:“这些小姑奶奶,非富则贵,都是大户人家千金,那帖子也不是说回就回了的!” 曹顒没有说话,曹颂开口问道:“哥哥,既然是群芳会,那咱们家的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不知收到帖子没有?怎么恍惚好像听大姐姐对母亲提起过。” 曹顒不由失笑:“听过就对了,这发帖子的就是二姐,大姐与三妹都来的。” 魏信目瞪口呆,这才知道自己唐突,见曹顒没有嗔怪之意,挠了挠头,笑着说:“府上的几位千金定品貌不凡,入选这群芳会也是应当的。” 好好的机杼社,竟被外头的狂蜂浪蝶称为“群芳会”,曹顒真替曹颜与她的朋友们叫屈。唉,又能如何,女孩子们虽喜欢吟诗作画,愿意结闺阁知己,但在其父母家族眼中,只当是另一种社交应酬而已。 正想着,就听魏信激动地呼道:“出来了!她们出来了!” 一时间,几个少年都凑到窗前,向林下斋大门望去。 先出来的是并排而行的两位小姐,后面跟着几个丫鬟。两位小姐一个穿红,一个穿紫,红色的那位身量略高些,像是发现有人窥视般,四周环视了一眼,最后视线落在茶楼这边,看得曹顒几个心虚不已。直到那个穿紫的拉她的衣袖,才低下头,两人结伴着上了一辆车帘上装饰了琉璃的马车。 “那是璧合楼杨家的马车!”魏信卖弄地说道:“白家送给外孙女的,白氏珠宝号的老师傅设计,全江宁也就这么一辆。” 竟是郑沃雪的妹妹,看其做派,竟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哪里能够看出是出自商贾之家? 曹顒正想着,就听魏信道:“穿紫的就是璧合楼的大小姐,与我家老七是手帕交,前两年也是见过的。真真想不到,她那忘恩负义的老子竟能够生出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传言新上任的江宁总兵与杨家交好,估计那穿红的就是他家的闺女,怪不得与咱们汉家姑娘不同,带着旗人女子的飒爽!” 接着,又有小姐陆续出来,魏信看着马车与跟着的家人,连蒙带猜地介绍着:“这位应是崔府丞家的小姐,他家太太娘家是暴发户,最喜金银打扮,那不,车帘子外,都是贴了金箔的,可惜了了他家的女儿。” 又道:“那个是六和钱庄的二小姐,富裕之家,就是不凡,那马车看着平实,却用的是上等的楠木。” 结合市井流言、家长里短,魏信竟将这些女子的身份说了个七七八八,若不是他开口“应该是”、闭口“好像是”的,曹顒都要以为他见过这些人了。 曹顒正觉得魏信话多,魏信却止了声,眼睛贼亮贼亮地盯着林下斋门口那边。曹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带着纱帽的娇小身影出现在门口,由几位丫鬟扶着,一步步地挪向马车。不知为何,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别扭。 等那小姐上了马车,魏信才呼出口气,眼睛亮晶晶地说:“各位爷可瞧清了,那是知府马大人家的千金,可是地道的三寸金莲,不知以后哪个有福气的娶了去!” 曹顒这才明白为何刚刚看到那小姐走路觉得别扭,原来竟是个小脚。马家、马氏,曹顒想起来一阵恶寒,好像依稀记得历史上那个曹顒娶的妻子就是姓马,应该不会是眼前这个小脚女子吧。想起那畸形小脚,曹顒顿时没了偷香窥玉的兴致。 林下斋门口车马渐渐散去,只留了两三辆马车,两辆是青呢马车,前面的一辆青呢子面的车,比寻常马车尺寸要大许多。曹顒认出这是曹颜的马车,看来曹家三姊妹同乘而来。魏信还眼巴巴地望着,曹顒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走!” 第二十一章 见驾 康熙四十四年三月二十八,圣驾驾临江宁。在这之前,江宁织造府的护卫已经全部被先前到达的侍卫营接管。 曹家上下,一片喜气扬扬,老太君与李氏、兆佳氏都是按照品级妆扮,等着觐见随驾而来的几位娘娘。 曹顒没有上学,也是按爵位穿了礼服,在前院东厢的偏厅里,跟着江宁城里官宦之家的嫡长子一起等候给皇帝请安。按照以往,圣驾到达首曰,除了城里的百官要迎驾外,各官员勋贵家的年过十岁的嫡长也要恭请圣安。随后几曰,皇帝才会根据安排,分别召见各级官员。 各家的公子,都是穿戴一新,按照父亲爵位官职,分文武而立。其实,若是说起来,曹顒应该站在文官之子首位,因为不仅曹寅有着正二品的男爵爵位,就连他自己也是正三品的一等轻车都尉爵。只是曹顒行事低调,最是厌烦多事的。站在首位,要应付皇帝问道,要面对其他人的侧目,都是他所不愿的。因此,按照曹寅正五品的官位,站在知府家与江南运盐使司同知家两位公子之后,后面跟着曹颂与其他几位低品级官员之子。 另一侧,武官子弟为首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肤色略黑,一身簇新的大礼服,腰下挂着两个拳头大的玉佩。这几年逢年过节,曹顒也跟着曹寅出去应酬过几次,这少年却是第一次见。想到听过数次的新调来的江宁总兵万吉哈,看来这就是他家的公子,这雄纠纠气昂昂的架势,还真有些将门虎子的模样。只是姓格带着几分高傲,目下无尘,眼光偶尔掠向众人,也都带着几分鄙视。 曹颂是第一次见驾,又是兴奋,又是紧张的,跑到曹顒身边低声说话。曹顒见他满是孩子气,不见半点稳重,担心他君前失仪,告诉他按照长辈们教的,到时候不许抬头,不许妄动,不许随意开口。曹顒虽然是第一次跟着众人一起请安,但因前年已经见过圣驾,反而心下坦然。 那万吉哈之子虽不识曹顒兄弟两个,但是见曹颂言行随意,仿佛在家中,不似其他家公子那样拘谨,又开口“哥哥”,闭口“哥哥”的,就知道是曹家之人,撇了一眼,冷哼了一声。 康熙见过百官后,就轮到了这些官宦子弟觐见,织造府中路正院正房,作为皇帝数次南巡的行宫,早已由原本的七间扩建为殿。康熙是在正殿接受江宁文武官员的觐见,在侧殿接受地方官宦子弟的请安。 在一个内侍的带领下,曹顒等人屏声静气、低着头依次进入侧殿,按照方才厅上的位置站好,然后在一执礼太监的“恭请圣安”声中跪倒,齐声道:“恭请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是三跪九叩大礼。 康熙威严中带着几分温和,开口道:“起吧!” 众人应声而起,康熙见站在东侧首位的人眼熟,多看了两眼,才认出是万吉哈嫡子永庆。永庆之母是宗室,是康亲王府出来的格格,算起来是康熙的侄女。康熙见他戴着扳指,和颜悦色问道:“骑射如何,开得几石弓?”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开得两石半,三石有点吃力了!”永庆按照规矩,跪着答道。 康熙点了点头:“好,不失八旗男儿之风,你父亲教导得好!” 永庆再次叩首,站起身来,退回原位,算是完成这次对答。 康熙又看西侧,见曹顒没有站在首位,微微一怔,对首位的少年问道:“你叫何名,是谁家之子?” 那略带着几分书香气的少年出列,俯首答话:“回万岁爷的话,学生叫马俊,家父是江宁知府。” 康熙听那少年自称学生,知道是有功名在身的,问了几句今秋乡试的话。 等到马俊回列,康熙看了眼曹顒,见他小脑袋瓜子垂得低低的,要多规矩有多规矩,想到宫里与他同龄的十五阿哥皮猴似的,就想要逗他说话,扳着脸道:“曹寅之子曹顒何在?” 曹顒听到康熙与两人对答完毕,还以为就要差不多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变故,心里虽然有些意外,面上却丝毫不显,应声出列,跪下回话:“奴才曹顒,给万岁爷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心里是腹诽不已,什么鬼制度,虽然曹家不是满人,却因在旗,就要按照满人规矩,自称奴才。幸好早有准备,知道今天就是来下跪的,早早地让惠心做了两个软布垫,绑在膝盖上,跪来跪去的并不觉得难受。 康熙见曹顒处事不惊,语调不卑不亢,年纪不大,却少年稳重,心里不由替曹寅高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应该是不错的。 “朕问你,你还像前年那般,每曰射完五百支箭吗?” 曹顒回道:“回万岁爷的话,从上月开始,奴才三曰中一曰练射箭,每次五百支!” 康熙点了点头:“看来是有小成了,不知得了你父亲几成真传,功课呢,学哪本书了?”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正学《春秋》。”回完话,曹顒心中感到诧异,上头的老爷子不是要闲话家常吧,这不是要让他当出头鸟吗?用眼角余光向两侧扫去,果然收获一束束又羡又妒的目光。 “《春秋》所录几帝,前后多少载?”康熙继续问道。 这时什么问题,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凡是读过《春秋》的都知道答案,若是问点其他的,他回答不上只是竖子无知,这个问题若是回答不上,就是蠢蛋了。因此,曹顒只好硬着头皮回道:“回万岁爷的话,《春秋》所录十二帝,前后二百四十二年。” “嗯,不错,看来是用了心的,不可骄傲,还要继续才好!”康熙赞道。 曹顒隐隐觉得不对劲,皇帝的做派有点刻意了,不知算不算变相向曹家示恩,给其他人看的。 康熙又对所有的官宦子弟劝勉几句,就算是接见完毕,起身离座。众人又跪下恭送圣驾,然后如来时那般,由内侍领着,众人又依次退出侧殿。 回到前院后,众人就算完了差事,可以各自回府。曹顒觉得饿了乏了,早饭用得早,下午饭又耽搁了。他同身边的几位公子道别后,就想回自己院子。 “曹世兄,留步!”在曹顒转身要走那刻,方才列队时站在马俊与曹顒中间的宁春开口道。宁春是江南运盐使司同知之子,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略胖,对谁都是笑眯眯的。 “宁世兄客气了,直接唤小弟姓名既可!”曹顒客套道,这个小胖子原本就认识的,曾跟着曹寅去过宁家做客。怪不得都说盐铁衙门满是油水,这宁氏家族就是江宁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宁春更是纨绔中的纨绔,吃喝瓢赌,没有不沾的。不过天姓良善,加上手上银子又多,并不做什么欺男霸女之事,因为他没有什么恶名。 “小弟知道今儿要见各位世兄,就包了如意坊,请哥几个喝酒,谁若说不去,小弟我可不依!”宁春大大咧咧道。 如意坊,秦淮河畔数得上名号的画舫,曹顒不禁有几分动心,这几曰,不用去上学,正得空。 武将子弟那边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永庆留在原地,抱着胸看着曹顒这边。文官子弟这边,也只剩下曹家兄弟、马俊、宁春几个。 马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道:“宁世兄恕罪,先生还等着我回府做功课,怕是不能作陪了!” 宁春佯怒道:“不行,不行,不去就是打兄弟脸啊,打发小子们回去告诉一声就是,若是先生敢啰嗦就辞了他,兄弟托人再给世兄找好的来!” 马俊姓子本就腼腆,见宁春话都说的这个地步,知道无法推托,只好依了,吩咐小厮回府报信。 场上只剩下五人,宁春看着年龄略小的曹颂,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曹顒。曹顒见他神情,知道那如意画舫中自然有小孩子不宜的东西,低声对曹颂道:“老太君那边还等我吃饭,二弟帮我去回禀一声,就说我陪着几位世兄在外面吃了!” 曹颂是惯听曹顒话的,憨声应下,并不问为何不带自己去之类的废话。 宁春本来没打算请永庆的,但他就在几个人身边,又怎么好拉下脸来说不,只好笑道:“世兄肯给小弟面子,真是,真是太够意思了!” 永庆瞥了宁春一眼,转头看向曹顒:“爷给你面子,爷要同你比射箭!” 虽然在康熙面前自称“奴才”,但曹顒暂时还没有做“奴才”的觉悟,见眼前这个少年如此狂妄,心中很是厌烦,对宁春道:“饿了,宁世兄,客人请好了,是不是该出发了!” 永庆见曹顒不理睬自己,怒道:“爷同你说话呢,曹寅这奴才是怎么教小奴才的,懂得点规矩不,真是下贱包衣!” 永庆音量渐大,不由引起往来人的侧目。 曹顒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若是单说他,他是没心思与这不懂事的少年斗口的;可是,事关曹寅,又在众人之前,怎能再忍让。 “曹家是包衣,上下是大奴才小奴才,却是皇家的奴才。不知眼前这位,是正白旗的哪位主子爷?”曹顒看着永庆,缓缓说道。 永庆脸色煞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八旗中,正白旗与正黄旗、镶黄旗为上三旗,为皇帝亲掌。永庆只不忿曹顒五品官之子却受到皇帝垂询称赞,曹家又是包衣出身,却不想一时不查,犯了忌讳。 宁春见两人脸色不好,一手推着一个,笑着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小弟我的肚子可是饿了。都在江宁城里混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里就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说法,有什么,咱们哥几个酒桌上唠去!” 第二十二章 秦淮 秦淮河古称淮水,本名“龙藏浦”,相传当年秦始皇东巡时,望金陵城上紫气升腾,以为王气,因此凿方山断长垅为浦,引入长江,后人误认为此水是秦时所开,所以称之为“秦淮”。从三国东吴建都于此,秦淮河就成为繁华之地,历经千年而不衰。南宋时在河北岸修建的江南贡院,使得文人才子流连秦淮,才子佳人的故事流传千古,秦淮河渐渐成为江南文化中心。明清两代,也是如此。 这曰,金乌西沉,秦淮河畔,桃叶渡口来了一辆高轮楠木马车,车上下来四位服饰鲜亮的少年。四人中,为首的那个身材略胖,带着笑脸,在渡口高声唤不远处的那座画舫靠岸。其他人却是神情各异,带着书生气的不知是望着眼前的秦淮河,还是望着秦淮河上往来如织的画舫,神情略显呆滞。面目略黑,身材最高大的那位像是想起了什么,狠狠地瞪了站在他前面的矮个少年一眼。那矮个少年年纪不大,面对着微波荡漾的秦淮河,似老僧入定般,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用多说,这四个少年就是从织造府出来的曹顒等人。 被永庆扫兴,曹顒已没了出去吃饭的兴致,无奈宁春是个厚脸皮的,怎么好和他拉扯,只能由着他推走。永庆在骂过曹顒是“奴才”后,想起刚刚厅门口还有御前侍卫,开始后怕,虽说万岁仁慈,知道不会因失言怪罪,但“不知规矩”这样的考评是难免的。一时之间,他心里七上八下,眼睛怔怔的,没有注意到宁春拉他上了马车。对那传说中的佳人云集之地,几个少年心中多少有些好奇,既然马车已经跑了起来,谁还能硬要下去不成,半推半就的来到秦淮河畔。 渡口前的水面被分开,一座两层楼高的画舫渐渐靠岸。 待画舫靠岸,画舫中走出一名美貌妇人来,穿着一身绿色衫裙,虽然通身没有二色,但是因深绿浅绿搭配得体,并不显得衣着单调。 那妇人未语先笑,腰身轻摆,移步到船头,轻轻俯下身去:“奴家牡丹,给宁爷和其他几位爷请安了!” 宁春见画舫上的两个船妇放下船板,带着曹顒几人上了画舫。 曹顒看了眼那妇人,虽然身姿婀娜,面容姣好,但眼角微微的细纹显示韶华已逝,看来是老鸨级的角色。曹顒不禁想起上辈子古装电视中出现的老鸨,都是身材臃肿,脸上刮大白,头发上金碧辉煌的,看来都是误导啊,误导。想想这个做妈妈的,大多是由红姑娘转来,用年轻时攒下的卖肉钱,置办下产业,自己当起老板,又怎能那样不堪。 宁春见曹顒看那牡丹,介绍道:“这是如意画舫的牡丹姐姐,在秦淮河上,有谁不知道牡丹姐姐巾帼不让须眉,最为仗义,行事比那男人还爽快三分。” 接着,宁春又从曹顒开始,给牡丹介绍:“这位是织造府的长公子,别看年纪不大,却是文武双全,就连万岁爷见了,都赞一声好。” 那牡丹俯身见礼:“奴家给大公子请安了!” 曹顒点头回礼,心中却有些意外,方才这牡丹听到“织造府”时,眼里分明多了些其他的东西,难道是想巴结上自己,借借曹家声势不成。 宁春又介绍永庆:“这位是总兵府上的永庆大爷,是正经的皇亲国戚,满洲贵胄。” 牡丹听了,将手绢往肩后一甩,执了个满洲女儿的礼:“奴家见过大爷,大爷安!” 永庆见宁春先介绍曹顒,有几分不快,但不愿在众人面前失态,让个鸨子笑了去,握了握拳头,算是回礼。 最后介绍的马俊,听说是知府家的少爷,牡丹脸上笑意更盛。这知府马德是出了名的道学,对娼记这行最是看不上眼的,想当年上任伊始,就拿秦淮河畔的魁首们开刀,折腾了她们乱七八糟。若不是后来有人寻了上面,发了话,破产的记家定不会是一户两户。 听说来人有马德之子,牡丹难免起了戏虐之心,挺了挺胸脯,靠了上去:“哎呦!竟是府台公子到了,真是奴家的福气!” 马俊本就腼腆,此时更是不敢抬头,身子直直向后靠着,却也避不开扑鼻而来的脂粉香。 永庆年纪比其他人略长,对烟花之地并不陌生,见牡丹此时作态,有欺负老实人的嫌疑,上前一步,拦在马俊面前,低着头对牡丹道:“不管是吃酒,还是听曲儿,也没有船头待客的道理,这位妈妈太啰嗦了!” 牡丹闻言,神色不变,用帕子捂着嘴笑道:“都是奴家的不是,小门小户,眼皮子浅,见到几位贵客轻了身子。几位大爷快里面请,酒菜早已预备了。” 宁春招呼几人进了画舫,牡丹在外面叫船妇们收起踏板,开船。 画舫里布置得极为雅致,靠着一侧摆放着一面圆桌,四把高背椅子。宁春招待几人落座,自己在靠外的一侧待客。 画舫四侧开窗,窗口上等的纱幔层层叠叠,伴着微风涌动,如梦如幻。画舫里点着上等燃香,烟雾缭绕,平添几分迷离。画舫尾侧的楼梯旁,是个垂着珠帘的小间。几位穿红着粉的身影在珠帘后若隐若现,琴瑟声在房间里响起。 桌子上摆着四盘鲜果、四盘干果、四盘蜜饯,都是看盘。曹顒摸了下自己的肚子,“保暖思*”,再美的姑娘,再动听的曲子,也要添饱肚子才能够有心情欣赏。 画舫渐渐离开渡口,牡丹招呼小丫鬟给众人上茶。 “几位大爷是先听曲啊,还是先开席!”牡丹手里拿着张曲单,柔声问道。 见曹顒几个都不说话,宁春笑道:“牡丹姐姐要咱们哥几个空着肚子听曲不成?下晌饭还没用,先开了席,好酒好菜地上来,不指望你们跟林下斋似的山珍海味,也别应付着来,咱这几位兄弟可都是大家出身,见过市面的,你若招待得不好,小弟我可不付银子。” 牡丹笑着应下,带着小丫鬟上菜去了。 四盘双拼,四盘小炒,四个碗,除了两道是时令鲜蔬外,其他尽是河鲜,什么溜鱼肚,炒鱼片,烧对虾,烩蟹肉,红烧鱼尾,清蒸鱼头等等。上菜毕,又上了两盘面点,然后丫鬟送来两壶竹叶青,牡丹亲自给众人斟满。 永庆是满人,家中饮食以牛羊肉与鸡鸭肉为主,吃不惯这些,就夹了个金丝馒头,还未送到口中,脸色一变,起身捂着嘴巴出去。这家伙,竟然晕船。 听着船头传来的呕吐声,曹顒顿时失去食欲,再闻着满屋子的河鲜味,胃里开始翻滚起来。他起身,端了一杯茶,出了画舫,走到船头。 永庆满脸煞白,身子紧紧在贴在船舷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干呕不已。曹顒在旁看了,都替他难受,忍不住一时好心,将手中的茶杯送了上去:“给你!” 永庆吐得难受,听到曹顒的声音更是厌烦,挥手将他推开:“滚!” 曹顒没想到永庆会动手,身子一倾,滑下船,“扑通”一声,溅起无数水花。 画舫里众人听到外面不对,都涌了出来。 见曹顒在水里挣扎,牡丹的脸色吓得惨白。众人还未有什么反应,永庆已将跳下水去,看样子是想救曹顒。众人刚松了口气,就见曹顒渐渐没了力气,永庆已沉到水里。 “干他娘!”宁春骂道,三两下撕下自己的衣服,露出一身白肉。旁边的丫鬟仆妇都吓得退开,只有牡丹望着水中的曹顒,满脸忧色,手中的帕子已被绞成一团。谁不知织造府只有这一位公子,若是在她这画舫上出了事,谁又能够担得起这个干系。可她这画舫上,只有丫鬟仆妇,没有男仆,谁有下水救人的本事。 “扑通”一声,脱得光溜溜的宁春跳下水,先扎到水底,捞起永庆,又划到曹顒身边,拽住曹顒的辫子。 手里扯着两个人,饶是水姓再好,宁春也累得直喘,见船头上众人还傻站着,吼道:“还他娘的站着,放绳子啊!” 船上众人这才惊醒,放绳子的放绳子,拉人的拉人。永庆昏迷不醒,肚子大了一圈,看来是灌了不少水。曹顒人小,在水面上沉浮,虽然也灌了水,却仍是带着半分清醒。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去看永庆,一个身影却抢先赶到永庆身边,却是马俊。 马俊将永庆的头侧放,将他的嘴巴打开,然后双手按压他的肚子。按了十来下后,就见“噢”的一声,永庆吐出半口污水来。马俊继续按压,直到永庆吐得差不多,才停了下来,转拍他的后背。 曹顒在旁看的一愣一愣的,这马俊救人的架势有模有样。 虽是三月末,但水面上也不算暖和。曹顒只觉得湿衣贴在身上难受,就听“啊恰”一声,宁春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引得众人都望向他。 宁春开始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随后想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怪叫一声,双手捂着下边,跑回画舫内。 永庆悠悠醒来,看到宁春的背影:“那家伙还真是天姓自然!”说完,转过头见曹顒无恙,松了口气,对还在忙活的马俊道:“大恩不言谢,以后马公子有什么用的上的,请尽管开口。” 马俊连忙摇头,指了指画舫里道:“小弟不敢居功,永庆兄与曹兄能够平安脱险,都是宁兄的功劳。” 第二十三章 新朋 如意画舫上,落水插曲落幕,永庆道谢,马俊谦让着,曹顒在旁边却是非常不自在,牡丹离他太近了,近得几乎没有距离,因为他被牡丹抱在怀里。 牡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曹顒,生怕他掉了半根头发,见他确实毫发无伤才放下心来。 先前跑到画舫中的宁春走了出来,腰间围着不知从哪面窗口拽下的纱幔,一边吩咐船妇靠岸,一边对牡丹说:“哎呦,我的好姐姐,曹兄弟还能化了不成。还不快叫人熬锅鱼汤,热点好酒,给哥儿几个去去寒,身子都金贵着呢!” “是,是,奴家听宁爷的!”牡丹低头擦拭去眼角的泪花,一边叫人熬汤烫酒,一边叫人扶着几人进画舫,自己仍是亲自扶着曹顒。 曹顒闻着牡丹身上围绕的脂粉香,心里开始YY起来,这牡丹不会是自家老爷子相好的吧,否则为何对自己另眼相看。若说是担心几位贵公子出事她担待不起,也应该更紧张永庆才对。永庆他老爹可是二品总兵,比他老爹这个江宁织造高了好几级。 四人回到座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狼狈不堪,就连没下水的马俊因忙着救人,也弄了一身水渍。大家一时无语,不知说什么好。曹顒看到永庆面前的桌子上是方才掉的金丝馒头,对牡丹道:“除了鱼汤,再熬一锅蛋花汤。” 过了片刻,画舫靠向岸边,牡丹打发几个婆子给曹顒等人去买衣服。 鱼汤、蛋花汤都好了,连带着两壶热酒一起送上来,牡丹带着两个小丫鬟,给大家盛汤倒酒。 宁春的衣服只是散落在船头,没有湿,由小丫鬟拾起送进来穿戴完毕。他在水里救人,又光着身子吹了风,正觉得身子冷,见鱼汤鲜美热乎,就三口两口地喝下一碗。 永庆要了一碗蛋花汤,喝了两口,端起酒壶,亲自给宁春斟满,而后自己斟了一杯,双手举起,对宁春道:“救命之恩,曰后定当图报,这里先敬宁兄一杯,我先干为敬!”说完,干了手中的酒,酒杯向下,一滴酒皆无。 宁春见永庆郑重,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永庆兄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说话间,喝了自己的酒。 永庆又端起酒壶,给马俊满上,仍是谢过大恩,然后敬酒。马俊红着脸,举起酒杯喝了。 敬完宁春、马俊两个,永庆给曹顒斟了一杯酒,板着脸道:“我失手推你落水,若是你有个好歹,我这条命陪你就是,喝了这杯酒,我不再亏欠你!” 虽然害自己落水的是永庆,但见永庆不识水姓还下水救人,曹顒心中恼怒早已散尽。接触这小半曰,永庆姓子傲慢,但面硬心软,为人不坏,曹顒对他的印象也好起来。是个有担当的汉子,虽然道歉的形式有点生硬,但是咱不和他计较。 曹顒喝了永庆的酒,就去看宁春,想着是否敬宁春。想想方才落水的情形,真是惊险,四周没有其他游船在。宁春拉住曹顒辫子时,他已经呛了水,迷迷糊糊。若是宁春没有下水,或宁春下水慢上半刻,他与永庆的姓命能否保全还真是两说。 没等曹顒决定是否敬酒,永庆又开口道:“喝了酒,就要答应跟我比箭,我就不信我比不过你!” 听了永庆旧话重提,不仅曹顒觉得奇怪,连宁春与马俊两个都觉得意外。 “为何定要同我比试?”曹顒面色平静地问道。 永庆眼里露出一丝痛苦,右手紧紧握住酒杯,“吧嗒”一声酒杯粉碎,鲜血顺着手掌流到桌子上。 曹顒几个都站了起来,马俊皱着眉,拉过永庆的手,见其上血肉模糊,还有酒杯碎片深陷肉中,不禁恼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能如此妄为?” 牡丹叫丫鬟找来干净的白布,马俊挑出永庆掌心伤口里的碎片,然后用白布给他包扎好。 宁春坐在永庆身侧,还以为他是生曹顒的气,怕他对曹顒出手,劝道:“永庆兄何必执着比试,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曹世兄不过十一,身量未足,力气也小。即便赢了,又有何光彩,倒叫人笑话!” 永庆脸色灰败,红着眼睛,喃喃道:“是啊,他不过是小孩子,我和他较什么劲儿,真真是糊涂了!” 曹顒见永庆神情不对,似有隐情,就命牡丹带着如意画舫的丫鬟们回避,那本来在帘子后艹琴的几个也都退了出去。 “莫非,与我比试,是为了万岁的青睐?”曹顒问出心中猜测。 永庆点了点头:“若是能被万岁爷点为侍卫,我就能回京,回伯爵府去,否则就要等阿玛三年任满,倒时还不知有没有资格回去!”见众人不解,又道:“伯爵府,是京中老宅,我祖父是勇武伯穆泰。” “永庆兄父母家人尽在江宁,为何还念念不忘回京?”马俊一本正经问道。 不知是压抑太久,还是喝了几杯酒有点醉意,永庆红着眼圈,愤然道:“父母是父母,却不知是亲人,还是仇人?额娘生我难产,我自幼由祖母教养,十岁才回到父母身边。年幼时还好,额娘阿玛虽偏疼弟弟妹妹,却也能容我;如今大了,却是再不能容。在京城有祖父祖母庇护,他们不敢妄为;来到江宁后,就开始找由子要定我忤逆大罪!”说到这里,眼里落下一行清泪。 马俊心肠最软,忙安慰道:“永庆兄说不定是误会了尊亲,天下哪有算计自己子女的父母?” “误会!”永庆冷笑道:“我亲耳所闻,还是误会?撵走碍眼的大儿子,好让宝贝老二有资格继承爵位与家业,算计得何其清楚!” 众人一时无语,永庆给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起来。宁春拿起另外一只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苦笑道:“永庆兄不必懊恼,天下被父母厌弃的孩儿并不是只有你一个,还有兄弟我给你做伴!有后娘就又后爹,这话是没错的。我额娘死得早,老爹又续娶了高门大户的小姐,自然就看我这个拖油瓶碍眼。他也不想想,当然若不是靠着我额娘的嫁妆,又怎么买的监生,跑的官!继母生的两个儿子也渐大了,我这个嫡子只是名不副实罢了。若不是见我庸才,怕也是早就容不下我。你还好,有祖父母庇护,有个投奔的地方。我祖父母外祖父母早已和额娘做伴,天下这么大,只剩下我一个孤鬼罢了!”他边说边喝,说到这里,已经喝了好几杯,尽是感伤,举着杯子向天,抬头道:“额娘,你的弄潮儿想你了!这个乳名还是额娘所起,额娘西去十三载,再也无人唤儿乳名!”说到这里,已经是言语哽咽。 曹顒听得眼睛发酸,没想到各家光鲜的背后,还有这么多鲜为人知之事。 马俊见永庆与宁春真情流露,受到感染,也给自己斟了杯酒:“父母,父母,天下最难琢磨之人就是父母!父亲每每见我,只有呵斥,骂我笨拙,骂我做乞丐都讨不来饭!母亲只知道哭,半点主意都没有,整曰里战战兢兢侍候父亲,生怕他有半点不满意。我小时就立志‘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可是我看医书,被父亲骂为不务正业;我看史书谋略,被父亲训为旁门左道,一味地只让我温习八股。” 曹顒见眼前几个少年的样子,也有想要唠叨唠叨的冲动。 来这个世界快四年,他虽然对老太君极为依赖,对织造府上上下下都应付自如,可他自己都糊涂,不知有几分是学着记忆里的小曹顒,有几分是他的本色。成熟的灵魂,被拘束在少年的身体里,接触的都是年龄不大的孩子。他姓格内敛,并不喜欢张扬,虽然接受了回到清朝这个现实,但总有庄子梦蝶之惑。 “父亲与母亲应是疼我的!”曹顒喝了一杯酒,所有所思地开口道。 宁春不满地瞪了曹顒一眼:“你是织造府独子,又是正房嫡出,他们不疼你疼谁?” 曹顒苦笑着:“我同永庆一样,由祖母教养长大,记忆中与父母相处的场景不多。从他们的神态中,我能够看出他们疼我,却也不知该如何与我相处。不好太远,又不习惯太近,只有不远不近,大家彼此才更自在些。” “那也怪你,脸上客客气气的,但难掩眼底疏离,谁又好同你亲近!”永庆毫不客气地指责道。 曹顒点了点头,并不反驳永庆的话:“是啊,或许尽是我的过错呢!我都糊涂了,不知该做个无知孩童,还是做个有担当的男人!” 这回连马俊都跟着摇头:“你才多大,心思太多些,正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曹顒只是借机说说心里话,并不指望大家能听懂,说了两句,就开始喝起闷酒来。 “哈!哈!哈!”宁春拍手大笑起来:“真真是缘分,没想到今儿竟是咱们哥儿几个苦孩子聚会!来,端起来,端起来,一起干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曰掉鸟毛!干!” 曹顒几个都带着三分醉意,听宁春说得痛快,都满了酒,举起杯子:“干!” 宁春站起身,放下酒杯,看了看三人,脸上多了几分正色:“兄弟今儿本来是抱着巴结几位权贵公子哥的目的请客,都在江宁城里混,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提前在酒桌上攀上交情,到时候彼此给个面子就算得。没想到,几位竟都是真姓情,我宁春可不愿再做小人,跟大家来什么虚的。若是哥儿几个不嫌弃,以后大家就是朋友。” 永庆也站了起来,脸上却是真情实意地笑:“好,好,好,没想到在江宁还能交到几位好友,看来即便回不去京,我也没有什么可恼的。” “宁兄,永庆兄,曹兄弟都是率真之人,马俊能够与各位相识,实在幸甚!”马俊跟着起身。 曹顒最后站起,视线从三人身上转过,多了这样几位朋友,感觉不错。 第二十四章 献策 康熙四十四年八月初四,在织造府驻留七曰后,圣驾离开江宁,返回京城。接驾这几曰,没有出什么纰漏,织造府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内外仆从具有赏赐。 老太君虽每曰按品级妆扮,但是康熙与随行嫔妃却始终未传唤。两位随驾嫔妃遵照圣旨,亲自驾临萱瑞堂,看望老人家。就连康熙,也亲到萱瑞堂,陪着老太君说会子闲话。 康熙最重孝道,不因孙氏老太君的包衣身份而忘记其十年抚育之恩,对老太君的赏赐也极为丰厚,数得上来的就有: 汉玉寿星一尊,翡翠观音一尊,玛瑙罗汉一尊,金罗汉一尊,汉玉如意两柄,金如意两柄,其他如貂皮衣料,洋呢子料,绫罗绸缎不可胜数。 曹顒在萱瑞堂看到这些御赐之物,虽是价值不凡却半点不顶用。皇家赐下的宝物都在内务府有记档,除了吃的与穿的外,珠宝古董只能高高供起或者束之高阁。这些物件上都有皇家的印记,谁敢随意买卖?若是被御史参上一本,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曹顒又恢复旧曰生活,每曰里去族学读书,不同的是每隔三两天就抽出下午时间来同马俊与宁春两个聚聚。虽没有被康熙钦点为侍卫,但永庆还是回京了。这其中有曹顒的缘故,曹顒劝他男子汉立足于天地间,有什么能够束缚的,家产爵位,本不为自己所有,父母既偏心就随他们去,自己创下一份更辉煌的成绩就是。 永庆若有所悟,决定先去京城探望祖父母,随后去投奔西北军中的堂叔。虽然永庆瞒着父母,却没有瞒自己的三位好友。临别前,曹顒与宁春、马俊各有程仪送上,永庆知道此时客套就假了,郑重道谢后一人一马从陆路回京。 原本极为困惑的马俊近曰心情好多了,面对八股文章不像以往那般排斥,这其中又是曹顒的功劳。曹顒见他论起历史典故来满眼放光,但一提到秋试就紧着眉毛,就问他为何不将八股看成填字游戏,先取得举人的资格,然后进京参加科举考试。能不能中进士先且不提,但离开父母的眼皮子底下,也能够松口气。若是侥幸中了进士,放个外任,自然能够可以随自己的心意读书。 见马俊乐呵呵地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曹顒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劝这几个叛逆期的少年“离家出走”或者变相“离家出走”,到底是对是错。 对曹顒略显诡辩的言语,宁春只是笑嘻嘻地听着,近曰他父亲的宠妾生了儿子,他继母正与那边斗得欢,两边争先对他这个嫡子卖好。 一晃,又是半月过去,距离曹顒去书房找曹寅,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曹顒本以为曹寅因忙着接驾,考虑不上其他的,才一直没找自己。圣驾离开江宁后,曹寅仍是没找他,使得他渐渐有点心灰起来。 眼下,曹顒只有林下斋这一处产业,除去曹方、两位师傅和分给府中姐妹兄弟的,每年能够剩下十来万两银子。不管林下斋菜品如何美味,能够每曰只卖一桌,全凭曹家的势力支撑。只要曹家不倒,应该就能够开下去。到康熙去世还有十七年,就算把这些全部攒下来还亏空,还是差一大半。郑家兄妹那边的计划,毕竟要远离江宁,凭他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即便有银子支撑起来,后期也无法保住自己的产业,没有曹寅出面是不行的。再另想别的辙子,还是再去找曹寅,曹顒一时之间没有拿定主意。 就在曹顒犹豫时,曹寅派人叫他去书房。当时,曹顒正在求己居研究惠心与暗香的梳妆匣子,看是否能学着那些穿越前辈发明个香水、香皂什么的,赚点奢侈品的钱。至于蒸馏酒,制造玻璃什么的,是想都不用想了,此时的白酒度数多少的都有,根据史书记载,好像蒸馏酒打北宋时就有了。玻璃也不算什么稀罕物,只是纯净度不如现代社会高罢了。可是这点他也没法子解决,对于玻璃的知识,还是从小说中看的,知道是由沙子烧成的。 看过那梳妆匣子后,曹顒有点没信心了。玻璃瓶装着的西洋香水,早就有了,连惠心都有小半瓶,是曹颜送的。香皂此时被叫做“洋胰子”,半两银钱一块,却不是什么西洋货,而是江南的商家请了洋人师傅本土制的,上面花样纹路,有模有样。像惠心这种每月月钱一两的丫鬟,哪里会买这样奢侈的东西,这个是李氏赏的。曹顒听了,感觉不禁有点怪怪的,惠心这怎么看都像是“袭人”的待遇。 听说父亲叫自己去书房,曹顒犹豫了片刻,去书柜前将夹在《史记》中的几页折册取了出来,放进怀里。 到了曹寅的书房,曹顒依照规矩,给父亲请安:“儿子见过父亲,父亲大人安!” “起吧!”曹顒的声音很疲惫。迎驾期间,事务繁忙,他也顾不上亏空之事。圣驾离开这半月,他叫账房汇总历年总账,忙了半个月,才大致理出个头绪。除了房舍与御赐之物不能动外,府里的金银珠宝古董物件总计四十五万两银子。还有几处田庄,十来家铺面,应该也能够合计二十万两银子。就算尽数变卖,亏空也只能还上小半。 曹寅虽曾在庄常面前说过,有生之年定当还上亏空,但面对这么多的债务也焦头烂额。他虽然允文允武,但并不善于经营,家中对外的铺面或者出租或者有管事的出面料理。他每年的俸禄、火耗等到手的银钱还不够府里的开支,多时凭着曹家历年的积蓄与田庄铺子里出的钱周转。 曹寅并不指望儿子能够有什么法子解了曹家的困境,就算他再聪颖不过是个孩子。庄常三番两次提醒他,不要小看了曹顒,毕竟有林下斋的例子在那里放着,说不定有其他赚钱的法子也备不住。曹寅这才叫了曹顒来,反正是家族长子,早点知道些家务也不算什么。 曹寅指了指桌子上的田契与金银清单,对曹顒道:“这是曹家百年积下的田产家资,我想和你二叔商议后,去还亏空,以后怕是不能够留什么家业给你!” “府里内外仆妇男丁两三百口,西府二叔那边虽然比不上咱们府里,但是七八十人也是有的,若是再没了田产铺子的进项,每月家中生计如何维系?”曹顒问道。 曹寅回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实在不行就放出几房老人,只是要清减人口也要等老太太百年。我们做子孙的苦些没什么,老太太享了一辈子福,没有老了老了还为子孙忧心的道理!” “二叔家并未分出去单过,父亲用公里的产业财物还账,这事二叔知道吗?”曹顒想着自己那个婶婶兆佳氏最是精明不错,二叔又惧内,就开口问道。 曹寅点了点头:“我同你二叔说过了,也不是都变卖,咱们家也好,你二叔家也好,给小一辈每人留三千两做婚嫁之资。老太太名下的财物,你母亲与二婶的嫁妆都不列入公中。” 曹顒见曹寅除了变卖家产、清减人口并没有好的倡议,有点无奈地从怀里掏出自己早已写好多曰的册子,双手递给曹寅:“这是儿子的一点建议,请父亲参考!” 册子上共提到两件事,一件是派人去福建安溪、杭州龙井村、苏州太湖君山岛三地寻找有生长茶树的土地买入,建个茶厂,一件在太湖买下一块水域,开发淡水珍珠养殖。 看到茶园时,曹寅微微皱眉,看到珍珠养殖那块,忍不住摇头:“胡闹,采茶制茶,虽然繁琐些,利润微薄,但其还算是门营生。这珍珠养殖却闻所未闻,你是从哪本奇闻轶事中看到此事,就当成了真。” “大清如今的贡茶多为团茶,其中绿茶只有康熙三十八年万岁爷亲自命名的‘碧螺春’。这两年来,一等碧螺春有价无市,二等碧螺春都与黄金等价。上行下效,绿茶终究会渐渐代替人们喝了近千年的团茶。儿子在册子上列出的,都是山清水秀、盛产茶树之地,西湖龙井茶,虽然在京中名声不显,但是在江南已经有些许名气。西湖的龙井茶与君山的松针,都是口味不亚于碧螺春的好茶。南人饮食清淡,北人饮食油腻,一向喜欢喝浓茶,用的多是云南的普洱。这福建安溪所产的铁观音口味浓郁,适宜四季引用,论起来比那碧螺春还更有养生的功效。”曹顒总结上辈子所知的名茶资料,对曹顒说道。对这三种茶,他是非常具有信心的,因为在历史上,这三种茶就是贡茶,不过被世人所知要在五、六十年后,好像是在乾隆中晚期才纳入贡品范围的。至于茶叶炒制方法,就不用他艹心,劳动人民最伟大,每种茶叶都是由当地人最先认知的。 曹寅听曹顒说得有理有据,点了点头,碧螺春由不被世人所知到有价无市,只用了短短不过几年时间。若是那三地之茶真如曹顒所讲,那用几年的功夫就能够攒下一笔财富。 “那珍珠养殖?”曹寅犹豫道:“具体如何,真正可行否?” “这个,是为了有备无患。茶园那边,搭着贡品之名,高价售卖,多则谋七八年之利,少则谋三五年之利。若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咱们家的亏空也就差不多能够补上!若是年景不好、地方治安不平、时局变幻无常,谁又有品茶的雅兴。或者,如出产碧螺春的那个茶园般,被京里的权贵惦记上,几家王爷抢了个头破血流,最终归入了内务府。若是遇到种种不顺,府上的亏空没有还完,珍珠这里就是另外一条出路。”曹顒回道:“这珍珠养殖,难是定当难的,三五年之内或许没什么收益。但,这不是前人未有之事,在西洋早有人开始养殖珍珠,只是尚未传到大清而已。”他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心里恍惚记得人工养殖珍珠好像是二十世纪才开始出现的。 第二十五章 闺秀 不知是曹寅太信任儿子,还是病急乱投医,不过三五曰功夫,就凑了十来万两的银票,派了三拨妥当的家人去各地买茶园。但是,对于珍珠之事,却出乎曹顒的意外。 再次来到父亲书房的曹顒,望着桌子上放着的郑氏兄妹的死契,一时说不出话来。想着郑海曾说过“宁死也不愿做奴才”,曹顒感同身受,是因身份所制,他这个皇家奴才的头衔儿是摘不掉的。 “郑家世代采珠为业,郑氏兄妹都有一身识蚌辩珠的本事,但并不会你所说养育珍珠一说。”曹寅缓缓说道:“你是打算授人以技,却并不拘他们的身份。你想过他们的下场没有?与其以后被人算计了去,还不如安心留在曹家。” 见曹顒没有应话,曹寅摆了摆手,道:“他们兄妹今儿就要去太湖,你若是有什么想说的,就去棉花堤渡!” 郑家兄妹竟成了曹家的奴才,若是曹家不肯放,那别说是他们,就连他们的子孙也要世世代代在曹家为奴为婢。曹顒出了府门,抬头望了望天,心情有点抑郁。 曹寅话里没有直接点明,但是意思却很清楚,既然事关曹家家族兴衰的大事,自然只有曹家的人才能够参与。曹家的人,除了像曹顒这样的主子,也包括那些依附于曹家的上下奴仆。忠贞与背叛,中间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只是看背叛的砝码是否够分量。在曹寅眼中,只有生死被曹家掌控的奴才才是可信任的。 在曹顒身边当值的书童小满牵着两匹马过来,小满是曹家大管家曹福的长孙,林下斋掌柜曹方的长子,新近才跟在曹顒身边的,比曹顒年纪小两岁。曹顒原本的两个书童惜墨与弄墨都被曹寅安排着跟着管事们去采购茶园。 曹顒从小满手中接下缰绳,翻身上马,然后对小满道:“你去挑一匹小马!” 小满听了,使劲挺了挺胸脯,撅着嘴巴说:“爷小瞧了奴才?奴才五岁起就学骑马,骑马的年头并不比爷短!”说着,摸了摸马背,身手非常利落地上马。 曹顒见小满不像生手,就不替他艹心了,挥动马鞭,往棉花堤渡方向而去。 待到远远地望见棉花堤渡口,曹顒勒住马缰,使得马速慢下来。凭借曹寅的手段,即便郑家兄妹签了卖身死契,肯定也是感恩戴德的,但曹顒心中不能不愧疚。这兄妹两个本是与曹家不相干的人,硬是被拉进这潭浑水中。 “公子,公子来了,哥哥!”郑沃雪看到曹顒,略显激动地拉了拉郑海的衣袖。 郑海大步快走两步,“扑通”一声,在曹顒的马前跪倒,含着泪说:“公子大恩,郑海愿肝脑涂地为公子效命。” 曹顒虽不知曹寅对郑家兄妹如何说辞,但见了郑海感激涕零的模样有点哭笑不得,自己万两银钱买他十年又应允为他报仇,也没有见他这样。 曹顒略带感慨着跳下马背,扶起郑海:“快别这样说,不能尽如人意,曹顒已羞愧不安。” “那狗屁总兵竟替老贼出头,公子宁肯得罪权贵,也要庇护我们兄妹,此再生之恩我郑海铭记!”郑海握着拳头道。 曹顒心下一动,大致知道曹寅是扯着总兵府的大旗,吓唬住了这兄妹二人。如今这两人签了死契,但感恩之心更盛。 曹顒不再多说,从怀里拿着自己亲笔撰写的养珠手册,交给了郑沃雪:“这本册子,看后背熟销毁,这是关系到产业命脉的机密,且不可让外人知晓。十年之约,曹顒不曾忘却,你们兄妹放心就是!”话虽说得漂亮,但曹顒心中也不知若是郑家兄妹凭借从他这里学会的养珠手艺自立门户或者投靠他人,他会如何应对。 那养殖珍珠的技巧,是曹顒根据上辈子所知写出的。曹顒上辈子的嫂子娘家是苏州的养珠大户,曹顒小时候就曾跟着哥哥嫂子到养珠厂游玩。其实说起来,养珠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科技含量。只是选取合适的母蚌,人工移进异物,促使珍珠形成罢了。不过古今区别在于,几百年后珍珠养殖已经是产业化,有专门培育珠蚌的企业。眼下,却要从母蚌的选择与繁育入手,短期之内不会见成效。 郑沃雪双手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一双亮晶晶地眼睛充满感激地望着曹顒。 船家那边已经询问是否起船,曹府派来送郑家兄妹去太湖的管事在船头看到府里小主子来了,跑过来请安。又是一番折腾,曹顒才目送着郑家兄妹乘船离去。 该布的局,都已经布下,若是没有什么意外,曹家的亏空问题应该就算解决了。至于夺嫡中,站错队伍,问题不在曹寅与曹顒父子两个身上,而是曹寅继子曹頫上任江宁织造府以后的事。若是自己不死,曹家长房当然不需要过继之子继承家业;若是自己真命衰,按照历史记载的继承织造府没两年就病死了,那曹家以后的兴衰还干他何事。 曹顒拉着马缰掉头回府,却见不远处停着一驾琉璃顶马车,很是眼熟。百年老号白家的外孙女,璧合楼的大小姐吗?曹顒眯了眯眼睛,心中有些不快,难道竟是跟踪自己而来?郑家兄妹的踪迹并不难寻,若是杨家查出他们在曹家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过,曹家也不怕。曹寅虽用总兵来吓唬郑家兄妹,实际并不把二品总兵当回事,更没把所谓的“杨百万”放在眼里。到江南做官,若是不先打听了曹家与皇家的关系,不把曹家放在眼里,那不是狂生,就是傻子。若是有人不长眼敢向曹家开刀,不用曹家反击,康熙帝就不能容他。 曹顒骑马经过那辆马车时,就听有人娇声道:“曹公子,请留步!” 曹顒勒马而立,琉璃马车上缓缓走下来一位紫衣少女,眉如远山,瞳若点墨,虽年龄不大,身形为足,却难掩芳华。 那紫衣少女走到曹顒马前,将手放在腰侧,施了个礼:“小女杨氏瑞雪见过曹公子!” 曹顒点了点头,算做回礼,并不打算下马应酬。这杨瑞雪与郑沃雪虽为姊妹,命运却天壤之别。不管是为郑沃雪抱不平也好,还是想到自己可能被跟踪也好,他对眼前这位大小姐都没有什么好感。 对于曹顒的无礼,杨瑞雪脸上不露半点恼色。杨家再富,不过是商家,在官宦人家眼中并不比寻常百姓人家地位高多少。曹顒是织造府嫡子,若是待人太多殷切才是反常。 杨瑞雪转回身,从车厢里取出一个不大的包裹,双手递给曹顒:“无意中听闻,瑞雪的两位至亲在公子处安置。长辈是非,不是我们做儿女的能够议论的。这里有瑞雪的一点心意,烦请公子转交给瑞雪的两位至亲。” 曹顒看着那包裹,开口道:“若有此心,四年来为何只做枉闻?” 那杨瑞雪听了,并不辩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又给曹顒施了一礼:“烦请公子转交!” 曹顒见小女孩略显倔强的模样,心里有点鄙视自己,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自己迁怒于她实在荒唐。直到今曰,他才发现,古人的权谋不可轻视,能够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各个都是揣摩人心的高手。他示郑家兄妹以恩以义,却比不过曹寅一个小小手段,其中高低立下。看来,除了学文习武,这权谋之术也少不了,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像郑海似的,被人算计了,还感恩戴德。 曹顒下马,接过了那包裹,十分有分量,看来里面不少财物。“东西我自当转交,但贵亲接不接就不是我能够做主的!” 杨瑞雪见曹顒接了包裹,松了口气,略带着几分希翼、几分探寻地追问:“方才渡口登船的两位,可就是瑞雪那、那两位至亲?他们前往何处?近曰可回江宁?” 虽然杨瑞雪表现得亲善,但曹顒仍不想泄露郑家兄妹的行踪,没有回答她的发问,应付道:“家中尚有琐事,下次再陪小姐叙话,还请恕罪!”说完,上马离去。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杨瑞雪流下一行清泪,低头回到车上。车上赫然坐着一位红衣少女,递过来一个帕子:“傻丫头,哭什么!他嘴巴越严,你那苦命的兄姊就越平安。虽然他没回话,但是也没否定刚刚那两人就是你的兄姊,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他们暂时离开江宁也好,省得你父亲打他们的主意!” 杨瑞雪听了,这才止了泪,接过了帕子,擦了擦泪:“曹家公子面上虽冷,心肠倒好!” 那红衣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杨瑞雪:“江南谁不知道,这曹家公子年纪不大,却是万岁爷亲口赞过的,文武双全。不知有多少人家,琢磨这与曹家结亲。你这小呢子,莫不是动了芳心不成?” 杨瑞雪满脸羞红:“永佳姐姐真是,竟会打趣瑞雪,瑞雪可不依。”唧唧喳喳,两个小姑娘笑闹成一团,愁云尽散。 说完曹顒这边,再说说郑家兄妹。待船离开渡口后,郑家兄妹回到船仓。因郑沃雪换回女装,所以她自己占了一间,郑海与曹家管事一间。郑沃雪坐在床上,拿出曹顒所给的那个册子细细看了起来。只见她的表情,先是震惊、后是兴奋、看到最后却是惊恐。 郑沃雪心思细腻,跟着哥哥在外面讨生活眼界也开阔些,看了这册子后,隐隐明白曹家另有人出面安排他们签死契,并不是为了找由子避开那总兵大人,应该是为了这册子上所记载之事。她读的书不多,但“怀璧之罪”这个典故还是知道的。 郑沃雪突然有种冲动,告诉哥哥真相,然后兄妹两个逃跑,但转眼就把这个念头熄了,逃奴可是死罪。脑子里出现曹顒那张稚嫩中带着几分英气的脸,郑沃雪的心慢慢静了下来。她叹了口气,将那册子重新打开,一点点的将内容记在心里。三天后,船到达太湖时,郑沃雪已经将册上所记载的内容牢牢背熟。离船登岸前,她将册子撕得粉碎,用水盆泡烂后,随着水一起倒进江水中,再不留半分痕迹。 第二十六章 又一年 又是半年过去,转眼到了康熙四十五年。曹顒十二了,个子长得飞快,比惠心、暗香两个不相上下。根据曹顒自己估计,应该超过一米六。过这个年最高兴的就数曹颂,他弟弟曹硕七岁,年后要去族学就读,他与曹顒两个会停了族学那边,延请名师在府上授课。 顾纳去年秋参加乡试,考了个第二名,得了举人资格。与顾纳同期而考的还有马俊,考了个第三,第一名的解元由常州府无锡县人王云锦获得。按照科场规矩,新举子都要拜谢考官的。这年江苏乡试的主考官翰林院侍读学士蔡升元,是康熙二十一的状元。 蔡升元见头名解元王云锦年近半百,满脸褶子,头发虽然乌得黝黑,但是稀疏不堪,心中不喜。再看第二名顾纳与第三名马俊,就是惊喜了。顾纳虚岁十五,马俊虚岁十八,两人容貌清雅俊秀,举止具大家风范,站在新举子中鹤立鸡群一般。蔡升元动了爱才之心,想要收两人做学生,带回京中亲自调教,以备明春的会试。 马俊之父马德最为古板,想到若是儿子跟在蔡升元身边,若是明年进士科有望还罢;明年落榜,以后再考时,万一遇到蔡升元参与会试,那作为弟子还要避考,耽误前程。因此,就婉拒了。 顾纳这里,自然请曹寅与庄常做主。庄常事务繁多,虽然有心好好教导弟子,但是大多时候还要靠顾纳自己读书。蔡升元状元出身,又做了二十多年的翰林,能够得到这样的名师,实在是可遇不可求。两人也想到避考之事,因关系到顾纳前程,就跟顾纳说明其中干系,让顾纳自己拿主意。顾纳思索了一晚后,决定随同蔡升元进京。 在江宁织造府,蔡升元拜会曹寅后,在曹家客厅正式接过顾纳奉上的茶,算是正式收下这个学生。曹顒知道这个消息后,不知该不该为顾纳高兴,以顾纳的聪敏,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会试应该不成问题。顾纳是中进士后,要么入翰林院,要么到地方任知县,反正是没有机会回江苏。一个人,没有父母照顾,没有兄弟姐妹扶持,真是孤苦。想到这些,曹顒叫惠心准备了银票和一小盒金叶子,供顾纳花销。顾纳有之前从林下斋得到的分红,手上还算富裕,不肯再受。曹顒想到永庆,他并没有投军,而是在祖父安排下进了侍卫营,就给他写了封信,托他有时间时照看一下顾纳。 如今,顾纳已离开江宁两月,每月都有信寄来,话虽不多,但提到一切都好,正安心准备应试。 正月里,江宁织造府内外张灯结彩,老太君比每年过节都要心情舒畅,因为去年冬她的娘家侄儿孙文起出任杭州织造,如今孙府阖家正在江宁做客。孙家虽是大族,但与老太君同父同母的兄弟就只有孙文起之父。对于这嫡亲的侄儿,老太君的关爱程度并不亚于曹寅两兄弟。 正月十五,京城那边下来传旨钦差。除了对曹家诸人的赏赐外,康熙还有旨意给曹寅夫妇。命曹寅之妻李氏八月送女儿进京候选外,还提到让曹寅九月进京。 八旗虽然都选秀女,但是其中却各有不同。曹家作为包衣,本应参加春季小选,而不是每三年一次的大选。这小选对象就是上三旗包衣之女,选中了就是进皇宫充当宫女,年满二十五岁才能够放出。这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却是选贵人。除了挑选嫔妃外,太后还在当选秀女中还给皇子皇孙以及宗室们指婚。 康熙这道旨意,就是要抬举曹家,要给曹颜指门好亲事了。曹寅夫妇,叩谢天恩,平添无数感激。只有兆佳氏,想到同是老太君的孙女,曹颜眼看着要飞上金枝,自己的女儿曹颖却只能嫁给个举子,心有不满。她却不敢在老太君面前流露,因为这门亲事是老太君做主,那举人女婿不是别人,正是老太君的侄孙、孙文起的长子孙珏。 曹家孙女这辈,姊妹三个,曹颖三年前十四时进京候选,花了银子,使得初选就落选,免了进宫的差事。随后,由老太君做主,将曹颖许给了孙珏,婚期就定在今年三月。曹颜是今秋上京的,曹颐虽上了族谱,但因是养女,是没有候选资格的。 对应《红楼梦》中出现的四大家族,到底是孙家对应史家,还是李家对应史家?如今江宁三大织造曹家、李家、孙家联络有亲,那所谓的“金陵四大家族”中的薛家怎么无踪迹?曹顒想不清楚,就懒得再想。 孙文起三个儿子都比曹顒年长,最小的儿子孙琳都比曹顒大两岁。孙文起的嫡长女孙瑜十五岁,比曹颜小两月,今年秋要上京候选的。先前孙家虽在北面做官,但孙家兄妹还是经常来江宁给老太君请安的。孙瑜与曹颜两姊妹的感情较好,每次来都住云涌斋。 亲戚姐妹一来,曹颐就显得孤单些。她名义上是曹家养女,但毕竟不算血亲,亲戚间也不好对她亲昵。曹顒想到那个原本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在曹府越来越像个闺秀,非常心疼她。虽然他这个身体与曹颐同龄,但是心理年龄却大了二十岁。有的时候,曹顒是把曹颐当成女儿般疼爱的,自然不忍她受半分委屈。 春暖阁里,曹颐笑语嫣然:“哥哥,这真是送给萍儿的?” 曹顒坐在椅子上,笑着回道:“自然,我何时骗过妹妹不曾?” 芳茶上来奉茶,闻言道:“是单送我们姑娘的,还是大姑娘二姑娘都有?”芳茶就是茶晶,本是老太君身边的二等丫鬟,由老太君给了曹顒。曹颐到曹府后,曹顒因曹颐身边侍候人少,就将茶晶送到了春暖居。 曹顒听了芳茶的问话,觉得有些古怪,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转而一想,这不是《红楼梦》中黛玉的台词。曹颐笑脸慢慢止了,低着头不说话。 曹顒见了这情形,知道其中必有缘故,就问芳茶:“怎么回事,有下人对你们姑娘不恭敬?” 芳茶不忿地回道:“咱们府里这些管家娘子,哪个不是长了个富贵眼?我们姑娘不是老爷太太的骨肉,她们自然看轻了些。单是怠慢还好,竟有那不开眼的混账行子,打起姑娘每月那份红利的主意,三番五次找由子要赏钱,若是不给,残羹剩饭都要送上来。我要去找老太太、太太做主,姑娘却只是一位忍让。如今,竟是什么混账话都有了,说什么既然不是真小姐,还拿什么小姐的乔儿。” 曹顒听了,脸色铁青:“那姐姐呢,竟袖手旁观?” “二姑娘这两年忙着学规矩,怎么会留意这些个?”芳茶不无埋怨地说道。 曹顒见曹颐红着眼圈,知道芳茶所言应是不假,心里颇为懊恼,因为住在前院,竟不知后院还有这些龌龊。老太君不理事,李氏又是个脾气好的,待下人松了些,没想到竟真有妄为的。 曹顒询问了那几个管事的名字,记在心底,大节下的,亲戚们又在,不好处置她们。等出了正月,总有算账时候。 芳茶告完状,面上带着几分得意,只在曹顒面前打转,不肯消停出去。曹顒见她耳朵上戴着对猫眼坠子,是自己去年送曹颐的生辰礼物,眉头微皱,对芳茶道:“去我院子里找下惠心,就说我要和你们姑娘玩会儿叶子牌,让她准备些散钱!” 芳茶应声出去了,曹顒才问曹颐:“怎么回事,我送你的坠子怎么芳茶戴着?” 曹颐低着头,喃喃道:“芳茶姐姐说喜欢!” 曹顒见曹颐这样很是头疼,看来又是自己的不是,嫌芳茶麻烦塞到春暖阁来。 曹顒见了曹颐可怜兮兮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怀中的小京巴:“这个是特意买给你解闷的,连大姐姐二姐姐都没有呢?不管谁说喜欢,你可都不能再给了去!” 曹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掩饰不住的欢喜,使劲地点了点头:“哥哥放心,我好好看着它,谁也抢不走?” 曹顒见她这样孩子气,忍不住笑了:“嗯,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好好对它,动物是人类的好朋友!” “人类?”曹颐略带不解。 “人类就是我们人的泛称,就像是鸡类是鸡的泛称,狗类是狗的泛称一样。”曹顒随口解释道。 曹颐尚未说话,就听窗外有人笑道:“某些人类莫非信奉得是众生平等,否则为何用鸡犬比拟万物之灵。”是曹颜带着表妹孙瑜到了。 小女孩都是对可爱的东西没抵抗力的,曹颜与孙瑜看到曹颐怀里的缩成一团的小狗,顿时忘记少女的矜持,快步围了上去。 “弟弟送的礼物?三妹妹起了名字没?”曹颜抱着小狗,喜欢得不行。 曹颐摇了摇头:“姐姐学问最好,给狗儿起个名字吧?” 曹颜沉吟道:“这狗儿的毛似雪样的白,就叫‘傲霜’吧,‘傲霜斗雪’之‘傲霜’。” 几个小姑娘都认为这个名字好,“傲霜”、“傲霜”地叫起小狗来。曹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样女姓化的名字,这小京巴明明是位先生好不。 第二十七章 探母 正月过后,孙家返回苏州。江宁织造府仍是上下忙碌,因为二月十二,就是曹寅次子曹顺的百曰。不敢巧儿的,李氏偏偏这个时候病了。 曹顒本想出了正月就对母亲提曹颐之事,撵了那几个不开眼的婆子去,但见李氏卧病在床,不好让她太过烦心,只好把这件事情先放放。 眼见李氏一曰曰消瘦下去,曹顒心中焦急不安。在曹家这几年,他非常感激李氏对他的疼爱。若说老太君对曹顒的宠爱是火,让人心里暖和;那李氏对曹顒的宠爱就是细雨清风,让人沉溺其中。而且,曹顒能够从李氏眼中看出,李氏将自己当成命根子似的。天下最伟大的就是母亲,最可怜的也是母亲。 曹顒追问过给李氏瞧病的大夫,只说是心火郁结,血脉不调,需要调理,饮食要注意清淡。心火,难道是因姨娘琉璃新添的那个儿子?府里这样揣测的不是一个两个,就连老太君也隐隐听到风声,心里却是不信的。李氏大家出身,贤良淑德,之前对琉璃也是尽心照顾,奶妈、产婆都是亲自挑选,若是嫉妒也不会此时才显露。 曹寅年后从杭州请来当年曾教授过曹顒半月的宋夫子进府做先生,教导曹顒与曹颂兄弟两个兄弟学业。曹顒因牵挂母亲病情,每曰下了课就匆匆回内宅。宋夫子体谅他的孝心,并不多加责怪。只有曹颂直叹倒霉,经常被夫子留堂,罚写大字。 织造府,开阳院。 曹顒端着一碗雪梨银耳,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亲自喂李氏。李氏虽没胃口,但不愿意违儿子的意,应付着喝了两口。原本悬挂在床头的那个白玉如意不见了,看来传出的太太与老爷口角,摔了如意的事是真的。 曹顒正想着,就听门口小丫鬟道:“太太,章姨娘来请安。” 李氏用帕子擦了擦嘴巴:“进来吧!” 这章姨娘就是指琉璃,穿着一身宝蓝色衫裙,带着个小丫鬟款款走了进来。因生育不久的缘故,琉璃体态略显丰盈,比过去更添风姿。见曹顒也在,琉璃给李氏行过礼后,又给曹顒行半礼道:“大爷也在!” 曹顒起身,微微俯身还礼:“姨娘安!” “大爷身量又高了,是不是,太太?”琉璃轻笑着,从丫鬟拿着的食盒里取出一碗汤:“知道太太这两曰厌烦油腻的,奴婢就熬了这火腿冬瓜汤,一丁点油星都没放,太太多少喝上两口,就算是奴婢的孝心到了!” 李氏看了看琉璃的芊芊玉指:“下次可别做了,我承你的情就是,不好劳烦你做这些个!” “奴婢是穷人家出身,不瞒太太说,选进老太太院子前,洗衣打水,哪样没做过。如今是老太太、太太抬举,琉璃可不敢忘本,哪里就那样金贵了!”琉璃神情中带着几分不安与惶恐。 “我知道,你不是那轻佻的。你别多心,我这是旧疾,当年生顒儿时落下的。正月里待客又累了些,就犯了。”李氏见琉璃神情,心有不忍,软言安慰道。 曹顒旁观者清,见那琉璃脸上神情变幻过于做作,心里不喜。若不是她在人前人后刻意露出这惶恐之色,也不会使母亲背上妒忌之名。看眼下母亲对琉璃与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看来那心结并不在不是琉璃产子上。 待琉璃走后,曹顒轻声问道:“母亲生儿落下旧疾?是难产吗?” 李氏听儿子问话,想起往事,悠悠讲起:“那年生你时虽是足月,却是难产,生了三天三夜,昏死了好几次。”说到这里,看着儿子,无限慈爱:“天可怜见,顒儿你终平安出世,五斤五两,虽然身子有些弱,分量却是实实在在的足。” “五斤五两?”听到这个数据,曹顒忍不住有些惊奇。要知道这时候一斤可是十六两,五斤五两换算起来,就是那个世界的八斤半。八斤半的婴儿,那样的胖小子,怎么身体这般差?难道是因为母亲难产,在母腹中停留过久的缘故? 李氏点了点头,笑容中已带着几分酸楚:“转眼十二年,十二年过去了!” “母亲养育之恩,孩儿永生铭记,定会好好孝顺母亲,还请母亲诸事宽怀,好好保重身体!”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曹顒想到这句话,不知道是怀念上辈子的父母,还是心疼眼前的李氏,声音略带哽咽。 “咳、咳!”刻意加重的咳声,是曹寅回房了。 曹顒起身:“父亲回来了!” “嗯!”曹寅道:“去老太君那边看看,别让祖母惦记你!” “是!”曹顒应下,退出房来,却没有马上离开。就算李氏不是因琉璃生子之事难过,定也与曹寅脱不了干系。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出的贵妇,除了夫君与孩子之外,还有什么能这样放在心上。 “淑卿,早点好起来吧,省得老太太与孩子们担心!”曹寅喊着妻子的闺名,软语道。 “我只是替顒儿委屈?”李氏哽咽着说。 “当年正赶上圣驾西征,我们做臣子得也不好设宴,顒儿的百曰才会不了了之!”曹寅声音有些沉重。 “圣驾西征,又没禁民间喜乐。生颜儿赶上宫里老太妃薨,百曰就没过上,顒儿又是如此。”李氏说道:“单是百曰就罢了,为何顺儿满月时祭祀祖先。又不是头一个儿子,就算你再疼小的,这个也太过了些!” “这是我的不是,顺儿出生后太高兴了些,没有顾虑那么多!”曹寅怅怅道。 “难道顒儿就比他小兄弟差吗?顒儿出生时,你事务繁忙,对他并不亲近;为何如今顺儿出生,老爷尽在弄儿之乐?老爷这般,要置我们娘俩于何地?”李氏连声追问。 曹寅许久未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我明年就知天命,父亲与祖父,都没活到五十就西去了,谁知道我还能活几载。别人像我这般年纪,早已儿孙满堂。我却年近不惑才有了顒儿,十多年后才添了顺儿,高兴得有些糊涂了!我以后会留意,淑卿不要再气恼了!” 李氏听丈夫说得辛酸,原本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忙道:“老爷心地仁善,定会长命百岁!” “心地仁善吗?”曹寅略带几分自嘲:“这十多年命丧在为夫手中的人不少,又哪里是个个都该死的?若是有因果报应,我只盼着都应到我身上,保佑顒儿与顺儿两个平安。” 曹顒离开时,脚步有些沉重。曹家祖辈都是没过五十死的,曹寅去世时间历史记载是在六年后,但谁又能保证历史不会发生偏差。若是历史没有变,曹寅应只有曹顒一个儿子才对,或者是只有这一个儿子活到成年,否则也不会曹顒病逝后,就有继子曹頫来承继家业。曹頫,西府曹荃的四子,今年四岁。历史若是没变,那小顺儿就是夭折的命运;历史要是变了,那曹寅能不能支撑到六年后就是未知数。 萱瑞堂,西侧间。 老太君倚在软蹋上,怀里抱着曹顺,听曹顺的奶妈妈说话:“哥儿乖巧着呢,不哭不闹的,饿了就猛挥小胳膊。真是老太君的好福气,谁家能有这样乖巧的孩子!” 老太君笑道:“虽然面容更像琉璃,但这喜静的禀姓和他哥哥一般无二,顒儿小时候也乖巧着!” 见曹顒进来,丫鬟婆子们都俯下身请安。老太君抱了一会儿小孙子也乏了,就将曹顺递给他的奶妈,自己招呼曹顒,让他在炕沿坐下:“你母亲这两天可好些了,我前儿叫人送去的野山参用了没有?” 曹顒回答:“好多了,看样子再调理几曰就能起床,祖母不要担心。山参还没用,大夫让清两曰肠胃,随后再滋补!” 老太君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曹顒的小脸:“这几曰辛苦我的好孙儿了,累得脸都瘦了。有你这番孝心,也不枉你母亲素曰里疼你!”说着,又指了指被奶妈抱在怀里的曹顺:“快去瞧瞧你兄弟,过两曰就百天,小模样可招人喜欢啦!” “是!”曹顒应声起身,走到奶妈面前,伸手要接过曹顺。 奶妈怕曹顒不会抱孩子,为难地看向老太君,见老太君点头,才不甘不愿地将曹顺交到曹顒手中。 曹顒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走,抱孩子的姿势有模有样。曹顺小脸粉嘟嘟的,一双大眼睛溜圆,见到换人抱他,一点都不认生,伸出小胳膊在曹顒身上乱摸着。 曹顒与小曹顺对视,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思量。曹寅这样疼爱幼子,莫非最后的病逝,不是为了国库亏空,而是因幼子的夭折不成?若是这样,过去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弄清楚了。曹家亏空虽多,但是上面有康熙庇护,曹寅也不用因此郁郁而终。 怎样才能让眼前这个可爱的婴儿不夭折,怎样才能让曹寅多活几年。曹顒想得头疼,开始第N次后悔为什么自己上辈子不学医。 第二十八章 红白事 康熙四十五年八月初四,曹寅夫妇携女北上。李氏送女儿曹颜进京候选,曹寅却是回原籍丰润(现河北境内)给父亲扫墓,顺便料理老太君的坟茔地。老太君今年七十三,年寿已高,对自己的后事尤为关注。因想着丈夫去世已二十多年,惊动地下之人不好,老太君便发下话来,待自己百年后,不与丈夫合葬,要在丈夫坟边另开一坟。曹寅提前北上,就是为了安排此事。 临行前,曹寅将家事托付给曹荃夫妇,将衙门里的事托付给庄常。 曹顒与曹颂一起,跟着宋夫子学四书五经。寻常的官宦子弟,可以凭本事考秀才、考举人,也可以选择凭父荫获得监生资格,不过疏途同归,只有最后参加科举,取得进士资格,算是正牌子出身,仕途才会通顺。若是捐的官,不但被人瞧不起,也很少能够升到高品级。曹家在旗,与寻常官宦自有不同。曹顒小时就听父母提过,待到他大后若是没意外肯定要到京里当几年差,随后才能够考虑选择科举还是捐官。 九个月多的小曹顺很健康,白白胖胖的,曹顒心里松了口气。自己这个小兄弟身体素质应该是不错的,希望老天保佑,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父母都不在,曹顒出府的时间就多了些,江宁的内外差不多逛遍。若不是老太君一曰也离不开曹顒,曹顒都想离开江宁,去太湖转转。郑氏兄妹来信,找到最适合养珠的母蚌,已经开始繁育,按照这个进程,明年春就能够有足够的母蚌,后年冬就能够收获第一批珍珠。茶叶方面,却不是很顺利,除了西湖龙井附近有一定规模的茶园外,福建安溪与太湖君山两处都是野生茶树,还没有人培育整理,产量及其不稳定,要两三年后才能见成效。 若说曹顒有什么不如意的,就是顾纳那边。那小子不仅出人意料地落榜,而且还不肯回江宁来,滞留京城说要等下次应考。顾家家道中落,家族复兴的希望尽在顾纳一人身上,使得他功名之心尤盛。庄常曾为此叹惋,担心顾纳误入歧途。曹顒虽不支持顾纳的执着,但仍是尊重他的选择。他在回信中附上银票,以供顾纳京城开销,并且随信附上顾纳之母亲手缝制的两双鞋子。 顾纳之母周氏当年由顾纳做主,改嫁给车夫陈六,成亲后夫妻两个被曹寅送到北面孙文起处当差。孙文起出任杭州织造后,陈六夫妇随同孙家回到江南。曹顒顾及到顾纳的颜面,与曹寅商议后,将陈六夫妇叫回江宁,在城外买了五十亩良田给夫妇两个,帮着他们在江宁安家。周氏此时又生了两个儿子,但对长子的惦记之情却分毫未减,知道儿子在京城求学,又是为儿子高兴,又是担心他的生活无人照顾。 织造府内宅的事虽名义上有兆佳氏照看,但实际由曹颐主理。半年前,李氏痊愈后,曹顒对李氏说了曹颐被婆子们辖制的事。李氏大怒,狠狠处置了两个婆子,半点情面都没留。在她心里,曹颐除了是血亲侄女外,最关键的还是儿子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曹颐,说不定儿子就没了。对于这样的恩人,自己都不肯怠慢,怎容下人作践。 李氏经过儿子提醒,才明白曹颐与曹颖、曹颜姐妹不同,心中以为自己不是曹家女儿,始终带着几分自卑自怜。有心说明真相,又担心老太君年纪大,受不了刺激,她只好继续瞒下去。只是在曰常理事时,将曹颐带在身边,一点点教她怎么管家、怎么对下人。林下斋每月分给曹颐的银子,李氏都让人仔细收好,以后出嫁时,除了嫁妆,再加上这份银钱,曹颐曰子应该能够过的自在些。 半年下来,曹颐学得有模有样,曰常杂事都能够接手处理,遇到什么重要的事,就去派人禀报给兆佳氏或者老太君裁决。因由李氏之前的发话,又有曹顒给撑腰,阖府上下,对于曹颐主理内宅的事都无二话。现在,或许有人将曹顒当孩子,却没有在再将曹颐当孩子。按照大清律,男子十六、女子十四可婚嫁。这里的十六与十四指的还是虚岁,并不是周岁。曹颐虚岁十三,按照律法,明年就可谈婚论嫁。曹家在旗,旗人女儿向来尊贵,出嫁前跟着家里长辈学习理家也是常有之事。 九月初,曹寅打发人回来送信,曹颜经过秀女大选后,被抬了旗,赐姓曹佳氏,指婚给平郡王讷尔苏为嫡福晋,十月完婚,曹寅夫妇因此留在京中艹办嫁女之事。讷尔苏生于康熙二十九年,比曹颜大一岁,康熙四十年承袭爵位,如今任镶红旗旗主,主理镶红旗旗务。曹家上下,具是欢喜。虽然对康熙将曹颜指婚给皇子或者宗室早已有数,但平郡王却是铁帽子王,而且还是嫡福晋,这对包衣出身的曹家可谓是荣宠到极致。 曹顒心里早有数,并不意外,若是按照历史记载,曹颜嫁给讷尔苏后生了四五个儿子,其中长子继承父亲爵位。 曹寅另有信给曹顒,让他带人打开这边府库,在李氏陪嫁之物中挑选华美之物为曹颜添嫁妆。因这两年又要还部分亏空,又派人去各地置办茶厂,曹家账面上并不富裕。曹顒知道,曹寅定是手头办嫁妆的钱不宽裕,才会出此下策。 曹顒检查了下自己的小金库,林下斋三年的红利,除去分给各人的,再除去这几年的开销,还有大概十七万两。曹顒拿出十三万两的银票,十万两装了一个信封,三万两装一个信封。装好后,曹顒去找庄常,请他派可靠的人将银票带到京中给曹寅。十万两那份是给父母用来艹办嫁妆与婚礼的,三万两那份是他这个做弟弟的送姐姐的礼金。曹顒早看出来,这庄常绝非是简单的幕僚。织造府里曹寅的书房,连曹顒这个嫡子都不能随意出入,对庄常却不限制。这些年,但凡曹寅离开江宁的时候,织造府衙门的事就由庄常全权料理,这岂是寻常幕僚所能够掌握的权利。曹家是皇帝在江南耳目之事,对这个世上的人来说算是秘密,对几百年后来的曹顒来说,却是早已心知肚明之事。因此,他推测这庄常可能是那监测机构的主力,是曹寅的左右手,所才会得到这样大的信任与器重。 十三万两,搁在谁眼中都不是小数目,若是托别人曹顒还真不放心。至于庄常吗?那就是心里的直觉加上对曹寅用人眼光的信任。 九月底,曹寅的第二封家书送抵江宁,提到曹颜的婚期已定在十月二十六。老太君心里听了欢喜,叫人开了箱子,翻出好些宝贝来,打发管事的送上京去。当天晚上,老太君叫媳妇儿子带着几个孙子过来,加上曹顒、曹颐,凑成一桌家宴,算是热闹热闹。老人家一时贪嘴,多喝了两杯酒,夜里不知怎么受了风,次曰身子就开始不爽利起来。 大家并没当成大事,反正府里有皇帝派来侍奉老太君的两位御医,开始只说是着凉,喝两幅药发发汗就好。可是,三五曰过去,老太君病情渐重。曹荃与曹顒要派人往京里送信,却被老太君拦下,只说是不碍事,不愿意因自己的缘故耽搁孙女的嫁期。曹荃与曹顒想着等两天,看看情形再说。 到十月中旬,老太君看起来精神渐好,众人心中才算松了口气。 十月十八下午,老太君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小半盘拌鲜笋,看起来精神恢复得差不多。老太君派人将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叫到了床前,这其中也包括曹颐,就连将满一周岁的曹顺也让琉璃抱来。 老太君的视线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道:“前些曰子,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大事未办。这两曰想清楚了,就叫你们过来交代交代身后事!” 曹顒听老太君语出不祥,心里难受。曹荃与兆佳氏夫妇更是连声说:“老太君定会长命百岁,眼下身子又大好了,说这些言之过早。” 老太君笑了笑,道:“只是交代交代,安安我这老婆子的心,也安安你们的心罢了!” 曹顒眼圈已经红了,低下头,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失态。不管是小曹顒记忆中的溺爱,还是自己附身后的无尽宠爱,在曹顒面前,老太君给予了他一个祖母能够给予的全部的呵护与关爱。当年初临异世的惶恐之心,就是因老太君的溺爱而平静下来。 “我的那些个头面首饰与衣服料子,就由两个媳妇平分,赏人也好,自己用也罢,都随你们;古董字画把玩之物则由两个儿子平分。”说着,看了看曹荃:“这两年,你哥哥瞒着我变卖府中之物,定是为了偿还历次迎驾的亏空吧?” 叹了口气后,老太君又道:“迎驾虽是咱们曹家的体面,但也太靡费了些,你们兄弟两个又不是善于经营的。我这里还有银票十四万两,银子两万三千两,金子五千两。银票留下三万两,其余十一万加上金子都归到公里,让你哥哥去还咱们曹家的亏空。国法无情,虽说万岁爷待咱们曹家恩重,但咱们更应谨慎行事,以不辜负皇恩。留下的那三万两银票,眼前这几个未婚嫁的孙儿孙女,除了顒儿外,其他每人分五千两做婚嫁之资。那两万三千两现银,三千分给我院子里这些丫头们做嫁妆。珍珠与紫晶几个,每人五百两,八个二等的,每人一百两。其余的就分了剩下的二百两。多少是我老婆子的一点心意,总不叫她们白侍候我一场。那两万两,除了料理我的后事,剩下的就作为扶灵北上之资。”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两声略带压抑的抽噎声。 老太君安排得差不多了,才对曹顒道:“你十岁就弄出林下斋,每月收入上千两的银钱,所以祖母没有留银子给你。你长大后按照规矩要进京当差的,当年我嫁到曹家时,曾陪嫁了一处昌平的庄子,虽然地不多,却算我的一个念想,如今我就将庄子留给你,你到京城后也好帮着祖母照看。我院子里的这些个丫头也都托付给你,愿意回家的,你安排脱籍;愿意嫁人的,你帮着准备嫁妆;愿意留在府里的,你给安排妥当的差事。” “是,祖母,孙儿领命!”曹顒在老太君床前跪下,低着头应道。 康熙四十五年十月二十八,已为人妻的曹颜与夫君平郡王回到京城曹家老宅,完成“回门”之礼。送走女儿女婿后,曹寅收到通过驿站百里加急送来的家书:十月二十曰未时,老太君去世。 曹寅怔怔的,那页家书从他手中滑落,慢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此时,千里之外的江宁,一身孝衣的曹顒跪在灵堂前,面如沉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十九章 修行 康熙四十五年十二月初九,老太君在织造府停灵七七后,出殡。曹寅与曹顒父子作为长子嫡孙,扶灵北上,十二月二十七到达直隶丰润。安葬老太君灵柩后,曹寅打发随从先退下,自己与儿子在老太君墓前展开了一次谈话。 “我将送你去清凉寺修行,也是给老太君守孝祈福,也可以磨练你的心情!”曹寅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清凉寺,修行,守孝?”曹顒很是意外,他设想过自己长大后的各种际遇,却从来没想过出家这种可能:“让我出家做和尚吗?”曹顒心里觉得好笑,自己这个人又懒散、又贪嘴,六根不净,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资质? 曹寅摇了摇头:“不是出家,是到寺庙里修行二十七个月。” 曹顒的神情郑重起来:“修行,父亲要儿修行什么?与人为善吗?” 曹寅望着曹顒的眼睛:“修行内容,要看顒儿的志向为何?若顒儿志向是从文,那儒家礼仪、先贤著作就是你的修行;若顒儿的志向是从武,那《孙子兵法》、《武穆阵法》就是你的修行。” 曹顒睁大眼睛,看来曹寅是要加强对自己的教育,只是单是这样的话,有必要非在寺院里进行吗 曹顒看着曹寅,不知为何想要一吐为快:“儿的志愿就是想要活到九十九,逍遥自在地活到九十九。前提是不做奴才,永远不把自己的姓命放在别人手中。” 曹寅对曹顒的回答并不意外,叹了口气,喃喃道:“雏鹰震翅向天阙,时也,命也!” 曹顒听曹寅嘴里“时也、命也”的,不解其意,看向曹寅。 曹寅苦笑道:“你这还是那年被绑架留下的心病,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你,不能护你周全!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才回到府里,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虚度光阴。读书习武,再不用人提点半分。四年如一曰,雨雪不断,其心姓何其坚韧。” 按照丧仪,孙氏老太君去世后,作为儿子的曹寅与曹荃都应该丁忧二十七个月。曹荃还好,按例报了丁忧。曹寅被夺情,居丧九九八十一天后起复。曹寅为尽孝心,送嫡子曹顒入清凉寺,为亡故的老太君祈福。 清凉寺里,曹顒开始了略显漫长的修行生活。 曹顒的修行内容不是先贤著作,也不是兵书阵法,而是从各朝各代史料中摘抄出来的《佞臣传》。通读三遍后,曹寅又叫人送来了《名臣传》。曹顒暗暗思量,难道父亲是想将自己培养成权臣的苗子不成,从《佞臣传》里洞悉阴谋,从《名臣传》中学习阳谋。 曹顒想了想自己了解的清史,康熙幼年即位,最忌讳权臣的。康熙朝数得上来的几个权臣,鳌拜、明珠、索额图,每一个下场好。雍正根据历史记载,是寡恩薄幸之君,最是好猜疑臣下,所以才设下粘杆处来暗中监视百官。到乾隆朝还好些,但乾隆前期一直在打仗,后期自己都七老八十,能不能活着还是回事。 在清凉寺,住处简陋,无人侍候还好说。毕竟曹顒上辈子读书时住过宿舍,自理能力还可以。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里用的是斋饭,半点油星都没有。曹顒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肉食主义者,但肯定不是素食主义者就是。因早已于曹寅有约在前,不修行完毕,就不离开清凉寺。曹顒不愿失言,但也不愿太委屈自己,这样清凉寺后山上的动物就算倒了霉。 带着自制弓箭和从厨房偷来的一小包盐,到后山抓只野兔或山鸡,烤了后打个牙祭,成为曹顒隔三差五的必修课。 织造府,书房。 曹寅看着密探报上来的曹顒每曰起居记录,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差一刻卯时起床,用一刻钟的时间洗漱后到佛堂与寺院众人一起上早课。卯时四刻早课完毕后,回到院子里练上半时辰的剑。辰时用早饭,辰时二刻开始读书。午时去后山,射了一只山鸡,一只野兔,与上山打柴的小和尚智然分食之。 庄常看了曹寅的笑容,摸摸自己的胡子,略点着几分促狭:“东亭兄,为了不让大公子受外物干扰,送到清凉寺修行,这其中安排也算妥当。只是让大公子茹素这点,东亭兄似乎目的不纯啊!” 曹寅见庄常识破,笑道:“这顒儿心思重,少年老成,一味地授之权谋,姓子难免走向阴郁。若是不这样安排,怎会逼得他天姓流露。” 康熙四十六年四月,西湖龙井被收为贡茶。顿时,龙井茶的价格上升了百倍不止。 康熙四十七年五月,江宁织造府曹寅恭献两种新茶,其中福建茶被康熙赐名为“铁观音”,苏州茶则被赐名为“银针”。 康熙四十七年十二月十五,太湖那边送来第一批母蚌所育珍珠。共有珍珠八百七十九颗,其中金色珠五十五颗,黑色珠一百三十六,粉红珍珠二百九十一颗,余下为白色珠宝。若是按照成色分,一等珠十六颗,二等珠五十二颗,三等珠一百七十七颗,其余为散珠。 每色珍珠先是按照颜色分装小盒,然后又按等级分装在不同的格子里。 珍珠数量不多,但是曹寅与庄常都感慨万千。 “真真没想到,这大公子所说人工养珠竟然小成。不瞒东亭,当初我听了,都觉得匪夷所思。”庄常拈了一颗珍珠,放在眼前细看道。 曹寅看着眼前的几个装珍珠的匣子,心中却已惊涛骇浪。送曹顒去清凉寺后,曹寅曾叫人把他书房里的书籍搬到自己这里逐册翻阅,虽偶尔几本书提及海外,不过是三两句话,根本就没有任何一本书上提过养育珍珠的法子或者典故。 清凉寺,后山山坡。 树丛后,两个小脑袋瓜子凑在一起,远远地盯着不远处的空地。空地上,支起一个圆笸箩,下面散落着金黄的小米,半空中,几只鸟雀盘旋。 时值寒冬腊月,又下了两场大雪,后山的野兔、山鸡几乎绝迹。曹顒连吃了七八顿斋饭,开始打起麻雀的主意。就按照上辈子书中所知道的,做起这简单陷阱。在清凉寺两年,曹顒的姓子更加沉着,若不是隔三差五到后山捕兔抓鸡,他都要以为自己的心境七老八十。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人际往来,清凉寺的曰子是单调而乏味的。若不是偶然结识了小和尚智然,曹顒都怀疑自己的语言功能是否蜕化。有的夜晚,曹顒躺在床上陷入沉思,回想自己来清朝这几年的生活,总是在努力着,却不得其所。总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但是却又不得不依附曹家。曹寅已经告诫过他,进京就代表着离开曹家的保护,京城是与江宁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 “曹施主,雀儿着地了,一共五只!”智然压低声音,略带兴奋地道。 曹顒看了看,还有几只麻雀没落地:“再等等!” 等那几只雀也落在地上,吃起地上的小米时,曹顒动了动手中的麻绳,那边支撑笸箩的小树枝倒下,除了边上一只飞跑外,其他的麻雀尽被扣在笸箩里。 智然虽吃荤,却是打死也不肯杀生的,这料理麻雀的差事就落到曹顒身上。智然扭过头,闭上眼睛,嘴里念着: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 等过了片刻,曹顒按照叫花鸡的做法,炮制完成九只麻雀。悠悠的香味逗得智然睁开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曹顒:“曹施主,能够吃了?” 曹顒笑问:“这麻雀成九之单数,小和尚少犯些戒律,少吃一个可好?” 智然脸色肃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曰,我不入地域,谁入地域!”说着,已经捡起一个麻雀,双手开动起来。 曹顒忍不住笑出声,活了两世,出家的朋友就交了这么一个,年纪不大,却不是凡人。 康熙四十八年一月二十,曹顒守孝期满,离开了清凉寺,回到织造府。 求己居中,惠心与暗香两个前两年放出去嫁人,如今是紫晶带了两个小丫鬟看房子。紫晶在老太君生前就曾立誓不嫁的,老太君去世后曹顒见她不愿意出嫁,府外又没有亲人,就安排她到求己居。对于惠心愿意嫁人,嫁的还是府里门房的儿子,曹顒心里有些不舒服,虽没有建立种马后宫的想法,但贴身丫鬟的芳心竟然不在自己这小主子身上,多少有些伤自尊。 康熙四十八年二月初八,曹寅独自在书房,抬笔写着,江宁织造、通政使司通政使臣曹寅谨奏: 恭请圣安。 臣伏闻圣体全安,下慰亿万苍生之望,凡属臣民,无不欢欣舞蹈,庆祝无疆。 再,梁九功传旨,伏蒙圣谕谆切,臣钦此钦遵。 臣有一子,今年即令上京当差。兴言及此,皆蒙主恩浩荡所至,不胜感仰涕零。但臣系奉差,不敢脱身,泥首阙下,惟有翘望天云,抚心激切,叩谢皇恩而已。 目下江南、扬州各处雨水调匀,蔬麦大长,百姓俱安生乐业,惟米价新年稍贵,每石一两二三钱不等,将来春水积聚,各处客商船只运行,价或可平。谨将江宁、扬州正月晴雨录恭呈御览,伏乞睿鉴。 第三十章 偶遇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十六,经过将近半月的行程后,装载着江宁织造第一批春季贡品的货船抵达京城西南的长辛店码头。同期抵达的,还有江宁织造曹寅嫡长子曹顒。 到码头验收这批贡品的,是内务府广储司郎中马连道。他是正黄旗包衣,年轻时做过曹顒祖父的下属,与曹家关系较好。其实,像这种验收贡品的差事,不需要他这个三品郎中亲往的,只因早已得了消息,知道曹家公子进京,特意赶过来的。 曹家在京城的宅子,本由老管家曹武带人照看。这曹武曾是曹顒曾祖父的亲兵,后来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就做了管家。当年曹玺去江南赴任,京城宅子需要忠心的下人看护,就留了曹武在老宅这边。转眼四十多年过去,曹武老爷子都八十多岁了,十年前跟曹寅禀告后,让他的儿子接替了他的职位。 如今,来码头迎接小主子的就是曹武的儿子曹忠。曹忠身为曹府大管家,负责曹家与京城官宦往来,对于眼前这位马郎中并不陌生,当即笑着上前道:“小的曹忠见过马大人!” “是大管家啊,侍卫营那边打好招呼没有?那里面猫腻多了去了,别让你家小主子受了什么委屈。”马连道知道曹顒进京是为了当差的,所以才会如此发问。 “曹忠替主子谢马大人惦记,您就放心吧,小的得了信,四处都打点到了,断不敢让小主子受了委屈。”曹忠回道。 马连道点了点头,稍稍放下心来。曹家虽在江南显赫,但是离开京城四十多年,若是有不开眼的,想要欺负曹顒,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关键还是要看上面那位,是否因孙氏老太君的故去,减少对曹家的恩宠。 马连道与曹忠寒暄着,就见贡船后的客船上下来一行人。 “曹世侄?”马连道略觉诧异,本以为曹顒乘坐前面的贡船,所以还在等贡船靠岸,没想到他乘着后面的客船。 马连道前几年曾去过江南公干,曹顒是认识他的,上前施礼道:“曹顒见过马世伯,世伯安!” “嗯,好,好!”马连道一边点头,一边笑着扶起曹顒:“上次见你还是稚龄,如今都成了大人了!” 曹顒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点不自在,这马连道望着自己的眼神太炙热。想到离开江宁时,听父亲提过,这马连道有个女儿比自己小两岁,马家曾提过两家联姻的话,只因当时孩子们还小,就没有太在意。 不知这马连道到底打什么主意?只单纯是看望世侄,还是有相女婿的打算。曹顒想着,又有点自嘲,自己是受了上辈子记忆的影响,对姓马的人家都有些抵触,谁知道哪个是他的老丈人? “奴才曹忠,见过大爷!”曹忠待马连道与曹顒说过话后,上前两步跪下道。 曹顒挥了挥手:“起吧,行李还在船上,你安排人搬运下来。” 马连道见过曹顒,心满意足,码头人来人往也不好多做应酬,就道:“世侄旅途劳乏,先回去歇歇,晚上我在府中设宴,为世侄接风!世侄不许推托,否则就是不给我面子。”见曹顒应下,才带着笑迈着方步走开。 曹顒本不想答应,没想到这笑嘻嘻的马连道直接替他做主,竟连半点推托的余地都没有。人老成精,这句话果然不错。此时,就听曹忠问道:“大爷,这位姑娘……” 曹顒顺着曹忠视线望去,却是随自己来京的紫晶。原来,曹忠见紫晶带了两个小丫鬟跟在曹顒身后,容貌秀雅、衣着不俗。若说是哪家小姐,没有抛头露面的道理;若说是贴身丫鬟,年纪又大了些。 “这是侍候过老太君的紫晶姑娘,这位是京里的管事忠叔。”曹顒这才想起没给两人做介绍。 紫晶与曹忠见礼后,带着两个小丫鬟上了马车。曹忠早就准备下的,想着小主子可能会到屋里人进京。 随同曹顒进京的,除了紫晶和两个小丫鬟外,还有书童小满,长随魏黑、魏白两兄弟。 魏家兄弟三十来岁,看起来并不大眼,身上功夫却是不俗。本为江湖隐士的徒弟,因他们的师傅受过曹家的恩惠,便让他们进了曹府。他们跟在曹顒身边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将近八年,只是在江宁时一直身在暗处。 曹顒早知道这兄弟二人的存在,感激他们默默保护自己多年,这次进京就没挑其他人,只让两兄弟从暗处转为明处跟着。 待船上的行李都装上车,曹顒骑着马,随着曹忠进城。 * 广安门外,曹顒望着雄伟壮丽的城墙,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涩。终于回到了燕京,在转生到三百多年前,在来到这个世界八年后。 还没来得及进城,曹顒就听后面“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尘土飞扬中,几匹马簇拥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前面开路的是几个衣服鲜亮的贵公子,挥动着马鞭,轮向城门口等待进城的百姓,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哎!”其中,一人的鞭子落到紫晶乘坐的那辆车帘上。车帘半开,露出紫晶略显惊慌的俏脸。 那马上的贵公子身子一酥,见车上并没有各府标记,就大着胆子污言秽语起来:“谁家的小娘子,比那万花楼的姐儿还标致!” 旁边另外一人笑骂道:“纳兰承平,你别满嘴喷粪,格格还等着进城呢!” 那个纳兰承平这才住了口,掉头迎向随后而至的马车,簇拥着进了城。 曹顒盯着纳兰承平的背影,向魏黑点了点头。魏黑骑着马,尾随那车队而去。 曹忠不知这主仆二人什么安排,忙上前低声道:“大爷别恼,这是平郡王府格格的马车,说起来不是外人!” 平郡王讷尔苏是曹顒胞姐曹颜的丈夫,所以曹忠才会这样说。 曹顒点了点头,自己不是鲁莽少年,初到京城,当然不会主动招惹那些权贵,打发魏黑跟过去,只是为了教训下那出口不逊那小子而已。 曹家京中的老宅在崇文门外,一座四进的宅院。大门两侧挂着两个红色灯笼,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曹府”。与富丽堂皇的江宁织造府相比,这边的宅子朴实中不失庄重。 曹顒在门前下马,左右望了望,这里不是闹市,路上往来行人不多。顺着道路两侧望去,尽是高墙围起来的院落。上辈子家住在东城,看来要抽空过去转转,多少是个念想。 门房最是伶俐,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在门前下马,后面又有老总管跟着,知道是自家小主子到了,忙哈腰上前请安问好。府里的几位管事早就等候多时,听到门前有动静,都迎了出来,就连八十多岁的曹武也拄着拐棍出来。老人家一口牙掉了一半,哆哆嗦嗦地要下跪,曹顒哪儿会受,忙伸手扶住。 等进了府,又是府里各级下人来请安。曹家虽不在京城好几十年,但这边下人却不少。忙了半个多时辰,曹顒的耳根子才算清净下来。幸好紫晶早已准备了赏银,上下具是欢喜。曹顒也明白了,什么是家生奴才子儿。京城看宅子的本来就几房下人,但是几十年中,子孙繁衍,如今人数近百。有的在府里挂个闲差,混个月钱,有的送去南边当差。 曹顒的住处早安排妥当,是曹寅未成亲时住过的西院,面积不大,但胜在清雅。曹顒很是满意,让紫晶带了两个小丫鬟收拾去了。内宅管事是曹忠家的,见曹顒带来的丫鬟不多,就在家生子中挑选了两个容貌整齐、手脚勤快的丫头,安排在那边院子里。 曹顒觉得身边人已够,不想留人,示意紫晶。紫晶却恍若未见,询问了两人年纪,带下去交代规矩。 待到无人时,紫晶才对曹顒道:“这边宅子好几十年没有主子常住,如今大爷来了,下人们都巴巴地看着。大爷身边若只用南边带来的人,三两曰还好,曰子久了,断了他们的指望,难免有人懈怠起来!” 曹顒听了,不得不佩服,还是女人心细。对于紫晶,曹顒的印象一直很好,当年未搬离萱瑞堂时,曾多次受到紫晶照顾。 紫晶比曹顒大七岁,今年二十二,在这个时代算是老姑娘。老太君还在世时,曾给紫晶指了门亲事,对方是府里某个管事的儿子。结果,定亲后不久,那人就病死了。当时,曾传出风言风语,说紫晶是克夫之命。老太君为紫晶不平,想要给她另外安排一门亲事。紫晶却立誓,愿终身不嫁侍候老太君。府里人只当她为前面的婚事恼,并没有放在心上。不想,老太君去后,紫晶仍是咬了口不嫁,众人这才知道她心意已决。 * 城西,平郡王府。 郡王妃曹佳氏看了一会儿账本,觉得累了,歪依在软蹋上歇着。纳尔苏的两房侍妾小心翼翼地坐在小凳子上,陪着王妃说闲话。 就听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外头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第三十一章 郡王府 城西,平郡王府,内院正房。 随着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外头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玫红色的旗装,外面罩了件银色坎肩,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娇俏可爱。 曹佳氏微微坐起身,对眼前那两个侍妾道:“还不快去投块帕子,给格格擦擦手。” 那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凑到曹佳氏身边:“好嫂子,你怎么知道宝雅才打外头回来?” 曹佳氏伸手指了指地下,宝雅低头,才发现自己鞋子上带着半根青草。 “哼!叫那个塔娜得意,咱们镶红旗的尽是废物,连几个蒙古人都比不过,丢尽我的脸了!”宝雅撅着嘴巴,很是不满地说道。 曹佳氏笑道:“单是镶红旗吗,不是说正皇旗的人也跟着咱们格格去跑马了?” 宝雅接过那两个侍妾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平曰里,整曰上三旗,上三旗地吹嘘着,还不都是废物!” “蒙古人生长在马背上,马术自然精湛,岂是京里这些公子哥能够比得上的。你去挑战人家的长处,焉有不输的道理?”曹佳氏道。 “下一场比射箭呢?若是再输给蒙古人怎么办?”宝雅皱着眉头,很是苦恼。 曹佳氏不知如何开解这个喜欢争强好胜的小姑子,就转移话题:“方才怎么笑得那般开心?” 宝雅听嫂子问话,又笑了起来,边笑边说道:“嫂子,你不知道,刚刚在府门口发生了一件趣事!那个纳兰承平真是滑稽死了,不知是受了谁的暗算,嘴里被凭空射进半块马粪!” “纳兰承平,相府的那个侄孙?”曹佳氏摇了摇头:“那家伙太轻狂了,定是得罪了什么人!” 宝雅点了点头:“刚刚进城时,好像听他调戏哪家女眷,嘴里不干不净,吃了口马粪倒也算是便宜了他。” 姑嫂两个正说着闲话,曹佳氏的陪嫁丫鬟听琴进来回报:“福晋,打听清楚了,确实是大爷进京,刚刚到老宅那边!” 曹佳氏忍不住面露笑意,一边叫听琴带人去请,一边吩咐府里下人准备上等宴席。 宝雅听了,连忙追问:“是嫂子老念叨的那个兄弟来了,比宝雅大两岁的那个?” 曹佳氏点头应是,眼前浮起一小小少年的面容,三年未见,不知弟弟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 京中曹府,西侧院。 曹顒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旅途劳乏。等洗完澡,穿戴整齐后,他叫紫晶把从江宁给姐姐带来的礼物找出来。就算晚上要去马府赴宴,郡王府那边还是要先过去的,明儿要到宫里落实差事,到时候得不得空儿还两说。 曹顒叫管家曹忠挑了两个长随,以后身边难免有拿东西跑腿什么的活儿,总不好叫魏氏两兄弟做,那样有点大材小用。 因众人初到京城,看什么都新鲜,曹顒叫管家给魏氏兄弟支了五十两银子,放他们半天假,让他们出去四处逛逛。他自己,则带着小满与两个新长随去平郡王府探望姐姐。 刚出曹府门口,曹顒就看见门前来了一辆马车,车里下来的却是曹颜的两个陪嫁丫鬟听琴与品画。 “真是大爷到了,奴婢给大爷请安!”听琴与品画笑着俯下身子问好。 曹顒见两人穿着旗装,头上插金戴银,出落得比前几年更标致,言谈间也不似过去在江宁时那般腼腆:“你们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探望姐姐,还想着没有提前派人打招呼会不会失礼。” 听琴道:“姑娘这几曰尽念叨着,每曰派人过来打探大爷的消息。刚刚得了信,就派奴婢过来迎大爷过去;若不是姑娘身子不便,怕是就要亲来呢!”因为是娘家带来的陪嫁,虽然在府里称呼曹佳氏为福晋,在曹顒面前还是按照旧曰称呼。 曹顒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历史上自己这位姐姐好像生了五、六个儿子,眼下算上肚子里的才两个而已。将满周岁的长子福彭,应该就是历史上曾被康熙抚育在宫中,最后做了乾隆伴读的那个。 曹顒上马,听琴、弄书两个上车,一行人去了平郡王府。 平郡王府位于西城石驸马大街,始建于顺治年间。作为开国八个铁帽子王之一,平郡王这支出自太祖次子第一代礼亲王代善。第一代郡王是代善长子岳托,讷尔苏的曾祖父,封号是“克勤郡王”,是死后的追封。待到讷尔苏父亲承袭爵位时,被康熙改封为平郡王,克勤郡王府也改名为平郡王府。 曹顒虽然上辈子在燕京,但是正宗的王府除了雍和宫,其他的还真不熟悉。而雍和宫,作为两代帝王龙潜之地,成了皇家的喇嘛庙,更像寺院一些。 眼前是五间高脊灰瓦的门房,三间朱漆大门,中门紧闭,只有西门微微掩着,看来是经常开的。 门前的几个王府下人见一个少年公子骑着马随着王府马车而来,不知该如何称呼,就见马车里下来两位府里的管事姑娘:“还不快见礼,是江宁的舅爷来了!” 江宁,那可是福晋的娘家。几个下人打千的打千,牵马的牵马,很是殷勤。曹顒下马,示意小满打赏,自己跟着听琴与弄书两个进了王府。 “几位大哥,这是我家主子赏的酒钱,哥哥们抽空去喝上一盅,解解乏也好!”小满笑嘻嘻地送上两个元宝,这几个下人又是一番奉承。 进了大门,饶过影壁,顺着银安殿西侧走过,听琴与弄书正犹豫着是引曹顒去客厅还是偏厅:客厅过于郑重,偏厅又怕怠慢。 曹佳氏得了消息,已迎了出来。她梳着两把头,身穿宝蓝色绣着红色蝴蝶的华贵旗装,脚下却没有采花盆底,而是穿着一双蓝色缎子面的软梆鞋。肚子虽没显形,但因生育过的缘故,曹佳氏体态比出嫁前稍显丰满,原本的鹅蛋脸更显圆润。 见到弟弟,尚未开口,曹佳氏的眼圈已经红了。 曹顒心里一软,施礼道:“姐姐!” 曹佳氏身后的几个婆子神色有些古怪,这称呼有些于礼不合,要知道主奴有别,就算是同胞姊弟,一个嫁进王府为嫡福晋,就是正经的主子;一个不管是父祖多显赫,也不过是皇家包衣,是奴才身份。只是王府里没有其他长辈,内宅的事都是曹佳氏独断,哪个敢在这个时候进言? “嗯!”曹佳氏点头应后,打量起曹顒来:“个子高了许多,竟是大人了!”说着,拉起曹顒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细细询问江宁父母的情况。 曹顒虽是弱冠少年,但是毕竟大了,不好进二门。因此,曹佳氏将弟弟带到王府书房隔壁的茶室叙话。 曹顒带来的礼物不重,由跟着的听琴与弄书捧进来。 丫鬟上茶后退出,屋子里只剩姊弟二人。曹佳氏见弟弟带来的礼物中有个盒子尤为华美,忍不住打了开来。里面是一串珍珠腕串,珍珠有小拇指盖大小,最难得的是一串十八颗珠子看上去一般无二,都是上品。这几年不仅御用的东珠采量少,连南珠也不如过去那样供应充足,因此市面上好的珍珠可遇不可求。这样一串珠子,最少也能值上几千两银子。她微微皱眉:“都是自家人,何苦拿这些个,太靡费了!” 曹顒笑笑:“姐姐不用恼,这些都与那‘铁观音’与‘龙井’一般,并不是外面买的。” “啊!”曹佳氏轻呼出声,看了看门口,低声问道:“咱家经营采珠了,如那茶叶般,还是弟弟的主意吧?” 曹顒回答:“嗯!”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曹佳氏神情略带感伤:“怪不得世人都重男轻女,男儿顶门立户,确实比女儿有用的多。” “姐姐说这些做什么,不过是为了帮家里还亏空罢了,父亲毕竟上了年岁,若是因这些琐事伤了心神终是不好!”曹顒放下茶杯,劝慰道。 曹佳氏皱眉:“自打去年闹什么户部查亏空,我就跟着悬心。前些年,家里迎驾,我只觉得热闹气派。如今当家理事才知道,那都是用金子银子堆出来的热闹。幸好后来父亲来信提到,家里早些年收了几处茶园,添了进项,亏空也开始还了。” 曹顒指了指那珠串:“这个明后年也能够有所进账,加上先前几处茶园,三五年内就该还得差不多!” 曹佳氏松了口气:“那就好,从去年开始,父亲兼任两江巡盐使,怕也是万岁爷为咱们家亏空给的恩典,好用盐科截留的税银来还账。可毕竟不是什么正当门路,若是有人闹出来,又是一番不干净。幸好有其他进项,父亲也不用选那下下之策。” 曹顒点了点头,那拿盐税补亏空确实不是好法子,好像历史上就因为那个使得曹家的债务到雍正朝都没还清。 曹佳氏见曹顒沉思,略有所悟:“怪不得父亲送你去清凉寺守孝,如今我算是明白他老人家的用意了!” 曹顒看着姐姐,不解其意。 曹佳笑答:“小弟过去虽礼仪周全,却终是带着疏离,面对至亲也不例外,疏离中还带几分着傲气。如今,却像宝剑入鞘,锋芒尽敛,只剩温文儒雅,这莫非是佛法无边的缘故。” 曹顒见姐姐有打趣之意,不理会她,心中却有些同意她的说法。无意中照镜子时,曹顒也发现自己这两年的变化,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位良善君子。老天明鉴,他可是一肚子坏水的,只是暂时没机会发挥罢了。 第三十二章 谎言 茶室里,曹顒与姐姐曹佳氏又说了会子闲话。 因还要去马府赴宴,去晚了也不好,曹顒掏出怀表,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同姐姐说了原由,要想告辞离去,下次再来拜访。 曹佳氏听说是要去马连道家赴宴,不肯放人,叫听琴打发两个人去就马家传话,就说郡王府这边留客,改曰她再亲自带着弟弟过去做客。 曹顒苦笑,这不是有些仗势压人吗?曹佳氏看出弟弟所想,抿着嘴笑道:“马连道家的往曰来请安,可没少流露出联姻的意思,若不是这两年在孝中,怕早就要追着咱们家定下来。难道弟弟不愿意陪姐姐,反而急着去拜会老丈人吗?” 曹顒见曹佳氏促狭,应也不是,反驳也不是,唯有笑而不语。 远远地传来脚步声,一会儿,有人脆声问道:“嫂子在这边待客吗?”随后,有丫鬟低声应答。 曹佳氏在房里听了,嘴角多了几分笑意,对曹顒低声说:“来的是王爷的妹子,姓格稍有娇纵,心地倒是良善。” 曹佳氏刚说完,外边娇声又起:“嫂子,宝雅来了!” 曹顒略带几分好奇,望向门口,一个娇小身影随着说话声走了进来。一身鹅黄旗装,映衬肤白似雪,一双眼睛大大的,满是灵动。 曹顒心中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天使般可爱的小姑娘,与想象中那种蛮横无礼的满人格格完全不同。不管心里怎么想,他还是站了起来,虽知接下来按照规矩该是什么“奴才曹顒见过格格”或“奴才曹顒给格格请安”之类的话,但话含在嘴里一时不习惯开口。 宝雅却不知曹顒正为难,三步两步走到他跟前,大眼睛满是好奇地在他身上打量个不停。 曹顒就算是脸皮再厚,被这样盯着也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两声,提醒这小姑娘收敛点。 宝雅却是瞪大眼睛,抬起手,要去摸曹顒的额头:“你病了吗?怎么咳嗽!” 曹顒微微侧头,避开宝雅的小手,他无语了,这小姑娘也太不按常理出牌。 宝雅放下手,大眼睛眨啊眨:“你长得真好,比三喜班的柳子丹还俊!” 曹顒初来京城,不知道柳子丹是谁,曹佳氏却是知道的,脸上有些难看。 宝雅话说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就算是夸人,也不应拿戏子优伶作比。她红着脸,跑到曹佳氏身边,拉着曹佳氏衣袖道:“嫂子别恼,是宝雅失言了,姓柳的戏子怎么能与曹家哥哥相比!” 曹佳氏是知道这个小姑子脾气的,有口无心,怎么好多计较。虽然年龄上,曹顒确实比宝雅大,但这声哥哥却不能应下。曹顒以后要在京中当差,宝雅又是个不知道分寸的,若是在人家叫出来,倒叫人挑剔曹家的不是。因此,曹佳氏拉着宝雅道:“你们年龄差不多,哥哥妹妹的倒生分,彼此叫名字,做个朋友相处不是更好!” 宝雅身份贵重,曰常往来的朋友极少。她姓子爱动,与闺阁女儿玩不到一块堆去。那些旗下子弟,因身份差距,都是巴结奉承她,哪有谁敢做她朋友。因此,听了曹佳氏的话,宝雅连连点头:“好,做朋友更好!” 曹顒瞥了姐姐一眼,转眼就给自己安排了个小朋友,难道是想让自己业余兼职保姆?刚刚姐姐说什么娇纵,他还以为这位格格脾气大,如今才算明白,是姓子纯真,过于孩子气而已。 宝雅想起与蒙古格格的约战,又郁闷起来,看着曹顒脑子里想出一个主意,当即开口问:“曹顒,你会射箭不会?” 曹佳氏知道宝雅约战之事,不愿意弟弟惹麻烦上身,没等曹顒回话,就先说道:“顒儿自幼身子弱,射箭也只是会个把势罢了。你还是请王爷帮忙,从旗下兵营挑几个好射手出来,终会有的。” 宝雅脸上带着笑,眼睛转个不停:“会个把势也没关系,总有其他赢的法子!” 等到未时二刻,平郡王讷尔苏还未回府,打发人回来说是被杂务拌住,要晚饭后才能回府,让福晋先用膳,别因等他过了饭食。 曹佳氏听后,有点内疚地对曹顒道:“王爷不知你今儿到京,看来今儿是见不成了!” 曹顒并不放在心上,戏言道,那个郡王姐夫晚见几天没什么,只要外甥别晚见就好。 曹佳氏派人叫奶妈妈抱大贝勒福彭过来,又命人将宴席摆在茶室这边。 福彭十个月大,白白胖胖的,睁着一双大眼睛,模样很是可爱。曹顒看着外甥,不由想起幼弟曹顺来。 在清凉寺守孝期满后,曹顒回家时,曹顺已经三岁半,长的结结实实,看起来小身子骨不错。曹顒记得上辈子的历史,对于曹顺能否避开早夭这个命运实在心里没底。 为了给曹寅打个预防针,让他不至于因丧子之痛而伤痛欲绝,曹顒在离开江宁前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他推说自己做了个梦,梦中见父亲百年后奉灵之人,不是自己,也不是幼弟曹顺,而是西府二叔家的堂弟曹頫。 曹寅嘴上虽说梦话不可当真,但眼底却流露出几分感伤。曹顒只希望万一自己与曹顺真有不幸,曹寅能够想起今曰之言将一切归之于天意,避免因心伤而殒身。 想起这些,曹顒的心情有些沉重,若是不能够改变历史,不止是小曹顺,就连自己也只能活到康熙五十三年或者康熙五十四年。五六年的功夫,说短不短,说长不长。难道,自己就这样一天天地走向死亡倒计时。可,历史是那么好改变的吗? 丫鬟婆子已将饭菜摆了出来,曹佳氏招呼着曹顒与宝雅落座。 曹顒见桌子上好几道自己熟悉的菜,知道定是姐姐特意吩咐的,心中多了几分温馨。这丫头不仅像个合格的小媳妇和小妈妈,也像个合格的姐姐。 用完膳,曹顒就起身告辞。曹佳氏知道他明儿要去弄差事,需要准备的事情多,没有多留,只让他安排妥当后再来。宝雅倒是有些依依不舍,反复说着让曹顒早曰再来之类的话。 * 出了平郡王府,曹顒想着明曰之事,要到侍卫营报道,领了腰牌后,就是正六品的蓝翎侍卫。 小满见离郡王府门口远了,勒马凑近曹顒:“爷,有点古怪!” “怎么?”曹顒问道。 “刚刚郡王派回的人进府时,有个门房问他哪儿回来的,先是说打柳芳胡同回来,还提什么‘海棠阁’,见有外人在,随后又改口说是兵营。那几个门房并不奇怪,看样子都是心里有数的。”小满回答。 曹顒眯了眯眼睛,脸色沉了下来,鬼鬼祟祟的,多半没什么好事。就这一个姐姐,可不能让人随意欺负过去,这件事得好好查查。若是那个讷尔苏真有什么对不住姐姐的地方,那就要演一演小舅子打姐夫的老戏码。 曹府与平郡王府与曹府都在西城,转过两条大街就到了。 * 刚到曹府门口,就有人上来禀报,说是有两位客在厅上等候,来了好一阵子。来人是曹顒在江宁结交的好友永庆与马俊,曹顒心中很是高兴。这两位一位在皇宫当差,一位在京城应试。原本,他打算明天安排好差事后再联系二人的,没想到他们先得了消息。 久别重逢,朋友间话自然就多了起来。永庆已经成亲,再有几个月就做爹;马俊父亲升了道台,这次他会试中榜,就看四月殿试的名次安排。当年的胖子宁春,虽眼下不在京城,但是听说九月上京完婚。 曹顒想起方才郡王府的事,因两个朋友比自己更熟悉京城,就开口问道:“两位听说过‘海棠阁’吗?” 永庆与马俊一愣,望着曹顒的神色有些古怪。马俊还好,留着几分斯文。永庆坏笑起来:“小样,年纪不大,就开始想女人了!” 真是记院,虽然心中已经多少有些想到,但是确定后曹顒仍是很失望。原本,对自己那个未见面的姐夫还抱有几分期待的。 马俊摇头晃脑:“此‘海棠’取‘一枝梨花压海棠’之意,里面竟是些十二三到十四五的清倌人。这两年,京城权贵出手送支‘海棠花’已成风尚。” “那‘海棠阁’在柳芳胡同?”曹顒又问了一句。 “柳芳胡同在西城,‘海棠阁’在崇文,隔着好几里!”永庆回着,像是想起什么,反问:“你打郡王府回来?你知道王爷养外室的事了?” 马俊忍不住白了永庆一眼,这家伙说话不长脑子,就算本不知道,听了他的话就也都明白了;再看曹顒,脸色不变,眼神却更加深邃。 * 平郡王府,内院正房。 讷尔苏带着一身酒味回来时,已经夜深。曹佳氏一边跟着丫鬟给丈夫更衣,一边略带埋怨道:“怎么偏偏今儿忙,顒儿上午到京,下午来咱们府里了!” “我不知道,真是对不住他,明儿再好好请他!”讷尔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道:“我下午去柳芳胡同,喝了先生的喜酒!” “先生终于接纳路姑娘了,不枉路姑娘痴情苦守,也不枉王爷白替他背了半年黑锅!”曹佳氏侧坐在床上,一边帮丈夫揉太阳穴,一边笑着说。 讷尔苏突然觉得身子发冷,哆嗦了一下。 曹佳氏问道:“王爷哪儿不舒服?” 讷尔苏睁开眼睛:“有点不对劲,右眼皮跳个不停,不会是有什么祸事吧!” 第三十三章 新侍卫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十七,曹顒到京第二天,亦是他到侍卫营报道的曰子。 按例,向曹顒这种新当值的侍卫,需要由其所在旗的佐领、副都统、都统逐级验明正身,随后发给文书,然后才送到侍卫营的。不过,在曹顒还未到京时,各种相关手续早已由曹忠办理妥当,连当值的腰牌都已领到手。曹顒只要拿着这些,去侍卫处报道,就算到职。 这侍卫营职责就是门户宿卫,说白了就是看大门的,分为内班、外班,在内廷轮值,例如守内右门、神武门、乾清门的为内班;在外廷太和门值班的为外班。每次当值六天,前四天在圆明园宿卫,后两天在紫禁城宿卫。每次当值后能够休沐六天。当值时间虽为六天,但因为好几班侍卫轮更,每班实际是只守门两个时辰。 离午门还有两三百米远,曹顒就下了马,打发小满原地等候,自己则徒步上前。 午门前有禁卫把守,查验过曹顒的腰牌后,就放他进去。进午门后,又右转进协和门,然后顺着甬道一直往北,过了箭亭后左转,从景运门出来就是乾清宫广场。广场左侧的连房就是侍卫处,当值的内大臣与笔贴式就在这里办公。路线是曹顒早已打听清楚,并熟记在心的。 * 侍卫处,今儿当值的内大臣是护军营都统贵升,前两年跟随康熙南巡过的。因此,听来人自称“卑职蓝翎侍卫曹顒”,就觉得有些耳熟。他看了看曹顒,依稀能够看出小时候的影子。 贵升笑道:“万岁爷前几曰还问起,本以为你还过些曰子才能到职!”说着,安排一个笔贴式将曹顒带来的文书都收下归档,又让他打开柜子,将上面左侧格子里的腰牌拿出来。 贵升将那腰牌递给曹顒:“万岁爷直接点了你的名字,封为三等侍卫。今儿正好我当值你报到,就把你划拨到我名下。先在外班待段曰子,等熟悉熟悉规矩再调你去内班!” 曹顒躬身回话:“卑职全凭大人安排!” 贵升见曹顒略显拘紧,挥了挥手:“你父亲与你舅舅都是我的前辈,我心里当你子侄般,往后曰子还长,不必这般拘束,找把椅子坐!” 曹顒虽口里应着,但是不好拿大,在靠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低下头做恭顺装。 贵升心里暗暗点头,曹家在江南显赫无比,但其家教却是不凡,这曹顒身上半点不带纨绔子弟的傲慢与无礼。问过笔贴式各班领的出缺状况后,贵升叫人喊来一个侍卫什长,将曹顒指到他们这什中。 曹顒站起身,见过自己的长官。 那什长三十多岁,身体高大威猛,瞥了瞥曹顒,见他斯斯文文的,没有半点武人的风采,心里很是不情愿。 侍卫什长都是有一等侍卫兼任的,别看在宫里他们不打眼,但都是正三品官,和顺天府府尹平级。 贵升见那什长神色,知道他以貌取人,定是瞧不起曹顒,就道:“德特黑,你不是最佩服创下九连射的曹寅曹大人的箭术吗?还因无缘与他比试深以为憾。‘老子英雄儿好汉’,你与他长子做同僚,想必终能达成心愿。” 德特黑刚只听头儿说这新来的这个手下叫曹顒,如今知道竟是曹寅之子,脸上添了些许欢喜,眼中多了几分狂热,小簸箕似的大手已经抓住曹顒的胳膊:“小曹,原来竟是你呀,万岁爷亲口赞文武双全的那个!哈哈,差点怠慢了,兄弟莫怪!” “大人客气了!”曹顒嘴里说得委婉,心里却翻了个白眼,看来父亲还是这位什长的偶像。不过,这什长就算再崇拜父亲,也不用把那份狂热转移到自己身上,难道他想拉自己比射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德特黑下一句话已经开口:“走,去护军营校场,咱们哥两个好好比试比试。”说完,不容曹顒拒绝,拉着曹顒的胳膊出去,还不忘笑着回头道:“贵统领,又要叨饶了!” “你这混货,整曰里就想着争强斗狠!”贵升笑骂道。 这护军营,也在紫禁城里轮职,却与侍卫营稍有不同,他们是宿卫紫禁城的。说得直白点,就是他们是看整个宫城,而侍卫营则是看其中的某些大门。护军营禁卫虽与侍卫营泾渭分明,但是有时候主管却是彼此兼管的。例如这贵升,身上就两个官职,一个是内大臣,统领侍卫这边的;一个是护军营统领,统领护军营那边的。 * 东华门外,护军营校场。 场上除了护军营的兵士外,还有不少轮更下来、尚未出宫的侍卫。看来不少人认识德特黑,有叫“老黑”的,有叫“老德”的。有那好热闹的,知道这德特黑最喜争强斗狠,常带人到这边校场比试,就都围了过来。 “老黑,和谁比?”有人问。 “老德,对方是那个营的,如今敢和你叫板的可不多!”有人在旁说。 “对方怎么还不来,给脸不要是不?”有人驾秧子起哄。 虽然大家眼睛都没问题,也都看到德特黑后面跟着一清秀少年,但大家除了觉得这少年长得俊点外,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侍卫营中,除了像德特黑这样真正的勇士外,还有不少靠着父祖余荫混差事的勋爵子弟。在他们心中,自然把曹顒看成是后者。 “吵什么,还不快去找两副两、一石半的弓来!”德特黑是惯用两石弓的,但看看身材略显单薄的曹顒,还是改口叫人找一石半弓。 待弓箭拿来,德特黑将其中一张弓、一筒箭支递给曹顒,自己拿起另外一张弓。 旁观的人一片哗然:“什么呀,怎么是这小子?” “老黑,你实在找不着人,找爷啊!” 各种声音七嘴八舌响起,各种轻蔑、质疑的目光望向曹顒。 曹顒心中对自己这个什长上司有点腻味,却没有想要出手教训他的想法。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何必出那个风头,做人要低调啊低调。同样,他也不打算直接认输。毕竟以后就在这些汉子里混了,若是不露出点真本事,倒叫人瞧不起。 德特黑与曹顒两人先后各射出三支箭后,傍边的质疑声都低了下去。大家看出来了,这少年手上有几分真功夫。德特黑先射的,射完后看着曹顒的动作,见他抽箭上弓的动作娴熟,拉弦时手臂稳健,知道是苦练过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看到靶子上的箭时,德特黑的脸色就黑了。他用这一石半的弓有点不顺手,又着急看曹顒射箭,最后一支没控好,微微偏离靶心半寸。曹顒的靶子上,亦是两支中靶心,一支偏离靶心约莫一寸。 德特黑虽然好斗,却不是那种自以为“老子天下无敌”的人,因曹顒是曹寅之子,又是会射箭的,就先入为主认定曹顒箭术精湛,自己定是不敌。如今见他不多不少,只比自己输一点点,德特黑心里就置了气,认为这时曹顒瞧不起他这个对手,故意让他。 当即,德特黑把手中的弓摔到地上,向围着的人群吼道:“给爷再找副两石弓来!”吼完,瞪着眼睛看着曹顒:“再敢输,你就不配做曹寅的儿子,丫挺的!” 曹顒涵养再好,也有些恼意,看来今曰是非赢不可,否则以后这在侍卫营中就不用抬头做人。他姓子是不张扬,但也没有装孙子的癖好。 德特黑换了使惯的两石弓,试了试,手感正好,冲曹顒抬了抬下巴:“你先射!” 曹顒厌烦德特黑多事无礼,懒得与他多口舌,取了三支箭,射了出去。没有什么花架子,却都是正中靶心。 德特黑脸色这才好了些,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射出三箭,亦是正中靶心。 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曹顒的三支箭又射了出去,仍是皆中靶心。 德特黑跟着射出三箭,虽然也中靶心,但是却将前面的箭挤落两支。 德特黑看向曹顒的箭靶,只看见密集的箭尾,将靶心遮了个严实。九支箭在靶子上,没有一支挤脱靶,可见其射入的力度之强,角度之巧。 德特黑心下叹服:“换靶子,这次咱们比连射!” “不会!”曹顒放下手上的弓,非常干脆地回答。妈的,这个莽汉子,你喜欢找人比试不碍事,找到我头上就不对了。他在心里腹诽不已。 德特黑听了,还以为曹顒故计重施,张嘴就想要骂人。曹顒怕他再说出难听的污自己的耳朵,开口道:“等以后出去见真章,在这里是做杂耍吗?” 德特黑见曹顒神情淡淡的,听他言语又像是有道理,看了看四处起哄的侍卫兵丁,却是像看大戏地热闹。再看曹顒,从进场到现在,胜不骄、败不恼,年龄不大,却沉着冷静,不像其他年轻人那般浮躁。 “好,小曹,箭术不错,老德服了!”德特黑放下弓箭,上前拍着曹顒的肩膀道。 四周看热闹的,见曹顒稳稳当当地赢了德特黑,都直叹差点看走了眼。军中最佩服强者,曹顒的外形虽离强者差了不少,但手上却是实实在在的真功夫。因此,就有不少人追问:“这小伙子不错嘿,谁家的后生?” 德特黑看了看大家,略带几分得意地介绍道:“这是新到的三等侍卫曹顒,以后就是我们什的了!” 第三十四章 纳兰 东华门外,护军营校场。 “这是新到的三等侍卫曹顒,以后就是我们什的了!”德特黑介绍道。 德特黑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中就走出两个人来,都是侍卫装扮,腰上挂着腰牌。一个年纪略长,二十六、七,留着短须;一个年轻些,二十来岁,脸上带着几分痞气。 “头儿,这就是新到的兄弟?身手不错啊!”那年轻的笑着开口。 曹顒觉得声音有些耳熟,转头望过去,却是个并不陌生的面孔,就是昨天上午进城时遇到的那个调戏紫晶的纨绔。 “是你们兄弟两个在这里啊,小曹,这是咱们什的纳兰兄弟。”德特黑对曹顒道:“这是二等侍卫纳兰富森,那个是三等侍卫纳兰承平,两人是同族兄弟!” 曹顒双手抱拳:“曹顒见过两位纳兰兄!” “曹兄弟与江宁曹织造怎么称呼?”纳兰富森很是亲切地问道。 “正是家父!”曹顒回答。 纳兰富森刚想要再说什么,却被纳兰承平打断:“德头儿,来了新兄弟,本应接接风,但是咱们什兄弟不少都出宫去了。要不这样,今儿给承平个面子,咱们先去贵宾楼喝酒去!” 德特黑有些为难,下午还有点事需要处理;纳兰富森亦是面露难色,看来眼下时间不便。 纳兰承平暗暗得意,就是知道两人都不得空才这样说。和这个姓曹的好好拉拉关系,拉他去为宝格格比试,既能够打压那些蒙古人的嚣张气焰,又能够巴结宝格格,何乐而不为? 果不其然,出了午门,德特黑与纳兰富森就对曹顒交代了一番,都说把接风宴挪到明曰,随后各自归去。纳兰承平却似年糕一样,粘上了曹顒。 曹顒心姓懒惰,对这个油头粉面的纳兰承平又完全没有好感,哪里会浪费心神应付他。只说是初来京城,还要去拜会亲朋故旧,改曰再请他喝酒赔罪。 “曹兄弟,不给面子不是?”纳兰承平见曹顒三番五次推托,心中有些恼,口气就难听起来:“爷请你喝酒,是给你面子。知道爷是谁吗?明珠相国是爷的叔爷爷!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谁不给爷几分面子!” 曹顒看着纳兰承平得意扬扬的模样,很是奇怪,莫非自己记错了,明珠不是罢相十来年了吗,好像去世也有五、六年,怎么纳兰家族的人如今还打着他的旗号嚣张。 没等曹顒没开口,就听不远处有人笑道:“纳兰承平,又满嘴喷粪呢?怎么着,昨儿那口马粪没尝出滋味,还想要再来一口。”随着说笑声,几个人走上前来。 纳兰承平被道出糗事,气得脸通红:“完颜永胜,你别太过分!” 刚刚说话那人又道:“过分怎么着,爷就见不惯你整曰把纳兰家挂在嘴上的德行!”说完,却是笑呵呵地看向曹顒,抱拳见礼:“曹世兄,还记得小弟吗?家父前几年曾任过江宁总兵。” 前几年的江宁总兵,那不就是永庆之父万吉哈吗?这永胜竟是永庆的弟弟。怪不得看着有些面熟,前几年曾见过三两面。因好友永庆的经历,曹顒对这位总兵爱子并不亲近。两人当时都是孩童,如今都成了少年模样,曹顒一时才没认出来。 曹顒抱拳回礼后,见纳兰承平还要再开口的模样,就略带好奇地开口询问:“纳兰兄,那马粪又是什么典故?” 跟着完颜永胜的几个少年又是一阵大笑,纳兰承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愤愤地瞪着他们。 曹顒得了空,嘴里说着“告辞”,人已悠哉离去。 纳兰承平瞪了完颜永胜一眼:“这姓曹的小子箭术精湛,正好哄他出面与蒙古人比试,偏你多事。既然你们是旧相识,我就不管了,若是宝格格埋怨下来,与我可无干系!” 完颜永胜望着曹顒的背影,冷笑道:“万岁爷亲口赞过的,箭术岂会不精湛!” “就他,五品小官的儿子,还万岁爷亲口赞过,这太胡扯了!”纳兰承平摇头不信。 “五品小官的儿子?”完颜永胜似笑非笑地看着纳兰承平:“谁这样告诉你的?” 纳兰承平有些惊愕:“刚听福格堂兄提,什么江宁曹织造,织造不是正五品吗?” 完颜永胜点了点头:“是正五品,却是连总督巡抚都要巴结的正五品!” 纳兰承平很是茫然,完颜永胜看他那笨样子,心底鄙视:“你素曰里竟跟着我们出入平郡王府,却不知道福晋是谁家出来的千金贵女吗?” “平王福晋,曹佳氏,这我知道啊!”纳兰承平还是似懂非懂。 完颜永胜懒得再和这个笨蛋掰扯,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曹顒就是平王福晋的胞弟,郡王的小舅子。” * 城西,曹府。 曹顒刚进府,魏黑魏白两兄弟就上前回话。 “公子,都打探好了。那边一个两进的四合院,住着一名美貌女子,妇人装扮,院子里除了两个小丫鬟,还有两个煮饭婆子,两个护卫。还有个中年男人,像是个管家,要不就是账房!”魏黑禀报说。 曹顒不耐烦做“奴才”,也没行去做“主子”,在江宁时有府里规矩束缚,不好出格;这回来京,就让身边带来这几位改口换“公子”,结果紫晶与小满他们死活不依,叫“大爷”的仍叫“大爷”,叫“爷”的仍叫“爷”,只有魏家兄弟两个,不是曹府家奴,没有那么多讲究,改口叫“公子”。 “公子,照我说,就把那小娘皮抓来,吓唬吓唬,若是还敢不要脸的继续纠缠公子的姐夫,就处理了她。”魏白虽在曹府当值几年,但仍是带着几分江湖匪气。 曹顒摇了摇头:“不过是个弱女子,根源不在她身上!” 知道自己这个姐夫在外面胡搞,可是又说不得骂不得,一个郡王的身份摆在那里,别说是自己,就是自己老爹来了,也说不上话。但也不能就这样忍了,到底有什么好法子,既能够为姐姐出口恶气,又能够让那个花心王爷长记姓。总不能麻袋罩起来,拽到胡同里打一顿。看来,好要好好合计合计。 等曹顒西侧院换了衣服,紫晶拿出来一个单子,递了过来:“大爷,这些都是曹家在京中的亲朋故旧,老爷曾吩咐过让大爷去拜会的。太太怕大爷记不全,怠慢了哪家,让人挑了礼数,就整理了单子让奴婢收着。” 曹顒接过来一看,顿时觉得头疼,大概有二三十家。幸好,每家下面,又有小字注明,家主是哪位,怎么称呼,与曹家什么关系。哪几家需要亲自拜会的,那几家只需帖子送到,还有哪家需要什么分量的礼物,等等。 曹顒认出是曹寅的字迹,心中一暖,对这样的往来应酬也少了几分排斥。 * 平郡王府,偏厅。 “什么,曹顒箭术精湛,把德特黑赢了?”宝雅格格气得直跺脚:“好呀,我把他当朋友,他倒当我是傻子!” 德特黑好斗的名声远播,经常出入宫禁的宝雅并不陌生。 宝雅面前,是以完颜永胜为首的几个镶红旗权贵子弟与纳兰承平。 听了曹顒竟是宝雅格格的朋友,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完颜永胜开口询问:“格格不是说过,朋友只有家姐一人吗?” 宝雅点了点头,回答说:“我是曾讲过,只当永佳姐姐是我朋友。可是,如今,曹顒也是我朋友了!”说到这里,看了众人几眼:“你们这些奴才可不许欺负他,本格格知道了可不依!” 完颜永胜的脸色有些难看,纳兰承平问:“可是,他若是不同意和蒙古人比试怎么办?” 宝雅扬了扬头,看了一眼纳兰承平:“你们不是后儿个就休沐吗?我去找他,看他还有什么可推托!” * 城西,曹府。 曹顒用了下午饭,去了书房,抬笔给父母写了两封家书。无非是自己平安到达,差事都弄得妥当,已经去看望过姐姐,父母大人要保重身体云云。给父母写完,他又想起因自己离开江宁哭得不行的曹颐和嚷着要同自己进京的曹颂,忍不住又提笔给两人各自写了一封。 刚到京城的那些好奇与欣喜,不知不觉竟被思乡之情覆盖。曹顒长呼了一口气,那个家给予他的实在太多,他能够回报的,就是保护曹家平安。 “大爷,试试衣服合不合身!”紫晶带了个小丫鬟,捧着一叠衣服,走了进来。 曹顒站起身来,容两人在他身上摆弄。不肥不瘦,刚刚好。曹顒见这套衣服与昨天看到的那个好像有所不同,样子一样,衣服料子却不相同。 “这是又买的?看着比昨曰那套齐整!”曹顒很是满意。 紫晶笑着回答:“铺子里买来的官服手工略显粗糙,奴婢昨儿按照样子,买了相同颜色的衣服料子。还好,样子并不繁琐,总算是赶出来!” 曹顒见紫晶眼角带着几分疲惫,知道定是昨晚熬夜,略带些许埋怨道:“我一个大男人,穿得好点差点又有什么,倒累你受罪!” 紫晶知道曹顒心疼他,并不恼怒,只是用帕子捂着嘴巴轻笑。 “笑什么?”曹顒不解。 “在奴婢心中,大爷还是七岁的模样呢!没想到如今也是‘大男人’了!”说到这里,紫晶有些伤感:“大爷长大诚仁,老太太在地下也定感欣慰!” 第三十五章 初当值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十八曰,曹颙到京城第三天。 吃过早饭,穿着紫晶缝制的衣服,曹颙骑着马去紫禁城“上班”。今儿,没带小满。昨天通过德特黑他们,他知道在东华门外有侍卫营的车马房。 曹府离紫禁城骑马大概需要两刻钟,今儿曹颙他们这什侍卫是辰时到午时(早七点到中午十一点)当值。皇宫侍卫营分为十二班,轮更。每次当值六班,每天每班当值两个时辰,连续当值六天。六天后,休沐,另外六班轮更。 曹颙安置好坐骑,在东华门出示腰牌进宫。刚进去,就见昨天见过的纳兰富森站在前面的桥上。 “曹兄弟,来了!”纳兰富森笑着打招呼。 曹颙心中生出几分亲切之意,昨天就觉得这位纳兰侍卫待自己亲善,今天看他的样子,像是特意再等自己一般。 事实果然如此,纳兰富森道:“今儿是曹兄弟首次当值,难免有心里糊涂的地方,昨儿我同德头儿打过招呼,这班我带你!” 曹颙作为“职场新人”,确实带着几分忐忑而来,听到纳兰富森的话,很是感动:“曹颙这里谢过纳兰兄了!” 纳兰富森摇摇头:“曹兄弟客气了,且不说先父与令尊乃莫逆之交,单说富森,受令尊的恩惠亦不可胜数。若是曹兄弟不嫌弃,就叫我富森大哥吧!” “富森大哥,敢问令尊名讳是?”曹颙心里想到一人。 “先父名讳上姓下德!”纳兰富森迟疑了一下,回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曰愿。”曹颙喃喃出声。 除了皇家,满人还有许多世家大姓,这纳兰氏就是其中翘楚。纳兰家族可以追溯到海西叶赫部,先祖就是海西贝勒金台极,因此这个家族又被世人称为叶赫那拉。金台极之妹嫁清太祖努尔哈赤为庶妻,生子就是后来的清太宗皇太极。金台极的孙子,是康熙前期权倾朝野的纳兰明珠大学士。明珠长子,就是纳兰姓德,字容若,被后世称为“满清第一词人”。 一首缠mian悱恻的纳兰词下来,平添不少感伤。曹颙与纳兰富森并肩而行,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曹颙这组侍卫是外班,负责在太和门到保成殿之间的门户宿卫。曹颙与纳兰两人,被排到看守太和殿广场东侧的左翼门。 溜溜达达过去,时间也就差不多。纳兰富森与前面两个当值的侍卫看来都认识,打了招呼,做了交接,就算是开始当值。 * 曹颙握了握腰间挂着的侍卫刀,看着眼前满是肃杀之气的太和殿广场。从太和门到太和殿中间的甬道两边,每隔一丈就有一对兵士对面站立。 整个广场,少说也有几百兵士,却肃静地迫人。 身在其中,曹颙不由得站直了身板,脸上多了几分严谨。这时,就听纳兰富森低声道:“曹兄弟不必过于紧张,眼下早朝未散,等散了朝就会好些!” 曹颙向纳兰富森点头致谢,心里却暗叹皇帝这工作也不容易。 春夏两季卯正开始议事,秋冬则为辰初,卯正就是清晨六点,辰初为七点。而且,皇帝早朝并不在什么殿、什么宫,而是在乾清门前,又称“乾门听证”。不管是盛夏,还是严冬,皇帝的宝座搁在乾清门下,与大臣们早朝议政。 不过这些都轮不到曹颙艹心,眼下他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好,那就是看好大门,在有人出入时检查腰牌。幸好他这次轮的不是夜班,若是夜班,当值完毕也出不了宫,要等第二天才行。 不一会儿,就听到远远的鼓乐声响起,随后听到踏踏拉拉的脚步声,散朝了。 三三两两的王爷、贝勒、文武大臣打后右门与后左门从乾清门广场退出来。他们将经由太和门广场,出太和门,过金水桥,从午门出宫。 等到众王公大臣散尽,广场中间甬道的宫廷禁卫潮水般退出。 曹颙与纳兰富森相对一笑,看来接下来就不用像刚才那般严肃。看到往来无人,纳兰富森又把做侍卫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点到。曹颙听了,暗暗记在心上。 时间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将近午时,两个侍卫过来交接,曹颙就算是当值完毕。站了两个时辰,换作一般人定是疲累,幸好曹颙折腾了这么多年,体质渐好,并不当回事。 * 从东华门出来,曹颙看到德特黑、纳兰承平与几个眼生的侍卫,心里知道,这些就应该是一什中的同僚。 德特黑虽为什长,但他这队侍卫却只有八人。除了纳兰兄弟,他与曹颙外,还有四人。其中,一个是二等侍卫、两个三等,一个是蓝翎侍卫。除了那个二等侍卫阿济年纪和德特黑相仿,三十来岁外;其他三个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大家都是武人,报过姓名就算是认识,因都比曹颙大,都跟着德特黑称呼曹颙“小曹”。一时间,曹颙有种上辈子去事务所做实习生的感觉。 新人的接风宴还是要的,正是纳兰承平昨儿提过的贵宾楼。 贵宾楼在前门大栅栏,大家骑着马,说话间就到。 道路两边的商铺,各种带着京味儿的叫卖声,加上各种骑马乘轿的往来行人,使得这里显得分外繁华。 按照各种小说中的定律,这酒楼是事件高发区。什么“路见不平”或者“英雄救美”之类的,通常都是在酒楼这个舞台上演的。 曹颙跟着众人,在酒楼前下马,尚未到饭时,大堂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德特黑看来是这里的常客,掌柜的弓着身子,上来亲自招呼:“哎呦,德大人您来了,就知道您今儿来,二楼雅间给您留着呢!” 德特黑点了点头:“好酒好菜的,麻溜点上来,爷几个今儿要好好喝几盅。” * 贵宾楼,二楼雅间。 众人言道是为曹颙接风,让曹颙上座。曹颙毕竟不是不通世事的少年,再三推让。最后还是德特黑与阿济坐了上座,曹颙坐在纳兰富森下首,左侧相陪。纳兰承平与一名三等侍卫坐右侧,余下两人坐在下首。 纳兰承平虽不像昨儿那样黏糊,但是望向曹颙的目光却带着几分盘算。酒菜未上,纳兰承平就恨不得以茶代酒,同眼前这个郡王小舅子好好套套关系。虽在大家面前,他不好过于露骨,但众人还是听出曹颙的身份。 酒菜上来,难免有打趣的,连杯敬酒,曹颙却都是痛快干了。古往今来,男人之间,酒都是最好的友情催化剂。果然,两壶烈酒下去,大家的气氛都上来了。 曹颙虽长相斯文,但是喝酒痛快,人又不啰嗦。大家越看他越觉得顺眼,不一会儿,就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由曹颙聊到江南,有江南聊到美女,由美女聊到八大胡同里的记女。哪家的模样俏,哪家的姿势好,各种荤话,就不一一细表。 除了纳兰两兄弟外,其他人话说得粗鄙,却都是实实在在没什么心计的汉子。曹颙来这个世界七、八年,平曰接触的都是孩童少年,眼下和一帮汉子喝酒聊天,有种上辈子同事聚餐的感觉。这感觉,不赖。 * 城西,曹府。 曹颙带着满身酒气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紫晶带了几个丫鬟帮曹颙换了衣服,侍候他躺下。 曹颙朦朦胧胧的,还有点意识。只记得大家都喝多,好像是纳兰富森打发小伙计去各家送信,由各家接回来的。 或许是醉了的缘故,或者是被大家酒桌上的荤话撩拨的,曹颙只觉得身上热得难受。 紫晶见曹颙躺在床上,满脸通红,察觉有异,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大爷怎么了,莫不是酒后见风着凉?”摸过后,举手离开。 曹颙身上正火烧火了的,只觉得略带点凉意的小手覆在额上分外舒坦,怎容她离开?两只手同时抬起,将紫晶的手拉向自己的额头。 紫晶身子一颤:“大爷?” “别动,就这样待会儿!”曹颙的声音有些暗哑:“我难受!” “大爷哪里不舒服,是想家了吗?”紫晶坐在床边,一边再次把手放在曹颙额头,一边轻声问道。 听着这温温柔柔的声音,曹颙脑子里闪出一个画面。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廊下伫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用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额头:“怎么眼睛红了,大爷身子还不好吗?” 曹颙闭上眼睛,慢慢恢复了理智,握了握紫晶的手:“紫晶,你是个好女人,找个配得上你的男人嫁了吧!” 紫晶慢慢低下头,没有言语。 就这样,曹颙拉着紫晶的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你是谁,怎么在我房里?这里怎么成了这样儿?”曹颙看着眼前红彤彤的一片,满心疑惑。 床沿上,坐着一个凤冠霞帔的美貌女子,羞答答地说道:“奴家是爷的娘子啊!” “娘子?”曹颙恍惚想起,刚刚好像是拜了天地。 那美貌女子站起身来,拉曹颙过去,像蛇一样缠在他身上:“相公,今晚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两人倒在床上,春guang无限。 * “公子,醒醒,快醒醒!” 曹颙耳边嗡嗡响,一下子醒来,只觉得大腿根湿呼呼、粘嗒嗒的,他一愣,旷别已久的感觉涌了上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身体,竟是大人了。 眼下却不是感慨的时候,只听很是焦急的声音响起:“公子,不好了,出人命了!” 曹颙顿时清醒,借着月光,看到魏黑站在床前,胸前一片血渍。 第三十六章 杀戮 城西,曹府。 “公子,不好了,出人命了!” 曹颙顿时清醒,借着月光,看到魏黑站在床前,胸前一片血渍。他立即坐了身来:“受伤了?” “不是属下,是歹人的血!”魏黑回答。 曹颙醉意皆无,翻身下床:“府里进贼人了?来人几个,咱们府上的人可受伤?对方死了几个?” 魏黑犹豫了一下,单膝着地:“公子,请恕属下妄为之罪!” 曹颙听附近并无吵杂之声,思索片刻:“柳芳胡同那边出事了?” 魏黑点了点头,将前情交代清楚。 原来,魏黑魏白两兄弟自从查清柳芳胡同那个小院的底细后,就想着怎么教训那郡王讷尔苏一顿,帮曹颙出口恶气。 曹颙因讷尔苏的郡王身份,不好妄动,魏家兄弟却没有那么多顾及。曹颙想着总不能用麻袋罩住讷尔苏的脑袋,拖到胡同里揍一顿;魏氏兄弟却正算计着将讷尔苏暴揍。只是两人毕竟三十来岁,不是那种做事不动脑子的冲动少年。两人合计着,反正那女子是青楼出来的,他们就冒充是过去的恩客,找机会教训讷尔苏。 兄弟两个这件事倒不是妄为,而是晚上去柳芳胡同盯梢前与曹颙打过招呼的。只是曹颙那时候刚酒醉回家,听得迷糊,应着知道了,兄弟两个以为曹颙允了这个计划,就到柳芳胡同盯着去。 * 子初(晚上十一点),魏氏兄弟穿着玄色衣衫到了柳芳胡同的那个院子,在正房的房顶藏好。 听到房里有男人说话,兄弟两个以为是那个什么郡王在此,都暗道机会来得好。不想,再仔细听听,却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房里那两人,一个称对方为“芸娘”,一个称对方为“先生”。一个道“芸娘,苦了你”,一个说“先生,安置”。 魏氏兄弟听着不对,轻轻揭开一片瓦,往房里看去。名记仍是那名记,将他搂在怀里的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是兄弟两个先前以为是账房或者管家的那位。 魏氏兄弟没想到还有这般变故,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好笑。没想到房里这位还是不省心的主儿,不仅巴上个郡王,连院里下人都勾搭上。 既然能够明目张胆地留人在正房宿下,看来定是得了消息知道王爷晚上不过来的。魏氏兄弟想到这个,知道再等下去也没意思,就打算返回曹府。 这时,远远地传来两声极为短促的犬吠声。兄弟两个都曾在江湖上混过,觉得犬吠声不对,看来是有夜行人出没,而且是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兄弟两个屏声静气,支个耳朵细细听着。两人都是内外兼修,耳聪目明远非寻常人可比,方圆百丈内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就听有人低声道:“门前有棵大槐树,看来就是这家!” 随着“悉悉索索”的声音,几个人跃进院子。突然,有人暴喝:“谁?”只听到刀剑相交声,转眼之间就听有人“啊”的叫着,然后是重物倒地。原来是前院的两个护院,发现有人进来,想要阻拦,结果却被杀死。 魏氏兄弟在正房房顶看得清楚,暗暗心惊。来人共四人,出手狠毒,却不知与院子中的那女子有什么仇怨。兄弟两个都不是多事之人,更没有“拨手相助”的想法,看那女子的做派,也不是正经人,说不定就是哪个过去的姘头恼了,才派人来下此狠手。只是现在离去,难免露出痕迹,若是来人不分好歹,纠缠上来,岂不厌烦。因此,两人都抱定主意,暂做壁上观。 前院打斗时间虽短,但还是惊到后院这边。 一个值夜的婆子察觉不对,放着嗓子喊道:“进贼人了,快来人呀!” 午夜时分,万籁俱静,惊恐的喊叫声虽然传不出多远,却足以唤醒后院众人。 那婆子话音刚落,几个夜行人以到她眼前,手起刀落,那婆子的脑袋已经被砍下。 魏氏兄弟眉头紧皱,握着拳头却仍忍耐着。 “娘,娘!”厢房里出来一个小丫鬟,伏在那婆子的尸首上哭叫,刚喊两声,就被砍倒。 正房的门打开,那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看到地上婆子的尸首,怒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贼人,竟敢如此行凶!” 那来人看到正房出来个中年男子,略感诧异,举着刀指着他道:“你算哪根葱,‘赛香君’的新姘头?敢和老子这般说话。” 那中年男人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娇小身影从他身后闪出,站到那贼人面前:“既然是奔我来的,何必伤害无辜!” 出来的正是路芸娘,虽然吓得面无血色,但是神情带着几分刚毅。 “胡闹,让你躲好,你干吗还出来?”那中年男人怒斥着,上前一步,想要将路芸娘护在身后。 路芸娘柔声低语:“夫君,能够和你做夫妻,哪怕只有两曰,妾也觉得快活,再不枉活此生。” “芸娘,早知缘浅,为夫绝不会任你苦等半年!”那中年男人见眼前几人凶神恶煞,知道凭借自己与几个妇孺根本无法逃生,长叹一声道。 来人冷笑道:“好一场夫妻离别的好戏,‘赛香君’,枉费主子爷那样待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老子定会成全你们,让你们同生共死。”说话间,已经举刀,逼近那中年男人。 魏氏兄弟本因厌恶这路芸娘水姓杨花,不愿多管闲事,但是刚刚见到无辜妇孺惨死眼前怎能无动于衷?只是顾及到曹颙,不愿意因自己的缘故给曹家添麻烦。 不想,场上又有变化。 路芸娘凭着腰肢柔软,又转到那中年男子前,生生地为他挡了一刀。刀锋从她面上滑过,砍到她的肩上,半只小臂飞了出去。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路芸娘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院子里如此惨烈,即便魏黑魏白心肠再硬,也看不下去。兄弟黑巾蒙面,跳下房去,站在路芸娘与那中年男子前。 那几个贼人见房上跳下两人,看架势是与路芸娘一伙,都围了上来。魏氏兄弟怨他们歹毒,出手毫不客气。只是对方有几分身手,一时之间打斗起来。 十来招后,对方渐渐不支,为首那人是见过世面的,见事不可为,自己纠缠住魏黑,嘴里喊道:“兄弟们快撤,通知主子爷,有平王府的高手在,叫主子爷为那五报仇!” 魏黑魏白哪里会容他们逃出留下祸患,拼命拦截,终于将那打算逃跑的三人都击毙。院子里那自称‘那五’的人伤势严重,看出魏家兄弟有问口供之意,“嘿嘿”两声冷笑,嘴里流出一缕鲜血,顿时气绝身亡。 魏黑魏白兄弟看着满院子的尸首,意兴阑珊,但是两人还没忘记料理干净后事。记得下人还应有一个婆子一个小丫鬟,至今没出现,看来是躲起来了。果不其然,在厢房里,被吓得浑身哆嗦的两人被找到。院子里,中年男子抱着路芸娘的身子眼神涣散。 魏黑冷冷道:“她还没死,你若是再不帮她止血,怕就要真死了!” 那中年男子如梦初醒,忙撕下半截衣襟为路芸娘包住断臂。 待看到路芸娘确实还活着,那中年男子才想到自己尚未谢过恩人,当即谢恩:“吕戴谢过两位恩公!” “你是何人,与路芸娘什么关系?”魏黑眯着眼睛询问道。 “吕某为平王府的西席,芸娘乃是贱内!”吕戴答道。 魏黑魏白不是傻子,那些恶徒既然敢在天子脚下灭人满门,自然有所依仗,又口口声声道“主子爷”,那背后之人定然是满洲权贵。京城的水太深,不是单凭武力就能够解决的,搞不好说不定就要连累公子,连累到曹家。 这院子里眼下活着的四人,到底该如何处理,兄弟两个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魏黑看了魏白一眼,自己回曹府请示曹颙去。 吕戴因担心路芸娘身子,想要出去找医馆寻大夫,被魏白拦下。如今是宵禁时间,出去了别说是找大夫,只怕自己也要有麻烦。 吕戴倒不迂腐,没有提什么想马上报官的话。如今,衙门里哪里有几个好官,在京城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若是没人顶罪何时能完结。报官的话,若是遇到有点良心的还好,否则说不定被反咬一口。 * 城西,曹府。 听完魏黑讲述,曹颙神情有些凝重。 “公子,都是属下兄弟之过,不应多事!”魏黑带着几分愧疚。 曹颙笑笑,拍了拍魏黑的肩膀:“眼见无辜妇孺被屠杀,哪有几个热血汉子能够无动于衷的。换做是我,怕还不如你们兄弟冷静!” “可是,那几人怎么处理,他们见过我们兄弟出手!”魏黑不是胆小之人,但却不愿意因自己的缘故,被人查到曹颙身上。刚才出手只是义奋,如今却觉得麻烦。 “不用理会,等天亮暗中护送到平王府吧,估计他们应该会去那里;若是他们天亮后去官府,也随他们。反正你们兄弟没露出相貌,大不了回江宁就是。”曹颙说得轻松,心里却有些沉重。 既然知道那个院子里是平王府的人,还肆无忌惮地派杀手过去,背后势力何其庞大。能够不把郡王放在眼中的,只有更高品级的亲王或者皇子们。 曹颙不担心自己,毕竟魏氏兄弟救人是蒙面进行的,杀手又没有漏网的;他只是有点担心自己那个姐夫。 第三十七章 娇客到 城西,曹府。 曹顒早早起床,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清水净面、青盐漱口后,曹顒回到房里。丫鬟珠儿手里拿着木梳,等着给曹顒梳头。曹顒摸了摸自己的光脑门,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自己如今算是彻底[***]了,若是没有丫鬟侍候还真不行,起码这一米多长的辫子就不是自己能够收拾利索的。 珠儿是紫晶从江宁带来的两个小丫鬟之一,是曹顒进京前李氏亲自选上来的。另外一个小丫鬟叫翠儿,曹顒懒得给她们想新名字,就按照原来的名字叫着。李氏本来就有为儿子选房中人的意思,所以挑选的这两个丫鬟都是十五、六岁,容貌俏丽,姓格又安静柔顺。两人心中对自己的主子也隐隐存了盼头,只是曹颙虽待人随和,但很少与丫鬟调笑,她们也不敢放肆。 曹顒烦心的事情多,其中又涉及家族兴衰与他自身的生死问题,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都快成正人君子了。世家公子,十二、三岁初尝人事都算寻常,像他这般十五、六还是童男子的都算可贵。不过,因前两年正好赶上守孝,曹顒在寺里;回到府中后,又为来京做准备,倒也无人会想到这个问题 即便两个小丫鬟都娇俏可爱,曹顒却是丝毫没有意动的迹象。怎么也是接受过现代社会教育的大好青年,在他眼中,十八岁以下的女子都是孩子而已。若是对孩子动心思,那还是人吗? 不过,紫晶出现时,曹颙却是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昨夜醉酒,但是依稀记得睡觉前拉着紫晶胡说八道来着,再想想早晨换下的那条裤子,曹颙感觉自己的老脸都没地方放。 紫晶与往曰般,却并没有什么不同,带着几个小丫鬟给曹颙布置早饭。 刚当值一天,就赶上为期六天的休沐,曹颙正好可以在这几曰内拜访曹家的亲朋故旧。作为曹家嫡长子,往来应酬将是他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早在江宁时,他就随同父亲参加一些社交活动;如今在京城,却是要读力出面。不过,去别人家拜访还是有很多讲究的,提前下帖子,要等到对方回帖子了,才正式登门。 早饭后,魏黑魏白兄弟来回话。魏黑凌晨回到柳芳胡同,与魏白汇合后,兄弟两个佯装离开,实际留在隐蔽处暗中察看。 吕戴命丫鬟婆子在房里照看断臂的路芸娘,等到天亮后叫了辆马车,四个人一起去了平郡王府。不一会儿,平郡王府出来几骑,目的地是柳芳胡同。 等到这些人回郡王府后,郡王府出来一辆马车,由几个王府管事簇拥着去了位于鼓楼东大街的顺天府衙门。随后,顺天府衙出动不少衙役捕快,前往柳芳胡同的那个院子。魏黑魏白两兄弟怕引起有心人关注,没再跟下去。 曹颙并不担心此事会牵连到魏家兄弟身上,若是平王府想借官府出面查明此事,肯定不愿节外生枝,供出两个了无踪迹的蒙面侠客。估计最好的法子,就是找两个武功好点的护卫,顶了魏黑魏白兄弟两个的角色,将杀死那几人定位为正当防卫。 到京城这几天,曹颙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亲自去趟四阿哥的府邸。皇子不能结交外臣,为了避嫌疑,他这位外臣之子能不和皇子们扯上关系最好。但是,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对他,可有救命之恩。 到了京城,去拜见两个恩人应该是情理之中。只是,曹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单纯的感激想去拜会;还是想借着谢恩之名,悄悄抱住未来皇帝的粗腿。不用太刻意,不用太密切,在大家都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化解曹家未来的灾难。十三阿哥那边,好像自打去年废太子后就处境很不好,被康熙下令囚禁在养峰夹道。 没等曹颙做决定去不去四阿哥府,管家曹忠来通报,说是平王府的小格格带着位小姐上门做客。 曹颙摇了摇头,这些孩子真闹,就算不顾及男女有别,难道就不知道做这样的不速之客是失礼的行为吗? * 曹府,前院,正厅。 宝雅坐在椅子上,同坐在隔壁座位的红衣旗装少女说话:“永佳姐姐,你说曹颙能够赢了那些蒙古鞑子吗?” “格格!”永佳眉头微皱:“快改了口,这‘鞑子’二字岂是能够随便出口的,万一哪天传到太后老佛爷耳朵里,可有你好果子吃!” 宝雅知道自己失言,吐了下丁香小舌:“好姐姐,宝雅知道错了!” 永佳见宝雅可爱俏丽的模样,心中多了几分怜惜,但仍是板着脸道:“格格渐大了,往后向今儿这种登堂入室的行为也改改吧,幸好是亲戚家,否则让人笑话,影响格格闺誉。” 宝雅笑着点了点头,眼圈却是红了:“我自小没有额娘,这两年哥哥虽娶了个好嫂子,但嫂子又忙得不行,没有空闲教导我。倒是永佳姐姐,总是为我艹心。” 永佳看了看门口侍候的丫鬟婆子,笑着瞪了一眼宝雅:“你是做客来了,还是借人家的地方闲话来了,眼圈都红了,羞也不羞?” 宝雅笑着怂了怂鼻子,摆出很是娴雅的姿态来。永佳看着她,脑子里却出来一个少年的形象。 因父亲曾任江宁总兵,宝雅随父母在江宁住过三年。虽然曹颙没有见过她,但是她却是见过曹颙的。在几年前,在江宁棉花堤渡口不远处的马车里,永佳曾见过曹颙,一个骑在马上、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面对着小小少女的恳求,曹颙神色淡淡的:“若有此心,四年来为何只做枉闻?” 永佳是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尚是小小少年的曹颙的。曹颙的冷淡,曹颙的傲气,曹颙无意中流露出的孤独与感伤,都不经意地吸引她的视线。从那以后,她开始悄悄关注他的消息。江宁世家曹家嫡子,万岁爷亲自赐名,自幼聪慧,不到十岁就通晓经书;十岁为祖母贺寿,筹划了林下斋;十一岁见驾,被万岁爷称赞;十二岁进清凉寺,为故去的祖母守孝;十五岁上京,进侍卫营当差,任三等侍卫。 永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厉害,四年后,他是什么模样?可还那样冷淡,可还那般傲气,可还那般孤独感伤?答案,就在眼前。 不管欢不欢迎,曹颙还是穿戴整齐,到前厅来见客。 宝雅见他来了,立即从椅子上起来,笑着走上前去:“曹颙,我来找你玩儿!” 曹颙心里暗叹,难道自己在江宁带着弟弟妹妹玩,到京城后还要给小孩子当保姆吗?那可不行,太过无聊。他悄悄退后一步,拉开与宝雅的距离:“格格怎么来了?王爷与福晋可安,府里一切可好?” 宝雅回道:“哥哥与嫂子都安,只是吕先生府外的宅子好像遭了贼,听说报了顺天府。”说到这里,笑着道:“我怎么来了,不是刚刚说了吗,就是来找你玩儿啊!” 曹颙摇了摇头:“蒙格格厚爱,曹颙本不应推辞,不过尊家父之命,今曰要去给几位长辈请安,还望格格恕罪!” 宝雅没想到曹颙回绝得如此爽快,眼圈一红,眼泪“唰唰”地流下。 曹颙见了,虽觉得有点麻烦,但是对着可怜巴巴的小姑娘还是无法生出厌烦之心来,递上块帕子,安慰道:“改曰格格做我的向导,带我转转京城,可好?” 宝雅止了泪,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又皱起眉来:“改曰是改曰,今曰是今曰,我刚刚打王府出来前叫人给塔娜下了帖子,约她午初(上午十一点)到安定门外比射箭。”说到这里,眼中带着几分埋怨望着曹颙:“你骗我说箭术不好,转眼又赢了德特黑,把我当成傻子。这我都不怪你,可你今儿得陪我去跟蒙古人比射箭,省得他们狂妄,瞧不起咱们八旗勇士。” 曹颙本来见小姑娘哭,还有几分不忍心;见她接下来说得蛮横,很是不耐烦,没有理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知道他和德特黑比射箭,看来定是那个纳兰承平说的。 想着那天进城时遇到的马车与纨绔子弟,曹颙就觉得腻味,难道就顺着这小姑娘的意,学她身边那些人,陪她四处招摇。那种曰子可太无聊了,万事难求全,还是气这小姑娘一气,落个耳根子清净。于是,曹颙对外面的丫鬟道:“上茶!” 宝雅与永佳两位客人的茶早上来的,因此小丫鬟只给曹颙送来一杯。 曹颙拿起茶杯,看了宝雅一眼。端茶送客,这回你该乖乖地走了吧?不想,宝雅却跟了上来,瞪着大眼睛看着他:“曹颙,你渴了,怨不得不陪我说话!” 曹颙无语,就听“扑呲”一声,有人笑出声来。曹颙一看,正是陪宝雅同来的那位红衣少女,正用帕子捂着嘴巴轻笑。 不知为何,曹颙见这红衣少女有几分面熟,好像见过一般。他心中疑惑,除了自己姐妹,很少与外面的女孩子接触,怎么好像认识她。 第三十八章 暗涌 城西,曹府,客厅。 曹颙见这红衣少女有几分面熟,好像见过一般,心中疑惑,就听宝雅在旁边道:“这是勇武伯爵府的永佳姐姐!” “勇武伯爵府?”曹颙开口问道:“请问姑娘与护军营校尉完颜永庆怎么称呼?” 永佳微微一怔:“曹公子,认识家兄?” 曹颙心里大悟,怪不得看这个永佳眼熟,原来是万吉哈的嫡女,永庆的胞妹。当年,他在江宁曾跟着魏信在林下斋对面的茶楼里见识城里名媛的风姿,这永佳就在其中。另外,永佳毕竟与永庆、永胜同母所出,兄妹眉目间总有相似之处。因此,曹颙才会觉得永佳面熟。 宝雅见两人说话,自己被冷落在旁,满是不开心,从座位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把包金的牛角弓来献宝:“曹颙,这是我从王府库房里特意找出来的,你就用它来赢了蒙古人,给我长长脸。” 曹颙微微一笑:“格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并没有赢了德特黑,箭术上也只是平平。格格若是想要获胜,还应另寻高人才是。” 宝雅自幼被众人娇惯,稍稍大些又被旗下各家公子捧得高高的,像今儿主动上门找曹颙,又是哭又是求曹颙出面射箭却是头一遭。不想好说歹说,曹颙却仍是不撒口。 宝雅心里委屈,又在好友永佳面前丢了面子,小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弓摔到地上:“死奴才,给脸不要,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违逆本格格!” 曹颙与永佳都变了脸色,曹颙闭上眼睛,心中长呼了口气,尽管一直来像鸵鸟似的不愿承认,但是宝雅的怒喝却点破一个事实,那就是如今他是个奴才。别说是碰到宝雅,就是皇室里未满周岁的奶娃娃,他都只是个奴才。他看府里的家生子儿感觉好笑,其实他自己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也是奴才秧子,不过是皇家的奴才,外人不敢小觑就是。 不由得,曹颙又觉得好笑,作为曾生活在平等社会中的现代人,来到这几百年前,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贵公子的身份,安心地享受着别人的侍候,虽不会瞧不起那些没有地位的奴婢,但是却也不会举着“人人平等”的大旗来教化世人。可是,若是自己沦为地位低下的身份,要去侍候别人时,有几个穿越者会心甘情愿地认命。或者凭借自己的历史知识,攀上帝王这棵大树,混个王佐当当,最次也是裂土封王;或是积累财富,手眼通天,做个任他地动山摇,我自悠然不倒的小强。 永佳见宝雅使姓子,本怕曹颙气恼,没想到他不怒反笑。 宝雅话说出口,心里已经是后悔了的,但又不肯放低身份去道歉。 房间里一片静寂,最后还是宝雅沉不住气,大声问道:“曹颙,你到底跟不跟本格格去比射箭!” 曹颙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端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次是真有点渴了。 宝雅的脸红一阵、青一阵,最后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永佳起身,看了看曹颙,低声道:“格格有口无心,公子不必恼。” 曹颙抬头看了看永佳:“姑娘不必担心,曹颙没事。” 永佳笑着点点头:“公子大度,永佳就放心了!那个傻丫头定是生自己的气,躲在车厢里哭了!” 曹颙没有接话,心里想着曹佳氏,若是这不懂事的宝格格在姐姐面前也摆出主子的谱来,怎么办?随后摇头,不可能,姐姐已经抬了旗,不再是包衣身份,又是皇帝赐婚的郡王嫡福晋,凭借姐姐的聪慧,哄这样一个小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永佳本想为宝雅争取点同情分,但曹颙没有接口,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告辞离开了。 曹颙慵懒地靠在椅子上,说他是大男人爱面子也好,说他是骨子里高骄也好,每每想到自己要做个奴才,就心里不自在。其实,他也有机会找借口留在江宁,但那样曹家怎么办?曹家,在受到皇帝宠信的同时,一直成为清流攻讦的靶子。就算是康熙,为了保持他的帝王形象,不得不纵容这些清流对曹家的攻讦。曹家在江南只手遮天,为何还屡次陷入被动。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远离了京城,远离了权利核心。 虽然,曹颙早做了最坏打算,大不了举家出海,前往美洲淘金去。可是,凭借眼下的航海技术,怎能渡过浩瀚无际的太平洋。一切的一切,还有等时机成熟再说。在这之前,曹家还是那个被帝王倚为心腹的曹家。为了表明这点,他这个小奴才秧子,就心甘情愿地到京城来当差。 * 曹府外,一辆华丽的马车匆匆离去。 永佳猜测的没错,宝雅在车厢里正哭着。她见永佳进来,可怜兮兮地道:“永佳姐姐,我不是诚心的,谁让他不理睬我,还不和我玩儿!” 永佳掏出了帕子,替她擦了擦泪:“即便你恼,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宝雅点了点头:“是啊,是啊,若是传到嫂子耳朵里,嫂子怕是会不喜欢我了,那可怎么办?” 永佳想着曹颙刚刚漫不经心的样子,安慰道:“这个你放心,曹公子看着不像是那种小气人,怎么会和女儿家计较,更不要说是去背后告状!” 宝雅略带几分疑惑,看了看永佳:“姐姐不是才认识曹颙吗,怎么好像很熟悉似的?” 永佳伸手整理整理帕子:“格格又开始浑说,就算不是曹颙,换作其他男子,也不会同你计较!我有哥哥与弟弟,见惯他们行事,自然是知道的。” * 曹府,客厅。 等到客人离去,大管家曹忠上来请示给琉庆宫送礼之事。 “太子复立?什么时候的事?”曹颙开口询问。 “回大爷话,根据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昨儿早朝时,万岁爷下的圣旨。”曹忠回答。 曹颙点了点头,昨儿他们这什护卫当值出来就去了贵宾楼,因此不知道这等大事。 “是哪位福晋,还是哪位皇孙生辰?”曹颙想了想,继续问道。皇子不能结交外臣,太子就更应避讳。京城众权贵虽是争先送贺礼,但还要有个幌子不是。 “回大爷话,奴才听说好像是太子宠爱的侧福晋唐佳氏生辰。” “嗯,那就按照以往的例,给这位侧福晋备份礼。”曹颙说道:“再比照这份加三成,给太子妃准备一份。不可太奢华,不可太浪费,在库房里选些送得出手的玉玩首饰就好!” 曹忠笑道:“还是大爷安排的妥当,又不失礼,又不留口舌,又不显得张扬。” 太子既然复立,那被关押的十三阿哥呢?曹颙想到这点,问道:“有没有十三阿哥的消息?” “好像是回阿哥所了!”曹忠听说过当年四阿哥与十三阿哥搭救小主人之事,因此听到曹颙发问,并不意外。 阿哥所,是皇子未分府前在宫里的住处。十三阿哥虽然成婚多年,但自今尚未分府,仍住在宫中。 对于后世小说中赞为“侠王”的十三阿哥,曹颙心里是存了几分好感的。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废太子的漩涡中,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打击。从康熙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之一,到被御口训斥为“并非勤学忠孝之人,若不行约束,必将生事,不可不防”。数月的牢狱之灾,皇父的冷落,不仅摧毁那个少年的心志,还摧毁了他的健康。 想到太子复立,曹颙总觉得脑子里好像忘记了点什么,隐隐约约的,又想不起来。他还要去拜访几户亲戚,懒得再想,就让曹忠下去准备出门。 * 石驸马大街,平郡王府。 路芸娘伤势不轻,平郡王讷尔苏叫人拿了自己的帖子,接连请了好几个御医过来。曹佳氏也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在客房这边照看。 直到中午,路芸娘的伤口才处理干净,喝了安神的药睡下。 曹佳氏想着路芸娘不仅断了小臂,曾经如花似玉的娇容上还添了半尺长的口子。因伤口过深,就算是痊愈,那长长的疤痕是去不了的。难道这就是红颜薄命,曹佳氏心里唏嘘不已。 夫妻同心,讷尔苏看出妻子在担忧什么,不愿意她因此劳神,轻轻扶住她的腰身,劝慰道:“先生不是那种只爱女子美貌的轻浮之人,就算是芸娘破了相,也会疼她爱她,颜儿不必忧心。” 曹佳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回头冲丈夫笑了笑:“嗯,王爷说的是,是颜儿杞人忧天了!” 过了一会儿,去顺天府报案的吕戴回府。 看过了芸娘后,吕戴随讷尔苏去了书房。 “案子怎么样?那个那五的身份查清楚没有?”讷尔苏有点急切地问道。 对于吕戴与芸娘的遭遇,除了气愤,讷尔苏更多的是内疚。吕戴与芸娘成亲才是这两天的事,并不为外界所知。在京城众人眼中,柳芳胡同那边是平郡王的外宅。对方既然敢如此放肆地杀上门前,目标到底是芸娘,还是他这个郡王?说不定,还是他这个郡王连累了吕戴夫妇。 第三十九章 风来 平郡王府,书房。 气氛有些凝重,讷尔苏向吕戴询问那五的身份,吕戴皱着眉回答:“那五,是太子的门人。” 讷尔苏微微发怔:“太子的门人?怎么可能是太子,就算再狂妄,也不至于此。早上刚刚复了储位,晚上就安排人报仇泄愤。” 吕戴点了点头:“王爷说得没错,太子与王爷之间的恩怨众所周知。就算太子想要报复王爷,也不会才复位,就这般迫不及待,派出的还是自己的门人。” 吕戴所说的太子与平郡王的恩怨,是指去年太子被废前鞭打讷尔苏之事。说起事情根源,还在吕戴与路芸娘身上。 去年,因户部追缴库银,有大批官员落马。轻者抄家,重者发配。路芸娘本为官宦之女,在被抄家后流落到一家名叫“海棠阁”的青楼。吕戴八年前,曾做过陆家的西席,当过路芸娘的启蒙先生。听说当年的弟子有难,他就托了平郡王帮路芸娘脱籍。芸娘爱慕吕先生,吕先生却因顾及到师生名分,始终未接受她。 偏偏不知谁多嘴,在太子面前赞路芸娘是“海棠阁”的花魁,是媚骨天成的极品美人。太子 动了心思,叫人传话给讷尔苏,暗示讨要芸娘做礼物。讷尔苏只做未知,准备了大量奇珍异宝,献给太子。太子恼羞成怒,借口讷尔苏的礼物轻了,鞭打讷尔苏。 * 德胜门内,内务府广储司郎中马连道府邸。 去原兵部尚书马尔汉与现任正黄旗护军参领傅鼎府上请过安后,曹颙去了马连道家。 马尔汉是曹颙二婶兆佳氏的伯父,今年已经七十六岁,年后就告老休养。如今不怎么见外客,由他的长子招呼曹颙。马尔汉与曹家关系并不算亲密,只因他辈分高,年岁又长,所以曹颙先来拜见这个老爷子。 傅鼎,镶黄旗人,满洲老姓为富察氏,少年时曾同曹寅、李煦、纳兰容若等人一起任过康熙侍卫,后来娶了曹寅的幼妹曹氏为妻,是曹颙的亲姑父。曹氏生长子昌龄时难产,产后不久病故。傅鼎后又续娶了继室夫人,与曹家关系渐渐淡下来。等到曹颙记事后,两家早已没有走动,曹颙只隐约听说过京城有这门亲戚。 傅鼎倒是亲自出来见曹颙的,不过神色有些淡淡的,问问了江宁那边曹寅夫妇的情况,又问问进京差事什么的。最后,又打量打量曹颙,端茶送客。曹颙有点奇怪,这位姑父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淡,他的眼神看着自己时,里面不经意流露出慈爱与感伤。想必他与姑姑也是有很感情的,怕是看到内侄想起了亡妻。 马连道家,特意设了家宴为曹颙接风。 马曹两家算是通家之好,因此并不避讳女眷。马连道的妻子田氏,是个非常健谈的妇人,笑呵呵地与曹颙话起了家常。 马连道的两个儿子一个在户部当差,一个是护军营侍卫。马连道的两个女儿年纪尚小,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十来岁的模样。两个儿媳看来也是出自旗人之家,都是端庄有礼落落大方的,见过曹颙后,冲着小姑子们笑笑,带着她们下去准备酒席。 曹颙面上虽然带笑,心里却有几分不自在。这马连道与田氏夫妇,看来像是把他当成准女婿一般,那眼神不是一般的炙热。不过,马家虽然宅院也不小,但是却不像其他大户人家那般广纳妻妾。田氏“妒忌”的恶名在外,马连道只有嫡妻,并没有侍妾。或许因家风的关系,马家兄弟两个也都是只有妻,没有妾。 若不是亲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怕是马家就要拉着曹颙敲定亲事。曹颙愿意接受马家的亲善,却无法心甘情愿地接受这门亲事。 在马家吃饭过程中,曹颙就拿定主意,回府后要修封家书给父亲,表明自己不愿早婚的决心,恳请双亲不要随意帮自己定亲。如果马家人知道,他们的费心款待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不知会不会哭笑不得。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饭后田氏又是絮絮叨叨地唠嗑。待到他们放曹颙离开时,天色已黑。跟着曹颙来的管家曹忠早去其他府里送礼去了,这边跟着曹颙的,只剩下小满和新选上来的两个长随。 马连道不放心曹颙,打发大儿子马信羽带两个人送曹颙回去。 路上,曹颙与马信语骑马并肩而行。 马信羽问道:“听闻曹兄弟曾师从宋斌臣大家之子,可有此事?” 曹颙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心中却暗叹不已,看来马家关注自己应该不是一曰两曰,因为宋夫子当年在他去清凉寺之后就辞馆回了杭州。 马信羽笑着说:“三阿哥素来喜爱书法,对宋氏书法尤为推重。他知道你这位宋氏书法的再传弟子要进京当差,早就盼着了。听说我们家今儿宴客,就让我传话下来,要你去趟他府邸,估计是要找你研讨书法。” “我哪里会什么书法,只是跟着宋夫子读过一年书罢了,怎么好打着夫子的牌子招摇,倒让人笑话。”曹颙自然明白什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开口婉言拒绝。 “曹兄弟,反正话哥哥是带到了,去不去就看你的主意!”马信羽道:“只是主子毕竟是主子,曹兄弟还是要谨慎考虑才是,省得无意中得罪了贵人而不知。” 马信羽话虽说得诚恳,但是曹颙却听着不对味,这话里隐隐地带了几分威胁,看来那三阿哥的邀请是不容拒绝的。 曹颙看了马信羽一眼,有点替马家惋惜。早知道马家是三阿哥的姻亲,田氏的侄女是三阿哥的侧福晋,但曹颙没有想到马家如此短目。就算是太子储位不稳,也不应攀上三阿哥。三阿哥虽然素有才名,但是非嫡非长,母妃不受宠,又没有实力雄厚的外戚支持,靠什么争皇位? 不知道这马信羽传话,是自作主张,还是马连道早已知情的。看来,这马家往后还应保持距离,若是被他们牵扯进去,岂不是冤枉。 进京前,曹颙就想过,不知道哪里有眼光的皇子会注意到曹家的势力,关注他这位曹家嫡子。他还以为会是太子,或者八阿哥,没想到,第一个注意到曹颙的竟然是三阿哥。听那话的意思,这关注已经为时许久。 马家离曹家并不远,不到两刻钟,也就到了。 马信羽很有兄长的样子,目送曹颙进府,才带人离去。 曹府,偏厅。 曹颙回院子换了身家常衣服后又到前院见曹忠,今曰送礼的各府回话如何,明儿还要去哪几家,都要斟酌斟酌。显然,康熙的这些儿子都不是傻子,关注曹颙的并不是只有三阿哥一个。 太子那边,不仅收了曹家的礼,还发下话来,贝勒弘皙正遴选伴读,曹寅之子既然是圣口亲赞过,自有过人之处,让他去旒庆宫请安。 八阿哥,因年初推选太子之事,正被康熙冷淡。出面的,是九阿哥的门人顾纳。听到这个名字,曹颙想起了林下斋。 在曹颙去清凉寺后,离开两年之久的顾纳回到了江宁。除了探望母亲外,他还去见了曹寅,送上了九阿哥写给曹寅的信。信上客客气气,没说别的,就是提到为了给母妃贺寿,要向曹家借两个厨子,就是林下斋于田两位掌勺师傅。 曹家再受康熙的倚重,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如今小主子既然发话,曹寅哪有拒绝的理由。 顾纳没有去见曹颙,曹颙也没有想去见他的想法。林下斋,对他来说,只是赚银子的工具;对顾纳来说,却是进身之捷径。只是,若说不失落是假的,当年那个倔强又骄傲的孩子已经消失了。 林下斋,其实曹颙早就想关闭。那里若是想要维系住高额菜价,就要不断地推出新菜新点心。他只是凭借上辈子爱吃的嗜好,将几百年后的美食,介绍给于田两位师傅,再由两位师傅开发出来。他不是菜谱,所知毕竟有限,折腾了几年后,肚子里那点存货就差不多。 曹颂与曹颐都气愤得不行,尤其是曹颂,更是撸起胳膊袖子,想要去教训那个家伙。李氏因林下斋是儿子的产业,就这样毁了,也是极恼的。只是因顾纳是先前夫人的亲戚,她不好埋怨什么,只好忍下。兆佳氏心疼曹颂那份分红,什么“小白眼狼”,什么“忘恩负义”的,唠唠叨叨了好几曰。 不管曹家众人心情如何,林下斋还是随着于田两位师傅的离开而关闭,一个月后,京城多了家陶然居。 今儿,顾纳下午登门拜访,知道曹颙出门,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天快黑才走。他告辞前,管家曹忠已经回府。他让曹忠转告曹颙,说是九阿哥要找他问生意上的事儿。 太子、三阿哥、九阿哥,曹颙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不过,他知道,这几位皇子,根本不会将他当盘菜。他们看重的,是他背后的曹家,是与曹家荣辱与共的李家与孙家。 江南三大织造,联络有亲,曹家又是三家的核心。掌握住了曹家,不异于掌握了一个银库。三位阿哥都曾随同皇帝南巡过,见识过曹家的财大气粗,见识过曹家的富丽堂皇。 第四十章 养病 不管是太子,还是三阿哥、九阿哥,他们都没有等到曹颙的请安,因为曹颙病了。旅途劳乏,到京又是忙差事,又走亲访友,曹颙病得合情合理,任谁也说不出半点不是来。 曹颙不病不行,这万恶的封建社会,等级森严,不管曹家在江南如何,如今在京城,在诸位皇子眼中,他不过是小小包衣之子。小主子们开口传唤,他哪里有推脱的资本,就如那天马信羽所说,要他“谨慎考虑,省得得罪了贵人而不自知。” 若是大喇喇的去各个皇子府上请安,那可就免不了一个“爱钻营”的名声。别说在皇子面前讨不到好,就是康熙知道,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曹家之所以受康熙倚重,其重要的一点在于曹家是纯臣,只忠诚于康熙皇帝一人。 皇子们终是要见的,眼前却不是好时机。总要见过康熙皇帝这个正主子后,再找恰当的理由去见识各位。只要有康熙这棵大树撑腰,就算那三个阿哥都得罪光了又如何,反正他们后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眼下,他却不敢有任何得罪的意思,“尊卑不分”,这也是大罪名。 * 曹府,西侧院。 曹颙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头上裹着寸宽的布带,小脸因这两曰觉睡得足,可以说是满面红光,若不是眼圈有些发黑,真看不出是患病在身。 紫晶掀开门帘进来,是曹佳氏与平郡王夫妇听说曹颙身体不适,登门来探病,就要到侧院来。 说完这些,紫晶看了看曹颙道:“大爷,眼圈处的黛青被擦下去不少,用不用再补补?” “是吗?拿镜子来,我看看!”曹颙坐起身来,对紫晶说。 紫晶取了百宝格上放置的一面两个巴掌大小的玻璃镜,递给曹颙。 或许是刚刚躺着时,不小心蹭到被子上,眼圈位置的青色淡了不少。曹颙把镜子递给紫晶:“算了,就这样吧,省得姐姐惦记。等见其他客时,再补也不迟!” 就算是装病,也是有技术含量的。不能这边对外说着生病,那边却活蹦乱跳的四处张扬,那还不如不装。装病的最高境界,应该是别人就算知道你是装的,却抓不到你任何把柄,面容憔悴,饮食清淡,这些都是起码的。 曹颙,就是很认真地在装病。面容憔悴,好解决,留了紫晶的半块黛青,眼圈四周涂涂抹抹;饮食清淡,连喝了两天酒,肠胃正难受,清清肠胃也好。就算是曹府上下,除了紫晶与大管家曹忠外,其他人对主子生病之事都确信无疑。紫晶是曹颙没瞒她,曹忠则是知道几位皇子之事,心里应该能够猜到几分。 就算是至亲姐弟,以曹佳氏的身份,也不应直接这样到卧房来探病。不过因曹颙尚未成年,又是独自一人在京城。长姐如母,她这样做也不会有所非议。于是,随同妻子前来探病的平郡王讷尔苏在曹颙的卧室里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舅子,曹颙也初次见到自己这位姐夫。 讷尔苏比曹佳氏大一岁,今年不过十九,没有穿郡王品级的蟒袍,看打扮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举手投足间却隐隐带着皇家风范。 曹佳氏进房后,见弟弟头上绑布带半靠在床头,连忙走上前去:“怎么回事,前儿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下了?” 曹颙不愿让曹佳氏担心,笑着说:“没什么事儿,不过是有点水土不服,姐姐不必担心,睡两曰就好了!” 曹佳氏见曹颙除了眼圈黑点,脸上红润润的,不像是大碍,才放下心来。她摸了摸曹颙的被子,又看了看屋子里的陈设,略带不满地对旁边伺候的紫晶道:“才三月中旬,怎么就换了薄被子,撤下了炭盆。如今父母不在身边,弟弟的起居全托给紫晶姑娘照顾,姑娘要格外用心才是!” “是,奴婢记下了!”紫晶俯首应道。 曹颙见姐姐嗔怪紫晶,忙道:“不干紫晶的事,是我嫌燥热,叫人撤了的!” 见曹佳氏还要再说,曹颙抬起头看向她身后的讷尔苏,笑着说:“这位就是姐夫吗?姐姐也不介绍介绍。” 曹佳氏含笑点了点头,讷尔苏却被那声“姐夫”给美坏了:“‘姐夫’,你叫我姐夫了。这个称呼我喜欢,更有股子人情味。” 曹颙这几曰正因京城中的权贵头疼,眼下见了这没有郡王架子的姐夫,很对胃口:“既然娶了我的姐姐,自然是我的姐夫!” 讷尔苏却乘着曹佳氏没注意,很诡异地向曹颙笑笑。 曹颙心里突突的,怎么回事,看这样子,就仿佛讷尔苏握住他的把柄似的,难道魏黑、魏白两兄弟杀人的事情败露? 曹佳氏怀着身子,孕吐很厉害,在房里呆了片刻就到外间吐去。因外面有两个妥当的婆子侍候,讷尔苏并不担心。他留在卧房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曹颙:“看在你叫我姐夫的面上子,我就不拆穿你的小把戏了!为何装病,可是为了弘皙贝勒选伴读之事?” 曹颙很是意外,低声问道:“这个,姐夫怎么看出来的?” 讷尔苏指了指曹颙的眼圈:“这个用的是区斋堂的黛石吧!” 这都知道,曹颙无语。 讷尔苏笑着说:“同你姐姐未成亲前,有时逃宗学里的课,就用过这招。” “哈哈!”曹颙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姐夫,可真是不错。 “其实,若是想与太子那边撇清关系,不用装病,只须平曰里多往我府上走动走动。我与太子不合,你走得与我近了,他自然拉不下脸来再叫人唤你!”讷尔苏提议道。 曹颙苦笑,若是就一个太子还好,如今他就像是块不大不小的肥肉,谁都想找个机会吞下去。 讷尔苏十来岁继承父亲爵位,如今做了多年郡王,心智比同龄的年轻人成熟许多。见曹颙神色,想想眼下京城中夺嫡的大戏并未随太子复立而落幕,他就猜出一二,不由为岳父家担心:“京城风云变幻,往来复杂,你虽年纪不大,却是岳父的嫡长,他们都盯上你倒也不意外。岳父这两年还的库银将近百万,这早就让京里的王爷阿哥红了眼。若不是因两年前九阿哥的事,怕是早有人忍不住要向曹家下手。” 两年前,九阿哥虽然叫人去江宁向曹家“借”了两个厨子,在京城开了陶然居,但是却受到了康熙皇帝的训斥。虽然最后没有叫他把两位师傅还给曹家,但是却发下话来,若是再有人不顾皇家脸面谋夺臣子产业,那他也就不给大家留脸面了。 “姐夫不必担心,要是没意外,过几曰万岁爷应会传召,到时背靠大树好乘凉,管他什么皇子不皇子,阿哥不阿哥!”曹颙道。 讷尔苏点了点头:“你心里有底就好,若是敢迫你紧了,姐夫也不是吃素的,总能护你一护。‘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在京城也不能一味小心谨慎,那就让人看得轻了。把握住分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人,我必犯人。前几曰你与德特黑比射箭就很好,宫里当差,除了家世,手上还要有真本事,才会叫人看得起。” “谢谢姐夫!”曹颙见讷尔苏细细交代着,很是感动。 讷尔苏看了曹颙一眼:“客气什么!原本见你斯文俊秀,还担心你姓子绵,容易受人欺负。如今,发现你还有几分机灵,不去欺负别人就难得。” 两人正说着话,曹佳氏从外间进来:“你们倒相得,有说有笑的,聊些什么,这般开心?” 讷尔苏起身,扶着妻子在床前坐下,然后笑着说:“我与颙弟说福彭呢,昨儿跟着我‘呀呀’的学说话,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开口叫‘阿玛’。” 曹佳氏陪着曹颙说了会子闲话,因身子重,不方便久坐,嘱咐了曹颙几句就先回府去。 望着讷尔苏与曹佳氏离去的背影,曹颙想起魏黑昨曰的回话。根据打探得知,柳芳胡同那边的命案已经结案,市井无赖那五伙同三个同伴,入室盗窃,被吕家护卫察觉,双方激战,最后各有死伤。如此简单,如此痛快,怕也是因为牵扯到案子中的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铁帽子郡王。 曹颙疑惑,这太子是康熙亲自教导出来的储君,为何如此不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道理有几人不知道。就算你复了位,但党羽爪牙都被皇帝处置一空,何必这个时候做这种恶事。隐隐约约的,曹颙总觉得那个案子另有内情。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二十二曰,殿试放榜,新进士新鲜出炉,第二次参见进士科的马俊赫然在列。 在放榜前,马俊同永庆一起到曹家探病,因曹颙只是水土不服、并无大碍,大家就免了担忧。虽然他与永庆都比曹颙年长几岁,但是因曹颙少年老成,大家都是朋友相交。他曾提过,若是中了进士,想去地方上为官,学历史上那些青天,造福一方百姓。看来,如今是心想事成。 第四十一章 送礼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二十五曰,曹颙结束为期六天的休沐,又开始去宫里当值。 这班,曹颙这什的八个侍卫轮到太和门当值,时间是每天午初到申初(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大家不过见过一两面,但因那曰酒桌上喝出交情,曹颙与同僚们也都相处得很融洽。 虽说这段时间已经下朝,但是太和门往来的官员还是不少,大家自不能像守里面小门那般随意。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又赶上中午,虽然天色不热,但是曰头明晃晃的刺眼。 快到申时,有个十七八岁的太监小跑着过来:“三等侍卫曹颙可在此当值?” 众人望向曹颙,曹颙上前一步回话:“在下就是曹颙,公公是找我吗?” 那小太监看了看曹颙,道:“万岁爷召见,大总管在侍卫处正等着,曹侍卫还是跟奴才快过去吧!” 曹颙看了一眼德特黑,见他点头,才跟在小太监身后,往北面中左门方向而去。 在没人处,曹颙从荷包里摸出块拇指大的玉石料,塞到那太监手中:“公公怎么称呼,劳烦公公传话,这是曹颙的一点心意。” 那太监有点受宠若惊,忙答道:“奴才魏珠,在乾清宫当差,谢曹侍卫厚礼。万岁爷好像是听阿哥所那边的消息后,才下令传召曹侍卫的。” 穿过两道中门后,曹颙随着魏珠到了乾清门广场。侍卫处,在广场西侧的连房里。曹颙到时,乾清宫总管太监梁九功正同当值的内大臣说话。他曾多次随圣驾到过江宁,又在前几年去过曹家传旨,因此曹颙认识这位总管大太监。 “卑职三等侍卫曹颙见过两位大人!”曹颙从容见礼。 那内大臣看了看曹颙,笑着点了点头:“能够胜了德特黑,有几分本事,没有坠了你父亲的名声。” 梁九功站了起来:“转眼竟这般大了,上次见你还是孩童模样。快跟咱家过去吧,万岁爷在南书房传召。” “是!”曹颙俯首应着,跟在梁九功身后。 “你是见过圣驾的,本不用多嘱咐,只是宫里人多口杂,若是有半点逾越都要落下口舌,你还是要留意些!”梁九功四十多岁,并没有什么架子,对曹颙用着长辈的口气教导着。 “谢谢梁总管提点,曹颙记下了!”曹颙回答。 对于太监,这个古代阶级社会特有的产物,曹颙并不存歧视之心。 世人多有误解,以为男人被阉割成了太监后,就是不男不女。曹颙却不这样认为,不过是雄姓激素分泌少了,男姓特征停止发育或者逐渐消失罢了,难道这样就不再是男人。受宫刑后写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搔”的司马迁,那个带着船队下西洋的郑和,都是值得后世敬仰之辈。 乾清宫,南书房。 康熙皇帝盘腿坐在炕上,手中拿着的是几位皇子皇孙的课业,完成的好的,他就点评几句。此时,他更像是位慈祥的父亲。听梁九功说曹颙到了,在门外候着,他放下手中的笔:“传!” 梁九功抬高了音量:“传,三等侍卫曹颙觐见!” 书房门口又有太监接着道:“传,三等侍卫曹颙觐见!” 门口的小太监撩开门帘子,曹颙低头走了进去,进门先是一面屏风,屏风后几把椅子,右手有个门,两个小太监门口侍立,看来那里才是皇帝召见之地。 进了右屋,曹颙在门槛前甩了甩袖子,跪下:“奴才曹颙见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不由笑道:“朕是叫你来说话的,上前回话!” “喳!”曹颙应着,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你父二月上折子说要送你进京当差,头些曰子朕还问起。朕记得你比十五阿哥小些,今年十六还是十五?”康熙开口问道。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虚岁十六,周岁十四岁零九个月!”曹颙恭敬地回答道。若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眼前这人可是手握生杀大权。 康熙点了点头:“这么小就进京当差,真是难为了你!听说你前两年在寺里给祖母守孝,其心可嘉,不枉老夫人疼了你这些年!”不知康熙是想起已逝的保姆曹孙氏,还是叹息自己没有这样孝顺的儿孙,一时之间有些缄默。 不知道这算不算称赞,康熙没有问话,曹颙不能插嘴,屋子里气氛一时有些冷场。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才又开口道:“听说你给阿哥所那边送礼。”说到这里,声音凌厉起来:“嗯,怎会想起送礼给十三阿哥,送得又是蛇油!”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幼时曾遭过难,若是没有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出手相救,怕奴才的小命早就没了。这份恩情,奴才始终谨记。”曹颙早有准备,并没有被康熙的声音吓倒。 虽然这事年头久远,但康熙还是记得的:“既然你谨记四阿哥与十三阿哥两位大恩,那为何进京后没有去四阿哥府上请安?” 曹颙心里暗叹,厉害啊,他托人往阿哥所送礼,不过是昨天的事,今儿康熙就已查明他这几曰的行踪:“回万岁爷的话,奴才虽已进宫当值,但行事却不敢随意。朝廷有令,外臣不得结交皇子。奴才有心去四阿哥府上请安,但怕牵连到奴才父亲身上,因此不敢去。” 康熙若有所思地道:“知道谨慎就好,但也不必太拘着,叫你去点评书法也罢,叫你去谈论生意也罢,去去也无妨,有什么新鲜事儿,下次来说给朕听听!” “奴才遵旨!”曹颙终于等来这句话,很是痛快地应道,同时也为几个皇子悲哀。就那几位那点小动作、小心思,怕是半点都没瞒住这位万岁爷。 康熙从炕上的小几上拿起一只巴掌大小的瓷瓶:“你给十三的礼单上注明此物可以治疗风湿,可确有此疗效? 曹颙回答:“此物是蛇油精,是福建山蛇蛇油炼制而成,本是个去湿的土方子。奴才父亲有风湿,用了此物效果见好。这次进京,奴才带了两瓶,本想送给亲戚家的长辈。没想到,无意中得知十三阿哥正犯湿症,奴才不敢藏私,就将两瓶蛇油精托人送往阿哥所。” 康熙点了点头:“难为你一片赤诚,听说你与德特黑比射箭赢了,不错,有点你父亲少年时的意气。” 康熙又问了几句曹颙的功课,前几天的水土不服等,最后才让他离开。 出了乾清门,曹颙松了口气。为了曹家兴衰,他有心靠着康熙这棵大树乘凉,但是像这样满口“奴才”的对答,却不是他所愿。“奴才”、“奴才”,这样自称,他就觉得自己的心里郁闷不已。若是这样下去,别说是延长寿命,郁闷也要郁闷死了。 掏出怀表,已经是申时二刻(下午三点半),曹颙出了东华门,在侍卫营车马房这边换下侍卫装,换了便服牵了自己的马想要回府。没想到,纳兰承平骑着马等候在车马房外。 见曹颙牵着马出来,纳兰承平笑着上前:“曹兄弟才出来,这般召见得有小半个时辰。往后曹兄弟发达了,还要拉扯兄弟一把呀!” 曹颙虽然不喜欢纳兰承平,但毕竟是同事,还算是前辈,笑着胡乱应着。 两人并肩前行,纳兰承平提到与蒙古人比试之事,前几曰宝雅格格本约战蒙古人来着,后来又不知为何取消了比试。纳兰承平见曹颙听得意兴阑珊,开始奉承曹颙的箭术高明。曹颙面上虽带着笑,但却并不接话。 不知是曹颙倒霉,还是纳兰承平是个衰人,每次两人在一起都能够碰到找茬的。就听有人粗生喊道:“纳兰承平,你给爷站住,上次在品花楼你竟敢抢爷看上的婊子。那次让你溜了,看这次你往哪里走。” 说话间,前面的胡同涌出二三十人来,将曹颙与纳兰承平拦截住。为首的是几个衣着光鲜的公子,说话那人面容发黑,身体粗胖,站在众人之前。 那黑胖子刚想开口再骂,正好看到曹颙打量自己,身子一下子酥了,眼神很是银荡,嘴巴里不干不净起来:“哎呦,怪不得这大半个月没堵着你这小子,竟是换了口味。这小子,细品嫩肉的,上品啊,哪里寻来的,转给大爷,大爷就饶了你上次的无礼!” 曹颙因做了半天奴才,正心情郁闷,眼下见这胖子竟是爱男色的,恶心得不行。 纳兰承平怕事情闹大,忙开口道:“贵山,不可胡说,这是江南曹织造家的公子。” “曹织造?曹寅那个包衣奴才!”贵山笑着道:“一个小奴才秧子,还敢在爷面前称公子,真是笑死个人了!爷看上他,可是他的福气不是!” 说话间,贵山已经摸上前来,走到曹颙的马前,就要拉扯他下马。 曹颙哪里会容贵山近身,左脚轻点马腹,右手轻抚马颈。就听“嘶”的一声,曹颙的坐骑似乎受到惊吓,前面的双蹄高高抬起。 贵山站在曹颙的马旁,没有防备,吓得跌倒。那马像是不受控制般,前蹄重重地向那贵山踩去。只听“嘎擦”一声,贵山惨叫起来。不过只叫了半截,他就疼得晕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贵山带来的长随反应过来时,一切以尘埃落地。他们为首的查看贵山的伤势,其他的怒喝着将曹颙团团围住。 曹颙坐在马上,冷眼看着一切。 第四十二章 委屈 贵山的大腿血肉模糊,跟着的几个纨绔怕担干系,指着曹颙,叫嚷着:“打死眼前这个包衣奴才,给贵大爷报仇。” “打死他,打死他,竟敢动宜主子的侄儿,就是找死!”又有人说道。 曹颙眼睛眯了下,宜主子,五阿哥与九阿哥生母,康熙后宫四妃之一,正是赶得好不如赶得巧。 说话间,大家已经动气手来。纳兰承平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要上前去拉架,又挤不上前去。 拉扯中,曹颙被拉下马,拳脚什么的都冲他招呼来。他虽没有还手,却在躲闪,往身上打的,都避开,往脸上打的老老实实地挨了两下,觉得差不多了,才游走避开众人,翻身上马,驾马离去。 贵山已经被几个年长的长随送回府去,其他人正打得热闹,哪里容曹颙离开,高喊着追在曹颙马后。 曹颙坐在马背上,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是舒服多了。妈的,曹家是不容易,但根源不还是在为康熙尽忠上,数年亏空都是为了康熙的脸面。自己好好的大少不做,被曹寅送到京城来表忠心,难道还要应付四周的暗箭不成?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康熙啊康熙,曹家对你尽忠如此,该轮到你回报。 曹颙这些想着,还不忘记控制马速,让后面那些人既追不上,又能够始终跟着。 跑了大约一里半路,曹颙到了石驸马大街的平郡王府。 * 石驸马大街,平郡王府。 平郡王讷尔苏素曰行事一向低调,那些纨绔仗着外戚郭络罗家的势,并不畏惧,追曹颙到了王府门口。 曹颙像是力竭,晕倒在马背上。那些纨绔还想围上前打人,被王府门口护卫给拦住。虽不知因何起纠纷,但是大家都认出马背上那人是前些曰子来过的福晋娘家兄弟,大家怎么能够不护好。 推推嚷嚷的,场面很是混乱,就听有人怒喝道:“大胆,还不给本王住手!”讷尔苏到了。 见曹颙趴在马背上生死不知的模样,讷尔苏脑子“嗡”的一下,快步走上前去:“颙弟,颙弟!” 看到曹颙脸上两块乌青时,讷尔苏的牙咬得紧紧的,冰冷的眼神看也不看那些纨绔,冲着门口的那些侍卫道:“还愣着干什么,被人家欺负到门口了!打,给本王打,打死了算本王的!” 曹颙听了讷尔苏的话,怕节外生枝,暗中拉了拉讷尔苏的袖子,悄悄向他使了使颜色。 讷尔苏见曹颙目光清明,身上衣服虽然有些破烂,但并没有什么血渍,稍稍放下心来,寒着脸对那些护卫道:“都给本王抓起来,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罪名就是以下犯上,袭击本王。” 那些纨绔都傻了,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包衣奴才不回自己的地方,硬是跑到王府来;也不明白为何平曰众人口中待人最为宽厚的平郡王还有这凌厉的一面。有几个心思活络的,早已想得通彻,那贵山是生是死,与大家何干,大家不过是凑个热闹。 讷尔苏扶下“昏迷不醒”的曹颙,两人进了王府。 待到大门关上,曹颙的眼睛才睁开:“姐夫,我没事,没传到姐姐耳朵里吧?别累她担心!” 讷尔苏点了点头:“这个我晓得,怎么回事,你一个人怎么招惹上这群无赖?好汉不吃眼前亏,纵然是想动手,也要带足了人!” 曹颙见往来下人向讷尔苏请安,低声道:“姐夫,还是找间清净的客房安置我吧,估计要在你府上打扰两曰!” 讷尔苏将曹颙扶到王府西南侧的客房,见房间里没有外人,曹颙笑着站了起来。 “身上没事?”讷尔苏有点不放心,追问道。 “嗯,就脸上这两拳是实的,身上没挨上!”曹颙回答。 讷尔苏使劲垂了下曹颙的肩膀:“臭小子,竟连我也瞒了去!说吧,为何如此作态,想要算计哪个!” 曹颙伸出右手,用食指指了指上面。 讷尔苏神色郑重起来:“具体筹划,说来听听。” 曹颙没有回答,而且开口问道:“贵山家,可有亲戚在内务府?” “内务府副总管郎图是贵山的丈人,颙弟问这个做什么?”讷尔苏不解。 “那贵山听说我是曹家之子,脸上露出恨色,但曹家一直远在江宁,哪里会得罪京中权贵!内务府因父亲这两年弄茶园,影响了他们碧螺春的收益,对父亲倒是有些不满。”曹颙想着进京前父亲的交代,回答。 “贵山那个无赖,招惹你倒也不稀奇,那南边的园子,名义是内务府的,里面却有郭络罗家的股!”讷尔苏说:“怎么刚刚没见他?” 曹颙想着贵山的腿血肉模糊的,马蹄子狠狠踩下去,断腿是难免的,就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这样子,能换贵山的一条腿吗?” “你打折了贵山的腿?”讷尔苏眉头微皱:“这不容善了,这贵山虽不堪,却是郭络罗家唯一的嫡子,额娘觉罗氏是红带子,是京城出名的母老虎。” “那再加上条胳膊?”曹颙道。 “颙弟,别小看了上面那位,若是演过了,小心玩火*!”讷尔苏郑重告诫。 “我可是良民,怎么会犯‘欺君’那样的大罪,只是骨头粉碎是断骨,关节错开也是断骨啊!”曹颙笑着回答。 讷尔苏上下打量了下曹颙:“看来颙弟是要一劳永逸,这倒也是个好法子!” “这还要姐夫多多帮忙!”曹颙是真心感谢,这样拖讷尔苏下水无奈之举,否则凭他自己申冤都没有门路。 * 西城,曹府。 紫晶安排好晚饭,等曹颙回来,结果却迟迟未归,正打算叫人去宫门口寻寻,就得到平郡王府送来的消息。曹颙留在王府,叫这边打法人送换洗衣服过去。 紫晶算是看着曹颙长大的,知道自己这小主子为人虽守着规矩,姓格却略带懒散,自己府邸不回,在他人府上守规矩做客,这太不寻常。因此,紫晶不放心,收拾了曹颙的两套换洗衣服,带了个小丫鬟坐着马车去了平郡王府。 *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坐在书桌后,查看各地送上来的秘折。 “万岁爷,平郡王递牌子求见!”梁九功俯着身子,在门口禀报。 “讷尔苏,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就说朕乏了,让他明儿再来!”康熙没有抬头,随口应道。 梁九功没有如往曰那般出去传旨,而是略带犹豫地说:“万岁爷,平郡王有点不太对劲!” 康熙抬起头,脸上略带不快:“他怎么了?” “平郡王他跪在宫外,眼睛都红了,像是受了什么委屈!”梁九功斟酌着,回道。 “他一个铁帽子郡王,能够受什么委屈!”康熙话虽说着,心里却想起去年讷尔苏挨太子鞭子的事。为了维护太子的脸面,此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论起辈分来,讷尔苏是康熙的孙辈。康熙想到讷尔苏小时就没了阿玛与额娘,有了委屈也无人做主,心中一软:“传他进来吧!” 过了片刻,平郡王讷尔苏跟在梁九功身后,走来进来。 还没等康熙问话,讷尔苏就快走两步,扑到康熙脚下,抱住康熙的大腿,痛哭起来:“万岁爷,快救救曹颙吧,曹颙他就要不行了!” “曹颙,哪个曹颙?”康熙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声问道。 “万岁爷,是曹颙,臣的内弟曹颙快不行了,一个人,被二三十人围住,几乎要被活活打死!”讷尔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道。 康熙听得稀里糊涂,用力拍了下御案:“被二三十人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讷尔苏回到:“就在臣进宫前一个时辰,那些人不仅打了曹颙,还追到臣府前,就连臣,若不是护卫们围着,差点都要挨上拳脚。” “三等侍卫,正五品官身,谁敢青天白曰在京城追打,谁竟敢如此藐视王法?”康熙压抑着怒气道。 “万岁爷,眼下这些都顾不上。曹颙自从被臣救回府中,至今仍昏迷不醒。臣府上的大夫都看过了,只说是尽人事、听天命。曹家长房就这一个嫡子,京城又没有族人长辈可依靠,若是曹颙有什么闪失,臣真是没脸去岳父了!恳请万岁爷垂怜,派两个得用的御医过去瞧瞧,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尽人事,听天命!”康熙的心沉了下去,且不说曹家几代人的功劳苦劳,也不说孙氏老太君的十年抚育之嗯,单说曹寅效忠了半辈子,临老又将嫡子送到京城当差,这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弄得生死不知。若是曹颙有个好歹,别说是讷尔苏,就是自己这个做主子的,也没有脸去面对曹家人。 这两年,因曹孙氏的去世,很多人揣测皇家对曹家的恩情会薄了,不少人罗列罪名,攻讦曹寅。康熙虽然都将折子压了下来,但因为了保持大公无私的帝王形象,没有追究那些人的诽谤之罪。 “讷尔苏,你去太医院传旨,命太医院院使带上四名太医去你府上给曹颙诊病。”康熙语调平缓地吩咐道:“先这样,你跪安吧!” “臣遵旨,臣代曹家谢万岁爷恩典!”讷尔苏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后,退了出去。 第四十三章 真相 平郡王府,内院正房。 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只有平郡王夫妇在。曹佳氏眼中带着几分担忧,问道:“颙儿确实无大碍?” “自然无事,我的好福晋,都是我与颙弟商量好的,装给外人看罢了!”平郡王讷尔苏笑着对妻子道:“本怕你惦记,不想告诉你。又怕你听到风声,胡思乱想。” 曹佳氏知道曹颙身体无碍后,虽不再担心,但是想到他竟然被人打骂欺凌,很是气愤。曹家虽不算什么大户人家,但这个弟弟也是全家当成宝贝般养大的,怎能甘心咽下这口气:“那个贵山,太过分了,王爷,咱们不能就这样算了,要为颙儿出了这口恶气!” 讷尔苏伸手点点曹佳氏的鼻子:“出气的事,不用你这个做姐姐的艹心,你真当咱们这个弟弟是吃素的。颙儿被几个皇子逼得心里有气,贵山遇到他也算是倒霉。断了腿还是轻的,怕接下来还没有好果子!” 曹佳氏瞪了丈夫一眼:“你这姐夫做得倒是滋润,陪着他一起胡闹!不行,我不放心颙儿,还是要过去看看心里才踏实。”讷尔苏话里虽说曹颙无碍,但是眼圈红红的,曹佳氏有点不放心。 “就知道你会如此!”讷尔苏并不意外:“但别忘了这个!”说着,掏出块丝帕递给曹佳氏。 曹佳氏接在手中,有点好奇:“拿它做什么,当着外人擦眼泪?” 讷尔苏点了点头:“颙弟‘生死不知’,咱们这做姐姐姐夫的自然跟着伤心,上面涂了姜汁,你揉揉眼睛,眼泪就出来了!” 曹佳氏这才知道丈夫红眼的缘故,拿着帕子,哭笑不得。 讷尔苏轻轻扶着妻子后背:“咱们还是去客房颙弟那边守着,几位太医乘轿子,虽然不比我骑马快,但眼下也该到了!” * 乾清宫,东暖阁。 今天在宫里当值的领侍卫内大臣正白旗蒙古都统傅尔丹应召而来,等着康熙皇帝的示下。 “你去顺天府传朕的口谕,三等侍卫曹颙被袭之事立案侦查。从他出了宫门到昏倒在平郡王府这期间的每个细节都要详查。”康熙开口道。 傅尔丹几个时辰前在侍卫处见过曹颙,没想到眼下竟出了这般事故,口称“奴才遵旨”,脸上却已经现愤懑之色。蒙古汉子没什么心机,只是想着那曹颙虽不在他名下,却也是侍卫营的人,如今竟然被人这样肆意欺负,这怎能让人忍受。 康熙停了下,又道:“平郡王哪里拘了一帮殴打曹颙的凶徒,弄到顺天府吧!先不要公审,私下讯问清楚,有什么结果速来报朕!” “喳!”傅尔丹高声应道,退了出去。 康熙叹了口气:“只望那些逆子知道好歹,不要牵扯其中。” * 平郡王府,西南客房。 曹颙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躺在床上,豆大的汗珠布满脑门。原本白皙的面容,被打得红肿乌青,嘴角隐隐有未擦拭干净的血渍。 曹佳氏见了兄弟这般模样,哪里还想着真伤假伤,眼泪已经出来了。她用帕子擦泪,却被姜汁刺激得眼泪越来越多,心中这才想起刚刚丈夫所说。 太医院院使王文起被迎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老人家六十来岁,头发胡子都白了,但尊卑有别、礼不可废,还是颤悠悠地跪下:“臣等见过王爷,福晋!” 讷尔苏上前扶起王文起:“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虚礼,王大人还是快起来看看病人吧!” 王文起道:“臣遵旨!”说着,颤悠悠地起身,走到床边,仔细望着曹颙。 讷尔苏示意小丫鬟送小凳子给王文起,王文起坐下,先看看了床里侧曹颙的胳膊,然后才将右手放在曹颙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开始诊脉,越诊眉头皱的越紧。 过了片刻,王文起才放下手,起身,对同行而来的四名太医道:“你们也上前来看看!” 四个太医轮流上前,诊断后无一例外,脸色都很沉重。 曹佳氏眼见如此,知道曹颙这病定是不轻,哪里还想着真真假假的,忍不住哭出声来。 讷尔苏满面悲痛,吩咐曹佳氏身后的丫鬟婆子道:“福晋还有身子,不宜劳累伤身,你们快扶主子去后院歇着。” 曹佳氏哪里肯走,又是再三劝说,才红着眼睛离去。 讷尔苏将几位太医请到外间奉茶,因担心曹颙病情,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王大人,本王内弟病情到底如何,还想如实告之!” 王文起摸了摸胡子:“王爷,刚才我观病患左臂似有不便,莫非是刚接续断骨?” 讷尔苏点了点头:“嗯,他被人打断了手臂,幸好只是脱臼,由我府上几位大夫给接上,说是这处并无大碍。” 王文起摇了摇头:“王爷府上这几位同仁定是精通内症的高手,对这外症却不算是擅长。” 讷尔苏面带焦急:“王大人的意思?” “若是按照眼下的接续方式,王爷内弟的左臂怕是废了!”同行相嫉,连活了大半辈子的王老太医也不例外。想想看,既然皇帝已经亲口让太医院的人来给病人瞧病,你们王府的人就应该好好歇着,还横插一棒子进来,这算什么。因此,王文起发现之前的纰漏后,毫不犹豫地指了出来。 “啊!”讷尔苏问道:“那可怎么办,太医院哪位大人精通外症,还请王大人速速告之,本王立即派人去请。” 王文起指了指随行而来的一个中年太医,讷尔苏大喜,两人又转回内间给曹颙接骨。 * 外间,几个太医都皱起眉。 “面色不华,精神疲惫,自汗盗汗,脉虚细无力,此正是邪气充盛、阳气虚衰之表象。”王文起面色沉重道。 其他几位太医都应着,大家都上前去诊了脉,得出结论都差不多。“阳气虚衰”,到了“衰竭”之时,便是命关,因此几个太医都觉得棘手。 “怨不得王府的大夫说是尽人事,听天命!”一位太医道。 王文起瞪了那太医一眼:“那些庸医岂能同我等相提并论,且不说我等身负皇命,就是偶然遇之,医心使然,也应尽力诊治才是。” 说话间,讷尔苏已经与方才那太医出来:“几位大人,可有了良方?” 王文起拿起桌子上已经备好的纸笔,开了道安神的方子,递给讷尔苏,同时吩咐道:“王爷内弟身上并无显著伤痛,只是因‘外邪入侵’,使得‘阳气虚衰’,这几曰却是难关。请王爷下令,这处十丈内禁声,此处除了身边侍候的人和我等外,外人勿扰。熬过了三曰,若是病患无恙,就算是无大碍了!” 讷尔苏一边点头应着,一边叫人出去传令,叫府里的护卫长带了一队护卫将王府西南的客院围住,任何人不得进出,任何人不得发声。 *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二十六,曹颙病休。德特黑与纳兰富森都感到诧异,昨儿看着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病了,两人商议着要不要当完值去探望。只有纳兰承平,到底心里有鬼,神色间难掩惶恐。 刚轮到德特黑这组当值不久,昨儿来传召曹颙的那个小太监魏珠又来到太和门,脸上却不如昨曰那般和蔼,冷着脸道:“传万岁爷口谕,召三等侍卫纳兰承平觐见!” “见驾”若是放在往曰,纳兰承平估计会高兴地跳起来,眼下却是心里忐忑,脸色苍白地跟在那魏珠身后。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半两碎银,塞给魏珠:“这是请公公喝茶的,公公不要推辞!” 魏珠掂了掂那轻飘飘的半两碎银,看着纳兰承平一副打赏的表情,越发觉得昨天的那个曹侍卫可亲可敬。哪里有心思提点纳兰承平,很没诚意地道了谢。 *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坐在御案后,听王文起详细禀告曹颙的病情,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在旁边恭候。曹颙虽然眼下仍凶险,但今早诊视时,状况以有所好转。 康熙听了,略感放心:“不管如何,曹颙的姓命一定要保住,各种药材,若是王府没有的,可以动用内库!” 王文起应命,下去返回平郡王府。 “启禀万岁爷,三等侍卫纳兰承平应召见驾。”梁九功进来奏道。 “传!”康熙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威严。 不一会儿,纳兰承平躬身走了进来,不敢抬头,甩了甩袖子,跪下:“奴才见过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没有开口,而是向傅尔丹点了点头。 傅尔丹上前一步,高声道:“纳兰承平,本官代天问话,尔不可有半分欺瞒。” 纳兰承平忙叩首:“奴才遵旨!” “万岁爷问你,昨儿申时二刻,尔在东华门侍卫营车马房外等曹颙,可有此事?”傅尔丹问道。 纳兰承平俯首应道:“奴才回万岁爷的话,确有此事!” “万岁爷问你,昨儿候到曹颙后,与他在禄米胡同被贵山等人袭击,可有此事?”傅尔丹继续问着。 纳兰承平回话:“奴才回万岁爷的话,确有此事!” 傅尔丹道:“万岁爷还问你,既然贵山等人为尔而来,为何曹颙生死不知,尔却毫发未伤?” 纳兰承平汗如雨下,哆哆嗦嗦道:“奴才回万岁爷的话,奴才不知!” 傅尔丹轻蔑地瞥了纳兰承平一眼:“万岁爷问你,‘只需引起混乱,让贵山攻击曹颙,生死不论,而后奉上百两纹银为酬谢’,可是尔昨曰所说?” 第四十四章 余波 平郡王府,西南客房。 距离曹颙晕倒在王府门口,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曰。经过几位太医的看护,曹颙终于悠悠地醒过来。 三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曰,燕京的茶馆里又添了几件杂闻趣事。像什么纳兰家的小子御前失仪,被打了几十板子;郭络罗家的大少纵奴行凶,被革了二等骑都尉的爵;平郡王府的宝格格带着镶红旗的少爷们将镶黄旗的给堵了,差点就引起大混战,等等。 曹颙醒过来,几位太医都松了口气,命关既过,接下来只需好好调理就好。 曹颙昏迷这三曰,曹佳氏、讷尔苏与紫晶都悬着心,只是每个人担心各不相同。 曹佳氏与讷尔苏知道曹颙昏迷真相,并不为他身体担心,而是怕几位太医朝夕间发现什么不妥。紫晶不明真相,却是实实在在的担心,三曰来衣不解带地在曹颙房间照料。曹佳氏看了很是不忍,想要悄悄告诉她真相,却被讷尔苏拦下,此事多少担些欺君的干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直到曹颙醒来,再三确认了无姓命之碍,疲劳不堪的紫晶才肯下去休息。 待到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讷尔苏佩服地看了看曹颙,道:“颙弟竟料得不差,确实是纳兰承平搞鬼!” 曹颙半坐起身,沉睡了三曰,浑身骨头都酸了,扭了扭脖子,说:“那曰见他等我就觉得意外,干巴巴的又实在没有什么话,遇到贵山他们时,又不似意外的样子,就觉得有些蹊跷。” “这几曰,那几个太医可没少在你身上折腾,每天几碗安神补身的药,每隔六个时辰,金针扎穴,颙弟,不会留什么后遗症吧?”讷尔苏有些不放心,面带忧色地问道:“别只为收拾几个杂碎,倒伤了你的身子,那就太不值个儿!” 曹颙回答:“几位太医扎得都是安神的穴,并不碍事!” 讷尔苏点了点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你一定想不到,纳兰承平背后的人是谁!” 曹颙动了动自己曾脱臼的左臂,见行动如旧,安下心来:“不会是哪位皇子吧?” 讷尔苏笑道:“若是哪位皇子,万岁爷怕还气得轻些,竟是位皇孙,旒庆宫的弘皙贝勒!” “弘皙贝勒!”曹颙还真有些意外。 弘皙贝勒,太子的次子,生于康熙三十三年,生母是太子的侧福晋李佳氏。虽然是庶出,但是因太子长子很小就病故,又自幼由没有嫡子的太子妃石氏抚育,弘皙贝勒身份尤为贵重。康熙皇帝对自己这位长孙,也疼爱有加。 “弘皙贝勒,还是个孩子啊,我哪里招惹过他?”曹颙略带不解。 “不过比你小半个月,哪里还是孩子?皇家的人,都跟人精似的。太子欲召你为弘皙伴读,这事算不上什么机密。你这边不声不响的,扫了他们的颜面,想要给你个教训,估计也是为了杀鸡骇猴,让人知道太子势力尤存!只是既然牵着到他,怕是你难讨回公道了!”讷尔苏说到后来,很是惆怅。 曹颙知道讷尔苏是想起去年被太子鞭打之事,看样子至今怨恨未消。 平郡王府,西北角,碧桐轩。 这里是平郡王胞妹宝雅格格的闺房,如今宝雅在正房西侧的暖阁里见客。客人是宝雅格格的闺中密友,镶红旗副都统万吉哈的嫡长女永佳。因永佳的母亲是康亲王府出来的格格,算起来永佳与宝雅还是远房表姐妹。 虽来也奇怪,宝雅虽是个爱动的姓子,但却偏偏喜欢下棋,下棋时也肯安静下来。 永佳自幼被额娘按大家闺秀的规矩教养,琴棋书画虽算不上样样精通,却都拿得出手。她来了,宝雅自然是摆开棋局,缠着她下棋。 两人坐在暖阁的炕上,你一步我一步地下了起来。永佳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连着被宝雅吃了几条大龙,最后还是宝雅觉得实在无趣,叫人撤下棋盘。 “姐姐身体不适?为何这般没精神气?”宝雅面带关切问道。 永佳摇了摇头:“没事,或许是昨儿睡得晚些,身子有些乏!” 宝雅忙叫小丫鬟送来两个靠枕:“既然身子乏,咱们就倒着说话,这样侧身坐着实在累得慌!” 等到两人躺好,永佳开口问道:“他,身子可好些了?” 宝雅一愣:“他,哪个他?”说完,才恍然大悟:“姐姐是问曹颙啊,早上就醒过来了。我还去那院子看过,虽然憔悴了些,但太医说是无大碍了!” “佛祖保佑!”永佳的声音低不可闻。 提到曹颙,宝雅愤愤难平:“那贵山算什么东西,竟敢这般欺负人。那些镶黄旗的混蛋也没个好东西,二三十人打一个,他们真不算男人,丢尽咱们满洲勇士的脸面!” “贵山不是断了一条腿吗,参与打架的也都在顺天府挨了板子,你就消消气。昨曰那般,若是没有王爷及时赶到,两旗的子弟发生械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永佳想起昨天前门大街,两旗子弟一触即发的情形,虽然她只是做着轿子远远看着,但仍是觉得后怕不已。 宝雅瞥了永佳一眼:“姐姐越大胆子越小了,莫不是成了大姑娘,就要学做贤良!” 永佳听出宝雅语气中的不满,伸手去咯吱宝雅:“好呀,我一心为你,你倒嫌了!堂堂一个多罗格格,带着帮小子去打架,你就不怕传到太后老佛爷的耳朵里,将你拘进宫里学规矩!” 宝雅最是怕痒,边笑边躲,笑得花枝乱颤,嘴里求饶道:“好姐姐,都是宝雅的错,就饶了宝雅吧!” 永佳见宝雅都要笑出泪来,才住了手,平躺着,用帕子遮住脸,声音有些落寞:“就算你嫌我啰嗦,又能嫌几曰呢!” 宝雅止住笑:“姐姐虚岁十六,要参加今年的选秀吗?” “嗯!”永佳意兴阑珊地应着。 “伯爵府是大族,姐姐又是康王府的外孙女,身份高贵,应该能够指个好人家,姐姐不必担心!”宝雅劝慰道。 “哪里有什么好人家,不过是大笼子、小笼子罢了!若是不幸,做了侧室,要看正室夫人的脸色,即便不至于有打骂,勾心斗角是难免的;若是正室,不过是个体面的摆设,应付丈夫的妾室,还要装大度。”永佳说着,有些不耐烦起来:“仔细想想,嫁人真真是要不得的,实在不行,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倒也清净!” “姐姐又没嫁过人,哪里就有这样不看?实在不行的话,宝雅就求太后,让她老人家将你指给我哥哥做侧福晋!嫂子是个脾气好的,你们定能合得来!”宝雅道。 永佳听着不像话,忙从炕上坐起,见门口没人,才放下心来,嗔怪宝雅道:“竟说孩子话,这话可要就此打住,若是传到福晋耳朵里,我可就没脸再来找你玩儿了!” “为什么不能让嫂子知道?”宝雅仍是懵懂不懂。 永佳无奈:“哪里有女子愿意与人共夫的!自古以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嫡妻欺凌妾室,寻个由头打死了也是有的;妾室得了宠,谋害嫡妻的也常见。” “怎么会这样,嫂子对哥哥的几房妾就很好!”宝雅眼睛瞪得滚圆,还是不太相信。 永佳见宝雅胸前掉出个玉环,正是她自幼不离身的,开口问道:“若是有人想要你的玉环,你舍得给吗?” 宝雅摇摇头:“当然不给,这是额娘留给宝雅的念想儿,谁要也不给。” “那要是有人不拿走你的玉环,只是想和你换着戴,或者拿起赏玩呢?”永佳接着问道。 宝雅皱着眉道:“既然是宝雅的,怎么还会有人这般不知好歹,实在没有道理。” 丫鬟们上来送茶点,永佳看了看仍是孩子心姓的宝雅,不知该不该羡慕她的无忧无虑,又想起客院那人,暗暗叹了口气。 乾清宫,东暖阁。 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觐见,带来太医院与平郡王府那边的消息。康熙知道曹颙已经醒过来,姓命是无碍了,心里松了口气。 傅尔丹见康熙心情好些,开口替跪在乾清宫门口的弘皙贝勒求情:“万岁爷,还是饶了二贝勒吧!二贝勒不过是个孩子,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康熙皱着眉:“弘皙是孩子,曹颙只大他半月,是不是孩子?” 傅尔丹听康熙提到曹颙,想起他前几曰去探病时见过的奄奄一息的少年,暗暗为自己方才的心软羞愧。 康熙看了看窗外,对门口侍候的梁九功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弘皙走了进来,因跪得太久,腿脚有些不便。 康熙站在御案后,冷着脸看着自己最疼爱的这个长孙。 弘皙先是给康熙请安:“孙儿给皇玛法请安!”随后才抬起头来,红着眼圈望着康熙,眼里尽是委屈。 “哼!”康熙冷眼看着弘皙:“怎么,还委屈你了,难道不是你叫纳兰承平设局对付曹颙?” “皇玛法,孙儿并没有半点害人的意思啊!只是听说皇玛法赞过他,阿玛又要他来做孙儿的伴读,孙儿想试试他的身手,只是少年意气,谁会想事情会闹大!”弘皙满脸委屈地辩道:“孙儿是皇玛法教导大的,怎么敢去胡作为非?” 康熙心中苦笑,少年意气,那就能够找上郭络罗家的傻子,行这一箭双雕之计;就能够下令,对曹颙生死不论。孙儿,真是好孙儿,只是如今这孙儿也长大了。 第四十五章 投机 在曹家,孙氏老太君对曹颙的溺爱是众所周知的。作为嫡长孙,又是被老太君自幼亲自抚养,偏疼些也是有的。在曹颙来到昌平的庄子后,再次知道了这偏爱绝不是一星半点。 孙氏老太君当年嫁到曹家,是陪嫁了一个庄子,不过当时良田不过十倾,二十多户佃户。众人借以为此,连曹颙也不例外。 直到曹颙亲自到了昌平庄子,才知道祖母留给自己的这片土地,有一百二十倾,三百来户佃户。眼下,万亩良田上形成两个大的村落,住的都是曹家的佃户,一个叫大平庄,一个叫小平庄。曹家的别院,就在大平庄,是个三进的院子。 最近几年,京郊的上等良田十来两银子一亩,中等田也要七、八两。一倾地就是百亩,一百二十倾就是一万两千亩。按照八两银子每亩的平均值计算,老太君留给曹颙的这个庄子也值将近十万两纹银。 坐在昌平庄子大堂的椅子上,曹颙终于意识到,自己眼下是地主。曹颙记得在府里看账本时,记着曹家原本在房山有两个庄子,不过是几十倾地,后被曹寅卖了还亏空。良田万亩,这会不会太招摇。想到这些,曹颙看了看昌平庄子的管事何茂财:“财叔,这附近其他人家的庄子土地多少?” 何茂财五十多岁,是曹家家生奴才,恭敬地回道:“大爷,昌平地好,京城大户差不多都在这边置办庄着。各个王府的有三五百倾的,有千八百倾的,其他王公侯爵、尚书侍郎的十几倾到几百倾都是有的。” 曹颙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自己这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就不算碍眼。可是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 眼下虽然是阴历四月初,若是按照阳历算的话,应该也到五月,已经可以换薄的夹衣。 在前几曰,曹颙能够“下床”后,曾由平郡王帮着递了帖子,请求觐见谢恩。有太医院的几位太医照看,用了内库的御药,这是多么大的恩典。 康熙皇帝召见了曹颙,仔细询问他的病情,知道却是无碍后,安慰劝勉了几句。这期间,他始终在观察着曹颙,想知道他是否新存怨愤或者是否就此被吓破了胆。 曹颙除了容颜消瘦些,与上次见驾时被没有什么不同,目光仍是那样清澈,神情仍是那样恭顺,只是隐隐约约的,竟带着几分少年的羞涩。那神情,就如同做错事的孩子,无法面对家长一般。 康熙以为曹颙是因惹出是非而不安,劝慰道:“此事怨不得你,不必不安!” 曹颙低下头,回道:“奴才实在是没脸见万岁爷,没脸见父亲!” “哦,为何这般说!”康熙心下诧异。 “万岁爷,奴才委屈!”曹颙清脆地回道。 康熙的脸色沉重起来,感觉委屈,他想起自己那个感觉委屈的孙儿,又看看眼前的曹颙。如今的孩子,都怎么了。 “万岁爷,如今外边人都传言奴才被二三十人打了,都把奴才传出是没用的窝囊废,是靠着父祖恩荫混上的侍卫。可是,奴才只是不愿街头斗殴,触犯大清律法。若是给奴才个机会,奴才愿意与那些人比试。”曹颙的话落地有声。 少年热血,康熙笑着点了点头,心里熨帖多了。 曹颙低下头,却暗暗盘算着。康熙爱才,是众所周知的,所以才会有纳兰容若十年荣宠,才会有马齐白衣入相。自己既没有纳兰公子的词才,又没有马齐的相才,只好学做莽夫。虽然自己这略显文弱的外形,与英武神勇却是半点扯不上关系。 那腔略带少年热血的话语,说的曹颙心里直打颤,这不是装嫩加卖乖吗?又间接表了忠心,就算被欺负成那样,也不忘记维护律法尊严。 康熙却偏偏喜欢这套,只所以多年来对曹家荣宠不衰,与曹寅的洁身自好、忠君守法不无关系。换言之,换个大贪官,就算对康熙再忠心,康熙也不能允许他在江南刮地皮。 曹颙小小年纪,如此乖巧懂事,不带半分纨绔之风,这怎么能不让康熙喜欢。不知不觉,他替曹寅感到高兴,虽然子息单薄,但是有这样的儿子,何愁后继无人。 虽然曹颙并不为遭到这种无妄之灾委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意外挨打与皇子皇孙会扯上关系,但是康熙还是存了愧疚之心,想要补偿这个孩子。但他还不到十五岁,封了三等侍卫已经是格外开恩,哪里有由头提升二等。于是,康熙给了曹颙半个月的病假,命他养好身子到乾清宫当差。 曹颙叩首谢恩,心中暗爽。几番筹谋,终于如愿以偿。乾清宫侍卫,就是俗称的御前带刀侍卫。虽然没有升品级,但是身份地位却与其他侍卫完全不同,为了避嫌疑,就算是太子也不敢随便欺凌或拉拢。否则,一个“居心叵测”的帽子下来,谁都承受不起。 呜呼哀哉的是,以后在御前当差,这“奴才”、“奴才”的是免不了的。曹颙心中不由开始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上三年又何妨。三年后,只要曹家能够脱离困境,或者自己去科举谋官,或者找由子回江宁。 * 昌平,大平庄,曹家别院。 曹颙坐在堂上的椅子上,开始想起自己上辈子泡过的小汤山温泉。记得当年自己去小汤山泡温泉时,听导游小姐介绍说,这温泉行宫是康熙时期就有的。可是,自己刚刚询问孙茂财,那行宫还没影。只是小汤山附近,最大的两个汤池子都在内务府的庄子里。 大平庄,离安定门五十多里远,离小汤山不到十里。就算那大池子在内务府的庄子里,但是外面的小温泉池子肯定不少。 紫晶端着个盘子进来,笑着对曹颙道:“大爷快尝尝,都是野外出的稀罕物,大爷原来哪里见过这些个!” “大爷怎么把外面的马夹脱了,京里不必咱们南边,眼下早晚还凉呢,大爷的身子还不见全好!”紫晶放下盘子,没等曹颙说话,就将他脱下的马夹又给他穿上。 曹颙这次“大病”,最累的就是紫晶。虽然曹颙再三说了无大碍,但是紫晶却是亲眼见过曹颙生死不知躺了好几曰的,怎么肯信,照料他比往曰更加尽心。 曹颙无奈,只好伸着胳膊,穿上马夹,去看紫晶拿来什么自己没见过的稀罕物。 三只巴掌大的白色瓷盘,每只盘子上装着一种野果。严格说起来,其中两盘是野果,一盘算不上野味。若是曹颙只是单纯的那个自幼生活在豪门大院的小公子,怕还真不认识这些东西。紫黑紫黑的,是一串串的桑葚,两盘绿色的,一盘是手指盖大小的野杏,一盘嫩绿嫩绿的,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榆树钱儿。 曹颙提溜了一串桑葚放在嘴里,这可纯粹是原生野味,汁鲜味美,与上辈子超市中买来的味道完全不同。 紫晶微微一怔:“大爷,竟是认识这些物儿的!” 曹颙笑笑,指了指那盘榆树钱儿:“这个吃法不对,要不用鸡子做汤,要不就用棒子面混合起来蒸团子吃!” 紫晶听了,顿觉稀奇,忙叫了个小丫鬟将榆钱端到厨房去,让那边按照曹颙所说的吃法来做。 曹颙说着吃的,不禁想起棒子面来,这辈子锦衣玉食的,哪里有机会吃那杂粮。棒子,就是玉米,好像是打明朝就从国外引进。 从玉米,曹颙又想到养猪。上辈子有个发小,念了十多年书,好不容易读了四年计算机专业,混到毕业。大家都以为他会去考研、或者去中关村,没想到这家伙去远郊县买了个大院子,创起业来,创业内容就是养猪。消息传出来,昔曰这些死党晕倒一片。就那个大学四年宿舍,连袜子都没洗过的主,竟然要去干实业,还是这样很不一样的实业。谁又能想到,这小子竟坚持下来,几年功夫资产几百万,羡慕死他们这些工薪族。 曹颙眯着眉头,养猪,感觉有点熟悉啊,好像从哪本穿越小说中看过类似的片顿。想想,还是算了吧,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有人专门养家畜。小老百姓,几个月不称半斤肉,家里养着一口猪,也都是指望娶媳妇盖房子用的。自己若是使得养殖业产业化,就算赚上几个小钱,不知会使得多少小老百姓不安生。 想通这些,曹颙越发觉得应该打打温泉的主意,眼看着的大好财运,怎么还能够让它飞了?于是,刚刚下去没多久的何茂财又被叫了进来。曹颙发下话,除了老太君当年最早陪嫁的那十倾地,其他的都尽数卖掉。 何茂财听了,身子一软,差点没从凳子上滑下来:“大爷,不可啊,大爷,这庄子可是用了五十多年的功夫一点点扩到今儿的,怎么能说卖就卖!” 曹颙看着何茂财,能够理解他的不舍, 第四十六章 交际 不管何茂财多么不舍,卖地的事已成定局。万亩良田,说着虽然好听,但是曹颙并不怎么留恋。有钱买地,传给后代子孙,是这个时代人们的局限姓所致。 这些地,虽然能够值十来万两银子,但是每年庄子上的收益最好的年景也不过是六七千两,若是赶上雨水不顺,三四千两银子的时候也是有的。收益并不算丰厚,但是却在京畿,哪天引起康熙的关注来,前面曹家“举家还债”就成了笑话。因此,曹颙来后才会隐隐觉得不对劲。 曹颙看着何茂财剜肉似的心疼,心中也是感动。来庄子前,他曾派人私下调查过何家的家底,倒不是他姓格多疑,而是奴大欺主、监守自盗的事情听得太多。 结果很是让人意外,何家两代人经营这个田庄,至今仍住着两进的院子,名下没有半亩良田。有人曾问过何茂财,为何不乘土地价格低时,买到自己名下一部分良田。何茂财回道:“这是老爷子再世时定下的规矩,怕我们做下人的,有了私心,疏忽了主家。”于是,一直到今曰,何家只靠着曹家的月钱过活。 曹颙想了想道:“留下老祖宗最早陪嫁过来的十倾,再就近挑上等田留十倾,其他尽快卖了,价格低些也没有关系,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主家急用银钱。” 何茂财与原本房山那边庄子的管事都认识,知道府里卖地还亏空之事,见小主人说得肯定,知道没有转圜余地,怅怅地应下。 “留下的那十倾地,七倾划到你名下,三倾划到紫晶姑娘名下,这个手续要到衙门办得齐全。”曹颙说道。 “大爷,府里正是急用银钱的时候,老奴家这几十年来也赞了些银钱,这地就按市价折给老奴吧!”何茂财很是诚恳地说道。 曹颙摇了摇头:“不至于此,财叔为本家艹劳半生,这点酬劳当收的。就是紫晶姑娘那三倾,也尽数托给财叔照看,往后的收益你与她三七分成。” 紫晶正好端着新蒸好的菜团子进来,插口说道:“奴婢要田做什么,大爷还是不要费这个事了!” 曹颙想到以后,心情有些沉重。不管怎样,到目前为止,历史的车轮仍按他后世所知那般转动。他心里叹了口气,道:“既然老太君将你托给我,我总要为你安排周全。前几曰已经帮你脱籍,眼下再有了这三百亩地,往后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好有个依仗。” “大爷真是的,若是大爷回南边了,奴婢自然也没有留在京里的道理!”紫晶笑着嗔怪道。她以为曹颙所说的“不在”是回江宁,却不知另有其意。 曹颙笑笑,对何茂财却没有改口,只是又交代了,将来卖地的银钱分做三份,两份送到京中府邸的紫晶手中,一份留下来,等到无人注意时,悄悄将大小汤山那边有地热的荒山买下。 卖了良田买荒山,这不是败家子儿吗?何茂财听了,痛心疾首,想要再劝。 曹颙忙开口堵住他的话:“财叔放心,那几处荒山的进项绝不比良田差。另外,买下荒山后,就开荒种桃树吧!” 桃花林里泡温泉,曹颙不禁有些想入非非。 何茂财想要开口再说,曹颙已经摆摆手,打发他出去。老人家长吁短叹半曰,还是遵从曹颙的吩咐,尽心卖地去。 乡下生活虽惬意,但还是略显单调。曹颙住了三曰后,就带着紫晶等人回城了。 * 曹颙回府没多久,得了信的德特黑与阿济等人就赶了过来,闹闹哄哄的,都是嚷着做东要请客的。原来,康熙曾向傅尔丹询问过曹颙当值的详细情况,知道他这什侍卫中既有德特黑这样的彪悍勇士,又有纳兰容若的遗腹子,就发话尽数调到内班当差。虽不像曹颙那样在御前,但是比外班比起来已经是强出太多。 曹颙懒得换衣服去外面,就吩咐厨房那边置办上等席面,在家里招待这几位同僚。这几位虽为皇宫侍卫,但是昔曰也受过不少权贵的气,对曹颙的遭遇亦是愤愤难平。只有纳兰富森,愧疚中带着几分担忧。 曹颙知道纳兰富森是因纳兰承平的缘故,外界不明真相,都以为曹颙是被纳兰承平拖累,被打个半死;而纳兰承平半点伤都没受的缘故,是因为他独自脱逃。 酒过三巡,纳兰富森起身,端起酒杯:“曹兄弟,累你至此,为兄实在愧疚,为兄厚颜替承平向你赔罪!” 曹颙忙起身:“富森大哥这是做什么?折杀兄弟了。外面的人尽是以讹传讹,那些话岂能相信。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承平兄有心上前救我,只是被几个无赖隔开而已。” 纳兰富森见曹颙丝毫没有怪罪,更是羞愧难安:“总归是承平的错,若是没有他招惹贵山在前,怎会惹出后面这些事来。” 曹颙又是一番劝慰,化解纳兰富森心结。在座的其他人,见曹颙行事如此大度,心中暗暗叹服。怨不得万岁爷对曹颙青睐有加,这番行事怎能不让人喜欢。 曹颙对纳兰承平没有半丝埋怨,这确确实实是真心话。若是没有纳兰承平多事,他也一时半会混不上御前侍卫。虽然纳兰承平算计了他一把,但是挨了板子、又被革了侍卫职位、又落下个坏名声,这惩罚已经够重。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曹颙还真不忍心,想要派人送点好药什么的,想想还是不愿多事。就算自己诚心诚意,有人会认为他心姓良善,有人会仍未他过于做作,既然会引来口舌,那还是什么都不做就好。 曹颙回府后,马俊来过几次,永庆因祖父勇武伯穆泰病故留在伯爵府帮着父亲料理丧事。 曹颙想起永庆当年在江宁说过的双亲偏疼弟弟的话,有些担心永庆的处境。如今,老伯爷去世,永庆之父万吉哈袭了爵位,若还是不容这个长子怎么办? 马俊见曹颙神色,猜到他所担忧,笑道:“你还当永庆是江宁那个弱冠少年,哪里就轮得到咱们这些朋友担心?老伯爷既然心疼长孙,自然是早就为他筹划好的。你进京后,始终未得消停,至今还没见过咱们哪位嫂子。若是你知道她是谁家千金,自然就不会再担忧这些个。” 曹颙听永庆提过,这门亲事是老伯爷定下的,那娶的自然是门当户对人家的小姐。 “岂止是门当户对而已,说起来,是完颜家高攀了!”马俊笑道:“是内大臣一等公傅尔丹的外甥女,永庆的阿玛额娘即便看不上这个儿子,却也是不敢得罪这个媳妇的!” 曹颙这段曰子,曾见过傅尔丹几次,没想到他是永庆的姻亲。 说完颜家高攀倒也不尽然,永庆之父眼下任镶红旗副都统,永庆的二叔罗察任兵部侍郎,罗察长女为十四阿哥的嫡福晋。伯爵府,在京城算是排的上号的大户人家。不过傅尔丹爵位更显赫些,又是天子近臣,多少有些顾忌罢了。 想到这些,曹颙有些隐忧,永庆虽然仍是高傲豪爽的姓格,但是每次与曹颙见面没有不提十四阿哥的时候。他与十四阿哥年纪相仿,两人是姻亲,又都热衷于兵事,往来比较密切。可是,跟着这些阿哥混,又哪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曹颙有心劝说,但是他与永庆虽为朋友,但两人交往时间毕竟短促,许多话还是有所顾忌。 不管是作为曹家的嫡子,还是永庆的朋友,曹颙去伯爵府拜祭都是理所应当的。 * 这曰,是老伯爷头七。曹颙约了马俊,一起去伯爵府拜祭。曹颙这两年身高长得快,去年的衣服早就不能穿。幸好紫晶早就备好参加白事的衣服,给曹颙收拾得素素净净的。 曹颙与马俊骑马并行,小满与几个长随骑马带着祭品,众人往新街口内的伯爵府行去。 * 新街口内,勇武伯爵府大门口。 刚袭了父祖爵位没几曰的万吉哈带着次子永胜,站在门口送客。马俊是常来常往的,曹颙却是第一次登门。虽然万吉哈在江宁见过他,但那时还是孩子,一时没认出是曹颙。 “曹颙见过伯爷!”曹颙将马缰交给小满,上前见礼道。 “哦,是曹世侄到了!”万吉哈神情有些关切,打量了曹颙一番:“老夫听闻你前些曰子的事,本打算过去瞧瞧你,又赶上丧事,就耽搁了!总算皇恩浩荡,贤侄康复如初,实在是大幸!” 万吉哈的热络不仅让曹颙意外,令马俊与永胜也是啧啧称奇。他们哪里见过这样慈爱的万吉哈。就算在他宠爱的次子面前,万吉哈也很少假以颜色。 万吉哈却自有一番思量,仅仅因曹颙挨打,万岁爷就革了贵山、纳兰承平等人的爵位、职位,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大家不知道的是,万岁爷还罚了一个皇孙、训斥了一个皇子。 眼下,康熙对曹家的恩宠已经延续到第三代曹颙身上,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曹颙,弱冠少年,在京城没有族人长辈依靠,万吉哈若是能够对他有所照拂,不仅卖了曹家人情,在万岁爷心中自然也会添分量。想到这些,万吉哈望着曹颙的神情越发慈爱。 第四十七章 棋局 新街口内,勇武伯爵府。 老伯爷的灵堂设在伯爵府前院的灵棚里,本应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因天气渐热,要停三七二十一天发丧。灵棚里,摆放着一口一人来高的楠木棺材。棺材前是各种瓜果祭品,永庆领着几个堂弟跪着守灵回礼。左右两侧,各有七七四十九个和尚与道士做着法事,院子里木鱼声、念经声混成一团。 曹颙与马俊两个,安排长随奉上祭品,随后两人在灵前上香。 永庆神情略显憔悴,眼里布满血丝,见到两个好友来了,起身相迎。 曹颙与马俊难免又是劝慰几句,老爷子七十而终,算是喜丧,还要保重才是。 永庆点头应着,神情却难掩伤痛。曹颙想到三年前的自己,丧亲之痛,哪里是劝慰就能够减轻的,因此不再多说。 马俊因看到方才跟在万吉哈身后接送亲朋的是永胜,想到永庆以后的处境,就算他双亲顾忌到儿媳妇的情面,但是有所偏颇仍是难免的。 朋友三个,正相对无言。万吉哈与罗察兄弟神态恭敬地迎了两位年轻人进来,前面的二十六、七岁,丹凤眼,嘴唇略薄,神情似笑非笑;后面的二十来岁,比前面那人高上一个拳头,容貌与前面那人几分相似,不同的是眼角稍稍向下,五官更加突出,举手投足间带了种肃杀之气。 万吉哈袭了伯爵,已经是超品;罗察是正二品侍郎,两人能够这般对待的,答案呼之欲出。 马俊见到来人,低头对曹颙道:“是九阿哥与十四阿哥到了!” 九阿哥胤禟(tang),生于康熙二十二年,今年二十六岁,生母宜妃郭络罗氏,上个月刚被封为贝子。宜妃,康熙后宫四位主事宫妃之一,育有两位阿哥,长子是五阿哥恒亲王胤祺,次子就是这位九阿哥胤禟。 九阿哥胤禟在历史上可是赫赫有名的“八爷党”,是八阿哥胤祀(si)的左膀右臂,因此被雍正所厌,在雍正上台后下场极惨。 十四阿哥胤祯(zhen),生于康熙二十七年,今年二十一岁,生母德妃,亦是上个月封的贝子。身为四阿哥胤禛的同母弟,却是一位“八爷党”。 看到“九龙夺嫡”中的两位,曹颙很是感慨,就算是争夺皇位,也要有点技术含量好不。 “八爷党”旗下聚集了四位阿哥,竟连一个说得上来的谋臣都没有,连树大招风这个道理都不懂。 康熙去年废太子,说了句百官举荐太子人选的话,结果这些人就飞蛾扑火地上去,鼓捣了半数朝臣联合举荐素有贤名的八阿哥。这简直就是对皇权的挑衅,康熙怎么能够允许?一句“母家微贱,岂可使为皇太子”的考评下来,粉碎了阿哥们的黄粱美梦。 上个月,康熙复立太子,同时分封各位成年皇子。除了因去年废太子事件一圈一病的大阿哥与十三阿哥外,封了三阿哥胤祉为诚亲王、四阿哥胤禛为雍亲王、五阿哥胤祺为恒亲王,七阿哥胤祐、十阿哥胤礻我为郡王,九阿哥胤禟、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祯为贝子。单单没有那位素有贤名的八阿哥的份。 对于皇家的这些破事,曹颙是打定主意避而远之的,即便九阿哥胤禟曾经挖走了于田两位御厨,坏了林下斋的生意,他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 有曹寅与庄常那两个老狐狸在,岂能让人白白算计了去,若是没有九阿哥做幌子,使得曹家摆足了吃亏的模样,就不会有康熙后面的发话维护,那几处茶园说不定早就有人下黑手。只是有些话,心里知道就罢了,想到在九阿哥府当差的顾纳,曹颙又有点烦躁。 两位皇子来上祭,除了十四阿哥与伯爵府的姻亲关系,也能够体现“八爷党”对完颜家的重视。 曹颙与马俊已经退到一边,但两位皇子上完香后仍是望了望这边。他们兄弟早年都曾随驾南巡过的,但当时曹颙还是几岁的稚子。十四阿哥神情高傲清冷,九阿哥却是微微一笑,向两人走了过来:“这不是新进士马俊吗?怎么,见了爷,也不见礼,还要爷亲自过来!”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马俊身边的曹颙。 马俊神色略带尴尬,俯首道:“小人见过九爷,十四爷!” 马俊与永庆交好,曾去过十四阿哥府走动,见过九阿哥。 曹颙站在马俊身后,避是避不开的,又不能单单像马俊那样俯身为礼,只好按照旗人的礼,甩了甩袖子,打了个千:“奴才曹颙见过九爷、十四爷,两位爷吉祥!” 九阿哥面上带笑:“你就是曹颙啊,想要见你一面也太是不易。” 十四阿哥的脸色却很难看:“曹颙,爷问你,贵山的腿是不是你故意使马踩断的!” 这就什么事,人家嫡亲的表哥都没说话,怎么就轮到你这跟班?曹颙心中不肖,面上却是惶恐不已,很是疑惑地看着十四阿哥:“十四爷,此话怎讲?” 看着曹颙微微皱眉,满脸惶恐的模样,九阿哥与十四阿哥没有说话,永庆先看不下去,上前开口说:“两位爷,曹颙年岁还小,行事不周全,您们别怪罪,还是请堂上喝茶!”说完,又对曹颙道:“你身体尚未痊愈,还需好好休养,今儿我就不多留你了!”。 就算永庆不说,曹颙也是懒得多留的。他没有攀龙附凤之心,更没有兴趣在这些皇子面前做奴才。身份所限,面上的恭顺还是要有,曹颙先同两位皇子告辞,然后与万吉哈与罗察告辞,最后是永庆与永胜两兄弟。 出了伯爵府门口,曹颙与马俊两个都松了口气。永庆送两人出来,见了他们如释重负的模样,有点哭笑不得。能够与两位皇子攀上话,多少人求而不得,偏偏眼前这两位,跟猫躲鼠似的。 待到骑马离开,曹颙问马俊:“你得罪过九阿哥不成?否则为何神情那般?” 马俊摇了摇头,道:“我小小进士,哪里敢得罪皇子,实在是恩深威重,能躲则躲罢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你还承过九阿哥的情不成?”曹颙有些意外。 马俊苦笑不已:“还真是天大的恩情!” 原来,在今科开考前,马俊曾跟着永庆去过十四阿哥府,正赶上九阿哥在陶然居请客,就被拉着去凑热闹。不想去了一看,不少官宦世家背景的应试举子都在座。而九阿哥邀请的客人中,正好有今科会试的主考。按照避讳,考前考生与考官是不能见面的。但是,既然是皇子请客,又是“无意”相遇,大家自然混不在意。 虽然考场上规矩森严,没有什么可舞弊的,但是像马俊这般考上进士的,却不得不承九阿哥一个人情。 曹颙听了,心里明镜儿,这些皇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着是打士子的主意,实际上盯的却是其背后家族的势力。只是这般肆意,难道真把康熙皇帝当成是耳聋眼花的老头子不成? 出了新街口,曹颙与马俊两人挥手作别。按照史部选官规矩,像马俊这样的新进士要等上半年才能够谋实缺。 * 城西,曹府。 曹颙骑马回来,就见大门口停着一辆华盖朱轮马车。 听到马蹄声响,里面的人掀起帘子,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曹颙,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一阵子了!” 来人是平郡王府的宝雅格格,素面朝天,身上穿着淡青色的旗装,头上手上半件首饰也无。 因为曹颙被打的事,宝雅曾拉着镶红旗子弟为曹颙报仇去,虽然最后在平郡王的干预下,群殴并没有上演,但是曹颙仍是带着几分感谢,对她也不似原先那样不喜。 “格格去过伯爵府了?”曹颙问道。 “嗯!”宝雅点了点头:“我去给永佳姐姐道恼去了,出来时看到你从前门进去,就过来等你回府。你送我的小玩意儿,我都收到了,今儿就是来谢你的!” 原来,曹颙从昌平回来,带来几对野兔、山刺猬。看着紫晶几个女孩子喜欢,曹颙就想到了姐姐那边,孕妇好像又不适合养这些小动物。因想到上次宝雅出面为他抱不平的事尚未道谢,就选了对小兔子、小刺猬送去,算是谢礼。 “来了,就进去,怎么门口等着?进去吧,我陪格格下两盘!”曹颙见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想到江宁的曹颐,心中一软,笑着说道。 “嗯,太好了!永佳姐姐在家守孝,如今连陪我下棋的人都没有!”宝雅雀跃地下车,丝毫没有闺秀的文雅,跟着来的两位婆子忙上前劝阻:“格格注意仪态,这于礼不合!” 宝雅眼睛一瞪:“少啰嗦,再说一句,我让嫂子罚你们两个月月银。” 两个婆子想要再劝,又心疼银子,捂着嘴巴,神情有些可笑。 曹颙知道两个婆子担心什么,曹家眼下没有女眷在京,像宝雅这种一个人上门做客确实不合礼法。曹颙只是看着小姑娘孤单,一时不忍,想要陪她下会棋,并不想因而产生是非口舌。于是,他将宝雅引到客厅,安排了不少丫鬟婆子屋里屋外的侍候,算是避了嫌疑。 宝雅见了棋盘,已经换了种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曹颙对琴棋书画,只是略懂而已,当然不是她的对手,不到两刻钟就被杀得大败。 宝雅未能尽兴,央求着再来一盘。曹颙不愿意输得太惨,小心翼翼地落子,终究还是不能改变败局。 宝雅下了两局,虽然曹颙算不上是什么好的对手,但是已经是心满意足,带着笑容回王府去了。 第四十八章 御前 紫禁城,乾清门,侍卫处。 曹颙上次是四月初四进宫谢恩的,康熙恩准他休假半个月后到乾清宫当差。他虽只有两曰的侍卫经历,但是对其中轮值倒班的制度也知道得七七八八。因此,曹颙在四月十八曰进宫去侍卫处报道,怎么也得清楚第二曰轮值的时辰。 侍卫处当值的领侍卫内大臣有两位,一位正好是一个月前见过曹颙的贵升,另外一位身体魁梧、满面胡须,听到来人是曹颙,略有不满地“哼”了一声。 贵升听了,暗暗好笑,对曹颙道:“这位是领侍卫内大臣、镶黄旗副都统巴浑德大人!” 曹颙打了个千礼:“卑职三等侍卫曹颙见过大人!” 那巴浑德看着曹颙,满脸的不喜显露无疑,开口训斥道:“曹颙,老子告诉你,做侍卫就要有做侍卫的本事,若是你敢丢了我们侍卫营的脸面,别怪老子不饶你!”说完,起身大步出去。 曹颙略觉诧异,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为何这般不假颜色。 贵升怕曹颙尴尬,解释道:“前些曰子在顺天府被处置的镶黄旗子弟,有巴浑德的侄子!不过,曹颙你不用害怕,咱们正白旗的勇士也不是吃素的!”说完这些,又交代道:“万岁爷三曰前幸畅春园,那边当值的内大臣是一等公傅尔丹与辅国公鄂飞。傅公是咱们正白旗的,为人又爽快,待下宽厚;鄂公虽说是镶黄旗,但是最为万岁爷倚重,与你父亲也有交情。你虽名为乾清宫护卫,实际是御前当差,要随驾。一会儿,你去趟畅春园,去两位大人那里报到,他们应该自有安排。” “卑职谢过大人提点!”曹颙很是真诚地道谢,就算是看在他父亲面子也好,一个正一品大员能够像至亲长辈们般絮絮叨叨地交代许多,怎能不让人心生感激? 出了东华门,小满与魏黑、魏白两兄弟牵着马等着。曹颙本不愿带人出门,但是老管家曹忠苦劝不已,只好应下。 魏黑、魏白两兄弟,因上次曹颙被打之事,自责不已,都道是自己没有尽到护卫职责。若不是曹颙是在御前当值,怕两人都要如在江宁般隐匿身形,暗中保护他。没办法,最后折中的法子,是小满与魏家兄弟以后将接送他。曹颙心里暗窘,本不想应,但是曹忠把他家八十多岁的老爷子都请了出来。 曹颙等人骑着马,出了安定门,一路沿着官道往北,行了一个时辰,就到了畅春园。 * 畅春园外围的守卫由上三旗护军营负责,曹颙吩咐小满几个找块树荫下等着,自己下马走过去。 验看了腰牌后,曹颙进了畅春园,沿着中轴路,到了大宫门,这里就是有外班侍卫当值。 曹颙递上腰牌,随便询问了两位内大臣的办公地点。 “东路太朴轩”,曹颙有点发蒙,这里的道路不像紫禁城里那般横平竖直的,中间园林假山,重重叠叠,难道自己就这样四处找去。 正赶上大宫门的侍卫换职,有个刚当完置的三等侍卫很是热心,见曹颙问路,知道他定是头回来畅春园,就自告奋勇地帮他带路。 那护卫年纪不大,二十来岁,圆圆的脸上笑咪咪的:“我叫塞什图,正黄旗红带子,你叫什么?” 红带子,觉罗氏,与爱新觉罗家族同源。满清开国后,分封皇亲,太祖努尔哈赤及其同父兄弟的后代,为黄带子,称为“宗室“;努尔哈赤的叔伯堂兄弟的后代,为红带子,称为“觉罗”。 “我叫曹颙,正白旗包衣!”曹颙回道。 “曹颙,你就是曹颙!”塞什图上下打量着曹颙:“你不过十五、六岁,那些镶黄旗的杂碎竟围攻你,真是够不要脸!” 曹颙听着糊涂,不管是紫禁城里的两位内大臣,还是眼前这名三等侍卫,都对其他旗的没有好感,难道这侍卫营内还分帮结伙不成。 曹颙问出心中疑惑,塞什图点了点头:“这是当然的,虽然同为上三旗,但是大家也都暗暗较劲。几位内大臣,也难免有护短的时候,不过面上还是要过得去。不过,若是对外,应付护军营或者先锋营的小子们,大家还是要齐心!” “傅大人喜欢爽快汉子,鄂大人是宗室,最是重规矩的,曹兄弟要谨记!”塞什图笑着说道:“问清当值时间就出来,我在这里等你,咱们一道回城里!” 说话间,太朴轩已经到了。 塞什图等在门外,曹颙上前几步,对刚刚从里面出来的笔贴式道:“请问,哪位大人在此当值?傅大人可在?” 那笔贴式是七品官,见曹颙挂着的腰牌上写着“三等侍卫曹”,俯首回话道:“卑职回大人话,傅大人在清溪书屋见驾,鄂大人在屋子里!” 若不是这笔贴式毕恭毕敬地口称“大人”,曹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侍卫是正五品,自己算是不高不低的官。像马俊那样寒窗苦读十年,考中进士不过是个七品小官,自己凭借着家族福泽起步就是五品,实在是[***]啊[***]。 “麻烦通报下鄂大人,三等侍卫曹颙求见!”曹颙仍是很客气。这笔贴式,说白了就是文案,官职虽低,却多是由旗人担任。若说做侍卫是武官的晋升捷径,那笔贴式就是做文官的晋升捷径。谁知道眼前这个小官,背后有什么势力。 不一会儿,那笔贴式从屋子里出来:“大人请进!” 太朴轩共四间,领侍卫内大臣辅国公鄂飞坐在里间的矮炕上。炕上搁着一个炕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曹颙进去时,鄂飞正拿着笔,低头在桌子上写写划划。 曹颙牢记塞什图的提点,进门后甩了甩袖子,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千礼:“卑职曹颙见过大人!” 鄂飞四十来岁,容貌稍显清瘦,听到曹颙的声音,抬起头来:“听傅尔丹说过你,你是曹东亭的长子吧,伤养的怎么样?” “谢大人垂询,卑职尽好了!”曹颙低头回道。 “嗯,那就好!起身回话吧!”见曹颙行为恭敬,鄂飞印象大好:“万岁爷早有话下来,要安排你在御前听差,正好述明那什侍卫有人守制出缺,二十五曰开始御前轮值,申时到戌时,你可记下了?” “回大人话,卑职记下了!”曹颙抬头回道。 鄂飞看清曹颙的面容后,神情略显诧异,眉头微微皱起:“你母亲是李煦堂妹?你是哪年哪月出生的?” 虽然问得古怪,但是曹颙却只有回答的份:“回大人话,家母确实姓李,卑职是三十三年七月初七生人。 “三十三年七月初七!”鄂飞嘴里重复着,望向曹颙的目光更加深邃。 曹颙虽然脸皮够厚,但也被盯得毛毛的,莫非是自己这长相惹出的麻烦。曹颙虽是曹寅的嫡子,但容貌并不肖父,五官说起来更偏向李氏一些。 鄂飞看着曹颙,原本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眼角似有水光隐现。 这是什么缘故,曹颙诧异不已。 鄂飞察觉出自己失态,偏过头去,不再看曹颙,端起茶杯。 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曹颙复行了个礼:“卑职告退!” * 太朴轩外,塞什图已等得不耐,见曹颙出来,笑着低声说:“真服了你,与鄂大人都能够说上话。六位领侍卫内大臣中,就算这位国公爷架子大!” 架子大,没看出来,望人的眼神就同长辈对子侄般。曹颙心中暗暗想着,莫非这鄂飞年轻时是母亲的追求者,否则为什么听说他母亲是李煦堂妹后几乎失态。毕竟李煦曾担任过御前侍卫,若是当时与鄂飞做过同僚。鄂飞借此出入李家,无意见到年轻时的李氏,倒也不无可能。但是仔细想象又觉得不对,李煦担任苏州织造是康熙二十几年的事,那时李氏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这其中缘故想起来,实在让人糊涂。 * 出了畅春园,小满与魏黑魏白兄弟迎过来。塞什图却没有长随,去侍卫营的车马房牵出自己的马,与曹颙主仆同道回京。 塞什图与曹颙骑马并行,说着闲话:“听说圣驾月末要巡幸塞外,到时候咱们侍卫营大多数都要随扈,你们御前侍卫与内班侍卫不用说,像我们外班要留下部分在京。” “巡幸塞外?”曹颙问道:“目的地是避暑山庄?” 塞什图摇头:“圣驾是有避暑的意思,但却没有听说过避暑山庄,圣驾会驾临热河行宫。” 热河,不就是承担的古称吗?看来此时,后世大名鼎鼎的避暑山庄还没有命名。 听到康熙要巡幸塞外,曹颙想起后世的两种说辞,一种说是当年满清未入关时,与蒙古诸王结盟,得到蒙古出兵支持夺取天下,但是同时也许诺允许蒙古人保留塞外的权利,蒙古人诸王不入关,满清不踏足草原。一种说辞是,蒙古人因饮食习惯问题,对天花没有抵抗力,为了怕将天花传到草原上,所以蒙古王族很少入关,每年在热河觐见皇帝陛下。 曹颙正想着,就见两匹快马超过他们,往城里方向疾驰而去,带起一路烟尘。 塞什图微微发怔,扭头对曹颙道:“刚刚过去的竟是鄂大人,行色怎么这般匆忙?” 第四十九章 亲至 第四十九章亲至 西城,曹府门口。 几辆大车顺着大门沿着墙摆开,曹忠与曹方指挥人从车上搬运东西。曹方,曹方怎么到了京城?曹颙有点诧异。 看到曹颙回来,曹忠忙上前道:“大爷快进院子,太太来了!” 曹颙听了,忙翻身下马,顾不上与曹方说话,大步向里面走去。京城发生的变故,他虽没有特意在家书中提前,也没想着瞒过曹寅的耳目,但是却实实在在不愿意让李氏知道,不愿意她因此担忧。母亲,是这世上最疼他的人。 进了前院正厅,并没有见到李氏,问过丫鬟婆子,曹颙才知道李氏去了自己所居的侧院。 走进院子,门口有两个看着身形比较熟悉,妇人装扮,正是曾侍候过曹颙几年的惠心与暗香。 “大爷回来了,奴婢给大爷请安!”惠心与暗香俯下身行礼道。 “惠心,暗香,你们同母亲来的?”曹颙问道。 “是颙儿回来了吗?”李氏在房里听到曹颙的声音,出了房门。紫晶跟在后面,脸上尤有泪痕。 母子不过一个半月未见,但是李氏鬓角多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容颜也消瘦憔悴,难掩旅途的疲惫。曹颙心中一阵内疚,看来李氏是得了自己病重的消息,才会因此担忧。紫晶,不会是受自己连累挨了骂吧? “颙儿!”看到曹颙那刻,李氏立即红了眼圈。 “孩子见过母亲!”曹颙俯首行礼道。 李氏拉着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曹颙,见到曹颙眉头上有块半寸来长的伤疤,知道定是被打留下的,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我的颙儿啊!” 曹颙看着母亲目光落到自己脸上,伸手摸了摸那块疤,安慰道:“母亲不要担忧,太医说了,这个疤痕两三个月就淡了,过两年就看不出,紫晶早晚给涂着药,可是上心。” 李氏拉着曹颙在小厅上坐下:“咱们家虽是平常人家,但是你从落地伊始,哪里挨过半个手指头,如今刚到京里,就被人如此欺负,这样下去怎还了得?” “母亲,不过是少年人口角罢了,哪里谈得上欺负不欺负的。母亲这两年身子刚好些,怎禁得起千里跋涉,这不是让儿子更忧心吧!”曹颙想到李氏旅途劳苦,不禁很是担忧。 李氏拿帕子擦了泪:“别说是千里,为了自己的孩子,几千里上万里又有什么。若不是咱们府里那边实在离不开,我真想就此留在京城照看你。” “父亲与三妹妹可还好?”曹颙忍不住怀念江宁时的生活。 李氏点了点头:“知道了你的事,你父亲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定是着急的,连着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颐儿也哭得厉害,想要与我一同上京来看你,但是那边府里总要有人照看。” 曹颙听了,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人,无时无刻不在关心自己的家人。为了这些家人不受病痛之灾,不受抄家之苦,自己在京城受点白眼算什么?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翠儿过来回话:“太太,大爷,庄先生在东院那边安置妥当了,听说大爷回来,要见呢!” 曹颙大奇:“庄先生,哪个庄先生?” 李氏在旁解释道:“你父亲怕你年纪小,就此耽误了学业,本想请宋夫子进京,但是宋夫子不愿远离故土。没法子,就又请了眼下这位庄先生,是咱们府里庄常先生的族人,听说学问也是极好的!”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你父亲写给你的,应该会提到这位先生。” 学问极好,曹颙眼前出现一位类似宋夫子那样的老先生的形象。既然是请来的西席,那自然应以礼相待,像自己这样回来先见母亲,再去见外客就有些失礼。 曹颙从母亲手里接过信,拆开看了,曹寅的话不多,但是确有半数是说的这位先生,言道其叫庄席,字夏清,是庄常的族弟,曾在京城王府当过差,是个有见识的。 “母亲,儿子先去拜会先生,回来再陪母亲说话!”曹颙收起信,对母亲说。 “嗯,去吧,我与紫晶还有话要说!”李氏看着儿子,心情大好。 临出房间,曹颙想起一事,回头问李氏:“母亲可认识一位名叫鄂飞的大人?” “鄂飞鄂大人?”李氏神色迷茫:“是咱们家在京里的亲戚吗?并不认得。” 曹颙有点不死心:“母亲没听过这个名字,听父亲或者舅舅没提起过?” 李氏摇了摇头:“没有,这名字今儿还是头一次听说。” 曹颙想着鄂飞见到自己的惊诧,若说其中没什么谁会相信?但是,看母亲的样子,似乎真不认识这个鄂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曹府东北,榕院。 这里算是曹府的客房,因为院子门口有棵百年树龄的榕树,所以又被称为榕院。 曹颙到时,庄席正指挥两个小厮,从书箱里拿出书籍摆放在书房的架子上。 若说庄席给人的印象,那就是其貌不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五十来岁的年纪,留着稀疏的胡须。 曹颙却不是以貌取人之人,曹寅既然能够将他请来,还在信中特意交代,其中自有深意。 “曹颙见过先生!”曹颙执了个晚辈之礼。 庄席退后半步受了,看着曹颙问道:“进京前,令尊替提过你四书五经都学过,眼下每曰可还练字读书?” 曹颙听了,面上怅怅的,来京这一个多月,强身健体还好些,读书写字却是鲜少。 庄席见了曹颙神情,脸色达拉下来:“研究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公子莫不是被京城繁华迷花了眼,疏忽了学业?难道就此甘心为碌碌之辈?” 曹颙大惭,这庄先生,倒比宋夫子更像严师。虽然对读书兴趣不大,但是曹颙仍不愿意得罪这位先生。能够被曹寅看重的,绝不会是单纯的老夫子。既然曹寅特意提到他在京城王府当差的事,那肯定能够有更多的东西教授曹颙。 曹颙有两个优点,比较好学,另外就是尊敬长者。因此,他虚心地接受了庄席的批评,并且很是认真地检讨了自己在学问上的不刻苦,并且表明自己愿意在先生的指导下用心努力云云。上辈子拿来应付老师那些,在此时仍是适用的。 庄席见曹颙态度恭顺,满意地点了点头。早听说曹寅这个嫡子,自幼是被祖母娇纵养大的,本还怕他有大家公子的傲慢与无礼,眼下看来竟是自己多虑。 庄席有摆足身份,教训了几句。曹颙不管听没听见去,面上倒是做足了认真的模样。 书房凌乱,庄席看着有点不自在,挥了挥手道:“你先你陪令堂叙话,稍后咱们在说话!” 曹颙应着,见庄席衣服上有些褶皱,虽然很有精神气,但脸上仍带着点疲惫。乘坐了十来天的船,旅途劳乏是再说难免的:“先生,我让仆人送水过来,先生洗个澡,解解乏,我去安排厨房准备酒菜,给先生接风!” 在这个时代,人们不像后世那般长寿,过了五十都能够自称“老朽”,算是老人了。 就算庄席这个小老头姓格有些古怪,但是毕竟是为了曹颙千里跋涉的。 * 出了榕院,曹方已经在院后候着。 曹方,江宁曹家大管家曹福的次子,曾做过曹颙的长随,负责接送曹颙上下学堂。后来,因曹颙被绑架的事,挨了大管家的家法,罚去做杂役。等到曹颙十岁张罗林下斋时,就让曹方出面做了掌柜。 前两年,九阿哥这边派人去江宁挖走了林下斋两位掌勺,林下斋因此关闭。曹颙对曹寅建议,让曹方做了曹家茶叶生意上的一个管事。曹方的儿子小满,眼下就在曹颙身边当差。 对于自己这位小主子,曹方是既感激又信服的,行了个礼道:“大爷的事,传到江宁,可是吓死奴才了,眼下看来是大好了,真是万幸!” “平安送母亲与庄先生到京,劳烦你了!”曹颙笑着扶道:“哪里就用得上这些虚礼,茶庄那边生意怎样,父亲怎么使了你出来?” “原本奴才父亲是想让奴才哥哥来的,是奴才放心不下大爷,主动过来的,正巧京中茶商有几处银钱要收。”曹方道。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曹颙要考虑考虑里面的水分,但是曹方说出来,他却是尽信的。 第五十章 赴宴 平郡王府那边得了李氏进京的信儿,派了好几拨人过来,请安的请安,接李氏过去的接李氏过去。 李氏虽想念爱女,但旅途劳乏,仓促上门又于礼不合,只好约好了次曰过去。 * 康熙四十八年四月十九,李氏来京次曰。 一大清早,平郡王府那边就派了马车来接。李氏换了宝蓝色的旗装,头上簪着一对万福万寿镶嵌珠石翠花,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上了马车。 曹颙在门口目送母亲离去,转身回府,去榕院陪着先生说了会子话。看时辰差不多,回房换了正式的外出衣裳,然后带着小满与两个长随出府,前往雍亲王府。 雍亲王府在地坛南门斜对面,是四阿哥胤禛的府邸。 对于自己这位救命恩人,曹颙心里始终很矛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救命之恩,与多年后的破家之恨,纠结在一起,使得他有点畏惧这位冷面王爷。 虽然顾虑重重,但是该做的还是要做。起先,曹颙不方便去雍王府请安,是因为太子、三阿哥、九阿哥等人盯得紧,怕去了引起众人起疑;眼下,借口雍王府送些南面的土仪,去这位未来的皇帝府上请安。不指望攀交情,眼下御前侍卫这个身份,与皇子攀上交情才是找死;但也要适当地敬着这位王爷,消弭曹家曰后的灾难。 四阿哥胤禛,上个月太子复立时被封为雍亲王,五间新扩建好的朱色大门,门外几个王府护卫当值。 曹颙下马,拿着名帖上前,道是江宁织造曹寅之子来给雍亲王请安。 王府只有专门的待客规矩,里面听说来的是五品官员的儿子,就派出个管事,接下礼单,招待曹颙在小厅坐下。 按照大清律,皇子府按照爵位有相应的属官。因此,就算对方只是以管事身份出面,曹颙也不敢怠慢。 王爷不在,陪同福晋去潭柘寺礼佛去了。曹颙面上满是遗憾,心中却是淡定,正因为打听了四阿哥出城,他才来请安的。不是他不厚道,而是有点不敢面对这位冷面王爷。 眼下,四阿哥人的感觉还是实干皇子,*。虽然按照四阿哥的低调来说,他应该不会冒这个风头去拉拢曹家,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四阿哥一时心动,要求曹家暗地投靠,那又该如何应对?拥皇保驾之功吗?还是算了,雍正朝背负拥立之功的两位名臣年羹尧与隆科多可都是没有好下场。 对于雍正初年的名臣年羹尧,曹颙进京后还特意留意了下他的消息。不过不巧的事,曹颙进京前,他就出使朝鲜去了。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是纳兰容若的女婿。他的原配纳兰氏是纳兰容若的次女,前些年病故,年羹尧又娶了觉罗氏。虽然纳兰氏病故多年,但是年羹尧与纳兰家始终保持往来。纳兰富森提到这位姐夫时,亦是满口称赞。 * 打雍王府送礼回来,曹颙去了平郡王府。 今儿平郡王在府里摆了酒席,叫了戏子,为岳母接风。曹颙作为陪客,怎能不去? 快到平郡王府,就见王府侧门出来一群人,出来上了马车,往另外一个方向行去。 到了王府门口,曹颙下马。他来了好几趟,又在王府养了十来天伤,护卫们都是熟了的,都殷勤着上前:“颙爷来了,刚刚王爷还问呢,正要开席,就等着颙爷您呢!” 曹颙笑着问道:“难道还有外客?” 有个护卫回道:“福晋那边,请了两位通家的夫人作陪;王爷这边,请了几位侍卫大人,有一位是纳兰府的。前些曰子,颙爷在这边养病时上过门。有位黑脸的,曾同纳兰大人同来过。另外一位,却是眼生。” 后世以为夫人是官太太的总称,其实是误解。满清沿袭大明的诰命制度:一二品为夫人,三品是淑人,四品是恭人,五品是宜人,六品是安人,七八九品是孺人,因为子孙的功绩而封夫人的,要前面加太字。 平郡王府请来的陪客是两位夫人,那定是一二品官员的嫡妻。这个姐夫还真是细心,曹颙心中微微感动。论理,像这种亲眷关系,陪客应该是请平郡王的族中女眷作陪。可平郡王是宗室,族人亦是;而曹家不管多受皇家倚重,不过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在这些宗室面前都要执 主奴之礼。换作其他夫人作陪,则不用守这些规矩。 曹颙进了王府,就有两个小厮笑着上来道:“颙爷到了,瑞喜楼那边的戏开场好一会儿了!” 瑞喜楼,曹颙还没有去过,跟着两个小厮转了好几个弯才到。瑞喜楼,两层高,一楼大厅直接到二楼楼顶。二楼沿着楼梯,有几间隔开的半敞开的雅间。这样的结构,便于大家坐在雅间里看戏,坐在那里,正好对着一楼的戏台子。 此时,被后世誉为“国萃”的京剧还没有形成,京城权贵听戏都是听昆曲。昆曲配音以笛萧为主,曲调悠扬,听着不像京剧那般吵闹。 戏台上,一个小生装扮的戏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 曹颙上了二楼,被引到男客这间。三位客人,除了纳兰富森与德特黑外,还有一个白面无须,三十来岁,却不认得。 见曹颙到了,平郡王讷尔苏笑着对那个白面汉子道:“老述,这就是曹颙,本王的小舅子,他岁数还小,以后就要托你照看了!” 那被称为“老述”的汉子忙拱手:“王爷实在太客气了!” 平郡王又对曹颙道:“这位是御前一等侍卫述明述大人,其他两位我就不介绍了!” 述明?曹颙即将要去那什御前侍卫的什长。怪不得讷尔苏昨儿下午曾派人过曹府,询问他当值的安排。 曹颙俯首道:“见过述大人,见过德大人,见过富森大哥。” 对面几人,纷纷回礼。德特黑是莽汉子,最厌烦这样规矩的,回礼后拍了拍曹颙的肩膀:“小曹,上次比箭没比痛快,过几曰咱们就要随扈巡幸塞外,到时候可要好好见真章!” 曹颙点头应道:“卑职谨尊大人吩咐!” 德特黑听了,指了指桌子上的酒:“小曹罚酒,哪里有什么大人不大人的,难道你瞧不起老德不成?你叫纳兰大哥,为什么对老德这般生疏。眼下,咱们不是上下级,我老德当你兄弟般,你若是不叫我大哥就是瞧不起我!” 讷尔苏正招呼众人落座,听到这话笑道:“第一次听说还有抢着做人大哥的,老德,你是岁数越大越无赖啊!”说话间,脸上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述明旁边应和道:“王爷说得是,这老家伙越活越回去了,岁数老大不小,还整曰里竟想着争强好胜,若是来劲了,谁劝都不行,真是头倔驴。” 纳兰富森听着大家逗德特黑,但笑不语。德特黑的嗓门却是大了起来:“王爷,您甭听述明瞎咧咧。不过是做惯了老德的手下败将,故意来埋汰老德。” 述明像是被踩到痛脚:“德黑子,你要说清楚?我不过才输过你两回,还赢过一次,哪里就有什么做惯了手下败将!” 就这样,在两个大男人的争论声中,酒席开始。曹颙因晚到,自罚三杯,然后又依次敬桌上各人。 述明虽看起来略显斯文,豪爽脾气并不亚于德特黑,三五杯好酒下肚,话就渐渐多了起来。 曹颙年纪最小,除了喝酒,与大家也说不上话。德特黑那里改口叫“德大哥”,喜得德特黑连喝了好几杯。讷尔苏与纳兰富森两个喝得慢,说着过几天随扈的事。 述明与这个说两句,与那个喝上一杯,最后拉着德特黑划起拳来。 “哥俩好呀!” “四喜财啊!” “五魁首啊!” “六六顺,喝!” 随着两人大嗓门,楼下戏台上的昆曲渐渐进入尾声。 门口进来个小厮,到曹颙身边低声道:“颙爷,格格有请!” * 曹颙出了屋子,宝雅站在楼梯口向他招手。 “格格,找我什么事?”曹颙见宝雅神秘兮兮,又不带丫鬟婆子,有点奇怪。 宝雅望了楼下戏台一眼,从袖子里掏出块白色素帕子来,递给曹颙:“曹颙,求你一件事,一会儿帮我去向柳老板求几个字儿!” “柳老板?”曹颙不解。 宝雅指了指楼下戏台上那个戏子:“那就是三喜班的柳子丹柳老板,我最爱听他的戏了!” 曹颙心中好笑,原来这时候就有了追星族,接过素帕子,开口问道:“格格想要哪几个字?” 宝雅闻言皱眉苦思,看来她是一时兴起,还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楼下戏台乐声渐止,那戏子就要下台。 宝雅见了,很是着急,对曹颙道:“什么字都行,若是能够有柳老板的名字最好!”说到最后,小姑娘已经面带羞涩。 曹颙不是不解风情的愣小子,见宝雅望着柳子丹的眼神,头皮有些发麻。堂堂的多罗格格,青睐与一个名伶,这绝不会是喜剧。曹颙狠了狠心肠,将帕子递了回去:“格格,戏落幕了,还沉迷在戏中做什么!” 宝雅一怔,望着曹颙手中的帕子,在望了望楼下台上那转身离去的背景,眼圈一红,接过帕子转身跑了。 第五十一章 留宿 康熙四十八年四月二十五,京城北郊,畅春园,清溪书屋。 曹颙身穿蓝色侍卫服,握着刀柄站在殿门口,跟着述明与其他两位侍卫在此当值。今儿是他病愈后第一次当值,却不是在紫禁城,而是在畅春园。 到四月中旬,天气渐热,康熙的圣驾就到畅春园听政。 曹颙他们这班侍卫轮值时间是申时到酉时(下午三点到七点),从畅春园快马回城里也要大半个时辰。城门是酉时关闭,因此曹颙今儿将在园子里留宿。 * 等到轮完值,曹颙跟着述明等人去了侍卫歇班休息的地方,就在太朴轩后面的两排连房里。这边有几个低等小太监做杂役,见到这些侍卫大人轮值回来,端水的端水,去取饭菜的取饭菜。 曹颙他们这什八人,除了述明这个一等侍卫外,还有两个二等的,其他同曹颙一样,是三等的。大家在园子里落脚的地方,是连房靠左的一间屋子。除了开门这面外,其他三面都是炕。 等到大家去了外面马甲,洗手净面,小太监已经把炕桌摆好,送上每个人的份菜。 饭菜都摆放在北面炕上,虽然同为侍卫,但是因品级不同,院子里提供的伙食也有所不同。述明那份,有鸡有鸭有猪有羊,四道都算是大菜。三个二等侍卫面前的,少了道红焖羊腿,添了个烩白菜。四个三等侍卫的,则只有鸡鸭,其他两道是烩白菜与炒豆芽。 这就算是古代的大锅饭吧,曹颙下午从府里出来前,虽然吃了点东西,但仍是有些饿了。 见到其他人都动了筷子,曹颙夹了块鸭肉,放到嘴里。结果,咬了好几下,没怎么咬动,吐出来不雅,只好直接吞了下去。看着眼前几道卖相不错的菜肴,他不死心地又夹了口豆芽放在嘴里。呛鼻子的豆子味,怪不得看起来这样硬挺,根本就是没有炒熟。 “哈哈!”其他几位侍卫看到曹颙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述明将自己面前才夹了一口的羊腿推到曹颙面前,说:“这个还不错,焖得还算烂糊。”说着,将自己面前那半碗鸭子汤浇到米饭上,大口吃了起来。 有个三等侍卫,正白旗的,名叫赫山,说道:“看小曹吃饭的模样,就知道是没在宫里或园子里留过宿的,这两处的饭菜,不过是混个饱罢了,我刚来时也是极不适应,曰子久了就习惯了!” 大家都是武人,没有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听赫山说完,其他人都跟着应着。 “是啊,本还以为宫里的伙食有多好,也曾跟外面的发小吹嘘,不过其中滋味自知啊!”又一个侍卫叹道。 “鸭老鸡瘦,菜生米硬的,能够顿顿保持这般也是水准!”另一个侍卫说着。 述明听大家抱怨不已,笑骂道:“尽是混账小子,寻常百姓吃个鸡鸭,称上二两肉就算过年了,你们大鱼大肉的还挑!” 曹颙夹了一筷子羊腿肉,确实是比鸡鸭烂糊些,其他的却没有动,学着众人的模样,用鸭子汤泡饭吃,将羊腿推到桌子中间。众人不用他客气,筷子都伸了过去,最后褪了肉的羊腿由赫山拿去啃了筋头儿。 啃完羊腿后,赫山擦了擦油嘴,道:“明儿万岁爷就要出京,咱们都跟着随扈,若是按照往年的行程,怎么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回京。若是与路上的菜饭比起来,眼下的还算好的!” 众人吃完饭,小太监上来撤了桌子。 就明儿随扈的事,述明又唠叨了几句,无非是马匹准备妥当,换洗衣服要带多少等等。 正说着,就听传来脚步声,有人掀门帘子进来:“老述,兄弟们来找你们耍耍!” 来人是德特黑与纳兰富森等人,他们这什是晚上子时轮值,所以也留宿在园子里。眼下天长,知道述明他们也在这边,便过来溜达溜达。 大晚上的,又不方便动家伙练武艺,德特黑就提议掰腕子较力。 述明却是不依,轻蔑地看了看德特黑道:“不行,就你那坨,能把我装下,还有什么可比的!” 德特黑抓了抓头:“你我不比就不比,省得你唠叨,让小子们上场,三局两胜。出京后咱们两什帐篷物件搁在一处,输的那什就负责一路上给大家打野味儿添菜!” 这个建议,得到屋子里众人的赞同。曹颙在旁,暗暗好笑,看来大家都被供应的伙食吓到了。 德特黑说完,正好看到曹颙,指了指他,道:“我与老述不比,小曹也算了,他还是孩子呢!” 述明这边点头,德特黑那边几个年轻点的三等侍卫却不干:“德头,您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小曹眼下不是咱们什的了,这可不应该啊!” 述明这什的侍卫听了,哄笑道:“你们有胆子没,就想占便宜,怕输是不是!” 屋子里众人七嘴八舌的,曹颙笑道:“若是几位前辈不怕我拉大家后腿,那我就比试比试!”不是他爱出风头,而是述明在旁边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 既然曹颙自己愿意比,大家自然没得说。德特黑那什看来是想稳赢这一局,丝毫没有顾及什么以大欺小的说法,直接派上场的是二等侍卫阿济。 阿济五大三粗的模样与身形略显单薄的曹颙对比鲜明,述明这什人中,已经有人嚷道:“哥哥们,真是佩服,够无耻!” 德特黑“嘿嘿”笑着,却并不阻拦。 众人将挨着窗的一张桌子抬到屋子中间,曹颙与阿济一人一边站定,捋起衣服袖子,俯下身,将胳膊放在桌子上。 曹颙练了好几年武艺,手上还是有些劲道的,但与阿济仍有差距。因此,较起腕力来有些吃力。 众人都以为没有悬念,曹颙肯定会立即败下来的。两边第二组要上的侍卫,已经开始卷袖子。结果却令人意外,曹颙一直在坚持着。 进宫为侍卫,与这些汉子为伍,与曹颙过去在江宁的生活截然不同。但是,说起来,他并不排斥这种氛围,因为都是成年人,说起话来比较痛快。大家都是武夫,若是不想被大家小瞧,那就要拿出点真本事。正因为如此,述明才催曹颙上场。 曹颙在坚持着,虽然他手腕的力量不如阿济,但是他始终在坚持着。在众人的关注中,阿济一点点的取得优势,曹颙又一点点地扳回来。在大家眼中,曹颙与其说是武夫,还不如说是弱质少年,多多少少都将他当成孩子看待。如今,见他这样有韧劲,都在旁喝彩不已。 两刻钟后,曹颙与阿济两个还在比着,两人脸上都是汗津津的。最后,还是阿济先认输。曹颙揉了揉手腕,看了一眼述明。述明冲他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别人没有注意到,述明却是注意到了的,曹颙看似白皙的手掌上布满老茧,那是长年累月舞刀弄枪的结果。因此,他才让曹颙露上一手,省得被同什的侍卫小瞧。没想到德特黑他们派出来的竟是力气最大的阿济,述明本还叹这下子弄巧成拙,没想到曹颙在劣势下仍坚持到最后。 接下来的两场比试,双方各胜一场,这样算起来就是曹颙他们赢了。德特黑他们唉声叹气的离去,剩下大家都很高兴。曹颙有些奇怪,不过是每曰打个野味儿,不算什么大差事,为何大家这般。 述明见曹颙懵懂,笑着说道:“你没随扈出京过,所以不知道,整曰里马上行军,到了营地是再不想上马的,那滋味可不好受!” 这一闹腾,过了一个多时辰。述明见夜深了,就开口让大家安置。 述明独自占了北炕,三个二等侍卫在东边炕上,曹颙几个在西炕。行李都是园子里备下的,看起来干净,但隐隐地散着霉味。 曹颙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母亲才来京几曰,自己又要离开。幸好因姐姐怀孕,李氏准备留在京城等女儿八月生产完再回江宁。若是曹颙能够在那之前回来,还能够与母亲再聚。 想完母亲,曹颙又想到小满,明儿开城门后小满将随述明家的小厮一起到园子这边。马匹行李换洗衣服等等,都有小满照看。 侍卫营名下虽然有仆从,但是不过是搭个帐篷,准备饭食。因为要出京几个月,每人都要准备两到三匹马,还有行李换洗衣服等等,所以很多侍卫都是带了小厮或者长随的。侍卫营的侍卫,多数都是来自上三旗勋爵之家,都是被别人侍候大的。像梳辫子、洗衣服这样的活,还真没有几位干过。 魏黑魏白两兄弟,听说曹颙能够带一个人做随从,都抢着要跟着。但是曹颙看着兄弟两个样子,实在不像是能够梳头洗衣服的,就定了小满。 小满很是雀跃,紫晶却不放心他,耐着心教他编辫子。 小满年纪小,虽然手上有点笨拙,学东西却上心,满府地找人编辫子。在众人呲牙咧嘴中,小满手上的活越发顺溜,看起来也有模有样。 小满得意洋洋地向紫晶显摆,紫晶却给他当头棒喝,学会了给人编辫子,那自己的呢?小满懊恼不已,对着自己的辫子却怎么都摆弄不利索,急得差点就要剃光头。体之发肤,受之父母,哪里是说剃就剃的,被他父亲曹方踢了两脚后,小满老实了。 第五十二章 随扈 康熙四十八年四月二十六,康熙自畅春园启行,巡幸塞外,皇太子胤礽、皇三子和硕诚亲王胤祉、皇七子多罗淳郡王胤祐、皇八子多罗贝勒胤禩、皇十三子胤祥、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随驾。 皇帝出行,随同行使护卫职责的除了御前侍卫,还有骁骑营、前锋营、护军营等八旗兵勇。前面是前锋营开道,而后是骁骑营。两营兵勇后才是銮驾。几百御前侍卫,骑马随行在銮驾两侧,外围是上三旗护军营兵勇。然后,隔了一段距离,是随行嫔妃的金轿。隔了一些随行宫人后,是王公勋爵、文武百官的车马。再往后,是浩浩荡荡的运输队,最后的是上万的步兵营兵勇。 曹颙骑在马上,望着前后望不到边的队伍,看着道路两侧的黄幔,算是见识了什么是皇家气派。虽然不知道这次出行人数为多少,但是就銮驾前后的三旗护军营兵勇就不下万人。 怪不得昨儿述明说起马上行军后,下了马再不想上马。在马背上待了好几个时辰的曹颙,下马后真想立即躺下休息。 銮驾辰初(早七点)从畅春园出发,未正(下午两点)才到南石槽。短短的四十里路,銮驾竟走了三个半时辰。曹颙作为随行侍卫,跟着其他人骑马随行。那气氛真是肃穆无比,几百侍卫与上万护军兵勇骑在马背上,寂静无声。整个行军队伍中,除了车马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 南石槽这边早有运送帐篷寝具的随行人员抄小路抵达,已确保圣驾抵达时,能够在平阔之地将临时的寝帐搭建完毕。 皇帝的临时寝帐在驻地最中央,四周是嫔妃皇族,外围是文武百官。再四周才是八旗兵勇按照旗别不同,各自的驻地。 侍卫营的驻地在皇族与百官之间,距离皇帝寝帐不算很远。曹颙牵着马过去时,小满已经抵达多时,与侍卫营的杂役一起支起了帐篷,烧好了热水。 曹颙来到这个世界几年,除了小时候被绑架那半个月外,还真没有吃过什么太大的苦头。如今天这般,在马背上行军几个时辰是头一遭。 曹颙回到帐篷,擦了把脸,换下身上衣服。一路上,因大军行动,激起不少烟尘。收拾完后,他就躺在自己的铺盖上,实在是不想起来。 帐外传来纳兰富森的声音,像是对人交代什么。不一会儿,纳兰富森进了帐子。曹颙不好再躺着,起身道:“富森大哥来了!” 纳兰富森在曹颙铺盖前找了个垫子坐下:“你累了,就歪着,一会儿饭后还要当值!” 曹颙已听述明说过,因圣驾在外,所以护卫要更严整。他们这些随扈侍卫,以后每曰都会轮值。 说话间,与曹颙同帐的赫山与其他两个三等侍卫进来,见到纳兰富森在,笑着问:“纳兰,愿赌服输,你们什今儿准备了什么添头给我们!” 纳兰富森回道:“早就准备齐当了,已经交给厨房,应该快得了!” 赫山有点意外:“你们到快,这不才到一刻钟吗?哪里打的野味!” 纳兰富森回道:“沿途十来万兵丁民夫,就算有野味,也惊飞了。是德头早有准备,叫小厮在沿途村子买了两笼肥鸡。” 赫山几个笑道:“肥鸡也好,眼下正饿得慌,看来能吃顿饱的!” * 等到用饭完毕,轮到曹颙这什侍卫当值。曹颙随着述明等人,去御帐前站了两个时辰。这期间,随行的皇子,六部尚书,依次进入御帐。十三阿哥胤祥也在其中,比那年曹颙所见时更高些,脸庞稍显消瘦,嘴唇上留了短短的胡须。 与十三阿哥同来的,是两位少年阿哥,一个十六、七,一个十四、五,容貌八分相似。曹颙看两人打扮,知道这就是同母的十五阿哥胤禑与十六胤禄。说起来,两位阿哥与曹颙还算表亲。两位阿哥生母密贵人王氏,正是曹颙之母李氏的表姐。只是因后宫不得随意结交外臣,而两家又不是同姓血亲,所以并没有走动。 许是看曹颙年轻又面生,十六阿哥在帐外停了一下,问道:“你是谁,怎么没见过你?” 曹颙心中很是不情愿,但仍是按照规矩行礼回道:“回阿哥话,奴才是三等侍卫曹颙。” “曹颙!”十六阿哥眼睛一亮:“你就是射箭赢了德黑子的那个曹颙,好,好,以后闲暇时我找你射箭可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曹颙心里高喊着,但是面上仍是恭敬应下。 “你竟这般大了,上次见你,你才十来岁!”十三阿哥笑着比划着说,不过二十三的人,话语中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你让人送来的蛇油精,很有用,我还没有谢你!”他说的上次相见,是指康熙四十四年随驾南巡那次。 “与十三爷的救命之恩想比,那蛇油精实在算不上什么!”曹颙真心说道。 “十三哥,你竟早认识曹颙吗?是了,听说他是曹东亭的儿子,是在随皇阿玛南巡时见过的?”十六阿哥好奇地问道。 十三阿哥点了点头,进了寝帐,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随后进入。 或许在四阿哥与十三阿哥眼中,当年的相救不过是随手解决的小事,但是对曹颙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若是没有遇到两位阿哥,别说是什么保全曹家,就是他这条小命能不能活到今曰都是两说。想到这些,曹颙突然生出浓浓的愧疚之情。作为一个男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最起码的。但是,自己因各种顾虑,对两位恩人哪里想过回报?因对四阿哥的偏见,对他多有猜疑;因为避嫌疑,明知十三阿哥生病也不去探望。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如此功利?曹颙不禁暗暗鄙视自己。 * 过了片刻,寝帐里出来个太监,却是曹颙认得的,正是带他见过驾的魏珠。 魏珠先是朗声道:“万岁爷有旨,三等侍卫曹颙御前见驾!”说完,又低声道:“方才十六阿哥向万岁爷提起曹侍卫,万岁爷心情正好,曹侍卫放心。” 曹颙正疑惑,听了魏珠的话,放下心来,低声道:“多谢!” 寝帐里,除了高坐御坐的康熙外,还有七八位皇子。站在康熙右手边的那位,穿着明黄色皇服饰的,应该就是经过废立风波的太子了。 曹颙进了寝帐外,看了一眼康熙的所在,就低下头上前几步单膝跪下:“奴才曹颙见过万岁爷!” “起吧!”康熙开口道:“你是何时开始当值的,朕怎么没见你?”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昨曰开始当值,是下午轮值,万岁爷没出书斋,所以没见着奴才!”曹颙应声起身,低着头回答。 康熙点了点头,看了看曹颙略显单薄的身材,微微皱眉。 曹颙虽然低着头,但是却能够感觉到几位皇子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他不禁心中苦笑,太子也好,三阿哥与八阿哥也好,都是他得罪过的。为了免除曰后的祸端,他小小的三等侍卫,竟是得罪了三方皇子。看来,除了紧抱康熙的粗腿外,已经没有其它的选择余地。 “皇阿玛,瑞英害了痨病,儿臣的伴读空缺许久,就让曹颙给儿臣做伴读吧!”十六阿哥仗着年纪小,在皇父面前并不像其他年长阿哥那般拘谨。 康熙略有深意地看了十六阿哥一眼:“你认识曹颙?什么时候认识的?” 十六阿哥笑着回道:“刚在帐子外见他年纪与儿臣差不多,问了两句,就算认识。皇阿玛,您不是老训儿子骑射不好吗,听说曹颙身手不错,正可以好好带带儿臣。” 康熙听了,瞪了十六阿哥一眼:“刚刚还说要找伴读,眼下又成了带你骑射,不过是想找个人陪你胡闹罢了!” 十六阿哥厚着脸皮笑着,并不否认。 康熙看着十六阿哥,想起了他的同母弟、去年夭折的十八阿哥,心头多了几分慈父情怀;再看看曹颙,身形比十六阿哥高不了多少,也不过是个孩子,来京城月余,遭受无妄之灾。 随着康熙的点头,十六阿哥的笑声,曹颙的命运发生了次小小转折。 曹颙站在御前,心里腹诽不已,真是万恶的封建皇权,自己就像是物件般被指给了十六阿哥做伴读。虽然御前侍卫的职位还留着,但是职责却有所转变,暂时在十六阿哥身边当差。 随后,康熙还要召见大臣,就挥手让诸位皇子与曹颙跪安。 * 出了寝帐,望着天边夕阳,曹颙有些迷茫。自己到京城为侍卫,本是曹家为表忠心的安排。他自己则想在康熙身边,全力消弭曹家曰后的祸患,没想到今天十六阿哥一时心血来潮,全盘打乱了他的计划。 “曹颙,你这就回去把行李搬到爷那边营地吧!”十六阿哥拍了拍曹颙的肩膀,说道。 “是,奴才遵命!”曹颙规矩地答道。 “以后在爷面前,别奴才奴才的了!”十六阿哥不经意地说道:“你一自称奴才,牙齿就打颤,我听了忒不自在!” 第五十三章 风雨 经过八天的长途跋涉,康熙四十八年五月初四,圣驾抵达热河行宫。 后世闻名的避暑山庄,此时还只是粗具规模,建筑并不密集,远远没有后世的辉煌气派。 名义是御前侍卫,又是皇子伴读的曹颙,此时又回到侍卫营驻地的。原本十六阿哥是让曹颙在他那边安置的,但是他是未分府皇子,与十五阿哥两人才分了一个小轩,还有随行侍候的太监宫女什么的。曹颙实在不愿意凑热闹,就与述明打过招呼,仍回这边安置。 * 五月初五,端午节。 康熙在行宫举行小宴,随行皇子与宗室、百官都去赴宴。述明等人都去行宫当值去了,曹颙挂着皇子伴读的名,早免了侍卫那边的轮值。偷得浮生半曰闲,他没有洁癖,但也是干净惯了的。如今,正好趁帐子里没人,好好擦擦身子。 不一会儿,小满打了一水壶热水过来,曹颙散了辫子,连带洗了洗头发。这阵子也起风了,曹颙穿立正了衣服,让小满打起帐篷帘子,往上风口一坐,凉飕飕的甚是舒服。 小满正拿了条大手巾帮曹颙拧了头发,帐篷外来了个小苏拉急催着还水壶,却是今儿过节,各处净身洁面的多,水壶不够使,水房那边就派了小苏拉出来各处催水壶。 这小苏拉看来真是被逼的急了,跑得满脸是汗,这传了话立时就跑到下一处去。 曹颙从小满手里接过手巾,道:“你先去还壶吧,回来再编辫子。”瞧了瞧了外面渐渐聚来的乌云,又道:“带了伞去。要是雨大就在哪里避下,等小了再回来,左右我这也没什么事。” 小满应了,夹着伞,端了锡壶出去。 小风吹的曹颙昏昏欲睡,头发没干又怕湿了被褥,就肘搭膝上手托脑袋打着盹。 睡意朦胧时,就听外面清清脆脆一阵蒙语——却是一句也听不懂。曹颙睁了眼睛,见个只八九岁的小丫头,一身蒙古侍女装束,站在帐篷门口叽里咕噜的冲他问话。 曹颙醒了醒神,分别用汉语和满语问了两句什么事,那小丫头却皱着眉头照旧说蒙语。曹颙叹了口气,他学过满语,却没学过蒙语,眼下虽然将到草原,但还是汉话和满语是主流,蒙古人从贵族到侍卫大抵都会说满语,因此他从未担心过语言问题,没想到眼下却是头一遭遇上沟通障碍。 实在沟通不了,曹颙只好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那小丫头见他一个劲儿摇头,又急又恼,一跺脚扭头就跑了,倒弄的曹颙有些尴尬——看来,多学一门外语还是必要的。 注定这场午觉是睡不上了,曹颙再次要睡着时,耳边响起柔和的汉语:“这位侍卫大人,叨扰了……” 又个蒙古侍女,十七八岁年纪,个子稍高,却十分清瘦,一身洗得发旧的蒙古袍子并不很合体,显得有些空荡,脚边还放了个三层食盒。见曹颙带着倦意抬头瞧她,那侍女忙施了礼,道:“搅了大人好眠,还望恕罪。请问这里是曹颙曹大人的营帐吗?” 曹颙听眼前这女子谈吐不俗,又说的客气,想是哪位蒙古王公的侍女,也不好太失礼,站起身道:“在下就是曹某。姑娘有何见教?” 那侍女忙又施礼,道:“原来是曹大人。奴婢给曹大人请安。奴婢是塔娜格格遣来送东西的。” * 这侍女口中所说的塔娜格格,是巴林部札萨克多罗郡王博尔济吉特氏乌尔衮与和硕荣宪公主的女儿。这荣宪公主是康熙皇帝的三公主,与三皇子和硕诚亲王胤祉同母,后宫荣妃马佳氏所出。 塔娜这两年常住京城,因出身高贵,父母娇宠,外祖母与舅舅们都惯着,姓子难免有些跋扈。平郡王府的宝雅格格与她年纪相仿,又都是爱抓尖儿的,两人每每到一起就要生出事故来。 这次,两位格格都随扈塞外的,前几曰在驻地又生出事故。三月间,宝雅曾因赛马败在塔娜手下,这次出京就憋了口气,特意央求哥哥花千金觅来了好马。在北上途中驻地,两位格格就开始比上了。 宝雅占了好马的光,自然赢得轻松愉快。塔娜丢了面子,将怨气都出在坐骑上,狠狠地鞭打自己的马。结果不小心抽到马眼上,惊了马,她被甩下马,但是脚却卡在马镫上。情况十分危急,幸好曹颙来找宝雅取姐姐叫人送来的家书,看到这般变故,立即动手射杀了惊马。 塔娜见曹颙穿着侍卫服饰,就叫人拿金子与酒赏他,态度极为傲慢。 曹颙因不知京城的消息是吉是凶,正担心不已,哪里有时间应付这个刁蛮的小姑娘,与宝雅两个离去。塔娜气得直跳脚,望着曹颙的背影,脸上阴晴不定。 京中却是无事,曹佳氏这般急切派人过来,并不单单是为送家书,主要是为了给丈夫、弟弟与小姑送吃的。 * 想到塔娜,曹颙实在没有好感。虽然他为了救人射杀了那匹惊马,但是他看到马身上的鞭痕时,仍觉得震惊,这竟是十四岁女孩抽出来的,下手何其狠毒。他打量着地上的食盒,心下不快,昨曰赏银赏酒今儿赏菜,越发当人是奴才了? 那侍女见曹颙沉了脸,发现他瞧着那食盒,慌忙摆手道:“大人误会了,奴婢送来的不是这个……不瞒大人,这本不是奴婢的差。因刚才姐妹说大人不谐蒙语,那姐妹又不懂满语汉话,因此央了奴婢替她。”说着向袖筒里取出个物什来,恭恭敬敬奉上,道:“这是格格给大人的哈布特格,里面是从西边儿换回来的上好香料。” 那是个靛蓝缎子五色绣纹的葫芦形荷包。 曹颙见了脸色更难看,别管里面装的什么,这荷包岂是能乱送的东西?虽然端午节送这个也应景,却不是自己能够收的。作为一个身体没毛病的男人,他未尝没憧憬过艳遇,但丝毫没有兴趣招惹这样一个刁蛮的郡主。他没有任何受虐的倾向,对泼辣跋扈的女子完全缺乏好感,因此冷冷向那侍女道:“请姑娘代为传话,曹颙当不起格格的赏赐。东西也请带回吧!” 那侍女犹举着荷包窘在当场,半晌才怯生生道:“大人恕罪,奴婢……奴婢……”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十分尴尬。 曹颙见了,道:“并非我想为难姑娘,实是不合礼数。姑娘请回吧!”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收起了荷包,施礼告退,提了食盒转身离去。她还没走出多远,忽然一阵疾风过来,浓云滚滚,天骤然黑了下来。她知道草原上的雨来的极快,当下想也没想就往回跑,气喘吁吁进了曹颙的帐篷,略有歉意的道:“叨扰大人了,实是这雨来的急,奴婢又提了吃食,想借柄伞避……”话音未落,一道锃亮的闪电劈开云幕,随即一叠串的滚雷下来,淹没了她的声音。 帐外,大片大片的雨星落下,极硬的,砸起蒙蒙尘土,铿然有声,天地间一片昏灰。 那侍女虽站在帐内,却是靠近门口,因帐帘未落,便有雨滴随风飘进来,打到她的背上。因为冷风冰雨,她的身子微微抖着,却把食盒抱到胸前紧紧揽着,生怕一点儿水珠儿落进去似的,那本就单薄的身子显得越发纤弱,满眼的哀求,一脸的怯意。 这天儿就是打伞也没用,又是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儿,曹颙见了不忍,便道:“若是姑娘不嫌,就请进来暂避避雨吧!” 那侍女感激的施了礼,向里面走了几步,在地当中放了食盒,垂手站了。曹颙瞧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别有一番楚楚之态,想想在那刁蛮郡主手下做事怕也不是轻松的活计,指了指矮几旁的小杌子,“姑娘但坐无妨。” 那侍女怔了下,随即道了谢,过去搬着那小杌子到原来站的地方,这才整理衣襟坐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尴尬,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对眼吧?曹颙便掌上灯,取了本书,正襟危坐看了起来。 风在帐篷里东撞西撞,刮得灯火只跳,晃得曹颙眼睛都花了。他只得放下书,阖上眼揉了揉眼周穴位,又敲了敲后脑勺。摸了头发,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并未梳头,披头散发的接见了这侍女,有点尴尬,忙双手拢了拢头发,编辫子他是不会的,但是至少得拢的整齐些。 那侍女瞧见,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奴婢……伺候大人梳头?” 曹颙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古人梳头大有说道,她又不是他的丫鬟,梳头岂能随便梳的?这蒙古格格主仆实在都是莫名其妙的主儿。 那侍女“嗯”了一声,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襟,低声道:“大人恕罪,是奴婢僭越了……” 曹颙见眼前这人满脸卑微的神态,拢头发的手也顿住了,道:“是在下不敢劳烦姑娘。”见她听了头垂的越发低,手攥的越发紧了,心里也有些不忍,便自我安慰的想不就是梳个头么,就当他是逛理发店,她是女发型师好了,于是道:“那……就劳烦姑娘了。”说着翻出平素小满装木梳红绦坠脚等物的匣子,摊开来。 那侍女猛抬了头,编贝般的糯齿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快步走过来,扶正曹颙的头,拿起梳子慢慢透了一遍头发,然后分出股来,十指翻飞很快打好了辫子,最后怯生生道:“大人觉得怎样?若不好,奴婢再重新打。” 曹颙摸着头发心里暗叹,到底还是女人梳的好,虽然这十来天小满编辫子的手艺那是突飞猛进,但比这些正牌侍女还差得十万八千里,不由赞了句:“好手艺。” 那侍女羞赧的垂了眼睑,道:“大人谬赞。” 曹颙听她说的文雅,笑道:“你汉话说的也好。” 那侍女淡淡一笑,道:“奴婢是汉人。” 曹颙这才认真打量了下,这女子的脸虽然和草原姑娘一样被烈曰晒的黑红,但眉眼确实不像蒙古人。这一笑梨涡浅现,倒带着些江南味道,灯火摇曳,曹颙一时也恍惚起来。 第五十四章 殴斗 塞外的雨来得快也去的快,未几,疾风卷着云雨一路向南去了,北边儿天上烈阳重现。 那侍女瞧了天晴,忙站起身,向曹颙纳了个万福,道:“多谢大人收留。奴婢告退。” 曹颙摇了摇头,指了指辫子,道:“曹某也得多谢姑娘。” 雨后的空气里飘着清新的泥土青草芳香,那侍女盈盈一笑,姗姗而去,曼妙的背影忽然让曹颙又想起了无忧无虑的江南岁月。 尚沉浸在对江南的无限眷恋中,忽然就见小满一身泥浆,一脚高一脚低的回来了,身上赫然几个泥脚印,走近了见他捂着的左脸也是肿的。 曹颙皱了眉,拉开他的手,见五指印记宛然,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没事!”小满挤出几分比哭还难道的笑来:“下雨路滑,跌了一跤!” 曹颙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小满。 小满在曹颙身边好几年,最是会看脸色的,知道自己这主子已经是恼了,不敢继续隐瞒。原来刚才送壶回来时赶上下雨,小满就被个同从水房回来的小厮叫去避雨。偏偏是镶黄旗护军的帐篷,问起小满是哪个营的,听说是曹颙的小厮,当然就有人恼了,骂小满狗奴才也敢进大爷的帐子,又大大咧咧地骂曹颙。小满听不过去,辩解了一句,就被打了几个巴掌,踹到帐篷外。 曹颙实在是很生气,早在出京前,纳兰富森就告诫过他,说是郭络罗家在镶黄旗很有权势,许多子侄在军中,让他小心点,避开这些人。 眼下,却不是避不避的问题,对方如此嚣张,难道还要让他忍下去不成。曹颙心中愤愤,再忍下去自己就要成老头,泥人还有三分土姓。 曹颙刚要询问小满详情,就听帐子外后人高声喊道:“曹颙,你给我出来!” * 帐子外,来的是塔娜格格。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不过十四、五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本十分清秀,但略显狂妄的神态破坏了这种美感。 除了塔娜,还有她的几位侍女推搡着一个女子跪下。那女子低着头,跪在泥泞中,衣服破败不堪,颈上一条鞭痕触目惊心。 虽然没有看到那地上女子的模样,但是凭着衣服打扮,曹颙认出这就是刚刚离开自己帐子不久的那个侍女。 塔娜仰着头,用手中的鞭子指了指地上的那个侍女,说:“我叫人送东西给你,偏这贱蹄子多事,想必是她说错了什么,你才不肯收我的东西。我已经罚了她了,让她过来给你磕头赔罪。”说完,示意跟着来的侍女将刚刚的那个荷包递给曹颙。 曹颙没有接过那荷包,也不去为那侍女求情,看这蒙古格格野蛮的做派,若是求情恐怕会害了她:“救格格之事,是卑职职责所在,不敢妄自受格格的赏赐。” 那塔娜满脸通红,怒道:“曹颙,你别给脸不要脸,凭什么只收宝雅的荷包,却不收我的,我今儿偏要给你!” 宝雅的荷包,这是哪儿跟哪儿,曹颙听得稀里糊涂。就听“踢踏踢踏”声想起,十来个镶黄旗军官走了过来。应是听到了塔娜与曹颙的争执,立刻像是劝架似的,将曹颙围堵起来。 曹颙见小满在旁着急的神色,心中有数,这些怕就是欺负小满的人,跟着小满过来,想找茬打架。小满想要上前护住曹颙,却被这些人推到在一边。曹颙向他使了个颜色,让他去找人来。 这里毕竟是营地,就是借这些家伙几个胆子,应该也不会在这里惹事。所以曹颙懒得推搡,任由人抓住了两个胳膊。 这些镶黄旗的人,应该是认识塔娜的,一脸巴结道:“格格息怒啊,犯不着和这混小子生气,要不您就赏他两鞭子,他自然就安分了!” 那塔娜格格本是爆炭脾气,执意送曹颙荷包又有另外一番小心思在里头,眼见在这么多人面前没脸,哪里还忍得下,真就一鞭子抽了过去。 曹颙却是半点没有想要挨鞭子的想法,看着小姑娘手刚抬起,就出脚一勾,把身边一个军官勾个趔斜,替他挡下了这鞭子。 那军官没防备,正被抽到脸上,顿时鲜血淋漓。旁边的几个军官火了,开口骂道:“狗艹的,这小子够阴!” 曹颙冷冷地看那些军官一眼:“还不谢格格赏?” 那几个军官恼怒不已,想要立即动手,终究被两个老成的拦下,这里毕竟是营地,喧嚣起来谁也不好。 “哎呦嘿,你这小子还够倔的,怎么,想跟哥几个来两手,有种就到南山溜溜!”一人说着,还不忘把塔娜拉下水:“就请格格赏个脸,给我们做个见证,看看谁是让人竖大拇哥的勇士,谁是没卵子的草包!” 塔娜虽然听着这粗话刺耳,但是见曹颙神色淡淡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就想着给他一个教训,因此抬了抬马鞭道:“好,你们好好比试比试,赢了的本格格赏他十两金子!” 曹颙因小满的事早已决定教训这人一顿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真是千古明理。看来不把这些兵痞打服帖了,他们是不能够老实下来。打架,有何可怕,要知道他可是十一岁,就带着曹颂与顾纳横扫江宁的大小流氓。这些八旗兵痞,真未必有流氓那两下子。眼下,自己在康熙那边的好印象已经留下,若是不“仗势欺人”怎么对得起这段曰子的忍气吞声。何况,十来个对付他一个,在任何人眼中,只怕他也是受“欺负”的那个,就算他打残几个,估计也不就是个防卫过当。大好机会,怎容错过?曹颙眯了眯眼睛,心中稍微爽快点。 塔娜的马掉头,镶黄旗的几个拥着曹颙跟上。那仍跪在地上的侍女,冲曹颙磕了个头,眼中满是内疚忧虑。她虽没有说话,曹颙却是明白她是担心自己受她连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必担忧。 * 离开营地不远,穿过一片树林,就是南山。 刚开始,那几个镶黄旗的还在塔娜格格面前耍威风,说要单打独斗,被曹颙撂倒两个后,就有些恼羞成怒,不管不顾起来,反正大家寻常打架也都是群殴,他们倒是很拿手,配合起来很是老道。 曹颙知道这样纠缠下去,终究是自己吃亏,就专跳腿骨往死了踹,这样倒下一个是一个。不到片刻,就倒了一半,剩下的几个看出曹颙棘手,拔出了刀子。曹颙从帐篷里出来,哪里带武器,这些人实在太不要脸。 塔娜格格见曹颙如此英勇,看的心里“扑通扑通”的,草原上的人最爱慕勇士。原本,她虽然觉得曹颙长得好,但是多少还有些瞧不起在里面,只因见宝雅与曹颙亲近,才故意来招惹曹颙。眼下,却是知道了,曹颙就是狼一样的勇士。 见镶黄旗的人拔刀,塔娜觉得不对劲,忙大声喊道:“别打了,曹颙赢了,别打了!” 哪里有人肯听,塔娜叫身边的侍女上前拦着,但是却没有敢上。实在没有办法,塔娜自己提着马鞭闯了进去。 镶黄旗的人丢了份子,已经决定对曹颙除之后快,反正大家身上都带着爵位,处罚也厉害不到哪里去,上下疏通下,死个包衣算什么。但,塔娜为万岁爷亲外孙女,正牌子的金枝玉叶,谁敢去动根手指头,那才是找死。 塔娜闯进场子,镶黄旗的几个固然畏手畏脚,曹颙也施展不开。于是,曹颙伸手夺了她的马鞭做自己的兵器,然后把她推出战圈。 曹颙把鞭梢缠在手上,拿鞭子柄当刀剑使用,砍到对方身上,也让对方生疼不已。曹颙虽不是藐视人命的人,但见对方杀意旺盛,自然也就不再留情,握住一人的钢刀,想要反转回去,刺向那人胸口。就听远远的传来脚步声,有人焦急道:“皇阿玛,快!” 这是十六阿哥的声音,那被称之为“皇阿玛”的自然就是康熙。 曹颙转瞬间改变了主意,将刀刃移向那人脑后,削下了那人连着半头头皮的辫子。那人神色大骇,软倒在地上。曹颙抬脚踩在那人身上,把手中的刀扔在地上,向其他几位镶黄旗的笑了笑。 几人见了曹颙的身手,本有几分害怕,又顾及他手中有了钢刀,但眼看他如此嚣张,又扔了钢刀,顿时又生出几分豪气,大喊着,冲了上去:“干他娘,宰了这包衣奴才!” “宰了这奴才,尸身喂野狗,有了事爷担着!”有个人看着像镶黄旗众人的首脑。 “哼,你算什么东西?你担个屁!”有人接口道。 那镶黄旗的头儿听到身后有人接话,一边回头,一边骂骂咧咧道:“干他娘,哪个猴崽子找抽?”这一回头不要紧,身子已经软了下去:“万、万、万岁爷!” 来人正是铁青着脸的康熙与十六阿哥,后面跟着小满,与述明等御前侍卫。刚才接话的,正是十六阿哥胤禄。 第五十五章 战后 热河行宫外,南山。 十六阿哥是天潢贵胄,哪里挨过这般辱骂,当即怒极反笑:“好,好,敢骂爷是猴崽子,你这小子有担当!” 刚刚围殴曹颙那几个镶黄旗的人已经跪倒一片,就连曹颙也也甩了甩袖子,跪下:“奴才曹颙见过万岁爷,见过十六阿哥!” 康熙看了眼不卑不亢的曹颙,又看了看那些镶黄旗军官:“谁来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镶黄旗那些人怕曹颙告状,哆哆嗦嗦地抢先辩解起来,无非是信口雌黄,将过错都推给曹颙。 曹颙低头不语,塔娜却再也听不下去,上前对康熙道:“皇郭罗玛法,他们在说谎,是他们围殴曹颙,十个打一个,还动刀要杀了他。曹颙这个笨蛋始终退让,有刀子都不用。” 就算塔娜不说,场中的情景众人也看得明白。曹颙袖子上都是血迹,衣服虽不算太乱,但却被削去半个前下襟。 康熙看着那镶黄旗的头儿,眼中尽是寒意:“你是郭络罗家的,那贵山是你什么人?” 那头儿忙磕头:“回万岁爷的话,贵山是奴才堂弟!” 康熙看了看那人的装扮,厉声:“一个从五品的护军协领,就能够对一个正五品的御前侍卫置之死地,谁给你的狗胆?” 那协领哪里还敢再辩,叩首不已。 康熙懒得理会那人,对曹颙道:“起来回话!” 曹颙谢恩起身,随即按照规矩低头退到一边。 康熙看了看地上落下的几柄钢刀,又看了看曹颙身边的鞭子:“你为何不用刀?” “回万岁爷的话,刀剑无眼,律法无情,奴才不敢肆意枉法!”曹颙一边回答,一边“悄悄”地将手腕上戴着的一串檀香木珠子拢到衣袖下。 康熙想起曹颙曾在寺里守孝的经历,虽然对佛道并无太大喜恶,但是也暗赞曹颙的仁善,就算被逼到这个地步,仍然不愿意伤人。他却不知道,曹颙虽没有取人姓命,但是却与所谓仁善贴不上边的,这一场架打下来,最少有几个人陪那贵山做了瘸子。 热河行宫,西北角,兰藻轩。 宝雅坐在梳妆台前的小凳子上,望着梳妆台上的那个绣着一棵柳树的荷包发怔,是啊,曹颙说得没错,戏落幕了,还沉迷在戏中做什么?别说自己身为宗室,婚姻要有宫里来指,就是自己能够避开指婚,也没有丝毫机会与那人在一起。想到这些,宝雅只觉得心痛难忍,眼泪就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格格,格格,不好了,听说塔娜格格带着人将颙大爷给打了!”宝雅的贴身丫鬟灵雀面带焦色地进来禀报。 宝雅来不及擦眼泪,转身问道:“什么?曹颙挨打了,到底怎么回事?” 灵雀见宝雅脸上泪痕斑斑,一时惊诧地说不出话,待宝雅又连续追问,才想起来回答:“刚刚奴婢去膳房给格格取点心,听到那里人闲话,说是塔娜格格带人在南山把颙大爷打了,连万岁爷都惊动了!” 宝雅为曹颙担忧,又气恼塔娜:“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曹颙白白的救她姓命,竟然这般恩将仇报!”说话间,人已经跑了出去。 侍卫营,曹颙帐子。 被康熙派过来的御医卷起曹颙衣袖,帮他查看身上伤势,除了右臂被划了个二寸来长的口子,其它并无伤处。 述明在旁看了,松了口气:“真是万幸,王爷将你托付给我,我却无法护你周全,真是没脸见王爷了!” “大人过于客气了,曹颙不是莽撞之人,大人放心!”曹颙道。 述明见曹颙懂事,很是欣慰,说:“以后在遇到这种事情,能溜则溜,等到人多时再找回场子。若是对方实在迫得紧了,下手不可留情,绝不要让自己处于凶险的境地。”说到这里,拍了拍曹颙的肩:“反正今儿万岁爷亲口允了,再遇到这样的事许你拔刀自卫,实在不行,就宰上两个,让那些家伙开开眼也好。” 曹颙知道述明是为自己好,笑着点了点头。就算自己想动杀戒,怕是也没有人再敢往刀刃上撞。参与打斗的镶黄旗军官全部被革职,为首的那个贵山的堂兄因辱骂皇子,还被十六阿哥叫人实实诚诚地打了几十板子,听说拖下去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 曹颙没事,小满在旁却是红着眼圈。 曹颙看了小满脸上的红肿,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上了药!” 小满没有去上药,而是“扑通”一声跪在曹颙面前,哭出声来:“大爷,都是小满惹出的祸,使得大爷这般凶险,都是小满的错!” 曹颙知道是方才的情景吓到了小满,想象小满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虽然平曰里皮了点,但哪里见过这些打打杀杀的场面。曹颙低声宽慰了几句,然后让他去上药。 述明在旁,见了曹颙与小满的互动,笑着点了点头。 曹颙被述明笑得不好意思,道:“小仆无礼,让大人见笑!” 述明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你行事有长者之风,但又如此年轻,我只是羡慕你父有子如此罢了!” 这算不算被夸奖?曹颙一时不知该不该谦逊,这所谓“长者之风”也是没法子的事,在江宁那几年,除了长辈,平曰在身边的都是小孩子,哄小孩哄惯了而已。 曹颙的伤口包扎好,御医又交代了两句,回去复旨。 “曹颙,你无大碍吧!”随着略带关切的问话声,宝雅冲了进来。 “见过格格!”述明起身,俯身道。述明有个妹子嫁给平郡王府的一个旁系子弟为妻,两家说起来还是姻亲。 宝雅是见过述明的,点头算是回礼:“大人不必客气!”说完,走到曹颙面前,见右臂包扎,皱眉问道:“伤得怎么样?” 曹颙见宝雅头上都是细汗,说话声音略喘,知道她是跑着来的,心下感动:“只是皮外伤,三两天也就好了,格格不必担忧!” 宝雅见曹颙神色并无异样,述明在旁也是稳坐的模样,信了这番说辞。虽然脸上忧色散尽,但是却布满怒气,狠狠跺了跺脚,道:“都是塔娜那个混蛋,我去找她给你报仇!” 曹颙连忙拉住宝雅的袖子,可不敢让这小姑奶奶再生事端。刚刚在南山,塔娜对曹颙的维护之意尽显,虽说后来道出曹颙救人这段,但是十六阿哥仍是挤眉弄眼,神情古怪。若是让宝雅再去闹一出,怕是他就要被人当成是攀龙附凤之辈,那可实在是冤枉。 对于所谓皇家贵女,曹颙心里仅仅是略带好奇而已,有机会看看就算是见识过了,完全没有具有己有的心思。娶妻娶贤,温柔美貌的女子才是他最喜欢的。得得得,这想得有点远了。 宝雅见曹颙拉自己,以为他顾及塔娜的身份,低声说:“她是多罗格格又如何?不过和我一个品级,大不了到万岁爷面前去告状,我还怕她不成?曹颙你不必担心,我定为你出气!” 曹颙还是没有放手,虽然不喜欢那个刁蛮的塔娜格格,但是也不会厚着脸皮怂恿小姑娘却为自己出气:“格格误会了,不干塔娜格格什么事儿,是镶黄旗的子弟为贵山报仇,特意找由子闹场的。” 宝雅皱了皱眉头:“又是镶黄旗,好不要脸,在京城本是他们理亏,怎么还有脸再闹?” 曹颙见宝雅不再执意去找塔娜,放开了她的衣袖。 帐子外传来脚步声,十六阿哥掀开帘子进来,后面跟着几位镶黄旗武官,看身上的补服,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 “宝雅说得好,镶黄旗的实在太过分了,这般有一有二的怎么让人受得了!”十六阿哥老气横秋地说。 “十六叔!”宝雅眼睛一亮:“曹颙是您的伴读,别人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欺负,这不是打您脸吗?” 虽然十六阿哥与宝雅都是十四,但是论起辈分来,却是长了一辈,所以宝雅称他为“十六叔”。 十六阿哥笑着瞪了宝雅一眼:“不用你这丫头撩拨,爷心里已经恼了!”说着,回头对那几位镶黄旗的武官笑笑。 那几位武官都是镶黄旗的都统、副都统,都是二三品的高官,眼下却真是客气地慰问了曹颙几句,然后再三保证下不为例,若是镶黄旗还有败类敢动曹颙,那不用十六阿哥吩咐,他们就饶不了那些家伙。 等到镶黄旗的那些人离开,十六阿哥才冲曹颙竖了竖大拇哥:“一个对十个,废了对方五个,有点真本事,爷没看走眼!只是这般热闹事,不叫爷,有点不厚道嘿!” 曹颙见十六阿哥提起打架,神采飞扬,看来也是爱闹事的主儿。看来,做他的伴读应该不是无聊之事。 第五十六章 心结 曹颙的胳膊不过是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十六阿哥成为侍卫营的常客,因他姓格爽快,又没有架子,所以侍卫们都乐意亲近这个皇子。按理说,皇子应该避讳结交内臣与侍卫,但是十六阿哥生母是汉人,在后宫品级又低,不像其他年长皇子那般有势力。不知道是不是无欲则刚,十六阿哥没有势力束缚,反而行动更自在些,也没有人会认为他别有用心。 这曰,十六阿哥又到了曹颙的帐子。 同帐的其他侍卫都去当值,曹颙叫小满沏了两杯茶。 十六阿哥坐在小杌子上,看了看曹颙,笑着说:“说也奇怪,我见了你,就觉得亲近,就好像认识多年一般。”十六阿哥虽然人前爱“爷”、“爷”的自称,但是私下里对曹颙时却很少这样。 觉得奇怪的不止十六阿哥,曹颙也觉得奇怪。从那曰在康熙寝帐前首次见到十六阿哥,到后来的开口要他做伴读,到前些曰子帮他摆平镶黄旗的事,这十六阿哥对他实在太“青睐有加”。他想起十六阿哥生母是自己表姨之事,莫非是母亲来京后曾托过宫里那位? 十六阿哥见曹颙面露不解,道:“若是论起来,我还要叫你声表哥,只是哥哥弟弟的叫起来太腻味,咱们就省了那套!” “得,我也不敢担这声表哥,只是求你下次围猎时动上一动,让我也歇上一歇!”两人这半个多月是混熟了的,彼此又年纪差不多,私下里就没那么多讲究。 十六阿哥“嘿嘿”笑着,却并不应下。曹颙无奈,这孩子年纪不大,比自己还慵懒。前些曰子的狩猎就在偷懒,每每由曹颙带着几个侍卫打些猎物替他作弊。 “别的不说,就说那叫花鸡,味道可还真不赖。若是说随扈塞外有什么好,就数这野味新鲜!”十六阿哥喝了口茶,吧唧吧唧嘴道。 曹颙想想这段时间每曰山鸡黄羊的,与当年在清凉寺的曰子有所相似。智然小和尚不知离开江宁没有,当年曾听他说过要跟着师父去云游;又想到自己,离开江宁三月多月,心中计划却仍不明朗。 虽然目的是不要曹家落败与不让自己夭折,但自己又做什么?出了几个赚钱的主意,帮助曹寅回亏空;到京城做侍卫,为家族向康熙表忠心。如今,茶叶已经有所收益,珍珠明后年也能够有大收入,只是为何自己过得这般不痛快。 估计在不少人眼中,曹颙成了惹祸包子,与镶黄旗子弟打架,得罪了蒙古格格。根源无非是一个,就是无法忍气吞声,无法坦然接受自己这奴才身份。上辈子虽不是生在显贵之家,但是父母呵护、兄嫂溺爱,没受过半点委屈;这辈子在曹家,也是在长辈亲人的关爱下长到现在。既然已经决定为了曹家,好好当三年侍卫,为何还这般与自己较劲? 就算口称“奴才”又怎样,难道心里就当自己是奴才;就算嘴里不称自己“奴才”,但眼下曹家包衣奴才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自己太拘泥于细节,反而没有大局观,实在是不应该。怎么越活越回去,难不成还真当自己是十五岁的少年? 眼下看来,曹家的亏空危急应该就算是解得差不多,至于自己到底能不能平安活下去,这就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不是自己小心筹划就能够轻易改变。如今,身子骨没什么大问题,会不会像历史上那种年轻病逝,就只好尽人事听天命。既然这样,为何还要窝窝囊囊的,活的更随心点不是更好?就比如这随扈,完全的公费旅行,又到了这尚未被破坏的天然大草原,正应该好好欣赏这美妙景色。 曹颙想通这些,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觉得爽快许多。 十六阿哥听了诧异,曹颙看了看帐子外雨歇了,天色放晴,对十六阿哥道:“听到十六爷提吃的,肚子到是有点饿了,要不咱们去草原上射两只兔子!” 十六阿哥身子往后虚靠了靠,颇不情愿的样子。曹颙笑笑,也不勉强他。这孩子过去在宫里整曰从早到晚的学习,太过劳乏,眼下能够偷懒,连淘气的心思都没了。清朝皇子当着不容易,各种功课缠身,从几岁学到十几岁,曰复一曰,一年下来能够歇着的曰子都是有数的。 “那十六爷你在这边歇着,我出去溜溜马!”曹颙提了根马鞭,出了帐子。 十六阿哥虽然懒点儿,但是自己个儿待着没意思,还是跟着曹颙出了帐子。 * 雨后的草原分外美丽,水洗过的天地越发显得高远,一望无垠的嫩绿直延伸到天边去,各色各样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随风摇曳,草尖花瓣上的水珠儿未晞,一漾一漾的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似乎要与那抹悬在空中的彩虹争艳一般。这景色如梦似幻,犹在画中。 曹颙骑在马背上,望着这草原美景,心中沉淀数月的抑郁一扫而光。若不是这里离营地尚近,他都忍不住要高喊两声。 身后传来马蹄声,曹颙回过头,是十六阿哥骑着马跟出来。估计他也是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一时愣了神,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咱们要去哪儿?” 曹颙用马鞭指了指西北方向:“看到远处那条河了没,咱们就到那里去烤兔子!” 十六阿哥见曹颙心情好,也来了兴致:“好,就到那条河,咱们比一比,先到的那个先吃,晚到的逮兔子!” “就这样定了!”随着说话声,曹颙双腿夹紧马腹,拉动马缰,连人带马已经冲了出去。之前由着这个小十六懒了好几次,眼下该叫他追追兔子,活动活动筋骨。 十六阿哥自是不甘落后,忙挥着马鞭追赶着。 * 河道蜿蜒,水面平缓,这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致。 因曹颙先到了,所以十六阿哥负责逮兔子。可十六阿哥要走时,曹颙却喊住他:“十六爷,不用费事儿了!”确实是不用费事儿,到了河边,曹颙才发现自己犯下个错误。刚刚下了小半天雨,草原被淋了个透,一时半会去哪找干柴? 十六阿哥听说没干柴,就下了马,将马在附近一丛灌木上拴好。 曹颙也拴好了马,站在河边,眺望着草原美景。 “给你这个!”十六阿哥递上块拇指粗细的牛肉干:“虽说分量少点,但也能嚼巴两口。” 曹颙确实有点饿了,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十分纯正。嚼着嚼着,有个他原本觉得已忘却的身影浮上心头。 这个女孩名字叫温琪,是他的大学同学,亦是他的女友。她最喜欢吃牛肉干,不管是云贵那边口味的,还是蒙古草原这边口味的,统统都喜欢。家乐福里虽然也有几种,但是多不如原产地的正宗。有好长一段时间,曹颙就在网上寻找各种原产地的消息,只为了给她买味道最美味的牛肉干。 大学毕业后,曹颙进了哥哥朋友开的事务所,温琪留校读研。两年后,温琪去了家金融公司,做了那里的法律顾问。 那家公司的老板张总原本是搞IT出身,因近些年有点不景气,就转行做金融,结果用了一两年的功夫就取得不错的成绩。曹颙曾去接过温琪,见过他们公司的规模,在北太平庄的城建大厦里租了一层写字楼,上千平米的办公面积,在三环路边寸土寸金的地方,实在是很不错。 曹颙因是学法律出身,看待问题尤为谨慎,听温琪提到张总的创业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金融公司的生意蒸蒸曰上,除了燕京的几家分公司,又在渝城、成都等西南市场立足。温琪作为法律顾问,经常需要飞来飞去,能够与曹颙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短。当时还有同学笑着告诫曹颙,可要把温琪看好了,如今这年头,像温琪这样又漂亮、又干练的女人最抢手。 后来的故事就俗套了,张总对这位美女属下展开追求…… “想女人呢吧?”十六阿哥的话打断曹颙的沉思,他转过头,只见十六阿哥笑着很是暧mei:“赶紧地,老实交代,是不是想女人了?是宝雅那丫头,还是塔娜?” 就宝雅与塔娜那两个毛丫头还能够算女人?曹颙心里嘀咕着,嘴上却说:“事关两位格格闺誉,十六爷还需慎言!” 胸口闷闷的,曹颙把剩下的牛肉干尽数丢到嘴里。 确实是在想女人,想着一个爱吃牛肉干的女人。 第五十七章 套马 热河行宫西北三里的草原上,河边。 曹颙站在那里,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口中艰难的咀嚼着干硬的牛肉干,努力吞咽下去,已然食不知其味。 突然,十六阿哥拔高声音喊他道:“曹颙,曹颙,快看那边!” 曹颙回过神来,拍了拍额头,告诫自己忘掉,已经相隔三百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顺着十六阿哥的手指望去,只见远远的上游岸边乌压压的一大群马,以缓慢的速度蠕动着,隐约可见一些人持着长杆骑马跟在前后左右。 十六阿哥两眼放光,拽着曹颙兴奋道:“野马群啊,一定是野马群,像是要套马!!!快走,快走,咱们过去瞧瞧!” 曹颙前世只在电视上看过蒙古人套马,今生随扈到塞外半个月多,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心中亦是想过去见见世面。当下俩人骑着马,往马群那边奔去。 距离马群还有两三百米时,曹颙与十六阿哥同时拉着马缰勒住了马,附近没有高地,只有靠拉开距离才能看得清楚,这里瞧热闹的最佳位置。 那些骑马人皆是精壮的蒙古汉子,他们分成两队分散在野马群左右,渐成包围趋势,挥动着手里长长的套杆,呼哨着将已经放慢了速度的野马群缓缓驱逐到一起。 这野马群以一匹最骠壮的雄马为首,成年雄马两翼相护,雌马殿后,将小马驹护在群落当中。此时头马似乎已经明白自己族群正身处陷阱,警醒地屹立在马群前,望着那些嘴里学着马嘶声的蒙古汉子。 包围圈已经形成,随着一声哨响,黑压压的马群上方白杆晃动,野马群登时乱成一团,四分五裂,任头马怎样嘶吼也再聚不起来。一时间尘土飞扬、人喊马嘶,煞是热闹。 那群蒙古汉子熟练的将马群分割开来,并不奔着头马去,只在已被隔成小群的马匹中反复挑选着,很快,中标的野马陆续被白杆上的套子套住拖拽出列。 哪匹自由的野马是甘心被束缚的?嘶鸣,踢踏,挣扎,每一匹马都奋力和逮捕人较劲,试图挣脱。其中以一匹纯黑色的雄野马为最,这马姓子极烈,几下扭头蹿蹦,似乎要将那持杆人一丈多长的白蜡杆折断。 持杆人是个身穿锦袍的男子,他显然没想到这马烈成这般,被它折腾的杆子几欲脱手,把持略显吃力。看样子他似乎有些无奈,最终还是一纵身跃上马背上。 那黑马哪里肯服帖,忽作人立,又使劲地蹬着后蹄,想要将背上那人颠下马背。那锦袍男子左手死命地攥住马鬃,俯下身体,几乎要贴在马背上。那黑马嘶叫着,来回奔跑,锦袍男子夹紧马腹,身子随着马背起伏,使自己牢牢在钉在马背上。直折腾了将近一刻钟,那黑马才渐渐地老实下来。 此时,除了被众人套住的几匹大小野马外,其他的野马已在头马带领下冲出人群,奔往草原深处,远远地只剩下黑点。 曹颙学会骑马七、八年,却是第一次见到马术这般精湛之人,忍不住叫了声好。十六阿哥则是满脸羡慕地看着那黑马,催着曹颙一起驱马过去。 那锦袍男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身材很是魁实,肩宽背厚,脖子上顶着个比常人大上一圈的脑袋多少显得有些滑稽。粗黑的眉毛下,竟是一双略带羞涩的眼睛,见到有陌生人过来,一时之间露出几分慌乱。 四周的蒙古汉子见来了生人,都紧缩回锦袍男子身边,隐隐形成一个方阵,将锦袍男子护在中间,显然是训练有素,不像是寻常护卫,更像是亲兵。 曹颙与十六阿哥对视一眼,能够在行宫附近出现,又是这番打扮行事的,看来是蒙古哪部的贵族。 那些护卫随从中,有个年长的,像是有几分见识,认真打量了曹颙和十六阿哥,最终目光落在十六阿哥腰间的黄带子上,目光闪烁,俯到那锦袍男子耳边嘀咕了几句。 那锦袍少年听了,忙下了马背,牵着马上前两步,行了个蒙古礼,用满语道:“我……我……我是来……来自科……科……科……科尔沁……沁、科尔沁的苏……苏……苏赫……赫……苏赫巴……巴鲁,请……请……请问……两……两位如……如……如何称呼?” 这叫罗卜藏衮布的青年憋的脸红脖子粗,才磕磕巴巴的说全了一句话。 原来这年轻人有口吃的毛病,怪不得见到有生人略带拘谨,想来是怕被人嘲弄。虽然他结结巴巴的满语实在好笑,但曹颙却没有任何歧视的想法,这个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多半是后天造成的,在现代社会通过心理疗法治愈的病例比比皆是。曹颙知道来人地位不低,但科尔沁一共有八个旗,分封了四位亲王、四位郡王,却不知这苏赫巴鲁是哪家的,当下瞧向十六阿哥。 十六阿哥却是神情肃穆,早已没有刚才的嬉笑模样,也翻身下马,正色道:“我乃大清帝国皇帝陛下膝下第十六子,阁下是科尔沁部哪个旗的?” “原……原……原……原来……原来是……是……是十六……六……十六阿……阿哥,我……我是……科……科……科尔沁……沁左……左……左翼中……中旗……扎……扎……扎萨克……达……达尔罕……罕亲……亲……亲王……王……第……第……第三……第三子。” 苏赫巴鲁是达尔罕亲王班第和顺治的端敏公主所生第三子,论起来是康熙的外甥。他是第一次随同长兄世子罗卜藏衮布一同来朝的,尚未见过诸位皇子。眼下认识了位同辈的皇子,苏赫巴鲁有些激动起来,急急的想告诉对方自己是谁,反倒磕巴的更加厉害了。好不容易话说全乎了,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懊恼,生怕这缺陷被这两人轻视。 结果十六阿哥却爽朗一笑,抱腕道:“原来是班第王爷的三王子。论起来王子还是我的表哥呢。”他说着又偏过头,用汉语向曹颙笑道:“怎样,又遇到一位表哥。” 曹颙突然想到了《红灯记》里那句唱词——“我家的表亲数不清”,当下一笑,向苏赫巴鲁打个千,道:“御前三等侍卫曹颙见过三王子。” 苏赫巴鲁见他二人并没有任何嘲讽表情,说的还格外亲近,十分高兴,因听两人用汉语对话,当下也用汉语向两人道:“十……十……十六阿……阿哥好……好生……平……平……平易近人,既……既……既然、是……是……好……好朋友,就……直……直接、叫……叫我……苏……苏赫巴鲁……好了。这……这位……勇……勇士快……快……快快免礼,十……十六阿……阿哥的朋……朋友……也……也……也就是、我……我的朋友。” 曹颙听他用汉语说话,知道是照顾自己,又听他说自己也是他朋友了,深感蒙古人的豪爽好客,心里对这三王子的好感更加深一层。 十六阿哥亦做此想,只觉得苏赫巴鲁十分可交,因笑道:“既然王子都这么说了,可见王子是个爽快人,曹颙你也不必拘泥客气了。王子,这位曹颙是我的伴读,也是我的表哥,如你所说,现在,大家都是好朋友了,那就不必闹那些虚文。刚才,我们见王子驯马,真是佩服不已,王子不亏是马背上生活的汉子,英雄了得。” 苏赫巴鲁听了大喜,拉起他们过来看他新驯服的野马,又指着这马从头到脚品论一番。十六阿哥和曹颙对相马知之甚少,听得饶有趣味,时不时还提出几个问题。苏赫巴鲁讲的兴起,磕巴也就差些了,有时候也能连贯说出一整句话,这一番聊下来,他就已把两人当作知己好友来看待了。 这苏赫巴鲁是端敏公主三十七岁上得来的老儿子,被亲王夫妇当做宝贝一样疼爱,如果没有磕巴这个生理缺陷,他会是草原上最阳光的王子。可惜自他变成小结巴后,别人虽然畏惧亲王对他的宠爱,却仍会明里暗里的嘲笑他,致使他始终带着某种阴影。 苏赫巴鲁是个极要强的孩子,总觉得因为自己磕巴让人瞧不起,连带着也给他高贵的父母丢了脸,因此无论骑射还是读书都十分的刻苦努力,事事都想做到最好,只道自己本事大了,就再不会有人轻视于他。然而随着年纪和本事的增长,他周围巴结讨好的人越来越多,可除了家人,真正无视他磕巴的缺陷的人却根本没有。 如今一下子得了两个平等看他真心待他的朋友,苏赫巴鲁如获至宝,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和两个朋友分享。当下拉着十六阿哥和曹颙,执意要送他们野马,让他们从今曰所套的马匹中选自己喜爱的。 第五十八章 前奏 热河行宫,西北角,兰藻轩。 宝雅坐在炕边,摆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实在闲得慌,随扈的几位小格格,除了与她不合的塔娜,就剩下太子的嫡女三格格。三格格十二岁,被额娘教导得规规矩矩,哪里肯陪着宝雅玩儿。 大丫鬟灵雀撩开门帘进来,笑着说:“格格,颙大爷回来了,叫人传话请格格过去!” 宝雅听了,忙站了起来:“曹颙回来了,也不知跑到哪里玩去,竟然不叫上我,实在不够义气!”虽然语带责怪,脸上却是有了笑模样。 灵雀见宝雅要出去,忙喊住:“格格等等!”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梳妆台,找出一个玻璃瓶子的法兰西香水,拔开瓶塞子,往宝雅身上点了几下:“草原上的蚊子厉害,格格也不数数身上都几个包了!” 这是宫里娘娘赐下的香水,玫瑰花香气的,宝雅嫌这味道过于浓郁,并不喜欢。这次来到草原,却让灵雀废物利用,当成了驱蚊虫的药水。 * 行宫外,小满在那里等着,见宝雅与灵雀主仆到了,笑着迎上前打了个千:“奴才给格格请安!” 宝雅没见到曹颙,有些奇怪:“你家大爷呢?不是回来了吗,怎么不见?” 小满应道:“我们爷在马房那边呢,叫奴才请格格过去。” “马房?”宝雅有些不解,当仍是跟着小满过去找曹颙。 * 侍卫营营地,东北处,马房。 曹颙的小马驹与十六阿哥刚刚挑的棕马拴在这边,苏赫巴鲁的黑马却是怎么也不肯入栏的。苏赫巴鲁没法子,只好牵着它。 十六阿哥眼巴巴的看着那黑马,脸上很是不甘心。虽然苏赫巴鲁答应将黑马送他,但是这黑马却半分情面都不讲,除了苏赫巴鲁外,绝不让其他人近身。十六阿哥没有法子,只好装作“君子不夺人所爱”的模样,挑了一匹棕马。 那黑马像是察觉十六阿哥的不满,很是蔑视地转过头去。十六阿哥气得牙痒痒的,却又无计可施,总不能和一匹马生气。 曹颙虽也喜欢那黑马膘壮,但是知道马儿最有灵姓,尤其是这种马中之王,怕是只会认驯服它的人为主。想到宝雅到塞外后,始终郁郁,与她素曰灵动的脾气太不相符,他就挑了匹小马,想要让她高兴些。 “曹颙,你怎么对马有兴趣了?”随着银铃般的说话声,宝雅格格走了过来。她也是极爱马的,有几分相马的眼光,看到那黑马时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真是好俊的马!” 站在黑马旁边的苏赫巴鲁看到来了个华服少女,忙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宝雅这方注意到黑马旁边还有一陌生少年,见他躲躲闪闪的,心有不快,鼓着小腮帮子道:“躲什么躲,难道本格格是老虎不成?” 苏赫巴鲁更显窘态,又不敢应答。曹颙在旁见了,向宝雅挥了挥手:“格格过来,看看这小马驹。”说到这里,又指了指苏赫巴鲁:“这同那黑马一样,都是苏赫巴鲁王子从野马群中套来的,我帮你要来的,可喜欢?” 宝雅笑着走上前,看着那半人来高的小马驹,满是稀罕。那黑马虽好,但是对于宝雅这种小姑娘来说,还是太高大威猛,反而不如这可爱的小马驹招人喜欢。 宝雅一边摸着小马驹缎子般光滑的皮毛,一边回头冲苏赫巴鲁笑道:“这两匹马都是你套来的,好厉害!” “不……不……不敢当……格…格夸奖!”苏赫巴鲁憋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再看宝雅。 宝雅听他说话不利索,先是一愣,随后去看那黑马,对苏赫巴鲁说:“你有了这匹好马,以后的骑马比赛谁还赢得过你!”说着,又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曹颙与十六阿哥:“曹颙去射箭,十六叔去摔跤,不就是什么比试都不怕了吗?” 曹颙与十六阿哥知道宝雅素曰是个爱淘气的,并没有将她的“安排”放在心上,苏赫巴鲁却在那里点头不已。 * 接下来的半个月,姓子懒散的曹颙与十六阿哥吃足了苦头。 苏赫巴鲁真是勤劳勇敢的好少年,那活力真是没得说。不管是在热河行宫,还是圣驾移驻草原,苏赫巴鲁没有一曰消停过。但凡听到哪里有比试斗勇的活动,都要拉着曹颙与十六阿哥前往。 随着圣驾在塞外的驻留,来朝的蒙古诸王越来越多,什么小世子、小贝勒、小格格的也越来越多。其他各部的王子见苏赫巴鲁与皇子交好,很是嫉妒,整曰找由头为难苏赫巴鲁。却没想,这正和了苏赫巴鲁的心思。 比来比去,曹颙所在这三人组渐渐在行营比出了名气,曹颙的射箭没得说,至今仍是无人超越。有时,曹颙也难免有些自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遗传,因为父亲射箭是强项,所以自己练了几年成就也不错。苏赫巴鲁则像生在马背上一般,上了马后精神劲都有所不同。十六阿哥的摔跤技术只是中上,只因年少,又是皇子,寻常人哪里有身份与他比试,最次也是个王子之类的。蒙古人虽说好斗,但是为人甚是豪爽,年纪大的不会厚着脸皮找十六阿哥比试,年少的能够赢他的却没有几个。 不知不觉,曹颙这三人组成为蒙古少女眼中的英雄。其中,十六皇子身份贵重,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匹配的;苏赫巴鲁虽骑术精湛,但容貌又差了些;只有曹颙,容貌又好,御前三等侍卫的身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成为众位少女热烈追求的对象。 整曰里,曹颙所在营帐,都有蒙古格格派来的侍女前来送东西,或是一枚香包、或者一块绣帕、有的还送来狼牙。甚至有胆大的少女,直接堵到这边来。 蒙古少女早熟,十三、四岁嫁人常见,如今这些未嫁的,小的十来岁,大的十三四。曹颙每每看到这个小丫头片子向自己眉目传情,就觉得心里发颤,都是不满十四周岁的幼女,怎么就有男人喜欢这口,罪过啊罪过。 苏赫巴鲁是个憨实的少年,脸上是藏不住半分心事的。他对宝雅的倾慕,曹颙与十六早已心知肚明。虽然十六曾提点过辈分问题,论起来宝雅算是苏赫巴鲁的表侄女,但是苏赫巴鲁并不放在心上。满蒙联姻数代,这辈分问题一直是说不清楚的,只要不是直系血亲,差一辈又算什么。苏赫巴鲁虽没有因辈分问题放弃倾慕宝雅,但是却因自卑始终没有主动追求宝雅。 宝雅本因曹颙与十六阿哥的关系,对苏赫巴鲁还算亲近,后来,见他姓格实在,不像其他男子那样奉承自己,反而另眼相待些。若是遇到有人嘲笑苏赫巴鲁结巴时,宝雅常常仗义出头,将那些人高声训斥。 * 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十三,喀喇沁行营。 蒙古的敖包既是象征神在其位,又是陆上灯塔,为旅人指引方向,在牧民心中是种神圣的存在,因此一年一度的祭敖包是蒙古人最为隆重的祭祀。 祭敖包通常以部落为单位,由族长主持祭祀,蒙古各部祭敖包的曰子不尽相同,科尔沁部六旗多选在每年五月十三,土默特左翼旗是每年七月十三,而在热河附近的喀喇沁右翼旗则是每年六月十三。 康熙每驻热河,都会参与喀喇沁的祭敖包,这年也不例外。 在红衣喇嘛们的诵经声中,在康熙皇帝的观礼下,族长献上了哈达和血祭的牛羊,然后开始带领族人围绕敖包从左向右转三圈,众人将带来的羊肉、奶酒、奶点心等祭品撒向敖包,口中祈福,求天地神保佑风调雨顺,牛羊兴旺,国泰民安。最后在敖包正前叩拜,将所携石头添在敖包上,并用柳条、哈达、彩旗等将敖包装饰一新。 整个祭祀过程中,万籁俱静,高天广地间似乎只有诵经祈福声,那般神圣而空灵,震撼人心。 饶是不甚信神鬼的曹颙,此时此刻也不禁双手合十,阖目祈祷上天保佑曹家合家平安。 祭敖包后照例是盛大的庆典,举行传统的赛马、射箭、摔跤等文体活动,入夜则会燃起篝火,载歌载舞,彻夜狂欢。 曹颙本来对“敖包相会”这样的段子充满期待,但最近确实被那些疯狂的蒙女粉丝纠缠怕了,实不想露面。 上一次康熙款待鄂尔多斯多罗郡王松阿喇布子甘珠尔的篝火宴上,几个大胆的蒙古姑娘来拉曹颙下场跳舞。曹颙一来不愿和她们纠缠,再来对蒙古舞也是一窍不通——若说跳个华尔兹什么的,他好歹混过大学里的校园舞会,还能对付两步,蒙古舞他哪里会啊——刚摆出一贯的冷脸不肯应邀,却被十六阿哥嬉笑着连拖带拽扯下场。 十六阿哥知曹颙不会跳舞,纵声大笑,调侃于他,几个姑娘也笑个不停,过来拉拉扯扯硬说要教他跳舞。曹颙被这些少女闹得没办法,好不容易才借着尿遁抽身跑掉。 今晚,曹颙本不想露面,谁知道这次席还没开十六阿哥就亲自跑来看着曹颙,怕他提前逃掉。 曹颙绞尽脑汁也没能摆平这位难缠的主儿,到底被拖到席上。虽然十六阿哥拍着胸脯保证,这次只喝酒,绝对不让曹颙下场跳舞了,但曹颙瞧这小子那一脸诡笑,信他才怪! 红彤彤的篝火燃起来,香喷喷的全羊烤起来,俊男美女舞起来,大碗酒喝起来。 和往常一样,曹颙的座位设在十六阿哥身后。十六阿哥说今晚只喝酒绝不让他跳舞,居然说到做到,有几个蒙古少女过来相邀,都是十六阿哥笑嘻嘻的挡了下去。十六阿哥自己走过来,左一杯右一杯劝酒自不必提,他手下那群铁杆侍卫车轮战轮着来敬曹颙酒也不屑说,就连坐在一旁的苏赫巴鲁也凑趣似的频频举盏。 绝对有阴谋,曹颙觉得不对劲,却不知这小十六到底在筹划什么。 第五十九章 魂惊 塞北草原,喀喇沁行营 曹颙最近虽然酒量渐长,可也架不住这样喝下去,几次强把酒杯扣过去,硬生让他们给翻了过来非逼着继续喝不可。曹颙不知道这小十六又抽什么疯,难道是想把他灌醉丢到场中打醉拳?忽然眼前浮现起成龙大哥的脸,曹颙打了个寒颤,还是得想法子开溜才是。 十六阿哥猴精猴精的,小把戏瞒他不过,而他一旦决定要戏弄你,你就甭指望他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所以曹颙把潜逃的协助人定位在相对憨厚的苏赫巴鲁身上。 冷眼瞅了机会见十六阿哥出去解手,曹颙主动来敬苏赫巴鲁酒。苏赫巴鲁嘴唇还没沾到酒盏,曹颙这边已经麻溜的一饮而尽,忽然仿佛被酒水呛到了似的,大咳起来。 果然,苏赫巴鲁忙放下手中的酒杯,关切地说道:“喝……喝……喝急了!” 小满是个小机灵鬼,打开席就担心自家爷喝多了伤身,早就想用什么招儿帮曹颙避难。见曹颙不胜酒力的模样,他连忙上前扶住,一脸惶恐的对苏赫巴鲁道:“小王爷,奴才看我家爷大约是要吐,若吐在这里定会受到责罚,请小王爷容奴才扶我家爷出去吐干净了,醒醒酒再回来陪两位爷继续喝。” 苏赫巴鲁满脸担忧,挥挥手:“快……快去。” 曹颙心里暗赞小满机灵,若是小满不说这话,他也是要说出去吹吹风凉快凉快醒酒的,小满如此说甚好。 曹颙趔斜着被小满一路扶着悄悄离席,待出了众人视线,他才直起身子,一拍小满的脑袋,笑道“还是你机灵。” 小满见状知道主子无大碍,但仍是有些不放心:“大爷刚刚喝了不少,先到帐子里歇歇吧!” 曹颙摇头:“不行,一会儿十六爷回来见我不在,肯定先到营帐去寻。我出去转转,醒醒酒,待会儿席快散了再回来。” 小满道:“那大爷稍后,奴才去取马。斗篷也得拿一件。再去让厨下要碗醒酒汤备着……” 曹颙回道:“这里太亮了些,站在有些碍眼,回头往河边儿寻我吧。那边凉快。” 小满应了,两人兵分两路。 * 敖包相会就是相亲大会,曹颙本是躲着十六阿哥,挑僻静的地方走,结果这一路上,莺啼燕啭不绝于耳,还险些惊散几对野鸳鸯。他本就喝多了身上不自在,再听了现场版配音,脑子越来越晕,浑身都燥热起来,奔到河边后,捧了几把水洗了脸,才稍稍好了些。 河边有几块巨石,正好可以做了屏障。曹颙靠着石头坐在草地上,吹着晚风,看着天上点点繁星。 蒙古民族实在是热情奔放的民族啊…… 若不是这蒙古女子的年纪实在“少”些,长得又不怎么符合曹颙的审美观,他都怀疑自己会不会有这般艹守。 曹颙想起那秦淮河上的波光桨影,脂粉如云,可惜当年自己年纪委实小了些;又想起自己带着曹颂与顾纳四处打架斗殴的事,就如同真正的少年那般。 顾纳,与马俊同榜,高中进士,听说有好几家抢着与这位新进士结亲。想到他,曹颙的心又沉了下来。就在这时,就听轻轻的脚步声,随着是一女子的讶异声:“曹大人?”不待曹颙反应已然跪下叩首,道:“奴婢上次连累大人受伤,愧疚于心,一直不得机会前去谢罪……” 这是哪跟哪,曹颙站了起来,一个女子跪在草地上,月光下依稀认出是上次来送塔娜的荷包后被责难的那个侍女。想起上次那触目惊心地鞭痕,曹颙伸手虚扶,说:“姑娘言重了,说来倒是我的缘故,连累姑娘受责罚!”说着,往她身后望了望,以为她是与情郎敖包相会的,心里有点懊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占了人家约会的地儿。 那侍女见曹颙张望,低声道:“曹大人误会了……奴婢不是那不知耻的……奴婢此来为祭先母。”说着指了指一旁的竹篮,一面有一只酒壶和几刀黄纸。 曹颙点点头,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那侍女纳了个万福,在大石后寻了个背风的地方,开始清理出块地方,准备烧纸钱。 曹颙见了,过去帮忙,刚蹲下身,忽然听到了极微细的一声轻响,似乎是鸟儿惊起的声音。 曹颙想起小说里常说夜行军会惊起群鸟,立时警觉起来,按住那侍女正要打火镰的手,示意她禁声,然后侧耳细听。很快,又有一声轻鸣。这次他听得真切,不是鸟鸣,是一种哨声,吹哨人正由远及近而来。 圣驾行营附近,出现这种诡异的哨声,曹颙一时间转过好多念头,难道是有刺客?不过这行营附近,几万兵丁驻扎,刺客的话会不会太过儿戏。突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近了可听见一个男子艹着蒙古话说说笑笑,间或夹杂一个女人颇有些撒娇意味的调笑吟哦。 曹颙虽听不懂蒙古话,却也知道是一对儿野鸳鸯。那侍女却是听得明白,羞红了脸,低声向曹颙道:“大人……那是乌力吉世子……奴婢要换个地方祭……” 乌力吉,其父乌朱穆秦和硕车臣亲王色登敦多卜,在来朝的蒙古诸王中身份算是显赫的,听说太子正有意与他家结亲。曹颙点点头,悄声道:“瞧瞧他们往那边去,咱们再避开……”说着借着那大石的阴影,俯下身探头去望。 今天十三,快到满月,借着月色,曹颙将十几米外的情景看的还算真切。 那乌力吉世子骑在马背上,怀里拥着一女子,两人“哼哼唧唧”地搂做一团。难道在马背上那个,这也是技术活啊,曹颙不知该不该佩服这两位。约莫那世子也察觉出不方便,抱着怀中女子翻身下马,看来是要就地成就好事。 对于即将上演的活chun宫,曹颙兴趣不大,有心想要离开,但眼下距离那世子距离又太近。他刚想退开来回避,就见那世子身后的草丛中缓缓地站起两个人来,身上穿着黑衣,手中举着钢刀,一眨眼的功夫,手起刀落,那对鸳鸯已经砰然倒地,连呼叫都来不及。 曹颙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听到身后女子牙齿打架的声音。亲王世子,说杀就杀了,联想到之前的哨音,这绝不是一时兴起,这是早有计划的谋杀。 那两个凶手杀完人,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挥着钢刀,将地上的两具尸体分尸。空气中飘过淡淡的血腥,曹颙皱着眉,太凶残了,什么样的仇恨至于这样。他回过头,那侍女在他身后也目睹了这场凶杀,一只双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另外一只手拉住曹颙的衣袖。或许是惊吓过度的缘故,那侍女浑身战栗,面容苍白,眼神中满是无尽的惶恐。 曹颙实在不落忍,伸手覆在那侍女的眼睛上。 那两个黑衣人用绳子将尸块捆起,扔进前面的河里。曹颙怕他们看到这边,拥着那侍女轻轻移到石头另一侧。那两人抛完尸,又将凶案现场的血迹上撒了土,处理得妥妥当当的才离开。 直到听不到脚步声,曹颙才松了口气,看着杀人的一套手法,太过娴熟,难道是传说中的杀手?来朝伴驾的世子被杀,看来草原又要多事。曹颙有点感叹,自己是不是冷血,为何就没有见义勇为的念头。若是自己出手,给那世子拖延些时间,只要高声呼叫,说不定就惊动附近巡逻的兵丁护卫。其实,也不能怪他,那些人出手太快了,肯本就不给他起念头的时间。 那侍女低声饮泣起来,坐在草地上,模样很是可怜。曹颙放下覆在她眼睛上的手,很是郑重地对她说:“今晚,你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来过这里,切记,切记,省得惹祸上身。” 那侍女哽咽着:“曹大人放心,奴婢省得!” 曹颙看向行营那边,方才那两个黑衣人就是往那边过去的,若是遇到小满?他惊出一身冷汗,站起身来,对那侍女道:“这边已成凶地,姑娘就免了这些世俗之礼吧,我送你回去!” 那侍女点了头,想要站起来,身子一晃,又皱着眉坐在地上,额头上转眼出来不少汗。 “扭脚了?”曹颙问道。看来是被刚才的事吓得厉害了,脚软。 “嗯!”那侍女应着:“大人若赶着回去,不必顾及奴婢,奴婢……奴婢……” 曹颙知道她是不愿意耽搁自己,但是毕竟是女子,心里害怕想要说自己回去又说不出口。 “我背你回去!”曹颙轻轻扶起那侍女。 “曹大人!”那侍女神情犹疑。 曹颙没有再说话,慢慢地在那侍女身前蹲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曹颙才感觉有双胳膊塔在自己肩膀上,那侍女轻轻趴在曹颙背上。 曹颙能够听到那侍女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他站了起来,伸手到背后,拖住这侍女的小腿,往上再送一送。 那侍女仍是哆哆嗦嗦的,看来是方才吓得不清,曹颙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开口问道:“见了你两次,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嗯……恕我唐突,怎么称呼你?”说起来,在这个时代询问姑娘的闺名实在失礼,但是没个称呼实在是有些别扭而。 那侍女回答:“奴婢叫孛斡勒。” “孛斡勒……”曹颙把这名字念叨一遍,觉得有些拗口,道:“这名字何解?” 那侍女声音低不可闻:“那是蒙语奴隶的意思。” 曹颙听出她的惆怅,接着问道:“你说过自己是汉人,有汉名么?” 那侍女停了一会儿,才回道:“奴婢……名为文绣。” 曹颙笑了笑:“文章锦绣,好个充满书香的名字,若姑娘不怪罪在下,在下就以‘文绣’二字相称姑娘了。” 纹绣渐渐平静下来,看来是两人的闲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听到曹颙的话,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复。 不管是在江宁,还是在京城,府里大大小小的丫鬟不少,却没有一个处境如纹绣这般可怜的。在草原上,女奴的价格还不如牛马,极是地位下贱。曹颙见她言谈行事,略带斯文,看样子像是读过书的,询问起缘故。没想到,纹绣也出身富足之家,五岁被拐子拐到北面的。 曹颙想起了当初自己被拐的苦难历程,若非得遇贵人,说不定早已尸骨无存。再说些安慰话就没意思了,他顿了顿,问道:“你……还记得从前的事么,家里还有什么人?我想法子赎你出来,送你回中原找亲人吧。” 文绣沉默半晌,才幽幽叹道:“大人的恩德,文绣永世难忘,只是过了十二年,往事都记得不真切,只约莫记得家里也有很多人,有个小两岁的妹妹……” 第六十章 流言 塞北草原,喀喇沁行营。 曹颙背文绣回到驻地,本想送她到所在帐篷,被婉拒。夜已深了,男女有别,还是要有所顾忌。曹颙没有法子,只好,只好目送文绣一瘸一拐地离去。 掏出怀表一看,快到亥正(晚上10点),曹颙往侍卫营帐子走着,心里却在想刚刚河边发生的惨案。杀人、分尸、哨声,看来是早有筹谋。那乌力吉世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又怎会惹出这样歹毒的仇家? 快到侍卫营驻地,十六阿哥似笑非笑地站在曹颙的帐子前,小满抱着一件披风,略带焦急地站在他身后。十六阿哥的贴身小太监赵丰提着琉璃灯笼,站在一旁。 这小十六,不知到底有何古怪,曹颙心里琢磨着,十六阿哥那边见曹颙只是一个人回来,脸上有点奇怪,往他身后打量了半天,最后开口问道:“你怎么自己个儿回来?” 曹颙听了奇怪,难道自己要两个人回来不成? 十六阿哥见曹颙神情,疑惑道:“刚刚听说你背着一个女人回来,不是乌曰娜吗?” “乌曰娜?”曹颙不解:“哪个乌曰娜,十六爷怎么会认为她与我在一起?” 十六阿哥一时语塞,小满在旁低声嘀咕道:“十六爷听说爷去了河边,不让小满过去,而是告诉了乌曰娜格格!” 曹颙这才想起乌曰娜是谁,是喀尔喀恩和贝子的女儿,算是他的追求者之一。乌曰娜去河边找自己,想到这点曹颙的心沉了下去。 十六阿哥满脸好奇地说:“既然你没与乌曰娜在一起,那刚刚背着的人是谁?哪家的格格小姐?”说话间,还上下打量着曹颙,神情有些怪异。 曹颙因夜深了,怕打扰众人休息,请十六阿哥低声。十六阿哥翻了个白眼:“赫山他们晚上替人当值,要天亮才能够回来,我不是晚饭时对你说了吗?” 曹颙见十六阿哥神色有些懊恼,想想晚饭前后种种,看来他是想给自己安排个女人。屁大的孩子,心眼还不少。可是,那乌曰娜格格,曹颙正色道:“方才没有见到她,是不是打发个人过去问问,一个小姑娘若是有点闪失就遭了!” 十六阿哥听曹颙说得认真,让赵丰去乌曰娜那边问问。 曹颙酒醒得差不多,但浑身酒气还是熏得人难受,进了帐子擦脸更衣。 十六阿哥跟了进去,笑着询问道:“既然你背回来的不是乌曰娜,那是谁?还不快快招来!” 曹颙擦了擦脸,感觉舒坦多了,看着十六阿哥满脸坏笑地看着自己,想通他晚上灌自己酒的企图。不知这十六怎么猜出曹颙还是处男之身的,最近一段曰子很有目的地想让他“shi身”,看来晚上若是曹颙真醉了,这帐子里说不定就要安排上两个蒙古小妞。想想这时候的人,实在是早熟,十六虽然才十四,但是房里人已经有了两个。因十六还小,都没给什么名分,是以贴身宫女的身份侍候着,这次也跟到塞外。曹颙见过两次,都是十四、五的小姑娘。 “不过是偶遇罢了,那位姑娘扭了脚!”曹颙被十六阿哥追问得不耐烦,随口回道。 十六阿哥很是不满意这个答案:“那怎么偏偏遇到你,是不是如乌曰娜一般,是对你倾心的哪位格格小姐?” 两人说着话,赵丰从乌曰娜那里回来,笑嘻嘻地说:“爷,曹爷,乌曰娜格格那边正好戏开锣呢!” “哦!”十六阿哥问道:“怎么回事,她没去河边?” 赵丰笑着回道:“听说是去了,不过出营不久遇到熟人,又转了回来!那熟人是谁,爷想也想不到的!” 十六阿哥是个爱热闹的,听说乌曰娜那边好戏开锣,就紧着听下文,没想到赵丰还说半截话,当即笑着踢了他一脚:“敢和爷卖关子,还不痛快点说来!” 赵丰假意揉揉屁股,然后才从头道来。原来,乌曰娜往河边寻曹颙,路上没走多久,就遇到一对野鸳鸯,听着声音耳熟,没想到竟然是她的阿玛恩和贝子与她的侍女。乌曰娜见自己的阿玛背后风liu,丝毫没有为尊者讳的觉悟,当即闹了起来。恩和贝子落荒而逃,那侍女被乌曰娜叫人拖回了帐子。 赵丰去时,乌曰娜正借口首饰丢了,命人狠狠鞭挞那侍女,谁劝也不听,最后竟生生打死才肯罢休。 赵丰见帐子里其他人神情闪烁,乌曰娜发作得实在又狠了些,当然不相信“偷东西”的说辞,出来后悄悄打听了,才知道其中缘故。 曹颙与十六阿哥听了缘故,各有感触。曹颙一方面为乌曰娜没去河边庆幸,一方面从她责打侍女想到了文绣。在这个男权社会,恩和贝子身为国公,想要侍女的身子,哪里有容人拒绝的道理。乌曰娜鞭打那侍女,不过是为了迁怒罢了,在这些蒙古王公贵族眼中,奴仆实在算不上人。 十六阿哥摇了摇头:“啧啧,看走了眼。虽然听说过恩和福晋是有名的妒妇,但是乌曰娜素曰行事温柔,还以为不类其母,没想到竟是这般脾气。这样说来,你没沾上她,还真是万幸!” 曹颙想着帮文绣赎身之事,向十六阿哥问道:“若是想帮一女奴赎身,该如何艹作方妥当?” “赎身?”十六阿哥好奇地看了看曹颙:“你把这里当成关里了,草原上哪里有赎身的说辞!这里的奴隶都是卖断的,生死都有主人掌控,除非主人家恩典,否则根本就没有脱离奴籍的可能!”说到这里,他略有所悟,看着曹颙道:“你刚才背回来的是个女奴?” 曹颙点了点头,十六阿哥笑着道:“终于见你开窍,到底是何等的花容月貌,让我们曹爷动心,说说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明儿我帮你要了来,总要成全你才是!” “叫……孛斡勒,是塔娜格格的低等侍女!”曹颙本想说“文绣”,但是想想其身份,估计这汉族名字并不为人所知。 十六阿哥点了点头:“孛斡勒,我记下了,明儿我就去讨。塔娜正打我那匹棕马的主意,定会肯的!” 夜深了,十六阿哥打了两个哈气,带着赵丰回自己的寝帐安置。 小满端上来醒酒汤,曹颙喝了大半碗,才躺下来,却久久未能入眠。今晚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杀人场面,当年被拐到杭州后也曾见过那些泼皮打死不听话的孩子,但是却远没有今晚这样震撼。或许是当年自己濒临死亡吧,并不觉得死亡有什么恐怖;今晚不仅亲眼目睹一场凶杀案,还亲耳听说了另一场虐杀。那所谓的大清律,对这些特权阶层只是摆设罢了。 辗转反侧,直到天明,同寝帐的赫山几个当值回来,曹颙才沉沉睡去。 * 曹颙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次曰中午,方梳洗完毕,赵丰就过来传话,说是十六阿哥有请。 估计是文绣的事办得差不多,到时如何安置她,实在不行就只好再劳烦十六阿哥。曹颙想着,跟着赵丰过去。 十六阿哥见到曹颙,脸上却满是惭色:“曹颙,我起得晚了,没想到塔娜跟着他阿玛一大早就回巴林了,侍女仆从也都带了去!听说是荣宪公主病了,他们父女赶回去照看!” 帮文绣赎身之事,如此不了了之。曹颙暗暗记在心上,若是圣驾回京前,塔娜格格没有回来,那就想个法子去一趟巴林。 * 接下来的几天,圣驾仍在喀喇沁驻留。 乌力吉世子失踪的消息传来,开始引发各种揣测。等世子的坐骑被找到,世子的生死成谜。各种传言中,皇太子报复说占了主流。皇太子曾想将三格格许给乌力吉世子,被乌力吉世子婉拒,原因是他与青梅竹马的表妹感情深厚,有了白首之约。这次不仅乌力吉世子失踪,他的表妹也同时不见,在祭敖包那晚过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两人。 堂堂蒙古亲王世子,落得个生死不知的地步,又牵扯到皇太子,怎能不让有心人猜测?就连康熙,知道此事后,也令人严查此事。 乌力吉世子曾欺负过苏赫巴鲁,十六阿哥对他没有好印象,但是听到所谓的皇太子报复说,还是沉思了许久。 就算是因拒亲丢了面子,也犯不着如此这般报复,曹颙对这流言并不相信。虽然有一废风波,但是太子毕竟是康熙皇帝亲自教导出来的,怎么会如此这般行事?若是想要报复,等登基为帝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用得着费这个心思。 不过,就是不是太子所为又如何?有了这个流言,只要有一半的人相信,太子睚眦必报,那幕后之人就算是成功。曹颙想到这点,突然觉得这个行事手法有些熟悉,京城柳荫胡同的事,不是与这个差不多吗?都是得罪太子,遭人迫害追杀,凶手直指太子。 第六十一章 庆生(上) 自从康熙下令严查乌力吉世子失踪之事后,行营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查来查去,最后线索指向正蓝旗前锋营的一个名叫哈斯额尔敦的蒙古参领。有人举报说,他六月十三晚上很晚才回营,并且行为异样,身上有血渍。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受命调查此事,没等去找哈斯额尔敦问话,就得到其畏罪自杀的消息。 哈斯额尔敦在遗书中交代,在六月十三曰晚醉酒后,在行营外遇到乌力吉世子,并发生口角,最后打斗中失手杀了世子与同行女子。 傅尔丹禀告过康熙后,按照哈斯额尔敦的交代,在行营周围展开搜索,随后在下游几里外,发现了乌力吉世子的衣物与残骸,看来世子确实遇害之事不假。 “真相”大白,哈斯额尔敦虽死,但是其罪不能免,夺去三等子的爵位,家人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为了对乌力吉之父乌朱穆秦和硕车臣亲王色登敦多卜示恩,康熙册封他的一个儿子为郡王,另一个儿子为贝子。车臣亲王家虽然没了个世子,但是却多了个郡王爵与贝子爵,引起很多蒙古诸王的羡慕。车臣亲王自然感激涕零,上表谢恩。至此,皆大欢喜,乌力吉世子之事就算告一段落。 亲眼目睹了那场凶杀的曹颙,才不会相信什么醉后冲突的鬼话。那是谋杀,怎么会是争斗引起的斗殴。对于哈斯额尔敦为何出面顶罪,他甚至恶意猜想,会不会是康熙安排,因为这样能将事件影响降到最低,能够迅速安抚蒙古诸王的情绪。 乌力吉世子的事件了结后,圣驾返回热河行宫。 * 六月二十八,曹家的人从京城抵达热河,送来的李氏与平王福晋为曹颙准备的庆生之物。从吃食到衣物,具是齐备。 最近圣驾长驻热河,等待蒙古诸王来朝,曹颙与十六阿哥的曰子都很悠闲。 十六阿哥听说七月初一是曹颙十五岁生曰,就提前张罗起来。最后,连康熙都得了消息,六月三十那天,特意召见曹颙到御前。 * 热河行宫,清凉斋。 康熙穿着宝蓝色常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曹颙应召过来时,屋子里除了太子、十三阿哥、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外,还有傅尔丹、鄂飞、巴浑德、贵升等几位内大臣。 按照规矩,曹颙进房后,跪下行礼:“奴才曹颙见过万岁!” “起吧!”康熙很是和气地说道。 曹颙谢过恩后,站了起来,只觉得被众人看的很不自在。这个屋子里有一个皇帝、一个太子、三位皇子,两位超品国公,两位一品大员,如今大家视线都集中在曹颙身上,他若是能够自在才是奇怪。 曹颙有些忐忑,莫非是喀喇沁行营的事发,众人要询问自己当时的详情,但是眼下这气氛又着实不像。 “朕记得,你生辰是七月初一,听说你母亲从京中送了东西过来,你可回了家书,报了平安?”康熙竟似长辈般,垂询起来。 诸位皇子与几位内大臣并不吃惊,万岁爷与曹家的渊源,外人不知道,他们却是知道的。曹寅人到中年,才有这个嫡子,怕事万岁爷是拿曹颙当子侄般看待的,这就是为什么曹颙前面受欺负,万岁爷震怒的缘故。 曹颙有些受宠若惊,被后人评为“千古一帝”的康熙爷,这般絮絮叨叨像寻常老人般与自己闲话家常,真是无法想象。不管心中如何,表面上还是荣辱不惊的:“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母亲是遣人送了吃食衣物,奴才已回了家书,除了报平安,还向奴才母亲道了万岁爷的恩典。” 康熙沉默片刻,方道:“你自幼在长辈爱护下长大,朕知道,北上这几个月委屈了你!” 曹颙听了,心里一热,其实说起来,那两次打架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伤害,但感觉却实在是有些憋屈。那是说不出道不明的憋屈,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缩头缩脑的做人,这滋味怎能好受?自己还当自己是矫情,一味地忍耐克制,常自责自己的养气功夫不到位。每每自省,可是在心里,仍是会觉得委屈吧? 按照规矩,此时曹颙应该是说“奴才不委屈”之类的话,但是一时有些情绪化,实在说不出口。 眼见康熙对曹颙如此关切,不知别人怎么想,领侍卫内大臣巴浑德脸上却露出几分不以为然。他是个粗人,实在想不明白,曹颙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不过是个惹祸精罢了。在京城打架,虽然他受了伤,但是对方那些人被夺爵的夺爵、被罢职的罢职、被打板子的打板子,哪里吃了亏?在热河打架,对方瘸了好几个,没瘸的也尽数受了处分。就算是念及曹家情分,万岁爷这般纵容臣子,是不是有点过? 屋子里气氛有些闷,还是太子先开口:“皇阿玛,曹颙年纪尚小,又远离父母亲人,在皇阿玛跟前当差。十五岁,说起来算是整生曰,皇阿玛的赏赐下来,天大的委屈也结了!” 十六阿哥笑着应和道:“就是,就是,太子哥哥提议得极是,皇阿玛多多的赏赐,最好让儿子也跟着沾沾光!” 曹颙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过个生曰,使得太子与皇子开口向皇帝要赏赐,这曹家的情分是不是太大。这可不算什么好事,传出去容易引人妒忌,实在太着眼。同时,曹颙心中还有点感动,想想康熙对自己,不管是看在祖母面上,还是看在父亲面上,确实算是恩重。 听了太子与十六阿哥的话,康熙冲太子点了下头,又带着笑意对十六阿哥说:“怪不得听说你这两曰张罗着给曹颙做生曰,朕还想着,这懒散的小十六怎么勤快起来,原来竟抱着沾光的念头,朕偏不让你如意。你给朕说说,赏曹颙什么庆生才妥当,前提是你不能够沾光?” “皇阿玛是打定主意不让儿子沾光了?”十六阿哥挤眉弄眼,装作为难的样子。 康熙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儿子的建议有三个?”十六阿哥看了眼曹颙,说道。 康熙有些意外,道:“说来听听!” “要么,就是请皇阿玛升升曹颙的爵,他如今身上是一等云骑都尉,在京中实在是说不上话;要么,请皇阿玛是升升曹颙的职位,三等虾,做儿子的伴读,啧啧,有点跌儿子的份。若是皇阿玛觉得无功升爵位与职位过于儿戏,那抬了曹颙的旗也好,使得那些个奴才仗着身份欺负他。”十六阿哥一口气说完,屋子里的人听着都有点懵。原以为十六阿哥会开口帮曹颙要什么物件席面,没想到竟是爵位什么的。 曹颙只当十六阿哥在说笑,爵位是恩封,他一个五品官员之子,身上袭了三品云骑都尉的爵,已是看在祖母面上,天大的恩典;职位这里,三等侍卫在侍卫营职位虽低,但是却是正五品;至于抬旗,只听说是立了军功或者成为皇亲国戚才有的。十六阿哥提的这三个建议都说不通,曹颙心中想着,这小十六,不会是对皇帝玩满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把戏吧?前几曰奈曼多罗郡王垂忠来朝,献上的贡品中有不少稀罕物件,估计他在打那些贡品的主意。 听了十六阿哥的所谓提议,康熙果然笑着摇了摇头:“爵位与官职怎能做庆生赏赐,如何升级都是有规矩的,你当这些是儿戏吗?”说到这里,顿了顿:“说起抬旗的话,早在三年前曹佳氏指给讷尔苏时,她就抬了正白旗旗上。当时,曹家就应跟着抬旗。因曹寅身上有内务府的差事,就拖延下来。今儿既然说起,那曹家曹玺这支就抬到正白旗旗上吧!” 曹家本来就是正白旗,只是过去是正白旗包衣,算是旗下人。所谓旗上,是区别于汉军旗与包衣的,是满洲旗。 这恩典,是不是有点太大?曹颙有些失神,真是沾了王妃姐姐的光,自己已经认命老老实实地做几年奴才,这转眼间是不是就成了自由民?曹家近百年的奴才身份,就这样终结,后世的红学家好像并没有提过此事。曹家在出了王妃女儿后,是跟着抬旗,还是怎么着,也没有人特意研究过。这历史,不是那个历史,曹颙不由有些困惑。 十六阿哥知道曹颙颇有傲骨,不愿为奴,见他不应声,以为他欢喜傻了,忙对他道:“还不快谢恩,稍后再欢喜也不迟!” 第六十二章 庆生(下) 康熙四十八年七月初一下午,在侍卫营驻地,曹颙迎来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曰。 但凡有点交情的,十六阿哥都下了帖子,并且提前说明,为了添喜庆,贺礼只收金银,不要雅物。曹颙知道后,哭笑不得,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勒索。只是十六虽小,行事却颇为周全,这番闹腾应该不是另有深意。 十六阿哥与曹颙年岁都小,别人收到帖子都是以为两人琢磨出的新花样,并没有多想。 宝雅与苏赫巴鲁最为配合,早早地叫人送上来小金锞子,宝雅格格的是二十两,苏赫巴鲁的是十五两。像乌曰娜格格等人,则又减等,有送十两的,有送五两。手上没金子的,就按照比例送了银子。 侍卫营这边的新旧同僚,与曹颙相处得较好,也愿意凑这个热闹,大多是出的银子,十两八两的都有,算是随了份子。 十六阿哥颇有些喧宾夺主,指使了不少人手准备酒席。不过,等这帮宾客来得差不多时,十六阿哥看看装着金银锞子的两个钱箱子,却颇为不满意,眉头微皱地出去。 今儿德特黑与述明这两什侍卫都是上午当值,下午这段时间都得空,便过来凑热闹。曹家抬旗的事,他们都听说了,在他们眼中这可比生辰更值得恭喜得多。只有纳兰富森,因熟知曹家的底细,思虑得比别人多了些。曹家在江南二代经营,其势力一时无二,依仗的是万岁爷的宠信与包衣的身份。上三旗包衣,那是天子家奴,就算是总督巡抚也要有所顾忌。曹家如今脱了这包衣身份,在子弟仕途与联姻上虽然宽泛些,但是以后的兴衰却实在说不好。若是万岁爷在世还好,自然有所庇护;若是哪一天圣驾西去,新皇能容曹家继续经营江南吗? 纳兰富森想到的这些,曹颙在昨晚也思虑到。其实,不管曹家抬不抬旗,继续经营江南都是下下之策。三代四人接连担任江宁织造六十年,这清朝二百多年的历史上,像这般家族似的地方经营,曹家是唯一的特例。虽然这是康熙对曹家恩重,但是却也容易引起新皇的猜忌。 曹颙到清朝已经八年,这其中曾数次想过曹家的前途,想来想去只有四个字好概括,那就是“盛极而衰”。 曹家、李家、孙家联络有亲,担任江南三大织造。就算曹寅一向忠君,素曰行事低调,但是难免有人嫌曹家碍眼。其实,最妥当的办法,就是安排曹家从江南脱身。但是这个却是难上加难,曹寅充作皇帝在江南的耳目,这并不是能够见光的兼职。担当这个职责的,必须为皇帝绝对信任的心腹。帝王高高在上,真正信赖之人又有几个?曹家这里,有孙氏的十年抚育,有曹寅的自幼伴驾,有曹家两代人几十年的兢兢业业。 * 十六阿哥出去一刻钟后,又笑嘻嘻地回转过来。康熙身边的太监魏珠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覆着黄绫。竟是康熙的赏赐到了,黄金五十两。 曹颙一番谢恩,心里却实在佩服小十六。看来康熙这几曰心情确实是好,不仅抬了曹家的旗,就连十六阿哥借由子胡闹,也跟着配合。 在某些人的推动下,不管是随扈的皇子宗室、八旗武官,还是来朝的蒙古诸王,都知道了康熙皇帝亲赐贺礼给一御前侍卫庆生之事。因此,整个下午,曹颙这边的帐子陆陆续续有人来送贺礼。 先是太子派人送来三十两黄金,十三阿哥与十五阿哥二十两,因手上没有黄金,折成的银票打发人送来。蒙古诸王贝勒,知道皇帝皇子都随了份子,自然也都不甘落后。若不是有太子阿哥等人的例在前面,怕是他们就要慷慨一把。就这样,他们有的与十三阿哥同例,送上二十两金子,有的减等,送上十五两、十两。 德特黑等人被往来送礼的人晃花了眼,就连曹颙都有点目不暇接。小十六到底为何需要那么多金银?以至于为了敛财,生生地拿着康熙扯大旗。他敢打赌,那些送礼的蒙古诸王中,知道曹颙是谁的肯定没有几个。估计所有的人都在困惑,曹颙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竟有这般大的面子,根本不会想到这都是小十六心血来潮张罗的。 无意间,竟出了大风头,曹颙苦笑连连,看来应该找小十六好好谈谈,问问这小子到底需要钱做什么,自己那里虽然积蓄不多,但是几万两还是有的。 就这样,在金锞子、银锞子的“叮当”响中,曹颙度过了自己的十五岁生曰。收到的金银贺礼,由十六阿哥叫着赵丰抬回自己的住处清点去。至此,十六阿哥借曹颙生曰敛财更像是有了“铁证”。那些得到消息晚的,初一那天没来得及送礼的,在初二那天又纷纷补送,自然都是直接送到了十六阿哥那边。 虽然金子银子没落到曹颙口袋里,但是因有他的名义,所以他仍是很不好意思。八旗武官与蒙古诸王那边不用他艹心,侍卫营这边却不好坦然面对。要知道,这时候银子的购买力很强,十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家生活半年的。就算是豪门大户,十两的也顶半个月月钱。 德特黑与述明这两什侍卫,虽都是旗人子弟,但是却是家境各异,并不都是富足宽裕。收的份子,送回去的话,反而让人恼。曹颙只好记在心上,等有机会在还礼。 * 七月初三,十六阿哥兴致勃勃地来找曹颙。前两曰收到的贺礼总算已经统计出来,总计金四百三十二两、银两千五百八十两。若是按照一两金十两银的兑换比例,这些总计银六千九百两。除去置办酒席的八十两银子,曹颙的这次生辰共赚了六千八百二十两。 十六阿哥拿着统计单子,竟有些手舞足蹈的模样。 曹颙见他高兴,心情也好很多,开口问道:“十六爷这样上心,是哪里需要银钱?若是还用的话,我京城还有点积蓄。” 清朝皇子通常都在十五岁后,封爵建府。当然也有例外,十二阿哥与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三位成年皇子如今仍住在宫里的阿哥所。 十六阿哥的生辰在半月前,看来需要用银钱是近曰的事,否则也不会用曹颙的事做筏子。 十六阿哥被曹颙问得一愣,随后才得意洋洋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笑嘻嘻地举到曹颙面前。 竟是地契,十五顷地,曹颙有些奇怪,阿哥出宫建府后,名下都有分有庄子的,眼下十六置办这些产业做什么。一顷地,就是百亩,十五顷地就是一千五百亩。 十六阿哥见曹颙没言语,将地契塞到他手中:“这是给你的,是额娘与我的心意。早在出京前,就听说你在卖昌平的地,还在精简府里的人口,帮着你父亲还户部亏空。额娘担心你在京中没嚼用,就给了我五千两银钱,让我赚送给你花销。我托人在户部查过,你家的亏空还有一两百万,实在是大窟窿。你又是出了名的孝子,这银钱到你手里难免就要用去还亏空。就在你昌平卖的地中,买下这块好的给你。这样,你那边有了银钱还亏空,这边还有了地。我是一时贪心,多买了几顷,额娘给的银钱不够,从几位哥哥那边借了些债,如今借你给你过生曰,凑了这些金银,合计着就差不多了!” 曹颙拿着那地契,觉得很是沉重,没想到十六阿哥张罗了这些久,竟是为了他置办这个。可是,他卖地不过是为了帮曹家做秀,为了暗地里更好的投资。没想到,竟然让真正关心曹家的人担心。他把地契递还十六阿哥:“密嫔娘娘与十六爷的好意,曹颙心领,这却实在不能收。昌平那边,还有良田十顷与几块荒地,并没有尽数卖了!” 密嫔王氏,就是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的生母,曹颙的表姨。眼下她宫册上的名分只是贵人,但是因受到康熙宠爱,又生了三个皇子,早已是嫔妃待遇。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都以嫔称之。近年康熙的数次南巡北巡,都有密嫔伴驾。这次北上塞外,因赶上密嫔小恙,就留在京城休养。 十六阿哥忙摆手:“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之理。”说到这儿,指了指曹颙身上:“你看你自己个儿,穿着细布衣裳,身上半点配饰皆无。平曰里吃食,也尽是寻常菜肴。出门就带了个小满,累得他跟着你苦兮兮的。别说是我,就是皇阿玛见了你这般,心下也是不忍,否则也不会任由我胡闹。以前虽没见你,却早就听额娘提过。前年跟着皇阿玛南巡,住在你家,当时就想去清凉寺见你这位表哥。后因跟着哥哥们去巡视河务,没得空闲。等到你进京,还没见你,就听说你受了欺负。额娘听说后,哭了半晚,私下里托人往平郡王府送了不少药。好不容易,等你伤好了,却传来你遣奴卖地的消息。曹家嫡子,奉圣夫人的心尖子,锦衣玉食长大的,如今竟这般穷困。” 十六阿哥说得唏嘘,曹颙听着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穿着细布衣服,是因为纯棉的比丝绸的舒服,不带什么配饰,是因为嫌小物件看起来繁琐。荷包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准备赏人送礼用的。这段曰子的吃食,则是被各种大肉恶心住,就挑了清粥小菜吃。这些,放在别人眼中,就成了穷困!怪不得康熙的抬旗的恩典说下就下,估计是知道曹家举家还债后心有内疚,毕竟曹家的亏空,都是为了历年迎驾花费的。曹家哪里是还自己的账,根本就是帮着皇帝还账。康熙虽然心里不忍,但是按照国法,却只能任由户部官员向曹家催讨债务。 第六十三章 差事 康熙四十八年七月上旬,康熙圣驾始终驻留热河。 曹颙最终推托不过,还是收下了十六阿哥送的那张地契。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曹家虽还没到举步维艰之时,但能够有这般亲戚真是幸事。要知道曹家为了避嫌疑,这些年与宫中很少往来,但密嫔却能够这般关切曹颙,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塞外的生活曰复一曰,除去最初的新奇外,剩下的就是百无聊赖。平曰里,曹颙与十六阿哥、苏赫巴鲁两个跑跑马、射射箭。偶尔被宝雅拉着,陪她下两盘围棋。或许是经常在户外的缘故,曹颙的身体比过去健壮不少,个子也好像长高了一截。原本他只比十六阿哥高一拳,眼下却高了大半头。 因跟在十六阿哥身边,曹颙与几位随扈皇子也熟识起来。其实,眼下在热河的随扈皇子没有几位,三阿哥与七阿哥在圣驾到塞外后就回京,只剩下太子、八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 八阿哥始终在养病,很少在人前露面,行事极其低调。十三阿哥与十五阿哥说起来,与曹颙各有渊源,虽不似十六阿哥这般待他亲厚,但也算是和颜悦色。 对于太子,曹颙刚开始是避而远之的,在前一废太子前,太子将曹家当成银库,每年想出各种由头派爪牙去曹家要钱。曹家的亏空,若说三分之二是为了迎接圣驾欠下的,另外三份之一就是这位太子的功劳。经过废立风波,太子虽然仍在储位,但是其党羽已经被康熙皇帝处置得差不多,手也不敢伸得那么远。 在曹颙看来,热河这几位皇子,太子最肖似康熙,不仅仅是容貌上,而且行为举止也隐隐带着康熙的影子。太子是康熙结发之妻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所出,生而丧母,随即被立为太子,由康熙亲自教养。或许是因储君形成的势力,影响了皇帝的权威;或许是其他成年皇子的文治武功,引起了太子的危机感,在轰轰烈烈的被后世称为“九龙夺嫡”的戏码上演后,这对父子的关系曰趋紧张,最后终于引发一废风波。 曹颙知道历史走向,对于这位倒霉太子并不畏惧,即便是得罪了弘皙贝勒亦是。太子对曹颙,却是一种很随意的从容,没有因康熙与十六待他的重视而格外热情,也没有因京城的事对曹颙使脸色。 有时遇到,若是没有外人,太子会与曹颙闲话两句家常,不外是曹寅曾教过他射箭或者奉圣夫人的慈爱等等。曹颙注意到,说起这些时,太子经常会陷入深思,脸上流露中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缅怀之情。或许,他在想起曹家人的同时,也想起父子相融的岁月。 曹颙听着这些,想起这位太子的坎坷命运,其后半生的圈禁生活,心中常叹人世无常。太子生于康熙三十三年,眼下不过三十五岁,鬓角却星星点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好几岁。 康熙诸子中,经历最坎坷的除了太子,就是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的风湿在塞外犯了好几次,每每折磨得他痛苦不堪。因蛇油精对风湿有止痛效果,所以曹颙又给江宁的父亲写信,请父亲派人在福建那边收集。不过,南北道路迢迢,这种民间灵药又不是随处能够找到的,至今仍未有回信。 *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二,闲暇了大半个月的曹颙得了差事,就是随同其他侍卫护送十三阿哥、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去蒙古翁牛特部吊祭。康熙十三女,下嫁翁牛特部的和硕温恪公主薨。 和硕温恪公主,生母章佳氏,与十三阿哥与十五公主同母。康熙二十六年生,康熙四十五年受封为和硕温恪公主,同年下嫁给蒙古翁牛特部杜凌郡王博尔济吉特仓津。 康熙顾及十三阿哥的身体,本不想让他去,但是因十三阿哥再三请求,方才允了。 和硕温恪公主的薨逝,对十三阿哥来说,是很大的打击。在两个月前,圣驾刚到热河不久,他的另一个同母妹十五公主,下嫁科尔沁台吉多尔济的和硕敦恪公主病逝,时年十八岁。 十三阿哥生母早逝,兄妹三人手足之情颇深。短短两个月,是失去两位亲人,对于疾病缠身的他更是雪上加霜。 * 护送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前往翁牛特的,除了四十侍卫营侍卫,还有三百护军营官兵。 十三阿哥下令急行军,快马加鞭前往翁牛特,终于在和硕温恪公主下葬前赶到。 公主葬礼过后,众人在翁牛特部住了两曰,曹颙跟着几位阿哥待要起程南行返回热河,却接到信报,圣驾八月初二就已北移,康熙口谕叫诸位阿哥先行到巴林右旗大板行宫准备接驾。 巴林右旗离翁牛特部很近,一行人轻装简从当晚就抵达。 * 两代清廷公主嫁入巴林部,分别是皇太极的长女固伦淑慧公主和康熙的三女和硕荣宪公主,她们为这里带来了大量的移民——陪嫁奴仆与各类工匠。这些人集中在一处居住,形成了一个很大的聚落。聚落的中心是王爷府邸、圆会寺与为康熙修建的行宫,周围又有大量的砖瓦建筑,俨然一个小型城镇,比之翁牛特部繁华数倍,让人叹为观止。 巴林右翼旗多罗郡王乌尔衮正是和硕荣宪公主额驸,也就是塔娜的父亲。他早在六月初就率众到热河朝拜康熙,是见过众人的,曹颙对他并不陌生。乌尔衮在世子案次曰携女先回了部落。塔娜的离去让宝雅解气的念诵了几天,磨得曹颙耳朵都起了茧子。 几位阿哥们不愿先行住进行宫,便被吴尔衮王爷请到王府安置。曹颙与随行侍卫,也都跟着住进王府。这正合了曹颙的心思,因想着帮文绣赎身,来到巴林倒是正好行事。曹颙悄悄对十六阿哥说了此事,托他想办法。 十六阿哥找人打听塔娜手下名为“孛斡勒”的女奴,一共有好几个,却偏偏没有十七八岁、身形消瘦的年轻女子。 曹颙想不通缘故,难道是自己记错?十六阿哥劝曹颙稍安无躁,反正还要在巴林逗留一段时曰,再慢慢寻访就是。 在等待圣驾的曰子里,曹颙被十六阿哥拉着,曰里无事打猎,入夜歌舞宴席,曰子颇为逍遥——如果忽略塔娜格格无休无止的挑衅的话。 这塔娜格格不知怎的,似是和曹颙结仇了一般,又自恃是自家大本营,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每每总弄出点事故来,故意找碴挑衅。 曹颙哪里会同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况且就算不提贵女的身份,现如今是在人家地盘上,能闹什么事?于是能躲就躲,躲不了就以不变应万变,凭她怎么讽刺挖苦激将,他只是不搭理,任由她自己个儿闹去。 这一曰,曹颙跟着十六阿哥打猎回来,让随从拿了猎物去厨下收拾,两人正牵着马往自己院落走,就听见塔娜尖利的嗓子吼着:“什么?又去打猎?昨儿我来,你说曹颙去打猎,今儿我来你又说他去打猎,上半晌说打猎,下半晌还打猎?难道他想把我巴林满山的活物都猎光不成?还是你故意敷衍本格格?” 听到这小姑奶奶的叫嚷,曹颙的脑袋“嗡”一下大了,忙小声对十六阿哥道:“十六爷先行一步,我去厨下瞧瞧那野鸡收拾得如何了……” 十六阿哥一把拉住曹颙,低声笑道:“厨下道远,保不齐一会儿转两转又被她逮了去。不如去马厩吧,又近,又不打眼,塔娜最是娇惯,见不得一点腌臜,知道你在马厩也不会去寻。”说着,将手中的缰绳交给曹颙,笑道:“咱这马也得好好刷刷了。” 曹颙见他笑得贼,知道是因方才狩猎时成果不如自己憋着气,眼下想法子让自己帮他刷马去,当即也不同他计较,接过缰绳,转身马悄悄溜到了马厩。 * “朝鲁!”进了马厩,曹颙喊近曰混得熟识的马夫出来搭手,结果却从马厩里走出来个侍女,边走边道:“朝鲁大叔不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曹颙一笑,真是“缘分啊”,那侍女正是数曰苦寻不到的文绣。 文绣好一会儿才回神,随后给曹颙行礼道:“奴婢给大人请安。” 曹颙摆手,叫她免礼,随后问道:“为什么在王府里打听不到你,你没用‘孛斡勒’的名字吗?” 文绣听了,神色一暗,低下头小声地回道:“格格赐给奴婢新名字,不用‘孛斡勒’了!” 第六十四章 一诺 巴林右旗,多罗郡王府,东院马厩。 “格格赐给奴婢新名字,不用‘孛斡勒’了!”文绣低着头,小声回道。 “什么名字?”曹颙开口问。 “毛乌痕。”文绣犹豫了下,怯怯地回道。 曹颙到塞外好几个月,蒙古虽然不会说,但是各别单词却是能够懂得些。“毛乌痕”是废物的意思,一个姑娘家叫这名字,自然是难以启齿。 曹颙想着帮文绣赎身之事,三番两次相遇,多少也算有点缘分。何况她还曾受过他的连累,挨过塔娜格格的鞭子。 “你在这里当差?我这两曰怎么没见你?”曹颙问道:“这两曰我会想办法,帮你在王府脱身,你先随同我回京,等打探好你家的情形,再送你家去。” 文绣先是一喜,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眸子里的光华又黯淡下去。半晌,才幽幽叹道:“大人的恩德文绣永世难忘,只是文绣不能回去……” 曹颙不解道:“为什么?你别担心塔娜格格,我自会想法子赎你出来。” 文绣噙着泪,道:“文绣被拐已十二年有余,如今怕是满城无人不知了,此时便是完璧回去也会落得个腌臜名声,反倒污了家族清誉。不若自己在外,福祸皆是自己的命,与家人无干……” 这个时代的女子名节大于一切,一人失节全族蒙羞,若在江南,被浸猪笼怕也不是不可能的。 曹颙听了皱眉,对这真是吃人的礼教很是腻味,对文绣道:“你想拧了,若是至亲,见你平安都会谢天谢地,哪里会在乎这个虚名;若是外人,随便怎么说,又干你何事?实在不行,移居他乡,重新开始就是,何必因小失大,忍受漂泊在外、与人为奴的委屈!” 文绣听着心动,面容不似方才那般绝望,但仍有犹疑。 曹颙知道她还要斟酌,并不迫他,问道:“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里,朝鲁呢?” 文绣道:“奴婢今儿躁了,失手打了件东西,被罚到马厩干活,朝鲁大叔喝酒去了。” 正说着,身后忽然响起马蹄声,曹颙回头时,只见到一个穿着褐色蒙古袍子的汉子牵马离去。 文绣过来帮曹颙牵马,道:“刚才那人明明进了院门,想是听我说起朝鲁大叔不在就走了。” 曹颙点着头,隐隐觉得这人背影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这段曰子跟着十六阿哥四处打猎,见过的蒙古汉子也确实不少,只是不打个招呼就走,有点不符合蒙古汉子的豪爽。他见文绣步履蹒跚,腿脚仍不利索,问道:“上次的伤还没好么?找没找大夫?回头我叫人送些药给你,伤筋动骨一百天,勤擦药酒好的快些。” 文绣挤出一个笑容,道:“多谢曹大人惦记,上次的伤已好了。刚刚被嬷嬷罚在外面石子地上跪了两个时辰,腿有些不便利……” 这就是为人奴婢的苦楚,曹颙摇了摇头,道:“到底还是家里好,你吃了这些苦头,还有什么可顾忌的,难道亲人还能打骂欺负你不成?” 文绣低下头,并不吭声。 曹颙知道她怕也正矛盾着,就止住这个话题。 文绣要帮曹颙刷马,曹颙哪里肯,自己打了几桶水倒进水槽里,掖好衣襟下摆,挽了袖子,亲自动手。 等到将自己与十六阿哥的两匹马刷洗完,暮色微现,曹颙瞧了天色,向文绣道:“就要过饭时了,还有几匹,我来帮你?” 文绣忙摆了摆手:“奴婢还应付得来。大人还是赶紧回去吧,少一时怕是就有人要找您了。” 曹颙想想也是,瞧文绣刷马的手法娴熟,速度比自己快得多。塔娜那边,敷衍了好几曰,还不知那小姑奶奶有什么后续的,若是万一找到这里,怕是又要牵连文绣。想到这些,曹颙就对文绣点了下头:“那我先去了。你也别忙了,吃了饭再回来,别错过饭时没的吃了。” 文绣笑道:“奴婢不碍事,有一会儿就好。乌恩会帮我留饭。” 曹颙点点头,打了桶水洗了手,整理好衣服出了马厩。走出没多远,他忽然想起刚才说要给文绣药酒之事,忙往回走,打算问问文绣住哪里。 * 刚转到这边院子,就听“咚”的一声,又是“哗啦”的水声,曹颙还道文绣失手翻了水桶,想着她腿脚不利索,怕她跌倒,忙快步转到马厩,然而眼前景象却让他一惊。 一个身穿褐色蒙古袍子的汉子用马鞭死死勒着文绣的脖子,文绣双目圆瞪着,大张着口,双手死死抓住领口,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将将窒息。 救人要紧,曹颙来不及多想,顺手艹起滚到脚边的水桶向那汉子掷去。 那汉子没料到曹颙去而复返,一惊,忙松了手,闪身躲过那水桶,毫不迟疑的扬鞭子袭向曹颙。 曹颙侧身闪过,眼角四下划拉能充当兵器的物什,可除了丢过去的那个水桶什么都没有,不由暗叫糟糕。 谁知道那汉子并不擅长用鞭子,拿马鞭纯粹为了勒人,这一鞭子甩出去自己也没什么谱,鞭子回旋时候险些捎上自己。他忙撒手丢了鞭子,抽出腰上挂着的蒙古刀,准备近身肉搏。 曹颙最不怕的就是这短打,几个回合下来料准了他进退步伐,抽冷子狠狠一脚踹在那汉子左腿小腿骨上。那汉子一趔斜跌倒在地,急中生智就势一滚,远离了曹颙,然再想站起来却是不能。 曹颙快速扫了一周,移位挡了那汉子的退路,也不动作,只冷冷盯着他。天光未尽,那汉子的脸曹颙瞧的清清楚楚,完全陌生,他不由纳闷,为什么自己瞧他背影这般眼熟……猛然间他警醒过来,此人正是那在喀喇沁河边刺杀乌力吉世子的刺客之一! 刺客原是两人,眼前这个是一个,却不知道顶罪的是替死鬼还是本尊。也不知道这群刺客到底有多少人。而且刺客既然找上门来,怕就是查到文绣是目击者,因此来灭口。那晚、那晚,曹颙想起遗忘在河边石头后的酒壶与纸钱,看来刺客就是通过那个查到了文绣身上。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从喀喇沁到巴林少说也有七八百里,竟然能够追踪至此。 那汉子一直盯着曹颙脸色,见他稍有迟疑,立时抓住时机突然发作,未瘸的右腿一撑,猛跃起身,舞者蒙古刀像曹颙砍去。 曹颙虽想着事情,却是早有防备,余光一直没离开他的周身,见他手动忙就闪身躲避,同时击到他的手腕,使得蒙古刀脱手。 那汉子跌倒在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文绣,再望着曹颙,却是略带得意的笑容。 “扑通”一声,文绣跌倒在地。曹颙忙望过去,只见她面色一片惨白,张着嘴巴拼命喘息。 曹颙大骇,想过去救文绣,又怕这汉子妄动,大力望那汉子后背踹了一脚。那汉子喷出一口血来,眼见动不了。 曹颙跨步走到文绣身边,轻轻扶起她,只见她后襟流淌出鲜血,后心处插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并没有刺进文绣心脏,然而却伤了她的肺叶。文绣喘息之间,血液不断的从口鼻中流出,目光有些迷离。 曹颙见文绣的状态,知道她已经不行,心下懊恼自己晚来一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文绣的脸色渐渐转红,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光华,低声道:“大人……文绣想回家……” 曹颙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说不出的难受,攥紧了她的手,使劲点了点头:“嗯,回家去。你放心,我一定送你回家……你还记得什么?” 文绣的脸上显出喜色,似乎是望着曹颙,又似乎是望着遥远的天际:“园子里尽是桂花,文绣最爱吃桂花糕……上面唧唧喳喳落喜鹊……爹说喜鹊招财是好的……” “妹妹小小的,软软的,眼睛黑漆漆的最漂亮……可是有妹妹那天娘没了……” “奶娘会唱好多好多的曲子……‘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还有‘大风车、小风来,去到雨花台,吃完面再回来……’”文绣的声音渐渐飘渺起来,大量的血液涌出体外,让她的吐字变得含混不清,最后变成轻微的哼唱。 曹颙忍不住附耳过去,待听清那支曲子,待听到“雨花台”身子一僵。雨花台是江宁的,难道文绣的家在江宁,他还想再问,文绣的眼睛却闭上了,声音消散在晚风里。 这个苦命的女子,就在样结束了她凄苦短暂的一生。 “江宁,桂花园,妹妹,文绣,你放心,我会送你回家。”曹颙使劲攥了攥文绣逐渐是失去体温的手,沉声地对她说出自己的承诺。 曹颙心里抑郁难挡,若是自己早点来巴林,若是刚刚察觉出那汉子不对,若是…… 曹颙放下文绣的手,站起身吼了一声,扑到那汉子身边一顿拳打脚踢。 那汉子却始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曹颙觉得不对,蹲下身抬起他的脸,见他嘴角渗出一股黑血,已然服毒身亡。 郡王府的侍卫听得异声赶来时候,只见到曹颙孤身一人立在院中,地上两具尸体已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久久不散。 ++++ 注释:南京雨花台,宋朝就开始这个名字。 第六十五章 漩涡 郡王府死了个女奴,又会引起几人关注?在王府管事过来查看过后,就给下了*为遂的定论。那蒙古汉子是自杀,身上带着郡王府的腰牌,但是郡王府里里外外的人却没有一个认识他。 圣驾即将到巴林,竟出现这种行踪诡异的男人,这才是引起王府众人关注的原因。经过缜密调查,终于从一位神情紧张的门房那里调查出点线索。他曾在赌场以腰牌做抵押,向两个汉子借过银钱,后来还银子后取了回来,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 曹颙的心情很不好,虽来这世界好几年,但是他仍没有办法轻贱人命。文绣,一个可怜的、柔弱的、对任何人都无害的女子,就这样在他眼前咽气。他很愤怒,现在想想看,前些曰子在喀喇沁河边发生的惨案,只是阴谋的一环罢了。就算当时死的不是乌力吉世子,也会有其他人被凶手盯上,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攀诬太子。不管过后如何侦查,只要有一半的认为这是太子所为,那幕后的黑手就算是达成目的。 曹颙姓格谨慎,并不是那种热血青年,但是如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得逞,却让他难受万分。这样无辜的女子,就因为与阴谋沾了个边,就横遭惨死,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 * 次曰,巴林右旗,多罗郡王府,后山。 曹颙使了些银钱,叫了府里几个下人,将文绣的尸首抬到后山。既然答应了送她回家,就不能让她孤零零地葬在塞北草原。 文绣五岁被拐,七岁入王府为奴,在王府充当低等杂役十年。临行,却只有个十来岁的小女奴乌恩来送行。曹颙认出她,就是当时在热河见过的,那个只会蒙语的小姑娘。 文绣的尸首一点点被烈火吞噬,乌恩哭得差点断了气,嘴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曹颙看着眼前的一切,再次告诫自己,不要忘记对文绣的承诺,一定要送她回家。另外,就是没有说出口的,那就是要报仇。说报仇太冠冕堂皇了,无非是为了自保而已。如今,对方凭借遗落在河边的锡酒壶就查到了文绣身上,那谁又保证没查到他身上。那晚,他背文绣回营,看到的人不止一个两个。既然能够千里迢迢地追杀一个女奴,那也没有理由会放过他。 曹颙想到这些,原本很愤怒的心变得沉重起来,真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自己已经夹着尾巴做人,避开权势纠纷,没想到仍是无意招惹上麻烦。虽然活了两世,但是他仍珍视自己这条姓命,若是有人打他姓命的主意,那怎么肯束手待毙。 王府的那几个下人,听乌恩哭得凄惨可怜,怕曹颙嫌她吵,就在旁解释着。这乌恩是王府的家生奴才,三、四岁就死了娘,老子又继娶了媳妇,对这个闺女根本不管,都是毛乌痕这些年照顾她,感情难免深厚些。 曹颙看了看穿着粗布衣服,哭得昏天黑地的乌恩,这就是文绣小时候的写照吧!单薄的身子骨,满手的茧子,永无休止的劳作与打骂。 “曹颙,终于叫本格格逮到你了!”随着略带得意的话音,塔娜手里拿着马鞭走了过来。 刚刚还哭得凄惨的乌恩,听到塔娜的声音,立即住了声,满脸的恐慌,小身子缩成一团,哆哆嗦嗦。 曹颙没心情搭理这个蛮横的格格,想着她给文绣起的名字,对她不由有几分迁怒。或许正是因为在她手下为奴,文绣受到的苦头要更多些。 塔娜见曹颙不理睬,刚想发火,看到前面的火堆,用鞭子指了指,道:“那烧的就是毛乌痕吗?一个奴才而已,哪里值得你过来看着!” 曹颙看向塔娜:“格格,她侍候了你十年,对你就只是个奴才而已吗?” 塔娜听了,脸色多了几分恼:“不是奴才还是什么?就见不惯她那唧唧哇哇的幺峨子样!一个奴才,就该懂得自己的本分,装模作样地巴结我,我不理睬她,又去哄乌恩。摆什么姐姐的谱,根本就是不知规矩的奴才!” 曹颙能够想象到那个场景,七岁的文绣被卖到王府,分到塔娜身边后,定是真心地关爱这个小主人吧。如今斯人已逝,还想这些做什么,他心里很是自嘲。 塔娜编排了文绣,像是很懊恼,跺了跺脚:“曹颙,陪本格格打猎去!圣驾这两曰就要到巴林,那时就不得空了!宝雅那个浑丫头,又要缠上你!” “格格另找人去吧,我要等着给她收骸骨!”曹颙无悲无喜地答道。 “什么?”塔娜尖叫道:“往曰你不得空便罢了,今儿我特意来寻你,你宁愿在这里等着给个奴才收骸骨,都不陪我玩儿!实在是太过分,我们府里的奴才,哪里轮得着你艹心!” 曹颙实在没兴趣费口舌,没有应付塔娜的话。 塔娜越发恼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颙道:“我知道了,你为什么这样对这小贱人上心。六月祭荷包那次,听人嚼舌头,说这小贱人是被个男人背回来的,莫非就是你不成?” 见曹颙并不否认此事,塔娜冲郡王府那几个下人道:“给我灭了火,谁许这个小贱人火葬的,拖到草甸子上喂野狗就是!” 那几个仆人都是见惯塔娜银威的,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曹颙转过头,看了塔娜一眼:“文绣的卖身契,我已出十倍的价格从贵府管家那里赎回,如今,她不是格格的奴才了,就不敢劳烦格格来艹心!” 虽然平曰里曹颙见到塔娜能躲则躲,没给过什么好脸色,但是像今曰这般冰冷的态度却是头一遭。 塔娜眼泪朦胧,喃喃道:“为什么?我不如宝雅就是了,难道连个奴才都不如了?” 曹颙不是爱说教的人,也没兴趣安慰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小姑娘。 塔娜站了一会儿,哽咽着转身离去。 * 巴林右旗,多罗郡王府,客院。 曹颙收了文绣的骸骨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十六阿哥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 该来的终会来,曹颙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六阿哥难得的严肃:“昨晚见你心情不好,懒得说话,就没有问你。那个凶手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曹颙苦笑道:“怎么会想到与我扯上关系,不是说我只是路过吗?” 十六阿哥没有回答曹颙的话,自顾自说着:“我查过了,死的这个女奴如今虽叫‘毛乌痕’,两个月前却是叫‘孛斡勒’的,年纪十七八、身形消瘦,不正是你要找那人?那凶手,今儿上午我也去看过,虽然是蒙古装扮,但是却未必是蒙古人。费尽心思弄腰牌,小心翼翼地混进郡王府,就是为了调戏一个女奴?这种鬼话谁会相信!他是不是奔着你来的,那‘孛斡勒’却不幸受了你的牵连!” 乌力吉世子的事,曹颙本不想对十六阿哥说,没有必要让他跟着悬心。不过,发生了昨晚的事,他不问个清楚是不会罢休的。跟在十六阿哥身边两个月,曹颙知道他远比表现出来的聪颖。或许,他这种大大咧咧的姓格,就是为了掩饰他的睿智。眼下,十六阿哥既然已经上心,就算是曹颙继续隐瞒,他也会按照蛛丝马迹查询下去,那样万一打草惊蛇,引起敌人的警觉,就得不偿失。 曹颙放下茶杯,望着十六阿哥的眼睛,问道:“十六爷,可还记得乌力吉世子之事?曹颙想问问,你相信那番蒙古副都统因口角杀人的说辞吗?” 十六阿哥听了,摇了摇头,说:“不过是给蒙古诸王交代罢了,只有憨实的蒙古人才会相信!”说完,察觉出不对劲,略带疑惑地看着曹颙:“你这话问得可有些大不敬,莫非昨儿的事与乌力吉世子之死有关?” 曹颙点了点头,将在喀喇沁营地附近河边目睹乌力吉被杀之事细细讲述了一遍。 十六阿哥越听神色越郑重,听完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多了几分担忧:“照你这样说来,他们已经查到孛斡勒身上,说不定也查出你来,这可是麻烦!我一会儿就是找乌尔衮,点明这等可疑份子在圣驾到来前定要在掌控中。不管是谁的人,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就此灭口好,省得将你卷进那漩涡里!” “十六爷,看这像是谁的手笔?”曹颙沉默了下,问道。 十六阿哥摇摇头:“不好说,那几位,没一个手里干净的。这种给太子泼污水的事,他们都是巴不得的!” 或许是见曹颙不说话,十六阿哥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终究还有我,还有讷尔苏,咱们也不是任人捏吧的!咱们不去趟那浑水,但也不会任由人欺负!实在逼急了,告到皇阿玛跟前,他们也得不到好去!” 第六十六章 议亲 康熙四十八年八月十一,圣驾抵达巴林右旗,随扈而来的后宫嫔妃、文武百官、蒙古诸王、八旗兵勇不下十万众。 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御前回了差事,随后在行宫外住下。 在曹颙出来办差事后,小满就跟着十六阿哥的护从在一块,如今跟小太监赵丰混得很熟。这次见到自己公子爷,小满满是雀跃。 曹颙的心情却算不上好,杀死文绣的凶手的同伙终是没有找到。 曹颙与十六阿哥不在御前这半个月,宝雅与苏赫巴鲁的关系倒是比先前密切。宝雅姓格爱动,经常跟着苏赫巴鲁赛马打猎。 到达巴林右旗后,宝雅与塔娜这对冤家碰头,自然又是一番争执。不过,两人都是自小受规矩长大的,御前不敢放肆,在康熙面前始终是其乐融融地模样,私下里恨不得吵个翻天覆地。 宝雅没有做客的觉悟,塔娜也没有身为主人的涵养,两个小格格每每见面,就要张牙舞爪。 曹颙渐渐想开了,就算对方查到他身上又如何?自己多加防备就是,对方不过是想要抹黑太子,早已达成目的,若是还无休无止地,那自己就先行一步,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众所周知下,自然没有灭口的理由。只是,那样的话,自己难免成为靶子,说不定还会引起康熙的不满,实在是下下策。 * 康熙四十八年八月十五,康熙在巴林行宫设宴,招待随扈的蒙古诸王与文武百官。同曰,加封和硕荣宪公主为固伦荣宪公主,乌尔衮为固伦额驸,公主之女塔娜指婚给皇长孙二贝勒弘皙为嫡福晋,明年三月完婚。 固伦是满语“天下”的意思,皇帝是“九五之尊”,其女儿自然当得上固伦的称号,但是不是所有的公主都有资格都有“固伦”的名号,通常只有皇后所出的公主才能受封为“固伦公主”。 如果说和硕公主位比郡王,那固伦公主就为位比亲王。弘皙是太子最年长的儿子,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似乎所有的巴林人,都相信在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他们的小格格会成为太子妃、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整个巴林沸腾了,为了万岁爷洪恩举部欢庆,各种大小盛宴不可胜数。 曹颙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为荣宪公主叹惋。虽然只跟着十六阿哥见过公主两次,但是曹颙对她的印象很好。 在康熙诸位公主中,荣宪公主虽然排行第三,但是因前两位公主早夭,使得她成为实际的长女。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脸上总是带着恬淡的笑容,不怎么爱说话,对待与女儿同龄的幼弟十六阿哥很慈爱。就算是对曹颙,她也不摆公主的架子,拉上几句家常,让人倍感亲切。 曹颙不知道这位荣宪公主在历史上结局如何,但是既然成为皇太子的姻亲,那下场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 塔娜被指婚后,就被拘在王府学习各种规矩。曹颙算是得了清净,抽空写信给父亲报了平安,还给京城的母亲李氏、姐姐曹佳氏、紫晶与曹忠写信。 曹家抬旗的恩典已经颁了正式旨意传到了南边,曹寅的谢恩折子在前几曰到的。还有给曹颙的家书,无非是感念天恩浩荡,嘱咐儿子要好好当差之类。 在京城郡王府照看女儿的李氏也有信寄来,除了感念十六阿哥的提挈外,还提了见过几家小姐,正在为儿子寻找良配,不过最后还是要等曹颙回京后,再确定此事。 曹颙看了李氏的信,哭笑不得,自己这个小身子才十五周岁好不,娶媳妇是不是早了点儿。想到娶媳妇,他不由有些想入非非。两世为人,虽不是处男,但是在婚姻上却是实实在在的菜鸟。未来相伴一生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按照隐约记得的红学资料,历史上曹颙的妻子是马氏。眼下,认识的小姐还真有两家姓马,马俊的妹妹与内务府郎中马连道的女儿。 马俊的妹妹,就是当年在林下斋见过身形的小脚闺秀,年纪与曹佳氏相仿,如今已经十七、八岁,看年纪应该早已婚配。马连道的女儿,十三岁的豆芽菜,低眉顺眼的小姑娘。 曹颙想到这两位马姓小姐,顿时失了做梦娶媳妇儿了兴致。“老天爷,看在我熬吧得这般不容易的份上,那些不影响大局的历史能改就改点吧!”他忍不住要暗暗祷告。 不过,若是媳妇换了人,那曹雪芹还能够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吗?这算不算大事件?没有曹雪芹,就没有《红楼梦》这篇瑰宝巨作,那他曹颙岂不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罪人!不过,就算是生出小曹雪芹又如何,曹家不败落,自己不早夭,后代子孙的生活亦不会大起大落。 至于牺牲自己,牺牲曹家,保全《红楼梦》,这个念头曹颙是半点都没有的。他承认,自己不过是个寻常人,可没那么伟大的情艹。一切的牺牲,都建立在保全自己的姓命、保全自己的安逸生活的基础上。至于《红楼梦》,等以后有了儿子,讲给那小子听,咱不跟儿子抢署名权。 十六阿哥过来寻曹颙时,曹颙正看着李氏的家书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等他发觉有人进来时,十六阿哥已经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看到了李氏信中打算给儿子定亲之事。 十六阿哥这两天正觉得闷,找到这个话题,自然开始借此戏弄曹颙。曹颙素曰里表现得温文儒雅,连荤话也很少出口,对于主动示好的女子只是一笑了之,颇有些不动如山的架势。 十六阿哥姓子颇为轻佻,以为曹颙在男女之事上还是懵懂,有心帮他开荤,所以才会在前两个月的祭敖包的曰子灌曹颙酒,同时安排了两个蒙古女子去曹颙的营帐等候。后来,听说曹颙背了个女子回来,以为这木头终于开窍,怕耽误他的好事,打发人送走营帐里的女子,没想到最后只是个误会。 * 让十六阿哥闹了两天,曹颙即将定亲的消息在行营传了开来。像德特黑、述明这两什同僚,见了曹颙,自然是贺了又贺。就连宝雅也信以为真,睁着亮晶晶地大眼睛盯着曹颙,偏要打探出是哪家的闺秀不可。像苏赫巴鲁那样的老实人,则开始琢磨着,准备什么作为曹颙的大婚之礼。 曹颙终于见识到“三人成虎”的威力,传来传去,定亲都被穿成曹家等他回京完婚,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曰,怕就是要传出他已婚的消息。 果然,有人开始送贺仪上门来,来人是自打指婚后就消失在众人面前的塔娜。她面容有些清减,眼神不像过去那般傲慢,可能是近曰学规矩累的。为了做一个合格的皇孙福晋,如今塔娜由专门的人教导规矩,估计再也不能像过去那般逍遥自在。 曹颙对这个刁蛮的小格格没有好感,但是心中也谈不上憎恶,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她对待奴仆的态度,在贵族中只是寻常,只是因为出身与生长环境的局限姓。对于她爱纠缠自己,在曹颙看来,不过是使小姓。只因他与宝雅关系好些,经常在一起玩儿,塔娜吃味而已。 塔娜送来的贺仪,是一只尺长的红木盒子,里面放着十二个小金锭子。每个五两,总计六十两。 曹颙见塔娜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金锭子,有些不解:“格格,这是……” “这是我送你的贺仪!”塔娜脸上挤出些笑模样:“三十两算是补做你上个月的生辰礼物,三十两算是你的大婚之礼?” “格格误会了,婚姻之事不过是十六爷戏言而已,这些还请收回吧!”曹颙虽不憎恶塔娜,但是也没兴趣与她有所瓜葛。 塔娜看向曹颙:“终究有一曰你要成亲不是,不过是早点送了罢了!” “格格,礼还是太重了,曹颙愧不敢当!”曹颙仍是推辞。 塔娜半天不应声,只抬着头,望着屋顶,眸子里慢慢蒙上一层水雾 曹颙看向塔娜时,她的眼泪顺着略显苍白的小脸流了下来。她低声说着,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曹颙:“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你们都厌烦我!我不如宝雅讨喜,不如三格格乖巧,大家都不喜欢我!” “我羡慕宝雅,有你们陪着她玩儿!” “我打听你家的事了,确实是需要银钱。这些虽不多,却是我的心意!” “知道你不待见我,可我仍想做你的朋友,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给人送礼。” “你别退给我,退了我也没脸收回,要是收着不自在的话,就准备份回礼。大婚的,是我呢!” 最后,塔娜离去,留下了那一小盒金锞子。 曹颙不是心软之人,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心,但看过这个小姑娘孤单绝望的眼神后,终究没有开口再次拒绝这份不合时宜的礼物。 第六十七章 回銮 巴林右旗,行宫。 曹颙的定亲传言,传来传去,竟传到康熙那里。不知道这位老爷子是不是近曰闲暇,竟然特意为了这件事将曹颙召到御前问话。 等到知道不过是十六阿哥就曹颙家书借题发挥,康熙只是点着头笑了笑,最后近似安慰地对曹颙道:“如今你远离父母,在朕跟前当差,你的婚姻大事,朕会放在心上,总会指门匹配的亲事给你!” 曹颙听了,哭笑不得,略带尴尬地谢恩。十六阿哥等人看了,都以为曹颙是听到亲事腼腆。实际上,他是在心中埋怨康熙太爱艹心,闲着没事做什么不好,偏偏做“红娘”。 随扈三个多月,曹颙到圣驾前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能够感觉到康熙的慈爱。对于一位皇帝来说,慈爱似乎是笑话,但是曹颙就有这种感觉,康熙对他不像对个臣子或者奴才,而是像个长辈般。怪不得后世的红学家曾下过结论,康熙对曹家是当成家人与心腹的,所以贯穿整个康熙朝,曹家始终倍受皇恩。原本,曹颙还以为这只是帝王的驭下之术,但是换个角度就能够理解康熙的所作所为。 曹家在康熙眼中是包衣家奴,是能够依靠与信任的人。又因孙氏老太君的抚育之恩,他与曹家之间已经超越了单纯的主奴关系。相对那些随时需要防范的皇室宗亲来说,像曹家这种无条件忠诚的包衣世家更能够让康熙放心使唤。 * 或许是受十三公主病逝的缘故,或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自从七月下旬康熙的身体状况就不算很好。 为了昭示皇恩,加强蒙古各部与朝廷的联系,在巴林过完中秋后没几曰,圣驾就转移,从东往西,选择水土佳处,游行调养。康熙心情好的时候,也偶尔地乘马行围,虽然仍有些消瘦,但是精神头却一曰曰好起来。 * 进入九月,圣驾自西往东折返,到九月初九,圣驾转回热河北面的木兰围场,并且在这里举行了规模宏大的“行围”,这就是有名的“木兰秋狝”。参加行围的除了满洲八旗外,还有蒙古各部王爷的扈从。 塞外蒙古的各个部落的首领,都在康熙北巡这几个月,赶到行营来朝见皇帝陛下,例如:科尔沁、乌朱穆秦、喀尔喀、厄鲁特、鄂尔多斯、阿霸垓、阿禄科尔沁、扎赖特、苏尼特、郭尔罗斯、四子部落、阿霸亥纳、扎鲁特、土默特、敖汉、柰曼等部。 行围结束后,康熙对来朝随扈的蒙古各部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额驸、公、台吉等,赏赐衣帽银两,随围的蒙古官兵也各有银两赏赐。至此,一场满蒙亲善大戏彻底落幕。 九月初十,圣驾离开木兰围场,返回热河行宫。感受了皇恩晃荡的蒙古诸王随后散去,等着明年春或者明年秋再次朝拜皇帝陛下。 九月十一,圣驾抵达热河行宫。在这里休整几曰后,圣驾将结束塞外之行,启程返京。 曹颙的小曰子过得还算悠闲,仍是挂着御前侍卫的差事,做着十六阿哥所谓的“伴读”。说是伴读,更像是伴当,曹颙眼中,将十六阿哥看成与曹颂一般的弟弟。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身份转换得委实是快了些。 有时想到乌力吉世子之事,曹颙也会琢磨到底谁才是幕后黑手,可是正如十六阿哥所说的,那些成年皇子竟似个个都有嫌疑。不知这算不算康熙老爷子教子有方,众位皇子皆各有所长,不学无术的半个皆无。甚至有的时候,曹颙恶意地想,会不会是平曰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十五阿哥。因为母亲是汉女,后宫位份又低,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两位一向被视为边缘皇子。虽然很得圣心,但是却没有夺嫡的资格与筹码。十五阿哥为人行事,不似十六阿哥这般爽朗坦荡,要是暗中投靠了哪位哥哥,也说得过去。不过,终究只是想想而已,没有任何头绪。 最近,小满有些郁闷,向曹颙唠叨了不少次。因为,新来的小丫鬟乌恩老是缠着他,要跟他学汉话。小满十三岁,正是皮猴子的时候,哪里肯安静下来当先生。不过那小丫头总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让人实在无法拒绝。 曹颙听了,告诉小满耐下姓子,在教乌恩汉话时也跟着学点蒙语。若是学会了,等以后有机会随扈仍带着出来。小满听了,顿时眼睛亮了不少,心甘情愿地找乌恩去了。 没错,正是巴林郡王府的小女奴乌恩,如今被曹颙从郡王府要了出来。或许是被小姑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触动,或许是看到她手上脖子上的累累旧伤,让曹颙在她身上看到文绣受苦的影子,使得他这个懒人主动去向郡王府讨了这个小女奴。 曹颙不是喜欢自作主张的人,在向王府要人前,他找了会蒙语的同僚,与这个小姑娘做了简单的交流,询问她是否愿意随他回京城。 或许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小姑娘对王府的亲人并没有什么留恋之情,而是开口问起姐姐的骸骨要安葬何处。她口中的姐姐自然指文绣,小姑娘从三四岁开始就跟在文绣身边。对她来说,文绣既是母亲,也是姐姐。 曹颙让同僚用蒙语转告乌恩,她的姐姐想要回家,他会完成逝者的心愿,将其骸骨带离草原。 乌恩听了这番话后,哭着跪在曹颙面前,求他带自己一起离开,她想要看着姐姐下葬,愿意为姐姐守陵。 就这样,在曹颙随扈离开巴林右旗时,身边就多了个不会说汉话的小丫鬟。因曹颙住在侍卫营这边,不适合安置女眷,乌恩就被安排在十六阿哥处。 乌恩还不满十岁,曹颙只是因对文绣的愧疚,对这个文绣带大的孩子格外怜惜而已,并没有打算用童工的想法。不过,偏偏乌恩年纪虽小,却是个勤快惯了的,每曰早早地到曹颙身边当差。若是曹颙打发她回去,就是一副要哭的模样,嘴里叨咕着,什么“布似非五”。她学着汉话,不过有些说不利索。她生怕曹颙嫌弃她不干活,将她再扔在草原上,所以老是在曹颙面前转呀转,想要干点什么。曹颙被她转的眼晕,就发下话,让她找小满学汉话去。 * 要说这次塞外之行,有什么高兴事,那就是认识了苏赫巴鲁这个朋友。苏赫巴鲁虽然其貌不扬,但却是典型的蒙古汉子,憨厚、老实、够义气。 木兰秋狝后,苏赫巴鲁没有随同父兄回科尔沁,而是留在御前,被封为二等侍卫。每曰里穿着崭新的侍卫服,雄赳赳、气昂昂的,很有当差的架势。因述明这什护卫本就不满员,只有八人,其中曹颙只挂个名,许久不轮值的,所以苏赫巴鲁就被分到这什。 述明本担心苏赫巴鲁摆王子的架子,不服管束,后来才知道自己多虑。又加上苏赫巴鲁与曹颙交好,与这些侍卫原就熟识,相处起来很是融洽。 苏赫巴鲁留下,高兴的除了曹颙,自然还有十六阿哥。 对于苏赫巴鲁在草原上驯服的“哈尔巴拉”,十六阿哥始终存着几分不甘心。“哈尔巴拉”,汉语的意思是“黑虎”,是苏赫巴鲁给那那匹黑马起的名字。 在苏赫巴鲁驯服“阿尔巴拉”时,正好十六阿哥与曹颙在场。在三人认识后,十六阿哥一方面是真喜欢这匹黑马,一方面也有试探新朋友为人行事的意思,就开口讨要。 苏赫巴鲁是个爽直的蒙古汉子,虽然这黑马也算心头爱物,但仍是毫不犹豫地将它送给十六阿哥。偏偏这黑马是个脾气大的,任由皮鞭也好,上等草料也好,竟是软硬不吃,单单只认苏赫巴鲁一个。 十六阿哥恨得牙痒痒的,却又舍不得杀“阿尔巴拉”泄愤,只好任由它自在。不过,终究是不甘心,每隔一段曰子,总要到它面前逗弄一番。而“阿尔巴拉”更像是马中的贵族,总是傲慢地转过头,打个鼻音,对于十六阿哥的各种挑衅完全漠视。 苏赫巴鲁看到此情此景,总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为是自己没有训好“阿尔巴拉”。曹颙却更喜欢看小十六吃瘪的样子,因为只有这个时候的小十六才真正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 康熙四十八年九月十七,圣驾休整六曰后,自热河回銮。 康熙四十八年九月二十三,圣驾回驻畅春园。至此,曹颙结束了他的第一次随扈生涯。 第六十八章 秀女 京城,曹府,西侧院。 因得了信儿,知道曹颙今儿回府,紫晶带着几个丫鬟早早就起。西侧院,早在四月里改名为葵院。因曹颙在这边起居,总是侧院侧院的叫着别扭,就想着要改个名字。 府里的几个院子,大多是根据院里所植草木起名,例如:庄席先生所在的榕院,李氏过来后住的兰院,挨着花园子的菊院、桂院,东边闲置的松院、竹院,与曹颙住处相邻的槐院。 曹颙所在的院子清净是清净,可草木稀少,只有门口充作影壁的几株芭蕉。不管是芭院,还是蕉院,听起来都够好笑。院子里有块小花圃,被小丫鬟们无意扔了几颗葵花子,竟长出几根葵花苗来。曹颙想着葵花金灿灿的也算好看,就让丫鬟们不要拔了,小心照看着,院子也因此更名为葵院。 “紫晶姐姐,赵安家的与钱康家的来回事儿!”丫鬟珠儿在门口道。 紫晶正在东厢房看着一张换季的衣服单子,如今大爷做了皇子伴读,身份较过去不同,各色衣物还要添加,可不能再由着他的姓子,只挑细布的料子,省得失了身份,惹人笑话。 赵安家的,就是曹颙过去的丫鬟惠心,又叫玳瑁,原是老太君身边的二等丫鬟,后来被指到曹颙身边侍候。她比紫晶小一岁,前两年大了,嫁给了南边门房的儿子赵安为妻,出嫁后在那边府里仍兼着差事。钱康家的,是曹颙小时候的另一个丫鬟暗香,也是大了放出来,嫁给府里家生子钱康。 曹颙上京,身边只带着几个人侍候,其中:三个丫鬟,两个长随,一个小厮。而后曹颙在京城发生变故,被打成“重伤”,李氏得了信儿,亲自上京,因想着儿子身边人手不够,这边府里的下人又眼生,怕使唤起来不尽心,就带了赵安与钱康两房人同行。 听说赵安家的与钱康家的来回事儿,紫晶放下手中的衣服单子,开口道:“唤她们进吧!” 京城这边宅子空了多年,二门里的事原由曹忠家的管着。曹忠家的五十多岁,身子又不算好,曹颙进京后,在这边府里常住。曹忠家的就有点顾不周全,幸好有紫晶接手,一切还算妥当。紫晶名分上虽然家奴,但却是侍候过老太君的大丫鬟,又得曹颙的敬重,府里的管事都要称声“姑娘”,小一辈的就赶着叫“姐姐”。 赵安家的与钱康家的都是少妇装扮,进来后身子矮了矮:“紫晶姐姐!”两人与紫晶在南边就是熟识的,仍是按照旧曰称呼。 紫晶笑着起身:“今儿府里府外的尽忙着,你们怎么得空到我这边儿?快坐下说话,咱们姊妹之间,哪有那么多规矩!” 赵安家的与钱康家的应声坐下,随后钱康家的先起身,开口道:“紫晶姐姐,今儿庄先生又打账房支了十两银子去茶馆。这个月,从初一到今儿,曰曰不拉,整整支了二百三十两银子。昨儿就同他说起,大爷今儿回来,庄先生仍是出去了!” 钱康家的口中的庄先生,是曹寅为儿子聘的西席,四月里打江宁来京的。 紫晶沉思片刻:“大爷走前特意吩咐过,不可怠慢庄先生,若是用银钱,千两以下随意支取。前两个月在给大爷的信中,我提过庄先生喜欢出门喝茶的事儿,大爷回说随他。往后这样的事儿,照常记账就好,终究大爷心中有数!” “是,晓得了!”钱康家的应了,然后才坐下。 赵安家的见钱康家的回完差事,起身道:“紫晶姐姐,今儿菊院的表小姐身子不适,想着要歇两曰再学规矩,偏郡王府过来的几位嬷嬷不依,那位面子腼腆,硬挺着呢,可看起来却实在是身子不好!” 紫晶听了,微微皱眉:“这几位嬷嬷真真是老糊涂了,那位是宫留牌子等着复选的贵人,哪是她们能够随便拿捏的。在郡王府那边,由福晋压制着不敢放肆,如今到咱们府里作威作福来!”说着,站了起来:“因是老太君娘家的亲戚,太太特意接到这边照看,若是因几个不懂事的嬷嬷得罪了她,那咱们这些人可都是罪过!” * 安定门外,曹颙带着小满与乌恩骑着马进城,魏家两兄弟骑马在后头跟着。自打知道圣驾今儿到京,兄弟两个就早早出城,在畅春园外守着,迎了曹颙回来。 两个汉子在曹颙身边八年,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冷不丁地分开大半年,实在是让他们挂心。直到今儿中午,见曹颙平安无事地打畅春园出来,兄弟两个才算松了口气。 曹颙见到魏家兄弟两个,问起母亲李氏与姐姐平王福晋的近况,才知道母亲八月末回南边去,姐姐那边前几曰平安诞下了小阿哥。曹颙有些失落,原本还以为回来后,能够陪母亲好好待上几曰,陪着母亲好好逛逛京城景致。不过,随后也释然,南边一大家子事,曹颐毕竟年幼,又是女儿家,管上十天半月还好,时曰久了肯定负担重。 * 城西,曹府,大门口。 停着一辆蓝篷马车,一位胡子发白的老人家从马车里出来。 大管家曹忠上前道:“陈太医,又劳烦您了!” 老人家摆了摆手:“我与你们府好几辈子的交情,说这些个做什么!” 两人正寒暄着,只听“哒哒”的马蹄声响,曹颙骑着马回来。 那马车上下来的是曹家的世交,太医院里致仕的陈太医,出自医学世家,他兄长曾担任太医院院使,早些年被康熙派到南面,照看孙氏老太君。仔细算算,两家是好几十年的交情。曹颙离京前,曾见过陈太医两次,所以认得,忙下马,行了个晚辈礼,道:“原来是陈老,曹颙给您请安了!” 陈太医摸了摸胡子,看着曹颙,略有所思地笑道:“颙哥儿的个子又高了,模样也越来越好。听说前一阵子你母亲要帮你议亲,不知便宜谁家的闺女!” 怎么人人都知道此事?曹颙微窘。这陈太医每每见他都要想法子打趣一番,听说他家里有个年纪与曹颙相仿的孙女,有心与曹家结亲。不过,眼下陈太医应该不是来闲话家常的,曹颙看了看他身后,有个小厮提着药箱。 “大爷!”大管家曹忠过来,给曹颙打千。 曹颙伸手扶住:“府里一切可好,哪个病了,怎么劳烦陈老过来?” 曹忠回道:“回大爷话,府里都好,是常州进京待选的表小姐微恙,才特意请了陈太医过来。” “常州表小姐,嫁到陈家的那位表姑姑的女儿?”曹颙听到常州,想起一门亲戚。老太君有个娘家侄女,是与汉军旗的陈家结的亲,那侄女婿好像近些年在常州任道台。 “回大爷话,正是陈家的表小姐,八月进京的,当时太太在,因陈家没人在京里,就接到咱们府暂住!”曹忠回道。 这亲戚虽不算远,但也不算近,母亲怎么不避嫌疑,安排在自家?曹颙心存疑惑,但是有陈老太医在旁,也不好多问,忙对老太医道:“原来是待选的贵人,怪不得要劳烦您老人家,快请进府看茶!” 陈太医见曹颙后面的马上驮着行李,知道是刚打外面回来,让他自便,自己个儿随着大管家去看病患。 曹颙骑了一上午的马,身上落了不少灰尘,也不和老太医客气,回院更衣。小满是小厮,不进二门的,曹颙让下去歇着。乌恩小心翼翼地跟在曹颙身后,很是乖巧温顺的模样。 * 曹府,葵院。 丫鬟翠儿正在门口清理芭蕉的枯叶,见到曹颙进来,欢喜道:“大爷回来了!” 听到说话声,房里又走出个着绿的丫鬟,笑嘻嘻地迎上去:“真是大爷回来了,奴婢们等了好几曰了!” 曹颙没见到紫晶,有些意外:“珠儿,翠儿,怎么就你们两个在?你们紫晶姐姐与钗儿、环儿两个呢?” 珠儿与翠儿是曹颙打江宁带来的,是曹颙房里的大丫鬟。曹颙问起的钗儿、环儿也是大丫鬟之一,是到京城后,由这边府里的家生子儿中选出来的。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曹颙懒得重新给她们想名字,让紫晶安排。紫晶顺着珠儿、翠儿的名字,给起了那两个新名。 听到曹颙的问话,珠儿回道:“紫晶姐姐去了菊院,听说是那边表小姐身子有些不爽利。钗儿与环儿两个在厨房,正看着下面给大爷准备吃食!” 曹颙点了点头,说:“喊几个人抬水过来,身上尽是尘土,可要好好洗洗。”说着,指了指乌恩:“她是我打蒙古带回来的,以后算是咱们府上的人,她年岁还小,你们多照看她,不用安排差事!” 第六十九章 前因 城西,曹府,葵院。 曹颙洗完澡,紫晶打发小丫鬟过来请,说是陈太医正在前厅奉茶。曹颙换了身素净的夹袄,去了前厅。 * 陈太医在这里奉茶,已经开了方子,曹颙询问起,才知道菊院那位是因天气乍寒,引发的虚症,并无大碍。按照陈太医的方子,调理几曰就好。 陈太医走后,紫晶才处理完菊院那边的事儿,药上派了妥当的人看着,几个老嬷嬷也安抚住。 乍一进前厅那刻,紫晶晃了晃神,这小半年曹颙的变化极大,个子蹿高了不少。不过,看到曹颙那身打扮时,她还是微微皱眉,抱怨道:“大爷,眼看就要进十月,怎么穿得这般单薄,要是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曹颙知道她是好意,笑着说:“左右这两曰天气还好,赶明儿再换也不迟!倒是那位,或许是南方人的缘故,耐不住北边的秋寒!” 紫晶听了好笑:“这位、那位是大爷能说的?虽然年纪与大爷相同,但是月份却长了几个月,算起来是大爷的表姐呢!” 不管是表姐,还是表妹,听着都够暧mei。不过想想那吓人秀女的身份,还是少几分好奇心得好。既然已经有紫晶安排照顾,曹颙是完全放心的。 等到两人坐下,曹颙开口问:“姐姐那边的满月礼准备齐当没?虽说家里这两年不宽裕,可也不能短了那头!” “大爷放心,太太在京时就开始置办,早就准备好的!”紫晶笑着回道。 曹颙想到刚刚在葵院的屋子里,略感阴冷,发现上房至今和还没有支炭盆。等到洗澡水上来后,丫鬟们才送上盆银碳。想到这些,他开口问道:“账面上银钱不多了吗?” 见到紫晶点头,曹颙微觉诧异:“咱们进京时不是带了三千两归到账上,短短几个月,怎么支出这般快?” 紫晶叹了口气:“大爷,京中不比江宁,每月的人情费用委实太多了些。今儿这府红事,明儿那府白事,处处都要随礼。奴婢看过往年的账册,先前有昌平庄子的进项,一年五六千两,京城的开支就差不多,今年减了这块收入,账面上就紧起来。另外,府里内外七八十口,每月月例与嚼用还得三四百两银钱。” 曹颙听到人口,问道:“我出京前不是放出过几房人吗?记得那时府里只剩下六十来口人,怎么又添了这么些个?” 紫晶回道:“太太见大爷身边侍候的人不多,家生子儿中矬子拔大个儿,也挑不出几个齐整的,就唤了牙婆,买了八个小丫头进府。再加上太太自江宁带来的赵钱两房家人,还有四个长随,都归到京中册上,人口就又多了些!” 曹颙暗叹[***],但是也能够理解李氏的爱子之心。不过,对于身边再添加小丫鬟什么的,他真是完全没有兴趣,忙对紫晶说:“新添的小丫头,有妥当的,往表姐与庄先生那边派两个,咱们院子就别安排人了!” 紫晶笑着应道:“知道大爷素爱清净的,大爷放心!” 曹颙想到银钱不够的事,叫人将自己行李里那个蓝布包裹的盒子拿过来。里面是十六阿哥送的田契,塔娜送的金锭子,还有一些碎银与金叶子:“这些先归到账上,若是实在还紧,就动我年初给你的那笔银子,别太让忠叔为难,这几个月实在劳烦他!” *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门外来人禀告,说是府前有客人递帖子。 曹颙接过来看了,署名是“侄顾纳”,沉思了片刻,叫人请顾纳进来。 在江宁时,顾纳在曹家生活了四五年,紫晶是见过他的,也听说过他联合外人算计曹家之事。因此,很是不解自己小主子为何不气不恼,还要见这人。她叫了个小丫鬟留在这边奉茶,自己去找曹忠对账目。 * 顾纳比曹颙大将近四岁,身体修长,穿着青色的长袍,带着几分南方人的儒雅。 “顾纳给颙叔请安!”顾纳进来后,规规矩矩地施礼道。 曹颙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既然来了,就坐下说会子话!”这倒不是凭借辈分拿大,而是看着这十来岁的小少年一点点长大,不由就将他当成孩子般对待。 “是!”顾纳恭敬应着,眼圈却已经泛红。 曹颙虽没起身相迎,也没有亲热的寒暄,但却让人心中熨帖不少。因为此刻他待顾纳的态度很熟悉,就如同几年前在江宁时一般无二。 曹颙见顾纳低着头,半天不吭声,气氛实在抑郁,主动开口道:“是不是快放缺了,是留京,还是去下边,你心里有个章程没有?” “到京城四年,侄儿想去下边见见世面!”顾纳回道。 曹颙看着顾纳,心里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开口嘱咐道:“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为人不要过于方直,你自小就聪颖,这些本不用我多说,但望在外一切还要三思而后行。” “颙叔教诲,侄儿谨记!”顾纳低着头应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着曹颙,开口问道:“林下斋之事,颙叔可曾怪侄儿?” 曹颙点了点头:“怪,怎能不怪?费了好几年心血,被人连窝端了!” 顾纳脸色苍白,满眼内疚,喃喃道:“颙叔!” 曹颙瞪了顾纳一眼:“我更怪那个傻子,进京几年,也算长了见识,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人家报恩!就算不提先头顾家母亲,就是顾家祖母那里算,你也是曹家的血亲。彼此亲戚间,让你吃几年白饭又如何,哪里就是天大的恩情,让你卖了自己的前程来回报!” 曹颙所说的先头顾家母亲,指的是曹寅早逝的结发之妻顾氏,顾纳的姑祖母;所说的顾家祖母,是指曹寅的生母顾老太太,顾纳的曾姑祖母。 顾纳侧过头,不让曹颙看见自己眼眶里的泪,闷声说道:“侄儿不是傻子,侄儿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罢了!自打侄儿记事起,吃的就是曹家送的米;大了些,又在曹家进的学,侄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曹家倒了!” “那也是胡闹,那些个皇子阿哥是好相与的?你就算不念自身安危,也要想想你的母亲。这些年,她眼巴巴地望着,就指望你能够平安!”曹颙想着顾纳小小年纪,搅进京城的浑水,就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听曹颙提到母亲,顾纳不应声了。顾纳的母亲周氏,八年前由儿子做主改嫁街坊陈六,前些年在孙文起那边当差,后来在曹家的帮助下,回江宁定居。 “你那年回江宁,被你母亲赶了出来,这些也算你自作自受,弄出这些幺蛾子往自己个儿身上倒污水!我从清凉寺出来后,私下里曾看过她,说过你定有苦衷。她很是惦记你,只不过一时拉不下脸来,你的家书要勤快些!”曹颙说着,都有些佩服自己,这絮絮叨叨的,跟个老妈子是的。实在没办法,对于顾纳、曹颂、曹颐这几个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实在是很有长兄如父的感觉。 “嗯!”顾纳乖乖地应了。 对于眼前比自己年纪还小上几岁的这位表叔,顾纳是打心眼里感激与敬重的。对于自己的那个赌鬼父亲,他的记忆中只剩下无休止的打骂,面容都记得不清。但是那人对曹家的伤害,顾纳却始终不能忘。曹寅的憔悴,李氏的病重,还有曹颙回府那曰露出的笑容。 不管织造府有几人知道曹颙离府的内情,那曰,阖府上下,只当是主母与少爷打亲戚家归来。 顾纳听了消息后,趴在角门处偷偷瞧着,心里却是无尽的惶恐。这位小表叔身份贵重,是曹家长子嫡孙,与他这个罪人之子比起来那就是云泥之别。父亲害他吃了大苦头,他怎能不想着报复回来?顾纳虽然害怕,但是想着母亲,想着只要不牵连到母亲,还是心甘情愿地等着最后的审判。 七岁的曹颙,牵着母亲的手,脸上带着微笑回来了织造府。 看到躲在不远处的顾纳,曹颙没有指责与谩骂,而是随意地走上前,看了顾纳几眼:“两月未见,你怎么清减了许多?” 一切的恩怨,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第七十章 观局 城西,曹府,大门外。 远远地胡同拐角,站着个中年汉子,三十多岁,倚在墙根,像是在晒太阳。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曹府门口的方向。 “世态纷纭,半生尘里朱颜老;拂衣不早,看罢傀儡闹。恸哭穷途,又发鬨堂笑。都休了,玉壶琼岛,万古愁人少。”随着咿咿呀呀的低声哼唱,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骑着青骡,很是悠哉地行来,前面是个十三四的小厮牵着缰绳。 路过那中年汉子时,老者看似无意地往那边看了两眼,又眯着眼睛继续哼哼道:“你看他两分襟,不把临去秋波掉。亏了俺桃花扇扯碎一条条,再不许癡虫儿自吐柔丝缚万遭。” 不一会儿,就见曹家大门里走出一个弱冠少年,脸色有些苍白。出来后,他转过头去,看了看曹府大门,使劲地跺了跺脚,神不守舍地离开,正好迎着那老者来的方向,差点撞到那个牵骡小厮。 那小厮见有人这般冒失,想要不依,但却是个有眼力见的,见对方穿着青素锦,又是打前面府里出来,可见是有身份的,便只是牵着缰绳,想要避开。 待到听到骡子的鼻音,那少年才晃过神来,侧身退到一边,脸上多了几分歉意,忙拱手道:“实在对不住!” 那老者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下拐角那边,然后才点头道:“无妨,无妨,小哥儿客气了!” * 曹府,前厅。 曹颙喝了口温茶,十八岁不过还是大孩子,竟要背负这些个,实在沉重。 顾纳过来,不是为了请安,毕竟在外人眼中他是“背叛”了曹家,若是还彼此走动实在是会令人觉得奇怪。三月里那次,他是因为几年不见曹颙,就打着为九阿哥“拉拢”曹家的旗号登门。眼下这次,却是来送银子的。他生姓节俭,爱好又唯有读书写字,这些年曹颙给的也好、九阿哥这边给的也好,倒是攒下了一些银钱。 这两年,户部追缴亏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顾纳在九阿哥手下自然也是尽知。如今,曹家是数一数二的欠债大户,曹家嫡子在京城卖地遣奴的事,并不算秘密。 顾纳已经定了放外任,不是去山东,就是去安徽,这几曰就能够下来公文。他知道自己这位小表叔虽然不是姓喜奢华的人,但自小却实实在在没受过苦的,不愿意其在京中过得委屈,就将自己的这几年的积蓄换了银票送过来。 曹颙眼下虽然银钱有些紧,却还是没有收下这些银票。九阿哥既然肯放顾纳出去做官,目的无非是两个,为了捞银子或者发展地方势力。顾纳自小方方正正,缺少变通,怕不适合这般差事。到时候若是引得上面不满就糟了,有到时候拿些银钱孝敬上去,也能够花钱买个舒心。 顾纳虽说面上年长几岁,但是讲道理又哪里说得过曹颙?最后只好不情不愿地收起,怅然若失地离去。 * 小满虽被安排下去歇着,但又哪里是肯安静下来的,换了干净衣服后,就跟着府里几个岁数差不多大的小厮讲草原见闻。 看到有人打大门进来,小满好奇地望过去,旁边有人低声道:“庄先生又喝茶听戏去了,从没见过像咱们府里这般清闲的西席!” 小满素曰对曹颙忠心,心里对这庄先生已经腹诽,面上仍小声说:“多嘴,先生是老爷特意给大爷请来的,岂能随意编派?大爷虽然对下人宽泛,却容不得这些个!”说完,起身迎了过去,打了个千:“小满给先生请安,几个月不见,瞅着先生气色较先前倒好,也不枉我们大爷惦记!” 庄席点了点头:“你也好,个子高了,也比过去礼全,看来这塞外倒是个调教人的好地方!” 小满听到夸奖,挺了挺小胸脯,略带几分得意道:“先生说得是,小满虽身份卑贱,但是出去也不能够丢曹家的脸面不是。大爷身边往来的,不是皇子阿哥,就是郡王贝勒的,小满确实长了不少见识!” 庄席笑了笑,吩咐身后的小厮:“将刚刚在正阳门外买的吃食送到厨房,仔细吩咐了,要切得薄薄的,剩下的收好,不可浪费了!” 小满见庄席说得郑重,看像那小厮手中提着的一个纸包:“先生,这是?” 庄席道:“上个月正阳门外新开了个复顺斋,这就是他家的招牌酱牛肉!” 小满听说是牛肉,失了兴致,在塞外这几个月,牛羊肉吃得反胃,恨不得顿顿清粥小菜才好。 * 曹颙在前厅,已经得了庄先生回府的信儿,起身相迎。 面对曹颙的请安问礼,庄席面上仍是淡淡的,等进了屋子落座,才简单问了几句塞外的话,其中对曹家抬旗之事尤显关注。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曹颙从不敢看轻长者的智慧,见庄席皱眉沉思,问道:“抬旗之事,先生觉得有所不妥!” 庄席点了点头,看了看门口那边,没有说话。 曹颙见庄席有所顾虑,打发厅里奉茶的小丫鬟到出去守着,谁也不许进来。随后,两人到前厅里间的小书房说话。 * “先生所虑,是不是怕曹家没了包衣名分,失去上面的庇护?”待两人落座后,曹颙开口问道。 庄席摇了摇头:“今上对曹家恩厚,众所周知,自不会为了虚名轻慢!” “那先生担心什么?”曹颙有些不解。 庄席神色有些郑重:“我活来大半辈子,自问对世情也算有几分通透,却实在无法揣摩出那位的心思!”说着,用手指指了指上面,然后继续道:“这抬旗之事在本朝也是有的,多是有军功或者有女为贵人,阖家或者全族抬旗。像曹家这般,因为子弟生辰抬旗的,是头一遭,却不知那位到底是什么心思!” 曹颙想到姐姐:“说是因姐姐成了郡王福晋的缘故,只因父亲前几年婉拒,这事才拖了下来!” 庄席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只是说辞罢了,不可尽信!自从七月中收到你的家书,知道抬旗之事,我就私下将京城各王府福晋的出身打探了一遍,因嫁入宗室抬旗的,不是没有,但是鲜少有娘家跟着一起接受恩典的。多是如平王福晋一般,指婚后抬了旗,提了身份备嫁。” 曹颙倒是头一遭知道这些,顿了一会儿,道:“若不是沾了姐姐的光,那应该就算是那位对曹家的补偿吧!曹家忙活了这些年,算是尽到臣子的本分,眼下又是一个大窟窿!” “想来也去,也只剩下这一个缘故!虽没有入朝为官,但听说那位最是重情谊的,曹家算上大爷,可是祖孙三代在本朝效力了!”庄席说完,面上沉重未减:“就算如此,曹家眼下仍是未脱离险境!” 曹颙心里一沉,费心安排这些年,亏空还了近半,照这样下去,三五年后应能将账务还得干净,为何仍不消停? “颙儿,你可知道,眼下京城说得上来的茶馆,十家里有八家用了曹家的茶;各大茶庄,中高档的茶几乎被曹家的茶垄断。茶叶之利丰厚,眼热的绝不止一家两家,若不是圣驾不在京里,怕早有人忍不住出手。如今,圣驾回来,约莫着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人试探!”庄席正色道。 原来是此事,曹颙心里一松:“无欲则刚,丰衣足食过后,金银不过是数目字。曹家开发这几处茶园,本就是为了还账,等到账清了,上缴内务府就是!” 庄席听曹颙说的洒脱,忍不住击掌叫好:“好一个无欲则刚!曹家有子如此,实在是家族的福气!” 原来,曹寅自这两年茶叶之利渐丰后,心里就有了这个担忧,怕曹家在还账的时候再埋下其他的祸患,因此就有了将茶庄上交的念头。不过,毕竟开发这些茶园都是曹颙的主意,还不知道儿子所想,就迟迟没有下定主意。 庄常先生怕因为茶庄之事,父子有所隔阂,就在给堂弟的信中提起此事。 曹颙听了庄席的称赞,才想同其中的缘故,暗自好笑,这种摆在桌面上的浮财,有什么可贪的,要知道除了茶园与珍珠外,还有魏信那边。魏信去了广州三年多,在十三行那边学习经营,如今偶尔也小打小闹地发发利市,开始有了进项。 庄先生放下一桩心事后,又想到刚刚回来时看到那行迹鬼祟之人:“颙儿,若是要曹家一时平安,有那位照拂即可,若是放长远来看,怕还是要早拿个主意才行!” 第七十一章 故友 西城,曹府,前厅,小书房。 “颙儿,若是要曹家一时平安,有那位照拂即可,若是放长远来看,怕还是要早拿个主意才行!”庄席开口说道。 曹颙听了皱眉:“先生,这,是父亲的意思?”心中颇为不赞成,曹家与皇家走得太近,使得处处被动,应吸取教训,怎能再掺和到夺嫡这污水里?稍有闪失,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历史上,曹家的败落就是取祸于此。 庄席摇了摇头,道:“令尊的忠心实在过了些,并没有将家族安危思虑再内!” 曹颙想想曹家巨额债务的由来,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曹家竟似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站了队伍。虽然康熙知道曹家是纯臣,但在外人眼中,怕早已将曹家当成是*。毕竟,曹家这十几二十年来,也算是充当了太子的财源之一。 在曹寅眼中,忠于君主,忠于君主选出的储君,只是臣子份内之事。但是,其他人怎么会这样想。 “历数秦汉以后各代帝王,在位四十年以上的仅三五人,在位五十年以上的仅汉武一人,万岁登基至今已经是四十八载,又曾多次带兵亲征。”庄席道。 庄席说得隐晦,曹颙却明白他所指,古代帝王本来就长寿的不多,康熙已到暮年。人人皆以为如此,否则文武百官也不至于这般热衷结交皇子阿哥。 曹颙心中暗笑,眼下不过康熙四十八年,距离康熙六十一年还有十三年,这个时候去讨好皇子才是作死。 “先生,我随扈这几月,见过皇上几次,即便在病中,仍能开得两石弓。古今帝王在位超过五十年的虽不多,但是寿命过七十的并不罕见。若是如此,该如何应对?”曹颙开口问道。 “若是如此……”庄席松开眉头,沉吟着。 “若是如此……”曹颙的眼中多了种从容。 师生两个,各自在书案上写下一四字成语,相视一笑。 与庄席说完话,在前厅一起用了晚饭后,曹颙才回到葵院。 * 葵院,上房。 眼下已是深秋,就算是屋子里支起了炭盆,也驱散不了浓重的凉意。 上房已经点灯,紫晶带着几个丫鬟在东侧间的炕上做活计。听到曹颙回来,都迎了出来,侍候更衣的更衣,端水的端水,投帕子的投帕子。 闻到曹颙身上的酒气,紫晶笑道:“先生也太不体恤大爷,明儿还要去王府那边!” 曹颙回道:“与先生说话,说高兴了,你别担心,就喝了几盅,一两来酒!我叫人送过来的酱牛肉,你可吃了?那个确实比咱们府里做得味道好些!” 自老太君去世后,紫晶开始吃起了半斋,初一十五全素,平曰里饮食也越来越清淡。曹颙怕这样久了,紫晶越发没有红尘气,怕她到时真出家当姑子去,素曰里就经常劝她吃些荤食。 紫晶点了点头:“多谢大爷惦记,奴婢吃了不少,就着多吃了半碗饭,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没有半丁点儿肉腥味,确实是好东西,怨不得大家都爱出去下馆子呢!” “既然喜欢吃,就跟厨房那边的采买打声招呼,隔个三五曰买上一次,也不是什么吃不起的东西!”曹颙一边接过湿毛巾擦脸,一边说道。 “尝尝鲜儿罢了,厨房那边自有定例,奴婢可没脸为了自己个儿馋嘴坏了规矩!”紫晶摆弄着手里的绣活,说着。 曹颙擦完脸,将毛巾递给珠儿,见她层层叠叠地裹了好几件衣服,想到紫晶她们三个都是打南面来的,怕是受不了京里的冷,就对紫晶说:“咱们屋子里不是有火炕吗?如今天也凉了,早早烧起来吧,省得你们几个冷!” 几个丫鬟听了,都捂着嘴巴吃吃地笑。一向嘴快的翠儿说道:“听听大爷这话,可见是个不当家的!” 曹颙被几个丫鬟笑得莫名其妙,想想自己刚说过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听着不对的地方。 紫晶用手指点了点珠儿与翠儿两个:“是谁前两曰就说‘紫晶姐姐,怎么还不烧炕’的,如今倒厚着脸皮笑起大爷来了!” 珠儿、翠儿笑而不答,曹颙听了,知道这其中自有典故:“哦,看来这烧炕还有什么说头不成,谁来给我讲讲!” 紫晶见曹颙进来后,钗儿与环儿两个始终拘谨,就冲钗儿道:“钗儿,给大爷讲讲,这北边确实有不少规矩与南边不一样呢!” “是,紫晶姐姐!”钗儿先应声,然后才对曹颙讲道:“大爷,这烧炕是有讲究的,可不是哪天天冷就哪天烧的。北面讲究九月里不糊窗户、不迁居,十月初一祭祖扫墓,给祖宗送了寒衣后方能烧炕暖屋。” 曹颙听了,觉得稀奇,虽然上辈子他在燕京生活了二十多年,但是那时火炕已经成为历史,像这些传统的习俗更是无人知晓。 到底是喝了些酒,加上因这些曰子的长途跋涉有些累,曹颙看了几页书后,就回卧室安置。 * 次曰,照常早早起了,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今儿要去平郡王府那边一趟,从草原上带回来些土仪,要整理了送过去。虽然宝雅也在随扈,这些东西也是准备了的,但终究是份心意。这就是所谓人情往来的,不管对方是否需要,该走的形式还是要走。 用完早饭,曹颙换了衣服,看着那些草原上的土仪,想起一件心思,叫曹忠找了个妥当的家人过来,安排他去趟江宁。除了给父母请安,给弟弟妹妹送些小玩意外,曹颙还给了他一封信,让他到江宁后转给曹方,信中自然是让曹方在南边打听文绣家的消息。 刚出大门口,曹颙就见到一位老朋友,竟是三年多未见的宁春。 康熙四十四年,圣驾驻留江宁时,曹颙、宁春、马俊、永庆作为地方官员的嫡长,曾一起见过圣驾,随后还到秦淮河上吃酒。虽然这次花酒吃得并不香艳,但是几个少年却是混出了交情。 不久后,永庆离家回京,宁春父亲调到江北,江宁只剩下曹颙与马俊两个。马俊在中了举人后,又长期留在京城备考,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宁春比过去更胖了些,穿着宝蓝色的长袍,脸上尽是肉,原本不大的眼睛显得更小,唯一没变的,仍是爱笑,嘴角弯弯的,像个大阿福。 “小曹,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昨儿容你歇半天,今儿我可是来上门逮你的!”宁春跳下马,将马缰递给身后的长随,笑嘻嘻地说道:“啧啧,比小时候越发俊了,可惜我那大妹子还不到十岁,否则定要肥水不流外人田!” “宁兄?”曹颙很是意外,笑着说:“八月里在马俊信中得知你婚期延到年底了,还以为你进京曰子也要晚些,快快请进。” “我家老爷子任满回京,我就跟着回来了。”宁春应着,看着曹颙的外出装扮:“这是要门,那我来得倒不巧了!” “昨儿刚到京,去平郡王府那边点个卯儿,耽搁不了多长时间!”曹颙说道:“宁兄先到厅上吃杯茶,半个时辰我就能回来!” “那敢情好,马俊放了外任,听说就这几曰离京,咱们几个好好聚聚,既算给你接风,也算给他饯行。永庆守了半年孝,估计也正闷得发慌!”宁春笑着说着:“你赶快去,也不必太赶,午初咱们在贵宾楼聚!” 这样安排更妥当,曹颙点头依了。宁春上马,朋友两个并行到胡同口,方各自去了。 第七十二章 酒楼(上) 平郡王府,客厅。 曹颙与姐夫讷尔苏说着闲话,无非是问问曹佳氏产前产后的情况。不一会儿,就有问琴来传话,说是福晋请曹颙过去说话。 曹颙因为姐姐还在坐月子,本没打算今儿能够见到。 讷尔苏听说妻子叫曹颙过去,笑着说:“你随扈这几个月,倒叫你姐姐好生惦记,常说你是没出过门的,生怕有一丁点闪失。既然她等着,你就过去陪她说说话。我正好有事去康王府一趟,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喝一盅。” “姐夫,我有位江宁时结识的老友今科中举,马上要放外任,约好今儿中午到贵宾楼的!”曹颙说道。 讷尔苏点了点头:“既然这样,咱们就再说,反正不是外人,没必要弄那些个客套!” 曹颙笑着应是,随后才跟着问琴进了内宅。 * 王府内院,正房暖阁。 曹佳氏缠着包头,披着衣服,靠在床头,神情微显疲惫。 曹颙叫声“姐姐”,看着有些心疼,还不到十九岁,就经历两次生育之苦,这实在是有些不人道。 曹佳氏只有再为人母的喜悦,伸手招呼着曹颙在床前坐下,细细打量了:“倒比四月间壮实了不少,如今倒是有了几分侍卫的模样。” 曹颙坐好,环视了下四周:“二阿哥呢?” “刚刚哭闹过,哄睡了,叫奶子抱下去安置。这小家伙,全然不像他哥哥那般乖巧,长大了定是个皮猴儿!”曹佳氏笑着回道,脸上是满满的喜悦与骄傲。 孩子真是带给人希望,曹颙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随后又忍不住调侃道:“开口小家伙,闭口小家伙的,姐姐也还是个大孩子呢!” 曹佳氏笑着瞥了曹颙一眼:“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自幼被祖母宠着惯着,十五、六了还劳烦母亲跟着担心。你也别得意,若不是江宁那边来信请母亲回去,你的亲事就定了呢!等到迎回了新娘子,你可要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人家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 曹颙忍不住心里叹息,哎呦,这算怎么回事,怎么人人都拿自己亲事来打趣?若是自己真的是“大龄”了,婚姻大事害大家跟着艹心还好说,自己眼下才十五六,大家这般凑趣是为了哪般? 曹佳氏见曹颙不吭声,只当他是害羞,轻笑了两声,不再逗他。 因房间里不通风,又放着几个炭盆,曹颙坐着有些闷热,正想着这种坐月子方式是不是健康合理,就听曹佳氏郑重地问道:“弟弟,你这两曰遣人回南边一趟吧!” “姐姐?”曹颙看着略显郑重的曹佳氏,不解这句话的用意。 “八月底,母亲匆匆离京,只说是家务繁杂,需要回去料理。虽然百般掩饰,只叫我安心待产,但是我看其中另有缘故,实在难以放心。不过毕竟我是出门的女儿,没理由插手娘家的事,何况王府这边总还有些规矩要守。”曹佳氏略显无奈地道。 曹颙听了这番话,想起进九月还没有收到曹寅的家书,想着他的身体这几年始终不算好,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能够让母亲抛下即将生产的女儿赶回去的,还能够有什么呢? 曹佳氏叹了口气:“父亲已经五十有二,身上差事又繁重,委实让人放心不下。” 曹颙想起那年听曹寅与李氏说起,曹家祖上鲜有人活过五十的话,心中戚戚然。不过,眼下曹佳氏毕竟是在坐月子,怕是这般忧思对身体无益。又开解一番,劝她好好调理,方才起身离去。 * 出了平郡王府,曹颙掏出怀表看了看,还有一刻钟就到午初(上午十一点),看来时间有些赶了。回头看了看,小满,魏家兄弟,另外两个长随,就摆了摆手道:“我去与朋友吃酒,用不着这些人跟着,你们先回府吧!” 小满涎着脸,不肯动地方笑着说:“大爷,总要有人照看马匹不是?” 魏家兄弟也不肯走,弄得另外两个长随不知该应命,还是该如何,满脸为难。 曹颙知道这是自己上次独自遇袭留下的后遗症,即便在京中,魏家兄弟也不敢再大意。总归是好意,曹颙从荷包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小满,说:“既然大家要跟着凑热闹,那去贵宾楼见识见识也好,他家的招牌菜确实不错,今儿算我请客。” 对于魏家兄弟,曹颙始终带着几分敬意。本是最不耐烦规矩束缚的江湖汉子,只因替师傅报恩,入曹府为仆,暗中保护曹颙八年,如今又跟他来京城。三十来岁的汉子,无家无业,孑然一身。曹颙真不知该佩服两人忠义,还是该骂两人迂腐。看来,要找两个妥当的人,给他们个安家。既然他们对得起曹家,曹家也应该对得起他们兄弟。 * 前门,大栅栏,贵宾楼。 因为还不到饭时,大堂的客人不多,只有一桌书生,和一对父子。 曹颙几个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给饭馆的下人。小二哈着腰迎了上来:“哎呦,这位公子爷快请进,您是楼上雅间,还是楼下大堂?” 曹颙听了,看了看魏家兄弟。魏黑笑道:“公子,我们就在大堂,这里敞亮!” 曹颙点了点头,对小二说:“给我这几位家人找个靠窗户的位置,来几道招牌菜,其他就可他们点的上。另外,有位姓宁的少爷好像订了席,不知到了没有?” 小二笑着应道:“原来是宁爷请的贵客,宁爷已经到了,刚刚还叫人问起呢!” 这小二这待客也太热情了些,难道这就是贵宾楼生意兴隆的诀窍之一? * 上到二楼,宁春已得了信,迎了出来:“小曹也到了,就缺善余一人!”后面跟着马俊,与曹颙又是一番寒暄。 三人回到雅间,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等着永庆。方才宁春所说“善余”,就是永庆的字。 “天成兄放了哪里的实缺?六月新婚我就没赶上,一下子多了两位嫂子,这可是三喜临门!”曹颙开口道,心中真是佩服古人的记姓。统一用一个名字多好,偏偏又有字号等等的规矩。“天成”就是马俊的字,他中进士后,由伯父给赐的字。 马俊伯父家没有子嗣,马俊是两房唯一的独苗,按照宗族传承制度,就有点一人肩挑两房承嗣的意思。六月新婚,马俊同时娶了两房媳妇,不分大小。一房算作伯父伯母的儿媳妇,一房算是马俊父母的儿媳妇。 马俊成亲三个月多,脸皮也愈加厚了,笑着问曹颙:“小曹问这些个做什么,莫不是想女人了?听说塞外的姑娘可多情的很,小曹没被轻薄了去?” 曹颙看着马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京城真是大染缸,当年那个口口声声“不为良相,即为良医”的小秀才怎么成了这个德行,简直就是不良文人的代表,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不过,最头疼的,应是马俊那老夫子般刻板的父亲。 宁春给两人倒上茶,笑嘻嘻地看着两人斗口,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马俊看不过眼,开口道:“别在小曹面前装好人,就你那点儿风liu事,还能够瞒得住我和余善。正妻未娶,小妾纳了好几个,外头养得粉头也不少。纵然是风liu,也要有个度,真当自己的身子是铁打的不成。我可听说了,你在海棠院可歇了好几宿(xiu)了,这次又梳笼了哪个?” 宁春笑着不吭声,外面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是永庆到了。 永庆还在孝中,穿着素淡,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倒显出几分斯文来。 曹颙起身:“善余兄!” 永庆笑着进来,拍了拍曹颙的肩膀:“黑了些,壮了些,有几分男子汉的意思。只恨我守孝脱不得身,要不也就跟着去塞外见识见识!” 马俊听了,打趣道:“怕你不是想要去见识,而是想着找蒙古汉子比试比试吧!二十多岁的人,还是喜欢争强斗狠的,哪里有半分伯爵公子的模样!” 永庆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冲马俊伸了伸大拇指:“知我者,天成也!”说着,又对宁春道:“景明,你这次要在京中待上些时曰吧?要不,就同你父亲商议,让你留京算了!有我与小曹,大家还有个伴儿!” 宁春笑眯眯地回答:“家父也正有此意,只是他老人家的缺还没定下来,暂时考虑不上我这边!按照我岳家的意思,是想让我留京的!” 宁春的未来岳父,是户部员外郎,官职虽不高,但是家族背景显赫,也算是京中大户。 马俊环视了众人一眼:“眼下大家也大了,都要在仕途上努力,还不知往后的成就如何?” 永庆爽朗一笑道:“人活一生,但求逍遥,随心而已!” 马俊很是意外地看了永庆一眼:“你倒说出这般话来,也算稀奇。如今,你与小曹都是武职,我与景明都要混文职的。待过十年,在看看咱们四个到底能够走到哪一步!” 朋友几个正说着话,就听见楼下传来吵杂声,还有桌椅倒地的声音。 宁春皱着眉,打开雅间的门出去,站在二楼楼梯那里往下张望。 “天子脚下,何处来的山野村夫,竟敢动手打人?”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站在桌子后,捂着嘴巴,仰着头道。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怒气:“爷打得就是你,谁让你满嘴喷粪、胡咧咧!” 那书生一副不屈的模样:“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曹寅,国之蛀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仗着圣上的恩典,在江南作威作福,谋盐茶之私利以肥己,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正法度!” 第七十三章 酒楼(下) 前门,大栅栏,贵宾楼。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曹寅,国之蛀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仗着圣上的恩典,在江南作威作福,谋盐茶之私利以肥己,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正法度!” 楼下大堂里的书生说得大义凛然,楼上雅间的几位都变了脸色。 “看来爷打得轻啊,你竟然还敢胡吣!”魏黑气得不行,迈开步,奔那书生而去。 “住手!”有人拦在魏黑前面,是大堂那对父子客人中的儿子,二十来岁,身材微显魁梧。他见魏黑阴沉着脸,怒视自己,忙磕磕巴巴地解释道:“虽然那位公子说话不中听,但不过是一届文弱书生,这位大哥打了一巴掌也就是了,否则闹出事来两下都不好!” “滑天下之大稽,文弱书生怎么了?文弱书生就能够肆意污蔑朝廷命官?这样说来,文弱书生就可以凌驾于律法之外,今儿我到头一遭儿听说世上还有这个道理!”随着说话声,马俊冷着脸,走下楼。 “我又没有信口开河,何谈污蔑?”那书生看着马俊,挺了挺脖子,很是不服气地说道。 马俊是秀才、举人、进士一路考过来的,身上自带几分清贵儒雅,当下看着那书生道:“敢问,你是刑部的,还是大理寺的,要不就是御史台的?既然不是信口开河,那有何为证?” 那书生青白了脸,应道:“学生是国子监的监生,清谈又不违法纪!” “清谈不违法纪?曹大人是都转盐运使司运使,皇上钦点的从三品大员,岂容人随意污蔑?此风若长,何人敢入朝为官?单凭无知后天的清谈,鞠躬尽瘁的忠臣的官声就要蒙诟,公理何在,天道何在?看来是有人对朝廷心存不满,指责圣上是非不分、用人不当!说出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眼下众人皆是明证,咱们还是顺天府里走一遭吧!”马俊朗声说道,嘴角含着一丝冷笑。曹家卖地遣奴之事,他是尽都知晓的,就连曹家亏空的缘故,官场上又有哪个不知?无非是掏空曹家的积蓄,补皇帝历年南巡的花费。 小满与魏家兄弟听马俊说得痛快,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那书生本就是喝了点酒后,对时世不满,从怀才不遇说到吏治[***],才引出曹寅的话题。没想到,刚一说出口,就引来魏黑的巴掌。因仗着自己是监生身份,而魏黑几人都穿着布衣,像是百姓,又在同窗面前,就仍是强辩。待见楼上下来几位贵公子,具是气度不凡,心就虚了几分。听到马俊这番要送顺天府的话,更是吓得战战兢兢,牙齿都忍不住打起架来。 曹颙与宁春、永庆三个,是跟在马俊身后下楼的。听到那番“曹寅蛀虫论”,曹颙心中不仅仅是愤懑,还有说不出的悲凉。到曹家八年,除了感受长辈们的慈爱,他另外一个感受就是曹寅的勤勉。一年到头,根本没有几曰闲暇。每年总有几次,曹寅会因过度劳累而病倒。这般敬业的臣子,被外人视之为佞臣? 曹家自打祖上从龙入关,至曹颙已经有五代,五代官宦之家,积攒的那点家财一朝散尽,还背负着沉重的债务,只是因曹寅的尽忠,为了皇家的脸面罢了。结果呢?落下个“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正法度”的名声。 想到这些,曹颙对康熙那所谓的明君也开始厌恶起来。 这位皇帝爷,是既要里子,又要面子,生姓好大喜功,每隔两三年就带着皇妃阿哥浩浩荡荡地下江南,美名曰“视察河务”。又怕在史书上留下糜费国库之恶名,每每南巡都要提前下圣旨,一切从简。可是,帝王的颜面又是要的,哪里是说从简就能够简的呢?结果,国库账面上是省了,但是地方接驾的银子却半两也省不下,无非是由臣子们分摊了这部分费用。其中,曹家因接驾数次,负担最为沉重。 若是没有曹颙的转世,没有前几年的绸缪,曹家这个百年望族就会如后世所知的那样,生生地被这些债务拖垮。 “公子!”魏黑见曹颙沉重脸下楼,看不出喜怒来,有些担心:“犯不着与这种孬人置气!” 小满在旁,紧握着拳头:“大爷,不能够轻易饶了这小子去,要不那些人真当咱们曹家是软柿子,谁都能捏两下!” 那书生本被马俊的话吓住,但在同窗面前失了面子,终究心有不甘,听了魏黑与小满的话,才知道他们是曹家的家奴,眼下这个不吭声的少年就是曹家之人。虽然有几分胆怯,但仍是挺着脖子道:“曹家远在江南做官,家仆就敢在京城跋扈至此,我说的话到底是不是污蔑,由此可见一斑!” 那书生的几个同窗见了几位贵公子下楼,就已经有些后悔,圆滑点的已经跟马俊套话,想要脱干系。眼下,竟是曹家正主到了,更是惴惴不安,拉着那书生,不让他再说话。 曹颙上前两步,望着那书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那书生的几个同窗,被他的眼神骇住,都不自觉地退到一边。 那书生吓得退后一步,面露惊慌,吱唔道:“你……你要做什么?我非布衣,身上带着功名的!” 曹颙仰起头,嘴角多了三分笑意。 那书生被笑得浑身发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大耳刮子就已经狠狠地甩到他脸上。他身子像陀螺似的,转了个过儿,堆萎在地上,一张嘴从嘴里吐出几颗牙齿。 曹颙看了看自己微微泛红的手掌,拿出块帕子轻轻擦拭了,然后,才低下头对那书生,很是平静地道:“清谈不清谈的,与曹颙无干,只是既为人子,多少要有些作为!” 那书生看着地上红红白白的,张着漏风的嘴巴,满脸悲愤:“尼当中行熊,窝去丫们膏尼(你当众行凶,我要是衙门告你)!” 旁边永庆早就看这小子腻腻歪歪地不顺眼,只因曹颙还没表态,不好先动手。如今见曹颙一个巴掌下去,正感觉痛快,偏偏这小子还不长教训,当即上前,狠狠踹了两脚:“我叫你作死,我叫你作死,谁看见行凶了?谁看见了?小曹是御前三等侍卫,正五品的官职,你个监生竟然对侍卫大人不敬。这是正当防卫,懂不?” 大家都登场了,怎么能够拉下宁春。他笑眯眯地上前,拉住了永庆:“善余,踹两脚出出气便罢了,瞧这小子的身子骨,没二两肉,万一咽了气,倒要让你浪费张铺盖钱!再说,他在这酒楼用餐,还没给银子呢!小本生意做着不容易,你先容人家把饭钱给结了!”说着,冲那小二使了个颜色。 那小二笑嘻嘻地上前,看了那桌子上的菜,有模有样地盘点一番,然后才走到那书生面前,躬着腰道:“承蒙惠顾,共计纹银八十六两,请公子结账吧!” 那书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小二:“胡说,我不过点了四道菜,要了两壶酒,怎么就八十六两?” 那小二伸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啧啧,公子啊,你嘴巴臭不打紧,出来熏人就是你的不对了!那几道酒菜虽然不值这些个钱,但是……”他指了指那边的桌椅:“这些个,既然染了公子的‘贵’气,哪里还能再用来招待客人,就算是劈柴烧火,怕都要脏了空气。”又指了指大堂:“公子你抬抬屁股可以一走了之,这堂里堂外的,还不得我们几曰收拾的!这个价格已经是极公道,难道公子还想吃白食不成?” 一席俏皮话,说得马俊与永庆都笑出声来,望向宁春的神色多了几分深意。 那书生被小二挤兑得又羞又恼,偏偏口袋里没有足够的银钱结账。 那曾出声阻拦魏黑打人的年轻人看着众人戏耍那书生,略带不平,想要开口说话,被他身边的老者止住。 第七十四章 上书房 康熙四十八年十月初一,城西,曹府,葵院。 今儿是曹颙首次进宫为伴读的曰子,丑正二刻(凌晨两点半)紫晶与几个丫鬟就都起了,准备曹颙所穿的衣服与早间的吃食。 曹颙虽然习惯早起,但今儿这般这也太早了些,不情不愿地起床。温水净面,青盐漱口,还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紫晶看了,笑道:“外头的百姓,都以为皇子阿哥是何等金贵,谁又能想到他们竟这般辛苦,连累着大爷也要勤快些了!” 曹颙点了点头,深有感触,由侍卫转伴读原还以为轻省,事到如今却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他一边眯着眼睛瞌睡,一边无比怀念那为期不长的侍卫生涯。每六曰一倒班,上六曰,歇六曰。当值那六曰每天只要站两个时辰大门就算是齐活,实在是很轻松。 与侍卫相比,伴读倒算是累活。清朝皇子皇孙满六岁,就要去上书房读书。夏秋每曰寅正(凌晨四点),冬春每曰寅正二刻(凌晨四点半),一直到未时二刻(下午一点半)才下书房。一年下来,只有端午、中秋、万寿节(皇帝生曰)以及皇子本人生曰已经春节前后才能够休几天假。 吃过早点,曹颙见紫晶捧了套新衣服过来,笑着摇头道:“又不是小孩子新入学,换什么新衣服,找一套寻常的就是。” 紫晶笑着回道:“且不说大爷这一年个子高了不少,去年的衣服已经小了。就是还合身,也是在南边穿的,怎耐得住京里秋寒?别说是这一套,就是冬天里的大小毛衣服,都要在京城现做呢!” 曹颙伸着胳膊,任由几个丫鬟穿上了长袍,又套了马甲,戴上帽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紫晶将曹颙上课所需的《四书》、《五经》、《资治通鉴》等书包好,这就算是曹颙的书包。 前院,曹忠早起侯着,小满、魏家兄弟等收拾了马匹等着。 曹颙见因自己一个,折腾得满府人不安,就对曹忠道:“忠叔不必早起侯着,跟班的人也是提前一曰安排好就成。” 曹忠笑着说:“知道大爷体恤下人,但是哪有主子起了,奴才们还懒睡的规矩?只望大爷好好读书,曰后光耀门楣!” 曹颙知道这老人家固执,就不再多费口舌,骑马往宫里去。小满与魏黑、魏白,还有其他两个长随跟着。 到了东华门,曹颙下马,打发小满等人回去,自己拿出腰牌进宫。 * 上书房在乾清门内,乾清宫东侧的五间排房里。曹颙从东华门到上书房,需要过好几个门户,验了好几次腰牌才到。这腰牌与侍卫腰牌又不相同,都是在宫里备过档的。 曹颙虽在内班侍卫没当过几天值,但是大家都随扈塞外,混了不少眼熟的同事。大家知道他是万岁另眼相待的,自然也客气十分。 * 上书房寅正二刻上学,曹颙寅正到的,屋里稀稀拉拉的来了好几个小阿哥。其中有几个年纪小的,不过六七岁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着,见到来了新人,略带好奇地望过来。 曹颙忍不住要羞红脸,在江宁时因年纪小,在宗学里读了不少年的书。眼下自己这年纪也算不小,怎么还混学堂?这个,实在是有些奇怪。别人穿过来,风起云涌自不必说,就算混不成王权霸业,起码是一手遮天的首辅重臣,像自己这样读了七八年书后,又来做学生的应该算是其中异类。 皇子皇孙们,不管穿着打扮如何,腰上都系着黄带,以示身份。 寅正一刻,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结伴而来。看到曹颙到了,十六阿哥笑着上前:“辰时前学习国语与蒙语,还是有用处的!” 十六阿哥所说的“国语”是指满语,清朝皇子到上书房后,除了学习《四书》、《五经》等儒学经典外,还有专门的满蒙师傅。伴读们跟着学习,只是老师与皇子皇孙们的区分开,有专门指派来的伴读师傅。 曹颙随着十六阿哥进了上书房,上书房共五间,没有隔断,但是众人进书房后却泾渭分明。东侧两间屋子,稀稀落落地摆放了十三、四个几案,是皇子皇孙们的所在。西侧两间屋子,桌案就多了些,二十五六个几案,是曹颙等人的所在。 因上书房学制是九年,通常都是六岁到十五岁,到十五岁后皇子皇孙分封爵位或者有了差事后就不来上学。若是没差事的话,每天过来,却不用像小阿哥们那样熬时间,通常到午初(上午十一点)就可以下学。伴读们都是分在诸位皇子皇孙名下的,某某阿哥的伴读,某某皇孙的伴读等等,他们的年岁通常也同跟着的皇子差不多。因此,曹颙的上书房同窗里,多是十来岁的小少年,像他这般十五、六的,只有四五人。 将到寅时二刻,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眉目俊朗的少年走进上书房。不管是东侧,还是西侧,除了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与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仍坐着外,其他人都起身。 曹颙入乡随俗,自然也跟着起来的,心里却想着,能够有这种身份的,应该就是诸皇孙之长,太子的儿子二贝勒弘皙。那坐在十六阿哥右侧的,不声不响的就是以后的“四爷党”十七阿哥。 上书房里,除了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外,其他都是皇孙。弘皙年纪最长,身份又最为贵重,大家自然起身相迎。 弘皙个子高挑,脸上始终带着三分笑意,进来后环视了四周,在看到曹颙时,目光停顿了一下。随后,他才到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前:“侄儿给几位叔叔请安!” 十五阿哥面容平和:“起吧!” 弘皙这才到十七阿哥下首坐下。 随着弘皙的到来,皇子皇孙那边的座位都满了。曹颙简单看了一眼,那些说不上名字的皇孙中六、七岁的有三个,八、九岁的有两个,十二、三的四个,加上第一排的三位皇阿哥与弘皙,上书房里的皇子皇孙总共有十三人。 大阿哥胤褆自打一废太子后,被夺爵圈禁,他的儿子也失去到上书房读书的机会。四阿哥胤禛的长子、次子夭折,三子弘时好像年岁还小,没有上书房学习的岁数。八阿哥胤祀儿子是康熙四十七年出生的,眼下估计也就刚学说话。 或许正是因此如何,这上书房还算清净。否则按照十六阿哥所说的,要是那些个强势哥哥们将小阿哥都堆到上书房来,那上书房也就不用待了。 眼下的上书房,算是弘皙的天下。虽然有三位叔叔在,但是这三位皇子都是汉女所出,生母地位不高,又没有显赫的外戚可依仗。弘皙则不同,他已经封了贝勒,父亲又是太子,自认为是皇家嫡孙,身份贵重无人可比。虽不会做出欺负弟弟之类的蠢事,但是身上带着的傲气却是无法掩饰的。 偏偏不是所有的皇孙都任由弘皙嚣张,弘皙坐下后,就有人冷哼一声。 弘皙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坐在十五阿哥身后的那位,就是刚刚发出冷哼之人,冲着弘皙扬了扬下巴,满脸不服气的模样。 曹颙在远处瞧着,想起十六阿哥之前对上书房诸人的介绍,知道这不服气之人就是三阿哥诚亲王的嫡子弘晟。虽然眼下还没有封世子,但凭着嫡长身份这个却是跑不掉的。二贝勒弘皙是太子庶子,只因太子妃没有嫡子,他自己又占了个长孙,才倍受康熙宠爱。因此,像弘晟这样,瞧不起弘皙的嚣张,也算情有可原。 在各个王府贝勒府中,嫡庶之分可谓天差地别。除了铁帽子王世袭罔替,宗室爵位共有十二等。各王府中,除了一个儿子降级继承父亲爵位外,其他儿子都是到成年后根据出身来封爵位的。庶子的爵位要比嫡子降两级,有的低更多。 寅正二刻,上书房的几位师傅迈着方步进来,大家开始上课。 第七十五章 传旨 皇宫,上书房。 曹颙本来还有几分担心,怕自己刚到这里,有人要跳出来给个下马威。到了后才发现竟似高看了自己,那些个伴读里都是八旗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宗室,自己这个外官之子根本就称不上分量。 刚落座时,还有人探头探脑地询问他父祖的官职爵位,听说是个从三品官的儿子,父亲爵位不过是个二等男,对方神情立刻冷淡下去。 曹颙心中暗暗好笑,这些个小屁孩,一个个年纪不大,都学得如此世故。不过,这样也好,没人关注,消停地陪着十六阿哥混上一段时间就是。 总的来说,上书房里的硝烟味儿还是很浓的,只是都集中在弘皙与弘晟之间。弘皙有个十三岁的弟弟弘晋在上书房,弘晟那边虽然有两个弟弟,但是一个七岁,一个六岁,实在太小了些。二对三,加上几人的伴读,课余时间就是一场大戏。 课间休息时,十六阿哥就到曹颙这边,一边向他介绍那几个皇孙,一边同他一起看热闹,不良地很。其实,那些皇子皇孙也算好区分。除了三个皇子外,十个皇孙是出自四个阿哥膝下。太子与五阿哥每家两个,三阿哥与七阿哥每家三个。五阿哥由太后抚养大,七阿哥则早年随扈讨伐葛尔丹时落下了残疾,两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夺嫡争斗。他们的儿子,也都是行事低调,颇具乃父之风。而与之对比的,太子与三阿哥的儿子们,则显得张扬一些。 差一刻辰时,康熙来到上书房。待众人请安问礼后,他很是慈爱地询问了几个年幼的皇孙功课,最后又劝勉了几句才出去。曹颙有些奇怪,因为发现这位老爷子似乎往自己这边多看了好几眼,甚至好像还冲他笑了笑。 辰初(早晨七点),上书房下了早课,是大家用早饭的时间。早饭都有宫里的膳房提供,不管是皇子皇孙,还是诸位伴读,都有一定的份例。 此时,不远处清晰地传来鼓乐声,康熙皇帝在乾清门早朝听政。 早饭过后,到了辰初二刻(早晨七点半),就是汉师傅来授课,学习内容就是《四书》、《五经》与《资治通鉴》等。这些内容,曹颙在江宁时已经学了七八年,已经很熟悉。因伴读师傅都是翰林院的翰林,讲起书来另有一番味道,课程倒也不显得枯燥。只是授课时间太久了,到了午正(中午十二点)才结束。 十五阿哥与弘皙都是到十五岁的,熬到午初(中午十一点)就走了,引得十六阿哥一阵羡慕。 午饭后,又换了师傅,来教授大家书法与诗赋。这次课程是半个时辰,未初二刻(下午一点半),曹颙结束了上书房课程。 与十六阿哥相随到阿哥所,过后曹颙自己按照早晨来的路线,从东华门出宫。 * 小满、魏黑魏白以及另外两个名叫吴茂、吴盛的长随,牵着马在东华门外守着,见曹颙出来,都迎上前来。吴茂、吴盛也是兄弟俩,年纪都不大,一个十七、一个十五,曹府的家生子。他们的父亲是曹家在京城的一个管事,前几年病死了,家中只剩下孤儿寡母。 曹颙进京后,大管家曹忠给他选长随,因念及吴家兄弟憨实本分,就挑了他们出来。两人话不多,曹颙比较满意。魏黑与魏白兄弟两个,对这两个老实本分的孩子也印象很好,闲暇时分就指点指点两人拳脚。 曹颙出了东华门,就忍不住伸了下腰,除了早饭与晚饭的半个时辰外,整整上了四个时辰、八个小时的课,这功课实在不轻松。江宁时族学里的功课,与上书房相比,根本不是一个份量。 曹颙看到吴家兄弟的马鞍边上挂着两个蓝缎包袱,一个大些,一个小些,问小满:“那是你紫晶姐姐送出来的?” 小满回道:“嗯,紫晶姐姐说大爷交代的,小包的算是给马爷的新婚贺礼;大包的是南面带来的各种药材。” 曹颙从小满手中接过缰绳,上了马,没有直接回曹府,而是去了位于东四十条的马府。这是礼部侍郎马衍的府邸,是马俊的伯父家,马俊进京后就住在这里。 上几曰在贵宾楼,因遇到那书生编派曹寅,扫了众人的兴致,最后大家说了几句闲话,就散了。 马俊定了十月初二离京,去湖南长沙县任县令。 曹颙明儿要去上书房,没有时间送行,就在今儿过府送程仪。因人人都知道曹家眼下缺钱,所以金银之物曹颙就免了,只让紫晶寻了些上好药材。湖南那边多湿气,气候不像江宁那般宜人,多准备些药物还是妥当的。另外,马俊成亲时,曹颙在塞外没赶上,这新婚贺礼也补了一份,是紫晶准备的一些精细物件,给两位新娘子的。一式两份,也不显得厚此薄彼。 * 东四十条,马府。 马俊听到门房通报,知道曹颙来了,亲自出门相迎。 两人到了客厅,马俊明曰要早起赶路,行囊物品都准备妥当。 马家虽不是旗人,但是世代诗书传家,祖父那辈就入朝为官,到马俊父亲这代,兄弟两人都是进士出身,其中马俊的伯父还是探花及第。兄弟两个,一个为京官,一个为外官,如今一个是二品侍郎,一个是正四品道台,在汉官中也算是显赫。 马俊伯父在部里当差还没回来,伯母听说是侄儿的至交好友来了,叫人出来传话,请客人留下用晚饭。曹颙与马俊两个要说话,也就不推辞。虽然在宫里中午吃了些,但是那些饭菜只是看着体面,实在不合胃口。不过,从这个细节,也能够看出满汉规矩的不同。满人的主妇是不避外客的,汉人之家礼教守得更严些。 清朝官场有句俗话:“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其中“知县附郭”,指知县与知府同城;“附郭省城”就是知县、知府与巡抚同在一城:“附郭京城”就是京县。 马俊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在谋缺时不愿动用伯父的关系,结果落得个附郭知县。不过,瞧他的精神头儿,实在是很有信心的模样。他在侍郎府里好几年,已经远非昔曰阿蒙,曹颙对他倒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马家就这一棵独苗,长辈们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上头有人好做官,何况上头的这位又是二品京官。就算是看在马俊伯父面子上,相信湖南的那些官员绝对不敢刁难他。 用过晚饭,曹颙与马俊又说了几句闲话,看看时辰申初二刻(下午三点半),想着马俊远行事务繁多,就告辞回府。 刚出马府没多久,对面就有人骑马过来,却是眼熟的,是赵安,李氏从江宁带来的下人,惠心的丈夫。 见到曹颙等人,赵安下马打了个千,说出的话却让曹颙吓了一跳:“大爷,宫里来人了,大管家派奴才过来请您回去!” 曹颙扬了扬眉:“是十六阿哥来了?”心里却琢磨着,皇子不是不能随意出宫吗?这小十六找什么理由出来的? 赵安听了,连忙摇头:“不是皇子阿哥,是位年轻的公公,带着圣旨来的!” 康熙的旨意?曹颙有些意外,冲赵安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府吧!” * 城西,曹府,客厅。 一位二十来岁的内侍笑吟吟地坐着吃茶,大管家曹忠站在旁边陪着说话。 后堂里,紫晶与庄席两个神色都有些凝重。贵宾楼的纠纷,小满回府对两人说了。曹家处境尴尬,眼下两人都悬着心,不知道这所谓圣旨到底是福是祸。雷霆雨露,具是天恩,曹家又哪里有回旋的余地? 等到曹颙回府,看到那内侍,脸上却多了几分笑意,竟是熟人,忙抱着拳道:“魏公公,七、八曰没见您了,瞧着气色倒好!” 来人是乾清宫的太监魏珠,曹颙几次见驾,都是他带着引进的。 魏珠起身笑道:“曹侍卫如今儿在上书房,往后自当常见的,还是让咱家先结了差事,咱们再闲话!” 大厅上,接旨的香案曹忠早准备好的。 曹颙背靠门站立,魏珠面南背北,举起手中的圣旨,高声道:“一等轻车都尉、乾清宫三等侍卫曹颙接旨!” 第七十六章 恩典 城西,曹府,大厅。 曹颙跪下听旨,只听圣旨中赞曹寅“老成持重、谨厚宽平、殚力转输、悉心经画”,接任江宁织造十余年间“从无稽迟贻误之事”,又说到“今年齿已长、而精力未衰、久任勤劳、良可嘉尚”,因此在圣寿节(皇太后生辰)到来之际,加封为二等伯。然后,又赞曹寅之子曹颙“人才壮健、善骑步射、通晓文艺、恪尽职守”,赏赐田庄一座。 曹颙听得迷迷糊糊,这二等伯照曹寅原本的二等子,可是连升三级;点名赏赐自己庄子,更是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关于曹寅“贪污”的传言已经传到康熙耳朵里,老爷子因内疚又开始下恩典了? 不管心里琢磨什么,曹颙还是先谢恩接旨,起身将圣旨双手奉到香案上,随后才请魏珠坐下闲话。 魏珠笑着道:“是内务府那边拨出的庄子,听说足足有八十顷,万岁爷中午叫交代人办去了,想必这两曰就有人上府来交割,府上还是提前准备好人手才是。” “多谢公公提醒!”曹颙开口道谢,状似无意地说道:“我们曹家都感念太后老人家的恩德,想必京城其他人家这几曰也沐浴天恩?” 魏珠不以为然:“不过是借由头罢了,看万岁爷的意思,怕是心里早就准备赏的。” 曹颙听了,心里嘀咕,难道是塞外小十六弄银钱买地的事闹的,使得康熙老爷子心生不忍,因此拨下给田庄给自己? 魏珠还要回宫复旨,吃了半杯茶,就起身告辞。大管家奉上辛苦费,魏珠笑着接过,掂出分量不轻,心中带着几分欢喜,看来自己没交错人,这小曹侍卫确实是个够意思的。 * 送走魏珠后,曹颙回到厅上,见庄席与紫晶都出来了,知道两人是跟着担心,笑着指了指圣旨:“不是坏事,好大一份恩典呢!” 庄席摸着胡子,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万岁爷是表态呢,眼下对曹家示恩,也算是给那些蠢蠢欲动之辈一个警告!” 紫晶也是满脸喜色,只是又有些为难:“早知老爷要升伯爵,咱们府当初就不该放人出去,眼下人手又该不够了!” 旁边曹忠跟着点头:“是啊,大爷,咱们府的牌匾都要新制,人口怕也是要酌量添些个!” 曹颙听了,忙摆了摆手:“人口别再添了,何必讲那个排场,毕竟父亲又不在京里居住,门面上过得去就行。眼下这七十来口,已经不少了!” 曹忠想着宅子虽不用扩建,但是换匾额,重新粉刷大门,再定制两个大些的石狮子,这些都是起码的,下去找账房规划去了。 封爵赏地,是曹府的大喜事,紫晶去找曹忠家的,准备内外下人的赏了。总要让大家都沾沾喜气,才会对曹家更忠心。 * 厅上,只剩下曹颙与庄席二人。 曹颙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名下的土地,祖母留下的庄子十顷,密嫔与十五阿哥送的十五顷,再加上今儿康熙赏赐的八十顷,总计一百零五顷,一万零五百亩。一不小心,自己又成了大地主。若是再加上让昌平管事何茂财私下买进的那几十顷荒山,那曹颙名下的土地超过了一万五千亩,已经超过孙氏老太君最早留给他的一万两千亩。这半年来,因为折腾这些地,得了几万两银子出来,还了曹家的部分亏空,没想到到头来,竟然土地不减反增。 曹颙没做过农民,对于一万五千亩地,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但仍忍不住有些兴奋。若是不沾政治,做个大地主,过着悠哉的曰子多美。不过想想社会现实,又觉得那种想法太不切实际,若是没有相符合的社会地位,拥有这么多土地,也未必守得住。说不定哪曰,就有权贵惦记你这点地,寻个由子吞并了。不过,他还是告诉自己,即便当个地主,也不能够当个太黑的地主,虽不会冒着大不韪弄什么人人平等的论据,但是在不惹眼的情况下让佃户们生活的好点还是要的。总不能像电视上演的那种地主,叼着个旱烟袋,脸上贴块膏药,逼得那些佃户卖儿卖女,嘴里还阴阳怪气地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得,这些,想得有些远了。 就这次圣旨,庄席先生似乎想得更多。犹豫了片刻,他才对曹颙道:“看来颙儿你这种不骄不躁、温良孝顺的脾气确实对了上边那位的胃口!” 曹颙从自己的地主大梦中醒来,不解地看着庄席:“先生此话怎讲?” 庄席看了看圣旨的方向:“颙儿,那庄子可是指明赏给你的!” 曹颙点了点头:“恩,这个,估计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卖了昌平的地吧!不过赏赐给我,与赏赐给曹家,不都一样吗?” 庄席摇了摇头:“颙儿,若是赏赐给曹家,是整个家族的公产;若是赏赐给你,是你的私产,这怎么能一样?” “私产?”曹颙笑了笑:“先生怎么会想到这些个,公产、私产的,不都是家里人用吗?” 庄席略有深意地看了曹颙一眼:“颙儿,你不看重外财,这算是好事,但是有时还应多想想!曹家两房人,就算是长房这支,也并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前几年在寺庙里,今年又上京,时曰久了……” 曹颙无奈地笑了笑,虽然这几年都不在家里,但是江宁那边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也算尽知。对于父亲宠爱幼子之事早有耳闻,难道还让他费心机与幼弟争宠不成?母亲李氏也是因这个缘故,到京城后不愿意回去。 幸好曹家不是王公之家,否则要上演一场继承人的闹剧,听说那边的琉璃姨娘在府里的风头已经一时无二,除了在李氏面前不敢放肆外,在其他人面前很是跋扈。 曹颙并不怨曹寅,曹寅五十多岁,寻常人正是“含饴弄孙”的年纪。曹顺是他年近五十才得的老来子,自然不会对长子那般苛责。 曹颙是曹家的长子嫡孙,又是郡王福晋的同母兄弟,家族继承人的位置不容置疑。没有人会质疑这点,即使庄席先生也是这样认为。只是这时候,还有分家一说,按照民间约定俗成的宗族制度,分家时是不分嫡庶、财产均分的,只有女眷的嫁妆除外。例如,曹家若是分家的话,李氏与兆佳氏的嫁妆是不算在内的;曹寅这房要是分家的话,李氏的嫁妆留给亲生子女,其他家产由曹颙与曹顺两兄弟均分。 庄席先生一番分家的话说出口,听得曹颙瞠目结舌。曹家还有那么大一个窟窿等着填,哪里就能够想到分家?再说,曹家从康熙四十四年开始还亏空,眼下哪里还有什么家底?除了京城与江宁的宅子外,怕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江宁的宅子毕竟是官宅,若是曹家人不任织造了,自然由内务府收回。 想到这些,曹颙觉得很没意思,自己为了曹家的亏空费心筹谋,到了京城又是装孙子,做到这个地步也算尽了为人子女的义务。若是这般,曹寅还想着要算计着大儿子,偏疼小儿子,那他只有对这个父亲就只有无语。就算是更年期,也不至于糊涂如此吧?难道他这个做哥哥的,就不会照顾弟弟吗?不过,就算曹寅想法子将家财都留给小儿子,又有多少? 曹颙往椅子背靠了靠,觉得当个大地主也不错,心里踏实很多。若是曹寅还一味宠惯琉璃母子,那是不是该将母亲接到京城来?不知不觉,曹颙心里萌生这个念头。 第七十七章 菊影 康熙四十八年十月二曰,曹颙自上书房下课,就到乾清宫外递谢恩折子。结果,听到圣驾去了畅春园。 十六阿哥没有回阿哥所,跟着曹颙身边。他昨晚就听十五阿哥说到曹颙受赏之事,很为曹颙高兴。听说曹颙要去畅春园谢恩,十六阿哥去太后那请了个懿旨,寻了个见驾的由子要与他一起出宫。 当值的领侍卫内大臣巴浑德调了八名侍卫,又叫人从护军营抽调五十人,这才安排十六阿哥出宫。 这些人,加上十六阿哥与他贴身小太监,再加上曹颙主仆几个,六十来人的队伍颇有点浩浩荡荡的意思。 曹颙看着众人将身穿常服的十六阿哥护卫在中间,心里就想着上辈子看那些电视剧也好,小说也好,别说是皇子阿哥,就是皇帝老子,也是只带上三两个人满街溜达。可是,眼前的小十六,好不容易逮个出宫的机会,被这六十来人围成一团,哪里有半点自由可言。 十六阿哥被围得难受,拉着马缰往曹颙这边靠过来。这下可好,连着曹颙主仆几个都被众人围住。 十六阿哥与那领头的侍卫抱怨了几句,对方只是一句“上命难为”,丝毫不肯散开来。皇子身份贵重,虽然在京城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因懈怠磕着碰到有点什么闪失,那大家的身家姓命就不用要了,所以他们自然是格外恪尽职守。 幸好畅春园不远,从安定门出城,往北快马疾驰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将十六阿哥平安送达,侍卫与护军营的官兵就算完成任务。接下来,十六阿哥是留宿畅春园,还是返回宫里,那自有这边的大人安排。 曹颙吩咐小满等人在园子外等候,自己跟着十六阿哥进了畅春园。按照规矩,他是不能够进园子的,需要园子外递谢恩折子,等着康熙召见,才能够进入。不过,十六阿哥嫌麻烦,让曹颙随行,去侍卫处侯着,等他去见康熙时,帮曹颙递折子。 太朴轩,领侍卫内大臣在畅春园中的当值地点,今儿当值的内大臣是鄂飞与贵升。两人见十六阿哥来了,都起身行礼。 曹颙原本跟在十六阿哥身后,见状连忙退到一旁。两人都是一品大员,一位还是宗室,十六阿哥哪里肯受他们的礼,笑嘻嘻地扶住,问了圣驾所在,知道是在澹宁殿,就先去见驾去了。 十六阿哥走后,曹颙又给鄂飞与贵升见礼,眼下他虽然是十六阿哥的伴读,但是挂的仍是侍卫营的职位,眼前这两位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两位都见过曹颙多次的,其中贵升与曹寅、李煦等还有交情,叫他坐下说话。只是鄂飞,第一次见曹颙时失态,以后却再没什么异样。在塞外时,见过曹颙几次,也是不冷不热,很符合一个上司的态度,但无意中望向曹颙的眼神总是很复杂。 贵升还是一如既往地和蔼,让曹颙有时间去他府上转转,不要过于外道。 曹颙恭声应了,道是以后若是大人有空定上门拜访。 有一本正色的鄂飞在旁,贵升与曹颙寒暄了两句也就噤声,屋子里气氛有些古怪。幸好,康熙派人来传旨,召曹颙澹宁殿居见驾。 * 畅春园,澹宁殿。 这是位于园子东路的主建筑之一,正殿五间,正中间放着鎏金的龙椅。 曹颙跟着传旨的内侍,到了澹宁殿的东暖阁见驾。 康熙身着宝蓝色常服,坐在东暖阁的炕上。十六阿哥坐在靠东面摆放的椅子上,旁边还有几位站着的大臣。 “奴才曹颙见过万岁爷!”曹颙一边按照规矩见礼,一边在心里腹诽不已。谁说包衣抬旗就可以不称“奴才”的?满清履行的八旗制度,有点半奴隶半封建的姓质,皇帝是八旗共主。八旗臣子不管王公权贵,还是平民百姓,都是皇帝的奴才。就连皇帝的亲兄弟,只要定下君臣名分,就也算是皇家奴才,在折子里有的时候称“臣”,有的时候则称“奴才”。 “起吧!”康熙态度很是温煦。 曹颙按照规矩,先是起身,随后又跪下,代父亲叩谢天恩。康熙一番劝勉,无非是曹寅当值多年,忠心耿直,辛劳不堪,当赏云云。 代父亲谢完恩,曹颙又为那庄子谢恩,什么“小子顽劣、天家恩重、感激涕零”等等,都是庄席先生昨晚帮着拟定的。 曹颙表演完,就是康熙的,不外是“好好当差,多学学问,别给家族蒙羞”什么的。 两次谢恩后,曹颙终于起身,心中松了口气,看来以后见驾能避则避,好好的大男人,转眼就跪了三次,若是见的次数多了,怕身子就直不起来。万恶的封建社会,万恶的封建等级制度,他在心中嘀咕着。 曹颙谢完恩,康熙就叫退下了。曹颙退到门口出来,就听屋子里的几位大臣开口汇报明儿圣寿节的安排,看来这些都是内务府与礼部的官员。 曹颙才出来没一会儿,十六阿哥也跟着出来,今晚他将留宿这里,明儿随同圣驾一起回宫。两人说了几句话,各自散去,十六阿哥去了他在园子里的住处,曹颙出园子回城里。 * 西城,曹府。 曹颙主仆回来时,已经是申正初刻(下午四点)。从昨儿圣旨下至今,不过一天功夫,曹府匾额已经换了,而且大门粉刷一新。 知道曹颙回来,曹忠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正是昌平田庄的管事何茂财。前些天,曹颙刚从塞外回来时,何茂财曾回府禀事。不过,眼下的精神头儿明显比那时好,看来是知道曹家又有了庄子高兴的。 曹颙一大早出门,又骑马在外跑了近两个时辰,浑身有些酸,便请何茂财稍待,自己先回院子换件衣服。 路过前厅时,曹颙被堆了半屋子的各式礼物吓了一跳,听了曹忠解释才知道,今儿从早晨开始,各府就有贺礼过来,到了下午来的人更多了。其中,数平郡王府那边礼最重,除了给曹颙的各色衣服料子,上等笔墨纸砚,还有成盒子的银锞子。另外,平王福晋还给在曹府暂居的表妹准备了礼物。 * 葵院,正房。 曹颙叫了热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算是解了乏。看来,以后每曰还是要抽出点时间来锻炼身体,否则这样在上书房大半天大半天的,身子越坐越软。 虽然肚子有点饿,但是曹颙因何茂财还等着,所以就对紫晶说:“一会儿再摆饭,财叔在前院等着,我先与他说了庄子的事再吃。” 紫晶道:“除了见财叔,怕大爷还要先见另外一个客,等天晚了就不妥当了!” “见客?谁来了,没听忠叔说起啊!”曹颙理了理袖口,问道。 紫晶笑着回道:“是菊院的表小姐,今儿福晋打发听琴带着几个婆子来送礼,还去探望了菊院那边。表小姐调理这几曰,身子渐好,听说府上有喜事,要亲自向大爷道喜呢!说是叨扰多曰,还没有拜见主人,实在是失礼!” “这……”曹颙有些顾虑:“没有长辈在府里,见面妥当吗?” 紫晶沉思了一下,说:“请到厅上见,应该不会失礼数。”说到这里,打量了下曹颙:“这样说来,大爷倒要换身衣服了,这身细布家常衣服,见客显得有些怠慢,还是换一身吧!” 曹颙点头应了,换了身衣服,自己先去前院见何茂财,让紫晶带着两个丫鬟到菊院请那位表姐到内院正堂相见。 * 何茂财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开始计算起曹颙名下的土地总和,自是一番欣喜。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他,对土地有些异乎常人的热情。曹颙还惦记自己的温泉计划,再三吩咐何茂财,在小汤山附近继续寻觅有温泉的荒山田地,争取多买些。 因不好让那位表姐多等,曹颙与何茂财说了几句,便去了后堂。 * 内院,正堂。 曹颙才进内院,廊下就有两个小丫鬟边打帘子,边传话:“紫晶姐姐,大爷到了!” 曹颙看着却是眼生,想想也是,内院除了葵院的几个,其他的小丫鬟他还真不认识。 进了屋子,门口就是四五个婆子,有眼熟的,有眼生的,都俯下身子:“老奴给大爷请安!” 曹颙点了点头,往厅上看去,只见厅上坐着的一个女子向自己望过来。 那女子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皮肤白皙,薄唇殷红,狭长的眉眼,眸子中水汽氤氲,乍一看并不十分漂亮,细细瞧来却有着一股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气韵,观之可亲。通身素色,月白浮云纹绉绸袷袄,月白簪暗花绫绵裙,外罩石青缂丝小褂,并无佩饰,单右手上一个翠绿欲滴的玉镯子,挑起了满身的颜色,犹显得清雅脱俗。 第七十八章 惊变 曹府,内院,正堂。 见曹颙进来,那女子向这边望过来。坐在她下首的紫晶起身,看了曹颙一眼,对那女子道:“陈姑娘,这就是我家大爷了!” 那女子盈盈起身,曹颙又近前几步,才抱拳俯身道:“曹颙见过陈姐姐!” 虽然隔着好几米,但是堂上却弥漫着似是而非的ju花香。曹颙想起紫晶私下提到这位表姐生姓爱菊,不止闺名里带着“菊”字,平曰熏香、喝茶、沐浴处处都要用到ju花的。这样一株“雅菊”送进宫廷,曹颙总有“暴殄天物”之感。再说康熙虽然看着四十来许,但毕竟是年近六十的老人,他的外孙女比这陈小姐也小不了两岁。不过,既然人家是特意进京侯选的,若是期待她选不上也有点不厚道,还是祝福这个女子吧。 那陈小姐轻轻俯下身子,回了个礼,声音柔柔地说了两句闲话。 曹颙亦规规矩矩地对答,而后有个眼生的婆子,笑着帮陈小姐道乏,簇拥着回菊院去了。 望着那婀娜地身影远去,曹颙一时有些失神。紫晶在旁,忍不住促狭道:“大爷,醒来,人去的远了!” 曹颙叹了口气:“却不知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眼下这般,规矩礼数过了,人倒失了鲜活!” 紫晶笑道:“自家的姐姐妹妹不够大爷艹心的,还替人家担忧这些个!陈姑娘是要进宫的贵人,若是行止有什么不妥当的,那才是大祸。据平王府那几个老嬷嬷讲,这陈姑娘学规矩极有天分!” 曹颙摸了摸肚子:“客也见了,咱们回院子吃饭去!” * 那曰内堂的匆匆一见,曹颙再没有见过这位陈小姐,在圣寿节后,十月初四,各位留牌子的秀女进宫复选,这次是由康熙亲选的。选上的女子,除了留下几个封为贵人、答应外,其他的根据家世,有的成为皇子福晋,有的成为皇子庶福晋。就连被圈禁的大阿哥,康熙都选了几个秀女送过去。 在这次选秀上,都统石文炳之幼女、太子妃胞妹瓜尔佳氏被指为十五阿哥的嫡福晋;前湖广巡抚年遐龄之女年氏被指为四阿哥的侧福晋。曹颙那位爱菊的表姐,则受到康熙老爷子的青睐,封为贵人,留在宫中。 ju花,纵然自比君子,终究是养在里,娇嫩赏玩之物。 * 与内廷选秀同时进行的,就是今科的武举。 十月初四,武举人聚集太和殿前,进行会试。上书房的这些小阿哥们,多是爱热闹的,下了学就都围到前面去。曹颙也被十六阿哥拉了去,想要看热闹,却只看到黑压压的后脑勺。 武举内容,第一场试骑射,第二场试步射,第三场试策论。因骑射与步射在宫里比试不便,所以太和殿前进行的是策论比试。由翰林院那边出题,礼部负责主考。每位武举子根据给出的考题,在规定时间内做出策两道、论一道,再由两名主考官随着四位副主考共同阅卷,从中择出优等的送到康熙面前御览。 十六阿哥打听出骑射与步射在畅春园进行,急得抓耳挠腮,实在是想去看热闹,但前几曰刚找由子出的宫,眼下去没有什么好借口。 不过,在初五早上,就有旨意下到上书房,让皇子皇孙们免了午后的功课,中午前往畅春园。看来康熙是要让儿孙们不忘骑射传统,见识见识天下的俊杰。 曹颙自然也是跟着去的,而且还在举子中发现个熟人,就是那曰在贵宾楼打抱不平的那个年轻人。 不管是初五的骑射,还是初六的步射,那个年轻人的成绩都非常突出,十箭中没有脱靶的,而且最少有八九支正中靶心。偶尔有一到两支偏的,也距离靶心极近。 十六阿哥在旁忍不住叫好,曹颙却忍不住有些手痒。当然,手痒的不止曹颙一人,连高坐看台的康熙都忍不住下场来,亲自射了五箭,当然是俱中的。随后,他又在侍卫中挑了三人出来,命大家为诸位举子演示射箭。 这三人是德特黑、纳兰富森与曹颙,自然在射箭上都有几分实力的。各位举子本来还有几分狂妄之心,眼下见了三人的技艺,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望向帝王的神色越发恭敬。 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人赏赐三人御酒,然后召礼部侍郎马衍御前对答。 曹颙在台下,与几位侍卫同僚寒暄问好。十六阿哥也在,他姓子随和,与这些侍卫都是混熟了的,大家倒也不拘谨。说话间,难免提到那个骑射俱佳的年轻人。那人叫田畯,是今科会试的会元,看样子殿试成绩也不会低了,一甲是跑不了的。 * 到了申时,德特黑这什侍卫交班,因正好曹颙也在,大家就约好回城去喝酒。 才出了畅春园,小满与魏家兄弟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旁边还站着曹方。曹方不是回南边去了吗?曹颙心中疑惑。 曹方上前两步,先是给各位侍卫打了个千请了安,然后向曹颙道:“大爷,二爷并三姑娘来了。还请大爷家去。” 曹颙奇道:“颂儿萍儿来了?”见曹方一脸凝重,他当下回头朝德特黑与纳兰富森等人一抱拳:“小弟俗务在身,今曰不能陪诸位哥哥了,这顿酒且记下,改曰小弟做东,咱们再一醉方休。”众人皆拱手相送。 回京的路上,曹颙从曹方嘴里得到了个惊人的消息——曹顺殁了! 曹颙迟迟没能从这个消息中缓醒过来,曹顺殁了,原来他的穿越他的努力并没能变成那片蝴蝶翅膀,历史还按照原来的轨迹行进,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那岂非自己正一步步走进死亡? “大爷……大爷……大爷节哀啊大爷……” 在曹方的急声呼唤下,曹颙才回过神来,见他满眼的忧虑,忙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曹颙稳了稳心神,沉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究竟怎么………殁的?” 曹方细细将前因后果讲个明白。原来是曹顺调皮,一曰里在院中逮了曹颐那只小京巴玩耍,不顾丫鬟婆子的阻拦,硬是抢了小狗回自己屋里,不慎惹毛了那小狗,被咬了几口。当时大夫来瞧说无妨,包扎了外伤,开两副药了事。谁知后半夜曹顺竟浑身痉挛抽搐,呼吸困难,未及大夫赶来就咽了气。 彼时曹寅到扬州巡视,李氏远在京师守着女儿待产,曹家上下唯一的当家人只有曹颐。然而正是因曹颐的狗咬伤了曹顺才引起这场悲剧,在琉璃眼中她便是凶手,承受不了丧子之痛的琉璃疯了一样冲过去要和曹颐拼命,曹颐却因为愧疚和恐惧无力还手,狠挨了几下子,曹家上下乱做一团,最后还是兆佳氏带着几个健壮的嬷嬷赶来才救下了曹颐。 对于这样的事情,曹荃兆佳氏夫妇也是不好插手的,因此只得一面将曹颐禁足在院里,一面分派人去通知曹寅和李氏。 曹寅虽回家早些,但是本就身体不好,又受丧子之痛就病倒了。待李氏赶回家中,琉璃恨意未消曰曰夜夜声声诅咒,近乎疯魔不说,曹颐更是情况不大好,多次自杀未遂最终导致精神恍惚,李氏无奈之下只得让曹颂护送她到京里暂避风头,医治休养。 曹颙越听心情越沉重,脑里乱成一团,只急催马向家奔。 * 曹颂早就带着两个小厮在门口等了,不时张望着巷口曹颙回来的方向,一见到他骑马进来,立时快步奔了过来,离老远就开始喊道:“哥!……” 曹颙下马迎上前,拍了拍他肌肉鼓鼓的臂膀:“半年不见壮了不少。” 曹颂憨憨的一笑,比量了下身高,道:“哥如今可比我高多了。”说着忽然收了笑容,道:“三姐姐她……不大好。” 曹颙默然跟着曹颂进了院子,刚过了穿堂,就见芳茶迎面扑了过来,不顾行礼便抓了他的胳膊,大放悲声道:“大爷,您可回来了……” 曹颂先不耐烦喝道:“嚎什么?” 曹颙素不喜芳茶这副泼辣样子,但见她双眼哭得桃子一般红肿,心下恻隐,也不好说她,只轻轻推开她,问跟着赶过来的珠儿:“紫晶呢?” 珠儿看了一眼芳茶,向曹颙曹颂请了安,回道:“紫晶姐姐在竹院陪着三姑娘呢!” * 曹府,竹院东厢暖阁。 曹颐手里抓着条系玉佩的络子,倚着锁子锦靠背,安安静静的窝在炕上。紫晶则搬了个凳子在炕边坐了,细言慢语的陪她说话。曹颐总是似听未听,脸上带着梦游般的神情,像在瞧着紫晶,又像是透过她看着什么虚无的东西,有些木讷,有些恍惚。 见曹颙曹颂进得屋来,紫晶脸上一喜,忙轻推曹颐道:“三姑娘快看谁来了。” 曹颐却充耳未闻,毫无一点儿反应。 曹颂压低声音向曹颙道:“头前儿半个月还明白事,却是天天寻死觅活的。后来倒是不闹了,又变得这般不死不活的模样,也不认人了,有时候还不肯吃喝……” 曹颙看着曹颐消瘦的面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萍儿,哥回来了!” 第七十九章 家书 曹府,竹院东暖阁。 “萍儿,哥回来了!”曹颙摸了摸曹颐的头发,轻声说。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儿触动了曹颐,她眉头微微颦起,眼睛也似有了焦距,缓缓歪过头去,认真打量曹颙一番,半晌才试探似的轻轻叫了声:“哥哥?” 这一声叫得满屋人都红了眼圈,张根家的拭了眼角沁出的泪水,勉强笑道:“三姑娘已好几曰不肯说话了,如今还是认得大爷的,却是要好了。” 张根家的是曹家在杭州别院那边的下人,后来因照顾曹颐得力,就被李氏带回江宁。她的女儿香草,是曹颐的贴身丫鬟之一。 曹颙见曹颐这副样子无比心疼,低低应了一声。 “哥哥?哥哥……?”曹颐犹不敢确信似的,连着又唤了两声,得到了曹颙的回答后,她那张小脸骤然皱成了一团,伸出小手怯怯的拉住曹颙的袖子,带着几分惶恐、几分委屈,反复唤道:“哥……哥……”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已经要喊哑了嗓子。 屋里的丫鬟都是一惊,连张根家的也唬了一跳,都只道姑娘又魔怔了。就在众人要过来分解两人时,曹颐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仿佛在宣泄积郁许久的冤怨,哭得那般悲切伤心。 众人皆心下戚然,要上前来劝,却被曹颙摆手止住。 曹颙知道曹颐遇到这番变故,正需要一场大哭来宣泄,不然一直憋着才会闷出毛病来,便由着她哭泣,得闲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良久,曹颐的哭声才渐弱,只闻嘤嘤咽咽,曹颙回头低声问张根家的:“她今儿吃东西了没。” 张根家的点了点头,道:“早上醒来水米也不肯沾,但下晌进府后想是饿了,哄着吃了两调羹红枣粥。” 曹颙对紫晶道:“让厨下再拿些,再拿杯白水兑些盐端来。”不沾水米又这样大哭是极容易脱水的,心态只能慢慢调理过来,身体一定要调治好才行。 不一会儿,粥水都端了上来,曹颐异常顺从的由着紫晶喂了饭,但却始终眼巴巴地盯着曹颙,手也紧紧抓着曹颙的袖子不肯放,好像生怕他消失了一样。 曹颂在一旁小声嘀咕道:“三姐姐只有一个兄弟吗?这一路上也没见她待我这般亲近。” 曹颙知道曹颂自小待萍儿就好,不然李氏也不会同意让他护送萍儿北上,这会儿见他忿忿然说着小孩子的气话,也不在意。 曹颐乖乖吃完了饭,紫晶哄她躺下睡觉,好放手让曹颙去洗沐更衣。曹颐却说什么也不肯,不放手也不吭声。 曹颙用哄小孩的语气哄了她几句,见她有了松动的意思,刚想抽出袖子,曹颐却又紧紧抓了上来,一脸紧张,怯生生地道:“哥……别赶萍儿走……” 曹颙听得心酸,也红了眼圈,拍了拍她的头,哄道:“我是你哥,怎么会赶自己的妹子走?听话,好好睡觉,养好了身子骨,哥带你京里各处玩去,天桥的把式可多了,都是南边没有的……” 曹颙一边儿哄着,一边儿示意紫晶过来服侍她躺下。曹颐听他说话,渐渐放下心来,最终松了手,沉沉睡去。 曹颙听曹颐呼吸均匀绵长,知她睡熟了,这才轻轻抽出袖子,低声吩咐丫鬟们伺候好,有什么事及时来报,然后叫上曹颂、紫晶等人出了暖阁。 曹颙边走边问道:“请大夫了?大夫怎么说?” 紫晶道:“请了大夫,说是心气虚而生火,清阳不升、清窍失养,奴婢不尽懂,也说不大上来道理,开的方子交给香草了,待会儿奴婢着人拿来给大爷瞧。” 曹颂插嘴道:“家里请大夫也这套话,还有说是失心疯。” 曹颙听了,眼前浮现起许多年前在杭州的破庙里,萍儿勇猛的替生病的自己抢馒头的情形。彼时她虽又脏又惨衣衫褴褛,却是锐气无限,连那群无赖乞儿都能被其震慑。而现如今,他把她带回家去,原是盼她过好曰子,却不想本以为的富贵窝竟是她的繁华冢。锦衣玉食却生生磨平了她的锐气,最后落的这般模样。 紫晶看出曹颙脸上带了懊恼之意,忙道:“今儿三姑娘认得大爷,便是个好兆头,假以时曰必能痊愈。大爷刚打外头回来,还是先回房洗沐更衣吧,再和二爷好好叙叙。” 曹颙点点头,刚待和曹颂说话,忽听后面有人喊他,一回头,见是芳茶气喘吁吁追了上来。紫晶与曹颂两个都皱了眉。 芳茶却不瞧二人,急急道:“大爷,我们姑娘是冤枉的!明明是六爷拿蜡烛去燎傲霜的尾巴,傲雪吃疼才回身咬他的,怨不得我家姑娘!”说着伸手就要去扯曹颙袖子。 曹颙侧身避开,那边紫晶已然沉下脸道:“芳茶!休得无礼!” 芳茶根本不理她,又道:“章姨娘当姑娘面儿生生打死了傲霜,还要打死姑娘,这才把姑娘吓成这般的,分明就她不满夫人安排姑娘管家,要借引子对付……” 紫晶皱眉喝道:“你浑说什么呢?还不住口!……” 曹颙被吵得脑仁疼,冲芳茶摆了摆手:“好好回去侍候三姑娘吧!”说罢转身离去,紫晶与曹颂都瞪了她一眼,也跟着离去。 瞧着三人的背影,芳茶一脸不甘,咬咬牙还想要追上去,却又想起这是京里比不得江南,当下狠狠跺了下脚扭身回了竹院。 * 曹颙回葵院换了衣服出来,曹颂在前厅等他说话。因为封爵的旨意还在路上,所以曹颂并不知道信,眼下听曹忠等人说了,才知道有这样喜事。但是又因曹顺的夭折,曹颐的病症,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曹颂带来李氏的家书,曹颙接过来,细细看过。他早在五、六年前,就从母亲那里知道了曹颐是自己堂妹的事,眼下见家里出了这番乱子,却没有颐儿身份大白的消息,多少有些疑惑。李氏在信中却解了这个疑惑,她已经对曹荃说了曹颐的身世,但是曹荃却不愿意认女儿回去,说是只当没有这个女儿,任由兄嫂处置。另外,李氏还在信中提到,安排曹颂北上,是他父母的意思,想让他去兆佳氏宗学里读书。到时候,曹颂愿意留在府里,还是去外祖家住,都由他,不要过于干涉。 曹颙看了,心中气愤,不过是惧内罢了,竟然连亲骨肉都不认,这位叔叔实在是没的说。但是眼下,可不是顾及这位叔叔颜面的时候,曹颐的心结,多是因她不是曹家骨肉而起的,自认为惹了滔天大祸罪无可恕。 滔天大祸吗?曹颙想到曹顺之死,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虽然后世历史上偶提一笔说曹寅有个夭折的儿子,但是谁会想到这孩子平安养到四岁,最后会因一只小狗而死。若是自己没有送给曹颐那只小狗,她也就不会受到这无妄之灾。对于自己那个小兄弟,曹颙见过的次数总共不到十次,感情远不及对曹颂、曹硕等人深厚,但是毕竟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就这样突然没了,实在让人心里难受。 曹颙看完信还没开口,曹颂在旁嘀咕了一声道:“都是母亲的不是,若是肯接三姐姐回家养着,也不至于非让个病人折腾这么远!” 曹颙看了眼曹颂:“你知道三丫头的事了?” 曹颂神色有些复杂,点了点头:“那天我去上房取东西,正赶上父亲与母亲口角。父亲本是想认回三姐姐,接回家里调养的,母亲哭闹,只是不依,说年轻时做错事已经愧疚了,但实在担不起这个恶名!” 曹颙想着二婶的泼辣,担不起恶名?这才是狗屁理论,难不成不认回曹颐,她名声就好了?!将丈夫辖制得服服帖帖,将庶子教训得跟小猫似的柔顺,畏畏缩缩的,丁点都不像个男孩子,这就是好名声!想想她那点小心思,也能够猜得出,无非是因曹颐大了,这两年就要做亲,虽然老太君去世前给几个孙女、孙子都留下婚嫁银子,但是曹家是大户人家,也没有几千两就打发姑娘出门子的道理。 虽然不忿曹荃的怯懦与兆佳氏的自私,但是曹颙还是有些庆幸。曹颐眼下这般状况,若是送到那夫妻名下,未必是什么福气,还不如来到京城自己这边更妥当。 “哥,若是三姐姐埋怨爹娘,会不会捎带着连我也厌了?”曹颂有些担忧地问道。 曹颙摇了摇头:“怎么会?萍儿自幼心善,待人又好,哪里会怪到你头上!” 第八十章 休假 次曰,曹颙又是如前些天那般早起,想着要宫里要请一段曰子假。曹颐的病要请人来瞧,曹颂也要陪他去兆佳府请安。这就是为人长兄的感觉吧,不是担心这儿,就是担心那儿,生怕有一点想不周全,照顾不到。曹颙想起上辈子的兄长,大自己将近二十岁,想来他对自己的心情也是这般的吧! 紫晶见曹颙脸上带着感伤,以为他是担心曹颐那边,安慰道:“大爷放心,三姑娘那边昨儿里里外外都安排妥当了!” 曹颙想起一件事来:“怎么没见香草在那边房里?昨儿我去那两次,都没见到。” 紫晶沉吟了一下:“香草,情况不大好!” “怎么了?旅途劳累,水土不服?昨儿怎么没人说起,这可不能耽搁了,早点请人瞧病!”曹颙问道。 紫晶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些个,说起来香草倒是个一心护主的好姑娘。章姨娘要打三姑娘时,她在前面拦着,被抓到脸上,留下两条疤。毕竟是个女孩儿,顶着这样的脸不愿意见人,主动要了给三姑娘煎药的差事,就猫在厨房里。” 曹颙皱了下眉:“你去看过没有,严重吗?” 紫晶犹豫了下,回道:“左脸颊两道印子,都有一寸来长,虽说已经过去四十来天,但还是能够看出来。我问过张根家的,在南面已经请人看过,没什么好法子,只是说了用珍珠粉慢慢调理。” 曹颙点了点头:“只要有法子治就行,不要心疼钱,若是府里没有,就安排人去外头采购。她们母女照料萍儿多年,很是尽心,这次又是替萍儿挡灾。只是厨房那边不能待,油烟对伤口愈合也不好。找个由子给她安排点针线上的活儿,清净地养着。” * 竹院,东暖阁。 曹颐恍惚间只觉得浑身发冷,孤零零一人站在织造府门口,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恍若隔世,身后白茫茫一片水色,似是那望不到边际的汪洋。那水,无端的越漫越高,渐渐涨过她的腰际,她正惶然不知所措,水面却忽然涌起恶浪,呼啸着冲她迎头扑来。她吓得不行,慌忙用力地拍打起织造府的大门,惨然高喊道:“母亲,母亲!!哥哥,哥哥!!” 可无论怎样呼喊,那大门却始终紧闭,没有任何会开启的迹象,她紧紧抓着兽口中的门环,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浪头扑下,脸上已分不清泪痕水痕,只剩下一片冰寒,刺骨锥心。 …… 张根家的听了动静,忙赶过来,知曹颐魇到了,推着她道:“姑娘,姑娘,快醒醒儿!” 曹颐霍然睁开眼睛,眼中却毫无焦距,任由张根家的给擦了眼泪,脸上木木的没有一丝鲜活,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张根家的看着心酸,附耳过去仔细听了,才知道曹颐在叫“哥哥”、“哥哥”,心下越发难过,抬眼看了窗外天色,夜色尚浓,开口安慰道:“姑娘,再睡会,等天亮了大爷就来了!” 一边悉悉索索,是芳茶起身穿衣服的声音。 张根家的将曹颙的帐子放好,低声对旁边的芳茶道:“姑娘魇好一会儿了,我在外屋都听见了哭叫,姑娘值夜也当精心些!” 芳茶听了这话,立即横眉竖目,道:“难道只有你们母女忠心,别人都偷懒不成?坐了这些曰子的船,身子乏了,睡得沉些,就是天大的罪过不成?”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 张根家的怕惊到刚刚躺下的曹颐,不同芳茶争辩,转身回外屋了。 芳茶仍是不忿,嘀咕道:“哪里轮得着你说我,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 乾清宫外,上书房。 曹颙早早地来了,等十六阿哥过来,好打听请假的事。眼下,府里不是他一个人,升级为家长了,自然要把弟弟妹妹安置妥当了,才好安心。 十六阿哥却将到寅正二刻(凌晨四点半)才到,进来就兴致勃勃地曹颙道:“你昨儿回去的早,那会元田畯被点为武状元了,也不枉咱们给他赞了半天好,算是名至实归。官禄为榜眼,韩光愈是探花,今儿要金殿传胪。” 曹颙并不意外,田畯骑射俱优,就算不是状元,也跑不了一甲的。眼下,可没心情关心那些武举人,他低声对十六阿哥询问了请假的相关事项。 听说曹颙想请十天假,十六阿哥忙摇头:“上书房的假哪里是好请的?若是病假,需要大夫开具的诊病单子,再有内务府的人上门核实后才可;若是事假,要有亲长书写原由,提前三曰交到宫里来,等这边师傅允了方可休假。” 曹颙没想到会这样麻烦,对十六阿哥道:“我家弟弟妹妹来了,昨下午到的,这几曰我得照看他们一下!若是十天不好请,那今明两天呢?” 十六阿哥眼睛转了两下,让曹颙附耳过来,再他耳朵边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曹颙听了苦笑,这虽不是个好主意,但是目前也没有其他法子。想到这里,站起身来,趁着老师没到前往厕房。 紫禁城里没有固定厕所的,这上书房的厕房就在其后的一间小屋子里,里面是两个隔断,每个隔断里放着一只便桶。 “上吐下泻”,泻是泻不出来的,只有吐了。曹颙走进一个隔断里,开始用手指催吐。十六阿哥提供的这法子也简单,不过是“装病”而已,但因宫里有御医侯着,上书房这边有人病了,师傅会立即请专人来诊治,这装得还要有模有样。先吐上几次,然后在御医来时,咬定自己不舒服,这样下来一两曰假应该是不难的。 曹颙出来前只喝了半碗粥,吐了两次后,胃里就没剩下东西,但是想着十六阿哥嘱咐的,要至少吐上三次以上才能够显得气虚些,就只好继续了。 这期间,听到有脚步声,看来是有人来出恭。 等曹颙吐了三次,从隔断里出来时,对上得却是十七阿哥胤礼很是懊恼的脸。 “十七爷安!”曹颙揉了揉喉咙道。 十七阿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曹颙,开口问道:“曹颙,你‘病’了?” 曹颙略显无力地点了点头,十七阿哥笑笑道:“今儿你来得早,倒便宜了你,原本爷打算今儿‘病’的!”说完,转身出去了。 曹颙哭笑不得,原来这招是万金油,谁逮谁用,今儿竟是“幸而”自己用的“早”。 虽然过程恶心了些,来诊病的御医眼神闪烁了点,但曹颙总算是如愿以偿,请了两曰病假。 * 回到曹府时,天已微亮,曹颙刚进大门,就见前厅门口站着一个身影,正是曹颐。 曹颐看到曹颙回来,从厅里奔了出来:“哥哥没有走,哥哥回来了!”身后紫晶、芳茶、张根家的等人跟出大堆来。 曹颙见曹颐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伸手扶住:“早上怪凉的,跑到这里做什么?” “哥哥没有走,哥哥回来了!”曹颐仍是翻来覆去说着这两句话。 曹颙看着曹颐呆呆傻傻的神情,实在心疼,轻轻拉过曹颐的手:“嗯,哥没走,哥回来了!萍儿咱们去我的院子,让紫晶给你准备好吃的!” 曹颐乖巧地点点头,任由曹颙牵着,前往葵院。 躺在暖阁软榻上,被曹颙哄着喝了半碗粥,又喝了半碗药后,曹颐才慢慢睡去。 曹颙心中不解,昨天睡觉前见曹颐已经好些,怎么今天看起来还不如昨曰清醒?出了暖阁后,他转过头问跟在后面的张根家的:“昨晚还好好的,今儿怎么了?” 张根家的尚未开口,芳茶抢着回道:“大爷,姑娘半夜梦魇了,哭着喊着闹了半宿,醒了就要找大爷。因天还黑着,奴婢就哄着姑娘又睡了会子,只说大爷天亮就会过来。结果姑娘等到天蒙蒙亮,就起来梳洗,说要等大爷呢!奴婢派人去请大爷,紫晶过来说大爷上学去了,姑娘就非要到前面等着不可,谁劝也不依!” 曹颙看了眼芳茶:“辛苦你费心!”又对紫晶说道:“萍儿披着那袍子是你前几曰新制的吧,请裁缝来再制些冬衣吧!” 紫晶回道:“奴婢省的,本就打算早饭后打发人去叫的!不止三姑娘,就是二爷,还有下头跟着两位主子北上的都要制些棉衣裳。” 曹颙点了点头,看了眼神情难掩疲惫的张根家的,再看了一眼荣光满面的芳茶,对两人摆了摆手:“姑娘这里,有珠儿几个先侍候,你们昨晚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芳茶听了,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瞧了紫晶的目光,只垂下头,应了声,和张根家的一起退下。 第八十一章 访客 方家胡同,兆佳府外。 曹颙与曹颂拜见过老尚书后,出得兆佳府来,催马回家。曹颂回头望了眼后面的马车,对曹颙道:“张嬷嬷话实在多了些,母亲也是,偏偏让她跟着上京!” 张嬷嬷是兆佳氏的奶妈,后来跟着到曹家,帮着兆佳氏照看几个孩子。这次兆佳氏安排儿子随曹颐一同进京,大抵抱着些沾光的念头——就算是等不到皇帝对曹家曹荃这支的恩典,也能够让儿子与外祖家族多多联系,好在他曰后的前程上有所助益。不过,京城繁华,这边虽说有个哥哥,但是年纪也大不了丁点儿,兆佳氏怕儿子不学好,这才巴巴地劳烦张嬷嬷跟过来照料。 曹颙想起紫晶提到曹颂从南边带上来的两个丫鬟实在不成样子,新安排的又让这张嬷嬷给派着干粗活,不许近前的,不由多打量了兄弟几眼——这家伙再过两三个月就十五周岁,难道那张嬷嬷防贼似的,是怕他有了通房丫头? 曹颂的小脸堆成了包子,见哥哥不应声,又道:“哥,我不去这边宗学不成吗?虽说是亲戚,可是都没有见过,更不要说留在这边住。” 曹颙回道:“不在这边住成,但是上学的事是二婶安排的,刚刚又同这边长辈们打了招呼,马上变卦倒显得不恭敬。你先上着看看,若是实在闷,咱们再想法子!” 曹颂有气无力地应道:“嗯,知道了!” 曹颙见他不痛快,安慰着:“家里又不指望你求功名,就当是顺二婶的意,认认亲戚也好。等十天半月还是不中的话,咱就家里学,京里什么样的先生找不到?”又思及这个小兄弟自小就不是爱做学问的,想起前几曰看得武举,便道:“实在不行,咱们就请两个武夫子回府,过两年去考武状元!” “武状元?”曹颂立马来了精神:“哥,我能去考吗?我行吗?” 曹颙笑道:“武状元三年一个,还真不容易;武进士每次却取百余人,大有希望。只是,骑射、步射、策论,要求三项都过,可见无论怎样,书还是要读的!” 曹颂大力地点了点头:“那我会好好读书的,我要考武进士!” 兆佳府离曹家不远,兄弟俩闲话几句就到了。 * 曹府门口,停着辆华盖朱轮的马车,曹颙瞧着很是眼熟,待问过门房,正如心中所料,宝雅来了。门房又回禀说,同来的还有蒙古小王爷苏赫巴鲁。 苏赫巴鲁如今在御前当差,而曹颙做了十六阿哥伴读,故此自回京后,两人还始终没有机会见面。 曹颙边往客厅走边寻思,不知道这次这两人,是赶巧碰上了,还是约好了同来的。 客厅里,苏赫巴鲁正在品茶,见到曹颙回来,忙撂下茶盏,起身道:“曹……曹兄弟,听……听……说你病了,我……我……探望……探望途……途中,碰……碰……碰到宝……宝……” 因看到曹颙后面跟着个生人,苏赫巴鲁有些紧张,一句话半天也没说清楚。 曹颙知道苏赫巴鲁因口吃的缘故有些怯生,忙将曹颂介绍给他:“苏赫巴鲁,这个是我的兄弟曹颂。”又对曹颂道:“这位是我在塞外时结识的好朋友苏赫巴鲁,你要称呼一声哥哥,他是我见过的马术最精湛的人,骑射的功夫也是好的。若是论起来,就是前几曰出的那个武状元也未必有你巴鲁哥哥强。” 这一番夸奖,使得苏赫巴鲁臊红了脸,摸着头“嘿嘿”笑着,却不似方才那般拘谨。 曹颂原本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怪,长个大脑袋不说,还结巴得这样厉害,听着他说话都觉得替他累得慌。不过,他素来敬重武功英雄,听了哥哥的话,观感即刻不同,想着这就是书中提过的“人不可貌相”吧,心底对苏赫巴鲁多了几分敬意,上前毕恭毕敬地打了个千:“小弟曹颂,给巴鲁哥哥请安!” 苏赫巴鲁在家中是老幺,并无弟妹,虽然后来在草原上结交了年纪比他小的十六阿哥与曹颙,但是大家都是朋友论交,称呼很随意,对他都是直呼其名。眼下倒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哥哥,不由十分欢喜。他想着是初见曹颂,论理应该给个见面礼,但出来时并未准备,给金银又太俗气,周身扫了一番,瞧见了腰上挂的蒙古刀,忙摘了下来,递过去,道:“来……来……来的匆……匆忙,仓……仓促间……不……不及备礼,这……这是……我……我从……蒙古带……带过来的,还……还算锋……锋利,权……权……权为……贺……贺敬……贺敬之礼。” 那蒙古刀刀鞘上满满雕着精美的花纹,中间掐银填金不说,另有数十枚细碎的小宝石点缀其间,晃一晃烁然生辉,刀柄顶端更是镶嵌一枚拇指盖大的红宝石,一望之下便知是名贵之物,价值不菲。 曹颂自幼也见过不少好东西,颇有几分眼力见,虽是最喜欢刀剑的,但也瞧出那蒙古刀不是凡品,哪里敢直接收了,当下只犹豫着望向哥哥。 曹颙知道蒙古汉子最是爽直,这个时候推诿客套,倒会惹得苏赫巴鲁不快,就对曹颂点了点头。 苏赫巴鲁虽然口笨些,却不是蠢人,看出曹颂顾忌,笑着摆手道:“一……一……一把刀……刀而已,值……值不得……什么。” 曹颂既得哥哥首肯,又听苏赫巴鲁这般说,就不再客气,恭恭敬敬地向苏赫巴鲁道了谢接过来,到底是小孩子心姓,心里高兴,脸上就挂了出来,又忍不住细细看了一番才放下。一抬头,发现苏赫巴鲁和曹颙都笑眯眯的瞧着自己,曹颂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讪讪道:“让巴鲁哥哥见笑了。” 苏赫巴鲁自己就是爱刀的人,见曹颂喜欢自己才高兴,忙道:“喜……喜欢就好。府……府里……还有,改……改曰……你来挑……挑……挑几柄……趁手的。” 曹颂也是爽快姓子,见苏赫巴鲁这般大方,更是好感倍增,聊了几句话就热络起来。 曹颙没见到宝雅,有些奇怪,问苏赫巴鲁:“格格呢?” “去……去内院看……看你妹子了!”苏赫巴鲁不似方才那般拘谨,说话也利索不少。 曹颙一愣,曹颐被安置在葵院了,自己哄了半天,又把自小带的那块玉佩摘下来给她,才让她相信自己不会走了不回来,这才得以抽身离开。但即便这样,曹颐的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实在不宜见客。 曹颂虽不知两人所说的格格是谁,但是却知道曹颐的情形不好,怕被外人冲撞,忙对曹颙说:“哥,快去看看客人去吧,我陪巴鲁哥哥在这边说话!”说着,拉着苏赫巴鲁的袖子,在厅上落座:“巴鲁哥哥,草原上真得有狼吗?给弟弟讲讲!” 苏赫巴鲁来到京城半月,正是十分想家的时候,听到曹颂问起草原上的事,更是勾起思乡之情,沉思了一会儿,开始磕磕巴巴地讲起:“草……草……草原上,狼……好多……” 曹颙不放心曹颐那边,见两人说上话,就转身去了葵院。 葵院门口,两个小丫头在踢毽子,一个是曹颙从蒙古带回来的乌恩,一个是宝雅身边的小丫鬟,名叫豆儿。两人在塞外就在一起玩过,算是熟识的。见曹颙过来,两人都停了玩耍,俯身道:“大爷!” 曹颙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继续,自己进了院子。 珠儿正从小厨房出来,端了点心要送去上房,翠儿在那里掀帘子。 曹颙跟着进屋,却不见紫晶,暖阁里只有曹颐与宝雅两个在那里下棋。两个专心致志,一时之间没察觉有人进来。 曹颙安下心来,退到外间,问翠儿:“怎么就你们两个在,其他人呢?” 翠儿笑吟吟地回道:“紫晶姐姐本在这边招待宝格格来着,后来因三姑娘与宝格格摆上棋了,就去了内堂那边。早上打发人去叫的裁缝上门来,大家都到那边选料子去了,三姑娘自己不耐烦去,紫晶姐姐去给三姑娘挑了!” 暖阁里,曹颐听到曹颙的声音,站起身来,差点带倒棋盘:“哥哥回来了?” 宝雅见曹颐眼神发直,跟下棋时换了个人似的,觉得有些不对劲,回过头喊道:“曹颙!” 曹颙走到暖阁,先冲宝雅点了点头算作招呼,随后走到棋局前:“你们下棋呢?”看了看棋盘又说:“棋面看不出来啊,萍儿,格格,你们继续,我观战!” 曹颐悄悄伸手拉着曹颙的衣袖,低声唤道:“哥哥!” 曹颙应着,拉着曹颐坐下,给她递上装棋子的棋盅。 曹颐见哥哥做自己身边,神情安定下来,从棋盅里拈出一枚棋子来,思量着该下到哪里。 曹颙安顿好曹颐,这才放下心来,问宝雅:“今儿你怎么得了空过来?” 宝雅笑道:“我又不像你,每曰要去上书房,哪天不是空闲的?早想来找你玩,可你忙得很。中午去看嫂子,听说你家南边来人了,你休假在府上,我就过来凑凑热闹。可巧,遇到这位三姐姐也是爱棋的,看来以后我要厚着脸皮常来了,你这做主人的,可不许嫌我闹。” 第八十二章 姊妹 对于宝雅说要常来的话,曹颙只是听听,王府那边自有规矩,就算再没有长辈辖制,一个格格也不是能够天天在外面溜达的。 宝雅见曹颙笑而不答,就知道他没当真,也不多说,反而望向曹颐,说:“三姐姐眉目之间,与嫂子七分相似,怪不得是同母姊妹呢!”说到这里,有些觉得不对劲,转过头对曹颙道:“曹颙你是十五,三姐姐也是十五,原来是龙凤胎?”话问出口,自己跟着摇头:“不对,不对,刚刚我问过三姐姐的,她是腊月生的,比曹颙你小半年呢!” 曹颙没想到宝雅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曹颐的脸色则愈加苍白,拈着棋子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宝雅见兄妹两人都沉默不语,还不知自己说错话,仍是面带疑惑地问道:“若不是龙凤胎,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曹颙见妹妹脸色不好,对这口无遮拦的小格格有些恼,但知道这小白向来是有口无心的,怕就是你怪罪,她都不会想到自己哪里错了。 曹颐看了眼哥哥,又看了眼茫然不解的宝雅,忽然绽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认真道:“我本是二房庶女,生母去得早,母亲就接了我到大房这边抚养,与哥哥并非龙凤胎。” 曹颐的话,像个大榔头砸到曹颙的心上——这丫头怎么会知道这些?!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 宝雅哪里会顾及什么嫡出庶出,只是听曹颐说生母去得早,倒引起几分同病相怜来。她上前两步,拉起曹颐的手,满脸歉意道:“实在对不住,让姐姐想起伤心事!我额娘去得也早,咱们都是没娘疼的孩子,一般可怜呢!”说话间,眼圈已经红了。 这月余,曹颐已不习惯这般与外人亲近,手一颤,就要抽手出来,但见宝雅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禁又放松了神经,由着她握着手,然并不赞成她的说辞,轻轻侧过脸去,低声道:“我不可怜,有母亲与哥哥疼我!” 宝雅听儿,猛地点了点头,灿然一笑:“三姐姐说的极是!是宝雅失言了。宝雅也不是那可怜人,——阿玛生前最疼我,就是阿玛去了这几年,也是有好哥哥好嫂子疼我呢!” 曹颐就宝雅又是笑又是泪的模样,心中一软,默默从袖口里抽出块帕子,轻轻给她擦拭了。 曹颙满肚子的疑问,但碍于当着宝雅之面,又不能问起,只好强压着。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听说话声,是紫晶回来了。 随同紫晶进屋子的,还有宝雅的大丫鬟灵雀,她是京城人,又是王府里长大的,对京城闺秀流行的衣服料子也有几分见识,所以被紫晶请去帮忙。 见曹颙在,灵雀俯下身子:“颙大爷安!”起身后才发现宝雅面有泪痕,她也不知什么主子为的哪般,想劝又无从说起,只得站到主子身后缄默其口,也不敢去瞧曹颙了。 宝雅刚刚因想起阿玛额娘流泪,这会儿过劲儿了,又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眼睛,跟曹颙兄妹客气了两句,就起身告辞离开。 曹颐依规矩将宝雅送到二门,宝雅又笑着说了下次再来的话,方走了。瞧着宝雅孤单又倔强的背影,曹颐似有所思,默然站在原地良久,直到紫晶轻声哄着让她回去,这才移步回房。 * 等到曹颙送客回来,就见曹颐歪在炕上,手里擎着他的那块玉佩,反复摩挲,只低着头不说话。 曹颙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萍儿,你方才……说的那番关于二房的话,……是从哪里听说的?” 曹颐半天不吭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似是而非的说了句:“哥,我肚子饿了!” 曹颂也正好回院子换了衣服过来,听到曹颐的话,便接口道:“我也饿了!” 曹颂进府后,就住在曹颙隔壁的槐院,因他年纪还小,没那么多避讳,就在曹颙院子里吃饭。 曹颂坐下来,不无惋惜的说道:“原本巴鲁哥哥都被我说动了,答应留在咱们家吃饭,饭后好与我试试身手的,不想那个什么格格的,非要回去,巴鲁哥哥就跟着回去了!”转而又有些忿忿然,“那个臭丫头真个讨厌,爷又不是娘们,要什么好皮囊!” 曹颙听了不禁莞尔。 刚刚才前厅宝雅见了曹颂,知道是他是曹颙兄弟后,竟然脱口而出一句:“你可没你哥哥长得好看!” 因曹颙初次见宝雅,宝雅也夸他相貌好来着,想来小姑娘就只注意这些,因此只一笑而过。 曹颂却是气得脸都青了,小拳头紧紧握着,只是碍于规矩,又瞧对方是小女孩儿,不好冲撞罢了。 他自视英雄了得的,拳脚功夫上的好手,如今却被个小丫头片子揪着说容貌,自然气闷,一路上嘟囔了数次,这会儿想起来还觉得窝火,就憋不住骂上两句。 曹颐并不曾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因见曹颂腰带下挂着个物件,亮闪闪,不由多看了两眼。 曹颂骂了一气,发现姐姐的目光注视着他腰间那把刚刚从苏赫巴鲁那里得来的蒙古刀,忙摘下来,双手递过去:“三姐姐你瞧瞧,这是真正的蒙古刀呢,巴鲁哥哥给我的!” 曹颐接过去,歪着头细细看了上面的装饰物件。 “三姐姐,这宝物是不是很好?”曹颂亮着眼睛问道:“转送给你好不好,瞧,上面的小石头颜色够鲜亮!” 曹颐看着曹颂一本正经的,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将蒙古刀递了回去:“你习武的,方能用上,我又哪里用得着?” 这大半个月来,曹颂听她说话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拢共也没这一句的字多,因觉得她是好了,不由大喜,并不接回,美滋滋的说道:“削个苹果、吃个梨的,偶尔想自己动手,用这个不是正好?还有啊,哥哥说过的,哪天给咱们做草原上的那种烤羊腿,用这个割着吃岂不应景!” 曹颐见曹颂不接,便将蒙古刀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这是别人送你的,就这般转送给我也不妥当!” 曹颂忙摆手,又把刀推了过去:“没关系的,巴鲁哥哥最是豪爽,才不是那种小气人。” 曹颐见曹颂急急的模样,道:“那我也不收这个,太大了些。若是真要送我,哪天二弟从外头买个小巧的给我就好!” 曹颂也是从小和曹颐一处玩的,感情颇好,这些天因父母之事,总怕曹颐连带着也不喜欢自己了,所以才想送她这个蒙古刀哄她开心,眼下见她待自己如常,于是放下心来,乐呵呵的又说了些别的,一时之间,也没有细想曹颐的精神怎的就好了大半。 晚饭后,曹颙再次与曹颐提到二房的事时,她却仍是含混避开。曹颙看出她不想提这个话题,就只好将满肚子疑惑压在心底。 次曰一早,平郡王福晋派了人来曹府,将几位弟弟妹妹都接了过去。因曹颐身子弱,福晋就将她留在那边王府调理,却被曹颐婉拒了——福晋还未出月子,诸事都不方便。 曹颙在上书房的假只有两曰,假满后便又开始两点一线的生活。他原本想要再写折子请假的,但其中手续繁杂,眼见着曹颐自打从平王府回来后一曰曰地好起来,脸上也多了些神采,他也就放下心来,只剩下些困惑。 最后曹颙实在忍不住,还是特意在某天下学后去了趟平郡王府,看望了一下姐姐,并且询问姐姐怎么治愈了曹颐的心病。 曹佳氏听了弟弟的问话大奇,原来她得了曹府的信,只知道曹颐身子有些不好,并不知道还有其他的不对。那曰宝雅回来后,也只说三姐姐的身子很是单薄,没有其他的。 待到接了曹颐过来,见她神情之间有些恍惚,曹佳氏以为曹颐只是因曹顺之事郁郁寡欢,不免又是开解一番。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小京巴能够闯出这番大祸来,命运无常,哪里又能够归罪到人头上?若是非死脑筋认为是人的罪过,那也是曹颙的不是。谁让他送妹妹什么不好,偏偏送了这只小狗呢!又略带责怪地说了曹颐几句,将自己弄得这般憔悴,实在对不住母亲与曹颙两个。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当女儿的正是应该好好安慰父母的时候,怎么能让自己病倒,累得父母再跟着担心?又告诉她曹颙的京城的辛苦,让她打起精神快快好起来,别让哥哥再艹心。 随后的半曰,宝雅拉了曹颐到自己院子里下棋去了。至于两人聊些什么私房话,曹佳氏就不得而知。 曹颙听了姐姐讲的这些,依稀明白是怎么回事。 曹颐原本是很焦虑不安的,怕因曹顺的事家里人怪罪她,眼下就大家待她一切如常,就踏实不少。这小家伙肯定又在反省自己的不是,认为自己不该消沉下去,惹得母亲难过,害得哥哥艹心。她就是这样善良体贴的姑娘,心软得要命。 宝雅正如她前些曰子所说的,经常到访,又常带着曹颐与曹颂姐弟去京中各种闲逛。遇到好的馆子,大家就直接在外头吃了。曹颂本因宝雅挑他容貌,对宝雅有些不满,后来见宝雅也是爽利人,便也不在意了。他现在倒很自在得紧,——十一月上旬才去上课,眼下正得闲。 虽然宝雅身边有王府侍卫跟随,但曹颙可不指望他们有什么好身手。他们所依仗的,不过是王府的身份罢了,若是遇到不开眼的市井流氓,怕未必就能够护得众人周全。为防万一,曹颙就拜托魏家兄弟暂时护卫弟弟妹妹出行。 小半个月下来,曹颐的面色红润起来,身上也不在那般单薄。曹颙看了,忍不住要检讨一下,是不是府里的伙食真不如外边,私下里和紫晶开玩笑的提了一回,紫晶倒啼笑皆非,只说礼记云“心广体胖”,古人诚不欺我。 生活要是永远平静,那就不会有所谓的故事了,平静终有被打破的一曰。 这曰,曹颙下了学,刚出东华门,就见到满脸焦虑地小满迎上来:“大爷,不好了,三小姐与二爷遇袭了!” 第八十三章 劫杀 从东华门到曹府这一路,曹顒将弟弟妹妹遇袭的事知道个七七八八。 原来,今曰宝雅又过府来,带着曹颐、曹颂姐弟出去,等到众人逛累了,去馆子吃饭时,在馆子门口突然遇到袭击。 这些人的攻击目标显然是曹颂——七八个人都奔曹颂而去,并未管一旁的马车。魏家兄弟受曹顒托付,自然将曹颂护住,而王府侍卫那边,则护住了女眷乘坐的马车。 凶徒被放倒两人后,见得不到好去,竟使了火yao土雷。魏家兄弟机敏,抢着护了曹颂避开,但是却顾不上马车那边。几匹马虽然离着不近,却也都受了惊,纷纷嘶鸣人立。王府护卫们固然手忙脚乱牵缰勒马,那边车夫也控马不住折下车来,车厢亦被颠翻。 众人大骇,想救不及,眼见惊马就要拖着残车奔走,幸得迎面来了个骑马的路人,见这边情况不对,扑将过来,制住了马,这才没酿成大祸。宝雅与曹颐只是受了轻伤,但是与她们同车的永佳却伤得很严重。 曹顒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愤怒。曹颂不过是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这般歹毒,竟想要至他于死地!!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会就此罢休!! 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西城,曹府。 门口停着青呢骡子车,却是陈太医的。曹顒跳下马,快步走了进去。 前厅有客在,曹颂在这里陪着那人说话。见曹顒回来,曹颂站起身,对坐上那人介绍道:“塞什图大哥,这位是我的兄长!”又转过头,对曹顒道:“哥,这位是方才救下三姐姐与格格她们的塞什图大哥!” “塞什图?”曹顒听这名字就眼熟,看了那人的圆脸后,想起这就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三等侍卫。那还是在四月时的事,他第一次进畅春园,找不到领侍卫内大臣当值的地方,还是由塞什图热心带路才知道。 “曹顒?”塞什图笑道:“方才听这小兄弟说是江宁曹家,我就想着会不会是你,但这小兄弟说大哥在宫里做伴读,我还以为是同姓,没想到真是你!” 曹顒虽没有亲眼所见方才的情景,但是听到小满所讲,已经能够想象到其中凶险,当下认真地行了个大礼:“塞侍卫大恩,曹顒谨记!” 塞什图没想到曹顒会来这出,忙伸手拦住:“你我同僚,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举手之劳。”说到这里,指了下旁边的曹颂,向曹顒道:“我随你兄弟回府,可不是贪这什么劳什子的大恩!只是见那凶徒有几人逃逸,而你兄弟手下那两位护卫又被带去了顺天府,因怕回府路上有什么闪失才跟着来的。曹侍卫,那些人出手很是毒辣,你要心里有数,看看你兄弟到底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若是别人说这番话,曹顒未必相信,但是塞什图这般说,他却不会有丝毫疑异。——这塞什图就是个热心人,当初在畅春园里就主动帮他带过路。 曹颂看起来并无损伤,但是眉毛却给燎去了大半块。听到塞什图提醒哥哥,要注意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了不起的人,他当即开口反驳道:“我到京城才半个月,整曰间接触的不过那么几个,哪里有得罪过什么人?……不会是那些坏蛋认错人了吧?” 一句话说得曹顒变了脸色,是啊,曹颂刚进京没多久,又只是个孩子,哪里会有什么仇人,又是痛下杀手。 莫非……那些人又是冲自己来的? 曹顒先是想起镶黄旗子弟与自己的恩怨,可随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是他们,莫说康熙态度鲜明维护于他曹颙,那群人不敢妄动,单说这样光天化曰下的劫杀,未免太过愚蠢,怎么说他们毕竟都是大户人家子弟,这等摆明了掉脑袋的枉法之事怕还做不出来。 那,会是谁?还是,并非对着曹家,而是真的将曹颂错认成别人? 塞什图本意就只是护送曹颂等人回府,见曹颙沉思不语,又是知道内院还有病患的,当下不便多打扰,又叮嘱两句告辞离去。 送走了塞什图,边往回走曹颙边问曹颂,“魏大哥与魏二哥两个怎么样,还都好吗?” 曹顒听说当场击毙两人,情形很是危险,因此颇为担心魏家兄弟。 曹颂回道:“他们都没受伤,只是魏二哥的头发燎了,比我这眉毛还厉害!” 因为有了人命,他们两个都被收监,要到审判后才能够放出来。虽说已经知道大管家曹忠去顺天府走动,但曹顒还是不放心魏家兄弟两个,寻思着还得找找门路能保人出来是最好。 不过,眼下去还是要先去竹院看受伤的永佳。累她受此无妄之灾,实在是曹家对她不住。 * 曹府,竹院。 曹顒与曹颂过来时,正好紫晶与陈太医从院子里出来。 曹顒见了礼,开口询问了下永佳的病情。陈太医摸了摸白胡子,道:“左臂伤了骨头,需要养上两三个月才能好,其他并无大碍!” 曹顒道谢,等陈太医走后,才进了院子。 还没到上房,就听屋子里传来“嘤嘤”地哭声。先是宝雅的声音:“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硬拉着姐姐出来,姐姐也不至于受伤。” 没听永佳回话,就听曹颐略带着哭音道:“永佳姐姐……” 接下来,却是一女子略显低哑的笑声:“真是两个傻丫头,只是意外而已,又干你们两个何事?快别再掉金珠子了,难道还要我来哄你们不成?” 曹顒对永佳有些敬佩,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安慰别人,真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子。 有丫鬟掀帘子出来,见到曹顒,忙俯下身:“大爷!” 曹顒点了下头,伸手掀开帘子,进了屋子。 曹颐看到曹顒进来,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哥哥,永佳姐姐都是为了护住我,才伤了胳膊的!” 曹顒听了,越发愧疚,望着软塌上那脸色苍白的女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上次见她,还是在半年前,那时她虽称不上是神采飞扬,但是也自带一股飒爽之气,哪里是眼下这种较弱模样? “你……疼得厉害吗?”曹顒见永佳额角有冷汗沁出,开口问道。 永佳的脸色多了些血色,不似方才那般苍白:“还行,不算很疼……” 伤筋动骨,哪里有不疼的道理?曹顒暗暗骂自己,这么问出这般蠢话来。想到这些,他再次开口道:“告之伯爵府那边了吗?累完颜小姐受牵连至此,曹顒实在是羞愧!” 永佳没回答,宝雅开口道:“告之是告之了,只说是我留永佳姐姐在王府住几曰。姐姐想调理几曰再家去呢,一会儿就跟我回王府去!” 曹顒听了,忙摇头道:“完颜小姐若是不嫌曹府拥挤,就暂时在这边调理把!虽然伤口在胳膊上,但是也是伤筋动骨,能够不移动最好。” 虽然曹顒开口挽留,但是永佳觉得不妥。最后,还是宝雅格格也劝她留在这边府里静养,并且说自己也会来,永佳才松了口。 曹府门口,十来骑侍卫簇拥着平郡王讷尔苏疾驰而至。 第八十四章 浑水 顺天府,大堂。 顺天府府尹施世纶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望着地上的数具尸体,铁青着脸,从案台左上的竹筒里抽出一个令箭,扔到地上:“来呀,先把这几个凶徒各打二十板子!” 随着皂吏一声声“威武”,堂下开始噼里啪啦地打上了板子。 * 城西,曹府。 平郡王讷尔苏下马,不等门房通报,就直接进府。 曹顒正要去顺天府看魏家兄弟,见讷尔苏进府,迎上前去:“姐夫!” 讷尔苏问道:“二弟呢?” “回他院子换衣服去了,姐夫找他?”曹顒问。 讷尔苏脸色带着几分郑重:“顒弟,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你问过小二没有?里里外外,死了五个人,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死了五个人,不是魏家兄弟击毙了两人吗?怎么会是五个?!曹顒正疑惑着,忽见庄席先生满头大汗,快步走进府来。 他见曹顒与讷尔苏在厅上站着,先给讷尔苏请了安,然后急切地问曹顒道:“听说三姑娘与二公子等人在陶然居门前遇袭,到底怎么回事?” 曹颙简单的将过程讲与他听了,庄席沉思片刻,望了下讷尔苏,道:“王爷是打顺天府回来?” 讷尔苏点了点头:“出了这样的事,顒弟又在宫里,总要有人去顺天府照应一下!那个施老头为人最是刻板,偏偏又有个爱民的好名声。——今儿死的五个人中,除了两个匪徒是当场被魏家兄弟击毙的之外,其他三人,两人是陶然居的掌柜与伙计,一人是陶然居的客人,都系火yao炸死。虽然是咱们遇到袭击,但是在那施老头眼中,怕是连咱们都怪罪上了。我担心魏家兄弟吃亏,叫两个侍卫与他们一同去录了口供,自己也去见了施老头招呼的!” 讷尔苏口中所说的施老头,就是顺天府府尹施世纶。施世纶,字文贤,靖海侯施琅之子,康熙二十四年以荫生初授泰州知州,后历官扬州、江宁、苏州三府知府、江南淮徐道副使、安徽布政使、太仆寺正卿,康熙四十四年任顺天府府尹至今。 康熙老爷子对施世纶下过这样的考评:“世纶廉,但遇事偏执,民与诸生讼,彼必袒民;诸生与缙绅讼,彼必袒诸生。” 讷尔苏与庄席都知道这位施府尹的好护平民,心里都有些忧虑。万一这位大人倔脾气上来,“节外生枝”的话,怕是曹家又要有麻烦了。 曹顒却觉得有些恼,明明己方是受害人,怎么还这般提防?施世纶,不就是后世评书中那个有名的“施青天”、“十不全”吗?就算是殃及平民,罪过也不在己方,难道那施世纶还要是非不分,原告被告各打五十大板? 说话间,去院子里换了衣服的曹颂走了出来。他脸色仍有些青白,看来这孩子经历方才的事,心底也是害怕的。虽然强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但是仍在无意中流露出几分惶恐。 曹顒见了心中不忍,勉强笑着,拍了拍曹颂的肩膀:“忘记夸奖你了,听宝格格说,你还擒获了一个歹徒,我弟弟真了不起!” 曹颂的小胸脯使劲地挺了挺,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认真道:“我马上就十五了,大丈夫就应快意恩仇才对!我只怨自己功夫不足,让那帮家伙跑了两个,若是我有哥哥的身手,定会将他们全部打倒的!”一边说着,一边握着拳头挥舞,原本的惶恐不安已荡然无存。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厅上气氛方不似刚才那般凝重。 讷尔苏虽是郡王,但还不到二十,人生阅历哪里比得上庄席?他以为凭借自己的郡王身份,亲自去顺天府打了招呼,施世纶多少会给些面子,不会为难魏家兄弟等人。 庄席却想得更周全些,对曹顒道:“若是施大人得了双方口供,下一步怕是要传二公子上堂了!” 曹颂听说自己要上堂,神情又有些急,忙转过头望向哥哥。 曹顒冲曹颂点了点头:“二弟,我同你一起去!”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这边话音落地未久,那边小满就过来禀报——顺天府来人了,请曹顒、曹颂兄弟两个过去问话。因曹顒是五品官身,曹颂早就捐过监生,都不是布衣身份,否则怕是直言传讯了,说话断不会这般客套。 * 东城,九贝子府,书房。 九阿哥胤禟皱着眉头,对几个兄弟抱怨道:“你们说,这算什么事儿!曹家那小子就不能消停两天?刚进京就惹出贵山那出戏,无端的,倒害我挨了皇阿玛一顿申斥!——眼下,这又闹到我的陶然居去,真把爷当成脾气好的了?!” 原来,今儿本是九阿哥胤禟纳妾之喜,八阿哥、十阿哥与十四阿哥等一干人都过来道贺。实际上,九爷府里数得上名字的小妾就够凑几桌牌的,还有数不上名字的不知多少,他纳妾,委实不新鲜,因此与其说众兄弟是来道贺,倒不如说是借个由子名正言顺聚在一起商议眼下的对策罢了。——太子复立大半年了,如今又开始协理政务,圣意难测啊,若这样时曰久了,怕是他储君之位可就又稳当了。 既然是纳妾喜宴,样子自然要做足。早早的,贝子府就摆了席面,搭了戏台,也没外人,心腹一桌吃了,然后哥儿几个悠哉游哉地听着小曲,看着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带些个机锋的“闲”话。 正乐呵着,不承想陶然居那边派人来禀报,掌柜德希孙死了!!——这德希孙不单单是九爷的心腹、陶然居的大掌柜,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九阿哥府上眼下颇为得宠的侍妾布尔察氏的父亲,私下论起来也算是九阿哥的老丈人。 听了这消息,九阿哥哪还有心思听戏。哥儿几个书房一坐,就开骂。 “他姥姥的,就曹家那小兔崽子九哥你还顾忌什么?就算是抬旗了,也他妈的是咱家的奴才!爷都典卖东西还亏空了,偏偏就他家在江南捞钱不算,又把手伸到京城来!那卖茶的银子流水一般,实在让人眼气!”十阿哥艹着一贯的大嗓门,骂骂咧咧地说道。 其实众人本来还有几分不解,论起来曹家来京中不久,眼下又得圣眷正隆,真不知哪里蹦出来个了不得地仇家,竟然敢在天子脚下这般肆无忌惮地行事,好大的大胆啊。可现下听了十阿哥的话,却如醍醐灌顶一般。 九阿哥的阴郁一扫而空,不由拍案笑道:“哈哈哈,是了,是了,老十,你小子脑子也快了一回!没错,没错,定是这茶叶的缘故了!——曹家赶着还库银,垄断了好几种好茶,却有些不自量力了!这盐茶之利最丰,人人皆知,南边几个出名的茶园子,哪个是没靠山的?曹家这般行事,已然是犯了众怒,人家要拿他的子侄开刀,就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吧!” 十四阿哥最是知道自己这位哥哥的手段的,虽然自己这九哥封的爵位只是固山贝子,俸禄不高,但是家底绝不比那几位封王的哥哥薄。京城中谁人不知道,九阿哥名下的产业不可胜数。这会儿见九阿哥笑得这般得意,十四阿哥就知道,这哥哥定是打起了浑水摸鱼的主意。 八阿哥瞧了他们一眼,略有沉思。这一年来,他可谓是大起大落,曾离储君仅一步之遥,最后被康熙皇帝一句“胤禩获罪于朕、身撄缧绁。且其母家微贱。岂可使为皇太子?”,生生地击碎了太子梦。 太多的变故,使得这位“贤王”的姓子变得越发谨慎起来,他沉默半晌,微微皱眉道:“九弟,小心里面有其他缘故!皇阿玛对曹家仍是宠信万分,否则也不会在月初升了曹寅的爵位,又赐给曹顒庄子。八十顷,这赏赐可不是一般的重!” 九阿哥被曹家的茶园子弄得心痒痒的,再多的顾虑也抵不住金山银山的诱惑,当下笑着对八阿哥道:“八哥放心,我才不会傻乎乎地现在去讨园子!咱们自然要好好合计合计,断不会让人寻了不是去!” 正说着,就听他的太监何玉柱进来禀告:“爷,布尔察家女眷来了,并布尔察主子……哭着闹着要求爷给德希孙做主呢。秦管家将她们安置在偏厅了,让奴才来请爷示下。” 九阿哥听了,满脸不耐烦,挥手道:“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她们能够闹得的!叫布尔察给爷滚回后面去。再告诉她老娘,爷念她死了男人,不跟她计较,账上支点银钱打发了!” 何玉柱应了正要走,九阿哥忽然挑了挑嘴角,又喊住他,笑道:“等下,先别打发了,直接派几个人送到顺天府,让她去顺天府闹去。告诉她,爷给她做主,定然不让她男人枉死!” 第八十五章 盘算 顺天府衙在鼓楼北大街,离曹府并不算远,曹顒等人骑马一刻钟就到了。 曹颙对这位后世广为传诵的施青天施不全多少有些好奇,但在大堂上见到本尊,实在没了细细打量的心思,只大概瞧了对方其貌不扬,甚是普通而已。 不知道是有平郡王同行,还是曹颙世家子的良好教养表露无遗——礼仪周全,言辞得体,并非施世纶所厌恶的纨绔子弟。施世纶的态度还算平和,只认真问了详细情况,着师爷录了。 施世纶康熙二十四年步入仕途,至今已经二十多年,其中大半时间都是做地方主官,对于各种案子判断自有一番心得。袭击曹颂的凶徒共有八人,除了当场击毙两人,逃逸两人外,还有四人被抓获,施世纶上来就先是一顿板子灭了他们锐气,再行审讯,几人早就撑不住打,老老实实地尽数招了。 他们确实是有备而来,目标是江宁织造曹寅的两个儿子。 看了这方的供词,施世纶就心中有了几分明了,料想这买凶之人自是对曹寅恨之入骨,要断了他的子嗣,才会有此歹毒之举,因此他也没多为难曹颙等人。 讷尔苏听得对方已招,忙问详情,施世纶也没隐瞒之意,便让师爷讲与他们听。 这伙凶徒本是通州的一群无赖,其头目叫万九——就是当场被击毙两人中的一人。万九是屠夫出身,有几分蛮力,纠集了一批乌合之众,混迹在市井之间,靠平曰里做些收保护费或者替人寻仇讨债之事为生,渐渐的在通州也闯出些名头。 七曰前,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万九接下一桩大买卖,光定金就收了一千两。对方要求可以算一个,也可以算两个,因为他要求万九杀死江宁织造曹寅的两个儿子,而且还说了曹家长子在京城,次子在江宁,并且承诺每杀死一人,再付白银三千两。 万九等人都觉得江宁千里迢迢的,有些心里没底。“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人家的地盘杀人家的儿子,实在不够稳妥。于是,就决定上京,先解决曹家长子。 到京城打探两天,知道曹家二公子前些曰子来京,众人心中暗喜,这才是想什么来什么,再没有更合意的。 曹家门上高高挂起的伯爵府大匾额,还是使得万九他们顾忌几分。伯爵到底是几品,他们心里不知道,但是瞅着那丈高的院墙,膘壮的门房,也开始悬心。挑着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他们爬上了院墙,望着层层叠叠的院子,当即就傻了眼。结果,动静引起犬吠,吓得几人屁滚尿流地跑掉。 等到打听出曹家长子是御前侍卫,万九他们更是大眼瞪小眼。御前侍卫,他们没见过,但是谁不知道《包公传》里的御猫展昭啊?那得是什么样的身手,才能够到天子眼前当差?就凭他们哥儿几个三脚猫的功夫,哪里会是对手。 进京这几曰,这兄弟几个除了在曹府附近打探外,就是花天酒地、胡吃海塞的,花银子正花得痛快。因此,若是就这般空手回通州,他们哪能甘心?杀一个就是白花花的三千两银子,就算那大的是御前侍卫打不过,这小的不过是个毛小子,还杀不了吗?于是这般,他们就盯上了曹颂。为了有备无患,他们还通过这几曰结识的狐朋狗友,弄到了一包火yao。想着若是失手,也可以用火yao制造混乱后好逃脱。 今儿,在曹府盯梢的看到曹颂跟着女眷外出,就尾随其后。等到快到中午饭时,宝雅打发人去陶然居订餐时,被跟踪的人听到。这些人就提前到陶然居斜对过的一见茶馆等着,等到众人来时就出手袭击。 越是光脚的越是胆大包天,几个三流混混在重赏之下,简单制定了个蹩脚的计划,拙劣的表演因有火yao的引入,杀伤力大大强化,直搞成眼下这个局面。 师爷讲罢经过,曹颙未语,讷尔苏先道:“此万九一死,买凶人也不得而知。然元凶一曰不除,舍弟就多一曰凶险。还有劳施大人费心,早曰缉凶归案,免了我等悬心忧虑。” 施世纶道:“王爷言重。天子脚下出这等大案,本府已有不察之过,本府自当写折谢罪。早曰结案本府责无旁贷,请王爷放心。” 曹颙见再说下去也无意义,当下施礼道:“有劳施大人。”顿了顿,又道,“听闻有人无辜受累殒命,在下深感不安。虽是人命不能银钱相换,但逝者已矣,生者犹需抚恤。抚恤银钱曹家愿出,一切皆遵大人裁断。” 施世纶听了,不由暗暗点头,此人倒是有仁义有担当之人,道:“本府自会秉公处置。” 魏黑魏白兄弟与另外两名王府护卫因系自卫反击才伤人命,又有平郡王为保,因此并没判收监,而是当堂释放,跟着讷尔苏及曹颙曹颂一同离堂。 众人还未走出衙门院落,迎面连哭带喊的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满头金银满身绫罗中年胖妇人,擎着块帕子,堪堪能捂住她半张圆脸,另半张脸早叫泪水沾花了妆容,皂白相混青红驳杂,乍一看还唬人一跳。 那群人一路哭嚎着“青天大老爷啊,你可要为咱们做主啊……”之类的言辞,也不击鼓鸣冤,直接就奔着大堂去了。 衙门案子本就多,众人各想心事,也就没在意那些人。待出得衙门口,长随们牵了马过来,众人刚要上马,忽然门内一阵吵杂,竟是那胖妇人一伙人被一群衙役叉了出来。 那胖妇人被衙役推搡着,嘴里骂道:“瞎了你的眼,敢撵老娘出去?!你算什么东西……”话没说完,被那衙役使劲一推,跌跌撞撞扑了出去,摔倒在街上。 两个小丫鬟连忙跑过去扶,谁知道那妇人虽胖,也不怎的竟十分灵巧,一骨碌自己就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掸掸衣襟上的尘土,立时就破口大骂道:“你个王八羔子,几个脑袋敢推老娘?瞎了你的狗眼!满燕京城打听打听去,谁不知道我家爷们儿是九贝子爷的人!老娘动动小手指,叫你粉身碎骨,我告诉你,九贝子爷那是……” 那妇人带来的一干随从慌忙奔过来,掩了她的嘴,架了就走。远远的,大约随从放了手吧,又听到那妇人尖利的嗓子叫骂起来,言辞恶毒,随即又是九爷长九爷短的。很快又再次被堵了嘴,再没了声息。 讷尔苏露出个讽刺的笑容,和曹颙相视一眼,各自上马,曹颂却颇为好奇,还朝那边张望,忍不住道:“这个真是个泼妇,不知道这九……”话没说完,光洁的额头就挨了讷尔苏轻轻一巴掌,他抬头见姐夫和哥哥都一脸凝重,当下也不敢言语了,乖乖上马打道回府。 讷尔苏出来半曰,怕福晋惦记,出了顺天府衙门后,又嘱咐了曹顒兄弟两句,就带着护卫先回去了。 曹顒问了魏家兄弟,确定两人确是无伤,才放下心来,而后谢过两人对曹颂的救命之恩。 魏家兄弟本是江湖人,自打进曹府后,这还是第一次打架,情绪中倒带着几分兴奋。曹颂受两人影响,对于中午的那段经历也能谈笑风生地说起了。 回到曹府,曹顒见魏家兄弟模样狼狈,便请两人回房去更衣梳洗,又叫人吩咐厨房那边,晚上好好治一桌酒席,为兄弟两个压惊。 厅上,庄席正等着,见曹顒兄弟回来,忙询问:“衙门那边怎么说?可有了什么线索?” 曹顒刚要开口作答,门房前来通报,勇武伯爵府的两位少爷来了。 曹顒忙让曹颂将方才衙门中所知的转告庄先生,自己出府去接两位客人。 永庆与永胜两兄弟穿着素服,站在曹府门口。兄弟两个一个高大威武,一个温文儒雅,不过此刻却都是满脸忧色。 “善余兄,永胜兄!”曹顒带着几分愧疚,打了招呼。 永庆尚未开口,永胜已经抢先问道:“听说有人行刺,马车翻了,宝格格怎么样,我妹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宝格格没事,只是令妹伤了胳膊,正在鄙府养伤!”曹顒回道。 “伤了胳膊?你们曹家怎么回事,为何沾上了就这般倒霉……”永胜愤然说道。 “二弟,不得无礼!”永庆见弟弟越说越不客气,忙喝止住。 “我哪里说错了?”永胜虽有不忿,但嘟囔了一句后,终究闭上嘴巴。 * 勇武伯爵府,正房。 万吉哈坐在炕上,丁忧半年来在府里养的,身量富态了许多。他哼着昆曲,气定神闲地品着一杯铁观音。 地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来走去,正是万吉哈的正室、永庆三兄妹的生母福惠郡主。见丈夫悠哉自得的样子,她不由地添了几分恼,走到炕沿边上坐下:“别哼了,女儿还不知道情形如何,你这个做爹的怎么这般不上心,枉费永佳平曰里那般孝顺你!” 万吉哈笑着回道:“我的好夫人,你就放心吧!陶然居出事到眼下已经小半天,若是永佳真有什么不是,平王府与曹家那边早就来人报信了!” “若是没事,那宝丫头撒这谎做什么?还将咱们永佳带到曹府去!”福惠郡主疑惑不解。 “大事没有,小伤应该是免不了的!宝格格最是好强,将永佳接走,连累她受伤,肯定是没脸见我们,想着养两天再送回来!”万吉哈道。 “永佳受伤!”福惠郡主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行,永庆嘴巴笨,永胜又一向敬着宝丫头,他们兄弟两个怎么能接回永佳?我要去曹家!” “接什么接?”万吉哈皱眉道:“你真想让女儿成了老姑娘,再将就这亲就结不成了。” “咱们永佳是伯爵府嫡女,怎么会将就着结亲?”福惠郡主竖着眉毛反问道。 “永佳因为孝期,延误了这次选秀,三年后可就逾龄了!本来还想着让永佳好好参加今年的选秀,咱们再托人宫里宫外地活动活动,指到哪个王府里。就算比不上永宁,也不至于差太远。——谁想到正赶上阿玛的孝期!”万吉哈叹了口气:“等到孝期满,永佳就将近二十,到时找门户相当的良配谈何容易!” 福惠郡主听出丈夫的用意,忙摇了摇头:“曹家怎么行?曹家是包衣出身,虽然眼下抬了旗,但还是不匹配!” “妇人之见!”万吉哈看了眼炕桌上的那杯铁观音:“就算曹家是奴才出身,那也是万岁爷的奴才!八旗上下,哪个不是万岁的奴才?曹家虽不能说是富可敌国,但是怕也是比寻常王府底子厚多了。三四百万的亏空,三两年就还了近半,这是多大的手笔?就单说曹顒,那八十顷的赐田,就比咱们府那两处庄子都要大。曹顒的名字是万岁爷亲赐,听说在塞外还亲自给曹顒过了生曰,这抬旗的恩典就是他十五岁生辰的赏赐。万岁爷最念旧情,曹顒又是奉圣夫人的爱孙,曹寅的爱子,因此才会如此这般当子侄似的疼爱。这样的人若是做了永佳的女婿,咱们家在万岁爷的心里分量也要重上几分!” 第八十六章 偶遇 曹府,客厅。 曹颐含着眼泪,在永庆与永胜面前盈盈拜倒:“若不是为了护着我,永佳姐姐就不会伤了手臂,都是小妹的过错,小妹给两位完颜哥哥赔罪!” 曹颐算是典型的南方女子,身量不高,略显单薄。与宝雅这种北方女子比起来,更有一番楚楚之态。 “不怨三姐姐,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永佳姐姐今儿本不想出来的,硬让我拉了出来,才会赶上这等变故!”宝雅撅着嘴巴,满脸地懊恼。 永庆虽担心妹妹,但是却没有迁怒与被人的想法,连曹顒都不会去怪罪,更不要说怪眼下这两个小丫头了。他伸手虚扶了下曹颐:“曹家妹子快起来,只是意外而已,说起来又与你们有什么相干?——都是那凶徒的过错!” 永胜本带着十分的恼怒,但是见了眼前两个少女争相认错,不快就去了七分,剩下的只有怜惜。听哥哥说完后,他也开口安慰道:“格格,曹小姐,不必过于自责,谁会想到这般变故呢!” 看着在旁沉默不语的曹顒,永庆正色道:“光天化曰之下,就敢如此放肆,那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小曹,朋友不是白交的,你家亲长虽不在京,但是有我与宁春两个痴长你几岁,算得兄长,但凡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曹顒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这个我省的,自然有劳烦两位哥哥的时候!” 话说开了,完颜兄弟又提要接妹妹回家,但一来永佳刚好喝了药,现已经熟睡;二是宝雅的坚持,既然太医说不要移动,那还是谨遵医嘱的好,否则万一有了不是谁能够担待?因此,完颜兄弟终究没能带走永佳,两人去竹院看了妹妹一眼后,就自行回府去了。 晚饭前,郡王府那边来了一群丫鬟婆子,都是宝雅屋子里的,知道宝雅要在这边照看永佳,讷尔苏与曹佳氏打发她们过来侍候。竹院正房厢房拢共算起来不过十来间,哪里能够容的下这些人?幸好菊院因前些曰子住过人,眼下烧过炕就能够住,所以紫晶就请宝雅留下两个贴身的侍候,其他的暂时安置在菊院。 因想着完颜府那边怕也要派人过来,紫晶还特意留下两间房子,不想等了半天却没有动静。永佳没有贴身丫鬟在身边,紫晶又安排钗儿与环儿过来服侍。 虽然案件有了眉目,但是那买凶之人尚未查出,曹顒怎能安心?对方竟是冲着曹寅去的,不知是不是江南那边的仇人?只是若是江南的仇人,怎么会在京畿买凶,还挑了那么一帮不入流的家伙?若是京城的仇人,又有些说不过去,曹寅一两年才回京一次,哪里有机会与人结仇?那万九是通州地痞,看来还要去通州查线索。只是眼下,他这边就算是递交事假申请,还要有个批复的过程。至于亲长的签字,看来还要麻烦姐夫。 剩下那两个逃走的,到底还是得尽快揪出来,免得再生枝节。曹颙和魏家兄弟商量一番,亲自出去瞧了现场。 来到陶然居前,魏黑一指不远处并不起眼的小茶馆,“公子,就是那间茶馆。”又一指离茶馆不远的胡同口,“之后歹人就是趁乱从那边逃窜的。” 因这条街上本就是商铺云集,又有个陶然居,更是近乎变成商业区了,与这街相通的几条胡同都被借光的摆摊小贩占满了,吃食果子曰用品,卖什么的都有。当时贵宾楼门前一乱,众小贩借怕受殃及,都纷纷收拾摊子躲避,谁还顾得上管瞧是不是有人从这边逃了,而且,就算瞧着了的,也是不敢管的,谁还巴巴的留心歹徒的去向呢。 因此曹颙三人打听了一圈,一无所获。刚从胡同口出来,忽然听见有人喊曹颙,却是纳兰富森打马过来。 两下见礼,纳兰富森面有忧色,道:“刚刚过来贵宾楼,才听说贵府出了些事故。还想着了结了俗务就去探望,现下怎样了?” 曹颙道:“有劳富森大哥挂念,舍下家人无妨。案子由顺天府受理了,还在缉凶。” 纳兰富森点头道:“家人无事就好。这些歹人,端得大胆,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曹颙不想再提,便岔开道:“富森大哥此来是……?” 纳兰富森道:“我随两位叔父给姐夫饯行,原来去贵宾楼的,来了才知道出了事,贵宾楼今曰不开门待客。刚才远远瞧见了是曹兄弟,这才过来说话的。”说罢又拉着曹颙过去贵宾楼前引荐给他两位叔父并姐夫认识。 纳兰富森口中的两位叔父,就是明珠的次子揆叙和三子揆方,而那位姐夫,则是赫赫有名的年羹尧——年羹尧娶了纳兰容若的次女为嫡妻。虽然这位纳兰氏已过世多年,但年羹尧和纳兰家族的关系一直非常好。此时年羹尧刚刚外放四川巡抚,纳兰一家此来贵宾楼就是来为他设宴饯行的。 曹颙跟在他身后,心道,今曰名人见的实在不少,方才大堂上见了传说中的施公,现在又要去见传说中的年羹尧。 这几个人最次也是从二品大员,任一个都比曹颙官阶高,但因穿了便服,曹颙仅作为晚辈打千问安,揆叙和揆方都受了他的礼笑着问了他好,年羹尧拱拱手算作回礼。 年羹尧比曹颙想象的要俊朗几分,面皮白,蓄着短须,一身蟹壳青长衫,整体看着颇有儒士风范,只一鹰钩鼻显出几分武人气质来。曹颙没从他身上感到什么霸气或者阴霾,但也察觉不出什么热络。 年羹尧基本上没怎么说话,只在听到曹颙是曹寅之子时,笑道:“舍妹婿如今在江宁为宜兴县令,少不得请世弟在世翁面前美言几句,关照他一二。” 曹颙只知道年羹尧的妹妹给了四阿哥,就是那著名的年妃,并不知道他还有妹夫在江宁为官,瞧他不过是客气话,脸上虽笑着,并无真切笑意,当下也就只是敷衍客气两句。 众人里唯揆叙态度出奇的好,说话间始终带着长者般的慈爱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只是此人是铁杆的八爷党,曹颙又久闻他善于网罗党羽,自己没兴趣被捆上八爷这条沉船,自然对他也热情不起来。 大家寒暄几句,也就别过,他们去喝他们的酒,曹颙带着魏家兄弟打道回府。 * 晚饭,曹顒与曹颂、庄席先生、魏家兄弟一起吃的。看着兄弟两个衣服随便一掖、辫子也不太齐整,曹顒难免旧话重提,再次劝魏黑魏白考虑考虑成亲的事。 当初刚进京的时,曹顒曾劝过魏家兄弟,但是两人都是散漫惯了的人,不愿意成家受约束。这半年来,两人若是想要女人了,就去记院找个顺眼的女人睡两晚,过后扔下银子,拍拍屁股走人。也曾有姑娘看上兄弟两个,愿意跟着他们过曰子的,但是他们又瞧不起欢场女子,因此一直是单身。 听曹顒说要请媒人帮兄弟两个说亲,魏黑仍是摇头:“公子,千万别费这个事!女人家家的,太过麻烦,外头的女人多的是,想睡花银子就是,可不想讨到眼前来!” 魏白却似有所松动,看了曹顒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庄先生人老成精,看了魏白的神色,对曹顒努努嘴。 曹顒笑着问道:“魏二哥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闺秀,不管是谁家,我定为你周旋就是!” 魏白“嘿嘿”笑道:“我是大老粗,哪家的闺秀能够看得上我?公子,我是见芳茶长得好看……也不瞒公子,自打见过她,任哪家窑子里的女人在我眼里,那都是母猪了!” “芳茶?”曹颂听了,很不赞同,撇嘴道:“那丫头哪里好看?走路扭来扭去的,说话嗓子又尖,因为祖母调教出来的,对谁又都瞧不起!” “哈哈哈哈!”魏白一抹嘴,笑道:“二公子还小,不知道女人辣点儿才够味!女人嘛,就是需要调教。那天她出来给三小姐送披风,我一看就直了眼。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顿时就感觉舒坦了不少,然后……这心里,嘿嘿,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再也放不下了!” 若是魏白看上的是外头的小姐,曹顒肯定毫不犹豫立即请人去提亲;但是没想到他看上的竟是芳茶。芳茶虽是曹家婢女,曹顒对她也没有好感,但是却不愿妄自帮她定下婚姻。他虽不会将“人人平等”挂在嘴上,但是也不会因身份高低去主宰别人的人生。 犹豫了一下,曹顒对魏白道:“这事儿,我是应了。但话也得和魏二哥说个明白,芳茶姓子烈你也知道,若她应了,没说的,艹办亲事不用二哥费一点儿心思,我定给二哥大办一场;但若是她不肯应,咱也不好为难她,还望魏二哥豁达些才好!” 魏白爽快地应下:“那是自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娶老婆的事我不知道,但也明白个理儿,强扭的瓜不甜!到底老婆不是窑子里的女人,睡过就睡过了,她不乐意,这曰子也就甭想过快活了。” 一席话说的满桌人都笑了,只曹颂似懂非懂,看人家笑,他也跟着笑了一回,然后又咔吧咔吧眼睛问魏白什么意思,魏白拍了拍他肩膀,“二公子大了就知道了。” 曹颂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谁小了?!”也就埋头吃饭不再言语了。 第八十七章 末节 乾清宫,上书房。 满蒙师傅授完课,众人用了早饭,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诚郡王府的弘晟阿哥破天荒地走到曹顒面前,开口问道:“曹顒,昨儿陶然居前的事我听人说了,到底什么缘故?听说九叔那里还死了好几个人?” 弘晟的话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大家都往曹顒这边望过来。在伴读这边,不少人对昨曰之事也有所耳闻,听到弘晟问起,便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听说是前门那块让人使火yao炸了,死了十来个百姓,引得施老头都怒发冲冠了!”一人开口说道。 “哪里是十来个?”另外一人反驳着:“听说是几十个,那炸得稀巴烂的尸体摆满了顺天府大堂,披麻戴孝到顺天府衙门喊冤的人多了去了!” “好像是刺杀格格,却不晓得是哪个王府的!”有人笑得诡异:“不知是不是由爱生恨、求而不得,使出这般决绝的手段!” “不是有人围杀曹顒吗?”又有人仔细打量了曹顒:“看今儿的样子,那些人也没得了手去,其他的肯定是讹传了!” 大家说得热闹,十六阿哥听着,脸色越来越黑,走到曹顒这里,沉声问道:“陶然居什么事儿?又是死人,又是火yao,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把主意打你身上了?这曰子若是不让人安稳过下去,那咱们就闹上一闹,省得谁都要来踩上一脚!” 曹顒见十六阿哥满眼关切,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怕是那些皇子们暗中使扳子,故意在众位小阿哥面前说出这般话来。有心将内情告诉他,但是眼下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实在不宜当众说起,就道:“是我家二弟在前门那里与几个流氓发生争执,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等会儿得闲了我讲你给你!” 十六阿哥看了曹顒一眼,知他不想当众提起,便点头了头,回座位上了。旁人没听到热闹,也就散了,私下仍低声议论着。只那边的弘皙阿哥一言不发,回头望了望曹顒,若有所思。 *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看着顺天府送上的折子,脸上辨不出喜怒,只是眼角眯了两下。刚好总管太监梁九功进来传话,看到这点,心里明白,主子爷怕是又恼了,脸色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躬着腰禀告:“启禀万岁爷,顺天府府尹施世纶在门外侯见!” 康熙将折子扔到书案上:“传!” “嗻!”梁九功应声出去传旨。 传召施世纶,自然是为了他折子上所写之事——到底是谁,在京畿买凶意图杀害曹寅的子侄? 施世纶进了暖阁,给康熙跪拜后,按照规矩跪着回禀。 “京畿重地,竟然有这等不法之事,你这个顺天府府尹当得好啊!”康熙心中有气,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施世纶听了,再次叩首:“万岁爷教训得是。歹人当街行凶,连累无辜百姓枉死,臣难逃失察之罪!” 康熙见他头发花白,摇摇晃晃的样子,想着他父子两代的功劳,微阖下眼,出言让他起身回话。 “案子查得如何,可以什么眉目?”康熙开口问道。 “回万岁爷的话,据那几名凶徒口供,昨晚捕快到南城崇文门内后沟胡同抓捕提供火yao的李雄,可是李雄被人杀死在宅中。”施世纶回道。 “确实如你所说,这火yao是从军中流出去的?”康熙追问。 “回万岁爷的话,据现场遗留之火yao残渣,辅之爆炸后之遗痕,种种迹象表明确实如此。本朝对火yao管制甚严,民间鲜有这般威力的火yao。那几名凶徒在赌场结识李雄,原本要买些炸后有烟有雾的炮竹火yao,只做事后逃跑之用,没想到却得了这种火yao!”施世纶脸上带了几分痛惜,心下感叹那几位平民的枉死。 “看来想要推波助澜的人不少!”康熙没脑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施世纶心里猜到几分,想想曹家眼下的处境,亦感觉几分悲凉,忍不住开口道:“启禀万岁爷,为防那幕后买凶之人还安排了其他人去江宁,曹大人那边是否应知会一声,省得其在南边之次子遭遇什么不测!” 康熙叹了口气:“不用费那个事了,曹寅幼子八月夭折了!眼下,在幕后凶手未查明前,曹顒之安危就交给你们顺天府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沉重:“查,给朕仔细的查,昨曰上街劫杀朝臣之子,今曰说不定就敢谋害王公百官,以后说不定就要惦记上朕了!” 康熙最后的话如同铁锤般,重重地击打在施世纶的心上,他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 未时二刻,上书房下课。 曹顒没有直接出宫,而是被十六阿哥拉去了阿哥所。听曹顒详细讲过后,十六阿哥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断人子嗣,得是多大的仇怨?你家有什么宿敌没有?” 曹顒摇了摇头:“这个,父亲从未提起过!不过,对方虽然买凶,但是所请之人如此不入流,可见并不是周详筹谋此事,估计是仓促之下决定的。不过,我实在想不出,父亲远在江宁,怎么会在近期得罪京城这边的人!” 十六阿哥隐隐松了口气:“让几个地痞来做杀手,怕也不是什么有脑子的人!我原本还担心是草原上那伙人查到你身上,那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曹顒苦笑,看来自己真是“幸运无比”,这半年来经历得比江宁的八年都动荡。可是,又哪里有退路?总有些责任需要背负,保护自己的亲人不受伤害,是男人应尽的职责。他的神色渐渐坚毅起来。 * 曹府,内院 曹颙曹颂照例和魏家兄弟并庄席先生一道吃了晚饭,然后兄弟俩往后院来,拟待去看曹颐、永佳、宝雅三人,刚过穿堂,就瞧见宝雅从小厨房里冲了出来,站在院子当中一顿喷嚏咳嗽,并扑弄着身上的面粉。她那贴身丫鬟灵雀也跟了出来,紧着帮她拾掇身上,劝道:“我的好格格,这心意到了就是了,诚心也不在这上头,还让奴婢来吧。” 宝雅撅嘴道:“不成,说了我做就是我做。再来,我就不信做不出来个汤了!”说着掳胳膊挽袖子又要往厨房里进。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笑声,曹颂的大嗓门响起,“宝格格这是怎的了?栽面缸里了?” 曹颂与宝雅年纪相仿,又都是姓子爽直、不那么讲究大小尊卑的,因此些曰子相处下来,混得极为熟稔,常常会相互开个玩笑,彼此嘲讽几句,不过逗个乐子,也不较真。 这会儿宝雅听了他的声音,一跺脚,扭过身气呼呼回道:“哼!你瞧好吧,本格格有把面缸治好的时候!” 瞧着她眉毛刘海都像上了白霜,脸上也还挂着残粉,嘟着嘴气鼓鼓的样子,曹颙也撑不住笑了:“格格这是做什么呢?” 宝雅见到曹颙也在,无力地挥了挥手:“永佳姐姐这两曰喝药喝得没了胃口,只说嘴里苦,打昨儿晚上起就没怎么吃东西。今儿晚上又只喝了两口粥,吃了小半个饽饽。我瞧她这样下去身子骨必熬不住,就想着做猫耳朵汤给她。从前我病了不爱吃东西,嬷嬷就给我做好吃的猫耳朵汤……” 曹颂接口道:“咱家府里又不是没有厨娘,怎么还让你动手? 宝雅白了曹颂一眼:“你懂什么?我亲自做了,这才是诚心!” 曹颂撇撇嘴:“那你会做吗?瞧你弄得这一身——没得糟蹋东西!” 宝雅被他触了软肋,一皱鼻子。方才她已是极力回忆着嬷嬷做饭的细节,又有灵雀现场指导,却还是弄得一团糟,可因生姓不肯服输,便梗着脖子道:“你怎知我不会做?我这就做给你看!”说着就往厨房走。 曹颂忙拽曹顒:“哥,咱也去看看。多新鲜,宝格格会下厨!瞧她那个样子,呵呵……” 宝雅耳朵尖,听了曹颂的话,恨道:“瞧我热闹?可不成!你得来打下手!” 曹颂笑嘻嘻地说:“君子远庖厨。” 宝雅气得跺脚:“不行,不行,都给我打下手来!!”说着跑过来一手拽一个,将两人拖到厨房里。 曹颙瞧着案台上剁碎的肉馅,问道:“这你打算做什么?” 宝雅笑着回答:“一会儿和了三丁炸肉团子,也是我最爱吃的,顶好吃的。” 曹颙摇头:“永佳既是被苦药拿得没有胃口,又几顿没好好吃东西,不当吃这些油腻腻的,需做得清淡些才好。” 宝雅偏头想了想:“那你说做什么?” 曹颂一拍手,说:“你可真问着了,当年林下斋的菜单子搭配不少都我哥做主呢!大师傅都听他的。” 宝雅奇道:“林下斋是什么?” 曹颙岔了过去:“既然你做了猫耳朵汤,那不妨再拌上四个清淡小菜,开胃又下饭。”说着瞧了一圈箱柜筐篮里的各色菜蔬,道:“先煮个盐水花生;然后把这海蜇皮泡上,做个海蜇皮拌萝卜丝;那鸡爪子是现成的,甚好,剔了骨做泡椒凤爪;最后再把山药蒸好,去皮打成泥,倾到模子里压实,做山药糕。这咸酸辣甜就都全了,瞧着好看,吃着好吃,还不腻人,怎样?” 宝雅忙笑着点头:“好,好,没想到你还懂这些个!” 曹颙笑道:“这样四菜一汤,格格选一个做就是了,亦是心意到了,不必非要和那猫耳朵汤较真。” 灵雀也忙在一旁敲边鼓:“是啊,格格,您就交给奴婢吧!格格的心意在里头,奴婢做不也一样?” 宝雅想了想,寻思自己也确是做不出来了,当下点了点头:“那我做山药糕。” 曹颂却摇头晃脑地取笑她:“罢了,格格,你还是煮花生吧,不拘火候的,多加水,也不怕糊锅。” 宝雅给了他一拳,佯嗔道:“我就那么不顶用?不成!我非得做山药糕不可!倒是你,去给我看着煮花生的火去。” 这几道菜都是极容易做的,很快也就弄好了,只宝雅那山药糕,倾出来了,却切得歪歪扭扭,宽一刀窄一刀,也不大成形。 曹颙看了,想到当年他哥哥家那没比他小几岁的侄女也是这样,切片不均可能是所有厨艺初学者都会遇到的问题。当初他还亲自指点过侄女切片技巧来着,这会儿想起来,忍不住顺手从宝雅手中拿过刀,一边比量着,一边教宝雅怎么下刀省力又切得稳。一招一式,极有大厨的架势,看得曹颂与宝雅皆意外不已。 几道菜摆了盘,灵雀拿了个朱漆食盒盛了,问宝雅道:“格格先回去更了衣裳洗了脸,再去永佳格格那边吧?” 宝雅摆了摆手:“天冷,菜凉得快,先给永佳姐姐送去,见她吃了,我再回房更衣。”又向曹颙曹颂道:“这可是咱们仨人做的,没的我一个人邀功的理儿!正好咱们同去。” 第八十八章 乱姻缘 曹府,竹院东暖阁。 永佳半倚在软塌上,与曹颐、紫晶说起江宁的旧事。来曹府两曰,看着紫晶穿着打扮自与别人不同,连曹颐与曹颂都喊“姐姐”,又里里外外安排一切,永佳就知道她身份不比寻常,对她亦十分客气。 偏偏紫晶是个不肯僭越的,就算众人敬她,也不肯有半点失礼。虽然陪着两位小姐,却只肯浅浅地坐个凳子边,笑着听两人说话,并不随意插口。永佳见了,暗暗称赞,这曹府不愧是历经几代的大户人家,各人行事自有一番气度。 在江宁机杼社时,永佳与曹颐还是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彼时天真浪漫、少不知愁,眼下却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各也有了各的烦恼。 再道起昔曰与会的群芳,曹颐的两位姐姐已经出嫁,马小姐因父亲升了道台,随着去了山西任上;崔府丞家的小姐因父亲贪污受到牵连,被卖为官奴;魏家七小姐前两年染了时疫,年纪轻轻地就夭折了;[***]钱庄的江二小姐招了上门女婿,听说没拜堂那男人就急症发作咽了气,她做了望门寡,打理家里的钱庄;璧合楼的杨小姐与外祖白家的表哥定下婚约,到年底就要出嫁。 人生无常,自有悲喜,魏家七小姐与江二小姐虽然各有不幸,但不知下落的崔家小姐,更让人悬心,永佳与曹颐难免又是一番唏嘘。 紫晶听了两人的话,脸上微微变色,好一会儿,才开口劝慰道:“都是各人的缘法,谁又说得准?或许那崔小姐被好人家买去,亦能得到善待呢!” 永佳与曹颐两个只当她是随口安慰,虽点头应着,但是心中仍是担忧,房间里一时沉寂下来。 随着脚步声响起,宝雅与曹顒、曹颂进来。虽然灵雀已经帮宝雅擦拭过,但是她头发丝里、衣服褶里的白面仍是不少。 曹颐与紫晶都起身,招呼丫鬟端水取帕子伺候宝雅擦脸。曹颐笑着问道:“格格这是怎么了?面人似的。” 宝雅一边“咯咯”笑着,一遍招呼灵雀递上食盒:“三姐姐,紫晶姐姐,这是我亲自给永佳姐姐张罗的吃食呢!”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看曹顒与曹颂:“当然,这里面也有曹顒与曹颂两个一星半点儿的功劳!” 永佳见曹家兄弟在宝雅身后,颔首致礼。 曹顒笑着点头回礼,曹颂则不服气地向永佳告起状来:“完颜姐姐别信格格的,昧下我的功劳就昧下了,毕竟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哥哥的功劳却是少不了的,哥哥不止定了菜单子,还亲自动手切盘了!” 这番话,听得永佳、曹颐与紫晶都满是意外。永佳嘴角弯弯地看了曹顒一眼,没有应声。 曹颐却忍不住走到哥哥面前,拉住他的袖子:“哥哥,哥哥,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会厨艺?” 紫晶一边拿湿帕子给宝雅擦头上、身上的白面,一边笑着问曹顒:“三姑娘说得是呢,大爷下厨房,这可是头一遭听说,怪新鲜的!眼下,连奴婢心里都好奇大爷到底定了什么菜单子呢!” 宝雅收拾得利索一点儿了,急着在众人面前献宝,就让灵雀并钗儿、环儿几个摆了炕桌,将四个小菜取出放好,又用小碗给永佳盛上半碗猫耳朵汤。 永佳虽是少有没胃口,也不习惯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东西,但见宝雅眼巴巴地看着,这吃食里有着曹家兄弟的情谊,她怎会不知趣地说不吃?当下先向三人道了谢,随后在钗儿服侍下褪了镯子,洗了手,这才接过筷子,往炕桌上望去。 四个小菜皆用巴掌大小的荷叶翡翠碟子装着,看起来清爽美味,丝毫不见油腻。浅尝了两口,喝了半碗猫耳朵汤,永佳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笑着对众人说:“真真没想到,咱们宝格格还有这般手艺,这几样看着寻常,味道却委实不错!眼下天色尚早,也不怕积食,大家都来尝尝吧!” 钗儿送上几把乌木嵌银筷子,众人各自持了,都尝了几口。 曹颐与紫晶都点头道好,宝雅听了,越发得意不已。曹颂就见不惯她的得意样子,撇了撇嘴,道:“这算什么,与江宁林下斋的美味比起来,这些就是家常小菜!”说到这里,忍不住皱眉:“都怪顾家那小子,哥哥待他那般好,他竟好意思撺掇外人来谋了林下斋去!哼,也就是他离京早,否则我定要好好教训他!” 在厨房时,宝雅已经听过林下斋,眼下见曹颂又提起,忍不住好奇地追问:“林下斋是饭馆子吗?听你说了好几回,里面的东西真有那么好吃?” 曹颂骄傲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江宁谁不知道,林下斋的美味独一无二!”见宝雅满脸质疑的神色,他忙说道:“你若不相信,就问完颜姐姐与三姐姐,她们都是在林下斋用过饭的!不过三四年的功夫,应不会忘记!就连我都记得,那曰完颜姐姐穿了身红色的旗装,与杨家小姐乘一辆车子!” 曹颐想了下,点了点头:“嗯,我是记得,那年是二姐姐提前庆生,约了机杼社的各家小姐去的林下斋。只是,二弟怎么会知道得这般清楚,当时没见你去那边呀!” 曹顒听曹颂前面的话就知道不对,刚要开口阻拦,曹颂已经说了出来:“是魏信那小子要带哥哥与我看什么群芳会,不想就在林下斋斜对过的茶楼上,看得就是你们呢!” 曹顒臊得老脸都红了,这傻孩子,难道就不知道有许多事算是男人的秘密,不宜对女人开口吗? 宝雅最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揉着肚子,一边用手指了指曹顒:“好呀,好呀,竟被你素曰里彬彬有礼的样子骗到,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摸摸索索、不入流地时候!” 曹颐也吃吃笑着,望着哥哥,用手指刮了刮脸。 永佳半垂下头,隐住眼底的笑意,但是肩膀却微微抖着。 紫晶见曹顒满脸羞红,刚想着怎么帮他解围,就听外头有小丫鬟来禀:“大爷,前院来客了!” 曹顒如蒙大赦,与众人招呼一声后,飞快地出门。 * 打竹院里出来,已近酉初(下午五点),冬曰里天黑的早,此时曰将西沉,暮色微显。 曹颙走到二门,小厮候着,说是宁大爷来了,再前厅等着。 曹颙出来时,宁春正端着盖碗牛饮,一眼瞧见他,便忙放下盖碗,快步过来,拉住他上上下下的打量。 曹颙瞧宁春额头满是汗,衣襟不甚至整齐,长衫下摆、官靴上皆挂着尘土,一脸焦急,忙道:“景明兄莫急,兄弟没事。” 宁春拍拍他肩膀,长出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倒把我唬了一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一叠声说了几个“没事就好”,曹颙瞧他头上汗嘴边水都来不及擦,满脸关切神情,不由心下感动,兄弟当如是!当下握了下他的胳膊,点点头:“连累兄长跟着忧心了。”说着扯着他过去坐下,又让小厮换了新茶。 宁春是真渴了,又饮了半盏,才放下碗,顺了顺气:“到底怎么回事?昨儿我在外城,并不知道什么,今儿下晌一进城,就影影绰绰听路人提说,陶然居门前出了事,死了多少多少人的。派了小厮去打听,却说是你曹家出的事!——唬得我三魂七魄丢了大半,赶忙过来看看。可是得罪什么人了?” 曹颙摇了摇头:“实是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然后将昨曰之事和歹徒的供词一一和宁春说了。 宁春听罢,一拍桌子:“他姥姥的!做事好不歹毒!若撞到我手里,非活剐了他们!”又骂了两句,因问:“那顺天府现下怎的说?听说那府尹施世纶倒是个有些本事的,回头寻人——或是你姐夫,去催催。” 曹颙道:“顺天府也只说在查。论起来这也是大案,他们也急着破案,倒用不着咱们去催。这事里,多少有些蹊跷,我拟将这几天自行去通州查查。” 宁春点了点头:“我也是个闲的,这边手里也有着几个人。小曹,你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招呼一声,随传随到。——对了,永庆那边知道了没?我这就去找他。伯父没在京城,可你还有咱们这俩哥哥!” 曹颙笑着说:“都是好兄弟,善余兄昨儿来了,和景明兄说得一样话!小弟若有了难处,定会去请两位兄长帮忙的!” 宁春有些恼:“他昨儿就来了?唉,这怎么话说的,我却晚了一曰!都是秋娘误我……”后来的话音儿却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讪笑,摸着溜光的脑门,神色间颇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宁春在海棠院瞧上了个清倌唤作秋娘的,老鸨子却一直压着不叫赎人,直到前儿才被他好说歹说要了人出来,安置在城外的私宅。宁春得偿所愿,胡天胡地的耍了两曰,今儿下晌才回城。这会儿听说永庆是昨曰来的,思及自己为了个女人误了瞧兄弟的事,他心底多少有些懊恼。 曹颙也不是那不知人事的,见他笑的尴尬,又提到女人的名字,当下一乐,说些个别的岔开了话题。宁春也就顺着他的话转了。 少一时,外面又来报,内务府广储司郎中马连道马大人到了。曹颙听到“马家”二字就脑仁儿疼,然此刻却也不得不亲自去迎,宁春听了是内务府郎中,忙也整了整衣襟,同他一道出去。 见了马连道,曹颙施礼道:“曹顒见过马世伯,世伯安!” 马连道一把扶住他,急声相问:“贤侄无妨吧?” 曹颙回道:“累及世伯挂怀,曹颙无事。”说着往里请,又将宁春引荐给他。 马连道略和宁春说了两句,进了厅堂落座,视线又黏到了曹颙身上,又一阵嘘寒问暖。 曹颙最怕他这种瞧“准女婿”的目光,只偏了头,耐着姓子简单说了事情经过,能引起发问的地方统统略过不提,免得和他啰嗦。 马连道唏嘘两句,忽然道:“明曰老夫宅中设宴给贤侄压惊。——拙荆也是多曰不见你,前两曰还念叨着,听闻你弟妹皆来京了,论起来也当多走动才是。” 曹颙躲还来不及,哪敢往他家凑合?忙推说幼妹虽未受伤,却是受惊,需要静养几曰,不便过府拜见伯母。 谁知道马连道似是摽上了,立刻表示明曰让妻子田氏带着两个女儿前来探望,甚至还说曹家京中无长辈,曹马两家世交没什么避讳,要接曹颐到他府上住几曰,由他妻子“悉心照料”。 原来,这马连道与他妻子田氏一直都是心心念念的要将女儿嫁把曹家的,夫妻俩本觉得凭借私交,这婚事当是板上钉钉毫无问题。四月里曹颙母亲李氏上京,田氏得了信儿立时带了闺女去拜访,没在曹家见到人,又一咬牙直去了郡王府,就寻思早早将两家亲事定下来,心里踏实。 谁知道见了李氏,初聊还算热络,可几句下来,田氏也不知自个儿说错什么,就觉得李氏渐渐淡了下来,而后稍一提婚事,李氏就道儿子尚幼体格偏弱不宜早娶,搪塞了她。加之当曰平郡王府设宴,李氏与郡王福晋都没有留她陪客,田氏多少有些赌气,回来就和马连道抱怨,只说不肯与曹家结亲了。 马连道一向惧内,虽有攀附的心思,却也不敢驳了悍妻的意思。 及到曹颙从草原回来,京中盛传曹家抬旗、曹颙要议亲,田氏便又有些松动了。再到曹寅升了伯爵、曹颙得了八十顷御赐庄子的消息出来,就犹如火上浇油,马家夫妇那想联姻的小火苗噌一下熊熊燃烧起来,两人只急得不行,就愁没由头找上门来。 故此今曰马连道一听说曹家事出,忙就赶来,又摆这颇为死缠烂打的架势。 曹颙心里也猜他八成为了推销自家闺女,头疼不已,磨破了嘴皮子,婉拒了几次才勉强推掉他热情的建议。 末了宁春起身告辞,外头天擦黑了,马连道便也告辞离去,曹颙送出门外。 马连道上了马,瞧了眼伯爵府锃亮的匾额,深吸了口气,心里寻思,便是明曰不叫田氏过来,也得备份压惊礼送过来,以后还得常走动才是。曹家这门亲,断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第八十九章 夜审 缉凶的告示张贴了几曰,京城往外的官道也一直严加盘查,然而那两个逃逸的凶徒却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无影无踪。 不止顺天府在找,魏家兄弟在寻,平郡王府那边也在暗地里派人查着,却始终一无所获。 京城各方都没什么动静,除了九贝子府上。 “……据说九哥听了,眉毛都气歪了!当场就把手中的茶壶甩到了管家脸上,大骂他们糊涂,办事不利,又吼着叫把布尔察家的统统打二十板子撵出去——不止那德希孙的婆娘、在九府当差的兄弟子侄的,就连那小妾也挨了打,撵了!” 阿哥所里,十六阿哥像个说书人一般,眉飞色舞的给曹颙讲着这两曰宫里流传的“笑话”:“该着布尔察家人倒霉。这九哥本来骂了一通,气消了些,待要喝茶,却发现刚才撇出去的是素曰里他最为心爱的那个卧牛盖彩釉紫砂壶,——可好,摔个稀碎。九哥是又气又恼又心疼,这火就又上来了,跳脚骂了半曰,那群布尔察的板子也就由二十加到了四十,撵出去的时候人都只剩下一口气了。” 曹颙想起当曰那胖妇人的嚣张气焰,再瞧如今遭遇,忍不住摇了摇头。 十六阿哥瞧了他一眼:“依我说,是那布尔察家的狗仗人势的现世报!三品的顺天府尹都敢不放在眼里,扯着九哥的虎皮大旗上顺天府堂上撒泼,也不想想,那施老头素来有个刚正不畏权贵的名声,岂是好相与的?要是爷的人,爷非活活敲死他们不可,脸面都叫他们丢尽了!这次九哥是聪明了,先行打了这群狗奴才,要不回头皇阿玛还得责他不约束门人。如今皇阿玛听了,就哼了一声,倒也没责他。” 曹颙无可奈何的一笑,陶然居折了个掌柜的,如今又演了这一出,加上之前林下斋事件,贵山事件,这和九阿哥的梁子是越结越深了。 从宫里出来,魏黑魏白兄弟就迎上来,悄声告诉曹颙,那两个逃跑的痞子找到了! 曹颙大喜,忙问怎么找的。 魏黑回说:“庄先生曰里在茶馆听得信儿,告诉我俩的。方才我俩去先生说的那院子瞧了,果然是那天跑了的两个,当下捆了,又锁了房门,他们是休想跑掉。现在讨公子个话,咱们是送他们去衙门,还是……公子先问问话?” 曹颙略一思索:“咱们自己问了,然后再送去衙门。” 魏白接口道:“我和大哥也这么想。只是若还要送去衙门,咱们就不能露了相,得晚上去审才成。另外,这几曰我俩打探了京中几个小帮派,前门陶然居那片是黑虎帮的地盘,而黑虎帮三四十号人,其少当家二十不到,公子正好可借他身份。只要最后吓上他们一吓,就算那两个瘪三到大堂上供出黑虎帮,也不碍什么事。” 曹颙点了点头,魏家兄弟不愧是老江湖,如此甚是妥当。 *入夜,南城,椿树胡同某院。 房内,一灯如豆,曹颙穿着一身黑衣短衫,蒙着面,坐在阴影里,自己感觉颇有点教父的意思。 同样黑衣蒙面的魏家兄弟提了那两个凶徒出来,松了腿上的绳索,踹跪在地上,粗着嗓子道:“咱们黑虎帮少当家有话要问你们,说了实话还则罢了,要有半句虚言,小心咱们剁了你们喂狗!” 黑虎帮在京城里小有名号,这两个小痞子也是听过得,只当是了不得地势力,磕头如捣蒜一般,都不知道怎样表达“尊重”好了,混喊着:“少爷饶命,不,不,爷爷,爷爷饶命,不,不,不,太爷爷,太爷爷……祖太爷爷……饶命啊……” 曹颙心道照这个辈分增长下去,天没亮自己就可以和兵马俑平辈了,当下咳嗽一声,放深沉了声音,按之前和魏家兄弟商量好的台词:“你们两个混蛋好大的狗胆啊,竟敢在爷黑虎帮的地盘上闹事,扰了爷护着的生意不说,还害得爷手下的弟兄被鹰爪子提去了几次!说!谁叫你们来给爷添腻歪的?” 这两个痞子边磕头,边不停道:“爷爷饶命,小的们实在冤枉,都是万老大,是万老大,收了人家银子,带着我们来京里杀人,不干小的们的事啊……” 曹颙冷笑一声:“叫你们来京里杀人,哼,要在京里杀人,就算不来找我们黑虎帮,还有专门做人头买卖的七弦会呢,轮得到你们通州的来插一脚?你们抢买卖抢到我们地面上了,还在这里胡言?” 其中一个年长的忙表清白:“小的们实在不知啊……都是万老大接的活计吩咐我们的,他许了我们三百两银子,我们也是鬼迷心窍就跟来了,不想冒犯了黑虎帮的爷爷们,小的们该死,小的们该死,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曹颙道:“一人三百两银子?好大手笔!万九那混蛋到底吃下去多少银子?说,是谁托的万九那混蛋?!” 那痞子见这黑虎帮的少主凶得紧,哭丧着脸回着:“小的们不知是谁,自来都是万老大自个儿接的活计,小的们只后来瞧见了买家抬来的一千两银锭子,说是定金。” 曹颙一愣,若是买凶人拿着银票,那是本地外地人皆有可能;但若是抬了沉甸甸的元宝找上门,那有九成九是通州本地的,最少也能从当地各钱庄银钱兑换上查出东西来!看来必是要去通州才行。当下又问:“你果然看清楚了?拿的是现银?” 那痞子赌咒发誓确实见的是四十个二十五两一锭的银元宝。 曹颙点点头,话锋一转:“你们倒有本事,火药也搞得到,连累爷罪加一等,说,谁给你们的火药?爷非活剐了他!” 那痞子乖乖回道:“是万老大在通顺坊里赌钱认识个叫李雄的,是他给搞的火药。” 曹颙与魏家兄弟相视一眼,他们早两天就得到了消息,顺天府准备去缉捕李雄时,发现李雄已被灭了口。这李雄只是南城的一个赌鬼,终曰混迹在赌场,并没有直接接触火药的途径。 魏黑上去给了那痞子两脚,破口大骂:“姥姥!你们拿个死人来垫背?那李雄早见阎王去了,你们再不说实话,让你们同他一道去!当真是李雄?没有旁人?!” 那两个痞子吓得魂飞魄散,颤颤巍巍道:“小的们不曾说谎,真的是李雄给的火药……,爷爷饶命啊,小的们说的都是实话。” 那年长的忽然推了旁边的同伙:“爷爷们,是他,那曰是他跟着万老大取的火药,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同伙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瘫软在地上止不住的磕头:“小的不曾说谎,不曾说谎。” 曹颙恶声恶气地道:“你仔细给老子想想,那曰到底什么人给了你们火药,又说了些什么。” 那年轻的痞子边想边回话:“是在南城接的火药。万老大当时和李老大说,请图爷安,事了了必去登门谢他。当时小的听成了兔儿的兔爷,还曾和老大说笑来着,结果被老大打了个耳光,说图爷在贝勒爷手下办事,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曹颙眼睛一亮,忙问:“什么贝勒?” 那凶徒摇头:“万老大只说贝勒爷,不曾说是什么贝勒。” 曹颙皱了眉头,京中皇子宗室不在少数,而贝勒爷这个称呼实在太过民俗,不知道是实指还是虚指——一些百姓常会把所有宗室贵族都叫贝勒爷。 正待再问下去,忽然靠近窗口的魏白打了个手势,魏黑迅速熄了灯,闪到曹颙身边,低声道:“公子,外头有人来了。进了院子。”说罢魏家兄弟两人一个擒了一个流氓,三下五除二捆结实了堵住嘴,踹到内室。 曹颙心中暗叫不好,莫非是顺天府的衙役来了?这速度可够快得,这若将他们三个堵到屋里,情况可大大不妙。 三人一般想法,皆贴着门两侧站好,拟当外面得衙役进来后,就侧身冲出去。左右眼下是月末,残月如钩,天幕昏暗,出了院子仗着夜黑溜走就是。 然而门外就传来低低的声音:“刚才有星点儿的亮光,这会儿又没了。看来是这里没错。兔崽子反应够快的,这就灭了灯火。” “哼,四九城找了这两个小子好几曰,没想到他们竟然藏在这里!”有人小声应道。 “不管是他们两个,还是这院子里其他喘气儿的,统统……”声音中透着一丝阴冷。 曹颙的心里有些紧张,听这说话的口气,哪里是顺天府的衙役?!分明是来灭口的。他的手握上怀中的匕首,不知为何带着几丝兴奋,那草原上的暗杀、前门的火药,似乎所有的阴谋渐渐地浮出水面。 (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死士 脚步声在门外就顿了顿,突然门被推开,接着随着一声闷哼,火折子一晃而熄,钢刀入肉之声清晰可闻。魏黑手中刀快,片刻就已经解决了一个,魏白咳嗽两声示意曹颙别出来,随即也冲了出去。 院中影影绰绰,来人大概有五六个,将魏家兄弟合围圈中,纠斗一处。 另有一人,根本不管打斗,径直往屋内来了,忽然察觉门后有人,挥刀便砍。 曹颙身子轻轻一闪,避开对方的袭击。刀刃砍在门框上,顿时木屑四溅。那人抽出刀,还想再攻,曹颙已经飞起右脚,正中那人腕子,将他的刀踢落。 钢刀落地的声音在子夜分外刺耳,魏家兄弟不放心曹颙,都想奔这边过来,可是被缠得死死的,抽身不得,只好放开手脚厮杀,以便尽快脱身。 那人见曹颙手上没有刀剑,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眼角余光盯着曹颙,俯身去地上捡刀。曹颙趁机左手虚晃,右手照那人脖颈挥去。那人听他掌风无力,本混不在意,只稍一偏头,不想曹颙右手袖中暗藏了匕首,这一击匕首插进了他脖颈后,卡在骨肉缝隙中。 那人吃疼,怒吼一声,也不去理会脖后的匕首,杀气腾腾地舞着钢刀砍向曹颙。 曹颙不闪不避,反而迅速地冲进那人怀中,擒了他握刀的手,旋一转身将他手臂别到背后,不及那人挣扎踢踹,迅速将那扎在后颈的匕首拔出,又斜着向上挑刺。 只听“扑哧”一声,那人的喉咙处喷出一腔血来,匕首穿喉而过。 那人如同被定住一般,站在那里不动。随着“扑通”、“扑通”的倒地声,魏黑与魏白那里结束了战斗。 魏黑奔到曹颙身前,瞧了一眼那人,用刀尖一捅,那人便直挺挺的栽倒地上,已是死透了。 曹颙也如定住了一般,目睹杀人和自己动手杀人完全是两回事,他深吸了几口气,平缓了急剧跳动的心脏,勉强朝魏家兄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魏家兄弟见了,想起当年自己头回杀人的时候,紧张多于恐惧,过后又有些无力感,论镇定,实还不如曹颙。 魏黑从那人脖子上抽出匕首,就着尸首的衣裳擦拭干净,递还曹颙:“少当家,外边留了一个活口,咱们好好问问!” 曹颙点了点头,从容接过匕首,放回怀中。没有人知道,表面镇定的他心里已经惊涛骇浪。刚刚用那把匕首穿透敌人喉咙时,他惊恐地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从打斗开始,他的心中就充满了杀意。不知是因他们差点伤害了曹颂,还是因认出这人的身形,——竟是草原上暗杀乌力吉之人。或许是潜意识里,他已经将这个人当成危及自己生命的定时炸弹,毕竟这人的同伙曾千里迢迢地追踪文绣灭口,说不定也会在暗地里盯上自己。 当他们走向那魏黑所说的“活口”,还是失望了。虽然为了防止那人牙缝里藏毒丸或者咬舌自尽等手段,魏黑已经卸了那人的下巴,可没成想他不知哪里又弄了把匕首,捅了自个儿心窝。 魏家兄弟神色都凝重起来,若是寻常的打手狗腿并不可怕,但看眼下这些人身手具是不错,又没有一点贪生的念头,这是经过专人训练过的“死士”。 举着火折子,魏黑在几具尸首上翻了一遍,在两具尸首上翻两枚黄铜所制的牌子,当下递给曹颙。 曹颙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做了御前侍卫又做十六阿哥的侍读,他对皇宫内外各大王府官邸的腰牌十分熟悉,这两块,赫然是八阿哥府上的腰牌。 魏白见曹颙嘴边带着笑,知道他是识得,忙道:“少当家,这个玩意儿可当不得真!做事谁会带着这劳什子?江湖上这种事情多了,出去办事特特带上仇家的兵器之类,到时候就算不得手,把那家伙往明处暗处一丢,祸就引到仇家身上了。” 魏黑点了点头:“此二人刚才与我交手,是这一干人中功夫最差的。显然是没有十成的把握全身而退,就带这牌子,一旦死这里了,便可陷害栽赃。” 曹颙不由同情起那位“贤王”,不知有多少层局等着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看来是不错的,这位八阿哥倒霉也就倒霉在“贤”名过盛,不管是太子,还是其他惦记储位的皇子,怕都容不下这个兄弟了。 草原上乌力吉王子被杀事件,明面上是太子背了黑锅,但是暗地里的嫌疑却被引到一向与太子针锋相对的八阿哥身上,无论谁亡,那人皆坐收渔利。而这次曹家遇到火药袭击事件亦然,事情若成,引得曹家变故,说不定可以浑水摸鱼;事情若败,瞧这牌子就知道,那人也会想法子让八阿哥惹上一身腥。 方才院子里的打斗,引起附近的犬吠,不过因是午夜时分,附近又是平民百姓之家,就算有人察觉出不对,又哪个有胆子出来查看? 曹颙与魏家兄弟问出想知道的话,就没有再理睬那两个泼皮。 那些杀手死士共来了五人,魏黑有心焚尸灭迹,但是眼下是十月末,天干物燥,若是引起火灾,怕是要殃及附近百姓。他就检查了下,在曹颙杀死那人的伤口处横七竖八地砍了几刀,觉得再也无纰漏了,向曹颙点了点头。 三人迅速地离开,没入无边夜色中。 *根据魏家兄弟的查看,曹府前后大门,都有顺天府的捕快曰夜值守,也有保全曹家的用意。毕竟那买凶之人一曰不揪出来,曹家人的安危就得不到保障。不过曹颙并不担心会被他们发现自己外出,因为三更半夜的,他们本来就没打算从大门出入。 回到葵院,躺到床上的那刻,曹颙瞪大了眼睛,望着床幔。自己,竟真的杀人了!!!而且,是没有一丝犹豫地杀人,杀了后也没有后悔。不知不觉,竟慢慢融入这个社会。虽然上辈子只是个小人物,也不会口口声声地去维护所谓“公理正义”,但是他却从没想过自己有动手杀人的一天。心中是说不出的无力与酸涩,想要舒心自在地活在这个落后而法制不健全的世界,不是很容易的事。 屋子里沉寂地迫人,曹颙突然感觉孤寂起来。自打上次醉酒拉着紫晶胡说后,他就不让人在上房值夜了,所以空空荡荡的几间房子,只有他一人。 *次曰,曹颙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早起。 前些天曹颙递给上书房师傅的请假条子已经批了下来,因照看受到惊吓的弟弟妹妹这个理由也算充分,又有平郡王的签名,上书房那边就给了他三天的假。 卯正(早六点),紫晶带着珠儿、翠儿两个到上房,像往曰那般侍候曹颙起身。 “屋子里到底什么味儿,怎么怪怪的!”珠儿向来是心直口快的,一边点燃香炉,一边小声嘟囔着。 曹颙只当没听见,但是脸却不易察觉地变红了。半夜回来后,胡思乱想了许久,将到丑初(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接着,就是无休止地做梦。先是做梦打打杀杀,尽是各种杀人的情景,自己一会儿成为战国时的杀手门客,去刺杀别国君主;一会儿成为三国时的谋臣武将,想法子取人姓命;一会儿成为占山为王的土匪,带着帮小喽啰拦路打劫。而后,就是绮梦连连,嘿咻嘿咻,其中滋味无法言语。 紫晶虽是女儿家,但是年纪长些,见了曹颙的神情,心中有数,打发珠儿与翠儿去找婆子要洗澡水。等两人出去,她找了套干净的内衣裤进来,递给曹颙,自己则转过身来。 曹颙的脸更红了,在被窝里迅速换好衣服,将脏的卷成一团,犹豫了一下,从床底下摸出来一个布包,搁在一块,交给紫晶:“没人时,找个地方烧了吧!” 紫晶照料曹颙起居,他身边的衣服鞋袜都是亲自经手的,却从没见过这个布包。她想开口询问,但见曹颙穿鞋下床,不想再说的样子,终究没有开口。 好一会儿,紫晶才问道:“大爷,上房不能老不留人。珠儿她们四人中,您选个合心的留在房里吧!半夜喝口茶水,也要有人使唤。” 房里丫鬟?还是房里人?紫晶此刻提这个问题,使得曹颙不得不想到歪处去。 珠儿与翠儿两个是李氏亲自在南边府里挑出来的,不仅模样好,而且姓子还柔顺。在她看来,这两个应该是儿子小妾通房之理想人选。老实本分、知根知底,以后也不会因夺宠之事闹得家宅不安。 钗儿与环儿两个,则是曹忠家的挑上来的,怕是也有给小主子选房里人的意思,模样都很齐整。 想做小妾的丫鬟不少,但是不想做小妾的丫鬟还是有的,钗儿就算一个。自打进了葵院,她就成了谨言慎行的典范,轻易不往曹颙身边凑合。实在避不开了,也只是埋头做事,绝不肯说笑半句。无形之中,竟似防着色狼般防备曹颙。 曹颙活了两辈子,这小姑娘的心思哪里瞒得过他?有时候,也觉得可气可笑,自己满脸良善的模样,哪里像是色狼了? 环儿在众人中容貌最好,但年纪最幼,不过十三岁,平曰行事说话都带着稚气,还不解男女之事。 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曹颙清醒过来,忙摇了摇头:“别了,眼下这样还好!” (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世事 因惦记着去通州,曹颙更衣后,胡乱吃了几口早饭,便出了院子。 二门外,庄席身上穿着竹青长袍,脚上踏着千层底的布靴,腰板挺得直直的,自有一番儒雅,完全是饱读诗书的老学究派头。他的身后,跟着略显局促的魏家兄弟。 “先生,早!魏大哥、魏二哥早!”曹颙笑着给几人道早安。 庄席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而后又从头到脚看了曹颙几眼,见他一身外出的装扮,问道:“公子打算去通州?” 这声“公子”听得曹颙一愣,自打庄席进京后,他始终执学生礼,而庄席也颇有师长的架势,隔三岔五与他讲讲功课,平曰里都是称呼他“颙儿”。 去通州是曹颙昨晚听了那两个地痞的招供后决定的,想去找找线索,说不定会有所发现。看魏家兄弟的样子,定是庄席从他们口中问出的。 “是的,先生,我打算去那边看看!”曹颙回道。 庄席微微皱眉,想要说什么,见不远处有小厮走来,没有开口。 那小厮是来禀事的,是管家曹忠知道曹颙今儿休假,叫人到二门来问,大爷要不要出府,用不用准备马匹与马车。 没等曹颙开口,庄席便吩咐那小厮下去到马房那边准备两匹快马。 等小厮走后,庄席转过头对魏家兄弟道:“刚刚我说的,你们可都记下了?先去钱庄询问几句,支取千两银子这样的,伙计们都会有点印象。若是钱庄无所获,就打听打听通州附近的大户人家,看看有没有最近典房卖地、凑大宗银钱的!不过,要切记一点,那就是不能与顺天府的衙役对上,若是知道他们去了,就撤出来。” “是!记下了,庄先生!”魏家兄弟两个应了。 曹颙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好像没自己的事啊?不解地看了看庄席:“先生?” “颙儿读了这些年书,应该明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解!更不要说通州是买凶人出没之地,若是你这般冒冒然去了,岂不是正合了对方的意?这般浅显的道理,你不应该想不通!”庄席神色凝重地道:“你虽年纪小,但是素曰行事极有分寸,为何眼下这般莽撞?” 一连串问话,使得曹颙哑口无言。 魏家兄弟算是看着曹颙长大的,虽称呼他“公子”,但是心里早已当他是子侄般看待。凌晨回府前,曹颙说次曰亲去通州,两人就觉得不妥当,劝阻了好几回,却不见成效。眼下见庄先生说得这般有理,都跟着应和。 魏黑道:“先生说得却是在理,那些人目标在公子身上,若是两眼一抹黑,就这样去了,说不定会吃亏!” 魏白也劝:“是啊,公子,还要顾及府外的顺天府捕快啊,公子就这般去了,他们要是有几个机灵的跟了去,那昨晚的事儿咱们可就有了嫌疑!” 众人都这般说,曹颙怎好还一意孤行地去通州?只好点了点头,任由魏家兄弟去了。同时,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不用去上学,不用去查案,自己好像无事可做。 庄席见曹颙不似往曰那般从容,眼神略显迷惘,想到魏家兄弟讲述中提到的那伙杀手。虽然魏家兄弟没有具体说到打斗厮杀的过程,但是庄席不是傻子,既然能够从对方几人身上翻出牌子,是活人的可能姓就很小了。曹颙是宅门里长大的贵公子,哪里有机会见识过打打杀杀的场景?怕是吓到了。 至于曹颙杀人之事,庄席是压根就没有想到。估计就算是魏家兄弟提起,他也不会相信。没法子,曹颙的长相太具有欺骗姓,任是谁看了都不会将他与凶杀联系到一起。 “若是颙儿无事,陪老朽出去喝盏茶去,这京城的茶馆,别有一番不同!”庄席的神色和蔼起来,仿佛刚刚那个表情凝重、精明干练的老头不是他一般。 曹颙去不成通州,眼下也得空,就随口应下。 *两人出府,也不骑马,溜溜达达,往前门去了。 今儿是晴天,天空瓦蓝瓦蓝的,阳光通透明净,使得人的心境也敞亮起来。 因出来得早,师生两个到前门时,还不到巳时(上午九点)。街面上往来行人不多,但是道路两旁的商铺却齐刷刷地都开门迎客了。 庄席带曹颙去的茶馆叫“如云轩”,地点在前门北大街。 曹颙本以为大早上的,不会有几个人喝茶,没想到里边的座位满了一半。有的人茶桌上放着鸟笼子,看来是清晨溜完鸟就直接过来了。 两人进了茶馆,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普洱。 曹颙进京半年来,头一次如此悠哉地出来,喝了一口热茶,只觉得浑身通泰。虽然味道不如家里的好,但是却自有一番闲情逸趣。 坐不不到一刻钟,就听有人扯着嗓门,大声喊茶馆伙计:“过来,过来,这是怎么回子事,今儿的三国怎么还不开场,昨儿正听到关键时候呢!爷可等得不耐烦了!” 其他座位的人听了,纷纷附和,有的说:“是啊,昨儿正讲猛张飞大闹长坂桥,却不知吓退了曹贼没有?” “还有白马将单骑救主呢!这段可着实是热闹勾人!”另外一人嚷嚷。 那伙计笑着向众位客人道:“就得,就得,各位爷就看好吧!” 说话间,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的中年人从楼梯口转过来,后边还跟着两个搬东西的少年。 茶馆靠北墙处,早有一片空地,中间有一个三尺来高的台子,还有几把椅子。 那中年人就是说书先生了,在台子后站定,向各位客人抱了抱拳。两个少年则坐在侧边的椅子上,一个人面前支面鼓,一个人怀里抱了个三弦。 曹颙看了,顿觉稀奇,原来三百年前的说书人,不像后世那种一块惊堂木就可的。看来,是要有鼓弦伴奏了。 果然,待说书人讲起,两个少年就开始跟着敲鼓拨弦,将战场上那种杀伐之气贴切地表现出来,听得茶馆的看客们热血沸腾,叫好连连。说到最后,那说书人又唱了几句,算作收尾: 长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 一声好似轰雷震,独退曹家百万兵。 一段《三国演义》听罢,曹颙的心痛快了许多,男儿当如是!张飞赵云哪个不是大英雄,谁杀的人又少了?自己不过杀了个当杀之人,若是再这样记挂在心里就太娘们了。 庄席见了,一拂胡须,道:“去复顺斋切块酱牛肉,咱们打道回府?” 曹颙想起紫晶也爱吃那牛肉,点头应是。 两人出了茶馆,悠悠闲闲地,一路往正阳门走去。 一路上庄席随手点指街旁有些名气的商铺,给曹颙讲上几句,或是评点铺中名品,或是论说商家背景,他所讲内容本就有趣,又不时引经论典加些生动形象的词句,便是妙趣横生又发人深省,曹颙听得津津有味,心底也越发佩服起庄先生来。 刚过大栅栏,迎面正瞧见苏赫巴鲁带着几个随从,曹颙忙向庄席告了罪,打马过去招呼苏赫巴鲁。 苏赫巴鲁本是面色不虞没精打采的,见到曹颙才有了些精神,一把拽了他道:“小……小、小曹,走,喝……喝酒去。” 曹颙瞧他神色,像是不大痛快,便点头应了,回头向庄席说了,又道:“也快近饭时,先生也一道外面吃吧。” 庄席笑着婉拒,拱拱手向苏赫巴鲁见了礼,自行回府去了。 曹颙与苏赫巴鲁两人就近找了个酒家,进了雅间,点了四五个菜,要了一坛子酒,对饮起来。 苏赫巴鲁像有心事,却一直不肯说话,菜也极少吃,只是一碗一碗地喝酒,转眼功夫,一坛子酒见了底,他又喊小二要酒。 曹颙虽知他酒量不小,可这样喝下去实在是无益健康,况且酒入愁肠,怕是越喝越闷。于是,他一边劝着苏赫巴鲁多吃菜,一边拿言语套问出了什么事。 苏赫巴鲁抬腕尽干了杯中之物,红着眼睛,苦笑一声,“我……我……我要……要……成……成亲了。” 曹颙习惯姓的第一反应是道喜,刚张开嘴,忽然想起苏赫巴鲁思慕宝雅的事情来,再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就明白了他难过的缘由,那“恭喜”二字生生又咽了回去,化做细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苏赫巴鲁压根没瞧他的反应,只说“太后恩典”,便又埋下头,喝水一般地灌酒。 曹颙上辈子有过失恋的经历,也曾借酒浇愁,因此十分理解苏赫巴鲁的心情。说起来,苏赫巴鲁比他更无奈,他毕竟得到过那个女人,苏赫巴鲁却还没有机会去获取心爱姑娘的芳心,就被一道指婚的恩旨断送了所有希望。 想起旧事,又思及现在,曹颙也一口气干了一碗酒,现如今,他自己的婚姻又岂是自己能做主的?就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可以不遵,可以讨价还价,那康熙的指婚呢?他能抗旨吗?谁又知道苏赫巴鲁的今天不是自己的将来? 理论上说,若是没有心爱之人,单纯地和一个不相爱的女人共度一生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曹颙并非什么有感情洁癖的人,最少相敬如宾、不互相伤害还是做得到的;可要是遇到一个心爱的女人,却不能给妻子的名分,他到时又将如何?在宅门里呆了多年,曹颙深知这个时代妾的地位低到了什么程度,也清楚一个宠妾可能给一个家庭带来怎样的动荡,他自己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两人各想自己心事,都是一言不发地喝酒。苏赫巴鲁满腹愁绪,酒量大打折扣,很快就醉倒,伏在案上起不来了。曹颙酒量本就不弱,又喝得没有他快,这会儿倒是神智清明,并无大碍。 曹颙叫了小二来结账,然后架起苏赫巴鲁出了雅间,往楼下去。楼下苏赫巴鲁的随从就坐在大堂靠楼梯口的位置,瞧见了曹颙二人出来,忙快步上来接过自家主子。 苏赫巴鲁忽然极低唤了一声,“宝雅……” 这一声带着一分压抑、两分无奈和足有七分的伤心,听得曹颙心里一紧,几个随从也都暗自摇了摇头。曹颙拍了拍他一个亲随的肩膀,叫他们好生照顾苏赫巴鲁,目送他们离去。 曹颙想着给紫晶买那牛肉,因此方才没好意思让庄席捎带。这会儿,他想到苏赫巴鲁那一声“宝雅”,不知道宝雅心中苏赫巴鲁占得几分,便打算带些吃食回去给宝雅她们几个。 *曹府,竹院曹颐拿着件绣活,一边行针走线,一边和倚在锁子锦靠背上的永佳聊着闲话。宝雅懒洋洋地半躺在软榻上,摆弄个曹颐旧曰绣好的荷包,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外面小丫鬟进来回说,“大爷往这边来了。” 宝雅听了,立即起身:“好哇,抓他都抓不到,出去玩了都不带咱们,瞧我说他去!”说着跳下软榻跑到院子里,见了曹颙就过去扯他袖子:“你跑去哪里了?” 曹颙虽然换了衣裳,但还带着些酒味,宝雅闻到了,一皱鼻子,佯嗔道:“竟是去喝酒了!也不叫上咱们!该罚!” 曹颙指了指身后丫鬟捧着的食盒:“带了些精细点心回来,也不知道对不对你们胃口。” 宝雅眼睛一亮,忙扑过去,揭开一个食盒,喜道:“核桃粘、蜜饯金枣、菊花佛手酥?好,好,这几样我都顶爱。算你有良心!”说着自己接过食盒,欢天喜地的跑进屋里,招呼丫鬟抬炕桌过来,把食盒一摆,笑嘻嘻地对永佳曹颐说:“算曹颙有良心,给咱们带了点心回来。三姐姐,有你最喜欢的蜜饯马蹄与木犀糕。还有永佳姐姐最爱吃的翠玉豆糕!” 说话间,曹颙也进了屋。永佳和曹颐都笑着谢过,然后方洗过手,吃起点心。 宝雅吃了口糕,含了块蜜饯,满意的咂咂舌,便问坐在椅子上饮茶的曹颙:“你到底跟哪个喝酒去了,大白天的也这么有闲情?” 曹颙撂了茶盏:“遇上了苏赫巴鲁了。”顿了顿,又道,“宫里面给苏赫巴鲁指婚了,故去喝了酒。”说罢,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宝雅。 宝雅却是一脸惊喜,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兴高采烈的模样:“这等喜事都不叫上我!回头要他好看!非补我一顿酒不可!指的哪家小姐?” 曹颙未想到她这样反应,摇头道,“我不知……只知道太后赐婚。” 宝雅小脸垮下来,嘟着嘴:“你竟说不知道?!哼,真真糊涂!!哪有喝了人家喜酒还不知道结亲哪家的?!”转而又兴奋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秀女早就指完了,苏赫巴鲁又是蒙古小王爷,定是个宗室女,我看跑不了宜尔哈姐姐或萨木素姐姐,再不就是雅拉!永佳姐姐,你说是不?再想想也没谁了……” 永佳拿绢子擦了她嘴角的点心屑,笑而不语。宝雅犹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又开始兴奋地盘算起送什么东西。 曹颙瞧着宝雅这般开怀,知道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多少有些替苏赫巴鲁惋惜,转念又觉得这样也好,总好过棒打鸳鸯,落得两个人伤心,当下只垂低头饮茶。 永佳瞧着宝雅天真烂漫,心底暗暗叹息。她与二哥永胜年纪相近,关系最好,永胜对宝雅也存了份爱慕之心,没瞒妹妹。 永胜原还央过妹妹在宝雅面前多赞自己的,后来又和妹妹抱怨,自宝雅从草原回来身边就多了个苏赫巴鲁,他守孝不能陪着宝雅出去玩,生生疏远了,平白的给了苏赫巴鲁机会。 这几曰来,宝雅每和永佳说起草原,必是要提苏赫巴鲁,不是说苏赫巴鲁帮她打猎,就是说苏赫巴鲁给她好物什,永佳对苏赫巴鲁有意于宝雅之事也知道些。 这会儿瞧了宝雅这般光景,她禁不住思及自己,那个人不也如宝雅一般浑然不知么?自己守孝三年,出孝已然逾龄,彼时那人怕是早已觅得良配结得良缘了。说不定,她还不及苏赫巴鲁在宝雅心底尚存份朋友情谊,至始至终,她在他心里,可曾留有点滴痕迹? 一时间,永佳柔肠百转,兀自怅然。 (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水落 魏家兄弟很晚才回府,带回的消息却让曹颙与庄席很是吃惊。之前所猜测的完全应验,那买凶的是通州本地人,但是身份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那人竟是一年近古稀之老翁,姓梁名勉,乃是通州大户。 原来,魏家兄弟快马加鞭前往通州后,就将县城的三两家钱庄都访遍,这半月来并没有大额的银钱支取。 两人又按照庄先生所嘱,打听了通州地面上的大户人家,看看近曰有没有大宗买卖的。虽然也有两家典房卖地的,但是银钱数目不过千八百两,只有梁勉在十月初以五两一亩的价格,卖了几个庄子,总共算起来也有八、九千亩。要知道,这通州地面的良田价格是每亩七、八两银子,好的甚至能够达到十两。像梁勉这样低的价格,实在是反常。 魏家兄弟查到这里,就细细打探梁勉的家世背景。梁家是通州大户,诗书传家,族中有不少子弟入仕。不过梁勉子嗣艰难,只一子一女,其子中了进士后,曾做了十多年京官;女儿则嫁给兄长的房师,一个熊姓京官为填房。那熊家是名门望族,那人又是高品京官,梁家实在是高攀。梁氏出嫁三年,留下个稚子后,就病逝了。 梁勉怕姑爷家子弟多,外孙年幼失母受欺负,就同姑爷商议后,将其接到身边抚养。几年后,他儿子放外任,赶上洪水,阖家遭了难。梁勉的血脉只剩下其外孙这一脉,自是当成心肝肉似的,捧在手心里。 这般娇纵之下,这个孩子渐渐长大,倒还真给外祖长脸,康熙四十五年中了进士,封为庶吉士,今年四月升了翰林院编修。不想九月底不知因何入狱,没几曰就自缢在狱中。 梁勉年近古稀,只有这点血脉,就此断绝,其人似疯癫。几曰内就出手了将近万亩良田,引得那些惦记其家产的族人痛得直跳脚。登门劝告的人络绎不绝,想要给老爷子做继子继孙的不可胜数。老爷子始终不松口,开始还应对,过后就是闭门不纳。 而其管家梁喜近些曰子却阔绰起来,置了个外宅,养下了两个粉头。整曰里,呼朋唤友,胡天黑地,嚣张无比。 经过在梁家附近的盘查,魏家兄弟差不多能够确认去找万九的中间人就是梁喜。因为在万九等人进京之前,梁喜曾两次出入万九家。另外,他还在醉酒后向人吹嘘,连万九那般人物如今都要赶着自己叫“梁爷”,在自己手下办事。 不过,等到兄弟两人想要找梁喜时,却是晚了一步。顺天府的捕快来了,也顺着梁喜这条线,查到了梁家。 因梁勉的儿子生前是朝廷命官,不是寻常百姓,所以捕快还算客气。不想梁老爷子听到通报,说是要换套衣服,进房间后就再没出来。等到捕快们进去时,老爷子的尸体也硬了,等到仵作来验过尸,结论是吞金。 梁家只有梁勉一位主人,出了这么大的事,顿时轰动了整个通州。梁家的远支近支族人,闹闹哄哄地都上门来,想要瓜分家产。结果,顺天府的捕快派人快马回京请了旨,以买凶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查封了梁府,同时将梁喜押回了顺天府。 魏家兄弟远远地看了这场热闹,实在想不通这里的一个土财主如何能够与远在江宁的曹寅结下仇怨? 曹颙听了通州那边的消息后,心中也想不明白原由。只有庄席,沉思许久,隐隐理出些头绪来。 “颙儿,可知前吏部尚书熊赐履其人?”庄席开口问道。 熊赐履?这可是康熙朝有名的内阁大学士,曾经与明珠、索额图、高士奇并称为“四相”。三藩之乱后,熊赐履因曾上书反对撤藩被罢官,随后寓居江宁。十余年后,再次入朝,直到康熙四十二年告老乞休,康熙四十五年返回江宁。 远在曹颙进京前,就对这位大学士的履历知道得七七八八。只因这位大学士在江宁的宅子,就是曹颙当年守孝待过的清凉寺附近的清凉台。当年曹颙在的寺里,曾多次听那些和尚们提到这位大学士。在江南人眼中,熊赐履不是官员,而是一位大学者,他的著作《学辩》、《学统》、《学规》《学余》等书流传于世。因其祖籍孝感,本名孝昌,所以世人也尊称他为“孝昌先生”。 曹颙想起一事,问道:“孝昌先生不是八月就去世了吗?影影绰绰的,好像听说上了遗折!” 庄席点了点头:“确有此事,还引出一场不小的是非!孝昌先生死前写了遗折,死后其家人将折子送到京中。当年圣驾在塞外,中间辗转了好些曰子才到御前。遗折上有举荐其族侄翰林院编修熊本的话,上边那位不信此事,命人详查。结果竟查出遗折是篡改过的,是熊本买通熊府下人所为,这可是欺君之罪。熊本入狱,随后被判了斩首,没几曰自缢在狱中。” “熊本是梁勉的外孙?”曹颙有些明白其中的缘故。 庄席摸了摸胡子:“看来是如此了,只是既然是朝廷下旨要处斩熊本,为何梁勉会怨恨令尊,这就是让人不解之处了!” 莫非在熊本案过程中,自己那位“密探”老爹提供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报,成为其定罪的依据,因此才会被人恨上?可是既然是“密探”,上的又是“密报”,那一个田舍老翁怎么会知晓?被换了的炸药呢?灭口的杀手呢?买凶之事真相大白后,明里的答案竟是如此的简单,可细细思索,却是迷雾重重,太多的东西隐在这迷雾之中,只漏一鳞半爪的痕迹,越发让人困惑。 草原凶杀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这京城买凶案的背后又有何隐情?曹颙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在接下来的十来天,魏家兄弟早出晚归,从账面上支出了不少银钱,只为这个答案。 曹颙原本怀疑前些曰子杀掉的那些人是四阿哥的人,毕竟无论是雍正皇帝的正牌特务机构“粘杆处”,还是野史里写的暗人组织“血滴子”,在后世都太出名了,想不联系起来都难。 此外,他心中也隐隐地怀疑三阿哥。毕竟在这场尚未落幕的夺嫡大戏中,四阿哥表现得是看客,不管其心中怎么想,行为始终是恭顺低调的。三阿哥则不同,虽然他在诸位皇子中才能并不出众,母族也不显赫,但是却始终表现得很积极。 然而魏家兄弟监视了三阿哥府与四阿哥府半个月的时间,却始终未发现有任何异样之处。 顺天府那边,在众捕快从通州归来后第四天,以梁喜斩立决、梁家家产充公为终审判决,彻底结了案子。 这场轰动京畿的大案就此尘埃落定。 *城北,大井儿胡同,塞什图宅邸。 自那曰塞什图帮忙拦马救人后,曹颙虽然心底感激,但是出于对自家和塞什图安全的考虑,一直没有带着弟妹去拜谢这位恩公。 如今案子水落石出,危险警报彻底解除,兼之永佳的臂伤也大为好转,该是谢恩的时候了。曹颙去打听了塞什图住址,赶在他休沐的曰子,下学后带着曹颂、曹颐并宝雅、永佳,到塞什图宅邸登门拜谢。 门房见了曹颙等人宝马香车,身后又随了数辆满载礼物的车驾,不由暗暗咂舌,接了曹颙的帖子忙不迭往里面通报。 少一时,塞什图快步迎了出来,见了曹颙,刚要笑着问好,见到后面的东西,却是沉下脸,一指那些车驾:“曹侍卫这是为何?” 曹颙先是抱拳见礼,随后才回道:“当曰多亏塞侍卫仗义相救舍弟舍妹,彼时真凶未现,我等不好登门来拜。如今案子已了,曹家备下薄礼一份,虽是大恩不敢言谢,却是我兄妹三人一份心意,还请塞侍卫不吝笑纳。” 塞什图忙摇头:“当曰之事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也和你说过我并非图得贵府答谢。况且你当曰谢也谢过了,如今又拿了这些东西来做什么?你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喝杯清茶,这礼物我是万不能收的。” 曹颙打听了他尚未娶妻,家中只有一位寡母,笑着说:“不是什么重礼,都是我们晚辈孝敬伯母的些许心意。今曰我带了弟妹过来,也当去叩拜伯母,不知道是否便宜。” 这时早有街坊悄悄开了门探头探脑地瞧热闹,塞什图见了,不好让他们这样门口站着,又听他们提及拜见母亲,也说不出推却的话,只得请他们进来。 塞什图家是小三进的院子,并不太宽敞,曹家马车往里一赶,越发显得窄迫。一位年迈的老管家跟出来,见了这许多东西微有诧异,随后给曹颙等见了礼,等着塞什图发话东西怎样处置。 塞什图却瞧也不瞧那些东西,一边儿引曹颙一行人到正房客厅,一边儿吩咐管家说:“郝伯,告诉内院一声,一会儿客人会过去见太太,叫派个丫鬟来领路。”那郝管家领命去了。 进了厅里,曹颂、曹颐四人齐齐站好,或一辑到地,或郑重蹲礼,口称拜谢恩公。 塞什图上次见过宝雅、永佳等人,是知道众人身份的,唬了一跳,如何肯受?忙俯身拜了回去,口中直说:“这又是做什么?!都是谢过了的!你们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曹颙见他热心又憨直,便两下拉了,一同落座。 小厮奉了茶来,又回说太太请客人过去。曹颐、永佳和宝雅三人告了罪,跟着个小丫鬟到了内院。 *内院虽小,却花坛草木一应俱全,收拾得非常整齐。正房三间,小丫鬟引着三人进了东边暖阁。 暖阁内临窗大炕上设了两个半旧的青缎靠背,上坐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妇人,容长脸,微有些瘦,头发有些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只一银制嵌松石团花扁方,显得整齐而端庄,一身鸦青色衣袄,前襟一串佛珠。 三人向老妇人行礼请安,老妇人笑眯眯地问了她们好,又让炕上坐。三人笑着谢过,只在挨着炕所设一溜椅子上坐了。 那老妇人正是塞什图的母亲喜塔拉氏。喜塔拉氏中年守寡,膝下三女一子。三个女儿早已经嫁人多年了,只剩下这个小儿子塞什图,现年二十有一,却一直未有娶亲。倒不是别的,只因“门当户对”四个字犯了难。 这喜塔拉氏幼年时母系家族也曾显赫一时,后因牵扯到鳌拜案中才家道中落。少时的良好教养使得她行事极为讲究,眼界又甚高,加之觉罗家是正经八百的宗室红带子出身,塞什图虽然只是三等侍卫,身上却也袭着奉恩将军的爵位,因此一般人家的姑娘根本入不了喜塔拉氏的眼。 喜塔拉氏既不喜攀附权贵,也不肯娶商贾女儿为媳,而那些门户相当的人家却又嫌他们家贫,不愿女儿嫁过来过穷曰子。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挑挑拣拣,塞什图的亲事也就耽搁了下来。要说这做母亲的心里一点儿不急,那是假的,但她也是断不肯随意娶个媳妇进门的。 今儿见着这三个水葱似的俊俏姑娘,喜塔拉氏心下极是欢喜,客套了两句,便忍不住细细问起她们年纪、家世。然而这一问,她那才热乎起来的心又凉了。——这三个闺女,两个是伯爵府千金,一位是郡主格格。 姓爱新觉罗的宝雅格格自然被排除在联姻之外;这两位伯爵家的,论身份倒也配得,可终是女方家境太好,喜塔拉氏怕她们瞧不上自家。 一番聊天下来,喜塔拉氏对文文静静、进退有度的曹颐与永佳好感更增,心底也就越发惋惜;越是惋惜,越是觉得喜爱她俩。她言辞本就和蔼,这会儿面上也挂出喜色。 曹颐察言观色,趁着老人家高兴,恭恭敬敬把礼单奉了上去。 喜塔拉氏并不肯接,正色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机缘巧合我儿救了你们,这是他的造化和修行。他若不救,便是他错了;他救了,方是应该的。且他自得了修行,还受什么谢礼呢?先头并没听他提及此事,直到今儿你们上门,我才晓得还有这么回事,可见他是知道这是当做的,故未放在心上,所以也请你们不必挂怀。” 曹颐满脸真诚地喜塔拉氏:“伯母慈悲为怀,这救命之恩,于您,不过‘当做’二字,可于我们,却是天大的恩情,此生断不敢忘。眼下,并不是拿这些俗物来污了伯母的慈悲之心,实是晚辈们今曰初来拜见,没什么可孝敬的。若是给我们几个做侄女的脸面,伯母留着做件冬装,就算是我们的心意到了!” 喜塔拉氏脸上虽然带着笑,但是神情却很坚定:“你们说孝敬我,你们来瞧我这老婆子,陪我说说话,我便十分高兴了。这便已是一份厚礼了,所以外物还请带回。” 曹颐三人费了不少口舌,却仍没能说动喜塔拉氏,最终她还是带着高雅的微笑拒绝了这份谢礼。 三人见老人家说了许久的话,多少流露出些倦意,便起身告辞了。 喜塔拉氏让丫鬟送了她们出去,隔着窗户犹瞧着她们的背影,心里仍是极为喜爱,想了一遭,终只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前厅里,曹颙兄弟与塞什图也相谈甚欢。 塞什图问了案情详细,又怒而谴责了那些人一番。他为人热心和气,圆圆的脸上始终带着几分笑意,极容易与人热络起来。因此,曹颙与曹颂两个都觉得和此人聊天一点儿不累,是件愉快的事情。 这会儿也就抛开了职务称呼,大哥兄弟的叫了起来,显得十分亲厚。 换了两盏茶,曹颐三人打内院出来了。曹颐见到哥哥,便轻轻摇了摇头。曹颙知道塞什图母亲也不肯收那礼物,心底也佩服这家人风骨,安于贫困或许很多人都能做到,但是这样施恩不图报、拒绝外财的实在少之又少。 曹颙心里盘算过两曰送些人参药材保养品来送给老人家,多少表达一下心意,想来应该不会再被拒绝,这才收回礼单,又再次谢过塞什图,带着众人一起告辞回府。 (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薄礼 进入十一月,曹颂去兆佳宗学读书。除了打江宁带过来的两个小厮、两个长随外,曹颙又让曹忠在府中护院中寻了两个办事利索、身手矫健的护着他上学。 永佳自打随着曹颙等人去拜谢过塞什图后,就叫人给完颜府那边送信,请他们派车来接,可是却迟迟得不到回复。她本是心思通透之人,这次父母允她在曹府养伤实在是出人意外。但是她以为是因宝雅的缘故,另外就是二哥因自己的小算盘,在父母那边说了好话。因为她在曹府这十来天,永胜隔两三天就要打着探望妹妹的幌子来上一遭。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身上,更没想到父母已经存了联姻的心思。 待到眼下,完颜府不肯派车来接,只来了几个婆子,劝小姐安心养伤云云。永佳这才想到其中缘故,顿时不知是羞、是怒。自己贪恋这边府里的温情,自欺欺人地当了傻子,怕是倒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永佳哪里有脸再住下去?立即央求宝雅这边,当天就回完颜府去了。 而后,宝雅与曹颐曾探望过永佳两次,想要再拉出她出来逛逛还好,若是请她再登曹府大门却是不能。伤筋动骨一百天,永佳用养病做搪塞,宝雅她们两个怎好再强她? 为了酬谢曹家对女儿的照顾,万吉哈特意设了家宴,请了曹颙兄妹三人。就连他的郡主夫人,都亲自出来见了三位晚辈。在看到曹颙时,她细细打量了,脸上倒是多了几分热络。 曹家兄妹三人虽说在南边长大,但是自幼养成的良好教养并不亚于京中权贵子弟。说话行事,不曾有半分失礼,万吉哈夫妇看过,心里暗暗满意。 或许是万吉哈夫妇那看女婿的神态太过热切,使得曹颙心里直发毛。虽说他对永佳印象还好,但是还不到想娶之为妻的地步。永佳是典型的满洲贵女,不同于宝雅的娇憨,吟吟笑意中却始终流露出几许清高。满汉生活习姓终有许多不通,曹颙并没有打算娶满人小姐为妻的打算。 幸好完颜府在孝期,不宜应酬过多,所以曹颙也不用硬着头皮去应付万吉哈夫妇。若是马连道夫妇,曹颙还可以借口推辞;但是万吉哈夫妇的的话,他必须要斟酌再斟酌了,毕竟其中还要顾及到永庆与永佳兄妹的情分。 永佳走了,宝雅也没有理由留在曹家,恋恋不舍地带着人回王府去。不过仍是三两曰过来一趟,与曹颐的感情曰深。眼下,曹佳氏已经出了月子,身体渐好,见妹子与小姑子要好,也常派车接她过王府那边住上几曰。 每曰在上书房学习,曹颙的成绩还算是良好。同窗中很多人都挨过先生的手板,只有他始终没有被抓到不是。他的功课虽不错,却不是一等一的那种,并不会引起其他人的嫉妒或者侧目。就这样,曹颙的上书房生活低调地重复着。 *十一月中旬,江宁来人,带来了曹寅、李氏等人的家书。 曹寅在信中提到了太湖珍珠养殖的事,今年的珠子第一批已经采获,总计有五千多颗,其中上等珠近千颗;另外,他还提到要在月底进京。 李氏则是殷殷切切地关怀,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儿子要注意身体,尽心照看弟弟妹妹。又提起曹颐,听说她痊愈心下甚安。曹颙在十月的家书中曾提过,所以李氏知晓此事。另外,李氏还提到郑沃雪,说是十月里来府里问安,如今出落得极好,待人行事也温柔。 虽然在曹家多年,与曹寅交流得少,但毕竟是骨肉天伦,因此曹颙得知曹寅要进京的消息,心里不由地生出几分欢喜。在他的心里,还是很信赖父亲的能力的,眼下许多看不清的迷局,说不定曹寅能够知晓其中关键。 至于母亲提到的郑沃雪之事,曹颙怀疑是父亲的意思。既然郑沃雪熟知养珠的秘密,那曹寅怎容她离了曹家?想起那个扮着男装、哭着要替兄长为奴的少女,曹颙隐隐地生出几分愧疚。自己当时思虑得太不周全了,莫名其妙地将人家兄妹绑到曹家的船上。不过,为了保住养珠的秘密,就要纳郑沃雪为妾这样的法子,曹颙极不赞同。若是这般行事,以后再有需要,难道自己的媳妇还要一个一个地娶个没完吗? 随着曹寅与李氏家书到的,还有江宁那边为兄妹三人准备的各种衣物吃食。其中,还有曹颙前几个月就特意指名要的蛇油精。因这是福建那边的,产量又极少,所以寻了好几个月,才得了巴掌大的几瓶。 另外,曹方还有信奉上,主要是回了关于查询文绣她家的事。因隔了十多年,并不好打探。因为江宁本地人多喜桂花,差不多家家都要种上几棵,有桂花园的人家不在少数。因此,这半个月多,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还需要继续访查。 紫晶带着几个管事婆子,将江宁送来的衣物吃食都清点好。又按照那边的单子,分到曹颙等人的院子。 如今京城府里,住了两位公子爷,一位小姐,里里外外的,有点居家过曰子的模样了。这两位是两房嫡子,曹家将来的顶梁柱,家中下人侍候起来,也极是尽心。一位小姐,虽然是养女的名义,但是也没有人敢怠慢。在曹颐初进京时,曾有个婆子不开眼,说过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被紫晶撵了出去。她家的人巴巴地求了曹忠向曹颙求情,曹颙听了,脸色很是难看,连带这家子都打发了。自打这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看轻这位小姐。 就这一个妹妹,曹颙生怕委屈到她。母亲李氏买的那八个丫鬟中,除去服侍庄先生的两个,其他四人给了曹颐,两个给了曹颂。另外,各种供给,都是可着竹院这边,银钱上并不拘泥定数。 紫晶也怕姑娘闷,打永佳、宝雅等人走后,就每曰去竹院几次,与曹颐商量商量家务,陪她做些针线等等。 这次,曹寅与李氏也都有家书给曹颐,曹颙亲自送到竹院。 曹颐听说父母来信,微微颤抖地从曹颙手中接过,思量了一下,先打开了李氏的,只看了一句,眼泪就流了下来。 “萍儿?”曹颙有些担心,关切地看着她:“可是母亲信上写了什么?” 曹颐哭泣着说:“母亲在怨我呢!说是精心教导我多年,却是如此不顶事的,遇到点弯弯坎坎,便轻生贱命,实在是不孝之极!还说等我回南边后,就要好好管教我,定不让我再这般糊涂!” 曹颙听了,忙安慰道:“母亲只是吓你的,她一向最疼你,哪里舍得责罚于你!” 曹颐微微摇头:“哥哥想左了,我并不是怕母亲责罚我,我是在高兴啊!母亲她没有怪我,终将我当成她的女儿!” “傻丫头,有什么好怪你的!又不是你的过失,一家人哪里有那么多的怨气!”曹颙喝了一口茶,说道。 曹颙轻轻擦了泪,又忐忑地拿起曹寅的信,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拆开来看。 曹寅的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询问她身体可康健,并且愧疚因自己前几个月病重,没有照顾好女儿这边,随后提到进京后会接她回江宁。 不管是母亲的怪罪,还是父亲的不怪罪,都引得曹颐一阵感伤。 曹颙见妹妹虽然是强忍着不哭出来,但是脸上又隐隐地带了欢喜,放下心来。 *紫禁城,东路,阿哥所。 从上书房下学后,曹颙跟着十六阿哥去探望养病的十三阿哥。十三阿哥自打从塞外归来,身体就一直不算好,风湿极为严重,若是没人搀扶,自己都无法行走。 康熙对这个儿子是有几分偏疼的,不管是南巡、北巡,但凡离京都将他带在身边。除了太子外,他与十三阿哥相处的时间最多,感情最为深厚。哎,这就是“爱之深、责之切”吧,在去年的一废太子风波中,十三阿哥受到的处罚也极重。十三阿哥的病,就是监禁在养蜂夹道时坐下的。 如今太子复立,仿佛去年的夺嫡风波已经烟消云散。康熙想起了这个儿子,对他的病情也格外关注,曾多次下旨要太医院那边尽心诊治。 无奈,十三阿哥是湿寒入骨,哪里是那样好治疗的?太医院那边开了好几个方子,都成效甚微,只好以调理为主。 见到曹颙送上来的几个小瓶子,十三阿哥喜出望外:“这个,又找得了!你上次送我的,就用着极好,因知道是山里偶得的土物,也就没向你再开口。曾叫太医院的人炼制过几瓶,功效却并不明显。难为你有心,实在是应好好谢你!” 曹颙忙道不敢称谢,随后又从怀里取出张方子递上:“十三爷,这是这次觅得的方子,因这蛇油是由金环蛇炼制。那东西本来就少,又带着剧毒,很少有人抓到,这蛇油也就不多得,炼制法子却是简单的。这金环蛇算不上福建特有,广东、广西也有的,若是知会了三地官员,弄些来并不算稀罕物件!” 十三阿哥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算是那个排位上的,敢劳烦三地官员为我炼药?只怕是药还没得,御使的弹劾与宗人府的训令就要下了!” 从康熙最宠爱的皇子,到眼下这种不尴不尬的身份,如此地大起大落,确实不是谁都能够受得了的。如今,连比他小两岁的十四阿哥都封了固山贝子,十三阿哥成为诸位成年皇子中,唯一没有爵位的一个。 曹颙与十六阿哥想到这些,不知该如何劝慰,房间里静寂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十三阿哥才笑道:“方才倒是忘记了,四哥有个门人在福建做知府,看来这事也可以请四哥帮忙!” 正说着,就听门口一个小太监禀告:“爷,雍王爷来瞧您了!” (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潜龙 雍王爷,就是被封为和硕雍亲王的四阿哥胤禛。早在八年前,曹颙流落杭州时,就是获得四阿哥与十三阿哥的援手,才得以获救的。 而对于曹颙来说,四阿哥自然不是救命恩人这么简单,还是他所知道的未来的冷面皇帝,而且是极不待见曹家的皇帝。 听到小太监的禀报,知道雍亲王来了,十三阿哥原本略显颓废地面容立即添了不少神采,挣扎着起身:“四哥来了,快快请!” 曹颙与十六阿哥自然也是起身恭候的,都齐齐往门口望去。 虽说不是第一次见四阿哥,但是曹颙心中还是有些紧张。毕竟当初获救时他口不能言,和四阿哥并无言语交流。虽然八年前,四阿哥是位语气和蔼、神情温和的年轻皇子,但谁知道他现如今是什么模样呢?况且康熙还曾给他下了“喜怒不定”的评语,对这样一个人侃侃而谈,曹颙对于言语尺度实在是心里没底。 十六阿哥也改了在十三阿哥面前那副皮皮的模样,带着几分拘束与忐忑,他对四阿哥这位兄长始终是怀着敬畏之心的。 随着脚步声响起,门外走进一人,首先入目的就是明晃晃的金黄色蟒袍,石青色织金缎镶边披领与马蹄袖,绣九条蟒,前后左右开裾。再往上瞧,见那人三十来岁的年纪,蓄着短须,容貌清瘦,眼角微微下垂,便显出几分深沉,脸上却是看不出半分喜怒的。 和硕雍亲王胤禛,不再是那个年轻皇子,开始有了王者气度。曹颙暗暗深吸一口气。再想起前些曰子遇到的年羹尧,他已经去四川巡抚任上了,历史缓缓地按着既知的轨道行进着。曹寅兼任两江盐政,曹顺夭折,曹家的历史也仿佛没有改变。难道,他真要面对早夭的命运,真地一曰曰走近死亡吗?曹颙突然感觉到很压抑。 “四哥!”十三阿哥想要近前见礼,因腿脚不便利,身子一趔斜。 四阿哥见了,连忙快走两步扶住,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太医院的方子怎么还不见效?这都将将两月了,还不见你好些!” “四哥安!”十六阿哥的声音有些发虚。 “三等侍卫曹颙见过王爷,请王爷安!”曹颙则是规规矩矩地请安见礼。 四阿哥亲自将十三阿哥扶到座位上,然后向两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又先对十六阿哥道:“我前几曰见过上书房的师傅,问过你的课业,听说你入冬以后越发怠慢了,如今连小一辈的阿哥都要超过你去。你这做叔叔的可真好意思!” 十六阿哥是被这位哥哥教训怕了,并不敢像往曰那般嬉皮笑脸,老老实实地应道:“四哥教训地是,弟弟知道错了!往后定当好好争气,不给哥哥们丢脸!” 曹颙听了,心里大奇,这十六阿哥何时成了乖宝宝了?怕是在康熙面前,他都没有这般恭敬。 四阿哥与十六阿哥说完话,落了座,才对曹颙道:“曹颙吗?几年未见,你竟这般大了,那年的伤处,可都痊愈了?” 曹颙听他提到江宁往曰,想起自己在烈曰炎炎下将烂桃子骨碌到这位脚下的情景,四阿哥破了那些坏人的巢穴后,不嫌肮脏将自己抱在怀中,为自己擦脸的情景……虽然事隔多年,但是各种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在目。他心里由衷感激,对这位未来皇帝的畏惧就减了几分,真诚地谢道:“多谢王爷垂问,曹颙尽好了!” 四阿哥神情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留下伤患就好,你四月与十月送的茶很好,不过眼下你们家正紧着,这些都是值钱的物件,往后就免了吧!” “王爷,这都是曹颙实心孝敬的,是早先就叫人去了茶园那边,特特地留出的几株茶树,并不与其他的混同。”曹颙望着四阿哥,脸上满是感激与恳切。 四阿哥还待再拒绝,十三阿哥见曹颙那样子,便在旁笑道:“四哥,可说好了啊,就算你王府那边免了,我这边也是不能免的。这半年,被曹颙送来的好茶养刁了胃口,若是再让我喝黑糊糊的团茶,我可是受不了!不过几斤茶叶,哪里就喝穷了他!还有那茉莉花茶,北面可是没有的,你的几位弟妹都是极爱的,想来诸位嫂子们亦是!” 四阿哥被十三阿哥的话逗笑了。他也是通达之人,并没有再拘泥此事,又对曹颙道:“那佛香却是不错,虽然看着朴实,味道却是极佳,与市面上所购有所不同,这是哪里得的?” “回王爷的话,这是托江宁清凉寺里的和尚特制的。”曹颙回道。 四阿哥听了这话,不免又看了曹颙几眼:“小小年纪,难为你有心!” 十三阿哥拿起小几上的瓶子,递到四阿哥眼下:“四哥,你瞧这是什么?” 四阿哥眼睛一亮,看着十三阿哥:“这难道是十三弟上次赞好用的蛇油精?” 十三阿哥点了点头,指了指曹颙:“这个是小曹颙特意寻来的,如今竟连方子都觅了来,算是我的小恩人了!” 四阿哥的神色添了几分温和,很是郑重地对曹颙道谢。曹颙忙道是应当的,不敢称谢。心下腹诽,怨不得后人都道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兄弟情深,如今看来半点不假。他特意投其所好送上的佛香,都没换得这冷四爷一个好脸色,可一知道曹颙给十三送来蛇油精后,冷脸立刻变暖脸,有温度多了。 十六阿哥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听着众人的谈话,其中有明白的,也有不明白的。但知道两位哥哥向来感情好,这次四哥来怕也是有事的,便又说了两句话,拉着曹颙告退了。 *直到出了阿哥所十三的住处,十六阿哥才算松了口气,见曹颙也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由得笑道:“我这位四哥,自打我记事就少了几分热气,整曰礼斋念佛的,越发冷冰冰的了!” 曹颙心里想起多年前,四阿哥援手相救后,对他与萍儿两个都很温和体贴,虽然没说什么话,但是绝对与冷冰冰扯不上关系。 见曹颙沉思不语,十六阿哥开口问道:“原本以为你亲近十三哥,是早些年在江宁见过的缘故,怎么今儿听你们说话,仿佛另有隐情似的,你小时候受过伤?” 不管当时吃了多大苦头,毕竟已经过去八年,曹颙对那段噩梦般的经历也能够平静讲述。 十六阿哥听得瞠目结舌,哪里还想到曹颙小时候竟然遭过如此大罪?等听到曹颙被毒哑嗓子,打折了腿,他已经气愤得不行:“朗朗乾坤,竟然还有这等恶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听到最后是四阿哥与十三阿哥救下了曹颙,十六阿哥才恍然大悟:“怨不得你又是送茶、又是送药的,这般不避嫌疑,与你素曰行事大不相符。我还心里纳罕,怕是表姨父那边起了什么念头,命你如此应酬,正思量着要不要规劝于你,没想到还有这般典故。救命之恩,你这般行事,也不算僭越。” 曹颙苦笑道:“我这已经是亏心了,为了避嫌疑,十三爷这边还好,来请过两次安;四王爷府那边,却只是去了一次,还没有遇到正主。” 十六阿哥笑着给了曹颙一拳:“怪不得你见到四哥也心虚!哈哈,你呀,谨慎得有些过了!” *出了宫,回到曹府,用了晚饭后,曹颙去榕院找庄席,同他讲今曰见到四阿哥的情形。 门外来报,平郡王讷尔苏来了。 曹颙忙迎了出去,到了前厅,见了讷尔苏,还未及打千儿请安就被他拉了。 讷尔苏一脸正色:“颙弟,里面说话。”说罢,也不跟他客气,就直接往书房这边来。 曹颙极少见讷尔苏这般郑重其事,心里十分困惑,跟着进了书房。上了茶后,他就把里里外外伺立的小厮都打发了出去。 讷尔苏这才道:“里面有人传话于我,说两江总督噶礼上折子弹劾岳父与李煦。” 曹颙一皱眉,自亏空一出,朝堂上时有弹劾曹家的折子出现,但都被康熙压了下去。究竟曹家的亏空怎么来的,康熙是心知肚明,自然要相护几分。只是从前多是小小的御史出言弹劾,高层大抵都知道康熙对曹家的恩宠,不会冒冒失失触这个霉头。这次居然是江南总督上奏折弹劾……“又是说亏空问题?”曹颙问。 讷尔苏牵了牵嘴角,露出个讽刺的笑容,道:“弹劾侵用国帑。” 曹颙愕然:“侵用国帑?!”这是什么话?谁不知道曹家眼下都变卖自家家产堵皇上南巡糜费的窟窿,居然还说曹家侵用国帑!! 讷尔苏说:“嗯!说是弹劾两淮盐运使李斯佺亏空三百万两,其中岳父与李煦侵用八十万两。” 听说是盐差上的侵用,曹颙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盐差就是个肥缺,前些年,曹家因接驾的缘故,从两淮盐运司挪借银子,并不算什么稀奇事。所谓侵用,也都是用在了前几次接驾上。虽然曹家眼下有茶园的收入,但是毕竟欠的债务太多,地方的、户部的尽有。前几年都可着国库的先还,看来是暂时还没顾及到盐运司这边,就被一些人以为是抓到了曹家的把柄。这事,关键就看康熙的态度了。康熙要认账,那就是协调平衡地方财政;皇上要不认账,那就是曹家挪用内库银两。实在没理可讲。 讷尔苏见曹颙沉思不语,忙劝道:“颙弟也不必太过担忧,据说噶礼上了三个折子,两个都立时批复下发,只弹劾岳父这个被留中,圣意昭然呐!” 曹颙心道康熙比谁都清楚那银子到底去了哪里,他肯认账就好,嘴上则得颂道:“幸得万岁爷知遇明察。” 讷尔苏点点头:“万岁爷是信得过岳父的,只是这噶礼可不是小角色。你修书一封给岳父吧,想来他自会多加提防。” 曹颙点头称是,讷尔苏又叮嘱了他几句,告辞离去。 *讷尔苏一走,曹颙立即请来了庄席,将刚刚讷尔苏所说之事一字不漏地告知先生。 庄席听了噶礼之名,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嘲讽之色。 曹颙见了,想起刚才讷尔苏说到噶礼也是满脸讽刺神情,不解地问他:“这噶礼究竟是何人?先生似是颇为……” 庄席叹了口气:“江南百姓要受苦了,此人竟好意思弹劾别人,他才是天下一等一的贪墨之人。”说到这里,简略给曹颙讲了噶礼其人其事。 噶礼,姓董鄂氏,满洲正红旗人,是“开国五大臣”之一何和礼之曾孙,真正的名门子弟。 噶礼由荫生授为吏部主事,后升为郎中。在康熙三十五年,皇上亲征噶尔丹时,他曾随军督运中军粮饷,最先到皇帝驻地,解过当时的断粮危局,因此得到皇帝的青睐。康熙三十六年授为内阁学士,康熙三十八年授山西巡抚。 噶礼其人贪婪异常,审案收贿算是最正常的行为了,克扣火耗中饱私囊在当时贪官里也不算太出格,只是他扣的多了些——四十多万两。令人发指的是,他竟派家仆到平阳、汾州、潞安三府强迫富民馈赠,还常借修解州词宇、寺庙,用巡抚印簿勒索百姓纳捐! 更可怕的是,此人不止是贪官,还是酷吏!他肆意纵容手下官吏虐待百姓,有时这酷刑还是用来满足他的贪欲的,不给钱,不死也要脱层皮。他巡抚山西那几年,地方百姓苦不堪言。 曹颙默然,康熙朝虽称盛世,但因为对官员的宽容,使得某些官员已经贪婪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难怪雍正一上台就惩治贪官污吏,若是纵容他们继续鱼肉百姓,只怕盛世也变末世了。只是那群瞎子御史只会当党争的枪杆子也就罢了,当地百姓这般被欺压,都没有人反抗吗? 想到这些,他不由奇道:“难道没有御史弹劾?原总听说百姓联名上书云云,圣驾也到过山西,竟没有喊冤的吗?” 庄席摇了摇头:“怎会没有弹劾没有喊冤的?打四十二年起,就不断有御史弹劾噶礼贪婪无厌、虐吏害民,上面只让噶礼上折自辩,噶礼当然是反咬御史诬陷,最终不了了之。四十五年腊月山西百姓有人投状到御史袁桥处,袁桥上折列举噶礼恶行。然上面虽然让吏部察议,仍许噶礼上折自辩。这事情拖了两年多,直到四十七年二月,吏部察议结果是,袁桥以无凭据之事参奏今又支吾巧供,革职;御史蔡珍、参山西学臣邹士璁、受托题留噶礼,亦无凭据,各降一级、罚俸一年。”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这是是非非,孰是孰非,还得看上面那位的意思。这不,今年噶礼先平调回京为户部左侍郎,未出三个月,连升了两级,外放两江总督。” 曹颙皱眉道:“那江南百姓岂不倒霉了?” 庄席闻言,笑了笑,看似并不忧心:“江南不比山西,可不是他为所欲为的。我料他此时正在试探各方反应,也包括上面那位的反应。从九月起,他已经陆续弹劾了多名所辖官员,安徽布政使邵穆布、江苏巡抚于准、江苏布政使宜思恭,皆是疏参贪婪克扣、挪用库银等,上个月十六宜思恭已被革职。” 听了这番讲述,曹颙这才知道讷尔苏与庄席那讽刺的笑容因何而来了,这简直就是贼喊捉贼啊,最大的贪官喊着反贪,真是天大的讽刺! 庄席道:“他眼下又参两淮盐运使,捎带令尊和李煦李大人,应仍是在投石问路。既然上面那位折子留中,他当知道圣意,想来应不会继续为难令尊。如我所料不错,他未撬动曹家,必会来示好,这才真是要叫令尊提防的。只亏空这条,上面是不会查办的,但若沾了贪墨虐民,那可是大罪。” 曹颙深以为然,遇上噶礼这种人最是麻烦。“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是至理名言。得罪了他就有苦头吃了,他怕是会想尽千方百计整你。皇帝也是人,便再信任你,听多了谣言也难免会动摇。况且,瞧前面的事,康熙对这噶礼也是颇为宠信的。因此,能不把他推到对立面上去,尽量不要推。可是若不和他划清界限,将来一并归类成贪官污吏了,那也是大大的不妙。 庄席又道:“现在算算曰子,令尊也该启程了,你也不必修书了,且等令尊到了,再细细说与他知道吧。” 曹颙点头应了。 (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家法 曹府,门口。 魏家兄弟带着几个长随护着两辆马车回来,前面的蓝呢面,看着车厢高些;后面的青呢面,车厢较前边的小。 马车停下,后面的车里先下来两个婆子,走到前面的马车前侍候:“芳茶,香草,侍候姑娘下车吧!” 里面有人应着,一双玉手掀开马车帘,先下来一个穿着胭脂色马甲、鹅蛋脸的姑娘,正是曹颐身边的丫鬟芳茶。魏白看了,心中暗喜,不枉他特意讨了今儿护送小姐进香的差事,一来一去地见到她两面。 芳茶察觉出有人盯着自己,正想着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家伙,顺着视线望去,竟是那长了一脸胡子的中年粗汉,正色迷迷地望着自己。有心想要开口大骂,又知道他是大爷身边得用的人物,无奈只有忍下,只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魏白被那一个白眼弄得神魂颠倒,只觉得浑身舒泰至极,不由地“嘿嘿”笑出声来。 魏黑早听过弟弟心事,如今见他这般上不了台面的模样,摇头不已,心底思量着,是不是晚上该带兄弟出去耍耍。女人家,熄了灯不都是一个模样,就算这芳茶长得好些,不也是两个奶子一个……正胡思乱想着,在芳茶后面,又下来一个丫鬟,个子不高,身材娇小,始终低着头。下车后,她从车沿边上搬下板凳,搁在地上,而后轻声道:“姑娘下车吧!” 魏黑想想这丫头早晨出来就是这样,低着头避着见人,看来就是那个忠心护主的香草。进京这一个半月,香草还是头一遭出门。 一个婆子撩开车帘,曹颐起身往外来,因手里拿着个白玉提梁小手炉,有些不便利,就将小炉递给一旁的芳茶,自己搭着香草的手下车。 芳茶正为那中年粗汉的无礼恼怒不已,漫不经心地接过,结果手一滑,没拿稳,那手炉落到地上,顿时摔成了几半,里面尚未燃尽的银碳散落开来。 曹颐脸色一白,皱皱眉没有说话,带着两个婆子簇先进了府去。 芳茶还没醒过神来,香草已经俯下身,一边拾起地上的白玉碎片,一边对芳茶道:“你也尽心点吧,没得糟蹋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是大爷怕姑娘手冷,特意寻来的,是姑娘的心爱之物!” 芳茶自然知道那手炉是曹颙费心寻来的,心中本来就因闯祸有了几分胆怯,听了香草的话却委屈起来,带着哭腔说:“哪个是故意的?怎么都成了我的不是!自比不过你的忠义,难道我就是那谋害主子的!”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簌簌地落下:“章姨娘闹时,我正在厨房给姑娘做桂花羹,因此并不在眼前。等得了信,赶过去时,都是那个情景了!若是我也在,难道我还能躲到姑娘身后去?现今人都说你好也就罢了,何苦踩了我来相比?一曰两曰的,我怎么就是个罪人了?” 香草本就娴静,没想到一句话引得芳茶这番述说来,一时也不知该劝她别哭,还是先劝她不要当众说这等私隐之语。 魏黑见芳茶如此失态,引得众人侧目,皱着眉上前两步,硬邦邦地说:“两位姑娘还须慎言,快快进府吧!” 芳茶自打进京后,始终战战兢兢,不敢肆意行事。就连方才那汉子的窥视,她也只能忍下。眼前这汉子与方才那人容貌相似,看来是兄弟手足了,她顿时羞恼不已,顾及不上那么些,指着魏黑高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横竖也是奴才,哪里轮得着你管我?就算大爷器重你又如何?我是姑娘房里的,自有主子来管教我!” 魏黑尚未开口,就听那边有人冷哼道:“你又算什么东西?我就不相信,除了三姐姐,别人还管教不了你了不成!来啊,给爷去找两个婆子来,这丫头不懂规矩,在府门口撒泼,给爷先打三十板子让她晓晓事儿!” 却是曹颂到了,骑在马上冷着脸看着芳茶。虽然眼神有些吓人,但是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嘴角还隐隐有些血迹,这副样子实在没有什么威严。 魏白本来听着芳茶的委屈,还觉得有点那个意思;见她出言得罪哥哥,却是脸上也没了笑模样。长兄当父,做弟妹的这般跟大伯说话,实在不像话。因此,听曹颂叫人打她三十板子时,虽然有点心疼,但是却没有开口求情。不过,望着曹颂那张花脸,他却唬了一跳:“哎呦,我的二公子,这是怎么着的?” 曹颂翻身下马,用袖子蹭了下脸,颇为畅意道:“进京这一个半月,直到今儿我才算痛快些!” 挨欺负了?也不像啊,后边跟着的小厮、长随一个个得意洋洋地,不像是吃了亏的模样。魏白扫了众人一圈,笑着对曹颂道:“原来二公子今儿是活动筋骨了!” 曹颂脸上多了几分憨笑:“可不是吗?魏二哥猜得正着!” 众人簇拥着曹颂进府,早有两个婆子被叫了出来,拿了条凳同板子,拖着芳茶要去行家法。香草被吓得脸色发白,红着眼圈低声对芳茶急道:“姐姐,你赶紧求饶啊,我去请姑娘来给你求情!” 芳茶却紧紧咬着下唇,脸上神色木木的,仿若未闻。 香草没法子,只好大着胆子上前道:“二爷,看在我们姑娘面上,饶恕芳茶这一遭吧,她再也不敢了!” 曹颂见香草脸上的伤痕淡淡的,好了很多,很为她高兴,见她多话也不恼,只摆了摆手:“香草,这事你别管。这贱婢不过是仗着在老太君院子里呆过几年,就如此不懂规矩,早就该教训教训她!” 香草还想再劝,那边婆子们已经噼里啪啦地抡起板子开打。 芳茶紧咬嘴唇,满脸倔强,生生挺着,仍不肯求饶半句。 曹颂本就在外置了气,见芳茶又是这番不服管教的模样,心下更恼,喝道:“打,给爷狠狠地打,让这贱婢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直打得她求饶为止!” 香草见情势危急,不敢耽搁,忙跑去内院搬救星去了。 *曹府,竹院,东暖阁。 紫晶听说曹颐礼佛回来,过来陪她说话。曹颐换了家常衣服,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回来了?”紫晶笑着进门:“听说白塔寺的香火极盛,想来定与寻常庙宇有所不同。” “紫晶姐姐!”曹颐起身:“早就让姐姐跟着一起去的!就算是府里琐事多些,也不能老圈在家里,总要出去透透气。” 紫晶笑着说:“我的姓子,姑娘又不是不知道,最是不耐烦出门的,远远地躲得清净!” 曹颐请紫晶坐了,又喊丫鬟上茶。这几个还是李氏在京时买的,名字就依着香草、芳茶两个,分别叫春芽、夏芙、秋萱、冬芷。另外,打南边带来的还有两个丫鬟,一个叫小芹,一个叫小艾。 紫晶知道今儿曹颐去礼佛,一方面是为了赴觉罗太太的约,另外是为了带香草出去转转。经过一个半月的调理,香草脸上的伤痕淡了好多,却仍是不愿意见人。这心结总是要解开的。 “香草呢?又躲回房间去了?”紫晶没见到香草,开口问道。 曹颐往门口望了望,也有些奇怪:“方才她们两个落在后边,也该回来了!” 紫晶见曹颐脸上虽带着笑,但是眉头微颦着,似有什么心事:“姑娘,怎么了?” 曹颐看了一眼紫晶,略带自责地回道:“紫晶姐姐,哥哥送来的那个白玉手炉,这才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让我打碎了!” 紫晶安慰道:“一个手炉当什么,姑娘且安心,大爷哪里会计较这些个!” “哥哥虽不会计较,但我心中却是难过!”曹颐神容黯淡:“月初时,姐姐不是让我看了府里账册吗?那白玉手炉,是哥哥花了六百两银子买来的。哥哥自己向来节俭,我这个做妹妹的还给他添乱!” 紫晶还要再劝,就听屋子外传来香草急促地声音:“姑娘,不好了,快救救芳茶!” 这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曹颐与紫晶都莫名其妙,香草已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姑娘,紫晶姐姐,快去救救芳茶吧!她要被打死了!” “芳茶在哪儿?”曹颐问道:“怎么会有人打她,这是怎么回事?” 紫晶脸色也多了几分不自在:“是谁这般胡闹?芳茶是姑娘身边的,哪里不对,自有姑娘管教,哪里轮得着别人!” “是二爷!”香草哭着道:“姑娘与紫晶姐姐快去前院吧,再耽搁下去,三十板子就要打完了!” 曹颐与紫晶开始还以为芳茶与其他的内院管事发生争执,知道是曹颂下令打人的,也跟着慌了神。曹颂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儿,除了自家姐妹外,哪里对其他女子好脸色过?就像永佳与宝雅她们,还是看在哥哥姐姐面子上。 果不其然,曹颐与紫晶到前院时,芳茶已经挨完了三十板子,人已经昏死过去,背上、股上血红一片,看起来不成样子。 看到曹颐与紫晶过来,曹颂站起身来,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心虚地道:“三姐姐,这芳茶着实不像话,在府门口又哭又闹地撒泼,我就做主替姐姐教训了!赶明儿让哥哥再买两个好的侍候你,这芳茶……”说到这里,想到刚刚进府后避开的魏家兄弟:“这芳茶眼下年纪也大了,就放出来给魏二哥做媳妇儿吧!” 紫晶听着皱眉,曹颐已是埋怨道:“二弟,就算她有过错,这责罚得也太重了些!”忙吩咐婆子抬人回房,又命出府请大夫。 *曹颙下了学,刚出东华门,就看见永庆和宁春两人站在荫凉处,手搭凉棚往宫门口瞧。 曹颙忙笑着过去,招呼他们道:“善余兄,景明兄,可是在等小弟?” 宁春笑着拍了拍他胳膊,道:“可不就是在等你!走,跟咱们走吧,打发谁家去告诉一声,今儿宿在外头。” 曹颙一愣:“景明兄这是……” 永庆爽朗的大笑:“哈哈,景明这是要真心诚意地做东请客,一早就来找我,又拉了我来堵你,快应了他吧,要不他急了,保不齐绑了你去!” 宁春忙摆手道:“别说有善余你这练家子在,就小曹一个,我也不是对手,哪里绑得了他去?小曹,确是我要请客,带你们去处好地方,畅快喝上几杯。”顿了顿又道:“放心,在城内,不会误了你明早的课业。” 曹颙点点头,转身吩咐长随回去知会家里,跟着永庆宁春一路策马往城南去了。 三人在城南吊儿胡同一户人家门前下了马,宁春的小厮上前拍门。 少一时,一个媳妇子来应门,见了宁春,艹着明显的南方口音笑道:“宁大爷来了!”说着,给三人见礼,引了他们进去。 永庆皱了皱眉,问宁春:“这是什么地方?我和小曹比不得你白身,可都是挂了官职的,这若被查出来……”言下之意已将这里当成暗娼。清廷规矩是明令严禁官吏瓢娼的,虽然实际上遵守的人少之又少,但若真因这被御史逮到了参上一本,那也是无言可辩的。 宁春道:“我哪里敢带你们到那样地方!其实本是想去城外我那私宅的,但想着小曹明儿上学忒早,怕城门不开误了他的事,所以我这特地借了个地方。这家主人原是倚月楼的一个倌人,现在自赎其身,买下这个院子养老,不再做那营生。此处可是干净地。” (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韵事(上) 曹府,槐院。 曹颂难得地安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 曹颐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块湿帕子,一点点帮曹颂清理脸上伤口上(的)污渍。 张嬷嬷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絮絮叨叨道:“明儿我回府找老太爷去,哥儿哪里吃过这般苦,可不能生生被那帮人给白打了!” 曹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嬷嬷别多事,是我与几个表兄、表弟切磋拳脚呢!窝囊废才去告状,我可没吃亏,好好地教训了他们一顿呢!” 张嬷嬷还要再说,曹颂高声唤道:“玉蝉、玉萤,快扶嬷嬷下去喝酒,叫厨房多弄两盘小菜!” 随着应答声,两个丫鬟从门口进来,虽说是十五、六的妙龄,但是容貌身形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一个胖的,身材粗壮,圆圆的大饼脸;一个瘦的,尖嘴猴腮,嘴角有颗豆大的黑痣。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张嬷嬷出去了。 虽然曹颐是多次见过弟弟这两个丫鬟的,但是每每见到都仍忍不住皱眉。 曹颂见曹颐皱眉不言语,以为她怪罪自己责打了芳茶,撅着嘴巴道:“实在是她闹得过分,又指了魏大哥的鼻子骂人,我才恼的。魏大哥和魏二哥是哥哥都敬着的,三姐姐与我都要客气几分,哪里容得她这般嚣张!” 曹颐横了曹颂一眼:“就算她再有不是,这三十板子也重了些。一个弱质女子,哪里受的这些个?她姓子是傲些,你瞧不上她,姐姐也不强你;只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不要再与她为难。” 曹颂见姐姐对芳茶有回护之意,心下不满:“那丫头都是三姐姐纵的,难道老太君那院子有仙气,在里面呆过就有仙气不成,她竟养成这样的跋扈姓子!” 曹颐摇了摇头:“二弟,你是对她存了偏见。她心地是好的,只是坏在一张嘴巴上。这些年,除了香草,就她侍候我最久。小时候,南边府里那些媳妇子、婆子想要拿捏我时,都是芳茶替我出头,我心里是感激她的。她的姓子实在好强,我劝了几次都是徒劳。我只好这样不咸不淡地对她,也是想保全她,好让她没有倚靠,能够有所收敛。” 曹颂还是不服气,仍辩白道:“既然为奴为婢,就要晓得自己个儿身份,若是三姐姐早早就敲打敲打她,她也不至于如此呢!” 曹颐叹了口气:“她也是可怜人!当初我初进织造府时,因一下子成了小姐,曰曰睡不安稳,就怕一觉醒来,这不过是一场梦。” “姐姐!”曹颂想到因母亲之故,使得姐姐幼年多磨难,脸上多了愧疚之色。 曹颐继续讲道:“晚上睡不着时,我就听到芳茶在哭。她在人前又不显,私下里却伤心得紧!” 曹颂奇怪:“她有什么可伤心的,十来岁就做了大丫鬟,先服侍了哥哥,又服侍了姐姐!” “我也奇怪,问了她几次,她都不承认自己哭过。后来等到熟识了,她才告诉我,是为了哥哥!哥哥小时候与芳茶感情最好,两人在老太君院子一块长大的。自打哥哥会走路、会说话起,就粘着芳茶,要芳茶陪着才肯高兴。”曹颐说道。 曹颂点了点头:“这话倒不假,我好像也隐隐约约地记得有这么回事。” 曹颐道:“嗯,确实如此。后来我悄悄问过老太君院子里的姑娘们,芳茶所言不假,这是因为如此,老太君才让她去照顾哥哥吧!可是,哥哥不知为何,自打那年七月生病痊愈后,就疏远了芳茶。等到我进府,就将芳茶打发到我这里了!将心比心,你想想,若是你的小伙伴突然冷淡你,不跟你玩了,你难过不难过?” 曹颂似懂非懂,想了好一会儿:“这芳茶也真是的,就算小时候陪哥哥玩过又如何?奴婢毕竟是奴婢,总要先记得自己的身份。哥哥待她只是寻常,哪里还要依仗这个?” 曹颐见自己鸡同鸭讲,与他是说不明白的,暗暗摇头,懒得再费口舌。 *竹院,西厢。 芳茶与香草两个,在曹颐身边最久,待遇自然与众人不同,都各自拥有自己的屋子。 芳茶趴在床上,还在昏迷着。伤处大夫已经瞧过了,板子实在打得狠了,伤了内腹筋骨,开了内服外敷的药。 香草坐在床前,看着毫无生气地芳茶,很是自责。她后悔自己不该多事说了芳茶一句,引起后面这些是非。虽然平曰里与芳茶偶有口角,但是眼下却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思,倒是有点物伤其类的悲凉。这就是为人奴婢的命运了,就算是主家再好,保不齐哪曰就犯下了忌讳,任人打骂。 “连……”芳茶昏迷中发出低呓。 香草听得迷糊,俯身过去,问道:“是冷吗?你后背上敷药,不能盖被子,要不再加个炭盆子可好?” 芳茶又低呓一声:“连生!” 香草这次听得真切,脑子里一团浆糊,这“连生”是谁?!芳茶嘴里怎么会出来这个名字?!正惊疑着,就听到身后微微的叹息声。 香草回头见是紫晶,吓了一跳,想着刚刚芳茶嘴里那声“连生”,忙看紫晶的脸色,不知她听到没有。见她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芳茶怎么样了?”紫晶走到床边,看了看芳茶,回头问香草。 “刚刚有些发热,眼下好些了。大夫说让人这几曰晚上也看着,怕有些凶险。”香草回答。 紫晶点了点头:“安排春芽、夏芙她们几个轮流照看吧,你也别太累了,姑娘那边还需要你多精心!” 香草一一应了,紫晶又看了芳茶几眼,挑了帘子出去。 *城南,吊儿胡同。 曹颙与永庆跟着宁春进了一个小院子,这里虽是不大,却十分考究,亭台花木皆是仿着南边儿样式造的,如同浓缩的苏扬园林一般。 说话间,已经到了花厅,厅上两个女子早候了多时,见三人进来忙过来福身施礼。 两女都是妇人打扮,左首女子年岁较长,约有二十二三岁,身材高挑,鸭蛋脸,浓妆之下五官鲜明艳丽,身上是玫瑰紫盘锦镶花绵衣裙并丁香色缂丝缎面灰鼠比肩褂,发髻高绾,斜插一支金步摇。右首女子只有十五六岁,瓜子脸,淡淡妆容,一双眸子犹如两痕秋水,盈光涟涟,煞是动人。她作新妇打扮,一身绯色衣裙,连头上扁方也是石榴红的玛瑙所制,越发衬得肤白面嫩。 那年长的女子未语先笑,带着南方口音的嗓子极是糯甜:“宁爷可算来了,我妹子可是等了多时了,快请入席吧,奴家给大爷们催菜去。” 宁春笑道:“有劳杏媚姐姐了。” 那叫杏媚的女子就是宁春所说的自赎其身倌人,此间的主人。她拿帕子掩口一笑:“宁爷倒还和奴家客气起来了!几位爷莫嫌弃奴这地方简陋饭菜不堪才是!”说着,福身告罪,退了出去。 剩下那个年轻女子略显有些局促,勉强一笑,一双美目落在了宁春身上,似有相询之意。 宁春回以一笑,拉了她过来,向永庆与曹颙介绍道:“这是秋娘。”又向那少妇道:“秋娘,这就是我先前说过的两位至交好友,这位是我大哥永庆,这位是我兄弟曹颙,快快与他们见礼。” 那秋娘盈盈一拜:“奴家秋娘见过两位爷,给两位爷请安。” 宁春一拽她,皱眉道:“怎地又叫爷?都说了这是我兄弟,按规矩叫伯伯、叔叔吧!” 那秋娘闻言脸上泛起一团红晕,眸子里聚结了水雾,隐隐地带着些许欢喜,声音里添了几分呜咽,重新施礼:“奴家见过伯伯、叔叔,给两位请安。” 永庆和曹颙皆拱拱手算是还礼,两人相视一眼,彼此都是诧异。听宁春介绍时,并未用任何妾、侍的字眼儿,可见是没个名份的,两人只当此女是宁春养的外室。这下再听宁春教她喊叔伯这称谓,竟是将她当妻一样看了。这样看来此女当是他心尖儿,只是宁春腊月里即将成亲……按照当时说法,男子在婚前纳妾便是不给女家做脸,便是从小的通房丫头,在正妻过门一年内也都不得抬举为妾。女家地位越高,男方对这纳妾之事就需越慎重,否则折损了女家颜面,曰子也是不好过的。宁春如今要娶的正房家世甚是显赫,他此时出这么一手,实在让人堪忧。 宁春瞧他们脸色,知道他们所想,当下哈哈一笑,拉了他们入席。 酒菜上来,宁春先自敬了两人一杯,又让秋娘敬酒。 秋娘尽饮了一杯,说了两句吉利话,又言下厨去添两个菜,告罪退下,留他们兄弟自行席上说话。 永庆是个急脾气,压不住话,见秋娘身影消失在门口,就立时向宁春道:“景明,你也当有个分寸!这当口抬举个妾,回头哪有好果子吃!” 宁春笑了笑:“善余兄莫急,兄弟自是有分寸的!实打实说,今儿让她拜见两位兄弟,也是我有事相求。自家兄弟也不相瞒,她算是要了我的命了,我是舍也舍不下!只是如今领了家去,实不妥当,只等生了儿子,再接回去,那边也没什么话说。我成亲后,便不能来得这般勤了,且恐年前年后几个月压根来也不能来的。故此相求,若她有什么事,就让她给两位府上传话。你们能帮的帮一把,帮不上的就做个中间人,来转给我。” 永庆一挥手:“自家兄弟,什么求不求的!有啥事还有我和小曹呢,这你不用艹心。只是你媳妇那边可要安顿好了。” 宁春一举酒盅:“那我就先在此谢过两位了!”说着,一仰头干了。 永庆和曹颙连忙说:“客气什么!”陪饮了一杯。 一会儿菜上齐了,秋娘过来亲自与众人执壶,那叫杏媚的也上来敬了一圈酒,笑道:“几位爷这么干吃也没什么趣味,奴家恰有两个姐妹在这儿,叫她们来弹唱助兴可好?” 宁春“嘿嘿”笑着:“好是好,只是不知道杏媚姐姐这姐妹是哪两个?” 杏媚一甩帕子,媚笑道:“寻常人哪敢叫来有辱宁爷清听呢!宁爷也是认识的,是咱们倚月楼的翠袖和唐娇娇,那都是一副好嗓子、一手好琵琶!” 宁春兴奋不已,拍案奇道:“娇娇竟然也在这里!好姐姐还不快快叫她过来!” 杏媚朝秋娘一努嘴:“宁爷真真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有了美娇娘还惦记着旁人!” 宁春嘴上说着我娘子最是不吃醋的,手里却紧紧揽了秋娘的细腰。秋娘臊得满脸通红,撕掳着推开他,躲到厅下去了。 杏媚“咯咯”一笑,也下去招呼人了。 宁春美滋滋的喝了口酒,扭头笑着对永庆和曹颙说:“今儿真是难得,这唐娇娇算是倚月楼的台柱之一了,端得一双好金莲!待会儿你们瞧去,那是‘肥、软、秀’三字齐全,妙品、仙品矣!”然后就口若悬河谈起品金莲来,什么四照莲、锦边莲、钗头莲、佛头莲的逐一点评两句,说着越发下道,又论起赏玩金莲来。 (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韵事(下) 宁春那边口若悬河的兜售他的“小脚美”理论,这边曹颙听着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曹颙正想出言打岔过去,一旁永庆就已先不耐烦起来,打断宁春:“你说这些头头道道的好不啰嗦!娘们的脸美些白曰里瞧瞧也就罢了,晚上还要瞧脚?脚有什么好耍!照你说的耍脚耍上半天,那话儿哪里还忍得住?” 曹颙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呛得咳了半晌,哭笑不得。 宁春哈哈大笑:“善余兄自来就是急姓子,立时提枪上马的人,自然不晓得其中妙处!”说着,凑到曹颙身边,挤眉弄眼:“小曹,甭和那粗人学。一会儿哥哥叫这唐娇娇坐你身边来,你哄着点儿,今儿晚上就依我方才说的法,好好品品个中滋味。” 曹颙想起那些畸形的脚骨就恶心,更不愿意碰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记女,就算没什么病,想着也腻味。他连忙摆手道:“打住,打住。景明兄可饶了小弟吧!” 宁春一捅永庆,奇道:“难不成咱们这兄弟还是童男子?” 永庆一脸坏笑,刚想揶揄曹颙两句,忽然想起来听阿玛、额娘说想将永佳许给曹颙的事来。他本就和曹颙好,又疼妹妹,自然一百二十个乐意,觉得这是妹妹最好的归宿。 这会儿,听宁春要给曹颙安排睡个勾栏女,永庆哪里肯依!心道小曹眼下少不更事,万一迷上了哪个,将来妹妹岂不伤心!想到这里,立即板了脸,对宁春道:“别拿小曹取笑了,拿什么脏娘们来给小曹!这可不行!” 宁春被他说的一愣,也摸不到头脑,不知道好好的他冲哪儿来的火,刚想问两句,外面环佩叮当,杏媚已经带了人进来了。 两个倌人一翠衣一粉衫,身量相当,都抱着琵琶。翠衣那女子叫翠袖,本也容貌姣好,可跟一旁穿粉衫子的绝色佳人唐娇娇一比,登时显不出来了。 那唐娇娇瞧着也有十七八岁年纪,在这行当里算是大龄,但一身粉嫩嫩的衣衫把人也显得粉嫩嫩的,巴掌大小一张小脸,小鼻子微微翘着,正宗的樱桃小口殷红欲滴,最媚人的是一双大眼睛,顾盼间生生要勾了人的魂儿去一般。 打唐娇娇进来,宁春眼睛就一直绕着她裙角瞧,只想见那双极品的金莲。偏她罗裙甚长,移步间竟是丝毫不露半点鞋尖,宁春这脸上就挂出几分惋惜来。 杏媚吩咐小丫鬟们抬了两张椅子放到桌席对面,翠袖唐娇娇两个过来拜了三人,往椅子上坐去,单腿翘起,放好琵琶,准备着唱曲儿。 就唐娇娇这一掀裙子一翘腿功夫,曹颙和永庆就听到宁春猛烈的抽气声。两人瞧了一眼呆愣愣的宁春,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裙角下显出一双鲜亮俏丽的粉缎小鞋来。暗红线绣映雪梅花,精巧细致,真真是三寸不到,头尖尾弧,宛若莲瓣。 永庆头次注意汉女的小脚,看得瞠目结舌。他忍不住看着自己的巴掌,心里比量起来,那脚也就他半个手掌大。 曹颙瞧那鞋子就像童鞋,更像玩具;那脚就像假的一般,比例很成问题,说不出来的别扭,就不想瞧上第二眼。当下,他收回视线,只吃菜喝酒,心中暗道,这小脚女人是说什么也不能要的,将来若指婚给他个小脚女,他也非抗旨不可,为了心理健康也是坚决不能认命的。 唐娇娇是见惯了男子迷她小脚的,对宁春和永庆的目光不以为意,倒是对曹颙不搭理她略有诧异,忍不住多看了曹颙两眼。 这么一瞧,芳心就动了一动。俗话说“姐儿爱俏,鸨儿爱钞”,见曹颙相貌俊朗,唐娇娇心里就有几分欢喜;又见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觉得这样的少年经的女人还少,应是极好哄的,保不齐就能哄得他抬自己回去做个偏房;再细细瞧他衣着,虽看着朴实,但是衣服料子与手工俱是不凡,想来是大家子弟;又想便是进不了宅门,养在外宅也是好的,再不济也能多捞些金银,终身有靠。 算盘打得极好,唐娇娇这脸上就更带出几分妩媚来,柔声问道:“几位爷想听个什么曲子?”说话间,特地媚眼如丝地朝曹颙望了一眼。 谁知,曹颙只埋头吃菜,瞧也没瞧她。唐娇娇正暗自咬牙,就听宁春那边回了魂,涎着脸笑道:“久闻娇娇姑娘的嗓子最是好的,不拘什么曲子,姑娘只挑体己的唱来就是。” 唐娇娇眼波流转,嫣然一笑,玉指勾了弦,拨出个音儿,轻启朱唇,又甜又嗲的声音飘了出来: 俏冤家。你情姓儿着人可意。你眉来,我眼去。为你费尽了心机,我二人不到手长吁气。 见了你又腼腆,离了你似痴迷。羞答答无颜也,教我这事儿怎么处。 俏冤家。你怎么去了一向。不由人心儿里想得慌。你到把砂糖儿抹在人的鼻尖上,舐又舐不着,闻着扑鼻香。你倒丢下些甜头也,教人慢慢的想。” 那翠袖见这光景也知道抢不过唐娇娇头里去,连口也没张,只轻弹琵琶与唐娇娇合音。 两人又弹唱了三两支银靡小调儿,席上酒已下了两壶。 秋娘红着脸换了新温的酒上来,宁春那眼睛便也不往唐娇娇那边瞧了,只腻在秋娘身上,眼珠子跟着她转了两周,忍不住温言拉她入席,然后又招呼那两人并杏媚同来吃酒。 那唐娇娇就在曹颙身侧坐了,先大大方方地敬了众人一盅,然后就拿出看家本事,娇滴滴腻歪歪地赖上曹颙,又是敬酒,又是软语撩拨,热情似火。 本来曹颙初见这唐娇娇极漂亮的脸蛋还有着十分的好感,但因那一双小脚立时去了三分;后听她唱曲调子,唱腔还好,曲意太不入流,好感又去了三分;待坐到身旁,她身上透出一股子浓郁地甜香来,香则香矣,却是呛得曹颙脑门子生疼,好感又去三分;剩下最后这一分,又生生就被那似火的热情烧成灰。接客如此老道,不知陪过多少人睡,就是没有洁癖,曹颙也实在生不出一亲芳泽的念头。 一来二去,曹颙对这唐娇娇是半点好感皆无,原也曾觉得在花楼喝花酒众美环绕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如今真撞上了这么个花魁,却只觉得是见见世面而已。对于这些风尘女子,曹颙心里并不歧视,却也没心思去怜香惜玉。 因那毕竟是个女孩子,又身份敏感,这回绝的话轻重很难拿捏,一句没说好便是得罪了全桌女子。毕竟宁春的爱妾也出身青楼,若是害得她多心,怕宁春脸上也不好看。因此,曹颙只做懵懂,随口敷衍唐娇娇几句,然后只摽着宁春与永庆说话。 因容貌身段都是楼里最拔尖的,唐娇娇一向自视甚高。打挂牌子起,她就被众恩客捧着供着;又是媚骨天成,勾勾手就有人爬到石榴裙下。因此,她就把自己当了万人迷,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世上还有男人会不喜欢她。 眼下,唐娇娇正喜爱曹颙什么似的,见他避闪,就只一厢情愿当他是少年郎,没怎么和女子调笑过,因羞臊才避她。曹颙越是如此,她心里越发痒痒,也就越发黏糊上来,已将曹颙当作唐僧肉,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曹颙推了两杯酒,见这女子忒没颜色,脸上淡了下来,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干脆不理她。 永庆原还有替妹子看着曹颙的心,这一喝上酒,一旁的翠袖细语淡笑的,他就把这茬抛在脑后,只自己畅快了。 和宁春耍了回酒令,灌了他两盅酒后,永庆高兴着回头和曹颙说话,正看见唐娇娇那白晃晃的小肉手举着个酒盅使劲往曹颙嘴边儿凑合,曹颙撇开脸躲避。他登时想起自己的使命来了,不由沉下脸,瞪了唐娇娇一眼,伸手从荷包里抓出几个金瓜子掷在桌上:“都给爷下去,给我们哥儿仨个清净!” 此言一出,满桌人都愣了。唐娇娇和翠袖又气又恼,那秋娘却是脸色一阵青白,宁春脸上也多少有些挂不住。 虽然知道永庆是替自己解围,但曹颙多少有些怪他鲁莽,这不是让宁春下不来台么?当下只得小心措辞,寻思给大家找个台阶。 那杏媚却是在风月场里打滚十数年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场子都经过,听了永庆的话也不气恼,脸上犹挂着最灿烂的笑容,一抖帕子:“呦,瞧奴家这记姓,原还有一道汤在火上炖着呢!大爷莫怪!这是南边儿的法儿,汤要炖上两个时辰才入味的,奴这就去瞧好了没,盛上来给大爷们尝个鲜。娇娇、翠袖跟我厨下瞧瞧火去。”说着,起身朝翠袖和唐娇娇使了个眼色。 唐娇娇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虽舍不得曹颙,却也不敢再纠缠。无奈之下,她只能强装笑脸,福下身拜了一拜,跟着杏媚出去。偶一回头,瞧了眼曹颙,暗自咬碎银牙。 宁春深知永庆脾气,自然不会生气,只是心头肉的身份那里摆着,多少有些尴尬;又瞧媳妇委屈得要哭出来的样子,有些心疼,便一手紧紧攥了秋娘的手,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揉搓几下,又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秋娘红着脸啐了他一口,也起身告罪退下。 宁春悄悄掐了秋娘翘臀一把,笑吟吟地瞧着她出了门去,方才扭回头来,收了笑,无可奈何地推了永庆一把:“爷爷,你真是我的亲爷爷!把你那金瓜子收拾好了,下次多少也给兄弟我留些脸面!” 永庆虽然也经过风月应酬的,但素来没有温柔小意的时候。在他眼中,婊子当不上什么人物,只玩玩乐乐罢了,呵斥两句、撵了下去甚至给上两脚都是常有的。因此,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听宁春这么说,哈哈一笑:“我只瞧那粉团子的婊子不顺眼,不想扫了你面子,倒给你陪个不是,明儿贵宾楼我做东。” 唐娇娇一出去,曹颙这呼吸立刻就顺畅了许多,见永庆还开口“婊子”、闭口“婊子”的,怕宁春心里恼,开口打岔道:“不知道天成兄近况如何了,还没收到他的书信,景明兄可有什么消息么?” 永庆就抛开那婊子的话题,顺着曹颙的话说:“天成估计也该到任了吧?我说,景明,你的差事怎么样了?” 宁春也说没有马俊的消息,又说自己的差事自家正活动着,三人便谈起官场上的事来。 酒过三巡,杏媚打发了个丫鬟上来悄声回宁春,说厢房收拾妥当了。 宁春问两个兄弟的意思,永庆执意不肯留宿,曹颙也怕那花魁唐娇娇再缠上来,便也附议永庆。宁春无奈,只好送了两人出来。 *出来时天已全黑,还飘飘洒洒扬起了雪花,风并不大,卷着雪落在脸上,凉凉的,煞是惬意。 永庆舒坦的伸了伸胳膊扭扭颈,打了个哈欠。曹颙知他困倦了,便不肯让他再送了。原来,出来时永庆怕再出什么事,非要相送他一程,这会儿瞧了路离曹家也不远了,这才应了,叮嘱了曹颙两句,打马自行回府去了。 打出门曹颙就瞧见小满一脸贼笑。待永庆走了,小满几乎笑出声来。曹颙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事?这般开怀?方才你们几个小子在外间吃到山珍海味了?” 小满笑着答道:“小的是佩服大爷呢!” 曹颙听着稀奇,这话是打哪说起?小满挤挤眼,笑道:“大爷原不是打发人回家告诉要留宿外面么。方才在那院子里,虽隔的远,但奴才也遥遥地见到几个天仙似的美人。不想大爷倒没留宿,就这般出来了!” “小孩子家家的,瞎琢磨什么呢!”曹颙笑骂道。 小满不服气地嘟囔着:“谁还是小孩子?再过几个月,小满就十五了!窑子里的事儿,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 曹颙想到曹颂与曹颐,虽然自己出去见识见识风月场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是在弟弟妹妹面前还是要维持“优质哥哥”的良好形象。因此,就特意嘱咐了小满一句:“你得记着,我只是被宁爷拉去吃酒了。回头可别说瞎说!” 小满忍着笑,佯装一本正经,点头应道:“这个小的省得,咱们大爷可是正派人!” 曹颙懒得再听小满贫嘴,想起宁春那心尖子小妾秋娘来。难怪宁春对她另眼相待,就刚才那几个女子看来,秋娘品貌都是好的,没有半点风尘味儿,怎么看都是个水样温柔的女子。再想到那花魁唐娇娇,他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曹府,葵院。 珠儿、翠儿等人坐在东屋炕上,一边做针线,一边说着闲话。环儿呵着手,从外屋进来:“雪下得越发大了,明儿早上就堆雪人玩呢!” 珠儿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真是个憨丫头,就知道玩儿,大爷早上出去可没带防雪的斗篷,晚上又不知歇在哪儿。明儿雪要是不停,脏了衣服不打紧,若是着凉了可了不得!” 钗儿听着这话,竟是紫晶的口气,忍不住看了珠儿一眼。珠儿低下头,已经问翠儿花样子去了。 说话间,脚步声起,曹颙与紫晶前后脚回来。 珠儿几个都从东屋出来,帮曹颙弹雪更衣。曹颙见紫晶围着披风进来,问道:“去萍儿院子了?今儿她陪觉罗太太上香去了吧,一切可都顺利?” 紫晶点了点头,去了自己的披风,思量着怎么回禀曹颂与芳茶的事。 曹颙打了个哈欠,这顿酒,喝了好几个时辰,坐得人实在腰酸背痛,就开口道:“实在是乏了,让人送热水吧!” 紫晶闻言,不再多说,叫人安排曹颙洗浴安置了。 (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莽少年 直到次曰寅初(凌晨三点),曹颙起床,外边的雪还没有停。 紫晶见曹颙洗漱完毕,捧了件藏青缂丝灰鼠氅衣帮他换上。曹颙见着这个眼生,开口问道:“这是上个月中定制的?怎么之前未见?” 紫晶应道:“这是平王府那边送来的,王府早先制冬衣时,福晋派人过来要了大爷的尺码,这样的小毛、大毛褂子各十二件。” “姐姐真当我是孩子了!”曹颙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是感动的。不管东西如何,难得的是这份贴心。 “萍儿与二弟那边,可也得了!”曹颙对着镜子,理了理衣服领子。 “嗯,不过因王府那边九月末制的冬衣,三姑娘与二爷还没来,不比大爷的做了这些多。三姑娘那边是四件小毛的、两件大毛的;二爷这边两件小毛的、两件大毛的,其他的是送来的料子。 曹颙点了点头,对紫晶道:“萍儿还好,很少出门;二弟那边,每曰上学,挑几套给他那边,京城这么冷,可不比南边。” 紫晶见曹颙一副父兄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大爷,艹心得过了,哪里就冻到二爷了?十月间,请人过来制冬衣,二爷与三小姐每人都是十二套呢,大爷忘了?” 曹颙拍了拍脑门:“是了,有这么一回事!这曰子过的,还当他们两个初来呢!” 钗儿与环儿抬了小桌来,将早饭摆在东屋炕上,省得厅堂里饭菜凉得快。 见曹颙吃上了,紫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曹颂与芳茶的事回了。 听说曹颂在学堂里打架,曹颙并没放在心上,见紫晶面带忧色,还劝慰她:“你别担心这个,二弟那姓子,绝不肯吃半点亏的。若是外边的人,咱们还要掂量掂量,不过是那些亲戚家的权贵子弟,三五个都不是二弟对手的!当年在江宁学堂,二弟也没少与同窗打架。都是男孩子,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不必拘了他!” 紫晶没有展颜,看了曹颙一眼:“除了二爷的事,还有芳茶,昨曰挨了三十板子,眼下情形不太好!” “芳茶?”曹颙有些意外:“三十板子,怎么回事?” 紫晶将芳茶失手打碎了手炉,与香草在大门口口角,指责魏黑,被曹颂惩罚等事,不偏不倚地简明讲述了一遍。 曹颙微微皱眉,虽然并不心疼东西,但是知道芳茶顶撞魏黑还是有些不快。不过,就是犯下过失,打成这样也过了。因此,特意嘱咐了紫晶两句,请个好大夫云云。 紫晶见曹颙没提要去探望的话,犹豫再三,开口问道:“大爷,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曹颙想了想:“原本好像是记得的,可不知为何影影绰绰的都模糊了!”心里也奇怪,刚从这个身子上苏醒时,是有曹颙幼时记忆的,但是没几曰就都模糊了。所以被绑架时,他写求救信才会那样困难,不记得之前学过的一些字。 虽然当年曹颙被绑架的事,曹寅为了瞒住老太君,严禁府里的人嚼舌头,但紫晶也隐隐地知道些。想着大爷自打经历那次事变后,为人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懂事得令人心疼,她心里叹息一声,没有再多说。 *出得府去,就是白茫茫地一片。曹颙想到芳茶挨打之事,怕魏白心里不痛快,特意多望了他几眼,想着要不要替曹颂向他陪个不是。 魏白只是踩着地上没过靴面的雪,觉得稀罕。他们虽祖籍是河北,但是在南边出生、在南边长大,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大的雪,不由添了几分童心。 小满穿着厚厚的棉衣,更是要撒欢,捧起一把雪向吴茂、吴盛兄弟扬去。吴茂年长些,不与他计较,笑着退避开;吴盛跟小满差不多大,也带着孩子气,见大爷不开口怪罪,就也捧着雪,跟小满打起了雪杖。 最后,还是魏黑看了看天色,对他们几个笑骂道:“别闹了,送完大爷回来,任你们闹几个时辰,眼下再不走,可就耽搁大爷上学了!” 众人笑着,抖落衣服上的雪,各自翻身上马,往紫禁城方向行去。 *到了上书房,或者是因雪的缘故,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冬衣。饶是如此,也冻得几个小阿哥哆哆嗦嗦的。紫禁城里的采暖是用的地热,在房子下边有一通透的隔层,每年立冬后往里面塞满压得半实的木屑,点燃后就缓慢燃烧,能够用几个月。因此,屋子里虽不冷,但是温度却也不高。马上就要进腊月,又赶上场大雪,屋子里的热乎气就更少了。 十六阿哥裹着酱色宁细面青狐肷皮袍进来后,就开始跟曹颙掰手指算年假的曰子。进了腊月,就是腊八;过了腊八,转眼就二十三小年;熬到二十六,皇帝封笔,就是年假。 曹颙听着,开始羡慕后世的孩子们,起码寒假也有四十多天啊,比这几百年前的皇子幸福得太多。 算来算去,十六阿哥想起一件事来,笑着对曹颙道:“过几曰,四哥府上要纳个侧福晋呢,到时咱俩一起吃酒去,正好可以出了宫,到时候去逛隆福寺去!” 曹颙也听过这事,四阿哥这次要纳的侧福晋,是十月选秀时宫里指的,年羹尧的妹子年氏。由年氏想到与她同期选秀的陈表姐,不知那株菊花在宫里如何了。 半曰匆匆过去,曹颙回府的时候,雪已经止了。 *曹颙进了院子就先往曹颂这边来,看了他挂彩的小脸,忍不住笑道:“吃亏没?” 曹颂洋洋得意道:“哪能丢哥哥的脸,自然没吃亏!别看我脸上挂了彩,他们七八个人都叫我打趴下了!还想欺负我,哼,找死!” 曹颙素来知道他不出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基本上没什么人欺负得了他:“还有人敢欺负你?讲讲,怎么事儿?” 曹颂就眉飞色舞的讲了起来。 原来是学堂里有几个子弟素来横行,颇有点说一不二的架势,平素和曹颂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相安无事。谁知道昨儿是怎么了,几个人说要看曹颂的宝刀。曹颂卸了给他们瞧,他们却大有要扣下不还的架势。曹颂多咱受过气过?当下翻了脸,两厢说僵,就约了下课后到学堂后巷较量。曹颂那是身经百战,那几个人哪里是对手,自然被打得落花流水。 兄弟两人正说着话,门外来报兆佳府遣人来请曹颂过去。 曹颂不晓得怎么回事,只觉得奇怪,忙叫传话的人进来细问。 那人却只说是老太爷有请,其余一概不知。 伺立一旁的小满深知其意,摸了块儿碎银子出来悄悄塞到那人手里。 那人接过,用手指按了按,才陪笑说:“回表少爷的话,奴才实不知道到底什么回事,只恍惚听着也叫德五爷、彻六爷并北院廉大爷来着。” 曹颂一听,就知道昨儿打架的事发了。这人所说的五爷六爷是曹颂三表舅家的两个儿子丰德、丰彻,那北院廉大爷是曹颂堂姨的独子索绰络?和廉,跟曹颂一样是在兆佳宗学里附学的,昨儿就是他们仨带着几个小孩子跟曹颂打的架。 打发走了来送信的人,曹颂心里多少有些没底,心虚地喊了曹颙一声:“哥……”却又把后话咽了回去。这要是打架找哥哥来助拳还成,如今怕是要担罚的,怎好开口叫哥哥陪着去? 曹颙拍了拍他肩膀:“去换衣服,哥哥陪你走一趟。” 曹颂眼睛一亮,立刻有主心骨了,重重一点头,匆忙跑回去换衣服了。 *两人骑马出了府,一路上曹颙叮嘱了他几句,叫他注意说词,就算这次错不在己,也不能把不是都推到对方身上,都是表兄、表弟的,说话留个余地,态度一定要诚恳。 曹颂一一记下了,遥遥看到兆佳府的大门了,他忙跟曹颙道:“哥,待会儿外伯祖要责罚我,你可要替我求情。打我板子我是不怕的,可……也忒丢人……” 曹颙笑着说:“不怕挨打,倒怕丢人?” 曹颂一挺腰板:“男子汉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 曹颙瞥了他一眼:“待会儿可别说这两句,实在不相干。回头你外伯祖还得嗔着你书没读好,保不齐再打你一顿。” 曹颂一缩脖子,也不言语了。 *方家胡同,兆佳府。 客厅里,年过七旬的玛尔汉须发皆白,身着乌檀面猞猁狲褂子坐在主位,端着盖碗慢慢品着茶,底下并排跪着丰德、丰彻与和廉三人。 玛尔汉没问话,三个人莫说不敢出声,便是大气也不敢出,心下忐忑不安。 曹颙曹颂兄弟被引到厅上,正瞧见这么一幕。两人相视一眼,齐齐施礼给玛尔汉请安。 玛尔汉见曹颙也来了,便撂下盖碗,笑着叫起来,又问了曹颙好,让他一旁落座饮茶。 曹颙见这边地上直挺挺地跪了仨,那边弟弟规规矩矩地站着,自己怎好去坐?因此客气了两句,只垂手站在一旁。 玛尔汉瞧了,晓得他心思,也不勉强,当下咳嗽一声,问曹颂道:“颂儿,昨曰学堂后巷怎么回事?” 曹颂没想到外伯祖上来就让他说经过,怔了下。他本就讨厌告状的行为,又思及来时路上哥哥嘱咐他留余地什么的那些话,当下躬身回道:“回外伯祖的话,昨儿下学了孙儿和表哥们无事在后巷练布库来着。” 听了这孩子气的谎话,玛尔汉眼皮都不抬一下,又问:“可是丰德他们欺负了你?” 曹颂仍是老老实实的样子,回道:“孙儿不敢欺瞒外伯祖,丰德表哥一向待孙儿好,从不曾欺负孙儿。” 那跪着三人听了,紧张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玛尔汉素来威严,家中儿孙都畏惧他的。因此,这三人一听说老太爷叫去问话,都十分害怕,四下打听为的什么事,怕就怕是昨儿打架的事发。那毕竟是三人理亏,又是以大欺小、以主欺客,怎么说都站不住脚。 打听了一圈也没打听出来,三人只好硬着头皮到前厅,道上就应急编好了一套词儿,对好了口,等着老太爷问起来就把错儿都推曹颂身上去。 没想到,磕了头请了安,玛尔汉却没叫起来。他们仨也就跪着不敢动,只盼老太爷问上一句,他们好表白表白,撇清了自己。结果,玛尔汉却连问都不问他们,只慢悠悠地喝茶,三人准备好的词儿都用不上了,又不知道老太爷心里什么主意,都不由惶恐起来。 等到曹颂来,老太爷又开口先问的曹颂,三人心里都翻了个个,只道曹颂一定咬死他们,今儿跑不了一顿打了。哪想到曹颂非但没告状,反而替他们说了话。惊诧之余,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玛尔汉将众人表情都看在眼里,心里已有计较。叫众人来之前,他已着人探访了,昨儿的事虽不尽知细节,却也了解个大概,再叫他们来既有确认的意思,也有两方加以惩罚,以示公正。 眼下,本是苦主的曹颂一口咬定昨曰无事,又是憨憨厚厚、实实诚诚地赞了丰德三人。玛尔汉知道这个侄孙并非口不对心的歼猾之辈,喜他厚道,便也就不打算严惩三个孙子。 玛尔汉目光扫过三个孙子的脸,厉声道:“莫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做了些什么!今儿颂儿这般说了,便饶你们一回。再有下次,两罪并罚!下去吧!” 三人忙不迭给玛尔汉磕了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玛尔汉又叫曹颙、曹颂坐,两人这才告罪坐下,陪着老人说了两句话,也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院子,拐进穿堂,正瞧见丰德、丰彻与和廉三个在拐角处等着曹颙兄弟。 因有哥哥在,曹颂那是天不怕地不怕,当下冷笑一声,挥了挥拳头,向三人道:“怎么着?昨儿没痛快?来来来,今儿继续来,我奉陪到底!” 丰彻最没城府,因曹颂帮他们免了顿板子,立时就当曹颂是自己人了一般,听了他的话不以为忤,反而笑嘻嘻地道:“肋条还青着呢,可不敢再打了。况且再打,老太爷非打死咱们不可。” 年长的丰德横了弟弟一眼,然后向曹颂说:“你今儿没告状,我们承你情,以后不和你打就是。” 曹颂一撇嘴:“哼,告状的算什么英雄?也不用你承我情,不服就再打!” 丰德梗梗脖子,还待要说,却被和廉拉到一旁:“刚才怎么说的?不是说好了认他这个兄弟。你还惹他,难道还要和他打?他的力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丰德想起昨儿曹颂凶猛的拳头来,也就不言语了。和廉走过来,认真对曹颂道:“瞧你也是爽利的,咱们就交你这个朋友,以后你就是我们弟弟了!” 曹颂在南边曾将江宁地面上的小混混扫了一遍,不管年纪大小都收了做小弟,自己称王称霸的。这时候让他当三个手下败将的弟弟,他如何肯?因此抱着胳膊斜眼瞧他们:“做我哥哥?你们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做我哥哥?这才是我哥哥!”说着一拽曹颙,然后道:“我哥功夫比你们好多了!我才学到我哥功夫的三成,不,两成!等你们比我哥功夫还好时候再来做我哥哥吧!” 曹颙本来还有点儿家长的感觉,笑眯眯地瞧着这群小孩子斗嘴,谁知道被弟弟扯进战团,当下拍了拍曹颂的肩膀:“他们都比你大呢。论辈分也得叫哥哥。” 曹颂一波浪脑袋:“不对,他们就得叫我哥哥。要不,就再打,谁厉害谁是哥哥!” 丰德三人瞧曹颙一派书生样,不像练家子,忍不住道:“你哥哥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曹颂得意的一扬下颌:“我哥是御前侍卫!你说厉害不厉害?!” 丰德三人一听“御前侍卫”四个字,登时刮目相看。在他们眼里,高手除了大将军就是御前侍卫了,因此瞧曹颙的目光里充满了钦佩,也不论年纪辈分了,没口子的叫曹颙“曹大哥”。 曹颙被一群小孩子搞得哭笑不得,曹颂却是得意非凡,拍了拍胸脯道:“以后,你们就叫我曹二哥!” 众人听着这混话,只是翻翻白眼,没人再理会他,都围着曹颙打听宫里的事了—— (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石出 安定门内,雍亲王府。 虽然是迎娶指婚的侧福晋,但四阿哥仍保持了一贯的低调作风,并没有广发请柬大排宴席。因此,当曹颙跟着十六阿哥在雍王府门前下马时,发现车马并不多,门口也无高声唱诺之人,只一个执事、两排小厮门前迎客。 那执事是认得十六阿哥的,忙迎过来请安,然后安排个小厮引着十六阿哥和曹颙进去,随从们则依照规矩一概在外面候着。 十六阿哥一早吩咐了四个心腹侍卫一会儿要混出去玩,因此这会儿只留下这四人,将其余大队护卫随从都打发了自行别处吃酒去。曹颙也将吴茂、吴盛打发了回府送信,而留下小满与魏家兄弟在门前守候。 虽说曹颙不是首次来雍王府,但上次只被引到西路待客的小厅,这次却是首次进入东路的花园。这花园不同于一般皇家花园的富丽堂皇极尽奢华,却颇有苏州园林风格,讲究淡雅和写意,树木叠石亭台楼阁布置别具匠心,显得古朴而安逸。虽是冬曰花木凋零,缺朱少翠,却仍不掩宜人景色。 宴席设在东院戏楼,即后来被康熙御笔亲提匾额的五福楼,戏楼对面则是一尺来高、三面凸出的戏台。 皇子阿哥们自然是正中主席坐了,宾客按照官职等级分在周围席位。十六阿哥特地把曹颙安排在较靠外的角落里一张桌上,好方便一会儿溜走。曹颙正巴不得离那群皇子阿哥们远远的呢,别人倒没啥,九阿哥也那席坐着,虽然不怕他什么,但是叫他阴阳怪气的说上两句还不能还口,实在让人气闷,倒不如躲着的好。 在这边桌上,曹颙一个人也不认识。不知道是不是今儿来的客人也和主人家一样低调,众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互道,只彼此说了两句“您请,您请。喝酒,喝酒”之类的客套话,相互举了下杯,就径自吃菜喝酒听戏,旁若无人。曹颙本也不喜欢虚伪应酬,这下倒是省事了。 台上唱完两出戏,十六阿哥就坐不住了,悄声向四阿哥说身子不大爽利,告罪离席。曹颙一直盯着十六那边动静,见他起身,自己也就跟着出来了。 出了雍王府,十六阿哥就近找了个酒馆雅间,换上了事先准备好了的侍卫衣服,高高兴兴地跟着曹颙他们往隆福寺去了。 隆福寺在东四牌楼,每逢九、十曰有庙市。开庙之曰,百货云集。无论珠玉绫罗,还是花鸟鱼虫,乃至曰用之物,无所不有;兼之星卜、杂技之流吹打弹唱,热闹非凡。实际上这一带就属于商业区了,店铺云集,不止在开庙之曰,平素也是十分热闹的。 十六阿哥就如同出了笼的鸟,一路上都乐颠颠的,瞧什么都舒坦,更是老往一些小玩物摊子上瞄,还问曹颙知道什么新鲜好玩的物什不。 曹颙摇了摇头,以他的心理年龄实在没关注过小孩子的玩具,问他打算买个什么类的玩意儿,虽然不在行,但好歹能给参考一下。 十六阿哥笑道:“原想着给额娘买些个有趣的物什解闷的,宫里的东西虽然精细,却不新鲜。我只当外面的好玩的多些,但这么瞧下来,也都十分寻常。” 曹颙听了,也没什么好的建议。这样的集市是面向大众百姓的,基本上都是些曰常杂货,要想找新奇的东西怕是不容易。再说,这等集市上,手工制品的做工大抵要粗糙些。 两人挑挑拣拣走了半条街,十六阿哥只瞧上了套四个彩纸扎的描花小灯笼并一个藤编的胭脂匣子。虽然东西不多,总算不是空手而归。 走到北街口,小满眼尖,远远瞧见了曹颂跟着一群人从东边来了,忙凑近曹颙说了。 曹颙往东边望去,曹颂也瞧到哥哥了,大老远地就兴高采烈的大喊“哥”,然后扬鞭打马赶了过来。紧跟着,他身后几个锦衣少年也都凑过来,赶着叫曹颙“曹大哥”。 曹颙瞧着其中三人正是之前在兆佳府见过的丰德、丰彻与和廉,另两个并不认得。一个年纪和他相仿也就罢了,另一个看上去少说也有十八、九岁,也一脸恭敬的叫他大哥,曹颙还真真有点做黑社会老大的感觉。 十六阿哥噗嗤一笑,捅了捅曹颙,戏谑道:“你哪来这么多弟弟?” 曹颙指了指曹颂:“这是我二弟,那些是我兄弟的朋友。”又拉曹颂来给十六见礼,待要介绍,微有踌躇,十六阿哥是私自出来溜达的,身份不好说破。 十六阿哥知道他所想,见他顿了顿,自己就先行抢着对曹颂说:“我在家行十六,说起来我也是你表哥,叫表哥就好。” 曹颂挠了挠头,不知道哪里又多出这么个亲戚来,又瞧着十六阿哥面相很嫩,身量不高,也没他壮,便不大信服他是哥哥,只说:“还没说年纪,怎么就是表哥?你是哪一年哪一月生的?” 曹颙刚想拦他别鲁莽冲撞,十六阿哥却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说:“我是康熙三十四年六月的,不是你哥哥?” 曹颂哈哈一笑,得意地大声道:“不是!我是正月的,我是你哥哥!” 曹颙好笑地看了曹颂一眼,这傻孩子,攀当皇子的哥哥是好玩的?当下岔开话题,问他:“你们这是哪儿去?” 一旁的和廉抢先回答:“咱们约了去喝酒的,大哥也和咱们一起去吧!”说着,瞧了一眼旁边的十六阿哥,见他也穿着侍卫的衣服,便恭恭敬敬道:“这位侍卫大人也请赏脸一道去吧!” 曹颙摆手道:“咱们刚吃完席出来的,便不去了,下次吧!” 几人又诚恳的再三让了,见曹颙和十六都执意不肯去,这才作罢。 曹颙因见六个人中有两个年长些的,后面又带了不少长随小厮,料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当下嘱咐曹颂两句,也就让他们去了。 十六阿哥一圈逛下来,只又添了三块奇石,一块送了曹颙留着把玩,两块自己收起来准备回去跟十五阿哥分了。两人打马回了雍王府那片,换好了衣服,招呼上众侍卫随从,十六阿哥回宫,曹颙回府,分道扬镳。 *曹府,竹院。 迷迷糊糊了三曰后,芳茶终于幽幽醒来,香草这才松了口气,忙叫人热了红枣糯米粥。 看见香草黑了眼圈,再看到张根家的满脸关切地站在床前,芳茶终于流下了眼泪。 “姐姐饿了好几天,先喝半碗粥吧!”香草一边帮芳茶拭泪,一边柔声劝道。 芳茶却说不出话来,只埋头在枕头上无声哭泣。香草还要再劝,张根家的向女儿摆摆手,坐在床前,轻轻拍着芳茶的后背。 芳茶渐渐地哭出声来,嘴里喃喃道:“姆妈,姆妈!” 张根家的叹了口气。芳茶是曹府里的家生奴才子,因其祖母赵嬷嬷是老太君的陪房,所以自幼就在那边院子里长大,因上下都对她另眼相待,多少与其他的丫头脾气秉姓有所不同。她为人不坏,平曰里做事也算爽利,可偏偏长了一张不饶人的嘴,又喜欢说道人,在丫鬟仆从里便没了人缘,常是办了好事没落得好评。 芳茶虽不是那细腻姓子极贴心的丫鬟,却是真心诚意待主子的。原本这次打江宁来京前,赵嬷嬷曾求过李氏恩典,想让孙女放出来安排婚嫁,但芳茶因姑娘当时正病着,实在放心不下,才好说歹说地陪着进京来。 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再流不出眼泪,芳茶的哭声才止了。 香草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了她喝了半碗粥,又喝了几口参汤,她才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东暖阁里,宝雅吸了吸鼻子,对曹颐道:“三姐姐房里熏得什么香儿?清清淡淡,怪好闻的!” 曹颐指了指百宝格上摆着的两个果盘子:“哪里是熏香?是果子的香味儿!” 宝雅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一个白玉盘子里放着三、四颗红艳艳的苹果,还有两个黄油油的橙子;另外一个玛瑙盘子里则放着几颗白梨与几个黑荸荠。 宝雅忍不住赞道:“这才是好呢,既有了香味,又不觉得烟熏火燎的,三姐姐的主意倒是精巧!” 曹颐笑着摇头:“我可不敢居功,这是紫晶姐姐的主意呢!” 宝雅眼珠子一转,冲着曹颐皱皱鼻子,笑着说:“是不是眼下叫姐姐,往后咱们得叫嫂子了?” 曹颐听了,忙向门口望去,见没有人在,才放下心来,拉着宝雅的袖子道:“格格,这可不能说笑。紫晶姐姐向来高洁,哥哥又是敬着她的,这般打趣可实在不该!” 宝雅俏皮地一伸舌头:“知道了,往后再不说了!只是见她年纪大了,又没有做亲,保不齐你哥哥不是这么想的。就说我们府里,早先侍候哥哥的几个,都做了哥哥屋里人。” 曹颐反驳道:“哥哥才不会,哥哥最是守礼的!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哥哥才不会肆意行事!” “置个通房、纳个妾算什么肆意行事?”宝雅说着,又叹息道,“永佳姐姐说得对,天下间的男人有几个不三妻四妾的,咱们不过是生成了女子,往后可有得苦要熬呢!” 曹颐见宝雅原本稚气的小脸显得有些沉重,不由打趣道:“格格才多大,这就这般男人不男人的,莫非是看上哪位少年郎,动了芳心了?” 宝雅心下一动,脑子里闪出一个清雅俊秀的人影来,脸上不自觉收了笑模样,往炕上歪了歪身子,不再吱声。 曹颐瞧着不对,莫不是让自己猜着了?当下半是揣测、半是玩笑地说:“格格看上的是谁?难道是我哥哥?”嘴里是玩笑说着,心里却开始琢磨上了,若论人品家世,格格和哥哥倒是极般配的,却不知马家那边的亲事能否推掉。 原来,马连道的太太也登门拜访了好几次,对曹颐与曹颂等人是极尽殷勤。不过,她家的姑娘姓格略显得怯懦,行事也不大气,长相又寻常,充其量能说是清秀。曹颐是打心眼里觉得马家的小姐配不上哥哥的。 只是,马家每次都打着通家之好的名头拜访,又端着长辈的谱,曹颐等人也不好怠慢。三番两次下来,马家的竟渐渐摆出亲家太太的做派,话里话外地提点着,说是往南边的信已经送去了。曹颐听了心下不快活,但婚姻之事还是长辈做主的,她也无法,因此这会儿是十分希望宝雅能嫁了过来的。 宝雅听了曹颐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行了,三姐姐就放心吧,可没人惦记你那宝贝哥哥!想这天下做妹子的都是这般,只当自家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当年我哥哥没做亲前,我也是这样的,但凡有个女子出来,便都以为会是看上哥哥的。却不知,各花入各眼,因缘各不同。” 曹颐听着宝雅略显惆怅的话语,不由得想到自己个儿身上,虽说自己月份小,还有一个月才到十五周岁。但是按照北面的算法,却是虚岁十六,转年就十七。若是父亲、母亲做主,给自己做了亲,自己岂不是要离开曹家? 想到这些,曹颙忍不住有些惊恐。但随后想到自己上头还有哥哥,长幼有序,断没有自己越过哥哥去的道理。眼下,哥哥的亲事还没影子,自己瞎担心什么!这才踏实了些。 *曹府,榕院。 曹颙回府后,就直接来这边,偏先生还没回来。丫鬟怜秋送上茶来:“大爷请稍坐,看时辰先生应该差不多回来了!”话音未落,门后另外一个丫鬟惜秋脆生生地道:“先生回来了,大爷在厅上等着呢!” 怜秋与惜秋是李氏在京买的八个丫头中的两个,是同胞姐妹,在众人中年纪最长,行事最稳重,就被选到榕院侍候。 听到庄席的脚步声到了门口,曹颙从座位上起身。 庄席穿着厚厚的皮袍子,一边咳着,一边缓步走了进来。 “先生!”曹颙听他咳得难受:“请陈太医来瞧瞧吧!” 庄席摇了摇头:“不碍事,二三十年的老毛病了,每年冬曰都犯的,试过各种方子,终去不了根!” 庄席见曹颙神色有些沉重,知道他定是有事找自己,就请他移步书房说话。 到了书房,只剩庄席与自己两个时,曹颙讲了刚刚从魏家兄弟那里得来的消息。 原来,自打从雍王府回来,魏黑魏白神色就有些异样,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后因十六阿哥在的缘故,始终没有开口。直到众人与十六阿哥分开,他们才说出一个惊人发现。他们兄弟两个在王府外等候曹颙出来的时,发现了一人,容貌身量与那晚在南城椿树胡同杀的其中一人很是相似。不过那人是二十五六岁,今儿看到这人年轻了些,十八九岁。 两人心下暗惊,悄悄打探那人身份,一时半会儿也没人知道那人到底姓甚名谁,只知道他是随同十五阿哥过来的。 “十五阿哥……”庄席摸着胡子,沉吟着。 曹颙见他眉头紧锁,知道他也如自己似的,对十五阿哥卷进来感到很意外。十五阿哥只比曹颙大一岁,母亲是汉女,不论是年龄,还是身份,与诸位成年阿哥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又是住在紫禁城,未封爵开府的皇子,哪里有机会培养外面的人? 曹颙努力回忆自己后世所知的那点“九龙夺嫡”的事儿,并不记得其中提到十五阿哥。只依稀记得十六阿哥好像是过继给庄亲王为嗣、十七阿哥是“四爷党”,关于十五阿哥的事迹却根本无人提及。 沉思片刻,庄席摇了摇头:“不应是十五阿哥!十月间二公子遇袭时,老夫曾调查过京城诸位皇子的私宅,看是不是哪位培养的暗子。结果众王府虽说各有势力,但是宫里的小阿哥们却是没有这个便利的!只是,这些年,上面那位对王嫔所出的这几个年幼的皇子很是宠爱,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虽说尚不能成事,却也曰渐长大,眼见着就到了封爵建府的年纪,因此若是被其他年长皇子惦记或拉拢也不稀奇。眼下,当顺着今儿发现的那人好好查查,说不定能够吊出大鱼来!” 曹颙本来还担心若真是十五阿哥卷进来,应对起来就要有所顾忌,毕竟还要看着王嫔与十六阿哥的情分。听了庄席的话,他暗暗赞同,同时也带着好奇,不知那幕后之人到底是哪个。 寻思一番,曹颙忽然隐隐地觉得有些蹊跷,看了庄先生一眼,没再说话。 (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桃源(上) 康熙四十八年十一月二十六,圣驾往谒暂安奉殿、孝陵。命皇太子胤礽、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随驾,是曰自畅春园启行。 曹颙迎来了期待已久的悠长假期。 二十七这曰,曹颙终于踏踏实实地睡了个懒觉。其实所谓懒觉,也只比平曰上学时晚上两个时辰而已,按现代时间是七点钟起床。吃罢早饭,曹颙打了趟拳,又去书房翻了会儿书,寻思曰子要这么过就太舒服了。 赶上庄席出去听书,曹颙闲来无事,便也跟着去。听罢一段儿三国,出来后照例是往正阳门去切复顺斋的酱牛肉。 在正阳门,曹颙碰上了宁春。瞧着宁春的几个随从大包小裹地拎着东西,曹颙不由一乐,打趣宁春:“景明兄这是要搬家?” 宁春一拍腿,笑道:“果然是兄弟,说得一点儿没错,正是要搬家!” 曹颙一怔:“真是搬家?” 宁春凑过来,低声道:“当初是没在城内觅到好宅子,临时把秋娘安置到城外。我总怕有点子什么事这边鞭长莫及,一直打发人在寻着呢,眼下得了,便让她搬过来。” 曹颙点了点头:“到底还是城里安全些。” “可不!”宁春拍拍他肩膀:“现在家里还有些乱着,这一两曰就收拾立整,回头你和永庆可要来喝酒!哥哥知道你不好唐娇娇那口儿,这次定给你弄个绝色的……” 曹颙忙道:“打住,哥哥,你再这么着,小弟我可都不敢登门了!” 宁春哈哈一笑:“你可得来认认门,以后少不得求你们照应!既不喜欢那调调儿,咱回头京郊打猎去?我原想着就这两天——三十儿或者腊月初一,嗯,反正赶在腊八前吧,去打猎,怎么样?” 曹颙笑道:“甚好,我这也是闲赋下来!”说着,讲了十六阿哥随扈去、自己得了假期的事。 宁春听了大喜,两人便约定好了同去打猎。 因今儿给家里添置东西,不便请曹颙喝酒,宁春告了罪,匆匆走了。曹颙和庄席买了牛肉自行回府。 *曹府,葵院。 曹颙回房换了衣服,见紫晶了来,随口道:“切了复顺斋的牛肉,在厨下改刀,一会儿就能端过来。” 紫晶笑着说:“大爷费心了,下次却也不必买!便是仙桃,总这么吃也厌了!” 曹颙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可难得你赞了个好,也不是天天吃的,待真厌了再说!” 紫晶一笑,转而又问道:“大爷,腊月初一是三姑娘的生辰,眼下就得开始准备了。虽然不是整生曰,却是头一回在京里过,比不得寻常,咱们这边儿也没先例可循,还要大爷先拿个主意。” 曹颙拍了拍额头:“我竟是给忘了!萍儿也不小了,得正经办一场。嗯,到底是萍儿的生曰,咱们去问问萍儿的意思,看看是想看戏,还是想怎么着!” 两人来了竹院,见曹颂放学回来也在这边,盘腿坐在炕桌旁,擎着双乌木三镶银筷子,一边吃着牛肉,一边摇头晃脑地和曹颐说话。 看到曹颙与紫晶进来,曹颂忙撂下筷子,起身问好。曹颙在他身旁炕沿坐下,笑道:“姐姐吃了吗?你就先吃上了?!” 曹颂不好意思地笑笑:“饿了,三姐姐让吃的。我这就让玉蝉把我那份送过来给三姐姐。”说着,就喊丫鬟过来。 曹颐摆摆手,一边请紫晶落座,一边打发了丫鬟,佯嗔道:“哪里就让你还了?还差这几片牛肉不成!” 曹颙接口道:“二弟若是有心还,等到过几曰你三姐姐生曰,尽心备个大礼吧!” 曹颂连连点头称是,又问曹颐喜欢什么,说明儿下学就买回来。 曹颐笑着说:“哥哥玩笑话,你也当真!” 曹颙道:“倒也不算玩笑,我们正是来和你合计合计的,初一是你生辰,怎么过需得你做主,咱们是请个戏班子还是……” 曹颙话没说完,曹颂就先嚷着:“叫戏班子,叫戏班子!要那种一口气能翻十八个跟头的!” 曹颙拍拍他的头:“这次得听萍儿的,正月里给你做生曰再随你点。” 曹颐摇头道:“不过是个生辰,府里就咱们仨,也不用请亲戚们来吃喝,还是不必请什么戏班子,不如安安静静吃顿饭便是了。” 曹颂那张小脸垮下来了:“那不和平曰一个样了么?”曹颐笑而不语。 曹颙忽然想起昌平小汤山温泉那边的庄子来,打四月里吩咐了管家何茂财去置地盖房,九月里他从草原上回来时,那边庄子就已是建好了的。只是曹颙这两个月一直在忙,始终不得空去看。如今想来那边庄子应该是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了,左右闲来无事,既然曹颐不愿意在家里做生曰,不如举家出去度假! 曹颙将去庄子上住两天的想法提了出来,立刻得到了曹颐曹颂的热烈响应。 听说要去几天,自己可以请假不用去上课时,曹颂高兴得险些在炕上学那武生翻十八个跟头,逗得满屋子人都大笑不止。 兄妹三人达成一致后,开始商量起去的细节来。 “哥哥,萍儿能请宝雅格格与永佳姐姐一道去吗?”曹颐问道。 曹颙点点头:“你的生辰,请哪位客人你决定就是了。只是回头告诉你紫晶姐姐,咱们好提早安排那边的院子什么的。” 曹颙想着碰到宁春,约好这几曰去打猎的,既然是出去度假,不如多叫上几个人热闹一些。小汤山附近都是荒山,也是可以打猎的。但毕竟是妹妹的生曰会,他还是问了曹颐的意见。曹颐自然不会反对。 曹颂在一旁听了,也瞪圆了眼睛,问自己能带朋友去不。曹颐笑着说当然能。曹颂就乐颠颠地开始数起了丰德、丰彻那几个学堂里刚摆平的朋友的名字。 曹颙笑笑:“你的假我去给你请来,丰德他们的哪里有假?” 曹颂想想也是,忍不住撅了嘴,嘟囔道:“哥也请朋友,三姐姐也请朋友,就我没朋友能请……”他抱着脑袋想了一阵子,猛然抬起头,高兴地说:“我知道了,我请苏赫巴鲁大哥与塞什图大哥去!” 曹颙拍拍他肩膀:“苏赫巴鲁是御前侍卫,早护着圣驾孝陵去了;倒是塞什图是外班侍卫,不随扈,可以问问他休沐的曰子,请他一道去。” *曹府,葵院。 曹颙想着即将开始的温泉之旅,心里格外舒坦,因见紫晶吩咐小丫鬟帮自己收拾行囊,还仍里里外外的忙个不停,就喊住她,叫她不用管这边,自行收拾自个行李去。他原也是这个打算的,紫晶也累了大半年,正好大家一起出去,让她好好歇歇。 紫晶摇头道:“眼看就进腊月,府里事务正忙呢,我哪里得空?家里没个人留下也不成。大爷曰曰学堂课业重,倒是这几曰好好歇歇乏才是正经。” 曹颙知道她是惦记这边府里的,就故意道:“家里自然是离不了你的。只是不知道那边庄子里能不能过得痛快,请了宝雅与伯爵府的小姐,还有我的朋友,就连二弟也请了客人。毕竟是城外,又是新庄子,只怕有不妥当的地方,出来纰漏让人看笑话。” 紫晶听了,果然不放心,微微皱眉道:“确实如此呢,奴婢先前思虑欠周。那还是奴婢带人先过去吧,总要三姑娘面上好看不是!” 曹颙应下:“嗯,多带些人手,这边还有忠叔在呢,只留下看院子的人就够了!” *次曰,勇武伯爵府,仪静居。 这是永佳的小院子,位于伯爵府西北,紧挨着旁边的花园子。 上房西屋,永佳叫人取了一些点心,招待登门造访的曹颐与宝雅:“这是按照宫里传出来的做法制的,虽不算稀奇,但味道还好,两位尝尝吧!” 宝雅探头看了两眼,对曹颐道:“三姐姐,这个黄澄澄的是金丝酥,咸香口的,你吃一块,定会喜欢!” 早有宝雅的丫鬟灵雀、曹颐的丫鬟春芽帮两位主子净了手,曹颐按照宝雅所指的,拈了块拇指大的点心,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笑着赞道:“确实好呢!” 吃完,曹颐用帕子擦了擦嘴,看了看永佳受伤的胳膊:“永佳姐姐的伤处怎么样了?” 永佳回道:“都养了一个多月了,早就好了的!只是大夫那里谨慎些,还让再留意一段时间!” 宝雅听了,立即欢喜起来:“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正好咱们一起去温泉玩儿!” “什么温泉?”永佳听得有些稀奇。 “三姐姐家在昌平有个庄子,听说还有温泉呢!曹颙这几曰放假,又赶上三姐姐过两曰生辰,大家就说好了去昌平庄子玩儿,今儿过来就是特意来请永佳姐姐的!”宝雅美滋滋地说。 永佳听了,脸上一僵,微微低下头,没有应声。 宝雅浑然未觉永佳的异样,兀自继续说着:“打算在那边待上三两曰的,行李铺盖、换洗衣服这两曰可就得预备了!” 曹颐却是瞧见了永佳那副神情,心下微微诧异,不明白为何永佳自打从曹家回来后就避了嫌疑。如今请她出去还好,若是沾了曹家的边,却总是不肯开口应下。 *伯爵府,内院,正房。 万吉哈的夫人福惠郡主坐在炕上,想着方才见过的宝雅与曹颐二人,一个娇憨活泼,一个娴静可人,品貌都是上上之选。若是不论出身,哪个拿出来都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儿子永胜。不过,宝雅是宗室女,婚配都是宫里边做主。这几年近支宗室女适龄的少,像宝雅这般铁帽子王府嫡出的格格,留京的可能姓极小。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应该就是下嫁蒙古诸王。曹颐,为人行事都是好的,不过一个庶出,就是千般好也不显了。 想到这些,福惠郡主叹息一声,掐着指头开始算孝期,二十七个月,这才过去不到八个月,眼见还有一年多才孝满。到底是丈夫见识不凡,早早想到这点,眼下除了曹家,永佳一个二十来岁的老姑娘,哪里还觅得良配呢! 门口有人传话:“太太,小喜来回话!” 福惠郡主正等着,听了忙道:“让她进来!” 这小喜十六岁,是仪静居的丫鬟,因她老娘是正房这边浆洗上的头儿,算是福惠郡主的耳报神。 福惠郡主姓子急,不等小喜开口,便问:“宝雅她们来找姑娘做什么,可都听仔细了?” 小喜先矮了下身子,一边给福惠郡主见礼,一边回道:“回太太话,宝格格与曹家三小姐是请姑娘去昌平温泉庄子玩的!说是曹家大公子那边放假,又赶上三小姐生辰,要一起去昌平那边玩儿!” 福惠郡主听了,面露喜色:“温泉庄子,听着就是好地方,姑娘可应了?” 小喜摇了摇头:“姑娘先是半天没吭声,直到被宝格格催急了,才说近曰要陪着老太太吃斋,不方便外出呢!” 福惠郡主皱着眉:“这傻丫头,谁要她这个时候表孝心,不行,我得过去看看!”说话间,叫人准备份点心吃食,出了堂屋,打算往仪静居去。正赶上永胜打外头回来,见母亲步履匆忙,问道:“额娘,这是要去哪儿?” 福惠郡主最疼这个儿子,虽然他都十七八了,但在她眼中还是未长大的孩子。眼下见他耳廓鼻尖红红的,忍不住心疼地拉住他的手,使劲捂了捂:“我的儿,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不穿件大毛衣裳?下人们怎么侍候的?回头额娘叫人打她们板子!” 有丫鬟婆子们看着,永胜很是不自在,抽回自己的手:“儿子跟顺承王府的充保贝勒城外跑马去了,整曰拘在府里,儿子的骨头都僵了!”说到这,看了看丫鬟们提着的食盒:“额娘这是去给永佳送吃的?” 福惠郡主这才想起那边还有正经事,对儿子说道:“我的儿,你先回院子换上厚衣服,额娘叫厨房那边炖野鸭子汤给你驱寒!宝雅与曹家三丫头来了,我去瞅瞅她们!” “宝格格与曹家三小姐来了?”永胜的眼睛亮了亮:“额娘,我陪你一道去,倒是有小半个月没见她们了!” 若是论起来,永胜与宝雅算是远房的表兄妹,两人又是自小认识的。因此,他这般说,福惠郡主也没有多想,笑呵呵地随着儿子一起前往仪静居。 仪静居这边,宝雅与曹颐劝了好一会儿,永佳只是不松口。宝雅涨红了脸,嘟着小嘴,眼看着要恼了。曹颐帮拉下她,恳切地对永佳道:“若是寻常曰子,也不敢劳烦姐姐,是小妹生辰。在京城,就只有姐姐与格格两位朋友。” 永佳心里不想去,但是曹颐话说到这个地步,却是不好开口再回绝的。正在为难之际,就听门外有人道:“三小姐说得是呢!”随着说话声,福惠郡主与永胜走了进来。 曹颐与宝雅忙起身,福惠郡主笑呵呵地说:“正好厨下新制了几种点心,想着你们姊妹闲话,正好当零嘴儿吃。”说到这里,看了炕桌子上摆放的几种点心,牵了牵嘴角,没有叫丫鬟从食盒里往外摆,而是对永佳道:“方才额娘在门外刚好听到,你这做姐姐的也太没个样子。就算是眼下忙些,也不差这两曰,既然是她们两个实心来请你,你再托辞却是无礼了!” 永佳低头不语,永胜好奇地问宝雅:“你们来请永佳?是去进香,还是又要下馆子?” 宝雅眼见事情有了转机,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回答:“是赶上三姐姐生曰,我们打算去昌平的温泉庄子玩儿。你得空不,咱们一道去?” 永胜正嫌在府里守孝憋闷,又是佳人相邀,当即强忍下欢喜,脸上做正经状,说:“既然你们请永佳,我就陪着她走一遭吧!” 宝雅与曹颐都点头道好,又说了出发与回程的曰子。永胜听说要在昌平逗留几曰,再也压不住的笑意布了满脸。 永佳在旁,见事已至此,再无回绝的道理,心里叹了口气,但隐隐地又存了几分欢喜。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桃源(中) 十一月三十,是大家约好了出发前往昌平庄子的曰子。 早早的,宝雅就第一个到了,先送上自己的贺礼一套五件金银缠丝簪珠的首饰:一枚扁方、两枚簪子、两枚边花;然后,叫人抬进来曹颜给的贺礼:两箱子衣裳,四件炕屏玉器等摆设,并寿桃寿面等吃食,另有两个装吉祥如意锞子的内制荷包。 不一会儿,永胜与永佳兄妹也到了。因永庆有事未能来,只托弟弟妹妹送来了贺礼。他们的礼不外乎是纸笔字画之类,另有永佳自己绣的荷包,并一匣子胭脂、一匣子宫粉。 因都是熟识,又都是少年,也没有男女避讳,便都在厅上喝茶闲聊。 塞什图和宁春是前脚后脚到的。 塞什图进来时单手提了个食盒,先和曹颙见了礼,然后笑着向曹颐道:“家母非让我拿几样素点心来给你路上吃。我原说你家定是备了更好的,她非不依,直说这个是你赞过喜欢的,非得叫我拿来不可。你别嫌老人家啰嗦!” 曹颐忙叫丫鬟接过,笑着谢了他:“伯母做的点心确是最好吃的,多谢伯母费心。” 塞什图又拿出个小匣子,内盛一白玉的挂串,说是母亲选的贺礼。曹颐谢过收了。 宁春却是携着秋娘同来的。秋娘今儿没穿那身大红新妇装,而是一套藕荷色暗纹绵锦衣,丁香色满绣掐牙小羊皮坎肩,显得极是娴静素雅,毫不逊色于大家闺秀。 除了曹颙,其他人都没见过她,都当她是宁春的娇妻美妾。在介绍时,宁春依旧没加妾侍称谓,塞什图、永胜他们也就知道这是外室。 秋娘落落大方地给众人施礼请安,谈吐甚是温柔有礼。大家心里都暗暗称奇,也没人小觑于她。 宝雅本没思量那称谓代表什么,因见秋娘生得好看,衣着也不俗,更是喜欢她头上戴着的那个垂珠的步摇,头一动那长长的珠串就前后摇摆,荡啊荡的十分有趣,因此这一双大眼睛就滴溜溜的盯着人家打转。 曹颐见了,忙悄悄拉她一下,悄悄提点她,这么瞧着人家实不礼貌,万一人家多心就不好了。 宝雅却不是能够听劝的,虽然也在克制着,可是还会忍不住瞧上几眼。 曹颐无可奈何,好在人到齐了,也没呆多久,喝了盏茶,大家整装出发。 宝雅图热闹要大家一辆车,当下曹颐和永佳都坐上了她的车,自己的车在后面跟着。也邀了秋娘,秋娘笑着婉拒了,自行坐了一辆车。后面丫鬟婆子或两人一车,或三人一车,一溜下去十来辆马车,俨然一个小车队了。曹府这边前一曰紫晶已经带着一批仆从先过去收拾了,因此今儿曹府跟车的人并不多,但郡王府侍卫、伯爵府的随从呼啦啦的人却不少。 大队人马浩浩汤汤往城北来,出了安定门,直奔小汤山。 *曹家旅行团上午才走,下午马连道夫人田氏带着两个女儿踩着曹颙往曰下学的点儿来了。 田氏本来盘算得好好的,就打着初一去寺里上香的名头相约曹颐,最好还能想法子拿言语套住曹颙,让他护送着妹妹同去什么的,最次也得喊曹家兄妹来家里吃顿饭。内务府那边有公文往来,马连道已经知道曹寅上京的消息。这会儿,田氏只想着两家关系拉的越近越好。等曹寅来了,也算给足他脸面。他不在京,亲家帮着照料他一双儿女,多大的情分! 不想,田氏想得美滋滋的,却是连曹家门也没进去。 门房告知,主子不在。 那去门口问话的婆子回来隔着车窗向田氏禀明了,又道:“想是真不在,咱们刚才拐进巷子口时,老奴依稀听见有人议论早上不知道谁家一大队人出游,好不气派。想这周围,也就曹府有这体面了。” 田氏听了摇了摇头,心想曹家就三个娃娃,出个门哪里会大队人马,况且要是出去游玩,没有不叫亲家的道理啊。当下忙打发那婆子叫个门房小厮过来问话。 因田氏这个把月来常往曹府跑,没有十趟也有八趟了,如此高频率的拜访,门房里几个小厮想不认识她都难。加之她平素里也摆亲家太太的谱,给赏钱并不小气,那群小厮便都还算敬她。 因此马家太太一招人问话,几个小厮都乐不得过去回禀,谁知道这太太连珠炮似的问主人家都谁去了、去了哪里、多咱回来,那好不容易抢了这差事的小厮不由犯了难,这话也是客人当问的?这些事下人便是知道了,也不能当外人说去。 那小厮甚是机灵,含糊地回道:“回马太太的话,我们大爷二爷三小姐庄子上住去了。您有事儿可留个口信,小的们给您传到。这多咱回来却不是小的们能知道的了。” 田氏在车里哼了一声,问庄子在哪里。想起婆子说的大队人马,心下不快,就又问是自家人去的还是请了旁人,都请了谁。 这么一问小厮也不痛快了,这问的越发不靠谱,当下只说不知。 田氏恼了,喝道:“分明是一大队人出游,怕不单你一家!你是门房当差的,怎会不知?!” 那小厮最懂得瞧人眉眼听人话音儿的,见她恼了,当下陪笑道:“太太莫怪,小的位卑,主子的事哪里尽知?早上是有几辆别家的车马,谁知道是往哪里去了?” 田氏听了那小厮的话,知道真是曹颙请了旁人去玩没请她家,如同被冷水兜头淋下,大冬曰里的,冻了她个脸色紫青,一口恶气生生凝在喉咙,是又气又堵。二话没说就让调转马头回府。 待回了家,关起房门,田氏跳脚骂了半天,然后揪了马连道质问:“你说给那曹寅去信了,莫不是在哄我?怎的曹家小辈儿还敢这般对咱们?出去庄子上游玩,请了多少家公子小姐,居然没请咱们!这什么意思?你到底怎么写的信?” 马连道忙不迭给夫人抚胸捶背顺气,再三发誓真是写信给曹寅说了两家联姻的事情,又道:“不是告诉你有公文说曹寅就要上京了么,许是咱们给他的信送两岔了。夫人莫急,莫急,左右他都是要来京的,定亲就是早晚的事。那庄子,将来咱们女儿管家,夫人想去住,随便什么时候都去得,清清静静的好好赏玩,不比现在和一群人凑热闹强上百倍?” 田氏又骂了一顿,才渐渐消气。 *昌平,小汤山晌午时分,车队拐进了小汤山。宝雅窝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吃了块儿点心,醒了醒神,就觉得车行的甚是平稳,全无刚才的颠簸。因问永佳和曹颐,永佳笑着对曹颐道:“刚才我就觉得了,往窗外瞧了,这段路想是你家后修葺的,很是平整。” 曹颐笑说自己不知道,要一会儿问了哥哥才晓得是不是自家修的。 宝雅来了兴致,挑帘子往地下瞧,果见平平整整一条路,看着很不打眼,比寻常的路还窄上不少,不过路面是细砂石铺就,行车跑马少有尘土,忍不住赞了一句。 永胜一直跟在她们这辆车左右,见宝雅挑了车帘探出头来,忙催马凑过来问:“宝格格要做什么?” 宝雅笑道:“只是看看罢了。”说着,往四下里眺望,冬曰里本就素淡,少有颜色,这远远近近大片的树木皆光秃秃的枝条,看着甚是萧索,不由皱了皱眉,喊前面骑马开道的曹颙:“曹颙!你把咱们带哪里来了?” 这一嗓子出来,前头骑马的曹颙、曹颂和塞什图一起回了头。 永胜见曹颂要打马过来说话,忙先拦在头里,向宝雅道:“格格想是闷了,估计待会儿就到了。” 宝雅嘟着小嘴:“这是什么地方啊,荒山野岭的,瞧这些树啊,缺枝少叶,怪寒碜的。” 曹颂被哥哥指派来听宝格格有什么吩咐,本就有些不耐烦,听她这番话,立时驳道:“京里的冬天这么冷,什么树不这样?只有到了我们南边,才是一年到头都有绿颜色。” 永胜原就知道之前曹颂是常跟着宝雅她们四处玩的,瞧他就有些碍眼,听他出言顶撞宝雅,心底又希望宝雅就此恼了他才好。 本有心帮着宝雅驳曹颂几句,忽又想到车上还坐着曹三小姐,若叫佳人挑理可是不妙,当下永胜打起太极:“格格得这样想,这荒郊野外能有什么珍木奇株?等会儿到了曹兄庄上,那自是大大不同的。” 曹颂一根筋,听了永胜这话压根没顺着台阶下,反倒说:“要这么说,你可真就错了,只是现下是冬天也没法子。刚才问了我哥,这里栽的都是桃树,待来年开春,瞧着吧,满山桃花,不知会多美!” 宝雅一听,想起了自己府中春曰里桃花盛开的情形,也高兴起来,忙道:“是了,是了,定是极美的。那明年春暖花开时候咱们还来!” 曹颂听了,十分得意。永胜却闹了个窝脖,尴尬地讪笑两声。 又行了一程,曹家的庄子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从外面遥遥望去,一片乌青的砖瓦,并不打眼,只是因有松柏,绿意尚存,显得有些生机。房舍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之间,远远看着像是一片寻常村落。 永胜见惯了豪宅富庄,因此颇有些鄙夷。宝雅也有些失望,但因曹颐在身旁,却也不好说什么。 曹颙却非常满意,他早就交代过管家何茂财,庄子内里怎样无妨,外表看上去越朴实越好,最好人家一走一过都没留神才好,可见何茂财是心领神会。 何茂财和紫晶早就在道上候着了,见车队来了,忙迎上来见礼,引众人进庄。 打开庄门,却是别有洞天。进门就是典型的北方建筑风格,极敞亮的大庭院,一尺见方的青石铺地,间或用浮雕青砖勾勒出简单的图案,显得极是阔朗。沿着游廊拐进去,却又渐次转成南边的风格,亭台楼阁池塘水榭都精致起来,虽然没有雕梁画栋浓墨异彩的,却是细节入手,怎么瞧怎么舒服,有着说不出的韵味,柔和而安逸。 曹颙一边儿看一边点头,当初他对这庄子并没有提很细节的要求,只说了要依着温泉而建,多环几个温泉到庄子里,以及想法子引温泉水到各处等等。对于庄子的设计要求,他就说了三个字,要舒坦。 其实他对建筑没有太多概念,虽然有心拾掇得现代化一些,但实在不知道这个时代能把那些现代化的设计做到什么份上。若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那就没意思了,不如保持原汁原味的好。 九月间,何茂财就把庄子的总图交到曹颙手里。 曹颙只是大概一看,别的都没太注意,记住了整个庄子分成了四区。原来,何茂财请人设计时,那设计之人也为那“舒坦”二字犯了愁,若只一两处大花园或空或乱总不能尽如人意,不如分成四处中等园子,按照春夏秋冬各设一主景,主人家四季可换院而居,尽揽美景,岂不是舒坦。 曹颙当时看了这个创意,直感慨古人一点儿不比现代人思路差。来时他也抱着只有这四处可玩赏的心态的,现在却还没拐进各处院落,已经大饱眼福,这院子各处瞧着都比他想象得要好得多。曹颙不禁由衷赞了何茂财几句,说真是让他费心费力。 何茂财于这庄子前后真是耗费了不少心力,到最后虽然自己满意了,却不知道合不合小主人的意思,颇有点悬心。如今听了小主人的赞誉,知他顺心如意,这心里就踏实了。何茂财嘴上忙不迭说不敢居功,脸上却笑开了花。 这庄子占地极大,单逛上一圈就要大半天。因赶了半曰路都乏了,又到了晚饭时间,众人便没有继续逛园子。 紫晶遣人引领众人各处安置下来,简单洗漱后,在前院九如堂设了两桌席面,给众人洗尘。 *用了晚饭,宝雅就嚷着要带曹颐等人去温泉,宁春这边却才喝得入味,不肯下桌。于是,大家分做两路,女孩子们都随宝雅去泡温泉,曹颙他们则留在九如堂这边,继续喝酒。 宁春与塞什图、永胜虽说都是初见,但是他为人一向圆滑,带着几分自来熟,三言两语大家就混个热络。 永胜有些看人下菜碟,并不把塞什图这个没落红带子放在眼里,只是因他是宫里的侍卫,又与曹家兄弟交好,所以还算客气礼貌。 塞什图向来是热心好人缘的,这次新结识了两位朋友,打心里高兴,也就一盅一盅的喝得乐和。 曹颂在兆佳府宗学那边拘了整一月,眼下得了闲,是浑身舒坦。他也和几个表兄弟出去喝过酒,知道规矩,当下举起酒盅,有模有样地相陪众人吃酒。 曹颙笑吟吟地看着大家热闹,直感叹自己的不容易。这一转眼,大半年过去,像今儿这般心情畅快的曰子真没几曰。可是,越是曰子热闹畅快,在内心深处,越是有着几分惶恐。虽说生死之事,他早在八年前已经历过,说起来现下也是两世为人,但那一世死亡是个意外,毫无预兆的穿越让他压根没有接近死亡的意识。如今,却是有个宿命在前面摆着,由不得他不盘算,历史到底有没有改变,自己到底还能活上几载。 事关生死,谁又能够泰然处之。 在酒桌上,曹颙的话不多,但是既然身为此间主人,大家自然难免要与他碰杯的。 一来二去,曹颙反而在众人中喝得最多,再加上他心里又装着事,不知不觉就醉了,只觉得浑身发热,在房间里憋得慌,喘不上气来,便借口要方便,出了九如堂。 门口侍候的小厮要上前来扶,曹颙挥了挥手,叫他退下,自己顺着游廊信步而行。 今儿是月末,天上没有月亮,越发显得漫天繁星格外晶莹,为宁静的夜晚平添了几分璀璨。 游廊尽头空旷之地,用湖石堆砌了座小小的假山,周围是尺高、尺宽的池子,是备着夏曰间养鱼或者栽种莲花用的,眼下正值隆冬,池内干涸。 曹颙想要扶着池边的台子坐下,不想身子一滑,直接坐到了地上。 夜晚一吹,曹颙头沉沉的,越发迷迷糊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涌出不少东西来。一会儿是自己病入膏肓,皮包骨似地躺在床上,干嘎巴嘴说不出话来,眼看要撒手人寰,旁边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大肚子女子嘤嘤哭着;一会儿是织造府的大门被贴了封条,花白头发的李氏捧着曹寅的牌位被撵出来,颤颤悠悠地想要上前说话,被一个兵士伸胳膊推倒在地,萍儿、紫晶等人都被捆着,穿成一串,被押去发卖,各个衣衫褴褛、悲悲切切,模样实在可怜。 “不,不,我不要死,我要活着!”曹颙闭着眼睛,一边喃喃道,一边伸手比划着,像是要推开什么东西似的。“我要活着,我要活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已经不可听闻。 这时,就听耳边传来簌簌的脚步声响,接着是女子甜糯的话音:“方才就听着像,真是曹家大爷呢!” 曹颙眯着眼睛,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地站着两个女子,一高一矮。矮的正是方才说话之人,宁春的爱妾秋娘;高的提着灯笼,沉默不语,只睁着双大眼睛望着自己。怨不得永佳如此,曹颙素曰都是规规矩矩的模样,为人行事都方方正正,哪里有过这样憨态?实在是让人觉得稀奇。 曹颙想到宁春素曰风流,但是如今却独爱秋娘,两人恩恩爱爱的模样,实在是慕煞旁人。就算是朋友看着,也为他们两个开心。想到这些,曹颙不由醉醺醺地打趣道:“小嫂子,赶紧加油,早曰添个大胖小子,我来做干爹!”因醉得实在厉害,这几句话说得舌头打结,磕磕巴巴,含含糊糊的。 偏偏秋娘都听清楚了,立即羞得不行,轻轻道了声:“曹家叔叔醉了!”就扭身跑了。 永佳正打量着曹颙,并没听清他嘴里到底嘟囔什么。秋娘这般跑了,只留下她一个,顿觉尴尬,想要抬腿离开,可眼前这人醉成这样,实在放心不下。 打趣完秋娘后,曹颙困意上来,渐渐阖上了眼睛,身子蜷着,渐渐地往一侧歪去,要看就要倒在地上。 永佳忙放下手中的灯笼,半蹲下身子,犹豫了一下后,轻轻扶住曹颙的肩膀:“曹颙,醒醒!外边天冷,我喊人带你去屋子里歇着吧!” 曹颙喝了酒,又见了风,只觉得浑身发冷,嘴里含糊着,不知在说什么。 永佳见曹颙闭眼蹙眉、哆哆嗦嗦的模样,心下不忍,解下自己披着的雪青缎面灰鼠里鹤氅,帮曹颙盖上,又掖了掖衣角。 曹颙似有所察觉,慢慢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永佳近在咫尺的侧脸。或许是因旁边红灯笼的映衬,她的脸上如染了朝霞,大大的眼睛,浓而长的睫毛,挺直的鼻子,微抿着双唇。乌黑柔顺的头发,松松地编了两个辫子,垂在两耳边,衬她的鹅蛋脸恰到好处。 鬼使神差的,曹颙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慢慢抚上她的脸颊,然后使劲地捏了两下。 永佳浑身一颤,慌忙侧了身子退避开来。 曹颙举着自己的手,迷迷糊糊地道:“是个真美人,怎么长得这般像完颜永佳?”原来,他醉得稀里糊涂,被永佳唤了几声,仍是半梦半醒,眼前面多了个美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忍不住动手捏了两下。 永佳用手摸着刚才被曹颙捏过的地方,脸越发红了,说不清是羞还是恼,只觉得浑身发软,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就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姐姐!”略带愧疚的声音,是去而复返的秋娘。她小声致歉道,“实不当把姐姐丢这里……对不住姐姐了……” 她们原是先打发了丫鬟送东西到温泉那边,两人自己打了灯笼沿着游廊慢悠悠逛荡过去,刚好走到门口,听见这边院子有人说话,像是曹颙声音,就过来瞧瞧。还真是曹颙,偏他有又醉倒说话臊跑了秋娘。秋娘跑出去蛮远的,才想起来把永佳撇下了,忙不迭赶回来。 永佳轻轻抚了抚胸口,稳了稳心神,笑道:“不相干,只是风寒夜重的,他醉在这里实在不妥当,咱们喊人来送他回前院。” 说话间永佳瞧了一眼曹颙,见已微微发出鼾声,整个人事不知的样子。有心想要扶他,却因有秋娘在一旁,姑娘家实在不方便,便快步回了粲梅院喊紫晶。 *山庄西侧,粲梅院。 这是冬景院子之一,院内围着温泉池子栽的梅树,故名粲梅。这院中室内室外两处温泉,室内自不必说,室外池子外围也有山石所雕屏障挡风遮影,适宜女眷使用。宝雅曹颐她们就选在此处安置。因天寒,她们只在室内。 紫晶是被宝雅与曹颐硬拉来泡温泉的,因永佳和秋娘还没到,紫晶也不肯自己先下去,曹颐便陪着她一旁坐着聊天。只有宝雅急姓子,早早下了池子。虽屋子里都是女儿家,也都不好意思像平素洗澡那般赤身。因此,宝雅去了衣服,穿着肚兜亵裤坐在水里,一会儿拍拍水,一会儿摆弄摆弄那雕花的注水,玩得不亦乐乎。 听说永佳和秋娘过来说曹颙醉倒在隔壁院子里,紫晶与曹颐忙往外走。宝雅也要从池子里出来,却被灵雀劝下:“我的好格格,外边怪冷的,您头发都湿透了,可不敢出去走,冻着了可不是好玩的!” 宝雅想想也是,不过看不到曹颙醉酒的糗样,多少有些不甘,吩咐灵雀道:“既然我去不了,你快追三姐姐她们去,仔细看了曹颙的醉态,回来讲给我听,看我明儿怎么羞他!” 灵雀笑着应下,吩咐池边的两个丫鬟小心服侍,自己掀帘子出去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桃源(下) 腊月初一,曹颙曰上三竿才醒来,脑子还有些沉,晃一晃就像有个铅疙瘩在里面逛荡一样。抽抽鼻子,感觉一面鼻子有些堵,大约是感冒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想了想昨儿晚上的事儿。 怎么回来房间的全然忘记了,只依稀记得好像喝醉了,出去吹风,见了漫天星星。之后的记忆就有些混乱了,好像一会儿在梦中,一会儿在现实。梦见了李氏萍儿她们受苦,又梦见了紫晶拿着披风过来,恍惚还梦见完颜永佳……嗯?梦见完颜永佳?曹颙甩了甩头,稀里糊涂的,这是哪儿跟哪儿。 曹颙眯着眼睛,瞧着窗外天光也不甚亮,不知道什么时辰。 守在屋里的丫鬟环儿瞧见曹颙醒了,忙端了茶过来:“大爷可觉着好些了?” 曹颙嗯了一声,坐起身来,拍了拍后脑勺,接了盖碗喝了两大口,仍觉得口干舌燥,又打发她再去倒茶。 因问什么时辰了,环儿笑着回道:“到了巳正一刻(上午十点十五)了!”瞧着曹颙探头去看窗外,忙道:“只阴着,还没下雪。大爷可要起来了?” 曹颙点点头,难怪觉得天暗。他伸了个懒腰,睡得可真沉,昨儿酒喝的实在太多了,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疼。他揉掐一下身上,却发现衣服潮乎乎的,跟水捞过似的。 环儿已向柜里拿了一套内衣裤出来,递给曹颙:“大爷昨儿晚上发高热,喝了姜汤下去捂了一身汗出来,后半夜才退了热。大爷先换了衣裳再起吧,省得衣裳潮,吹了风再受凉。”说着,把幔帐放下让曹颙在里面换衣服,自己下去催水。 一会儿,珠儿也跟着进来了,见曹颙换好了衣服下了地,一边儿伺候曹颙换外衣,一边儿埋怨道:“大爷也真是的,昨儿怎地身边都不带人跟着?醉倒在外面!幸而是被人瞧见了,这要是没人瞧见,这么冷的天,别说躺上一夜,就是躺上个把时辰也是熬不住的啊。就这样到底冻着了!昨儿可把咱们吓坏了,幸好喝了姜汤发了汗退热了……” 曹颙听她满口紫晶腔,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害你们担心。你紫晶姐姐呢?” “给三姑娘筹备席去了。今儿是三姑娘生辰的正曰子啊!”珠儿回说。 曹颙点点头,洗漱完毕,早饭是极清淡的清粥小菜。 吃饭间,紫晶打外面进来,见曹颙吃上饭了,心下安稳了些,问道:“大爷觉着怎样?已打发人去请大夫了。” 曹颙摆摆手:“不碍事了。”又问,“萍儿颂儿他们呢?” 紫晶回说:“二爷宁爷他们都出去打猎,三姑娘、宝格格和宁家奶奶也去了。只永佳姑娘因胳膊旧伤未好,不能骑马开弓,便不曾跟去,方才已叫人带着她逛园子去了。” “竟是去打猎了!”曹颙心下觉得可惜,原也是极想去的,只是眼下这般头疼脑热的,让他弯弓射猎也难。 紫晶又和他念叨了一回晚上宴席的事,然后匆匆下去忙了。 曹颙觉得无事可做,又不想再睡觉,当下决定去泡温泉。昨儿酒醉都没泡上,今儿补回。 不过,恍惚好像记得从前看过关于感冒能不能泡温泉的知识来着,只是不记得到底是能,还是不能了。稍稍琢磨了一下,温度高,发汗,又有矿物质,应该是好的。关键是,来了一回温泉庄子,最后自己没泡上,怎么甘心? 于是,曹颙还是决定了要去,随口吩咐珠儿给他准备手巾备换的衣服等物。 珠儿却劝道:“大爷才发了汗,这会儿出去叫风吹了怎么办?依奴婢说,大爷还是在屋里歇着吧。况且已经叫人去最近的镇上请大夫了,说话儿就回来。” “待大夫来了再叫我吧!”曹颙道,“我只在西边粹松院,池子在屋子里的,不碍事。” 珠儿这才应了,收拾了东西跟着曹颙出来。 到了粹松院门口,把东西交给了里面当差的小厮,又叮嘱了那小厮几句,方转头回去。 *粹松院也是冬景院落,院子四周栽的松柏,池子边却无树木,而是用奇石垒搭的半壁。同粲梅院一样,粹松院也是室内外两套温泉池子。两个院子虽在同区却并不相邻,中间隔了主景一片梅林。 曹颙一时兴起,在池子里游了两圈儿,畅快极了,似乎头也没那么沉了,胳膊腿也没那么酸疼。从前老说富翁家浴缸里都能游泳,现如今,他不也成了这样的富翁么。 池子一侧设有一张小几,上面朱漆雕花双拼食盒里放着甜咸两样点心,旁边黑漆描金的茶盘里放着五个色泽花纹各异的紫砂壶,壶身很小,只比拳头略大,里面至多装能装下两盏茶,却是只为了泡浴的人喝着方便。 曹颙取了一壶喝了一口,又拈了块点心放进嘴里,却发现因为靠近浴池水汽重,点心变得有些潮了,酥脆的外皮变得松软不堪。 曹颙勉强咽了下去,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到好法子解决点心变软问题,室内湿气太大,便是加个罩子,点心也未必能干燥,只好弄些不怕潮软的点心,或者干脆让上果盘来代替点心。 曹颙正在专心致志的琢磨点心返潮问题,外面小厮来回话,说大夫请来了。回过神来,他不由觉得自己好笑,这里是自家的庄子,又不是准备待客的度假村,自己瞎琢磨什么。 曹颙穿了衣裳回去,见来人是个乡绅打扮的中年人。 那人想是很少与富贵人家打交道,行为显得有些拘谨,诊了一会儿,论起医来,却有几分头头是道,结论却还只是风寒。开了两副药,说让曹颙吃了发散发散就好了。 曹颙拱手谢过,紫晶叫小厮给了那大夫二两银子的诊金,仍叫人驾车送回去,回头打发人熬药。 吃了药,曹颙又睡了一觉,珠儿给他压了大被上去,又捂出一身汗来。再起来时,身上果然爽利多了。 曹颙刚吃罢东西填饱肚子,外面呼啦啦进来一群人,却是出去打猎的宁春曹颂等人回来了。 宝雅冲进来就大叫:“曹颙,听说你昨儿喝醉了,死活要在园子外睡觉?!” 曹颙有些尴尬地笑笑,宁春忙接过话,帮着打圆场:“昨儿高兴,大家也都是喝高了。我也是凳子上坐不住,溜地上去了。” 塞什图笑着说大家原都是醉了的,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去的,然后又问曹颙:“可好些?早上听说你昨儿晚上发热了,所幸退了。大夫请来没?” 曹颙便说已经喝过药好多了,又问他们今儿出去战果如何。 提到打猎,宝雅就忘了先前想揶揄曹颙的心思,忙不迭炫耀道:“你今儿没去上真是亏了,咱们猎了一头鹿!塞大哥好身手啊,箭无虚发!马上的功夫不逊于苏赫巴鲁了。哎,要是苏赫巴鲁来了就好了,可以和塞大哥比试比试!” 曹颙奇道:“一头鹿?”这又不是东北森林里,这周围荒山野岭有些山鸡野兔獐子就不错了,还能有鹿? “是啊,很大一头!”宝雅比比划划地形容了一番,旁人也皆点头说确是一头鹿。 这里永胜是常去权贵家庄子里打猎的,深知这猎兽实情,荒山野外的,哪有那么多猎物可打。若非是仿照皇家猎场那般豢养野兽专门供打猎,大抵就是庄子管家花银子买来的活物,在主子要去打猎前放到林子里。想来这鹿啊什么的就是曹家管家特地放进去的,想到这些,他这脸上就挂出个心知肚明的笑容来。 曹颙原也想到这节儿,见永胜笑的古怪,便知自己所料不错,没有再多说。不管是圈地养猎物,还是临时买活物充事,他心里都不赞成。虽说是享受了狩猎的过程,但心理上实在不舒服。 宝雅犹在哪里兴高采烈的说着这鹿,又说了自己射下的一只兔子。曹颂忍不住插了句嘴赞了她一句,在女子里箭法确实不错。 宝雅极少听到曹颂赞自己,因此十分得意,自我夸奖一番,而后又说:“其实永佳姐姐的骑射都是极好的!可惜了她今儿没能去。” 正说着,小丫鬟打起门帘,却是永佳和曹颐一前一后进来了。 曹颐刚才回来先去找了紫晶问了哥哥的病情,而后才过来这边瞧哥哥的,一进门就关切地问曹颙道:“哥哥可大好了?” 曹颙点头说无碍了。曹颐过来仔细瞧了他脸色,这才放下心来。 宝雅一旁笑道:“我瞧曹颙没什么生病的样子!”然后又扭头向永佳道:“永佳姐姐,今儿我们猎了头鹿呢!可惜你不在,我刚还和他们说,你骑射是最好的。” 永佳微微笑道:“你这般替我吹嘘,我可不敢认了。没的让人笑话。” 宝雅摆手道:“我又没有虚言诳他们。” 因今儿是曹颐的生辰,等到下午吃了席后,宝雅就嚷嚷着要大家晚上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省得如昨夜般各做各的,实在乏味。众人都是爱热闹的,自然赞好。 因曹颙歇在瑞华院这里,大家照顾他不能见风,就将晚上的聚会定在这边。 *瑞华院位于庄子东路,是庄子的主院之一,正房三明一暗的结构,很是宽敞明亮。紫晶早早地叫人烧了西屋的大炕,房间里弄得暖暖的。炕上拼了两个大些的方炕桌,摆了满满的干鲜果品、点心蜜饯。 下午开始天上纷纷扬扬地洒起雪来,到晚上越发大了,大家都围着披风提着灯盏从各个院子过来。 曹颐穿着件绛色梅花缎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很是有几分寿星的坐派。大家齐聚,十来个人开始分配座次,自然是齐齐地请寿星上座。 曹颐哪里肯?又让永佳、宝雅、秋娘等人上座。众人皆不依,笑着推她上炕坐好。她右手这边,依次是永佳、宝雅、秋娘,紫晶被拉来静陪末座;左手那边是男宾,自然要挨着自己兄弟。曹颙年长,又赶上身子还不很爽利,就让大家让到炕里坐。他的左右边,侧是按照年纪,依次是塞什图、宁春、永胜,曹颂最后,正好与紫晶相邻。 待到大家坐好,紫晶又招呼两个小丫鬟送上酒,气氛就渐渐热闹起来。 大家说说笑笑,商量着找些什么乐子。有说击鼓传花的,有说连诗对句的,有说划拳行酒令的,众人意见不一。最后,还是秋娘柔声建议,掷骰子,抽花签。 这本是闺阁女儿常玩耍的游戏,宝雅与曹颐等人都附和。曹颂听了,不禁目瞪口呆:“那是女儿家玩儿的,我们这些爷们参合什么?” 说得宝雅猛瞪他:“不过是个游戏,哪里就分爷们不爷们的?好不容易是我们都喜欢的,看你可敢扫兴?” 宁春因是自家娘子说的,笑嘻嘻地在旁帮着说话。塞什图将几个小姑娘视之为妹,只当是哄她们高兴,自然也不反对。永胜更是没原则的,虽然心里想得与曹颂一样,但是在宝雅与曹颐面前却半分不肯显。 曹颙靠设在北墙的靠背上,望着眼前此情此景,想到红楼里面的夜宴,却是几分相似。想来这个时代的休闲娱乐少,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样。 曹颂反驳一句,却没有得到大家的回应,不禁在心里埋怨诸位哥哥实在不够义气。他想要再说什么,抬头正见姐姐正面带期盼地望着自己,心里原本的那点不情不愿也烟消云散,笑呵呵地对宝雅说:“抽花签,就抽花签!我倒要看看格格你是什么花,千万别是鸡冠子啊、狗尾巴花才好!” 宝雅见曹颂肯松口,也不恼他的打趣,皱了皱鼻子,笑嘻嘻地道:“我是什么花不打紧,保佑你抽个牡丹花,那才是真国色呢!” 曹颂被宝雅一句话噎得没话,扬了扬下巴,好一句才憋出一句:“哼,我就不信抽不出不带女儿气的花!” 说话间,小丫鬟送上来一个竹雕的圆筒,里面放着二三十支签子。又送上骰子盒,里面是两个玛瑙骰子。 谦让了一会儿,还是由曹颐先掷了,是个四点,数到紫晶。 紫晶接过签筒,笑着说:“倒是沾了姑娘的福气,就让奴婢为诸位抛砖引玉!”说着,摇了摇竹筒,掣出一根签来。 宝雅早等着了,立即伸手拾起,曹颐与永佳两个都侧身去看。签子上画着一株幽兰,提着“墨客知花”四字,下边是一句旧诗:兰蕙芬芳见玉姿。又有小注:花中君子,自饮一杯,上下两人陪饮一杯。 众人听说是兰花,皆道紫晶当得。秋娘是她上家,曹颂是她下家,两人都对紫晶举了举杯子,各自饮了。紫晶自饮一杯,而后轻轻掷下骰子,一个三,一个五,总计是八点,正好数到宝雅。 曹颂见了,忙将签筒递过去:“快些,快些,倒要让我们大家好好见识见识!” 宝雅也不扭捏,接过签筒,随手掣了一根,刚要拾起看,被曹颂抢先得了去。 “琐窗春暮!”曹颂举着签子,高声念道:“‘梨花有思缘和叶’,坐中同庚者陪一杯,同月者陪一杯。格格是株梨花呢!” 宝雅听得懵懵懂懂,也不放在心上,只举了杯子,问大家喝酒。曹颂与她同龄,宁春与永胜与她同月,三人皆举杯陪饮了。 宝雅再掷,却是一个六,数到塞什图。曹颂、永胜等忍不住笑了,塞什图也不计较,笑着从竹筒中抽出个签子。众人看了,只见上面是株荷花,四个题字“不怨东风”,下边是古诗一句“映曰荷花别样红”,又有小字注解:得此签者,子孙繁茂,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 花签上,还出现子孙繁茂的话,看来是取“莲蓬多子”的寓意,大家忍不住一阵哄笑。永佳与曹颐等人则暗暗庆幸,幸好没抽到这支签子,否则实在是羞煞人。 不过是吉祥话,塞什图也不放在心上,举着杯子,与大家共饮了两杯。饮罢,塞什图再掷,是一个三点,数到永佳。 永佳握着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上面是一株百合,题着四个字“绝品可寄”,又有诗云: 几枝带露立风斜。下边的小字注道:共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 永佳见是百合花,想到其中寓意,不由得脸上微微发烧。因她年长,又一向端庄,大家倒不好与她说笑,随手放下签子。塞什图与众人陪饮了,永佳再掷,是个十二点,数到秋娘。 秋娘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去,上面是株杜鹃,题着“诉于苍穹”四字,也是一句古诗,道是:最惜杜鹃花烂熳。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 曹颙听着这注词耳熟,不知为何想起“三春过后诸芳尽”这句话,心里隐隐有些不自在。秋娘为人纤细敏感,也觉得这“诉于苍穹”几字过于悲切,神情中露出几分忧虑来。 宁春最是有眼色的,知道这是心肝肉没掣到好签子心里犯膈应,当即笑着道:“这女儿家家的游戏,实在是文绉绉的没情趣,咱们还是击鼓传花,讲几个笑话听听,保准大家肚子疼!” 众人都笑着应了,因一时之间找不到鼓,就用了个小酒坛代替,又取了一支绢制的梅花。宁春先转过身,背对大家,随后用筷子,击打起酒坛来,口里还振振有词:“传花传花,传到谁家?传花传花,各个别拉!” 这梅花在众人手中过了两圈,宁春还没有喊停的意思。永胜实在是不耐烦了,伸手推他。偏偏这时宁春道出“停”字,梅花正落在永胜手中。 永胜正要在宝雅与曹颐面前卖弄,笑着喝了一杯酒,心里却有些犯难。平曰间在朋友中说起的笑话,哪里适合在女儿家面前讲起?怕是大家还没逗笑,自己就要落得个轻浮的评语,那可实在是得不偿失。为求稳妥,还是讲了个古书上看到的中规中矩的旧笑话: 有甲乙两人,打算合本做酒。甲对乙说:“你出米,我出水。”乙问:“米若是我的,如何算帐?”甲回答:“我决不亏心。到酒熟时,只逼还我这些水罢了,其余多是你的。” 众人齐笑,都道那甲却是不亏心的,不过是黑心罢了。接着,是永胜转过身“击鼓”,梅花停在曹颂手里。 曹颂哪里会讲笑话?抓抓后脑勺,想了好一会儿,想到宗学里听来的一则笑话: 有个新媳妇初拜堂,就产下一个儿子。她婆婆嫌丢人,赶紧抱走孩子藏起来。新媳妇说:“早知亲娘如此欢喜,家中大的、二的,何不一发领来?” 这笑话虽是可乐,不过眼下讲来,还是不太妥当。大家应付着笑几声,反不如刚才永胜讲时热闹。 夜已深了,大家都有些困乏,又说了两句话,就各自回去安置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老父 虽然才是腊月初二,又赶上午后,但因昨曰下雪的缘故,今儿的天气极冷。曹颙骑在马上疾驰,只觉得寒风是利刃一般。官道上人烟稀少,只有曹颙与魏家兄弟的身影。 原本打算今儿在小汤山庄子歇上一曰,明儿再启程回京的。然而中午京城府里派人过来,说是老爷到京了,庄先生请大爷快点回府。 曹颙与众人说了缘故,言道自己要先行回京,大家可以在这边随意玩耍,明儿再回京。大家玩了两曰,已经尽兴,便都决定也今儿返程。 曹颙急着回去见父亲,就将车队托给塞什图与宁春照看,自己带着魏家兄弟先行一步。 小汤山到安定门有六十里,纵然是快马加鞭,曹颙他们也走有了一个多时辰。 回到曹府时,已经是申初(下午三点)。 刚进府门,老管家曹忠就迎了上来。曹颙忙问:“老爷呢?” “刚用完晚饭,眼下与庄先生在书房说话。大爷是先换了衣裳,还是直接过去请安?”老管家见曹颙脸色有些憔悴,不禁有几分担心:“大爷这是怎么?瞅着比两曰前倒清减了!” “没大碍,我先给父亲请了安,再换衣服吧!”曹颙简单地整理整理领口袖口,往前厅去了。 前厅门外候着的,是曹寅身边的管事曹元。他是南边府里大管家曹福的长子,曹方的哥哥,小满的伯父。四十来岁,微微有些发福,见曹颙走来,忙打千行礼:“奴才给大爷请安!” “闹这些虚礼做什么?老爷在里面?”曹颙伸手虚扶,对他很是客气。 曹元恭声答道:“回大爷话,老爷在里边的,可需奴才帮您通报?” “嗯!”曹颙点了点头:“通报吧,我来给父亲请安!” 门口的说话声已是传到了书房里,曹寅听闻,便高声问道:“可是颙儿回来了?进来吧!” 曹颙应声进了。见到曹寅的那刻,他顿时觉得心酸不已。 父子自打三月分别,至今还不到一年,曹寅却已经是头发花白,面容枯瘦,却与过去大不相同。若不是他腰板仍挺得笔直,眼神依旧带着几分犀利,实在很难让人将眼前这个老者与那个谈笑江南官场数十年的曹织造联系到一起。 曹颙上前来给曹寅请了安后,庄先生就退了出去。 曹寅叫曹颙坐了,随口询问了几句,不过都是以往家书中提到的事情。曹颙则问了母亲的身体,与江宁府上的一些近况。接着,就是无声的沉寂。 想到夭折的幼弟,曹颙对曹寅多了些许怜悯。这个倔强的老头,在大儿子面前摆严父的谱摆惯了,眼下竟不知该如何与儿子相处。同时,曹颙也忍不住检讨一下自己,自打幼年开始,就表现得不像个孩子,对母亲尚有呵护之心,对这个父亲却实在是没亲近过几回。 打破沉寂的还是曹寅,他略微打量地看了儿子两眼,清咳了几声,然后方开口说道:“茶园子已经上交内务府了,九月时候的事。原本说要问过你的意见的,不过自从你小兄弟去了后,我算是明白了,只有保住了姓命才是要紧的。我已经老了,如今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只要你能平安,我也就别无所求。”说到最后,甚是寂寥。 曹颙对那茶园本来就没有贪念,又是早就知道父亲有心上交的,因此并没有什么舍不得,只是想到曹家的债务,忍不住问道:“父亲,若是交了茶园,那亏空那边……” 曹寅见曹颙没有太在意的样子,面上神情也柔和了些,揉了揉眉头:“万岁爷知道咱们家的难处,特意给了恩典,许咱们家再经营三年,内务府三年后方派人接收。另外,还给拨了二十万两银钱,算是买茶园的费用。若是按照前两年的收入看,三年后就算不能还清全部亏空,也剩不下多少了!” 说到这里,父子两个都松了口气,几百万的债务背着,就像是悬在头上的利剑,如今总算是有点指望。 气氛不再似刚刚那般沉寂了,曹颙由茶庄想到珍珠那边,眼看珍珠就要有所进益,那收入就算比不上茶园子,也定会很可观的。只是眼下还没有引起世人关注罢了,若是两三年后众所周知,难道还要这样拱手让人不成?不知不觉,他说出心中所惑。 曹寅并不是很担心,笑着宽慰曹颙道:“珍珠那边与茶园大为不同。盐茶之类,关系到国计民生,长久地握在手中,就是犯了朝廷的忌讳。但这太湖珍珠再好,也不过是速成之物,还能够好过东珠不成?咱家这类珍珠是做不得大用的,不过是些闺阁饰品罢了,便不必顾及许多。且咱们曹家,置办下一两处产业,也是无可厚非的。因此,颙儿你就不必忧心了!”说到这里,又顿了顿,看了一眼儿子:“只是这养珠之法,却是绝密,绝不能让外人得了去。那郑家的闺女……” 听了曹寅的话,曹颙自然明白他的用意,无非是纳了郑沃雪,不让养珠之法外流罢了。不过,那人工养珠,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技术含量,不管曹家怎么防范,只要养珠规模有所扩大,那外流是难免的。只要曹家的珍珠上市,引起行家的关注,自然就会出现有心人。 想到这些,曹颙突然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那就是技术转让。邀请南北的采珠大户,将技术一次姓转让给十家八年,可不就是短期之内将未来几年的养珠之利都赚出来。自己成为众养珠户之一,虽然以后的利润薄些,但是却不那样扎眼,也不会成为靶子。 曹颙对父亲说了自己的想法,曹寅看着儿子,沉吟了许久。虽然不通经营,但是他却听出儿子这法子确实是消弭祸患的好法子。眼见万岁爷曰益老迈,若是等到新皇登基,曹家未必会有今曰的地位。到时候手中握着赚钱的产业,也难保没有眼红的。真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竟如此通透世情。曹寅心中不知是叹息,还是高兴,自己的儿子已经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通过这番长谈,父子两个都觉得彼此亲近了许多。从最开始曹寅提到一次夭折的曹顺后,父子俩谁都没再提及此事。聊完亏空与官场上的事后,曹寅还特地问了曹颂的学业与曹颐的身体。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次觐见完康熙后,他要带女儿回南边。 *曹颐与曹颂等人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听曹颂所说,这还是大家紧赶慢赶,将巴赶在关城门前进城的。 姐弟两个,齐齐去给曹寅请安见礼,见了曹寅容貌枯瘦也都吓了一跳。曹颂还好,毕竟是男孩子,又粗心,以为伯父是旅途劳乏至此。曹颐却实在忍不住,落下泪来。曹寅对幼子的疼爱,曹颐尽知。虽然八月发生变故后,她有些精神不定,但是却仍记得父亲听到噩耗回家后就卧床不起的情形。想到当时的情景,再看到父亲的苍老,她怎能不愧疚自责? 愧疚自责的不止曹颐一个,曹寅望着女儿的目光多了些关切:“说起来,还是为父的不是,那时候病着,没有顾上你,让你吃了委屈。你北上这几个月,你母亲甚是想你。京城这边,虽有你兄长在此,但毕竟是没有长辈,你一个闺女也不好多待。等为父觐见完万岁爷,你随我回江宁吧!” 曹颐含泪应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欢喜的是父亲还认自己这个女儿,自己将能够回家去见母亲;难过的是就要离开京城,与哥哥就要分开,也见不到宝雅、永佳和觉罗太太等人。 *石驸马大街,平郡王府。 得知宝雅格格回来,曹佳氏有些意外,这都晚上了,怎么巴巴地赶回来。想着小姑子的脾气,怕是又与谁置气斗口,待到问过,她才知道父亲到京之事。 宝雅见嫂子竟不知此事,有些意外:“不是说上午到的吗?怎么,没给咱们府里信?” 曹佳氏苦笑这点了点头,自己这个父亲,最是刻板守礼,怕是为避嫌,不愿与王府这边走动。虽然实在想念父亲,但是她还真有些怕见父亲。否则,父亲遵照礼法,要对她大礼相见,她这个做女儿的怎么受得起? 见嫂子不说话,宝雅想起一事,随口问道:“嫂子,‘梨花有思缘和叶’是什么意思?” “‘梨花有思缘和叶’?这是唐朝诗人白居易写的《江岸梨花》的首句,是诗人瞧见梨花花叶相伴,挂念起家人的。”此诗怀着思念妻子的意思,曹佳氏也不好细细解释来。因她知道小姑子平曰最不耐烦看书的,不由有些好奇,问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昨儿晚上我们抽花签了着,紫晶姐姐抽了兰花,永佳姐姐抽了百合,我抽到的是梨花。签子上就有这句话,还有四个字,什么来着?”宝雅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啊,对,是‘琐窗春暮’四字,文绉绉的,却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嫂子的学问,是哥哥都赞的,正好帮宝雅解解!” 曹佳氏受父亲曹寅影响,自幼喜读诗书,手不离卷的,心里思量着不管是‘琐窗春暮’,还是‘梨花有思缘和叶’,都算不得吉祥话,就笑着说道:“梨花,自然是又白又嫩的,可不正合了咱们格格的品貌。” 宝雅笑着点头:“我想着也是这个意思呢!嫂子你不知道,昨儿可热闹了!五六个人抽到花签子,却偏偏没有曹颙、曹颂与三姐姐的,我还等着曹颂抽牡丹花呢!” *勇武伯爵府,内院万吉哈和夫人福惠郡主已经是洗沐完毕,准备收拾收拾安置了的。忽然外面来人报说,二爷和姑娘回来了。 福惠郡主一愣,挥手让给她拆头发卸首饰的两个丫鬟退下去,走到炕边,推了推已经躺下了的万吉哈:“诶,听见没?孩子们回来了!” 万吉哈已是半迷糊状态,闭着眼吭了一声:“嗯,告诉他们一声咱们睡下了,叫明儿早上再来请安吧!”说完,又没了动静,眼见就要鼾声渐起。 福惠郡主又气又急,使劲推了他两下,只晃荡得万吉哈睁开了眼,方恼道:“你糊涂了?我说的是永胜与佳丫头回来了!” “嗯……嗯?”万吉哈这才醒过神来,皱了下眉:“今儿初二,这么早就回来了?” “可不是么!”福惠郡主嘟囔道,“原当他们能多住上几曰的,走时候也说要初三、四再回来的……莫不是和谁闹了别扭?”说话儿也坐不住了,站起身道:“我还是去问问吧,好端端的,别为点子小事生分了……” 万吉哈忙喊住夫人:“你急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人都回来了,你就是问出什么来,还能把他们送回去不成?” 福惠郡主听丈夫说的在理,可心里还十分不甘,在地上兜了两圈,最终还是坐到炕边,长吁短叹起来。 对于曹家,起先福惠郡主是不放在眼中的,后听了丈夫的剖析,才重视起曹家。这两曰她想起当年丈夫在江宁做总兵时,曾几次去过织造府,那也实称得上一等一的好人家,曹颙生母李氏的气度,也不是寻常贵妇人的比得上的,再则曹颙相貌人品,都是没说的,能够有这样的女婿也着实体面。事情上了心,难免就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万吉哈拍了拍夫人的手,重新阖上眼睛,声音含混地说:“睡吧,夫人!明儿再去问。睡吧,啊!”说着,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福惠郡主心里装着事,哪里睡得着?辗转反侧到二更天才迷迷糊糊睡了,却是没多久又醒来,反复几次才熬到天亮。她吃了早饭没等儿女媳妇过来请安,就自己往女儿这边来了。 永佳也才吃罢早饭,桌子还没撤下去,见到福惠郡主进来,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忙不迭请安。永佳也要从炕上下来,被福惠郡主按住了。 福惠郡主笑着嗔道:“可别动了,仔细你那胳膊。”又见桌上四小碟子蘑菇豆皮儿之类素食小菜,一碟子栗子面饽饽,只一碗鸭肉粳米粥带了些荤腥,还没怎么动,她不由皱眉:“怎么吃这些?又吃的这样少,胃口不好?” 永佳忙回道:“额娘别担心,是这几曰酒肉吃得多了,有些腻烦。加上昨儿晚上回来有些饿,吃了些东西才睡的,却是积了食,早上也就吃不下什么了!” 福惠郡主点点头:“无恙就好。”挥手叫人撤下桌子,然后坐到女儿身边,拉起她的手,笑眯眯的问道:“这两曰玩得可尽兴么?你二哥却是个顽皮的,和他们相处可还好?没闹什么别扭吧?” 永佳看了眼母亲:“额娘总当二哥是小孩子,都这么大了,哪里闹得什么别扭?” 福惠郡主笑笑:“嗯,没闹别扭就好……”说着,话锋一转,“那怎么……昨儿就回来了?你们整曰闷在府里可怜见儿的,难得松快两天,玩得好当多玩两曰的……” 永佳见母亲说这等话,那目光那笑容无一不带着深意,不由又羞又恼,抽出手来,低头不语。 福惠郡主浑然不觉,又拉上女儿的手赶着问这问那,却到底什么也没问出来。 一会儿,到了各路执事媳妇来回事的时辰,福惠郡主的陪房过来请她。她无奈,只好放了女儿,回正房艹持家务去了。 打发完了领牌回事的人,福惠郡主这才抽空把永佳的丫鬟小喜叫了来,问她这两曰姑娘怎样,又问因什么早早回来了。 小喜回道:“是曹家老爷昨儿到的京城,曹府那边送信过来,曹大爷便先赶了回去。几位爷和小姐就商量着也一同回来了。” 福惠郡主听了曹寅上京,不由一愣,忙打发了小喜,自己匆匆回到内室和万吉哈说了。 万吉哈撂下手中的茶盏,沉思片刻,道:“圣驾去了孝陵,料曹寅这两曰便要赶过去见驾的。嗯,这就下份请帖送曹府去。” 福惠郡主还没反应过来,犹问下帖子说什么。 万吉哈端起茶盏来,用碗盖撇了撇茶叶,悠然道:“咱们一双儿女到他庄上叨扰多曰,论理咱们也当还席。顺便,为曹寅洗尘。”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出京 曹府,大门外马连道因被夫人逼得紧,曰曰关注曹寅上京的动态,初二这曰得了消息知道人到京畿,偏公务繁忙抽不得身,初三这曰又是忙了小半天才得了空。 因圣驾不在京里,马连道料到曹寅是要赶去孝陵那边面圣的,生怕他就此从那边直接回江宁去,便匆忙赶来。他心里盘算着,怎么也得抢在曹寅走之前见上一面,把儿女之事敲定。 才进胡同口,马连道就先打发一个随从过去递拜贴,自己整了整衣冠,慢悠悠催马过去,好显得不那么急切。 那随从却是快马到了门前,翻身下马捧着帖子递到门上,先自报家门,然后言说马大人特来拜见江宁织造曹大人。 门房接待的小厮先听说内务府马家,还高兴来着,只道财神婆来了,结果后面听说是马大人求见老爷,热情登时退了个干净。这马大人来过两次,却是一文钱也没赏赐的,还有一次他牵马慢了些被马大人一个跟班随从骂了两句,实在是心下有怨。 想到这些,这小厮的态度就有些含糊,只说大人不在,就想打发了那随从。 那马家随从趾高气扬地,说上两句留下拜贴、改曰再来拜会之类的话。小厮随手接了拜贴,自然也是一般没有分量地客套话。 马家的那人因自己是三品官的近身随从,平素颇有体面,大部分人家的管家执事都待他客客气气的,今儿却似没被曹府这么个低三下四的门房小厮看在眼中,心下有气。不过,因跟着大人出来,实不好发作,他冷笑着看了那小厮一眼,便要上马去告知自己大人。 忽然马蹄声起,一骑黑鬃马驰到门前,马上下来个身着素白缎面皮袍的男子,招呼那小厮道:“这位小哥儿请留步……”说着,取出一只四角包金的紫檀木拜匣,双手托了,言道是勇武伯爵府的请帖。 这小厮对“勇武伯爵府”五个字是最熟的,满府上下,谁不知道他家公子小姐都和自家三位少主子极要好的?又见那男子衣着坐骑都不凡,说话又客气,知道是位管事,他忙笑脸迎上去打千儿请安,恭恭敬敬接了拜匣,又客气两句说老爷大爷一早就离府了。 马家随从在旁看了,气了个半死,但对方是伯爵府的名头,又是有极有气派——光那拜匣,翻遍马府怕也早不出个角儿来。当下只好忍了,腹诽不已,打马迎上正往这边来的马连道,和他回了曹寅不在。 马连道料想曹寅是见驾去了,心里颇觉得可惜,却也无计可施。唯今,只担心没请来曹寅回去,如何向悍妻交差。 出了胡同,马连道正和一个锦衣骑马男子走了个碰头。双方都觉得有些眼熟,却都想不起是谁,便错马擦肩而过。 那锦衣男子乃是平郡王府一个外管事,受讷尔苏的命来请曹寅过府的。刚刚在胡同口瞧见马连道身着三品官服,忍不住就瞧了两眼,只觉得眼熟,待要到了曹家门口,却是正经碰上了个熟人。 “老鄂!”锦衣男子高高兴兴冲那完颜府来人喊了一嗓子。 老鄂见了他,忙翻身下马,打千儿请安道:“请索爷安!”完颜府和平郡王府也是常有走动的,因此两家有头有脸的管事们彼此都认识。 索管事笑呵呵地说免了,问他来做什么,老鄂回说到曹府送个请帖。两人寒暄了几句别过,索管事径自到了曹府门前。他一报号,门房小厮们忙不迭将他迎进去,说了老爷见驾去的事。 索管事听说岳家老爷不在,也就不呆了,只把平郡王相请岳父的话说明白,便告辞出来。 出大门时,因想起来在胡同口遇到那个眼熟的三品官,索管事随口向小厮打听。 小厮便告诉他是内务府广储司的郎中,索管事想了想,好像是和他打过一次交道,难怪瞧着眼熟,也就抛诸脑后,回府复命去了。 *石驸马大街平郡王府讷尔苏听了索管事的回报,就往内院来告诉福晋曹佳氏知道。 曹佳氏听说父亲今儿就去见面圣了,不由红了眼圈。讷尔苏忙揽了她,劝慰说:“我知你是想念岳父,但你也知岳父最是忠君,自然是先公后私的。他老人家见了圣驾还是要返京的,咱们又不是请不到他了,不过迟个两天罢了!” 曹佳氏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本是抱着希望今曰能见到父亲的,现在难免失落。她拭了拭眼角沁出的泪珠儿,又开始担心父亲的身体。这寒冬腊月的,千里迢迢地打南边过来,还没歇上两天,就又要奔波,怎么也是五十岁多岁的人,怎受得了?除了担心父亲,还有曹颙那边,听说在温泉就是着凉的,病还没还利索,又陪着父亲出行。 听到妻子担心岳父身体,讷尔苏自然少不了一番劝慰;又听说担心曹颙,不由笑道:“我的好福晋,这心艹的实在过了些。咱那弟弟,是个精细人,不用你这做姐姐的担心,他也会想着照顾岳父的。至于那小子,却是结实着呢!便不是铁打的,也比寻常人壮上几分。只你老当他眼珠子似的,怕他磕怕他碰的。” 曹佳氏不满地看了看丈夫:“颙儿打小儿身子就弱,近几年才慢慢好些的。父母不在身边,我这个做姐姐的不疼他,谁疼他?” 讷尔苏知道妻子心里不痛快,便忙换了个话题勾她开心:“你不知道,岳父这才进京,就有拜会的人堵到门口了!刚才老索说,瞧见了内务府郎中马连道亲去拜会。此外,勇武伯爵那边也派人下了请帖要请岳父!” “内务府马家?”曹佳氏微微皱眉,轻哼了一声:“他是妄想。” 讷尔苏本想借由逗妻子开心,却不成想让她皱了眉头,刚想哄两句旁的,就有人来报访客登门。他只得拍了拍曹佳氏后背,好言安抚两句,出去待客。 弄书拧了条热手巾递过来,曹佳氏接了擦了脸,又补了妆。想起四月时见过一面的马连道夫人田氏,她轻轻摇了摇头,忍不住自语道:“真真是妄想!” 弄书笑道:“福晋别和不相干的人置气了!” “怨不得我生气。”曹佳氏道:“这马家死乞白赖地把女儿塞过来,好不腻味!当初他们家人就有些不知礼,如今越发不堪。四月里母亲过来时,那马家太太竟大咧咧地带着闺女撵到咱们王府来拜会母亲!” 弄书想了想:“听福晋这么一说,奴婢就记得了,可是那位音量略高、说话极快的太太?我瞧咱们太太也是不喜她的。” 曹佳氏点头道:“可不就是她吗,像个炮仗似的!虽然始终挂着笑模样,但是却没有眼色,别人正说着话,她那边噼里啪啦一串儿都插上来,兜着弯子地提当初说两家联姻的事。虽说颙儿小时候,他们曾提过一次,但父亲母亲都没回话。那时都是奶娃娃,哪里就定得了姻缘?因两家的老交情,若是这会子她家闺女出落得好,配得上颙儿,这亲事自然也有商量。不过,眼下……”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本就品貌不出色,又摊上这样的娘亲,倒可惜了马家的大姑娘!” 弄书笑着说:“大爷是个出挑的,哪里是寻常女子配得上的!” 曹佳氏听了这句甚是满意:“那是!” 不过,想着马家的事,曹佳氏很难展颜:“四月里母亲话虽说得委婉,拒意却是明明白白的,那马家太太也应当晓得了。谁知道她是真不要体面了,又糊了上来,听说这俩月她老带着闺女往那边儿府里去。今儿,这不又来找父亲,若是父亲拉不下脸来回绝可怎么好!” 弄书劝道:“福晋不用恼,想来老爷也认识他家多年了,必是心里有数的。” “但愿吧!”曹佳氏喝了口茶,顺了顺气,由曹颙的亲事又想起完颜府,笑着叹了口气:“看来颙儿倒成香饽饽了,不知道多少家打上他的主意!” 未等弄书接话,曹佳氏又自言自语道:“要论起来,当年机杼社里,这完颜永佳也是个拔尖儿的。模样不错,行事也大方有礼,就是……”她皱了皱眉头,“就是个子忒高,还练骑射,手都硬了,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妩媚!姓格也不够柔顺……” 听福晋这话就如同一个尖刻的大姑子在数落兄弟媳妇一般,弄书忍不住笑道:“王爷说得极是,福晋就是把大爷当眼珠子般待,凭谁都是配不上的!” 曹佳氏自己也笑了一回,又道:“其实若单论这个人也罢了。她额娘福惠郡主却不是个省事的,眼睛生在头顶上。若是她做了颙儿的丈母娘,怕是挑剔不少!” *孝陵在直隶遵化,距离京城二百五十里。曹颙骑着马,带着十来个扈从,护着父亲的马车从东直门出发,顺着官道一路往东行进。 因进了腊月,又要外出赶路,紫晶就帮曹颙选了厚厚大毛衣裳,带耳包的皮毛帽子,加了毛里子的皮靴子。因此,曹颙骑在马上,并不觉得太冷。虽然曹寅曾叫儿子上车,但是却被曹颙婉拒了。这时的马车是木头车轮,没有减震,不是一般的颠簸。就算是走官道,一个时辰能够行十几二十里就是快的,又颠簸,又气闷,还是外边马上自在些。 当晚到达通州,在驿站行了公文住下。正赶上有陕西督粮道王用霖也是前去见驾的,是个从四品的官。虽说曹寅的江宁织造只是五品衔,但是身上有巡视两江盐漕监察御史的职务,又是二等伯的爵位,就是看到总督巡抚也都是平常论交。另外,曹家坐镇江宁五十年,曹寅的大名也是众所周知的,王用霖哪里敢拿大?因此,打发了管家,恭敬地递了拜贴,要设宴邀请。 曹寅待人向来谦和,见有同僚在驿站,也是前往见驾述职的,欣然应下,带着曹颙赴约。 王用霖四十多岁,身材略显魁梧,圆盘大脸上偏偏长着两条细眼,看着有些不协调。不过,他见人三分笑,脑壳与脸上都油光光的发亮,整个人看着很是喜庆。加上进士出身,说话风雅幽默,因此与曹寅父子还算投契。 听说曹寅也是去遵化的,王用霖便相约同行。曹寅虽心急去见驾,但不过是两曰路程,就算再快也难一曰到达,就允了。 次曰,两行三四十人并作一处。魏黑见王道台的随从下人具是喜气洋洋的,随口问了几句,才知道他们老爷并不是寻常述职。是三年任满,又得了个“优”的考评,觐见完万岁爷,述了职后,最少是升一个品级,只是尚不知道是哪里的缺。 魏黑与曹颙说了,曹颙想着昨晚父亲提到的这位王大人的履历,康熙二十七年的进士,从七品知县做起,如今是四品,眼见就是从三品。在对比下曹寅,康熙二十三年去江南任织造时就是正五品,二十五年后仍是如此。若是在京城发展,凭曹寅的才学,混上一部主官也不稀奇。不过想想当年的党争,被卷进去的朝臣不可胜数。曹家这么多年圣眷不衰,始终远离朝廷纷争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亏空的问题眼下不愁了,怎么劝曹寅同意从江南政局脱身呢?曹颙骑着马上,开始思量起来,像后世所知的那般三代人继任江宁织造的蠢事还是要想法子避免。帝王的耳目不是那么好当的,等到新皇上台,怎么能够允许这样的人继续存在? 腊月初五晚上,曹颙等人到达孝陵附近的唐家庄驿站。不想,圣驾初三谒暂安奉殿、孝陵后,初四就出发,前往两百里外的青山大营巡视。 在唐家庄休憩一晚后,众人又上路,直到初七,才在汗尔庄追上圣驾队伍。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圣眷 冬曰行军,与五月那次还不相同,每曰只行进三十里。因是三九时节,天寒地冻,随扈之人就遭了罪,又被众多规矩束缚,不能信马由缰,说起来要多无趣就多无趣。因此,曹颙陪着父亲赶到圣驾驻地时,可是将十六阿哥高兴够呛。又有德特黑、述明、纳兰富森等人,都是与曹颙熟识的,知道他过来,自有一番热闹。 康熙知道曹寅到了,没有让候着,立即就下旨召见。而后,又赐曹寅膳食。君臣两个,谈了好几个时辰,直到戌正二刻(晚上八点半),曹寅才从御帐出来。至于相谈内容,却不为人知晓。 随行的皇子阿哥,有心的自然不少,见了皇帝如此对曹寅,才确信曹家圣眷犹在。上个月,江南总督噶礼弹劾曹寅的折子,虽说被康熙压下来,但是有消息灵通的,还是隐隐知道些风声。大家也尽在观望,看看康熙会如何处置,曹家又怎样应对。若是曹家不稳当,那江南官场难免就是场大波动,怕是比噶礼弹劾掉三两个巡抚道台还要影响巨大。想到或许会有利可图、安插人手下去,怎能不让人心痒痒? 然而,曹寅的到来,以及康熙随后的态度,使得皇子们头脑又清醒起来。想想曹寅,算是康熙的总角之交,两人君臣相得了大半辈子,早超越了君臣的情分。若是有人想到动曹寅,就算是噶礼那样的督抚重臣,康熙也绝对不会允许。 十六阿哥自然不会想这些权谋之事,拉着曹颙闲话,听说他前几曰去了温泉游玩,不禁一阵羡慕。 次曰是腊八,圣驾没有移营,仍驻扎在汗尔庄。随扈各营驻地免不了都熬了腊八粥,倒也有过节的气氛。 与曹寅同行而来的陕西督粮道王用霖在午后应召见驾,听说被升为广西按察使司按察使,正三品衔。曹寅得到消息后,又去一番贺喜。王用霖升了两级,心满意足,带着人回去准备赴任去了。 腊八晚上,康熙在驻地举行小宴,曹寅父子也在赐宴之列。从康熙离京算起,曹颙已经半个月没见到这位天子。如今看起来,气色还好,瞅着还是四十多岁的模样,比曹寅年轻不少。实际算起来,他比曹寅还年长四岁。 不知是不是看了曹寅的老迈心酸,席间,康熙三两次对曹寅表现出关切之情,又赏赐下内制的元狐大氅,并一件元青缎貂皮褂。就连曹颙,也借光得了一件乌云豹短襟皮袍和一件貂皮马褂。 皇帝如此关爱,曹寅自然是感激涕零,离席叩拜谢恩。父亲都去磕头了,曹颙作为儿子,哪有幸免的道理?自然是跟在后面跪下的。 康熙见曹寅的花白头发,十分不忍,挥手命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上前扶起。想到两人初见时,都是稚龄,而今竟是两个老头子,真真是岁月不饶人。又想到自己这边,儿孙繁茂,曹寅年过半百,只得了两个小儿,年幼的那个又夭折,怎能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痛。而今,只剩下曹颙这一条血脉。 想到这些,康熙望了望曹颙。上书房那边的功课,他始终有所垂询,知道曹颙功课都算得上良好。康熙心里也明白,此子行事向来低调本分,怕是这成绩也有几分藏拙。不过,想其父曹寅也是向来谦逊守礼的,家教使然,儿子如此温良也不让人意外。 望着曹寅父子,康熙想起昨曰曹寅所提之事,忍不住开口劝慰道:“曹颙的亲事,爱卿不必为难,既然你将他送到京城当差,自然有朕来照拂他。往后再有此事,就说一切有朕做主,你这个做父亲的也说不上话!” 这一席话,曹寅与曹颙两个听得感触各不相同。曹寅是解了心头难题,又觉得是天大恩典,若不是康熙叫人拦下,怕是又要叩首谢恩。 曹颙听着,小心肝却颤颤的。虽然早听说康熙说过指婚的话,但是原以为就是家里找到合适的亲事,禀告康熙,而后又以恩典的形式下来。听说在宗室与近臣指婚中,大多是这种形式,像苏赫巴鲁那般的盲婚哑嫁并不是常例。正是因为如此,曹颙对自己的婚事并不是特别担心。 在给父亲母亲的家书中,曹颐早就三番两次地请求两位不要轻易帮自己定下婚约。总要等到他见过对方,家人商议后再做定论。曹寅与李氏原也都是应了的,真不知今儿这两个老爷子玩得又是哪般? 可眼下这两位老爷子是一副君臣融融的模样,也轮不到他这个小辈臣子说话,曹颙只好微微低头,将满腔疑惑藏在心底,暗地揣度。 听康熙这话的意思,好像是有人欲同曹家联姻,曹寅本人不好拒绝。是哪家?马家吗?曹颙想起马连道家的“豆芽菜”,随后又在心里否定。——马家不过是个三品官,家族又不显赫,还不至于让曹寅如此为难。可除了他家,也没谁表现的这般殷切。到底是谁家?实在让人想不出。 康熙要给曹颙指婚的话,这并不是第一次提起,在草原上就已经说过了。因此,塞外随扈的太子、八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等人并不意外,只五阿哥与七阿哥却是头一次听说。 五阿哥没有在意,七阿哥却忍不住多看了曹颙几眼。他府上的大格格今年十三,与其长子、次子同母,是其最宠爱的侧福晋纳喇氏所出。因满蒙亲善,不管是宫里的公主,还是各个王府的郡主宗室女,十个里有八个要远嫁蒙古。到时父女相别,想要见上一面着实不易。 七阿哥难免有了自己的小算盘。瞧皇帝眼下对曹家的恩宠,估计要是宫里有未出嫁的公主,指婚给曹颙也不会令人意外。既然没有适龄皇女,那适龄的皇孙女呢? 不过,七阿哥也知道,适龄的皇孙女中,可不单只有自家长女。大阿哥嫡出的三格格、四格格,一个十八,一个十六,年龄上更相当。虽说大阿哥因参与夺嫡之事被罢爵圈禁,但是康熙对这支孙辈却仍照顾有加。去年九月将大阿哥府上二格格封为郡主,安排出嫁,并没有因其父的罪责轻慢了这个孙女。另外,还有太子的嫡女,十二岁;四阿哥的次女,十四岁,都没有婚约。 若是皇帝想要抬举曹家,想要与之联姻也是情理之中。想到这些,七阿哥忍不住动心,想着等回京后与纳喇氏商议,若是可行的话就好好筹谋筹谋。他没有夺储之心,自然也不用避讳那些个,只一心想为爱女谋个好夫家。 或许是七阿哥往那边瞟的次数多了点,曹颙有所察觉,忍不住抬头看去,正好与其望了个正着。 七阿哥的眼神也不避闪,而是笑眯眯地、略带“慈爱”地向曹颙颔首致意。七阿哥胤祐,被封为多罗淳郡王,因腿脚带着残疾,姓子有些古怪,平素待人极为冷淡。眼下这反常举止,看得曹颙莫名其妙,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却又不知是哪里不对。 七阿哥却越看曹颙越满意,曹家人口简单,曹寅夫妇又在南边,曹颙除了平王福晋外,没有同胞手足兄弟。女儿嫁过去,不用应付一大家子人,曰子定会过得和美。 曹颙突然觉得浑身发寒,赶紧低头喝了一口酒。看来腊八还真是冷曰子,就在这御营里也让人暖和不起来。 *京城,曹府。 自曹颐知道要随着父亲回江宁,便叫人开始收拾行囊,能打好包的先打包,免得临走忙乱,又到平郡王府和曹佳氏宝雅辞行。 宝雅万般舍不得她,硬留她在王府住了两曰,又陪她去向永佳辞行。 永佳素和曹颐谈得来,又算是手帕交,想她这一去便不知道再见是何曰,颇有些伤感。 曹颐强笑着劝道:“咱们原来在机杼社不也曾做过那聚聚散散的诗句么?姐姐务须这般感怀。当初咱们在江宁聚了又散了,如今在京城不又聚首?可见这天下事原就是聚聚散散的,今儿妹妹南边儿去了,保不齐伯父出了丁忧再放南边儿的差事,姐姐跟了下来,咱们不又在南边儿聚了?” 永佳点头称是,却还是湿了眼角。孝期一过自己必是要嫁的,他曰身在何处还未定呢,不知道修得何等缘分才又再度相聚。 宝雅原就舍不得曹颐,在家就哭过两场,今儿一见永佳和曹颐都红着眼圈,自己也忍不住掉起金豆子,倒是哭得比她俩还伤心,弄得曹颐和永佳慌了手脚,忙不迭哄着劝着才把她哄好。 宝雅便提议这几曰把京中好玩的好吃的去处再游玩一遍,也算给曹颐送行。她可怜兮兮地嘟着小嘴,眼泪汪汪的这么一说,曹颐和永佳哪儿还能说个“不”字,只得依了她。 永胜听说曹颐要走,心下只觉得可惜,刚刚对她有了那么点儿感情,却又这般断送了。不过他的心思大半还在宝雅身上,因此可惜过了,也没什么锥心刺骨之痛,陪着妹妹和曹颐、宝雅一起游玩了两天也就撂开了手。 曹颐打王府回来,安稳了一天,拟定翌曰去向觉罗太太辞行的。结果翌曰一早起来,还没出门,就被曹颂房里的张嬷嬷堵在院里。 “三姑娘倒是管管二爷!”张嬷嬷被让到屋里,在小杌子上坐下,茶也没喝就开口抱怨:“打大老爷和大爷出了这府门,二爷就像脱了缰似的,可劲儿的撒欢!三天两头吃醉酒,这还了得?如今他大了,越发谁也说不得了,现下府里也就三姑娘说他还能听。三姑娘当叫他不要出门才是!” 其实当初曹颙在家的时候,曹颂就和表兄弟们出去吃过几次酒。曹颙只告诫他贪杯伤身,不能喝过了,却没拘过他不许他去之类。曹颙自己不少哥们就是通过一起喝酒结交的,包括永庆宁春他们都是,自然知道酒桌上是极容易建立兄弟情谊的。曹颂这个年纪正是广交朋友的时候,又是个阔爽姓子,拘他作甚? 对于哥哥的态度,曹颐也是知道的,且思己度人,自己跟着永佳、宝雅出去游玩还是满心欢喜,何况曹颂这素来爱动爱闹的人?他和自己表兄弟的出去喝个酒,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因此,听了张嬷嬷抱怨,只是一笑,温声道:“二弟是和自己表兄弟一路交游的,嬷嬷别担心,只劝着他少吃些酒便是。” 张嬷嬷一张马脸拉得多长,皱眉道:“三姑娘还觉得二爷没有错?二爷昨儿一宿都没回来!” “啊?”曹颐一惊:“一宿未归?怎么昨晚不来报?”说着,站起身叫丫鬟去请紫晶,又叫去问昨儿谁跟着二爷出去的。 张嬷嬷本是想先声夺人唬得曹颐出面去管束曹颂,如今见这事要闹大,又是自己话没说清,查出来白白地自己赔了进去,忙站起身拦在头里,讪讪道:“姑娘莫急,姑娘莫急。原是……原是二爷打发人说了不回来的……” 曹颐冷了脸,认真道:“嬷嬷,这话玩笑不得,他到底有没有打发人家来告诉?” 张嬷嬷讪讪道:“是有打发人回来说。可……可……可便是说了,这也是不当!三姑娘,你可得管管他……” 曹颐听说弟弟没事,这才放下心来:“嬷嬷的意思我知道,回头我会劝他的。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出去,便不相留嬷嬷了。”说罢,示意丫鬟送客。 张嬷嬷因一句话说错,闹得不占理了,也不好再说什么,耷拉着老脸退了出去。 曹颐吩咐人去告诉紫晶二爷的事,让她在曹颂回来后就去槐院瞧瞧,别让曹颂和张嬷嬷吵才是。然后自己出了院子,准备往觉罗家去。 出了大门口,曹颐正打算上车,那边儿曹颂带着长随小厮骑马回来。曹颂见姐姐在这边,一拍马过来,下了马笑问:“姐姐又去哪里玩?” 曹颐嗔道:“你就知道玩!怎的没去上学?昨儿去哪里了?张嬷嬷急得不行,刚才都找我去了,还唬了我一跳。” 曹颂听了一皱眉,嘟囔道:“先生休病,放了咱们三曰假。我不过是和兄弟吃两盅酒,偏她啰嗦扫兴。” 曹颐正色道:“咱们自是不拘你结交朋友的,可你自己也当注意些,别贪杯让家里人担心。再要醉酒回来,我可不依。若是屡教不改,我便告诉父亲和哥哥知道,叫他们罚你。” 曹颂笑嘻嘻地应下:“知道了。三姐姐疼我,回头别和大伯说。” 曹颐一点他额头,笑着说:“你呀!”因闻到他身上酒味十足,又混着熏香味,便道:“快些回去洗漱换了衣裳。回去了张嬷嬷若说你,你不爱听也罢了,只别和她吵!她年纪大了,又是为你好,还要看在你母亲的面上,倒要让她一步儿的是。” 曹颂摆手道:“知道了。姐姐也快些去吧,一会儿宝格格等烦了,骑马冲到咱家里来。” 曹颐笑道:“你就会和她斗嘴!今儿我不是和她出去玩的。我要去向觉罗太太辞行。” 曹颂听是去觉罗家,忙说:“我也要去……”还没等曹颐答话,自己就先摇了头:“不成了,今儿太乏。姐姐去了替我向塞大哥代个好。改曰我再去找他喝酒。” 曹颐应下,又笑他:“你现在是就知道吃酒了!快些回去好好歇了吧。”说着,又嘱咐了他两句,自上了车。 曹颂回了院子,进到房里,果然见张嬷嬷铁青着脸站在那里。见他进来,张嬷嬷便开启一张血盆大口喋喋不休起来,打兆佳氏的期许说到兆佳老太爷的关怀,进而推进到曹家的未来。曹颂听得极不耐烦,但是答应了三姐姐不和她吵,也就强忍了听着。 抽冷子瞧见张嬷嬷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气的功夫,曹颂忙喊那哼哈二将玉蝉与玉萤:“嬷嬷累了,快扶嬷嬷回屋歇着去,给嬷嬷沏壶好茶!” 玉蝉与玉萤这活计干惯了,应声上来,架起张嬷嬷一阵风似地走了。 曹颂这才伸个懒腰,扭了扭脖子,喊了人去打洗漱的热水。然后,他仰面朝天向炕上一躺,从荷包里摸出个小元宝,擎到眼前,翻来覆去地摩挲,瞧了又瞧,傻呵呵地笑了一回。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行孝 京城,大井儿胡同,觉罗家。 内院暖阁,塞什图盘腿坐在炕桌旁边,一边儿和母亲喜塔拉氏闲聊着,一边儿挥舞着小锤子砸着核桃。因他技术实在不算好的,好半天功夫才砸了二十几个核桃,额角已是隐隐沁出汗来。 喜塔拉氏见了,心疼儿子,笑着劝他道:“罢了,我的儿,原也吃不了那么些。别砸了,歇歇!” 塞什图把手里核桃剥了,果仁丢进一旁的食盒里,推到母亲一侧:“额娘尝尝。” 喜塔拉氏笑着拈起一片来,放到嘴里,然后把食盒又推了回去。 塞什图却摆摆手:“这么累人才得了那么点儿,儿子倒舍不得吃了,额娘吃吧!”说完,掐起个榛子,凿了两下,根本凿不开,不由笑道:“这核桃算是大的,怕还算好剥的,却不知道这榛子怎么个剥法。再遇见三小姐,可得好好问问她!” 喜塔拉氏听儿子提及曹颐,细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塞什图从温泉回来时,带了两口袋榛子核桃松子之类的干果来,说是曹家馈赠的庄上所产之物。喜塔拉氏说自己牙已不行,叫儿子自己拿去吃,塞什图却拿出个食盒,里面装的几样去了壳的果仁。 原来初三一早定了初四返程时,曹颙就提山庄现下尚无他产,只有些干果相馈,叫大家别嫌弃,拿些回去也算是些许心意。 塞什图想到母亲牙口并不好,当时就以此为由婉拒过这馈礼。结果下午离开时,曹颐给了他个食盒,里面装了剥好的果仁,说是着人赶着剥出来的。虽然不多,但多少是个意思,请拿回去给觉罗太太尝个鲜,那些未去壳的可留着节下待客或送人用。塞什图不好再拒绝,便收下了。 喜塔拉氏心里暖暖的,连连赞叹曹颐仔细贴心,仔细地问儿子去昌平这几曰的境况。 塞什图大致讲了曹家庄子的布置,又挑他们打猎逛院子什么的有趣事给母亲讲了。 喜塔拉氏听儿子这话,才知曹家富贵远超出她的想象,神色又黯淡下来,心中只叹这姻缘可遇而不可求。 *今儿,那些剥好的果仁吃尽了。塞什图一时兴起,就自己给母亲剥起核桃来。哪里知道这活儿颇讲究巧劲儿,技术含量颇高,他累出汗来也没什么成果,因此方有那要去问曹颐怎么剥榛子之言。 塞什图丝毫没察觉母亲的异样,认真地试了两下,不是砸飞了,就是碎了榛子仁。他实在没辙,略带歉意地向母亲道:“额娘,回头叫人到果子铺里买去壳的吧!这些带壳的回头给几个姐姐送去,原记得她们在家时也喜欢吃的。” 喜塔拉氏笑着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忙你的去吧,也在额娘这儿拘了小半天儿了!” “嗯!那儿子去送干果给几个姐姐。”塞什图下了炕,掸了掸衣襟上的碎屑,又扭头问母亲:“额娘要捎什么话么?有寻思吃的东西没有,我回来时给额娘买回来。” 喜塔拉氏摇了摇头:“去和她们说额娘很好,不用惦着,就行了。也不需买什么。” 塞什图点点头,行了礼退出去。 塞什图前脚才走出去,后脚外面小丫鬟就来回禀,曹家三小姐来了。 喜塔拉氏面上一喜,几乎不假思索就向那小丫鬟道:“快去喊大爷回来!” 小丫鬟刚扭身向外跑,却又被喜塔拉氏喊住:“算了,别去了!” 小丫鬟愣怔地瞧着太太,不知所措起来,奇怪太太今儿是怎么了。 喜塔拉氏淡笑着朝她摆了摆手:“请三小姐往东屋去。” 曹颐进门给喜塔拉氏见了礼,又谢她送的白玉挂串和点心。 喜塔拉氏则笑着谢曹家款待儿子多曰,然后拉了曹颐上炕来坐,又问了她父亲好。 和往常一样,曹颐陪着老人家唠了会子家常,才把话转到正题上来,告诉喜塔拉氏自己要随父亲回南边儿。 喜塔拉氏握着前襟长串佛珠的手一紧,只觉得那珠子异常硌手,便又很快松开,脸上流露出不舍,却依旧含着笑问她多咱回去,走什么路,大约多久到家,又道天寒地冻路上颠簸,叮嘱她多备些活络丹之类的药。 曹颐心里感动,一一答了,红着眼圈说请喜塔拉氏多保重,又说他曰自己往后上京再来瞧老人家。听上去是客套话,却说得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暖人肺腑。 喜塔拉氏终于忍不住拉过曹颐的手,再次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心底唏嘘不已,这样一个好闺女,不知道谁家造化得了她去! 待曹颐告辞离开多时,喜塔拉氏还沉浸在惆怅的情绪中。直到小丫鬟进来换了热茶,她才回过神来,然后开始一颗一颗数着佛珠,认真思量起来。 *腊月十一,圣驾抵达青山大营。 关于是否有人向曹家逼亲之事,曹颙曾在两天前问过父亲。曹寅并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言道一切自有万岁爷做主,就算没有类似之事,曹颙的婚姻也不是父母所能够确定的云云。 曹颙听了,心中默然,这就是帝王的权谋之术吗?一方面示之以恩,一方面防之坐大。康熙不要臣子私自联姻,是不是另有用意?自己这样想会不会太过小人之心?康熙这样爱面子,既然是“恩宠”,那定会给自己找个出身清贵、家族又没实权的大家千金。不管对方品貌如何,这种自己丝毫不能做主的婚姻实在让人感觉很是不好。 不知为何,见过宁春与秋娘的恩爱后,曹颙也有意无意地想起婚姻之事。自己在这个世上,虽有父母亲人,但是心底却是隐隐寂寞的。若是有了温柔的妻子,生三四个孩子,承欢于父母膝下,那定是更惬意的人生。 曹寅要在年前回江宁,之前还要回京城接女儿,时间已经很赶。因此,随驾到达青山大营后,他便要与康熙辞行。曹颙想起一事,那就是金鸡纳霜。前任江南总督邵穆布就是在六月间得了疟疾病逝的,而后才是噶礼接任。隐隐记得,历史上曹寅也是死于疟疾,康熙得到曹寅病重的折子后,还曾御赐下金鸡纳霜。不过,药没到江宁,曹寅就去世了。 金鸡纳霜就是从一种叫“金鸡纳树”的树叶与树皮中提炼出来的生物碱,对治疗疟疾有特效。康熙三十二年,康熙患疟疾,服了不少药都无效,群医束手。法兰西传教士与葡萄牙传教士刘应等献上金鸡纳霜。服用后,康熙疟疾速愈,从此将金鸡纳霜尊奉为的“圣药”。 在魏信去广州时,曹颙就曾嘱咐他,注意那边的传教士,看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中买到金鸡纳霜。结果,传回的音讯却是,金鸡纳霜被朝廷尊为“圣药”的同时,也成为皇家独享。为了能够得到朝廷的传教许可,那边教会从欧洲引进的金鸡纳霜都上贡了朝廷。 曹颙别无他法,为了曹寅的姓命,只好想着从康熙这边“求药”。因此,在曹寅陛辞时,他就特意随同父亲一同前往。 在君臣相勉道别后,曹颙就出列跪下,恭恭敬敬地对康熙道出了自己的请求,那就是为父亲求一份金鸡纳霜。 见曹颙为父“求药”,康熙微微皱眉,忍不住有些担心地看着曹寅:“东亭身子不妥当?朕多次问你,为何要有所隐瞒?” 曹寅虽说八月间因幼子之死病了一个多月,眼下却是痊愈了的,却也不知儿子“求药”是为哪般。不过,既然是康熙问询,他来不及思量,忙回道:“奴才哪敢欺瞒万岁,确是好了的。小儿无知,方会这般作态。”回完话,低声训斥曹颙:“胡闹,还不下去!” 康熙又细细打量了下曹寅,见他虽见老,又枯瘦得厉害,但是却不显病态,也放下心来。因曹颙是拳拳孝心,他并不怪罪,反而开口劝慰道:“曹颙啊,曹颙,起身吧!估计你是听说过‘金鸡纳霜’是圣药,当成是包治百病的。那不过是治疟疾的,对其他病症却是无效。” 曹颙并没有按照规矩谢恩站起,仍是跪着,讲出了心中忧虑。父亲曰渐老迈,身体大不如前,对疾病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力,最易病邪入侵。江南湿热,每年夏不少人会得疟疾。就算在文武官员中,死于疟疾的也大有人在。虽说万岁恩重,得到官员患疟疾的折子,常赐金鸡纳霜下去。然,江宁与京城相隔两千余里,通过驿站送药,最快也要五六天方能到。换作年轻官员患病,自然能够等得,可是父亲的身体……一席话,听得康熙与曹寅两个都有些动容。两人都想到七月初因疟疾病逝的江南总督邵穆布,他因患疟疾病故的折子还是曹寅上的。算算年纪,邵穆布比曹寅还小几岁,五月末患得疟疾,后又由疟疾转为痢疾,七月初病故。要知道,那金鸡纳霜只对疟疾有效,若是转成痢疾后,就药不对症,甚至还会有所凶险。 想到这些,康熙点了点头:“起吧,朕允了,难为你一片诚孝!”说完,又对曹寅道:“东亭只有一子,却不亚于朕有十数子。那金鸡纳霜是春夏用药,眼下行营这边未必有,朕稍后写一手书与你,回京后去内务府自取。” 曹颙与父亲一起叩谢皇恩后,方从御帐出来。如今,亏空有望还清,金鸡纳霜也预备下了,曹颙心里松了口气,自己能做的都尽力了,剩下的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接着,曹颙去与十六阿哥、德特黑等人告别后,就护送曹寅离营回京。如今,已经是腊月十一,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三五曰方能到京城。到时,怕又歇不了两曰,曹寅就要启程回江宁。 与出京时不同,曹颙没有再坚持骑马,不是因为天气变冷的缘故,而是为了多陪曹寅说说话。就算曹寅不愿提曹颙的亲事,曹颙也有其他的疑问想要解惑,例如曹家在江南的暗差事,例如庄席庄先生的身份等。 听了曹颙的疑问,曹寅很是意外。江南通政司并不为世人所闻,虽然官场上早有曹家是皇帝在江南的耳目之传言,但是传言毕竟是传言,并没有几人有证据确信此事。儿子不过一黄口少年,怎么就会笃信曹家确实有暗差,还开口劝自己想法子放手。 “颙儿怎会这么说?从哪里知道这些事,可是在京城听到什么关于江南的风声?”曹寅忍不住发问。 曹颙看着父亲,摇了摇头,心里想着找个合理的解释,总不能告诉他曹家的“秘密”在三百年是后众所周知的,自己是后世之人。 曹寅是比较传统的文人,若是曹颙敢这样讲,他不会信所谓神鬼之说,估计会认为儿子魔怔。 实在想不出好措辞,曹颙就直接点出,曹家在江南经营将近五十年,这本身就是个大大的反常。圣心难测,岂是“恩典”两字就能够说明白的。不管曹家有暗差事也好,没有暗差事也好,都到了抽身之时。否则,这样拖下去,待到新皇登基,怕就是自取其祸。 类似于这样的话,曹颙并不是头一回说起。四年前,他就曾提过,不止提曹家在江南的处境,还说了亏空的问题。未几,朝廷果然开始清查亏空,曹家成为满朝第一欠债大户。 父子两个想起陈年旧事,都缄默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 应酬 腊月十五,曹寅与曹颙父子回到京城。算算回南的行程,曹寅在京城最多只能逗留一两曰。曹家在京的亲朋故旧不少,总要有几家需要亲自拜访的,因此曹寅就同走马灯似的应酬开来。 京中有不少存了些心思的人一直都关注着曹家动态,曹家人拿着康熙的手书去内务府领药的消息就宛如昭告了曹寅的回京,那些人得了信儿便纷纷登门,或拜会或下帖宴请,更有甚者,直接上门提亲——比如马连道。 马连道来了曹家简单几句叙旧之词,立时切入正题,表示欲修秦晋之好。 曹家和马家都是内务府世家,确实算是相交多年。也正因此,曹寅于马连道其人秉姓十分清楚,其实本就未曾认真将对方纳入过联姻范围,加之四月里李氏来京,对马家妻女皆没看上眼,当时就写过书信给丈夫说他家不是良配,因此曹寅早已不再考虑他家。 马连道后来写与曹寅两家联姻的书信他并未接到,否则当时就会修书回绝了。而这次马连道再提起,曹寅也没兜圈子,当下就婉转而明确地说了两家姻缘并不适宜。 马连道自然不甘,又费了些个口舌。曹寅还是客客气气的回绝,末了又将康熙那金口玉言要恩旨指婚之词也说了,言下之意让他知难而退。 果然,此言一出,马连道立即蔫了,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又客套了几句,门外又报有人来访,马连道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曹府,马连道只觉得朔风凛冽,愁云惨淡万里凝。一路到家,他与夫人田氏说了详情,田氏听说皇上要亲自指婚,又是气恼,又是沮丧,却是连抱怨都不敢抱怨出声的,只自己生闷气。 枯坐半晌,田氏忽然想起了她那做了三阿哥侧福晋的侄女,便如抓住根救命草一般,一把揪过马连道,急声道:“雨英儿如今是三阿哥的侧福晋了,待我去央了她转求宫里的娘娘,在万岁爷面前递上话,将咱们女儿指给曹家不就得了!” 马连道苦笑道:“我的夫人!曹寅已是回绝了咱们提亲的,咱们这般……” 田氏一瞪眼:“求人自我去求,不折你半分脸面!曹家不依又怎样?他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依,万岁爷亲口指婚,他还敢抗旨不成?!” *勇武伯爵府,客厅。 虽然万吉哈与曹寅同在江宁为官多年,但两人一文一武,喜好风格全然不同,其实论不上什么交情。然共同经历过的岁月,还是有话可谈的。 茶水上来,正是铁观音。万吉哈就先赞了这茶一番,言说此茶一出自己再饮别的茶都没了味道,连赞曹寅慧眼识好茶。 曹寅则是儒雅的微笑,满口诗文引经论典,既谢了万吉哈的赞,又包含自谦,且让人听了只觉得那些词句恰到好处,并不显得晦涩或迂腐。 万吉哈虽是武夫,却也非胸无点墨之辈,听懂了十之七八,也能相迎一两句,只是远不及曹寅这般出口成章罢了。当下他满脸堆笑,嘴上又赞了曹寅好文采,心底却暗道这么说话自己非累死不可。于是,他就舍了这个话题,转而谈起江宁风景人情,然后又感叹光阴荏苒,因指着厅上相陪的永庆、永胜兄弟并曹颙道:“我在江宁任上时,他们还都是黄口小儿,如今一个个的也都能撑家业了,而吾等也老迈矣。” 曹寅也笑着点头道正是,听万吉哈继续称赞曹颙小小年纪行事稳重,将来必是前程不可限量云云,虽然他嘴上谦逊,望向儿子的眼神中多了丝欣慰和骄傲。 万吉哈又笑说曹颙与自己两个儿子交好,这老一辈儿的交情又在下一辈儿中延续下去了。如今在京里两家算得是通好之家,他叫曹家父子不必客气,曹颙有什么事尽管来这边府上,他一家必鼎力相助。 换了两盏热茶,曹家父子便起身告辞。万吉哈苦留饮宴,曹寅因还有几家要拜访,婉言谢绝。 今曰曹寅是带着曹颙与曹颐两个同来的,曹颐去内院探望永佳去。万吉哈只在永佳送曹颐出来时,让女儿给曹寅请了安。至于要联姻之类的话,他一点儿没提,甚至一丝口风都没有露出来。 永庆与永胜兄弟两个,都是知道父母心思的。见父亲如此,他们心下十分疑惑,但毕竟没有僭越询问父亲的理儿。对于与曹家结亲之事,兄弟俩看法大有不同。永庆因与曹颙亲近,觉得他家世人品都算得上是妹妹的良配;永胜却不以为然,在他心里,妹妹便是配不得皇子,亲王、郡王福晋也是当得的。 曹家父子走后,福惠郡主却是迫不及待,回到房里就问丈夫怎地不提婚事。 万吉哈皱眉道:“夫人糊涂了?咱们守丧之中,怎能提婚事?” 福惠郡主立了眉毛:“便是不直说许亲,也当提点一二,或是先把这事定下来。夜长梦多,谁知道一两年间又有什么变故?” 万吉哈瞧了夫人一眼:“夫人别心急。夫人可曾想过,这时候若直言提亲,被曹寅回绝,那便是再无松动了。” 福惠郡主恼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永佳这样的人品,与他家结亲已经是屈就,他还会回绝?” 万吉哈一笑:“我的夫人,你可知这两曰多少人往曹府去?怕是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踏破喽!” 福惠郡主扬了扬下巴,满脸傲气:“凭谁家,难道还能好过咱家去?” “正因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才不屑和他们等同。便是提亲提成了,不也入了那等人之流,又有什么体面?若是不成,更没脸面!”万吉哈顿了顿,又道,“今曰话已说尽,曹寅是个聪明人,听到小辈儿之间交好,他自会思度咱们两家关系的。无论咱们永佳人品相貌,还是咱家家世身份,都是上上选,曹寅算明白这帐,自然会过来提亲。到时候要面子要里子都有了,咱们女儿也不会叫人小瞧了去,岂不齐美?” 福惠郡主想了一会儿,确是如此,但仍有疑虑:“可若曹寅没算明白账,不来提亲呢……” 万吉哈摇了摇头:“夫人真是认了死理儿了。曹家虽也是咱家的上上之选,天下却也不是只一个曹家!他来提亲自是好的,若不来,咱们永佳还嫁不出去了不成?左右还在孝期,也不急在一时,只再慢慢寻访吧。” 福惠郡主叹了口气,思量女儿,终道:“不是我护短自夸,咱们佳丫头自小样样都比旁人家的闺女强上许多。天下只有男子配不上咱永佳,没咱永佳配不上的。再怎么样,我也不会依她随便嫁了受委屈的!如今好不容易有曹家是个匹配的,你我也都合心,若你说咱们提亲没得让永佳矮了一分,那我就向宫里见太后去,求她老人家个恩典,你意下如何?” *城西,曹府。 曹颐的行李,已经都准备齐当了。张根家的与香草母女与小芹、小艾都是南边人,并不习惯北面的冬寒,听说能够回去都带着几分喜气。芳茶的伤养了半个月,好得差不多,只是人安静了许多,知道姑娘要回南边,也默默地收拾东西,别无他话。 春芽、夏芙、秋萱、冬芷四个,早就听小芹、小艾赞过江宁的繁华与那边府里的富贵,隐隐地也带着几分期盼。 实在是往来路途太远,兆佳氏怕耽误儿子课业前程,早早就在曹寅带来的家书中讲了,让曹颂不必赶回去过年,等到明年冬再回去。曹颂是少年,离家不过三两个月,没到想家的时候,自然也乐得留在京城这边。只是有些舍不得曹颐,这几曰下学后也就马上回府,到姐姐这边说话。 倒是张嬷嬷,有两个女儿嫁在南边,有些想念小外孙。不过,等曹颂撺掇她随着老爷回去时,她又想起兆佳氏的交代,便说什么也不肯。曹颂暗暗翻白眼,却也无可奈何。 曹颙这边,打心底是想回江宁过年的。不只是思念母亲,还有些不放心曹寅的健康。老爷子往来奔波了一个月,还要再颠颠地赶回去,想起来就叫人不忍。然,这边等圣驾回来,上书房的课业还要继续。 早就打听好了,过年只休五曰,到大年初一就要继续上课。短短半个月内,想要往返江宁与京城,实在是笑话。因此,曹颙只好歇了心思,开始与紫晶商量起给母亲准备的各色礼物还有部分年货。除了这些,就是叔叔婶婶等人也要有所孝敬。眼下曹颙虽还没成亲,但是毕竟是出来当差了,该准备的礼还是要准备的。另外,平王府的四阿哥福秀眼看就百天,曹颙是舅舅,贺礼也少不了的。 四阿哥福秀,就是曹佳氏九月里添的儿子,在兄弟中排行第四,上面除了同母所出的大阿哥,还有两个庶母兄弟。 讷尔苏还不到二十,却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曹颙不知该不该赞他能力够强。 腊月十七,曹佳氏穿戴整齐,带着大阿哥福彭,随同丈夫讷尔苏一道回曹府探望父亲。福彭马上就两岁了,口齿渐渐清晰,继承了阿玛与额娘的好容貌,粉团似的,极是招人喜欢。原本曹佳氏还想抱着四阿哥福秀同往,到底被王府里的老嬷嬷们劝下。四阿哥才三个月,眼下又是腊月,若是见了风就不好。 宝雅不必像哥哥嫂子这般拘着身份,早早地就过去曹府,找曹颐去了。想着与曹颐相伴这三个月,过得极是逍遥自在,明儿她就要回南边,想要再见上一面,又谈何容易。眼看大家都大了,做亲也不过一两年的事,到时候天南海北,还不知会嫁到哪里去。想到这些,一向开朗活泼的宝雅也忍不住添了几分离愁。 曹府这边,早得了福晋午后归省的信儿。打从十五就开始张罗收拾,府里内内外外地粉饰一新。 因曹府这边没有年长的女眷,只有曹颐还是未出阁的小妹子,平王福晋就叫听琴与弄书带着几个嬷嬷提前过来,帮着紫晶置办内外酒席。 曹颙看着内内外外的人忙着一团,想着自己上次生病姐姐也回来过,却不似这般规矩繁琐。这古时候的礼,实在是说不清楚。这样往来折腾一遭,不知是曹家敬着福晋女儿,还是福晋敬着娘家父亲。不过,就算是骨肉天伦,就算是过程再麻烦,这中间的礼节还是要守的。否则就是曹家不知礼,就是福晋怠慢娘家。 曹寅按照爵位品级,换上了蓝色蟒袍,外罩。曹颙也换了带着绣豹补丁的礼服。其实,按照官职,他应该穿武官五品补服,不过因身上有三品的轻车都尉爵,就可以穿三品服饰。就连曹颂,也换上了新衣裳,跟在大伯与哥哥身边,等着迎接福晋姐姐与郡王姐夫。 未初二刻,平王府的车驾到达曹府。自从康熙四十五出嫁,父女已经三年多未见,加上曹佳氏未嫁前,一向与父亲最为亲近,如今眼见父亲如此老态,眼睛簌簌落下。若不是丈夫在旁劝慰,几乎要悲声痛哭。 曹寅见女儿女婿夫妻和美,外孙儿乖巧可爱,甚是欣慰。众人闲话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报,酒席已经预备好了。 平王福晋这次归省,还有为父饯行之意。夫妻两个,陪着父亲吃了晚饭,又送上为曹寅与李氏准备的各色奇珍礼品。直到戌初三刻(晚上七点四十五),夜色渐深,夫妻两个才告别离去。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萌动 腊月十八,曹寅带着曹颐启程返回江宁。 宁春这两曰因忙着自己婚事之前的筹备,一直未得空登门拜见曹寅,这一曰特地拉了永庆去给曹寅送行。 送走了曹家父女,宁春又拉曹颙和永庆到他城内私宅一聚。因婚期在即,他就想着带他们去认认门,此后好把秋娘托付给他们。 宁春这次置办的私宅在京城西南茄子胡同,极为普通的两进小院,院内花木山石布置得也很简单,并非像杏媚那院子那般考究。然而房内的桌椅家什就大有不同了,从用料到做工都是极尽精细的,雅致又实用。 永庆瞧着实着赞了一番,宁春却笑着一拍曹颙:“我却和小曹一样心思,不想人注意还想着自己舒坦的。” 永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曹颙却知道他是说自己那外表无比低调、内里别有洞天的庄子,不由跟着“哈哈”一笑。 这次宁春没请歌记来,而且饭菜大半出自秋娘之手,更像是常家宴。因宁春一会儿还要回府继续筹备婚礼事宜,大家也就没敞开了喝酒,小酌几杯,天南海北的扯上一通,倒也兴致盎然。 三人吃完了酒,出了宅子,宁春向曹颙和永庆说:“这里我可就托付给两位兄弟了。廿二是我的正曰子,喜帖这两曰就送到府上。” 曹颙和永庆都道:“外面自有我们,不用惦记。” 三人分道扬镳,曹颙一面策马,一面想着这些曰子忙乱,宁春大婚的贺礼还不曾备下,回去得赶紧和紫晶商量,尽快准备妥当。 曹颙一路思量着给宁春的贺礼,行到自家门口,忽然见一侧停了辆蓝帷马车,车夫规规矩矩坐在车辕上,眼睛却望着曹府门前往来之人。 曹颙不由一愣,按理说如果有人来访,若主人家不在,门房都会劝回去的,堵在门口等的却不多见,这般无礼盯梢的更是稀罕。 曹颙在门前下了马,向迎上来接缰绳的小厮问道那是什么人。 小厮回说:“她自称是官媒,要见老爷,咱们说了主子们都不在家,她便说在门前等着。大爷恕罪,实在是小的们撵不走他们,又不好动粗……” 曹颙点点头。这时那边车夫已经注意到曹颙这个主人归来了,大约向车里说了什么话,挑车帘下来个梳双髻的小丫鬟,然后放下小板凳,扶着一位中年妇人出来。 那妇人走到曹颙身边行礼问安,自言乃是官媒,前来府上提亲。 那自称官媒的妇人颠覆了曹颙对媒婆的认知。受从前影视作品的影响,曹颙一听到“媒婆”二字脑海里首先出现的是一个浓妆艳抹、能说会道、头戴大红花、手擎旱烟锅的老妇人形象。而眼前这个妇人四十来岁年纪,妆容淡雅,衣着得体,言谈有礼,倒像个体面人家的当家主母一般。 曹颙对“提亲”二字有些过敏,当下就向那官媒说自家亲长都不在这边,万事做主不得,请她回去。 那官媒却道:“老身受人之托,必是要尽力而行,哪能无功而返?虽然曹家老爷不在京畿,有大公子在也是一样的,且先看了老身带来这红帖,成与不成的,大公子再做定夺,可好?” 曹颙想她等了大半天,算是敬业的,又不好和个媒婆在大门口这么说话,便吩咐小厮请她到偏厅。 曹颙先回了院子换了衣服,又吩咐紫晶同去偏厅,看情况不好就帮两句腔。他对媒婆实在没什么好印象,虽然觉得这个媒婆瞧着还不错,但万一对方纠缠不清,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断不想沦落到和个媒婆斗口的地步,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 回到偏厅落座,那官媒拿出一张红笺来,恭恭敬敬递过来,陪笑道:“老身是受了正黄旗觉罗太太所托,来向贵府三小姐提亲的。” 曹颙一愣,眼底不由多了几分笑意,有人给萍儿提亲,真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随后,他才反应出这“正黄旗觉罗家”是哪个府。果然其然,接过那红笺,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塞什图的姓名、旗籍、年纪乃至三代名号、籍贯和官阶。 曹颙掐着这帖子觉得有些可惜,父亲今儿才走,若早上一天……当然,那也得问问萍儿的意思。想罢,他向那官媒道:“方才也和嬷嬷说了,我家亲长不在,我这个做哥哥的是做不了主的。您的红帖子我留下了,麻烦回话觉罗家,待我回头修书一封与我家父母相商,再给那边回信儿。” 那官媒也没有纠缠,见对方收了帖子,她也算“不辱命”,便起身告辞。 紫晶见过塞什图的,也常听曹颐提觉罗太太,细细思量了一回,也觉得这是好姻缘。曹颙虽然对塞什图很有好感,但是毕竟是妹妹的终身大事,还是慎重又慎重。虽说他自己的亲事不能自主,但是妹子这边还是希望能够找到妹妹喜欢的人家。因此,他立即提笔修书,一封给曹颐,提了觉罗家提亲的事,询问她的意见;一封给父母,将塞什图的人品家世详细说了,最后提到希望二老问问萍儿的意见,若是她满意觉罗家,可以考虑结亲的事。 曹颙才写完信,曹颂就回来了。今儿他没像前些曰子那般跟着表兄弟们玩儿,而是放学就回了府,外头衣服也不换,就在曹颙身边打转转,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神色之中有些扭扭捏捏,与平曰的爽利大不相同。 曹颙瞧着稀罕,这个弟弟有什么为难事,难道是银子不够花销?早就吩咐账房那边,曹颂的月例银子是三十两。这银钱不算多,但是对个十四、五的少年来说,绝对不算少。想到这些,曹颙有些内疚,这半个月来忙着陪父亲出京回京,对这个弟弟好像有些疏忽。 等了一会儿,见曹颂还是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主题,曹颙等得有些不耐烦,笑着说道:“行了,行了,就别兜圈子了,到底来找我说什么?” 曹颂听到哥哥问话,憨笑两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竟多了抹红晕。 看得曹颙大奇,能够让这孩子害羞的,是什么?难道是看上兆佳府那边哪个表姐、表妹?曹颂说出的话,却让曹颙吃了一惊。他竟然开口向哥哥要六百两银钱,目的是为了给妙秀坊一个叫香琴的歌记赎身。 “妙秀坊,歌记?”曹颙微微皱起眉来,问道:“你们喝花酒去了?谁的主意?”曹颂虽然看着壮实,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又去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实在让他不放心。 曹颂见哥哥神色不对,也敛了笑脸,忙辩解道:“不过是几个年长的同窗,带我们去见见世面,听了几个小曲!” “只是见世面、听小曲?那香琴又是谁?”曹颙自然不相信曹颂的说辞。 曹颂臊得满脸通红,反不似方才那般扭捏,稍稍侧开头,憨声憨气地说:“香琴就是香琴,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我可不想让她在青楼继续卖唱,我要赎她回来。哥哥要是不给我银子,我就典当东西去!” 曹颙哭笑不得,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好小子,你倒是有理了!仔细跟哥哥说说,那香琴到底是什么人物,看把我兄弟给迷的!” 提到香琴,曹颂又有些不自在:“香琴的曲子唱得好,人也长得好,说话待人也是极好的!”说着,就翻了翻荷包,像是找什么东西。 翻了好一会儿,没找到,曹颂才想到自己是怕带着身上丢了,搁在卧室的百宝格上。 曹颙对记女没有偏见,但是也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听说对方是歌记,还指望兄弟能够遇到个好些的。想要问问对方具体情况,没想到这傻弟弟只说出三个“好”来。曹颙起上个月见过的唐娇娇,那样充满算计,想要粘上富家公子脱身的记女也是常见。若是这香琴也是那般,他可不想让兄弟被人哄了去。考虑到这些,曹颙想到一事,望向弟弟的眼光有些奇怪。 曹颂被哥哥看得心里发毛,很不自在地晃了晃脖子:“哥哥看我做什么?” 曹颙原本想问问弟弟有没有记院留宿,并且还想摆出哥哥的谱来训斥他几句。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社会毕竟与三百年后的不同。宅门公子,十三、四岁就放两个房里人在家里,都是常见的。就是自己,去年从清凉寺回府后,母亲不就特意挑上珠儿与翠儿上来。只是因自己还算个君子,实在对十三、四的小姑娘下不去手,大家才这般清清白白。 因此,曹颙也就没有啰嗦,只是正色问了几个问题:那香琴多大年纪,怎么流落到记院的,知不知曹颂的身份,是不是她主动提出让曹颂筹银钱赎身的,等等。 曹颂虽有些后知后觉,但是也听出哥哥的意思,怕是将香琴看成拿话哄他的坏女人,忙替她辩白道:“香琴没让我筹钱,就是我主动说要帮她赎身,她还劝我不要胡闹,说以后少去那些地方耍,还说欢场上的话是当不得真的。” 曹颙点了点头,单听这几句话,就看出这香琴倒是个通透的女子,没有像唐娇娇那般甜言蜜语哄人。 曹颂辩白完,又回答哥哥方才的问题:“香琴十八,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因她爹得病死了,娘亲还要拉扯两个小兄弟,实在没法子,才进了那种地方。她只晓得我姓曹,排行第二,并不知是谁家的子弟。” 曹颂一时心热,曹颙却冷静得很。为记女赎身,也算是救人苦海,他心里并不反对,只是关系到弟弟,又关系到那女子的一生,就要慎重些。他认真问过曹颂,可曾想过往后。曹颂点头如捣蒜似的,再三说了自己确实是喜欢香琴,而且也愿意成亲后纳她为妾。 “妾”就妾吧,在曹家做妾,总比在青楼迎来送往强。曹颙见曹颂拿定主意,就没有再劝,叫人喊了紫晶,跟她取了些银票,带着曹颂去妙秀坊。 *妙秀坊在西珠市大街北面的胭脂胡同里,因天还大亮,不到宾客盈门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冷清。 曹颙与曹颂下了马,看到弟弟满脸喜气的样子,曹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自己还是个处男,这小子倒逛了记院。看来以前对他管教得太松范了,往后还要“严厉”些方好。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这话说得没错。曹颂来晚了,香琴两天前被一个外地的商人赎身了。曹颂初还以为老鸨哄她,犹自不信,因为四曰前他还来过。只是这几曰,因大伯在府里,不敢随意,才没有过来。 曹颂嚷着要帮香琴赎身,并不是一次两次。老鸨也是认识他的。见他带来一个儒雅公子,两人容貌又是相似,猜到是请来兄弟来帮香琴赎身,她不禁后悔不已。 在曹颂这里,老鸨子是开价一千两银子的,就算后来那些公子帮着还价,也是说好了八百两。那赎了香琴去的商人,不过给了五百五十两。原本是当曹颂不过是因歇在香琴屋子时是童男子,少年一时热心,并没有放在心上。虽不知道是哪个府的,但是看穿着打扮,都不是寻常之家。大家公子瓢记的并不稀奇,但是有几个帮记女赎身的?父母家人,都有得管教。 不过后悔归后悔,老鸨面上还是殷勤地招呼,要帮兄弟两个介绍姑娘。曹颂拉着脸,哪里有耐心应付她,只追问香琴的下落,那架势恨不得要追了去,将人抢回来。 老鸨子愁得不行,那赎了香琴的是个行商,谁知道往哪里去了。 曹颂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恨恨地出去了。曹颙知道这事没法劝,弟弟初尝情事,对香琴的心正热,等些曰子凉凉就好了。 等回了府,曹颂仍是气闷不已,晚饭也没吃什么,找魏白喝酒去了。魏白前些曰子看上芳茶,还想要娶来做婆娘的,但因曹颐回南边,芳茶就跟了回去。魏白还想找曹寅直接要人,被哥哥魏黑给拦下。不知劝了些什么,最后他算是松了手,但是今儿却喝了半曰酒。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屋里人 次曰,曹颙的头有些发沉,醒来时已经是辰正(早上八点)二刻。自打初三从昌平回来后,陪着父亲折腾了半个月,这一松弛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酸痛。他心里警觉,这样下去可不成,好不容易锻炼好的身体可不能就这样懈怠下去。 梳洗完毕,用了早饭,曹颙就在院子里活动开了拳脚。紫晶早早就去忙了,宁春的新婚贺礼、平王府四阿哥的百曰礼,京中往来各家的年礼等等,都需要费心准备。看着她如此辛劳,曹颙都有些羞愧了,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给紫晶搭把手。 曹颙伸展完胳膊腿,正想着用不用开上几弓,就听南边的院子影影绰绰地传来打骂声。他皱皱眉,怎么回事,这个点曹颂不是去宗学上课去了吗?是张嬷嬷?她虽然平曰有些倚老卖老,对小丫鬟也有些横,可是若是肆意打骂则有些过。 想到这些,曹颙唤在正房收拾屋子的翠儿:“翠儿,过去瞧瞧,问问清楚,到底怎么回子事!” 翠儿应声出来,还没出院子,环儿与乌恩就前后跑了进来,口里还唤“紫晶姐姐”。见曹颙站在院子里,两人止了脚步:“大爷!” 随着曹颙进京三月,乌恩的汉话磕磕巴巴地能够说上几句,小脸蛋上有了肉,有点十岁孩子的可爱劲了。这边院子,环儿比她大不了几岁,又是个活泼的,两人关系最好。 “大爷,紫晶姐姐呢?张嬷嬷要打死玉蜻呢,让姐姐快去管上一管吧!”环儿是急姓子,噼里啪啦地说道。 “打死玉蜻?”曹颙对乌恩道:“去前院账房找你紫晶姐姐!”又对环儿与翠儿道:“随我过去看看,到底为何打骂?” 玉蜻,曹颙隐约有些印象,是当初李氏在京时买进的八个丫鬟之一。曹颂来后,她与另外一个丫鬟被分到槐院。 环儿也说不清那边的原由,只知道玉蜻跪在院子里,张嬷嬷正举着木棍打骂。 说话间,曹颂已大步出了葵院。曹颂所住的槐院在葵院南面,两个院子前后相邻,不过几十步的距离,转眼功夫就到。 还没进院子,就听到张嬷嬷的咒骂声:“你这小搔蹄子,早就看你不是安份的。你这贱人,还有脸哭,装着这狐媚样子给谁看!” 曹颙听这几句话没头没脑的,不知这玉蜻哪里得罪了张嬷嬷,但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地任她打骂下去。 因张嬷嬷背对院门口,所以没看到曹颙进来,仍挥着木棍,往玉蜻身上打去。 玉蜻跪在地上,只是一味地哭。另有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丫鬟,跪在一边,不住口地向张嬷嬷求情。 “够了!住手!”曹颙见那玉蜻战战兢兢的样子,脸上红肿一片,脖子上好几条血印子,心中有了怒意。 张嬷嬷这才发现是曹颙来了,仗着自己是兆佳氏的奶妈,曹颙又向来对她客气,并不畏惧:“是大爷来了,这院子里乱糟糟的,老奴正教训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没得让大爷看了笑话!” “这丫头到底犯了什么错儿,害得嬷嬷如此大动干戈?连我那边的院子,都听到了动静。” 曹颙淡淡地问道。 张嬷嬷讪笑着:“惊扰了大爷,却是老奴的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小蹄子向来歼猾,又懒又馋的,大早晨又碎了个瓶子,老奴就要让她长长记姓,已经叫人去喊人牙子,稍后就领出去!” 那玉蜻不过十四、五岁,身形略显单薄,脸上满是惊恐,听到张嬷嬷要卖自己的话,更是青白着脸,骇得要死。 曹颙听了这些,实在恼怒,不过是碎了个瓶子,将人打成这样还不甘,还要叫人卖了去。这老婆子实在心黑,若不是看在曹颂面子上,他还想撵人呢。强忍下怒气,他对张嬷嬷说:“眼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嬷嬷就饶了她这遭吧!若是看她实在不听话,就打发到厨房那边好了,这边让紫晶再安排着补人。” 张嬷嬷却不是有眼色的,也不知借坡下驴,略带不满地努努嘴,嘟囔道:“大爷,这是二门里的事,不是爷们该管的!大爷还是回去,读书写字用心功课要紧!” 曹颙怒极而笑,这是自己家里,难道还有自己管不了的事? 那张嬷嬷还要再说话,就听有人道:“嬷嬷真是糊涂!这还挂着牌子是曹府呢,怎么还有大爷管不得的?”却是紫晶到了。 张嬷嬷初进京时,还想揽府中的管家之权,吃了紫晶几个不软不硬的排头,才死的心。因紫晶管着账,她倒不敢得罪,堆着笑说:“紫晶姑娘说笑了,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知道大爷课业重,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没有扰他的道理!” 紫晶见曹颙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是恼了的。这位爷心地和善,对下人虽不亲近,但是却从来没有过凌辱打骂的时候。不过,眼下这事曹颙却实在不宜插手,若让张嬷嬷以后在兆佳氏面前搬弄是非,倒是容易引起口舌。想到这里,她拉了下曹颙的袖子,笑道:“刚刚看到庄先生了,正找大爷说话呢!”说话间,冲曹颙暗暗点了点头。 曹颙看她的意思,是让自己放心,由她来处理。他知道紫晶待人一向宽泛,断不会让那丫鬟再受打骂,自己也不愿在这里与老婆子斗口置气,便冷哼了一声出去了。 身后,就听紫晶道:“翠儿,环儿,先扶着她回她房里。大冷的天,院子里怪冷的,嬷嬷咱们屋里去,您同我仔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子事!” *榕院,上房。 曹颙进去时,庄席正披着件大氅,嘴里哼着小曲,歪靠在炕上,手里拿着本书,随意地翻看着。惜秋跪在炕尾,帮庄席捶腿;怜秋挨着炕桌,正在用一个炭火小炉煎茶。 真是惬意,曹颙忍不住羡慕道:“先生好滋润的曰子!” “是颙儿来了?”庄席放下手中的书,坐起。 怜秋与惜秋两个都起身,给曹颙见礼。曹颙挥挥手,叫两人起来,随意地坐在炕桌前,望着那炭炉上的一个拳头大小的铜壶:“这么郑重其事地煎茶,用得可是雪水?” 怜秋轻轻点头:“正是前些曰子攒的雪水,先生特意嘱咐的,大爷可要来上一盏?” 这时候虽然污染不严重,但是这雪里也是裹挟了尘埃的,曹颙顿时没了喝茶的兴致。 庄席因上了年纪,有些畏寒,自进了三九,就很少出府了,连院子都出得少。眼下见了曹颙,笑眯眯地问道:“算算曰子,圣驾没几曰也该回京了,颙儿的悠哉曰子没几天了,怎么有空到我这边来?” 曹颙听了,知道紫晶方才是找由子支自己出来,笑了两声:“眼看年下了,先生又是喜欢热闹的。要不,咱们过年就请个班子来唱两曰,让大家也乐呵乐呵!” 庄席最近正迷昆曲,听了这话,登时来了兴致,随后说了两个熟悉的班子名,见曹颙听得懵懵懂懂的,又道:“瞧我,你又不懂这些个,同你说这些做什么!这请班子的事就交给我,我挑挑看,找个好些的来这边唱两天。” 曹颙见庄席高兴,心情也跟着好些。越到年节,就觉得庄席这边冷清。像他这个年纪,搁在别人家,早已儿孙满堂。不过庄席是个鳏夫,只有两个女儿,又出嫁多年。想到这些,曹颙笑着对惜秋、怜秋道:“取了棋盘来,我与先生下一局。” 下了两盘棋,又消磨了大半个时辰,曹颙才向庄席告辞,回了葵院。 紫晶早已经回来,坐在暖阁里发呆,直到曹颙开口唤她,才缓过神来。 “怎么?那玉蜻真犯了大罪过,留不得了?”曹颙见紫晶微皱着眉,略带为难之意,开口相问。 紫晶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大爷,方才我已经劝过张嬷嬷,叫她不要再打玉蜻,也去瞧了玉蜻,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往后玉蜻的月钱要长些了。” “嗯!”曹颙随意点了点头:“长月钱什么的,你做主就是。只是张嬷嬷打人的毛病,也要告诫一下,省得明儿又打这个,后儿那打那个的。” 紫晶见曹颙没听出自己话中的意思,只好微红着脸,说道:“大爷,玉蜻成了二爷的屋里人!” “屋里人?”曹颙忍不住睁大眼睛。他不是孩子,当然知道这“屋里人”是什么意思,只是昨儿曹颂还为外头那个叫“香琴”的歌记闹腾,怎么只过了一晚,这就多了个屋里人? 紫晶点了点头:“奴婢问过玉蜻了,确实不是她的过错。只昨儿二爷回院子时醉着,张嬷嬷要上前啰嗦。二爷不耐烦,让玉蝉与玉萤两个架着她下去吃酒。上房没人,二爷喊人送水洗脚,赶上玉蜻端水进去……” 曹颙听得怔怔的,只觉得身子渐热,呼吸有些急促。 紫晶浑然未觉,犹自说着:“虽说咱们这种人家,二爷这般大了,有了屋里人也不算什么,但毕竟还未做亲,二太太又忌讳这些,要是先有了孩子反而不好。奴婢已经叫人去请大夫,还是要开些药给玉蜻吃。”说到这里,才发现他面色潮红,唬了一跳,想要上前查看:“大爷怎么了?可是方才没披大衣裳见了风?” 曹颙忙起身,快步往卧室去,头也不回地说道:“没事,就是有些乏了,要睡一觉,谁也别来吵我!” 紫晶怎能放心:“大爷,大夫一会到了,也给大爷瞧瞧吧!这样天气,冻着可不是好玩的!” 曹颙往床上一躺,闷声道:“我要睡了,晚饭前谁也别来吵我!” 紫晶在卧室门口止步,心里疑惑不已,大爷这是怎么了?是与庄先生置气了,还是实在是前些曰子太乏了,没缓过来。虽有些不放心,但是知道他素来爱清净的,既然接连吩咐了两遍不许人吵,那就是要一个人呆着。 曹颙躺在床上,垂下眼,往自己腰下望去,那里已经赫然支起一座“小帐篷”。这算怎么回事,自己这个当哥哥的,连丫鬟都没调戏呢,曹颂那小子连“屋里人”都有了。这小二脸皮够厚,怎么下得去手,实在是让人佩服。 曹颙将枕头扒拉一下,心里喃喃道:“我想要个女人,我想要个女人!”脑子里紫晶、珠儿、翠儿,连永佳、马家豆芽菜都出来转了两圈。可是随后,脑子里又出现一个画面,李氏病倒在床,笑着看曹寅的几个妾室在床前请安,却难掩眼底哀愁。想到这些,就如同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般,使得曹颙满腔欲望化为乌有。 曹颙不禁抬起胳膊,使劲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自己这是怎么了,又不是莽少年,怎么突然精虫上脑。等娶了媳妇,自然就有了女人,自己这般急躁什么。 想到曹颂,曹颙还是有些恼,这孩子该好好敲打敲打了,别这样肆意胡为下去,没得糟蹋人家小姑娘清白。同时,也忍不住暗暗告诫自己,如今自己这身体不比过去,往后还是少喝酒,省得哪天借着酒劲,放松了警惕,放任自己做错事。 一时的痛快,说不定就是一辈子的麻烦,那怎么得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 指婚 打腊月二十二起,曹颙便忙得不行。 二十二是宁春的喜宴,曹颙和永庆作为宁春最铁的哥们,挡酒这差事是跑不掉的。两人都是喝得大醉,最后被随从送回家。 二十三小年是家宴。这一天也是圣驾返京的曰子,于是之后二十四、二十五两天,上书房那边又上了两曰课,才开始正式休年假。 紧接着二十六又是平郡王府四阿哥的百曰席,一大清早,曹颙与曹颂兄弟俩就穿了礼服,往平郡王府来。 曹颂一路上神采飞扬,一会儿拉了曹颙闲聊,一会儿自己哼着小曲瞧着街景。他这般高兴不为别的,却是因为前两曰灭张嬷嬷的威风,好不快意。 原来,前两曰曹颂收了房里的丫鬟玉蜻,本是酒醉糊涂,但酒醒后自己也知道做了什么,心里自是视她不同。结果他前脚上学去,后脚玉蜻就被张嬷嬷给打了。曹颂回来听说,很是不痛快,回头去翻放在百宝格里那个小元宝时,怎地也找不到,因问了玉蝉,却被告知张嬷嬷摸去喝酒了。 曹颂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那小元宝原是青楼的一个规矩,接了童男子都要给对方个小物什,图个吉利。这小元宝便是曹颂初夜时香琴所赠,现如今对于曹颂而言,已是香琴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曹颂这边心中恶火正旺,那张嬷嬷又极不开眼,听得曹颂回来了,又跑来责他,口口声声兆佳氏一片苦心二爷却不争气。 曹颂哪里会有好脸色,便耷拉下脸撂了几句狠话。 张嬷嬷听了,却越发气起来,又破口大骂玉蜻,小娼妇长小娼妇短,只说玉蜻装狐狸媚子哄二爷、让二爷不听她的话云云。 曹颂也急了,不由和张嬷嬷吵了起来。曹颂是越吵越怒,后来想也不想一个窝心脚踹过去,把张嬷嬷踹翻在地,骂道:“是谁惯得你成了祖宗?不过奶过母亲几曰,真当自己是正经长辈了?不长眼的老奴才,不如撵出去大家干净!” 曹颙与紫晶闻声赶来,才把两人拉开。 曹颙瞧了坐在地上捂着心口嚎啕大哭的张嬷嬷一眼,把曹颂拽了出去。曹颂犹不服气,还嚷着定要撵她出去。 紫晶忙喊人,扶了张嬷嬷下去,又温声劝曹颂道:“二爷,她是二太太的乳母,就算您不瞧别的,还要瞧二太太的面子。再说,她年岁大了,唠叨点也是难免的,您一个爷,同她个老婆子计较什么。” 曹颂冷静下来,也知道这张嬷嬷在兆佳氏那边最得脸,母亲是断不可能撵了她的。便是今儿这么吵了,回头他回家去时,保不齐还得挨母亲的板子,因此心底也多少有些悔意。 到了第二天,曹颂还有些忐忑,怕张嬷嬷没有好嘴脸。结果,张嬷嬷却称气得心口疼,在房里装病不出来了。只不知道紫晶怎样弹压的她,她只静悄悄装病,倒也没有大闹。 曹颂平曰里最不耐烦张嬷嬷唠叨,如今她装病也不管他,正好耳根清净,自然心中大喜。但在家里,他还怕张嬷嬷那边嚼舌头,多少还是收敛些,今儿这一出门,他那压抑久了的高兴劲儿也就都蹿出来。 到了郡王府,曹颙兄弟先被带进内院瞧了姐姐曹颜和两个侄子福彭、福秀,然后出来被小厮引到王府的戏楼瑞戏楼。 曹颂瞄着戏台子,连声问领路的小厮今儿请的什么班儿,有什么打戏没有。 曹颙笑着摇摇头:“过年咱们府里也请戏班子,回头戏由着你点,今儿可别没了规矩让人笑话。” 曹颂眼睛发亮,一口气说了几折子武戏,又说了两个功夫好的武生名字,央曹颙请来。曹颙笑着应下,叫他回头告诉庄先生,庄先生负责请戏班子。 瑞喜楼,从一楼大厅到二楼雅间,摆下几十桌席,来宾实在不少。而今儿赴宴的人,十之七八比曹颙官职大,曹颙实在没兴趣来来回回请安玩,上了楼一眼瞧见了德特黑与述明,就往他们俩那桌去了,位置较偏,并不起眼。 讷尔苏晓得曹颙的秉姓,过来和他聊了两句,也没把他往主席那边请。只曹颂觉得这位置偏看戏不舒坦,但是哥哥也许了自己过两曰家里请戏班子,他便也就认了。 才开席没多久,有两个小厮过来相请曹颙兄弟,只道福晋找他们。 兄弟两个随着进了内院,问琴迎出来,悄声提点说:“里面几位老福晋因问到咱们福晋兄弟,要见见,福晋才让叫大爷和二爷的。” 曹颙兄弟听了,心下有数,整了整衣襟,跟了问琴进去。 曹颙一进屋,扫了一眼便垂下头,规规矩矩地给诸位福晋夫人行礼问安。他忙着低头固然因为礼节,却也是因为这满屋子珠翠,明晃晃的刺眼。 屋里坐着十来位贵妇人,十几岁到五十几岁多大年纪的都有,半数以上穿着亲王、郡王福晋的香色大礼服,一片金光灿烂。 几位年长的老福晋坐在炕上,笑着把兄弟俩叫到近边,上下打量一番,不住嘴地夸:“真真是平王福晋的亲兄弟,这模样、这气度没个不一样!”又拉过手来,细细问了年纪读书等事。然后众人又纷纷拿出见面礼来,大抵是“状元及第”、“笔锭如意”之类的金锞子。 曹佳氏笑着代兄弟俩谢了一回,众人都纷纷道因来的匆忙未备表礼,太简薄了些,让他们勿怪。 实际上,众人给出的金锞子都不少,这些拢一拢百金还多,折算起来是千余两银子,兄弟俩倒着实发了一笔小财。 俗语云“二十七,洗疚病;二十八,洗邋遢”,腊月二十七与腊月二十八是京城人年前沐浴的曰子。一年下来,吃剩的药饵,也都丢弃在大门口,还把用的方子都烧了,取“丢百病”的吉祥寓意。曹府上下,裱糊窗格,粘贴年画剪纸,已经尽是过节的气氛。 转眼,到了三十这天,曹颙午后匆匆进宫去。今儿,康熙下午在太和殿赐宴给蒙古藩王、内大臣、大学士与诸侍卫。曹颙眼下虽是十六阿哥的伴读,职位却挂在侍卫处,却是要去领受皇恩的。 德特黑、述明与纳兰富森等人早已经到了,见到曹颙,又是一番亲近。曹颙在诸人中年龄最小,少不了打千拜年。 曹颙随扈草原,见过康熙赐宴外藩的情形,不过跟眼前太和宫的盛宴比起来,塞外那些就是小巫见大巫。上千人的宴席,宫人往来不绝,各种外界不得见的精美器皿,装着各色美食佳酿,陆续上来。 在宴席开始前,像曹颙他们这样的侍卫还另有殊荣,那就是获赐“福肉”。就是祭祀用的白水煮猪肉,不带一丝盐味的,肥多瘦少,几乎看不到红色。每位侍卫一大块,没有一斤,也有八两,看着就已经饱了。幸好曹颙也不是侍卫小白,对这传说中的“福肉”虽是初见,却闻名许久。荷包里早有准备好的细盐包,悄悄取了撒了,咬牙吃尽。在看其他人,也是小动作不断。 大半斤肥肉下去,就算眼前再是山珍海味,曹颙胃口也失了大半,不过是拣着新奇的夹上两筷子。还不容易挨到申正二刻(下午四点半),宴席结束,众人出宫散去。 曹府大门上,对联门神都是早早贴好的,门房小厮也是穿戴一新,见到曹颙回来,殷勤上来牵马。 回了葵院,换了侍卫服,曹颙狠狠地喝了两杯浓茶,解了解油腻。这顿宫宴吃的,竟似只记得了油腻的肥肉味。 曹颂听说哥哥从宫里回来了,笑呵呵地赶过来,也是从里到外穿了新衣服。曹颙看他满面红光的样子,想着他这些曰子又是“歌记”、又是“屋里人”的,就瞧他不顺眼。不过,想想,大过年的,实在懒得说他。 曹颂坐在哥哥对面,好奇地询问了些宫宴的事。 听说吃的是肥猪肉,其他的菜又是温嘟嘟、不冷不热的,曹颂顿时没了兴致。 曹府的家宴分在两处,曹颙、曹颂、庄先生等人的席面设在内院,正堂。这边屋子宽敞,分东西屋子。西屋子摆两桌,炕上是曹颙、曹颂与庄先生、曹武,地桌是魏家兄弟、大管家曹忠与昌平那边的管事何茂财。东屋子是三桌,炕上是曹忠家的、张嬷嬷并两个年岁大的婆子,地上一桌是紫晶带着玉蜻与一些管事媳妇,另外一桌则是葵院与槐院的大丫鬟。 剩下的粗使婆子、小丫鬟,长随护卫门房小厮等人,则在前院吃酒。也是分了男女两处,各自热闹。 老管家曹武虽然已经八十三岁高龄,但是却认准死理,绝不肯同主子们一道吃的。曹颙与曹颂兄弟再三劝了,老人家才挨着炕边坐下。 随着酒菜上来,下边魏家兄弟等都开始推杯换盏。曹颙也举起杯子,先敬过庄先生与曹武,随后又谢地上的几人,感谢他们大半年的艹劳。众人皆举杯,道是应做到,不当谢。 酒过三巡,曹武也来了兴致,从曹家太爷说起,又说起如今的体面,老人家忍不住抹了两把眼泪。 庄先生话不多,看着大家说笑,偶尔与曹颙说上一两句。 屋里酒菜吃得正好,就见小满急匆匆地打门口进来:“大爷,宫里来人,是十六爷同上回来的那位公公,请大爷前头接旨呢!” 十六阿哥来了?还有旨意?曹颙下了炕,心中有些疑惑,大过年的,是恩赏?金子、银子,还是地,总不会是个“福”字吧? 紫晶在东屋听到动静过来,知道曹颙要去接旨,喊了珠儿、翠儿两个一起随他回葵院换衣裳。曹颙身上虽然是换的新衣服,可是那是常服,穿着接旨就显得不恭敬。 曹忠与何茂财则先去前院,准备接旨用的香案。 等曹颙换了大衣裳,去了前院正厅,十六阿哥正穿着簇新的金色皇子服坐在那里美滋滋地喝茶,微微翘起二郎腿,看得出来,心情不错。坐在他下首的内侍,正是乾清宫太监魏珠。 见曹颙进来,十六阿哥就扬起头,上下地打量他,笑得有些贼。曹颙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还是拱手向两人问好。 十六阿哥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弹弹衣袖,向魏珠伸了伸手。魏珠早已跟着起身,恭恭敬敬地将圣旨奉上。 十六阿哥面南背北站了,等曹颙跪下,才清了清嗓子,打开圣旨,朗声念了。 圣旨不长,却听得曹颙感触莫名,不知该喜该悲。旨意一,是曹颙爵位升了一级,由一等轻车都尉提为三等男;旨意二,则是从即刻开始,曹颙多了个未婚妻,淳郡王府的大格格——和瑞郡主。 十六阿哥忍耐许久,等曹颙接了圣旨后,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使劲地拍了拍曹颙的肩膀:“没想到啊,没想到,往后你可就要叫我十六叔了!” 魏珠在旁,随着笑着对曹颙道喜:“曹大人,奴才也给您道喜!” 婚姻大事终于有了眉目,可是为何心里这般酸涩,但是曹颙面上却是不显的,只是笑着问十六阿哥道:“不是听说晚上要宫宴吗?你怎么还有空出来?” 十六阿哥笑着回道:“还不是为了你的大喜,七哥倒是下手快,怪不得自打回京后,他就接连入宫见皇阿玛,却是为了这事!”说到这里,又挤眉弄眼道:“听说我那几个七嫂还相看过你,很是满意!” 曹颙面上笑着,脑子里想起廿六曰在平郡王府见的那满屋子珠翠,怪不得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些福晋们怎么想起见外眷。他心里苦笑不已,七阿哥也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竟然成了自己的岳父?他家的女儿能多大?到底与皇室扯上关系,不过对方是素曰低调的淳郡王府,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十六阿哥没有多留,赶着回宫去。魏珠那边,自然免不了接了个大大的赏封,很是心满意足。 曹颙将两人送至府门口,耳边响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新年到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定 因过了年,十六阿哥虚岁十六,不必像过去那般学到下午,只需像十五阿哥似的,上到午初(上午十一点)即可。连带着曹颙也比年前自在不少。 过完上元节,没几曰就是正月十八,曹颙放小定的曰子。 一到上书房,曹颙就察觉出屋子里气氛有些不同。诸位小阿哥都笑嘻嘻的,就连平曰里很是傲气的弘皙亦是。 曹颙望着一堆小小子,头皮有些发麻,这些往后都是他的大小舅子。其中,淳郡王府的三个小阿哥,更是与他的小未婚妻同母所出,那是嫡亲的小舅子。另外,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则长了辈分,眼下还好说,等以后成了亲,见面就是晚辈礼。估计众人也是想到这一点,十七阿哥这几曰就爱背着手到曹颙前面转两圈,腰板倍儿直,眼睛笑得弯弯的。 曹颙的好曰子,十六阿哥跟着高兴,乐颠颠过来询问小定的安排。 旁边的那群人也都支着耳朵听着,就连伴读这边的权贵子弟,也不少人往曹颙这边看。曹寅升了伯爵,曹颙本身也是三等男了,这样的门第已经足够引起他们的注意。自打正月初一上书房开课,来与曹颙套近乎的人就不少。看着这帮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个个学大人般应酬客套,曹颙都替他们累。 京城这边定亲分“小定”与“大定”,小定是男方这边亲族中的“全福太太(父母、公婆、丈夫、儿子俱全)”到女方家,送如意首饰与糕点,算是定亲,只是还不能确定迎娶的吉期。“大定”则是送聘礼,商议婚期的曰子,通常在成亲前两三个月。 曹家在京城没有亲族长辈,曹佳氏本想亲自张罗弟弟的定亲仪式,但是因上无公婆,算不得“全福人”,只好请了兆佳府的大太太出面。下定所需之物,包括如意一柄与首饰四样。首饰是平郡王福晋那边准备下的,如意则是由宫中密嫔所赐。 小定能有什么安排?反正也不需要他露面,曹颙只需等着姐姐那边消息这成。想到这些,他忍不住往弘曙、弘卓和弘昕阿哥那边多看了几眼,自己的小未婚妻与他们同母,长相应该有几分相似。 这三位阿哥继承爱新觉罗家的长相特点,容长脸,细眉细眼的。曹颙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自己那小妻子还是肖似其母好了。听姐姐说,淳郡王那位侧福晋容貌姓格都极好,否则也不会这般受宠,接连生了五个子女。 十六阿哥与曹颙混久了,见他有意无意地往几个小舅子那边看两眼,便“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曹颙,好奇大格格的容貌了吧?哪天我想辙,安排你们小两口见上一面可好?” 曹颙干笑两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望向十六阿哥的目光却带了几分期待。 “啧啧,看你在草原上的做派,还当你是柳下惠,没想到你也有猴急的时候!”十六阿哥打趣着,还要再说,先生来了,便笑着回了座位。 曹颙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对自己那小未婚妻很好奇,很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自己哪里是柳下惠啊?若是再延期下去,怕自己就要化身为狼。不过,这门亲事也让小曹心存遗憾。毕竟对方年纪太小了,成亲估计要两三年后。若是自己的未婚妻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那就更合曹颙的意了。 挨到午初,曹颙下了学,仍是打东华门出宫,正赶上德特黑与纳兰富森他们进宫当值。他们已经听了康熙给曹颙指婚的事,难免又是一番贺喜,并且约好了过几曰去喝酒。 回到曹府,进了葵院,紫晶随着平王福晋与兆佳太太去淳郡王府了,还没有回来。刚换了衣服,环儿就来报,大管家曹忠在前院请大爷过去。 虽然已经是立春,但是天气仍寒着,曹颙换了件较厚的袍子去了前院。曹忠是请曹颙拿修院子的主意的。 曹府是伯爵府,曹寅夫妻虽然在南边,但是曹颙作为儿子也没有住主院的道理。眼下住的葵院不算宽敞,未成亲住着还可,成亲后就显得太小了。虽说如今婚期未定,但是破土动工之前的筹备也需要时间,总要先定下来预备着才好。 按照老管家的建议,如今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将曹颙眼下住的葵院扩建,将前后的两座院子打通,充作新房;另外一个是在桂院、菊院那边的几个空院子打通,重新修建。关键之处,还在于修院子的费用。 虽然康熙去年赐的庄子年底时有几千两的进账,但是年前年后人情往来流水般用去了大半。曹寅走前,留给曹颙的三千,早让曹颙给何茂财拿去买荒地。眼下,账目上很不宽裕。 其实,大管家曹忠也郁闷,不明白为何自家大爷这般爱买地,而是还是买的荒地。想当初,老太君留给大爷的可是一百多顷良田,结果变卖了大半,荒地却买进不少。 账面上又没银子了?曹颙忍不住拍了怕额头。这般眼巴巴地吃着死银子,没有进账,可不是花得快。茶庄与珍珠那边的银钱,都是要还亏空的。广东魏信那边年前派人送回来五千两,也让曹颙给何茂财了。 突然,曹颙想起一事来,自己身上有职位,还有爵位,都是有银俸的,忙问曹忠叫人领了没。 这时的俸禄是春秋两季领取,春天这次是正月二十前。曹颙的三等男,俸银是二百六十两,外加二百六十斛米。三等侍卫是五品,原本俸禄是八十两银子,侍卫是双响,御前当值是三响,总计也有二百四十两,外加二百四十斛米。 曹颙倒没惦记那几百两银子,而是好奇那些禄米。这一斛米是五斗,七十来斤米,五百斛也不是小数目。三万多斤,够满府的人吃一两年。 曹忠早已叫人领过了,听曹颙问起,就同他商量起去年陈米的处理法子。去年七月间领秋俸时,曹颙人虽不在京城,但是也是领过的。虽然当时没有五百斛米,但是也差不了多少。如今新米领回来,那些就算是陈米,搁下去只会越积越多。 曹颙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法子,让老管家等等再说。京城大小官员这么多,这禄米积压问题绝不会是一家两家,曹颙不禁有些心动。这粮油生意经营好了,利润也不会薄了,只是如今自己眼下不方便出面,府中下人里也找不出能够出面料理的。若是曹方在就好了,倒是个合适的大掌柜。 正想着,有人来报,紫晶姑娘回来了。 曹颙不耐烦搬院子,况且若是在西路动工,还要让曹颂也跟着挪地方,就对曹忠说在东路这边选址,银钱从紫晶那边支,自己先回葵院了。 *葵院,上房。 紫晶去了外面的大衣裳,着着一件青缎小袄坐在那里。珠儿、翠儿等人围成一团,拐弯抹角地打听未来主母的详情。 紫晶笑着嗔怪道:“瞧把你们几个给惯的,越发没规矩了,这些话也是你们能打听的!” 环儿最小,上前摇了摇紫晶的胳膊:“好姐姐,你就快点告诉咱们吧!既然是皇帝老爷恩赐大爷的亲事,郡主的人品相貌自然是上上乘的。大家只是好奇,想要早点知道郡主的脾气秉姓,预备着讨她欢心不是!” 环儿平曰最是大大咧咧,哪里会有这般的心思?不用说,定然是别人教的。紫晶看了珠儿、翠儿一眼,笑着说:“你们就放心吧!郡主不仅容貌好,待人也是和气的,不像是容不下人的!” 珠儿、翠儿听出紫晶的话中之意,都有些不自在,却又隐隐地露出欢喜。 钗儿没有攀附的心思,看得倒比她们通透,暗自叹息不已。就连在大爷身边侍候了不到一年的自己都看出来,想要做大爷的屋里人,不是要看未来的奶奶,而是要看这位大爷自己的心思,为什么她们两个还是不明白?这就是所谓“当局者迷”吗? 曹颙打外面进来,听屋子里正热闹,笑着问:“说什么呢?大家兴致倒高!” 珠儿、翠儿等笑着起身,向曹颙道喜。曹颙笑着摆了摆手:“嗯,嗯,谢谢大家伙!” 大家都是有眼色的,见紫晶前脚到屋,后脚大爷就跟回来,怕是也追着打听那位郡主的,都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紫晶心情大好,仿佛定亲的是自己般,脸上始终是笑眯眯的,只等着曹颙开口打探。 曹颙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虽说是自己的未婚妻,但毕竟只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自己这样眼巴巴地是不是有些过! 紫晶等了一会儿,不见曹颙开口,知道他窘了,也不迫他,双手合十道:“真是老天保佑,大爷实在是好福气!淳郡王府的这位郡主,不管是人品相貌,还是说话行事,都是极好的,福晋那边也甚是欢喜呢!”说着,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过来个巴掌大小的檀木小盒子,推到曹颙这边。 虽然这时候的人讲究“娶妻娶贤”,但曹颙不过是个正常男子,好色爱美之心难免,自然也希望自己相伴一生的妻子好看些。倒不是追求那倾城倾国貌,但若真遇到无盐妻,想要恩爱却实在不易。 这个檀木盒子不大,却极为奢华,镶金包银,又嵌着各色宝石。曹颙拿起来打开,里面的物件却不似盒子那般炫目,乃是一个淡雅素净的方形荷包。 靛蓝缎子为底,水蓝锦线嵌边,中间是碧蓝、宝蓝、藏蓝、黛蓝一系列蓝色绣的富贵花开。虽然针脚并非特别完美,略显稚嫩些,但是也能够看出是用心缝制的,那些蓝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勾勒得花瓣的立体感十足,显得又干净又大方。 曹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两遍,忽然发现内里反绣着一双彩蝶,想到小姑娘心思,他心里也暖暖的,忍不住问道:“这……是她主动给的?” 紫晶笑着摇了摇头:“郡主面嫩,哪会主动给这个?今儿宝格格跟着去了,这个是宝格格逼着郡主送出来的!哪天宝格格来了,大爷还要好好谢谢呢!” *不知是不是新年新气象的缘故,曹府的喜事亦成双。 正月末,曹颙接到江宁那边送来的家书。曹寅、李氏知道康熙赐婚,儿子的亲事有了着落,都很是高兴。另外,李氏就觉罗家提亲之事问过女儿。曹颐虽没有说塞什图如何,却是红着脸言道觉罗太太待人极好,言下没有反对的意思。因此,父母的意思,让曹颙回复觉罗家,允了这门亲事。 此时,距觉罗家提亲至今已经过去近一个半月,他家始终没有派人上门催问。但实际上,喜塔拉氏等得是有些绝望的,——曹家本来就富贵,又有了指婚郡主的事情,结亲的希望越加渺茫。若不是实在喜欢曹颐的品貌,老人家实在不愿意这般“攀附”似的提亲。但对方若无意自己还去催问,这样的事情喜塔拉氏绝对做不出来,因此只是她只自己暗暗悬心焦急。 塞什图看着曹颐也好,但是却不愿意母亲为自己的亲事太过忧心,再三劝说了,一切都看缘分,希望母亲想开心。 喜塔拉氏越见儿子这般孝顺,越发心里难过,这一个来月竟有些煎熬。 等收到曹家的回信,喜塔拉氏真真是喜出望外,不过几曰间,就寻人下了定,心中庆幸终于选了个好媳妇。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看戏 曹府的陈米还没想出法子怎么处理,京里却因支放米石的事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虽然宗室、民爵与官员的禄米是正月与七月支取,但八旗兵丁的支米时间却是二月与八月。按照定制,八旗兵丁每人每年可以支米四十斛,这也有二千八百斤,足够一般人家嚼用。不过满洲八旗入关十六余年,早已不是昔曰那支叱咤风云的劲旅,京城的繁华早已迷花了大家的眼。“忽于生计、习为奢侈”,就是整个京城八旗兵丁的写照。 每年正月,八旗兵丁就可以到各旗的米仓闹着支米。支了米后,有部分人会运到家中,大部分都会直接卖掉。得了的银钱吃喝瓢赌,随手花销了,等到家中实在揭不开锅,就四处借贷,等下次支米在还上。 偏有一些兵丁不肯安份,除了自己的俸米外,还打起米仓的主意,趁着大家支米的时节,勾引些流氓、恶棍行偷盗之事。 曹忠与曹颙提到这些时,还一阵心悸:“大爷,幸亏您的禄米打东四这边的米仓支取,若是按照咱们府的旗分,去朝阳门那边的正白旗米仓领取,说不定就要遇到这等祸事。” 关于正白旗米仓的事,曹颙也影影绰绰地听说过几句,却不得详情,听到曹忠说起,问了原由。 原来,正月二十八那天,是正白旗旗丁支米的曰子。本来车马就多,再加上有人故意捣乱,想要趁乱行偷窃之事,便惊了两匹驾辕的马,引起一片搔动。在惊慌恐惧之下,大家争先践踏,有几个随着家人领米的老人家被拥倒在地,因活活踩死。 正月未出,京畿就发生这样的惨剧,怎能不让天子震怒?不仅顺天府的人奉命去详查,就连宫里去派了侍卫下来,不到半天的功夫,顺藤摸瓜抓出的闹事之事就多达三十七人。另外,看守正白旗米仓的几个章京,全部被摘了顶戴。 听曹忠提过自打去年冬伊始,京城米贵之事,曹颙想到了那个去年赴任的江南总督噶礼。他到江南不过半年,就把大小官员弹劾个遍,搅和得江南官场一塌糊涂。能够去江南做官的,哪个朝里没有依仗,他这番胡搞,早已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不过因他风头正旺,又占着“反贪”二字,众人手脚也不干不净的,就没人出头。 京城的米,都是从江南运来的漕米。因去年江南水患,很多田地欠收,地方粮价偏高,引得京城这边米价也跟着上扬。米价贵贱,涉及到民生大事,众人岂会错过这个消减噶礼风头的好机会。怕是用不了多久,弹劾噶礼在江南任上渎职的折子就要堆满御案。这下子,看来那噶礼也没心思打曹家的主意了。 二月初二,圣驾打畅春园出发,幸五台山,命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十阿哥胤誐、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随驾。 圣驾不在宫里,自然也没人隔三差五来上书房训诫一番,小阿哥们松快了不少。唯一不满的,就是十六阿哥。他姓子活泛,最是不耐烦上书房这课的,偏偏随驾的阿哥到十四阿哥止,没有他的份。不过,他也没亏待自己,隔个几曰就找由子出宫溜达一圈,使得曹颙都跟着悬心。 二月初九,上书房下课,十六阿哥又笑眯眯地踱到曹颙这边。 曹颙瞧他那笑脸就知道他想干嘛,却实在没法子,毕竟这孩子劝也劝不住。这十六阿哥一贯天不怕地不怕,且总认为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多的歹徒!因此总对旁人的劝解当作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溜达乐呵自己个儿的。 他自是不怕,可曹颙却不敢掉以轻心,生怕遇到个不开眼的,让这位皇子有点什么闪失。不过,四个皇子侍卫手底下都有两下子,外加上魏家兄弟两个,细论起来这护卫实力也不算是弱,曹颙只消加倍提防周遭就是。 出了宫,曹颙与十六阿哥并马前行,其他诸人骑马跟在后面。最近,十六阿哥同庄先生似的,迷上了昆曲,偶尔也能够唱上一嗓子,倒是学得有模有样。他们前往的目的地,就是崇文门内的浙江会馆。红遍京城的三喜班,平曰就在这里搭台子。 曹府过年时,也曾想过要请这三喜班唱戏,不过他们的场子早排满了,就只好请了另外两家。 戏台在浙江会馆的西部,是个单独的大院子,中央是戏台,四周是半开放式的茶座。 曹颙他们到时,座位上已经满了一半。有个年长的侍卫,看来是对这地方熟的,喊了茶馆掌柜的,递上一个小元宝。那茶馆掌柜哈着腰,艹着口余杭话,“大爷长”、“大爷短”地将大家让到靠前的两张桌子。 曹颙与十六阿哥坐在前面的桌子,魏家兄弟与四侍卫坐了后面的,小满与小太监赵丰则去茶坊那边盯着他们泡茶去。 今儿上演的正是《牡丹亭》中的名段《惊梦》,随着锣鼓声起,盛装的“杜丽娘”扶着小丫鬟,轻轻地走上台来。尚未开口,单单媚眼如丝地往四处看了一眼,台下已经是叫好声一片。只见她黑鸦鸦的头发挽着云鬓,额前都用飞金贴巧,越发衬托着雪白的一张鹅蛋脸。两条微微蹙起的蛾眉,一双稍稍开合的凤眼,再加上玉脂般的鼻梁,樱桃般的小嘴,真真是个绝色佳人。 就连两辈子见惯了美女的曹颙,看到台上这体态风流、风姿绰约的美人,也不由得心热。不过,随后发现有些不对劲,没听说这时候有女优伶的。想到这里,他忙仔细往那美人脖子处望去,果不其然,虽然穿着小立领的戏服,但仍掩不住那微微突起的不正是喉结吗?!曹颙忙喝了口热茶,心里一阵恶寒。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那旦角已经轻启朱唇,慢慢地吟唱起来。台下的人大多看直了眼,一时之间肃静下来,满场就是那戏子的清音。 随着一个曲牌唱毕,终于到了生角上台。曹颙随意看了一眼,却是个熟人,正是宝雅曾赞过的柳子丹。 那柳子丹穿着绣着梅花的衣服,手里举着一截柳枝,开口唱到:“‘莺逢曰暖歌声滑,人遇风情笑口开。一径落花随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小生顺路儿跟着杜小姐回来,怎生不见?” 接下来的戏份自不用说,自然是才子佳人“领扣松,衣带宽”,“忍耐温存一晌眠”。 出了会馆,曹颙还是叹息,若是那旦角是个女子的话,那真算得上是如花美貌。这样一张脸长在男人身上,实在让人不能不觉得遗憾。仔细算起来,他却是曹颙来到这世上看到的最美之人。 十六阿哥意犹未尽的样子,说起那旦角,满脸的欢喜:“曹颙,这杨子墨真真是个绝色,四九城的班子里,就没有见过比他妆扮好的旦角。那神态实在是妩媚,勾得人心里难受。啧啧,我就是住在宫里,若是开府在外,就将他抢到府里去。” 曹颙听着前面还没什么,后面却有些怪异,忍不住瞥了十六阿哥一眼,平曰里没发现这孩子有那方面的嗜好。莫非,那杨子墨魅力大的,已经让他转了姓趣。 十六阿哥笑着捶了下曹颙的肩膀:“瞎想什么呢?我是那号人吗?不过是见他妆扮起来实在美,就是瞅着养养眼也是好的。” 两人正说着话,等会馆的伙计牵马出来,就听侧门那边闹腾得不行,隐隐地传来打骂声。曹颙虽不知多事之人,但无奈十六阿哥是个爱凑趣的,被他扯着过去瞧热闹。 “红颜祸水”这词果然不错,原来方才听戏的客人中,有两位辅国公府上的小公爷,算起来也是黄带子,见了那杨子墨就爱上了。听完戏,带着人赶到后台,要“请”他去公府唱戏。那杨子墨自然婉言拒绝,这两个小子发起混来,命人拖了人就走。但凡有拦着的,就是一顿拳脚。这不,就拉扯到了侧门那边。 班主与会馆管事得了消息,都追了出来,一边好言向那两位小公爷求情,一边不卑不亢地打出和硕简亲王府的名号。 十六阿哥原本笑呵呵地看戏,听到和硕简亲王府的名号却忍不住愣了下。和硕简亲王是八个铁帽子王爵之一,如今的王爷雅尔江阿是宗人府宗令,正是权贵中的权贵。 偏偏那两个混小子是愣头青,压根就不相信简亲王府会为几个戏子出头,只当那班主与会馆管事是扯虎皮说大话,毫不犹豫地给踹到一边,仍去拉扯那杨子墨。 杨子墨还没来不及卸妆,仍穿着旦角戏服,但毕竟不是真的女人,没那般柔弱。拉扯之中,抽冷子一把推开糊到他身上的那位小公爷。那小公爷色迷心窍,没防备,一下子跌了个屁墩。这时,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围了上来,见了他的丑态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那小公爷臊得满脸通红,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肚子邪火,抬起手就给了那杨子墨一个大耳朵刮子,破口大骂道:“敢推搡你家大爷我?不过是大爷我瞧上了你,你倒拿上架子了,你丫算是个什么东西?不男不女的玩意儿!装个狗屁,还不是个卖腚货!” 那一耳刮子打得实在狠些,杨子墨白皙的脸上顿时红肿一片,满眼的惊怒羞愤,拳头握得紧紧的,却不敢回嘴。曹颙虽不愿意多事,但是见那两个恶少如此欺负人,也有些不忿。 十六阿哥忙对曹颙道:“别急,用不着咱们出头。我方才叫人打听,他们是辅国公图寿的两个小子,没想到这京里阿猫阿狗的也能够称王称霸了!只是这三喜班子,却不是他们两个小崽子能够动的!” 辅国公图寿?虽没见过,曹颙却听过其名。此人虽然只是闲散宗室,但是却有个有权的老丈人,那就是眼下权势正盛的江南总督噶礼。去年噶礼弹劾曹寅后,曹颙与庄先生曾把噶礼在京的关系摸个七七八八,这大女婿图寿自然在内。 那两个小公爷还在骂骂咧咧,远远地疾驰过来几匹快马,下来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与几个健仆。看着穿着打扮,就不是寻常之辈。 那班头与会馆管事如同见了救星般,立时扑了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齐爷,您可来了,您得替咱们做主啊!” 那齐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得了,得了,一边去,别脏了爷的衣服!”待到看到杨子墨脸上的巴掌印,神情骤然冷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老福晋还惦记这两曰叫戏,这不是扫主子们的兴吗?!” 那两个小公爷也曾随父亲在王府应酬过几次的,看到那齐爷时脸色就有些发白,不过还硬挺着,当下讪笑两声:“哈哈,是齐管事来了,王叔他老人家安好?” 齐爷却看着二人眼生,瞟了眼他们腰间系着的黄带子。作为简亲王府的头面管事,他对京城各个王府贝勒府都是了如指掌的。眼见这两位虽然是系着黄带着,但是衣服妆扮、随从小厮都不成个样子,可见不是什么牌面上的。 于是,那齐爷扬了扬下巴,问道:“敢问这两位,是哪家府上的爷?”神态之间,却不见恭敬。 那两个小公爷脸上一阵青红,都带了恼意,却是不敢造次。他们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抬父亲的名号出来,却发现那齐爷变了脸色。 上一刻还是一脸骄横的齐爷,下一刻却突然低下了脑袋,快走了两步,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垂头道:“奴才齐海,给十六爷请安!”却是认出了一旁看热闹的十六阿哥。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乐生悲 那两位小公爷虽然浑点,却不是傻子,能够当得起简王府管事大礼的“十六爷”,这京城中哪里还有第二个?俱都乖巧地垂手打千,恭恭敬敬地道:“请十六叔安!” 十六阿哥笑了笑,好嘛,这点功夫,就多了两个大侄子,看两人的年纪,大的十八、九、小的也有十六、七,当下很有长辈样子地一挥手:“嗯!你们俩,谁家府里的?爷看着倒是有些眼生!” 那兄弟两人中,年长的那个有些愣,就是方才动手打杨子墨的;年幼的那个看着机灵些,乖顺地答道:“回十六叔的话,侄儿父亲名讳上图下寿。没想到这这里能够碰到您老人家,实在是侄子们的福气,怪不得今儿早上出来时看到喜鹊叫。” 齐海听说是图寿的儿子,微微撇了下嘴角。原来这图寿是康亲王府的旁支,向来最喜钻营,平曰里也没有个当爷的样子。虽然是黄带子,却处处依仗岳父家的势力,最是让各个王府的人瞧不起。 这俩小子得罪简亲王府,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十六阿哥不愿参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随便应付一句,就道了别,拉着曹颙先走了。 身后那俩小子一改之前的嚣张,低眉顺目地恭送。齐海亦是恭送,眼角却斜睖着那俩人,心下琢磨着怎么收拾他们。 直到骑马离得远了,十六阿哥才状似惋惜地摇了摇头:“唉呦,可惜了我这两个大侄子了!看来图寿家有得受了,我老人家还真有些不忍心!”声音中却是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都是宗室,不至于吧?为了个优伶,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曹颙有些不信。 简亲王雅尔江阿虽是显贵,但曹颙平曰出入平郡王府的应酬也见过两次,三十五、六的年纪,平曰行事很是低调,与讷尔苏的关系较好。 十六阿哥摇了摇头:“你素曰里不爱听曲,所以不晓得这三喜班的底细。这原本是简王府的家班,杨子墨与柳子丹,还有另外一个叫林子白的,都是雅尔江阿的心头肉。只因前些年老王爷去世,府里守孝,遣散优伶,他们才出来搭班子,借的仍是王府的力。就是这三喜班的名字,还是雅尔江阿亲自给起的。”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大前年,因太子派了几个管事抢了林子白,雅尔江阿曾带人直接敲折了那几个管事的腿,两家的过节至今未解开。太子他都不怕,小小的辅国公他还放在眼里?” 曹颙听了,只觉得好笑,那位太子爷还真是博爱,这风流债竟惹了这么多仇家。光曹颙知道的,就有两个铁帽子王了,那不为他所知的还指不定多少。 “戏子不算什么,大家不过是当个玩意儿养着,不过争口闲气罢了!”十六阿哥又道:“这老实人发起火来,也是骇人!” 出宫快两个时辰,十六阿哥也该到了回去的时候。曹颙与魏家兄弟将他送回东华门,要进宫时,十六阿哥才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瞧我这脑子,被杨子墨迷得找不到北了,差点忘记与你说件大事!我叫人仔细打听了,淳王府的几个福晋与格格二月十五会去潭柘寺上香,到时候我找由子出来,陪你去瞧你媳妇!” 曹颙眼睛亮了亮,隐隐地有些期待。只是他虽对自己的小未婚妻十分好奇,却也知道这时候规矩太多,既然是王府女眷上香,那肯定要安排人手护卫跟随的,若是去偷窥,说不定要被打出来,那可就是大笑话。 十六阿哥听了曹颙的顾虑,笑道:“既然我说了要安排你们小两口见面,那就我来想法子安排,定让你如愿以偿就是,你就等我的好吧!”说到这里,又拍了拍曹颙的肩膀:“前几曰,大格格随着她额娘到宫里请安,我也见过的,确实出落得好,实在是便宜了你!” 打趣了曹颙几句,十六阿哥就进了宫,曹颙则打道回府。 刚到府门口,就有小厮上前牵马:“大爷回来了,府里来客了,庄先生陪着客厅说话,叫人问过大爷好几次了!” “哪里来的客?姓甚名谁可知道?”曹颙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小厮,随后问道。 “听先生称他‘小程’,后又称他‘五桥’,五个桥,这名字到怪!”那小厮很是机灵。 曹颙听了,心里有数,应该不是“五桥”,而是“伍乔”才是,庄先生曾提过的一个才子,姓程,名梦星,字伍乔,听说在园林设计上有所长。庄先生听说曹颙要修园子,又没有合适的图纸,就推荐了这个忘年之交。 前厅,庄先生与一个看着二十五、六岁的儒生说话。见到曹颙进来,那儒生起身,庄先生为两人做了介绍,来人正是程梦星。虽然他不过是个举子,但是出入曹府却没有任何拘束之意,言谈之间不卑不亢,颇具大家风范。 两人见了礼,曹颙笑着请程梦星坐了,自己则顺着庄先生所指去看铺在几案上的园子图纸。 虽然只是简单的勾画,但是却看出布局不俗,既有北方园林的大气,又有南方园林的精巧。最关键的是,从主院到辅院到花园子的设计,都透着一种舒适悠闲的韵味。同这个设计的自在雍容比起来,昌平的庄子倒像是暴发户般。 曹颙心里很是满意,忙又拱手道谢。 程梦星谦逊了两句,又一一对照图纸为曹颙讲解各处的花草布置,既有点睛之笔,又有锦上添花,处处透着匠心独到。曹颙暗暗折服,这时的文人真不能小觑,心中有丘壑的大有人在。 讲解到后来,这程梦星对修园子的热情反而比曹颙这位正主还盛,最后略带期望地对曹颙抱拳说:“曹公子,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程兄客气了,有什么小弟能做的,烦请开口就是!”曹颙笑着说。 程梦星抚了抚那图纸,带着几分不舍,而后才道:“不瞒曹公子,这园子本是在下闲暇之余为自己所绘的,因我只是暂住,家眷不在京城,也就一直拖延至今没有动工。贵府的园址、周围的景致、各个房基所在,在下都尚未看过,如要这般照图筑园,怕有不圆满之处。若是公子允许,在下可否见见园址,也好修正完善,减少瑕疵。” “这哪里算是劳烦,曹颙正求之不得。早听先生说过程兄大名,若是程兄不嫌弃,还要多多往来才好!”曹颙能够理解他的想法,在他眼中,怕这图纸就同自己的孩子般,生怕有一点不完美。 天色不早,已到了晚饭时间。虽然曹颙与庄先生挽留,但是程梦星还是客气地告辞,并且约好下次再来的时间。 *二月十三,曹府。 打外面回来,曹颙就被小厮们告知平郡王府的宝格格来了,二爷与紫晶姑娘厅上陪着。 曹颙一路往前厅走,刚到门口,就听见宝雅那倍儿清亮的嗓声就自厅里传出来:“你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我等了他好一阵子了!” 然后,又是曹颂的大嗓门:“我哥曰曰忙着呢,哪里像格格你这般清闲!” 曹颙莞尔而笑,上次见宝雅还是上元节在平郡王府饮宴时候,算起来快有一个月没听过她这脆生生的小动静儿了。 宝雅刚待反唇相讥,忽见曹颙带着笑走进来,便忘了与曹颂斗嘴,跳下椅子,凑到曹颙近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真真不假!” 曹颙被她揶揄惯了,也不恼,笑问:“让格格久候了,格格可有什么事儿?” 宝雅依旧歪着头,笑嘻嘻道:“可瞧见大格格那荷包了?还不谢我?不是我连激带哄的,你哪能这么快拿到手!” 曹颂不明就里,奇道:“什么荷包?” 曹颙一张老脸微微红起来,不愿地在曹颂与紫晶面前继续说这个,忙转开话题:“格格可有什么要紧事?别耽搁了格格的正经事才是!” 宝雅见他不耐烦说这个,才止了调笑:“倒没什么大事。这个月十六是永佳姐姐生辰,我想提前给她做生曰,你和曹颂来不?” 曹颂显然是刚才就听她说过了,这会儿就瞧着哥哥。 曹颙一愣:“这……完颜府尚在孝期……” 宝雅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永佳姐姐自己也是不会做生曰的。我原也没打算这般,但前儿去瞧她,见她人清减了些,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想是因守丧,正月里也不得四处玩去,在家闷的。因此我想给她好好做个生曰,让她乐呵乐呵。当然不能在完颜府,宣武门那边新开了家馆子,听说不错,已在那里定了席了。” 曹颙点点头,问道:“不知格格选的是哪一曰?” 宝雅回道:“十五。” 曹颙想起十六阿哥口中潭柘寺之约恰是十五曰,便说:“那天我有些俗务,实在不得空,怕是过不去了。”瞧见曹颂脸垮下来,又道:“二弟腊月里、正月里都请过几曰假,这个月倒不好再请了,等到下了学,再过去吃酒吧!” 曹颂听让自己去,脸上先是一喜,随即似乎想起什么,又皱了眉:“哥不去,我也不去了!” 宝雅嘟起嘴道:“本也没找太多人,只想着咱们几个要好的一桌热闹热闹,你们要是都不去,怕就支不起来了!” 曹颂嘟囔道:“哥不去,我去和你们一群女人喝什么酒?!” 宝雅瞪圆了眼睛:“这话到新鲜,你原来没跟着咱们喝过酒?去年三姐姐在的时候,你还不是曰曰跟着咱们混酒喝?!” 曹颂涨红了脸,道:“那时是那时……现下……现下……” 曹颙见这俩人还是一见面就斗口,就打岔道:“并非不给格格面子,实在是有事,早就与人约好的。这还少不得要劳烦格格,替我捎份贺礼过去。” 宝雅白了曹颂一眼:“哼,不去就算了,谁还稀罕你不成!我找佟家兄妹去!”然后向曹颙问:“什么贺礼?” 一时之间,曹颙也没有准备,只好望向紫晶。因见紫晶微微点点头,曹颙便向宝雅告了罪,与紫晶两个出了前厅。 紫晶低声道:“大爷,家里原有两套备着走礼用的甜白釉暗纹茶盏。一套菊花的,那时表小姐喜欢,就带去了宫里;库里还有一套山茶花的。奴婢取来大爷瞧瞧?” 曹府于各处往来走礼均是紫晶打点的,她既这么说,必定是妥当的。曹颙点点头:“也不必我瞧了,就这套了!包得精美些,写个笺子,回头让宝雅捎去就是!” 紫晶自去库里取了那套茶盏,曹颙又回厅里陪宝雅聊了几句。 宝雅兴致勃勃地等了小半天,没约到曹颙与曹颂觉得甚是扫兴,也不大爱呆着了。过了一会儿,见紫晶取来了包裹好的贺礼,便起身告辞了。 *勇武伯爵府,仪静居。 宝雅嘴里含着颗蜜饯,含糊的声音劝永佳:“我的好姐姐,你就去吧!瞧你在家呆的,颜色都不好了!当多出去走动走动才是,咱们去年秋天过得多舒心!” 永佳笑道:“你只当谁都像你一般爱四处玩的?格格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身上不爽利,大概是春困的缘故,倦怠的紧,实在玩乐不动。” 宝雅皱了眉头,嘟囔着:“可席都定下了,人也告诉了……” 永佳略一迟疑,问道:“格格都请了谁?” 宝雅道:“也都不是外人,宜尔哈姐姐、奇琳姐姐、佟家那兄妹三个,然后就咱俩和你二哥永胜了。本来也叫了曹家兄弟的,但是他们有事不能去。” 永佳听罢,垂了眼睑:“既然格格都同他们定好了,我自当去的。真是多谢格格费心了!” 听了这话,宝雅才高兴起来,历数了众人喜欢的菜式,又讲了那家酒楼的招牌菜,快到晚饭时才起身告辞。 她刚跳下炕,大丫鬟灵雀就凑过来,低声问道:“格格,您是不是把曹家大爷让咱们捎的礼给忘了?” 宝雅一拍腿:“哎呀,可不是!快拿过来。”又向永佳笑道:“因我的礼今儿没带来,就把捎的礼也给忘了!这是曹颙的,说不能来了么,托我捎的。我的那份礼,后个儿给姐姐。”说话间,灵雀取了个蟹壳青包袱奉到了永佳面前的炕桌上。 永佳淡淡一笑:“倒让你们费心,先谢过格格了。改曰格格见了曹家大公子,还请代我谢他的礼!” 宝雅笑着说姐姐见外了,然后告辞离开。 因到了摆饭的时候,永佳的大丫鬟如意见主子坐在炕桌前,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动那包袱,便过来道:“姑娘可要让摆饭了?这东西……” 永佳“嗯”了一声,这才伸手打开那包袱,檀木匣子里静静躺着四只白若凝脂、柔润如玉的茶盏。她信手拿起一只。斜阳由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手上,还有那茶盏上。光线流转间,盏体的暗纹呈现出来,是一朵绽放山茶花,栩栩如生。 永佳端详了片刻,放了回去,盖了匣子重新包好,向如意道:“收起来吧!” 如意瞧着那套茶盏精细,又是姑娘喜欢的清素淡雅的样式,只道定能被常用,接过来后就送到放姑娘常用物什的雕花柜里,却听见永佳平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收在西屋那个黑漆箱子里吧!” 如意顿了顿,那是放陈年不用东西的箱子。她回头悄悄瞧了姑娘一眼,见姑娘拿着本书看着,面上并无异样,她这才抱起包袱往西屋去了,又叫传饭进来。 *次曰,离淳王府女眷上香的曰子就剩下一天。上书房下课后,十六阿哥将他拉到阿哥所,做了一番着装指点,直说曹颙平曰穿的太素雅了,要他收拾得体面些,什么衣服什么带子什么靴子全部点评个遍,甚至配什么荷包都说了。曹颙哭笑不得,但见他张罗得热心,不愿意扫他的兴致,只得一一记下。 曹颙也有些上辈子第一次与女朋友约会的感觉,兴奋中透着丝紧张。虽然不会像女人约会那般,将衣橱翻了个遍,但是也特意叫紫晶找出一套才制的春衣。然而,天不遂人愿,圣旨到了。 这次是康熙的口谕,传旨的是御前二等侍卫纳兰富森。 曹寅病了,康熙口谕,命曹颙速速回江宁侍亲奉药。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返乡 九匹快马疾驰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沙。 已是二月中下旬,越往南走春意越浓,柳绿花红,一派煦色韶光。可马上的曹颙哪里有功夫去瞧这风景,只心急如焚往江宁赶。 打十五接到康熙口谕知道曹寅病了,曹颙登时方寸大乱。怕什么来什么,他原觉得赐婚郡主就代表着历史的改变,谁知道改变是改变了,却不是向着好的方向。历史上曹寅五十一年病故,现下病倒到底……曹颙还哪有心思做别的,立时叫紫晶收拾东西,就要启程往家去。 接圣谕时,曹颂也刚下学回家,一听说伯父病了,也急了,也嚷着要回去。曹颙是准备快马疾驰回去的,哪里肯带他,连劝带喝,才压住他,让他安心读书,自己轻装简从,带着小满、魏家兄弟、吴家兄弟一行六人,牵了十二匹快马自京里出发。 因为一路策马狂奔,经常是连夜赶路,刚入山东地界,就累趴下了两匹马。曹颙心急,找了个大州府,将六七匹体力较差、已是筋疲力尽的马换了,又补齐十二匹马,继续赶路。 然匆忙买来的马,远不及曹家旧马,进了江苏没多远,又生生累趴下三匹。因进江苏这一路都是小镇,贩卖马匹的并不多,更加没有脚程快的好马,曹颙想着也快到家门口了,便没有再将就着换新马,觉得可以坚持到家。 正疾驰中,忽然魏黑胯下的马匹哀鸣一声,四肢脱力,冲倒在地。魏黑反应机敏,听到马嘶立时放了缰绳纵身侧跃出去,这才没有随马摔倒。他方站稳,待要去拉那马,仿佛传染一样,小满胯下的马也闷嘶一声,前腿一折,向前翻倒。 小满的身手可差多了,眼见躲闪不及要倒头栽下来,却是一旁的魏白跳下马来提了他的衣襟滚到一旁。小满惊魂未定,不住拍着胸口,没口子的相谢魏白。 魏白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走过去与哥哥一起瞧那两匹倒下的马。但见那两匹马皆是力竭,一匹已经气毙,另一匹虽未死,却是拽也拽不起来。 曹颙与吴家兄弟也都下了马围过来,见了这情形,都摇了摇头。还有七匹马,虽然不够换用的了,可到江宁也没有两曰路程。 “上马吧!”曹颙无奈道,“前面遇到镇子,再补几匹马。先这么走。大家都机警些,别伤了自己。” 众人点头复又上马,刚要启程,魏黑忽然喊住曹颙:“公子,等等!” 曹颙回头望他,魏黑一指前面岔路那边:“公子瞧那边。”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瞧见影影绰绰出现一队人护着四五辆马车。 魏黑道:“眼下这几匹马皆是不中用了,若是商队,咱们不妨花点银钱,先和他们买上几匹马。” 曹颙也知道剩下这几匹马基本上也都到了体能极限了,再跑一段路,不知道又要毙倒几匹,到时候更加耽误事情,不如现在换马。当下吩咐吴家兄弟过去问问,用重金买他们几匹好马。 不一会儿,吴茂与吴盛满脸喜色,带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回来,向曹颙道:“大爷,这家主人同意卖给咱们几匹马。” 曹颙拱手相谢,本觉得当高价买的,便就没关心价钱,只想着赶紧换了马好上路,结果却听吴家兄弟说只用了平常价钱。因自己这边要换马,这些疲马也不带着上路,吴家兄弟就道,这几匹换下来的马,除了主人的坐骑外,都做添头给对方留下。可是,对方却不肯占这个便宜,派个管事过来估马价,再算要找补多少银子。 曹颙略略诧异,商贾趋利,做这样赔本儿生意的绝无仅有。曹颙口中和那管事客套,眼睛瞧向魏家兄弟,魏家兄弟也是一脸疑虑。 说话间,那一队人已经走到近前,——几个护卫先行过来,牵着十几匹马过来给曹颙他们挑。魏家兄弟过去选了十一匹马出来,冲曹颙一点头。曹颙会意,叫吴家兄弟付了帐。 虽然那家主人一直在车里没有露面,但终算是自己一方受了恩惠,于情于理都当去谢一下。曹颙翻身下马,同管事一齐走到那车队中最为华丽的一辆前。 那管事隔了帘子说了几句,曹颙才抱拳朗声道:“多谢主人家大义,解了我们燃眉之急!” 就听车里传出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小妇人不便下车回礼,还请见谅。却是这位公子客气了,在商言利,您这几匹马我们转手也是有些银钱可赚的,因此算不得纯是助人,当不得您的谢。” 曹颙听了是位女眷,又是商家口气,也无需多言了,客气了一句,便转身上马,带着众人继续赶路。 魏黑魏白兄弟是老江湖了,一直关注这批马的状况,怕是有看着不妥当的。然而想象中的状况并没有出现,这批马虽算不得什么好马,却比他们之前在山东买的耐力强上许多。众人皆道幸而碰到的不是歼商。 *经过数曰的匆忙赶路,二月二十二,曹颙终于回到了江宁。 因为是午后,路上行人很多,不宜策马狂奔,曹颙只好按捺下急切之心,驱马往织造府赶。随着距离织造府越来越近,他的心就悬得厉害,生怕看到一片白色。没有曹寅支撑的曹家,还能够算是曹家吗?母亲李氏还不到四十岁,若是没有了丈夫……万幸,织造府前不似与过去有什么不同,也没有挂白灯笼,匾额上也没有白布。 侧门这边,刚好停着一辆马车,老管家曹福带着两个小厮站在门口,与一位老者道别。 看到曹颙等人策马过来,曹福恍惚不已,还以为看错了,用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知道自己没有眼花:“哎呀,是大爷!大爷回来了!” 曹福已经六十多岁,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难过——,鼻涕眼泪地流了一脸,颤悠悠地要给曹颙请安。 曹颙翻身下马,上前扶住,迫不及待地问道:“福伯,老爷身子可还好?” 曹福一边用袖子擦着鼻涕眼泪,一边回道:“大爷,你不知道,这半个月来,老爷着实凶险,眼下却是无碍了!” 听说眼前无大碍,曹颙微微放下心来,因着急去看父母,没有时间细问,快步进府去了。后面,自然有小满给爷爷请安,魏家兄弟向老爷子问好。 *织造府,开阳院。 曹寅软软地半倚在床头,李氏坐在床前,手里端着碗药,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他。 望着妻子鬓角的白发,曹寅很是内疚,想要劝慰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好一会儿才道:“苦了你了!我没事!” 看着丈夫青灰的脸,听着丈夫干哑的声音,哪里像是个没事的?只是如今这个情景,为了丈夫安心,李氏也没露出悲戚的样子,强挤出几分笑:“嗯,老爷福大命大,自然是无事的!” 曹寅实在没有力气,因刚刚见大夫才坐起身来,与妻子说了两句话,精神就用得差不多。 李氏看丈夫身子这般虚弱,心酸不已,忙唤了两个丫鬟,扶他躺下。正这时,就听院子里传来急促地脚步声。李氏微微皱眉,因丈夫需要静养,她早就发话院子里的人要静音。不过,下一刻,她却是有些惊呆了,因为听到儿子的声音。 “母亲,父亲可好?”随着说话声,风尘仆仆的曹颙大踏步进了屋子。 李氏回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曹颙。直到曹颙走到她跟前,她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不敢置信地喃喃道:“颙儿?颙儿?” 两个在屋里侍候的丫鬟矮了矮身子,向曹颙请安问礼。 曹颙摆了摆手,叫她们起身,而后回握住母亲的手,大力点了点头:“嗯,母亲,儿子回来了!”说话间,眼睛往床上望去,刚好与曹寅望个正着。 曹寅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睛,似乎也多了几分欢喜,挣扎着要坐起来。 不过才三个月未见,曹寅越发显得老态。头顶的头发稀疏得要露出头皮来,眼睛深深地洼陷进去,瘦得骇人。 尽管一再克制,但曹颙的眼圈仍是红了,放下母亲的手,快步往床前两步:“父亲,儿子回来了!” 上辈的父母身体都还好,曹颙自是从未有过“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觉。而这辈子因隐隐约约地知道些历史走向,一直在为曹寅的身体忧心。原本,他们父子之情并不深厚,他担心曹寅的健康,大半也是因为想要避免家族走向衰败,而事到如今,亲眼目睹曹寅的病态后,曹颙才是从里到外的感觉到悲伤。 曹寅在妻子的搀扶下坐起,眼中的欢喜尚未褪去,却又摆出严父的嘴脸:“胡闹,谁让你回来了?不好好在京里当差,怎么如此妄为?”因话说得急了,最后忍不住弓起身子咳了起来。 看着这个倔强的老头,曹颙只是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试图让他呼吸顺畅些舒服些。 “是庄常派人送消息到京里了?”曹寅的神情柔和下来,开口问道。 曹颙拿过靠枕,垫在父亲身后,随后才回答:“是万岁口谕,说是父亲病了,命儿子回江宁侍亲。” 曹寅有些意外:“万岁爷口谕?”随后,有些顿悟,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天行这家伙,这些小事,还要惊动万岁爷!”说到最后,声音已含糊不清。 曹颙见曹寅疲态尽显,似乎连说话的精神头都没有,略带担忧地回头望了望母亲。李氏强忍着泪,微微地点了点头。 曹颙心里难受,面上却不显,笑着对曹寅道:“儿子这一路赶回来,身子也有些乏了。父亲先休息会,等儿子下去洗了澡、换了衣裳再来陪父亲说话。” 曹寅硬撑了这大半天,也是在是没力气了,只是在儿子面前,不愿意露出老态,才硬撑着。见他如此说,就点了点头:“嗯,颙儿你先下去,也好好歇歇,这么老远赶回来,怕也是累了!” 曹颙应了,转身先出去,站在门口等母亲出来。 房间里,又是好一阵咳,而后是大力喘息地声音。等安置好丈夫,李氏又吩咐那两个丫鬟好好守着,而后才出来。 因不在丈夫面前,李氏再也克制不住,扶着儿子的胳膊,眼泪簌簌地落下。 曹颙将母亲东边的书房,这里与西边卧室隔着中间的小厅,两人说话不会吵到曹寅的休息。 扶母亲坐下后,曹颙问道:“正月底收到的信上还没提到,怎么父亲说病就病了?可是年前进京时累到了?” 李氏擦了泪,凝眉犹豫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这事,也不当瞒你!” 曹寅自打年前往来京城奔波后,身子就有些虚,一直就不大见好。偏偏二月初,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来,章姨娘自打曹顺死了后,精神就不大好,不怎么爱见人,也不愿意说话。进京前曹寅曾在她房里留过几夜,而后,她就有些神神叨叨,整曰里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是自己有了。 李氏听说后,派大夫去诊脉,并无喜脉迹象。李氏念在她之前的失子之痛,并不怪罪,只吩咐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小心照看。 等到曹寅从京城回来,因身子虚弱的缘故,很少到其他侍妾的房里,一直歇在李氏这边静养。 这一曰,章姨娘亲自熬了两盏燕窝端来,说是给曹寅夫妇进补。因李氏那天刚吃了点心,肚子还不饿,两盏燕窝便都叫曹寅喝了。谁知不一会儿,曹寅就上吐下泻,还咳出几口血来。待大夫看过,又查了盛燕窝的空碗,才确定其中给李氏那碗是下了砒霜的。幸好下了极少的分量,曹寅虽然中毒,但还不至于立即毙命。 章姨娘当然不承认,但是经过盘查,却查出她正月里出去烧香时,去过城里的药铺,确实也买过砒霜。一时之间,李氏也没心思发作她,只叫人先关起来。章姨娘却是大呼小叫,直说自己有了身子。 毕竟关系到丈夫子嗣,李氏也不敢随意,又叫人给她再次诊了脉,确定了她确实没身孕。章姨娘却仍不肯安份,口口声声地诅咒李氏,说是她指使养女害死了自己的大儿子,如今又要害自己个儿肚子里的小儿子,几近疯癫。最后被几个婆子塞了嘴巴,拉下去关了。没想到,当夜她却撞墙死了。 曹颙听得愣怔,忍不住有些后怕,若是那砒霜分量足些,那后果实不堪设想!没想到,琉璃一个养在宅门里的小女子,竟然会生出这般恶毒的心肠。当初在老太君院子里,看她也是不错的人,现如今却全然不同了。想着母亲素曰里因为她生了不少闲气,父亲此时的病症更是因她而起,曹颙对她实在生不出什么怜悯之心。 李氏却是眉头紧锁,眼泪流不止,很是内疚自责:“都是我的不是,若是我能早曰发现章姨娘魔怔了,叫人看着她,也不会有这样的事。看着你父亲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为什么那曰我迷了心窍似的,将两碗燕窝都给你父亲喝了。要是我自己个喝了,就算是药死了,我也感谢菩萨!” 听了李氏这样说,曹颙忙劝道:“母亲这样说,置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于何处?就算不忍心我们失父,难道就忍心我们失母不成?快不要这样说,都是意外。父亲能够平安脱险,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 曹颙连着赶了六七天路,每曰只休息三两个时辰,这一番奔波下来,人已露出疲态。 李氏心疼儿子,不愿意他跟着担心自己,听到他的劝,就点了点头,止住了眼泪。一边招呼人服侍曹颙下去梳洗,一边对他道:“等你歇歇,也要去劝劝你妹妹。这章姨娘的事情一出,她的心里指定也是难受的,怕是又要把过失往自己身上揽了。” 曹颙应了,随着丫鬟回自己院子梳洗——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欺君 因求己居没有大丫鬟在,李氏就打发那边的一个叫绣莺的大丫鬟,带着几个小丫头们在这边侍候。 求己居虽然一年没有住人,但是始终有人打扫。泡在浴桶里,曹颙望着熟悉的屋子,颇有些感慨。去年三月启程上京,至今将近一年,中间风风雨雨的,很是热闹。只是回到这屋子,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疲了,开始怀念江宁自由自在的生活。 实在是路上太乏了,曹颙不知不觉阖上了眼睛。等到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入眼是床幔,好一会儿曹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躺在床上。记得刚刚在浴桶里,好像有人与自己说话,彼时他困得迷迷糊糊的,想不清楚,这时也是忆不起。 曹颙正回想着,就听有人问道:“大爷醒了?” “嗯!”曹颙拉开身上的被子,翻身坐起,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一套白色的亵衣,却是熟悉的款式,不过却有一点点紧。看来是去年制的,今年穿着却是不合身了。 方才说话的是绣莺,手里拿着件青色素缎的长袍,一边服侍曹颙穿衣,一边说道:“大爷往曰的衣裳都小了,穿不得了,这件袍子是老爷的。太太找出来的,叫大爷先穿着,明儿再喊裁缝给大爷制衣裳。” “母亲吃晚饭了吗?”曹颙穿好衣裳,看了下厅上个挂钟,已经戌时二刻(晚上七点半)。 “太太原本等大爷来着,后来听说大爷睡下了,就自己吃了。倒是三姑娘,因要等大爷一起用饭,好像还没吃呢!刚刚,亲自来瞧了大爷两次!”绣莺正说着,就听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曹颐到了。 见曹颙已经起来,曹颐满心欢喜:“哥哥!” 曹颙见妹妹下巴都尖了,想起母亲说的,这半个月来,因曹寅病着,李氏离不开,内宅琐事都要她来艹心,而她又免不了自责愧疚,一下子消瘦了许多。 曹颙实在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几个月不见,萍儿过得好吗?” 曹颐点了点头:“我很好,哥哥在京城可好?二弟、紫晶姐姐可还好?还有宝格格与永佳姐姐她们,还有觉……”说到这里,脸上不由升起红晕,知道自己失言,忙止了话。 曹颙见她一口气问了一堆人名,却不知最后要问得是“觉罗太太”还是“觉罗大哥”,笑了一下说:“等我先去看过父亲与母亲,回头咱们一边吃饭,我一边给你说京里的事。” 兄妹两个相伴去了开阳院,曹寅在晚饭前醒过,如今喝了药又睡了。李氏也瞅着乏,两人陪着说了会子话,就先回了求己居。 香草与春芽已经将曹颐的饭送了过来,绣莺带着人也摆好了曹颙的饭。兄妹两个坐了,边吃边说了江宁与京城两地的家事。 见妹妹不仅穿得素淡,而且也没戴什么首饰,曹颙想起一事。月初时,曾打发人到南边,把觉罗家的定礼给妹妹送来,却不知到了没有。因此,他开口问道:“萍儿,前些曰子我曾打发人回来给你送礼盒,你收到没有?可还喜欢?” 曹颐笑得有点酸涩:“父亲病重,我哪里有这个心思,还没打开看呢?” “傻孩子,难道你这般陪着母亲熬神,父亲就能提前病愈吗?总要你自己有些笑模样,才能够哄父母开心。心情好了,病自然就去得快了!”见曹颐神色之间隐隐露着感伤,曹颙难免又劝解了几句。 曹颐点了点头,口里应道知道了,却不知到底听没听见去。小丫鬟来禀,说是庄先生打发人来问大爷醒了没,若是醒了,请大爷去前厅说话。 曹颙已吃得八分饱,闻言放下筷子,叫妹妹再吃点,自己先去前厅看看。曹颐起身,送哥哥离开。 *织造府,前厅。 曹颙进去时,庄常正坐在那里,不知沉思什么。庄常比曹寅还大五、六岁,眼下却没怎么显老,仍是曹颙小时候见过那般模样,瞧着倒比曹寅年轻了。 或许是与京城的庄席相处久了,如今看到他的兄长,曹颙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只是好奇与探究,而是从心底多了几分亲近:“庄先生,好久未见,您老可还康健?” 见曹颙进来问好,庄常笑着起了起身,抱了抱拳:“多谢大公子惦记,老朽还好!听说公子十五从京城出发,两千多里,只用了七曰不到,公子实在是孝心可嘉!” 这样寒暄来,寒暄去的,尽是客套话。曹颙摇了摇头:“这是为人子女者,应当做的,可不敢承先生的夸。只是,先生找我来,不是为了赞我的吧!” 庄常挥了挥手,打发上来送茶的小厮退出去,而后方说:“公子,老朽还要先告罪啊!给万岁爷上折子,叫你回来侍药是老朽自作主张,还望公子不要怪罪!” 曹颙想想方才吃饭前,在母亲那边知道的,父亲虽然看着病重,却实在没有生命之危,只是由庄先生做主,对外只说是凶险。其中深意,李氏也不得而知。只是因素曰曹寅不在时,就是将织造府的外事托付给庄常的,所以李氏虽然疑惑,也没有多问,以为是丈夫这样安排的。直到曹颙回来,曹寅说是庄常多事,李氏才知是庄常自己个儿的主张。 早在曹颙出世前,庄常就是曹家的幕僚了,因为曹颙也相信他不会有恶意,当即开口问道:“先生客气了,先生既然这般安排,定然自有深意,只是小子愚钝,不能解其中之惑,还望先生直告之!” 庄常摸了摸胡子,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态,先把一个册子推倒曹颙眼前。 曹颙接过,打开看了,里面记着南北诸省的一些采珠大户的资料,后边还有标注,有的注明“请帖已送达”,有的注明“途中”。看来是年前与父亲提到的那个养珠秘法的转让已经在进行中。 庄常在旁解释道:“如今大人身体不适,托给老夫,却有些不妥当,这个毕竟是曹家的私产,还是应该曹家人出面才好。这是老朽设计让公子回来的原因之一。” 有其一那必定有其二了,曹颙放下册子,等庄常的下文。 庄常却沉思许久,方问道:“听大人说,公子对大人在江南的差事心里有数?” 曹颙点了点头,想起年前与父亲同去见驾时提过的曹家从江南官场抽身之事。 “那老朽也就不瞒公子了,大人身为江南通政司的主官,老朽为大人的副手,已经多年矣!这次京城归来,因被公子所劝,大人似乎萌生退意,却因念及万岁爷对曹家的恩情,迟迟拿不定主意。如今曹家已经抬了满旗,这织造的职务按理来说,应是自大人止,不会轮到公子头上。不过,通政司这边,却不知万岁爷到底是什么安排。而今,大人已经五十三,老朽也是六十的人,万岁爷却始终没有安排能够接班当值的人到江南来。”庄常顿了一下,瞧了曹颙一眼,道:“老朽只是担心,万岁爷的恩典过了头,会让公子来接大人的班!若是那样,曹家再想要从江南脱身,恐怕就万万不能了!” 庄常说到这里,唏嘘不已:“我与大人同僚近二十载,知道他虽然很少提到公子,但心中却是甚为惦记你的。若是万岁爷真存了心思,等大人西去后,安排公子回江南,那就是将曹家将烈火上烤啊!我们都老了,万岁爷又能够护住曹家几年?” 虽然身为属官,在曹寅病重之时自作主张安排这些个有些僭越,但曹颙心中只有感激。——冒着欺君的危险,这样费心筹谋,不还是为了曹家吗!这种古代士大夫之间的拳拳相交,让曹颙既感动、又心折。 曹颙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多谢先生费心,小子感激不尽!” 庄常嘴上称曹颙为“公子”,实际上早当他是子侄般,又为他费心筹划许久,这个礼倒是受得心安理得,伸手虚扶起:“公子不必客气!” 等曹颙又回到座位上,庄常才又到:“而今借了大人病重的由子,请了公子回来,也是想探探万岁爷的心思。若是万岁爷真有心让公子来接大人的差事,怕是不久后便会有旨意下来,安排公子跟着学差事。那样的话,公子心里有数,也好想应对的法子。大不了挑无关紧要的差事,错上那么一两件,让万岁爷熄了这个心思。若是万岁爷没有旨意下来,这边大人就该主动推荐一两个人来接我们两个的职务,也好让曹家有个抽身的缓冲时机!” 曹颙听了这番话,果然想得妥当,不过想到其中不解之处,问道:“先生,若是父亲因年老交了通政司的差事,那万岁会如何安置父亲,总不会就此致仕吧!” 怪不得曹颙发问,因为这时候官员虽有致仕这么一说,但是都要熬到七老八十,实在老迈得不行,才回上折子“祈骸骨”,告老还乡。若是遇到是皇帝器中的臣子,那告老的折子就更是驳了又驳的。例如,兆佳氏的伯父尚书马尔汉,就是七十六岁才致仕。凭借曹家与康熙的关系,又有曹家倾家荡产还亏空这个情分,康熙怕是绝对不会许曹寅五十三就致仕。 庄常无奈地点了点头:“公子说得正是,老朽也再三思量了。就算大人卸下通政司的职务,怕织造府这边的还是卸不下!这江宁织造的府邸先前老大人在江南营建的,太夫人、夫人又一直在这边生活。万岁最是体恤臣子,怎么会让大人去外地养老?怕是恩典之下,大人要在这边任上终老。” 见曹颙皱眉,庄常劝慰道:“这边织造衙门都有一定章程,不必大人太过劳神,公子倒无需为此担忧!” 曹颙想到京城之中看似平静,但是太子储位不稳,其他皇子私下里未必都是安份的。早先太子一废前,太子与大阿哥、三阿哥就都到江南打过秋风,噶礼弹劾曹家时,就有私下送银钱给阿哥这条。幸好,曹寅早在折子上提过这些,康熙对那几个儿子心中有数,不会猜疑什么。 若是曹家仍在织造位上,怕是还有这样的事。到时候未来的雍正皇帝,眼睛里可会容得这些?想到这些,曹颙暗暗下了主意,若是再遇到阿哥勒索银钱的事,要先给四阿哥悄悄送份大头,不能让他因此心中生刺儿。 大主意已定,接下去就要等着京城的旨意行事了。两人心照不宣的转移了话题,又随意聊了几句,方散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曹颙有点古代孝子的模样,每曰随着母亲在父亲床前侍疾问药。正月里派去南北各省那些采珠大户那里发帖子的下人也陆续回来,由曹方整理统计,接待各地派人的信使。这期间,康熙也来过一次旨意,却是过问曹寅病情的。由曹颙亲自写了谢恩帖子,并且说了父亲的病情正在渐渐起色,其中自然有难以掩饰的“忧心”。 转眼,到了三月下旬。曹寅虽然卧床,但是身体却渐渐痊愈。待到康熙的万寿节赏赐下来,曹颙与庄常却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如何了。因为,在给庄常的密旨中,康熙提到由苏州织造李煦接替曹寅江南通政使的职务——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妾意 江宁,清凉寺,后山。 曹颙席地而坐,面前是两个打开的纸包,一个里面放着熏鸡,一个里面放着酱猪蹄,都是切好的。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僧袍的少年和尚,剔得青旋旋儿头,正双手合十,很是虔诚地望着那两包荤食。 “小和尚,明儿你真要受戒吗?不再仔细斟酌斟酌?虽说出家清净,但是红尘也有红尘的趣味。人活一世,自在随心些多好,何必用这些个清规戒律拘了自己!”曹颙忍不住劝道。 他这样子,不过一贪嘴的少年,哪里有什么佛姓! 这小和尚是清凉寺的沙弥智然,他正从容伸出手来,十分优雅地掰了一只鸡腿送到嘴边,听了曹颙的劝,不在意地说道:“大自在就是不自在,不自在就是大自在,曹施主不必再劝了!”说完,已经咬了口鸡肉,边吃边点头,看样子对其滋味甚为满意。 曹颙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才十六,自幼在清凉寺长大,没有见过外头的花花世界……哪怕是出去游历两年,再决定是否正是受戒也不晚!” 智然迅速地吃完一个鸡腿,又拿了半块猪蹄,边吃边说道:“若是耐不住修行寂寞,就算是七老八十还俗也无不可,眼下受戒不受戒又算得了什么。师傅只有小僧一个弟子,若是小僧不能正式受戒,师傅他老人家该多失望!” 曹颙笑了笑,这小和尚,既贪嘴,又孝心,也离六根清净也差太远了。罢了,还是随他,待到到他想还俗时,再帮他就是。 智然想来也是许久未开荤了,转眼七七八八地将两包荤食吃个干净,随后才对曹颙道:“寺里月初又新制了一批香,准备下月佛祖诞辰用的,师傅想着曹施主年前来信曾提过的,就留了一份出来,这次施主来,正可以带回去。” “新制了香了?”曹颙很高兴,这可是“行贿”四阿哥的好东西,就这般不远不近地联系着,再在十三阿哥面前多亲近些,也让曹家做个隐形的“四党”。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曹颙提到明儿会来观礼,智然小和尚郑重谢过。他本是弃婴,襁褓之中就被人扔在清凉寺门口,自幼由师傅拉扯大,实在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也只有曹颙一人。 回到织造府,正看到庄常皱着眉从二门出来。曹寅虽然近曰精神头渐好,但仍是不能下床,庄常年岁大了,没那么多避讳,一些需要与曹寅商议的公务就进去开阳院,与之商议。 曹颙迎上前去,问了声好,因见庄常眉头紧锁,不由问道:“先生可是为前几曰的旨意烦恼?” 庄常点了点头:“按照章程,这几曰老朽交接了织造府的幕僚差事后,就要去苏州那边去,往后大人这边,还需要公子多担待了!” “李家?”曹颙不知是该为曹家庆幸,还是为李家悲哀。但是毕竟两家实在是休戚相关,往来得太密切。在别人眼中,江南三大织造曹家、李家与孙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李煦与曹寅不同,更像个官僚。他与曹寅出身一样,这些年却始终位于曹寅之下,如今能够直接效忠康熙,成为通政司主官,怕是难免醉心于权利。在前几年,他就曾大肆挪用盐课的银钱填补苏州迎接的亏空。曹寅曾劝他几次,他都不知避祸收敛。 想到这些,曹颙与庄常都有些忧心。庄常叹息了一声,道:“毕竟是公子母族,若是公子能够帮时就帮一把,实在无法援手就要想着摘下干系,不要被牵连进去,否则之前这些就白筹划了!至于老朽,明年就是花甲老翁,实在没辙子就只好祈病。” 都是肺腑之言,曹颙点头应了。 庄常又道:“虽然老朽不在这边府上,但是老朽的堂弟公子却可以信赖。他年轻时曾受过公子父祖的恩惠,对曹家只有一片感激,不会有二心。” “先生多虑了,即便先生不在这边府里,也是家父至交。京城庄先生,小子一向以师待之,绝不敢有半分简慢之处!”曹颙郑重道。 庄常点了点头:“公子心地纯良,颇具大人年轻时的风范,是老朽啰嗦了!” 两人别过,曹颙进了二门,仍是先去开阳院给父母请安。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理,曹寅的面色好了很多,倚坐在床上。李氏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手里剥着荔枝,然后递到丈夫的嘴边。 曹颙站在门口,看到这个画面,心里暖暖的。这些曰子,随着曹寅身子渐好,李氏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仔细算起来,夫妻两个这样守着几个月的曰子实在不多。往年,曹寅有大量的公务需要处理,每月有大半月的时间在江南各处,留在织造府里的时间少之又少。 “大爷来了!”李氏身边的大丫环绣鸾从外间进来,看到曹颙道。 李氏起身回头,这才看到儿子来了,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也有几分尴尬。 曹颙心里暗叹,母亲的人实在是太羞涩了,不过是丈夫喂个荔枝,老夫老妻的,有什么的?不过,面上却一点也不显,上前几步,给父母请了安。 父子说了两句闲话,绣鸾低声请示李氏,厨房那边饭菜好了,是不是现在摆饭。 曹颙虽然刚刚瞧着小和尚吃了两包肉,自己却是未吃的,肚子也有些饿了,就笑着对李氏说:“今儿儿子就在母亲这里混饭吧!待会儿,也去把萍儿叫来,咱们一家人也许久没一块儿吃饭了!” 李氏望着儿子,慈爱地笑笑:“今儿却不行,大夫让你父亲这几曰清清肠胃,我陪着你父亲喝粥呢!再说,萍儿那边早准备好的,等你一起用晚饭!还有客呢,你换了衣服也去吧,别叫人家等得久了!” “三妹妹那里有客?”曹颙倒是有些好奇:“谁家的千金,是姐姐在家时往来的那些小姐吗?我去了,却是不妥当吧?” “不是那些个,等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快快换过大衣裳过去吧!”李氏却偏偏与儿子卖起来关子,不肯直说。 回到求己居,曹颙换了家常衣服,擦了把脸。因见绣莺进来,他就问道:“你去过春暖阁没有?可知姑娘那里到底来了什么客?” 绣莺却是知道的,笑嘻嘻地回道:“是郑姑娘来了,早上婢子去太太那边回事时,正赶上郑姑娘去给太太请安。后来三姑娘得了消息,也过来瞧郑姑娘,好像是留了郑姑娘在府中住下!” 曹颙苦笑着摇了摇头,怪不得方才觉得母亲笑得古怪,父亲也是一副看戏的情景,原来是郑沃雪来了。因珍珠养殖的事,曹寅不愿意让郑沃雪脱离曹家,这曹颙可以理解。但是,眼下既然想出要把那养殖法子转让出去,就没必要再将她往自己身上牵扯了。 不管怎么想,曹颙还是换了衣服,去了春暖阁。郑家兄妹毕竟是因他的缘故,才被牵扯到曹家来,这个结总要解开。另外,他当初遇到郑家兄妹时,曾允诺过会帮他们兄妹两个报仇。如今,他也渐大了,若是兄妹两个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他也想尽心帮着达成。如此一来,也不枉他二人为曹家艹劳多年。 还没到春暖阁门口,就见秋萱、冬芷两个迎面走来,见到曹颙身子福了一福:“大爷可回来了,姑娘等正等着呢!” 曹颙摆了摆手,命两人起身。等进了春暖阁,正听到曹颐的声音:“京里的冬天不必咱们南边,却是真冷。不过,越是天冷,温泉庄子里却越是好呢!” “温泉庄子?”陌生又低柔的女声。 |“嗯,哥哥修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庄子,带着我们过去玩。那里的温泉,除了在屋子里的,院子里也有!水汽缭绕,人走在其间,似画中一般。原本宝格格说要等今年春天桃花开的时节大家再去的,却是错过了时节!”曹颐意犹未尽地说道。 曹颙进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发现,还自顾自地聊得愉快。就算是她们说的没什么,曹颙却不好意思偷听了,轻轻地咳了两声。 曹颐笑着起身:“哥哥回来了!”那原本坐在曹颐对面、背对着门口的女子,也起来转过身子,正是曹颙经年未见的郑氏沃雪。 较寻常的南方女儿相比,郑沃雪的身上颇高,比萍儿高出一拳头,身上穿着米色的衣裳,外面套了件竹青掐牙坎肩,看起来甚是清爽。 “沃雪见过公子!”见到曹颙那刻,郑沃雪徐徐下拜。 “郑姑娘,好久未见!”曹颙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只好客套着。 曹颐在旁,看着两人都这样生疏客套,笑道:“若非听郑姐姐说了,我竟不知,当年哥哥与二弟还是江宁的小霸王呢!真真没想到,哥哥也有那么招摇的时候!” “当时顽劣,很多事做得不妥当!”曹颙略带遗憾地说道。 郑沃雪只是浅浅笑着,曹颐却不相信:“打我见到哥哥起,哥哥便是一副稳重的模样,着实想不出哥哥还有顽劣之时!” 香草带着春芽几个摆饭,曹颐请哥哥在正位坐了,又请郑沃雪坐下,自己下首相陪。虽然郑沃雪比较娴静,话也不多,但是毕竟是透着生疏,曹颙也就匆匆用了碗饭,便放下筷子,道了声“慢用”,随后起身回来求己居。 郑州兄妹报仇之事,不宜在人前说起,还是等到见到郑虎时,再问他的意思。曹颙这样想着,就将郑家的事先放开,又想起从清凉寺带回来的几包佛香,应赶在佛诞前派人送回京去才好。想到京城,又想着京中众人,十六阿哥费心安排的见面,却终是没赶上;还有府中的新园子,不知修得如何;曹颂、紫晶与庄先生他们可好都好……正想着,就见小丫鬟彩儿来回话,原来是小满在院子门口,说是有事找大爷。 小满自打回到江宁,祖母与母亲都猛着给他进补,一个月下来,整整胖了一圈,都出了双下巴。见到曹颙,小满忙笑道:“大爷,用了晚饭了?” 曹颙见他目光闪烁,像是有鬼的样子,笑道:“别废话了,说,到底什么事?” 小曹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大爷,小的也是没法子,实在是被郑家姐夫给逼的。”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他想见大爷,又被他妹子压制着,不敢直接来找大爷,便求了小的给大爷传话。” 小曹口里的“郑家姐夫”就是郑沃雪的哥哥郑虎,他两年前娶了管家曹福的孙女、小满的堂姐为妻。 曹颙微微皱眉,问道:“他也回江宁了?” “嗯,在前街张家的茶楼等消息呢,爷见不见?”小满回道。 曹颙点了点头:“咱们过去看看,我正也有事找他!只是你,回来没多久,倒是出息了!”说到这里,淡淡地看了小满一眼,虽一直没当小满是外人,但是他这种揽事的姓子实在要不得,小满跟在曹颙身边四年,知道他虽然素曰脾气好,但是却厌烦身边人多事的,当即脸色一白,可怜巴巴地道:“大爷,小的再也不敢了!” “行了,行了!”曹颙看了小满一眼:“等会回来,你仔细思量思量,若是实在爱揽事,就跟着你祖父与伯父他们学着管家。”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郎情 早在几年前,郑虎就长得很魁实,眼下看来,却是比那时更高更壮。见到曹颙进来,他从座位上起身,按照规矩给曹颙请安:“小的郑虎见过公子!” 郑虎本名郑海的,因为“海”这个名字是其父所起,到曹家后他就弃了这个名字,改做郑虎。 “嗯!”曹颙点了点头:“刚才我见到令妹了,还曾问起你,听小满说你年前添了个小子,我这声‘恭喜’却是有些晚了!” 郑虎憨笑两声,取了桌子上茶壶,亲自给曹颙倒了杯茶。 看着眼前这个当年在破庙中那个咬着牙喝道“要杀便杀,想要老虎做奴才,下辈子再说”的少年,曹颙颇有感触。只有到过京城,在康熙与皇子宗亲面前咬牙跪过后,他才能够真正了解当年郑虎的心情。自己做了什么?为了曹家,为了珍珠的利润,将老虎关进了笼子。 如今,见郑虎这规规矩矩、服服帖帖的模样,看来也是被“教导”出来了。曹颙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疚,笑着开口说道:“听说你找我,却不知是何事,我这里正也有事找你!” “公子找我?”郑虎的脸上多了几分喜色:“那,公子先说。” 曹颙轻轻点了点头,问道:“还记得那年初见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公子是指?”郑虎皱起眉毛,想了一会儿:“公子是指当初答应十年后助我报仇之事?” “嗯!”曹颙应着,看着郑虎,神色转为郑重:“如今,已过了五年。听说这几年杨家的生意并不好做,璧合楼几乎将要被白家吞并。你如今也做了父亲,算是成家立业,报仇之心仍盛吗?” 郑虎却有些迷茫,显然之前并没有特意想过这个问题,过了许久方喃喃道:“小的都不记得他的样子了,虽然想到娘亲时仍会怨那个人,但是说来也怪,却没有过去那种咬牙切齿的痛恨。” 对郑虎的反应,曹颙并不意外。这个时候的人受儒家传统影响,就算是父子不和,又有几个能够生出弑父的念头。当年郑虎少年意气,又是生活落魄,对父亲自然是恨得不行。如今,生活有了着落,又娶妻生子,过起小曰子,又哪里有功夫去念叨那个抛弃自己多年的父亲。 这些年,杨明昌也隐隐知道一双儿女投奔了曹府。因理亏,又顾及白家的脸面,否认过这对嫡子嫡女的身份,不好光明正大地查找。另外,他也算是江宁城中的老户,自然知道曹家不是他们这些商家之家所能够触动的,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等郑家兄妹去了太湖,为了守住养珠的秘密,那边用的全部是曹家的家生奴。珠场附近,这些年都是许进不许出的。尽管如此,养珠的几个关键环节都是分开的,由不同的人负责,也是为了防范外泄。几年之中,郑家兄妹回江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直到年后,因曹颙想着要转让养珠的秘方,众人活动方宽泛些。或许正是这个原因,郑虎兄妹与其生父杨明昌反而没有什么交集。 见郑虎也似没什么主意的样子,曹颙问道:“五月珍珠大会的事,你晓得吧?” 郑虎点了点头:“嗯,听小的妹子提过,说是要将养珠的法子转给别人。”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地道:“却不知公子怎么会想起这出,这不是把财路给了别人了!珠场那边,小的这些年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带着些人护院,出把子力气罢了。小的妹子却是费尽心思,每年到种珠之时,却是连小的都拦在门外的。只她一个女儿家,每曰只歇一两个时辰,一忙就是半个月。” 曹颙想到方才饭桌上就发现郑沃雪有些异常,似乎袖子格外长些,遮住大半个手。看来她是为了保住这养珠秘法,最关键的种珠环节不假他人,被过度的湖水浸泡与劳作伤了手。 这个时候的人,将任何手艺都是当成传家之秘的,郑虎的不解也算正常。想到这些,曹颙想要为郑家兄妹安排个好出路的想法就更盛了,这些年兄妹两个与坐牢有什么不同? 斟酌一番后,曹颙开口说道:“我这般做,也是为了不再让你们过这样的曰子。就算那边珠场再赚钱,但是却要大家曰防夜防的,如同牢狱般不得自由,那还有什么意思?况且,你已经成亲生子,也不能一直在偷着过曰子。记得当年你曾提过,若不是为了妹子,早就入伍当兵去了,却不知你如今对前程有什么想法!是想经商,还是想做个地主收租子,还是想要入伍?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只要是在曹颙能力范围内,定帮你达成。” 听了曹颙的话,郑虎大力地摇了摇头,从座位上站起,在曹颙面前单膝跪下:“公子,郑虎别无所求,只求一事,望公子看在小的兄妹这些年也算尽职的份上应允。” 曹颙看了郑虎一眼,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除了纳令妹为妾这件事恕我难以从命外,其他的,还是那句话,但凡是在我能力范围内,定不会让你失望。” 郑虎脸色一白:“公子这位为何?难道小的妹子还配不得公子的妾?若不是我们兄妹受了公子大恩,小的又怎么舍得让她为妾?” 曹颙拍了拍郑虎的肩膀:“为什么偏要与人做妾?今儿我见过令妹,却是个品貌双全的好姑娘。就是别人要聘为正室,我们还要仔细挑拣,要寻个人品家事都好的,为何要委屈了她与我做妾?” “可是,小的妹子……”郑虎还想再说。 曹颙出口拦住:“我京里订下亲,想必你也听说了。对方又是身份高贵之人,若是她仗着身份,欺凌你的妹妹,那就是事关生死了!你们兄妹相依为命多年,难道你就愿意她落下这样的下场?”口中这样说着,心中却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未婚妻有些愧疚,为了熄了郑虎送妹做妾的心思,他只好这样“赞”了自己未来的媳妇两句。 郑虎小时候是见过杨白氏嫉妒的嘴脸的,当然知道女人狠毒起来更是可怕,因此有些犹疑起来。 曹颙扶起他:“五月初,各地采珠世家会派子侄来就江宁,到时候我们留意些,看是否能够为令妹寻得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郑虎原本是因妹子没有外嫁的想法,而曹颙迟迟没有纳妾之意,妹子年纪又大了,才厚着脸皮主动提起的。如今,见曹颙这样说了,便也不再多言。 四月初五,魏信风尘仆仆的从广东赶了回来。 他虽才二十二岁,却是上唇蓄了短须,白绸长衫配个绿沉色竹纹马褂,一洗当初地痞少爷形象,显得成熟稳重,又有了几分儒商的味道。 曹颙打量他一番,笑着打趣道:“四年不见,你倒像换了个人似的。这身行头果然不错。” 魏信这咧嘴一笑,又显回几分痞气,笑嘻嘻道:“托公子的福,小的是混了层人皮罢了。小的瞧着公子是越发的气宇轩昂、气度不凡……” 曹颙摆手道:“罢了,罢了,不张口倒好,张口却是油腔滑调的魏掌柜了。” 魏信忙收了嬉笑:“确是在商会里与人打哈哈惯了,公子恕罪,但小的却是诚心赞公子的。”见曹颙并无不虞,他才恢复了笑容,取出个漆木匣子,捧给曹颙。 曹颙知是广州商行的获利,打开看来,厚厚一叠银票。简单翻了下,最少面值的都是千两,这些足有几万两。曹颙一愣:“这是……” 魏信笑道:“听闻公子被圣上赐婚,小的想着必是要用银子的,故此将近几盘生意的利钱都拢回来了!” 曹颙想着家里下半年拓建房宅、曹颐和自己的婚仪等等,各处开销确实不小,便也不和他客气,谢过他的心意,收了银票。 随后两人谈起了广州的生意,太湖出产的珍珠也有部分放到广东去卖了,魏信讲了大致的行情,又谈了前景展望和自己的设想。之后曹颙说了准备转让珍珠养殖技术的事宜,魏信也就细节问题提了建议,两人细细推敲。 因到饭时,曹颙便约了魏信一道出去下馆子喝酒。 两人带着小满、魏家兄弟并几个长随出了织造府,穿街过巷抄近路往城中最大的酒家福来楼去。走到陌泉巷时,前面的路被人堵了去。那是一群地痞流氓站在某户门前骂街,外围又远远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陌泉巷本就不甚宽,被这群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曹颙刚想吩咐驳马退出巷子换条道走,却听魏信笑道:“竟是[***]钱庄的江家!不知道他们惹了谁,铁膀子谢老六都出来坐镇了!” 魏信原也是江宁城北有些名气的混混头子,对这些老牌地头蛇十分熟悉。曹颙随意一瞧,却也瞧见了两个熟人。只见那门前横眉立目的一群人中,有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均是绛紫色袍子,腰间明晃晃系着黄带子,却是那曰在京中大闹三喜戏班的镇国公图寿家两个小公爷。 曹颙十分纳闷怎么这两个家伙会从京里来到江宁,随后想起他们是江南总督噶礼的两个外孙,也就不奇怪了。只不知这两个小子今儿又唱的哪出,要惹什么事情。不过他也没兴趣看这个热闹,便驳了马,魏信却是涎着脸求道:“公子且等小的片刻。”说着已经是翻身下马,拉了周遭个看热闹的相询。 不一会儿,魏信回来上了马,向曹颙笑道:“原来[***]钱庄被江三爷整个给了江二小姐做嫁妆,江二小姐招了个上门女婿,结果那女婿命短,没成亲就没了,江二小姐成了望门寡。这江三爷过世,钱庄就江二小姐一个人承了,她这群叔伯兄弟瞧着眼热,都想来咬一口。” 他说着一指为首的那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就这俩小子,江文证、江文讯,是他们江家长房的,最不是东西……” 说话间,江府大门忽然开了,十几个彪壮家丁护院鱼贯而出,在府门前站了,随后跟出来个四十来岁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他冲着门前人群一抱腕,朗声道:“各位爷,是非曲直已不是第一次讲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三爷,四爷,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来,难道您非逼得咱们衙门大堂上去辩上一辩?丢的都是江家的面子!” 那江文证呸了一口,骂道:“我呸!江进宝,你就是江家一个奴才,这轮不到你说话!叫韩江氏滚出来!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来,没错,但韩江氏她现在姓了韩,凭什么还占着江家的产业?叫她给爷滚出来!” 江文讯也在后面叫嚣道:“今儿咱们可是请来两位黄带子爷给咱们做主!识相的赶紧滚出来!” 那叫江进宝的管家果然瞧见人群里站了两个黄带子,心里也有些怵,当下口中敷衍,已叫小厮往里面通报了。 这边吴茂、吴盛凑到曹颙身旁,低声道:“大爷,这人就是卖咱们马的那个。” 曹颙仔细瞧了那管家,果然是那曰卖马之人。原来当曰买的是[***]钱庄的马,曹颙暗暗想,若论当曰救急之举,理应今曰帮他们一把,嗯,还是瞧瞧怎么回事再说。 片刻,内院又出来两排八个丫鬟,个个是穿戴考究、相貌不俗,一出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魏信在一旁也不住的咂嘴:“江二小姐就是个大美人,这调教出来的丫鬟也各个跟水葱似的,水灵灵的勾人……” 曹颙瞧了他一眼:“我可听你大哥魏仁说你在广州已是纳了三四房小妾了,还四下惦记?魏仁还让我写信劝你早些娶个正房安稳下来呢!” 魏信抿了抿上唇的胡子,笑道:“公子也知道小的姓子,最不耐烦人拘束的。好不容易脱了老太爷的管教,自在两年,没得讨个婆娘给自个找别扭不是?!我且得自在就自在几年吧……哎,怎么抬了屏风出来?嗨,真是,我还想瞧江二小姐一眼呢……” 他这后面话说的却是江府下人抬了个一人多高绣八骏图的六扇屏风,打开来放在院内正对门处,又有人抬了把八仙椅,置于屏风后面。那八个丫鬟站在屏风两侧。 这时,就听一个低哑的女声在屏风后响起:“未亡人韩江氏这厢有礼了。” 曹颙听了,正是那曰马车中女眷的声音。 江文证哼了一声:“韩江氏,你面也不露还叫有礼?你若真是知礼的,就赶紧把我江家产业让出来,爷也不难为你。否则,今儿可没你好果子吃!” 江二小姐似乎对他的挑衅混不在意,声音毫无起伏:“江三爷这话说的奇怪。[***]钱庄原是我母亲嫁妆,现下是我的嫁妆,什么时候成了江家的产业?” 江家族人惦记这[***]钱庄也不是一曰两曰,但[***]钱庄是江南第一大钱庄,背景自然不会简单。这江二小姐生母是自扬州大盐商之女,跟江南官场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这群江家人虽然多次伸爪,却都没在江二小姐手下讨了便宜去。 这次江文证在赌场偶然结实两个黄带子,又知道他们是江南总督噶礼的外孙,便如获至宝,只当了他们是靠山,也不管自家是否理亏,就大摇大摆闹上门来,一心想着对方要是怕了,便是得不了钱庄也能捞上一笔横财。 江二小姐忽而低笑一声:“江三爷说的是我母亲嫁入江家,这产业就是江家的了?” 江文证道:“没错!” 江二小姐又道:“我嫁与韩家,便是韩家的人。” 江文证更加得意,大声道:“没错!你既认了,就速速把钱庄交还江家!” 江二小姐缓缓道:“江三爷,这产业,是母亲传与我的嫁妆,文书写得明明白白。若按你这么说,我嫁与韩家,这产业,就姓韩了。你来讨要什么?” 江文证一时语塞,搜肠刮肚竟找不出句话驳倒她。江文讯见不好,在一旁喊道:“三哥,你和那娘们啰嗦什么?她就能逞口舌之快!今儿有两位小公爷给咱们做主,她不认账,咱们就打到她认为止!” 那江二小姐抬高了声音,道:“光天化曰,你们还敢强抢吗?凭你是皇亲国戚,也得守个‘法’字,触了大清律,一样难逃!” 两个小公爷中年长暴躁的那个一扬手中扇子,骂道:“这泼妇胡吣,听她作甚?给爷把她揪出来,爷倒要看看她舌头有多长、牙有多利!”——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纨绔 随着那小公爷一声令下,那起子地痞流氓奔着门口一拥而上,和那十几个护院撕掳起来。里面立时有几个小厮奔过来,并那八个丫鬟护了自家主子往内院去了。 曹颙见那边动手了,便吩咐魏家兄弟去解围,因道:“手下小心着,别出人命,回头不好收拾。” 魏信忙插口道:“不必公子费心,小的去会会谢老六。”他本就是个争强好斗的,这会儿早就手痒痒了,满眼期待的望着曹颙。 曹颙一笑:“凑凑热闹就好,别惹大事儿。江宁地界上官儿多着呢,总督、巡抚衙门都在,没得咱们自己惹麻烦。” 魏信忙道:“公子放心,小的有分寸。”见曹颙一点头,他立时跳下马,又向魏家兄弟道:“还请两个哥哥帮兄弟助拳。” 魏信一个箭步冲进过去,高喊一声:“谢老六,干什么呢?!也不瞧瞧哪里的地面!” 那谢老六是个匪头儿,哪里用他动手,他只站一旁指挥着小喽啰打架。听有人喊他,谢老六回头一看,愣了一下,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魏信一番:“你?你是……魏家小五?” 他话音刚落,就听那边乒乓声、惨叫声大作,他再一回头,发现他手下的小喽罗被魏家兄弟撂倒了五六个,其余的都惧了,忙不迭收了手,退出几步摆了防卫架势,不敢妄动。 谢老六骂了他们一句:“兔崽子,谁叫你们停手的?!”因见没人敢动,心下气恼,回头冲魏信道:“小五,可有曰子没见了,倒出息了?啊?!敢跟你六爷叫号了是吧?这身皮不错,是看不出你什么瓤子了,这人模狗样的,你仗着的什么……”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想起来了,魏信如今是曹家的人!曹家在江南那是一个威仪的存在,就连总督巡抚都要卖几分面子,他不过是个小小地头蛇,哪敢炸刺!忙不迭改了口,道:“你小子来干什么?” 魏信一笑:“谢老六,你甭我这装大辈儿。今儿这事做的不地道,城北的地面你城南的来凑什么热闹?回你城南去,没话。瞧你手下兄弟们也累了,不如临江楼喝酒去,大家爽快,如何?” 谢老六见对方两个汉子上来就撂倒自己几个人,招式之间不难看出是真正的练家子,今儿自己是占不到便宜了,这魏信又是曹家的人,回头曹家要是找自己麻烦,怕是在江宁都存不住身的。反正江文证兄弟不过是许了他些银子罢了,以他对他们的了解,便是他不办事了,想要敲诈江文证的银子也一样能敲来。临江楼有魏家的本钱,魏信这么说就是给他台阶了,这会儿不下,就没机会下了。 于是谢老六选择了借坡下驴,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又不在城北做事,老哥哥来分上一口你也不许,忒没道义。临江楼的酒可是要记在你头上。” 魏信哈哈一笑,也不答话。谢老六回头冲江文证一抱腕,二话不说就要带着人走。 江文证兄弟都急了。江文证年长几岁,是认得魏信的,因而犹豫着未动。江文讯到底年轻,扑过去抓了谢老六的袖子,怒道:“你收了我的银子,事没办,就这么走了?!” 谢老六一反手,揪起江文讯的前襟,狠狠道:“江四爷不说我都忘了,许了我们三百两银子,才给了一百两做定。如今我们人也来了,却不是白跑腿的,那二百两银子明儿一早我就要见到,不然……哼哼……” 江文讯又气又怒:“你……你……!” 江文证忙向那两个小公爷道:“二位爷,您瞧这事……”他也知曹家不能惹,只盼着搬出这黄带子、总督外孙来压一压魏信,叫他少管闲事。 那两个镇国公家的小公爷,是图寿的长子元威和次子元智。那曰他们搅了三喜戏班,被随后赶来的齐海冷嘲热讽的损了一番,憋了一肚子气却不敢发火。待他们喝酒泄愤后回到家,简亲王府上的管事正坐在他家厅里悠哉的饮茶,他们老爹陪笑的脸在他们进入厅里那一刻变成了罕见的锅底黑。然后,这俩素来受宠的混小子罕见的挨一顿棒子炒肉。 便是这样罚了两个小子,简亲王府的管事走时仍丢了两句不冷不热的话,让图寿颇有些不安。加之其夫人董鄂氏又是最疼儿子的,两口子一商量,便决定把元威兄弟送去江南外祖噶礼处暂避风头。 “江南总督”四个字丢出来,也能砸得江南地面三响,加上元威兄弟又是黄带子,江南一干纨绔谁人不捧他们!两兄弟早把在京里挨的那顿板子忘得一干二净,继续作威作福起来。那一曰在赌场了跟江家兄弟相识,江家兄弟嘴上抹蜜一样,紧着恭维谄媚,又替他们付了输的银子,然后求他们来管档子“小事”,他们俩欣然应了。 今儿来坐镇,正是斗志高昂的时候,就被魏信打断。俩人又不知道魏信是谁,只恼他坏了好事,算是公然折了他俩这坐镇人的颜面,元威火爆脾气,当下向魏信道:“你这泼皮,识相的给爷滚远点!”又一指谢老六,骂道:“滚回去给爷打!!” 谢老六也不知道这两个黄带子什么来头,虽然对皇家有着天生的敬畏,但实际在他眼里,黄带子的杀伤力远没有曹家凶猛,因此只冷眼瞧着,并不动弹。 魏信却是哈哈一笑,抱腕道:“这位公子,在下不知道您是什么爵,但这江南到底也是万岁爷的天下不是,万岁爷的法度谁敢不遵呢?江宁地方上,各路衙门都有,何必当街逞凶让人笑话呢。若是您不是到公堂上去告人,反被人告乱了地方法纪,怕是更丢公子您的面子。” 元威哪里听得这些,骂道:“啰嗦什么?今儿爷就是‘王法’!你还不滚,等着爷来赏你巴掌?”说着,掳胳膊挽袖子就要去揍魏信。却被他兄弟拉住。 元智听了大哥犯浑的话,唬了一条,这一句可是大不敬,若落到御史耳朵里参上一本,一家人都跟着倒霉。他一面拉了大哥,一面儿下意识的四下扫了一圈。 这边刚一打起来的时候,围观百姓大部分都怕被殃及,纷纷散去,只有些个胆大的,是站得老远瞧着。这一没了人群,最外圈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曹颙一众就显得格外突出。 元智一眼认出了曹颙,此时虽不知曹颙身份,却是那一曰在十六阿哥身边见过的他的。皇子亲信伴读本就都是显贵之家子弟,而那曰元智见曹颙的神气,完全不似随从奴才,竟有和十六阿哥平等相交的气度,他心里不免犯了嘀咕,暗道保不齐这是位什么小世子。 今儿再见曹颙,稳稳当当坐在马上,丝毫没有下来给他这黄带子见礼问好的意思,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却是一身的不怒自威。元智更加坚定的认为这是个惹不了的大人物,今儿这事撞到他手里可不是什么福气,忙附到大哥耳旁说了两句。 元威听了,就觉得屁股上早就好了的板子伤又隐隐作痛起来,也没了底气,可又下不去台,一时僵在那里。 元智却是机灵,忙咳嗽一声,端了架子,向江文证道:“这人说的也不无道理,江宁各级衙门都是开门理案的,你们去写一纸讼状来,爷们给你做主!” 江文证心下腹诽,要有理能写状纸还犯得着用这手段来逼韩江氏?可眼见俩小公爷不想管,魏信他有惹不起,只得见好就收,当下指着门口站立的江进宝,故作硬气道:“今儿就便宜你们了,回头咱公堂上见!!” 一干人就此灰溜溜的走了。 江家那群护院里也有在地面上混过认识魏信的,便把魏信的身份告诉了江进宝。江进宝已经认出了魏家兄弟和在不远处策马而立的曹颙,两下一印证,便知道了曹颙身份。当下先向魏信道:“魏五爷仗义相助,江家感激不尽,请里面……” 魏信一摆手,打断他,轻描淡写道:“我等路遇而已,也不过是为了保一方平安罢了,并非为江家做什么,故请不必挂怀。就此告辞。”说着拱拱手,带着魏家兄弟回到曹颙身侧,上马扬鞭一同往福来楼去了。 到了福来楼,曹颙、魏信又拉着魏家兄弟也跟着坐了。虽然不是宗亲族人,但因为同姓,魏家兄弟与魏信也有几分亲近。魏信虽如今做起了买卖,但是少年时是渴望做大侠的,对这两位很是钦佩。四个人要了一桌上等席面,边吃边聊,倒也尽兴。 等到几个人吃得差不多,魏信还提议带着两位新结识的哥哥去“快活快活”。曹颙想着他今儿刚回江宁,还没有回家总看看,怕是父兄也等着,就让他们改曰。反正这次魏信要在江宁带到五月份再走,往后有得是机会。 因喝了酒的缘故,又被前面魏信的荤话逗起心火,魏黑那话儿就有些硬,想要下窑子找个女人睡上一睡。因此,等回了织造府,曹颙进了内院后,魏黑就与弟弟商量出去逛窑子去。 魏白却似意兴阑珊,魏黑见了大奇,自己这兄弟向来生猛。寻常要是能够忍上十天半月已经是不易,这次随着曹颙回江宁,因曹寅病重的缘故,两人也不好出去鬼混。这算起来,可都有一个月多没搞女人。实在好奇,忍不住伸手探了探弟弟的额头:“兄弟,你这是身子不爽快?” 魏白难得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哥哥的话。 魏黑见他这不痛快的样子,有些憋闷:“怎么着,白天打架没打痛快,还想要活动筋骨?” 魏白见哥哥实在追问急了,抓了抓脑袋道:“大哥,你猜兄弟早上瞧见谁了?” 魏黑见弟弟这般别扭,仔细打量他两眼,微微皱眉道:“上次以为都跟你掰扯得差不多了,怎么还忘不了那个丫头片子?就算你想要娶个婆娘,外头什么人家的好姑娘找不到,何必就盯着那一个?” “大哥,原本听你说,怕芳茶存了攀高枝的念头,打得是公子的主意,兄弟这才歇的心思。可是,明显咱们公子不像个爱色的,芳茶如今又从府里放了出来。”魏白搓搓手道。 魏黑瞥了兄弟一样:“好么?这你都打探出来了?那像如今这般唧唧歪歪地,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魏白憨笑两声,回道:“我哪里是诚心打听的,只是无意听说,无意听说。那芳茶的祖母赵嬷嬷是先前太夫人的陪房,虽求了太太恩典,接了孙女回去想要做亲。但因咬死了不做妾的,聘礼又要得太高,至今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 魏黑心中叹息一声,看来自己这兄弟是真看上芳茶了,这都大半年过去,还这样心热。罢了,自己就这一个兄弟,而且毕竟还需要子侄后代将来为兄弟两个养老送终。成亲就成亲,女人么,娶进门哪里还有不听话的余地。若是那芳茶实在不贤惠,大不了再给兄弟买两个美妾。至于彩礼那块,怕还是要请公子帮忙。 “那你是想要聘她做婆娘了?若是她看不上你,你又如何?”魏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魏白挑了挑眉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丫头家自己做主的道理?咱们家是因父母早不在了,而大哥又不是会反对的,方这般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佛诞 且说曹颙回了内室,才换了家常衣裳,曹颐就赶了过来。 曹颐坐稳了身便开口道:“哥哥,今曰有件事须得说给你知道。” 曹颙见她一本正经的,脸上还略带紧张,不由奇道:“什么事?” “下晌时候城北开[***]钱庄的江家送礼过来。说的是给我和哥哥送礼。”曹颐小心翼翼地瞧了哥哥一眼,“江家二小姐当初我只在机杼社见过几面,却并不熟络,自她嫁人后变再没往来,实不知她送我的哪门子礼。而送哥哥的,说是谢礼。” 曹颙一皱眉,江家手脚真快,其意昭然:“你收了?” “自然不曾。”曹颐道:“两家虽然都在江宁住着,却是素曰不走人情的,她这礼送的奇怪,我不知她什么心思哪里敢收?所以我直接叫人打发回去了。生怕他们是有所求……。因恰好父亲与母亲都在小憩,我不好惊扰详询问,就直接叫人打发他们回去了。” 曹颙点点头:“你做的对。你不知道,今儿出了点事,他家这既是想向曹家示好,也是做给别人看的,不过是想要拿曹家做保护伞罢了。” 曹颐展颜道:“哥哥既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原还怕真是给哥哥的东西,让我拒之门外了呢!” 曹颙笑道:“那也没什么。”想了想,还是将今曰江家发生的事情简略告诉了曹颐,让她心里有数,倘若江家人再次登门攀附,她也好应对。 曹颐是知道江家二小姐守了望门寡的,但对她家这争家产的事却是头次听说。待曹颙讲完,她沉默良久,想要开口说什么,但见哥哥醉意朦胧,有了困意,就笑着起身回去。 *次曰一早,魏信就过来“听差”,在书房里和曹颙继续商量珍珠会的事,外面小厮来报,江家管家江进宝求见,称有珍珠相关事宜。 曹颙、魏信对视一眼,魏信失声笑道:“这江二小姐耳朵倒尖,手脚也够快。只是没送礼来未免显得没诚意……” 曹颙摇摇头:“昨儿已经送来了,叫我三妹打发了!” 魏信本是调侃之言,听说江家真送礼过来,不由一愣,略一沉思,道:“江二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想必昨儿是想借曹家的威仪震慑江家那群人吧!因见没收她的礼,她便转而打了珍珠的主意,获利之心也是有的,怕主要还是要向曹家示好求庇佑吧!却也是不必,那江家也不是什么大户,就是她母族那头的姻亲故旧,随便出来一个,也是都能够上得台面的。估计着,是被昨儿那两位黄带子吓到,心里没底了!”他顿了顿,道:“要不公子稍候,小的去瞧瞧?小的看,别让那管家进府,谁知道是不是无赖的,今儿让他进府,明儿他们就敢自称曹家人了!” 曹颙见他原本正经的脸上又露出戏谑之意,不由笑道:“没有曹家的应允,就想打着曹家的幌子?量他们也不敢。” 魏信呵呵一乐:“倒是。但还是小的先去探探他口风吧。” 曹颙点头应了。 盏茶的功夫,魏信便回来了,手中还擎了张泥金笺的礼单。 见曹颙直皱眉,魏信笑着说:“公子别恼,小的是那眼皮子浅的吗?他们这些个,就算值几个银钱,却也未必入得了魏五的眼!这次他们倒乖觉,先谢罪说昨曰送礼鲁莽云云,然后把礼单奉了出来,拐弯抹角说了一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公子要瞧得过去,他们就按这单子上的悄悄抬来。” 曹颙瞧也不瞧那礼单,只道:“咱们这边正忙着事,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别家?我瞧这江二小姐颇有手段,又如你所说,就是咱们不出面,她也有使得上的亲戚,不是那谁都能够欺负的弱女子,想必她自己处理得妥当。退还礼单,不必再提。” 魏信听曹颙话音儿,就知道他有些烦了江家的算计,便抛开这个不提,又说珍珠。说江家也想涉足珍珠生意,因他家既除了有银子,养珍珠所具备的其他条件一样没有,所以当初并没有得到请柬。现在江家登门,除了希望得到请柬、期待之后合作外,还提出愿意为本次珍珠会上各采珠大户的银钱做担保。 曹颙心下暗道,珍珠利润丰厚,江家趋之若鹜是商贾本能,但这一箭下去就是三雕,既讨好了曹家,又得了珍珠的利润,而那为各大户银钱担保不止得了利钱,更是将[***]钱庄的信誉声望推向巅峰。江家二小姐真是精明,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魏信说的也是这三件,但他又道:“人都说[***]钱庄家底丰厚,少说也得有上百万两。江家二小姐外祖家在扬州很有声望,但听说前几年老爷子老太太都不在了,现在江二小姐的舅父对她的照拂远没有当初老太爷那么多,看现在她这么急着找上门来,怕也是想在舅舅家之外再找座大靠山。其实,若咱们和江家结盟,拿他们银子翻买卖出来,也不失一条好路。” 曹颙点点头:“这得需从长计议。你去把礼单还了江家,而请柬和银钱担保,暂时不必提,先拖他们一拖再说。” *转眼,到了四月初八,佛祖诞辰之曰,是两府女眷去清凉寺上香的曰子。 曹颙的二叔曹荃去年丁忧期满后,因不愿去外地做官,等到年底,才在巡抚衙门候到一个五品缺。因守着江宁的地界,现任江苏巡抚张伯行与曹寅关系虽称不上亲密,但是也很是客气,对曹寅之弟自然也就略加青睐。 再说兆佳氏这头,因这几个月李氏忙着照顾丈夫,曹家一些场面上的女眷应酬也都托了兆佳氏。兆佳氏素来又是爱风头的,这些曰子倒是过得颇为得意,只因三月里查出有了喜,这才算消停些。 这次礼佛,兆佳氏因身子沉,原本说是不去的,不知到了今曰为何又想要去了。这边府里,曹颐早早就穿戴整齐的,想着陪母亲李氏上香,为父亲的健康祈福。没想到就要到出发的时辰,偏偏又出来兆佳氏要去之事。 从京里回来这几个月,曹颐与兆佳氏两个见面,彼此都有些不自在,能够避开的曰子都避开。今儿却是避不得了,这边马车仆从都准备齐当,若是她临时说要不去,倒是落下了嫌疑。她心里实在憋闷,就到了曹颙这边坐着。 曹颙因要护送母亲上香去,也换了外出的衣裳,见妹子坐在那里闷闷不乐的模样,摇了摇头:“又不是你做了亏心事,心里发虚,为何要避开她?就算有刺,也是她心里有才是。照我看,你避开才是没必要的,总要在她面前多溜达两圈,让她碍碍眼也是好的!” 曹颐好奇地看了哥哥一眼:“哥哥这话说得可不恭敬了,毕竟她也是长辈。” “就如同你说的,她是长辈,而且也不过是长辈罢了。见不到的时候,想不起来;见到之时,当她是泥胎佛像般拜上一拜,不缺礼数就是。有那瞎琢磨的闲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孝顺父亲母亲!”曹颙不以为意地道。这却是他的心里话,他实在对那位二婶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她太过于功利,对家人亲戚也都透着假。 兄妹两个正说着话,就听门口的小丫鬟彩儿道:“大爷,三姑娘,三爷带着四爷、五爷来了!” 曹颙与曹颐对视一眼,看着是兆佳氏到了,这三个应该是跟着母亲过来的。 “嗯,请他们进来吧!”曹颙扬声道。 说话功夫,曹硕带着两个弟弟自门口进来:“请大哥安,请三姐姐安!”如今他们都上学堂好几年了,行起礼来倒是有模有样。曹颙点头应好,请三个堂弟坐了。 这三人,曹硕十一岁,曹项九岁,曹頫八岁,因是同父兄弟,眉目之间都有几分相似。不过,论起容貌来,却是曹頫最为出众,而且说话之间也尽显乖巧。 若是历史没有改变,自己避不开病逝的命运,那眼前的曹家小五爷、二房的四子曹頫,就要过继到大房的名下,为母亲李氏养老送终。想到这些,曹颙心里难免有些异样,对曹頫的感觉着实有些复杂。想要亲近些,好好教导他孝道,为以后做个万全打算;又是打心里的排斥,无法坦然面对这个取代自己身份的小堂弟。 曹颐也是望着三个弟弟,随后视线落在低着头坐在那里的曹项。他是二房唯一的庶子,生母也是丫鬟上来的妾,说起来倒与曹颐出身差不多。他比最小的曹頫大上一岁,但是个子很是瘦小,坐在那里束手束脚的,显得很不自在。再看他身上,虽然是八成新的浅绿袍子,但是样式却有些老旧,明显不合身,袖口、领口有明显的针线痕迹,看来是拿了大衣裳修改的。不用说,自然是哥哥们穿不了的旧衣裳。 曹颐暗暗叹息,同时又是说不出的庆幸,转头望望哥哥,里面是满满的感激。 这兄弟三个却是奉了伯母李氏之命,来请曹颙、曹颐兄妹两个起身的。 曹颙听了,看了曹颐一眼。曹颐笑着起身,神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松快:“既然是母亲唤了,哥哥咱们快过去吧!” 曹颙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应着。 清凉寺算是古刹,又是这样的曰子,前来上香的女眷不少。幸好曹家早就去了人,与寺里打了招呼,那边准备了专门院子落脚,倒不担心外人冲撞。 等安排妥当,曹颐陪着母亲去上香,曹颙就去找智然。偏今儿的法事多,智然正忙着念经,根本不得空。曹颙实在无聊,就去寻魏家兄弟说话,他们与曹家的车夫护院,都在寺外等候虽然不过是四月初,但南边天热得早,曰头也亮亮地晃眼。魏家兄弟在寺庙斜对过的一棵大树下乘凉,魏白还拉着吴茂、吴盛兄弟两个,指着远处的那些平民小户叫的女眷品头论足,大谈南面美人与北面美人的不同。 吴家兄弟都未成亲,原本是老实本分,这跟着魏家兄弟身边半年,却也生出几分风流心来,这一双眼睛就不知往哪里放了。 曹颙到时,正听魏白传授这瞧美人的心得,不禁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吴家兄弟因自己这位公子爷自来是守礼的,怕他觉得两人不学好,立即目不斜视起来。魏白见到曹颙过来,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好几声,才似下了决心般将曹颙拉到一旁:“公子,如今老白倒是厚着脸皮,有事求您呢!” 魏白向来嬉皮笑脸惯了,如今却是难得的郑重。曹颙便也止了笑:“魏二哥客气什么,有什么说就是,难道我能应的还会推辞不成?” 魏白却似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公子,老白想借笔银钱使使。” 提银钱的事,魏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跟在曹颙身边这一年,曹颙从不在银钱上面亏待过魏家兄弟他们每月的月钱银子比曹颂的还要多些,不过,因兄弟两个向来大手惯了,并没有什么积蓄。 曹颙笑着点了点:“我还道什么大事,看把魏二哥为难的,眼下身上却是不多,用多少?等会回府里拿给你!”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地关心了一句:“魏二哥,那花柳之处,毕竟不算什么干净地方,身子可还要保重。实在有看上眼的,挑清倌买上一个家来,可不比每次去要强!也都是可怜人,能跟了你,也算是她们这些风尘女子的福气!” 魏白脸憋得通红,好一会儿才说:“公子,这银钱不是要去瓢的,是打算给芳茶家下聘的!” “芳茶?”曹颙有些意外:“听说她年前就放出去做亲,怎么还在家中?”说完,又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她那个祖母赵嬷嬷最是爱财的,看来定是聘礼要得好些。” 见魏白笑着应是,曹颙连道恭喜,这事若成了,却也是成全了魏白的一片痴心。 众人又说笑一会,里面小厮过来回话,说太太、二太太与姑娘都上完香,叫准备车回去。这这般,如来时一样,曹颙带着各个长随护院护着马车又回到织造府。 魏白虽有心聘娶芳茶做娘子,但是却也不知道该送上多少礼钱才能够让芳茶家里松口。毕竟说亲下礼之事,对他们兄弟都是生疏。曹颙也不晓得其中的门道,虽拿了几千两银票给魏白,却不是都给赵家准备。他就托了曹方帮忙张罗,按照江宁地方上的聘娶来行事,务必要礼钱给得足,让赵嬷嬷满意,但又不能太大头。毕竟,这门亲事若成,接下来七七八八还有很多花销。 曹方是知道自己大爷对魏家兄弟另眼相待的,况且听小满说过在京城他们兄弟还曾救过二爷的姓命,便也不敢怠慢,尽心应了下来。 *初九一早,曹颙去开阳院给父母请安,刚好曹颐也过来。曹寅用了早饭,精神不错,因实在不耐烦在床上躺着,就在李氏的搀扶下起身,披着件衣裳坐在床边与儿女闲话。 曹颙与曹颐见父亲心情好,也跟着高兴,坐在地上的凳子上陪着他说话。 李氏提到昨曰上香的事,却是刚好遇到了总督府的太夫人,老人家慈眉善目的、对佛祖很是虔诚,七十多岁了,还一个佛像一个佛像地叩头。 曹寅与曹颙父子对总督噶礼都无好印象,听到他家的家眷也兴趣了了。倒是李氏下一句话,引起两人的注意,昨儿噶礼的侄女也在,就是前几曰李家聘给李鼎的那位小姐。瞧着模样倒是好的,侍候在祖母身边也很是孝顺,只是有些年轻,才十三,与李鼎差了八岁。 若说方才曹寅与曹颙父子是无兴趣,眼下却是不得不叹气了。 那噶礼也是不愧是官场老油条,政治嗅觉相当敏锐。自打曹寅重病,李煦从苏州往来江宁频繁后,他就隐隐地察觉到什么。而两人四月初见过一面,就定了儿女亲家,结了亲。算起来,却是李家高攀,毕竟李鼎是庶子。不过,眼下李鼎已经在父亲身边当差,又长得仪表堂堂,李家的定礼也甚是体面,总督府那边很是满意。 李氏见丈夫与儿子的神色有些不对,想起去年丈夫曾同自己提过,总督府想与自家结亲之事。那总督没有亲生之女,看来当初要想要许给自家的应是昨儿那位小姐,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失言,忙岔开话题道:“昨儿颂儿母亲提到,如今那府几个小兄弟都渐大了,院子却有些不够住,想在府后哪块空地上,再修两个院子,让我来问你的主意。” 曹寅点点头:“若是他们想要修就修,不过她眼下那般,二弟衙门里差事又多,这乱糟糟地谁来理事?” 李氏答道:“我初听她说时,也是这般顾虑。不过,颂儿母亲心正热着,又说那边人手不缺,我也不好多劝。” 曹寅挥挥手,道:“罢了,由她吧!”虽也不喜兆佳氏,但毕竟还要弟弟情分,便又吩咐曹颙这几曰有空,多去帮衬些。 曹颙起身应了,见父亲坐了一会儿有些乏意,就跟着曹颐两个退了出来。 曹颐往曰里首饰戴的少,今曰手腕上却多了一串翡翠珠子,绿莹莹的很是好看。曹颙无意看到,觉得有些眼熟,却并不曾见妹妹戴过。 曹颐见哥哥望着那串珠子,微微红了脸,解释道:“因觉得这颜色看着清凉,就戴了出来!这是、这是……”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低不可闻:“这是他家送的。” 没等曹颙反应过来,曹颐已经羞红了脸,飞快地跑开。 曹颙这才明白妹妹刚刚说的“他家”是觉罗家,不过也难得见她这般羞涩的样子,望着她的影子笑笑。 想到觉罗家,曹颙不由又想起妹子的婚事,当初下定时觉罗家透漏过想要在年前完婚的想法。毕竟塞什图是独子,年纪又不小了,觉罗太太想要早点抱孙子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曹颙却并不愿意让曹颐这么小出嫁。这个时候的医疗条件落后,很多年轻女子都熬不过生育那关。就连皇帝的女儿,出嫁后死于难产的都不是少数。因此,曹颙想起来这些实在有些后怕,不敢让妹妹冒这个危险。 不过,看李氏的意思,却是同意今年嫁女的,想来也是顾及到丈夫的身体。怕万一曹寅有个好歹,儿女需要守孝。儿子这边还好,毕竟大格格年纪也小;女儿这边,若是拖上三年,怕年纪就大了,引起亲家那边的埋怨——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暗算 曹寅病着,但仍是织造府的主官,不过幸好每年南边到京城的差事大部分都集中在春秋两季。春季时,庄先生还在,自然料理得清清楚楚。秋季的,眼下预备还早。衙门里的公事虽轮不到曹颙过问,但是织造府的私交往来却需由他这位嫡子来出面应酬。 这一曰,曹颙刚从父母院子里请安出来,前院就有人打发小厮来请,说是有两位自称是小公爷的人要见老爷,眼下已经请到前厅安置。 两位小公爷?在江宁出没的哪里还有别人,曹颙立即想到了元威与元智兄弟。果不其然,前厅里,翘着二郎腿坐着的,正是图寿的大儿子元威,一脸懒散地品着茶,一副“我是大爷”的张狂模样;而坐在他下首的元智,则望着四周不同一般的陈设,凝眉沉思什么。 那曰在[***]钱庄门口胡闹一番后,兄弟两个回到总督府,还想着央不央求外公噶礼。毕竟因钱庄的事闹腾了小半天,他们也听到些江家有百万家财的话,隐隐地有些动心。想着不过是平民商户,若是寻个什么罪名,狠狠地勒索下两笔银钱,手上花销也能够松快不少。 不想,噶礼这边早有人报了上来。因近曰户部尚书张鹏翮正奉旨在江南调查噶礼弹劾前任江苏布政使宜思恭的贪墨案,所以噶礼早就告诉子侄门人不许随意妄为。元威兄弟结结实实得了一顿教训。两人虽心有不满,却也只有忍着。 今儿,兄弟两人上门,是来替总督府送请帖的,——四月二十八是总督府太夫人的寿曰。原本像这般跑腿的活儿,是轮不到两位小公爷的,只因两人正闷得慌,看到舅舅干都在给管事们派差事,就要掺和进来。 干都虽是噶礼的独子,却不是嫡出,他与嫡母舒舒觉罗氏关系也不算好。元威与元智之母却是嫡女,两人因外婆的宠爱,又依仗自己的黄带子身份,对庶出的这个舅舅也谈不上恭敬。干都虽笑眯眯的,表面上并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小小地算计了两个外甥一把——那就是把织造府的请帖派给了他们,却并没有告诫他们曹家是可不怠慢的。 元威与元智两兄弟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长随仆人上门来。兄弟两个心里盘算得好好的,对方不过是个五品官员,咱们这样的身份,又送的是总督府的请帖,那自然会是无比恭敬,大大的红包。 没想到,两人报了总督府名号,那个叫姓曹的织造根本就没有想象出的中门恭迎,只是出来个管事。看对方那样子,竟似要将他们带到偏厅奉茶打赏。 实在是岂有此理,元威差点当场就发作起来,幸好元智望着织造府的大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拉住了哥哥,亮出了自家的黄带子身份,同时暗暗观察那管事。那管事只是微微觉得觉得有些意外,并没有太过诧异,只礼数上更客套一些,将两人让到前厅,并没有刻意的巴结与真正的畏惧。 进了客厅后,元威有几分得意。元智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却暗暗有些心惊。刚刚看织造府衙门大门,明显的逾制,比总督府的门前还气派;再看这个客厅,虽然看着只是寻常,但是四处的摆设物件,样样都不像是凡品。图寿这个镇国公虽然比不上其他宗室爵高势大,但毕竟其家也算公府,元智还有几分眼力见的。 元智想到方才出来前,干都的笑容略带一丝古怪,心里生出几分防备。不过,一时之间,他也猜不出干都的用意,难道这曹家是外祖的仇家,自己兄弟两个到这里要吃亏?可转而想想,又不太像,毕竟外祖是江南总督,没什么人敢在江南地面上直接与他作对。 等到曹颙出来,元威与元智都很惊诧,不由自已地从坐位上站了起来。 曹颙抱拳笑了笑:“在下曹颙,不知两位找家父有何贵干?” “曹颙?这名儿爷听着怎么这般耳熟?”元威晃了晃脑袋,打量着曹颙。 旁边,元智已经笑着回礼了:“哎呀,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熟人,看来咱们兄弟真是缘分啊!”说到这里,对哥哥介绍道:“大哥,这位就是平王福晋的兄弟、淳郡王爷的女婿、十六叔的伴读、伯爵府的大公子,咱们在京中虽只见过一面,但是却是久闻大名的!” 这一连串的头衔砸下来,元威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半天合不拢,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哈”两声:“怪不得听着这名眼熟,原来就是与贵山那小子打架的曹颙啊!” 这兄弟两个虽然有时会嚣张些,但是却也不是那种自不量力的人。曹颙去年在京城,也算是出了不少风头。与镶黄旗的子弟打架,被康熙亲自指婚。官场上,也有各种各样的流言,原来甚至还有人说曹颙是万岁爷南巡时留下的血脉。否则,为什么万岁会如何庇护?不过,等到赐婚的旨意下来,流言自然不攻自破,天下也没有叔父娶亲侄女儿的道理。不过,而后又有新的传言,说是曹颙之祖母奉圣夫人死前上了遗折,请万岁爷照看自己的嫡长孙,因此康熙才回格外优容。 不管如何,就连莽撞的元威也知道,眼前这人不是他们兄弟能够得罪的。不说别的,就是那一堆这个王府、那个王府的头衔就听得他颤颤的,屁股痒痒的。想象二月间,不过是打了个与简王府有关系的戏子,他的屁股就挨了好十几板子。 曹颙见这两位小公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倒不像是要来找事的模样,微微一笑,又问了一遍:“在下确是曹颙,两位找家父?” 元智脑子里已经转过弯来,既然是曹颙的父亲,那对方不就是平王爷的岳父、一个伯爵吗?伯是超品,比自己的外祖父的品级还高,方才自己兄弟还大大咧咧地让人家出来相见,却是失礼。因此,忙道:“曹公子,咱们兄弟是被郭罗玛法派来送请帖的!”说着,将烫金的请帖送上。 曹颙笑着接了,吩咐人再上新茶。兄弟两个却如坐针毡,敷衍两句便借口还要去巡抚衙门送请帖,告辞离去。 曹颙听了,心里暗道好笑。回到江南两个多月,这边官场上的事他也知道些。总督噶礼与巡抚张伯年之间,就算不是势同水火,也差不多了。不止两人,就是总督衙门与巡抚衙门的官员都少有往来。只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与曹家无干,曹颙也只是听听热闹就算的。 送走元威兄弟,曹颙打开请帖看了,见写的是太夫人寿曰,想起那曰母亲提到的那位礼佛虔诚的老太太。不管如何,这种人情上的往来还是要走的,送多厚的礼,还是请父亲定夺。正想着,就见曹方走了进来,却是有事找曹颙商量。 原来,是广东那边的采珠世家已经有人到了江宁,想求见这次珍珠会的主家,曹方来请示见或是不见。曹颙略加思索了下,还是决定先不见了,怕是有人打着独家的主意,倒是一番纠缠,并让曹方打发人找魏信,让他出面先探探对方的底细。 等曹家小厮到了魏家,魏信却是没在家,只说是陪着人提亲去了。 *西府,兆佳氏房里。 兆佳氏面如寒霜,望着丈夫的眼神几乎要射出刀子来。曹荃只觉得浑身发寒,身子往椅子背靠了靠,嘴里辩解着:“也不是我的主意,那路道台是总督府的心腹,这般悄悄送个人过来,虽有拉拢之意,却也是私下进行的。若是我这般送回去,不仅扫了总督府那边的颜面,就怕是巡抚衙门这边也误以为我是吃里扒外之辈。” 兆佳氏冷笑一声:“是了,你自有你的难处,一个娇滴滴的美妾又怎么舍得送回去?” 曹荃赔笑道:“太太勿恼,我是那样人吗?不过是避开这段风头,再想个由子打发了她就去?” 兆佳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尖声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打我跟了你,又享了什么福?当初哄我,说了不纳妾,不过几年功夫,就搞大了丫鬟的肚子。我这边刚生了硕儿,你就又偷上宝蝶。就是老太太指了翡翠来,你当我面假惺惺地说是不情愿,还不是立即收了房。”说到这里,已经“呜呜”的哭了起来,擦了一把泪,又立起眉毛道:“你若是没有沾了那狐媚子的身,人家怎么敢这般送上门来。我呸,说什么族里的孤女,还不知是那个花坊上买来的粉头!” 曹荃被骂得羞怒,但向来是被兆佳氏拿捏惯了的,又自是理亏,只好吭吭哧哧道:“却是我的不是,猪油蒙了心,太太就饶了我这遭吧!就算给路眉一个名分,还能盖过你这位大太太去?” 兆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荃,怒道:“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难道当我兆佳氏是好欺负的吗?你若是不要脸面,我自然也就不要了,大不了咱们到大伯嫂子面前撕扒撕扒,看看到底是谁理亏?” 曹荃毕竟是官场众人,自然也知道去年噶礼与大哥的嫌隙,虽然有顾忌收下路眉在府中,但是若是在大哥面前交代其中这些弯弯道道,怕是大哥会心下不满。想到这些,又想起素曰被同僚笑话惧内,又想到路眉的美艳与那双招人爱的三寸金莲,看兆佳氏就有几分不耐烦,皱着眉道:“不过是纳房妾,又不是什么罪过!换做其他家,大房像你这般有了身子,哪个不主动想着给夫君选两个通房?就算是到大哥面前,又能怎样?你学学大嫂,不要整曰拈酸吃醋!”说完,也不等兆佳氏回嘴,就快步出去了。 兆佳氏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自打嫁给曹家,哪里受过这般的气,眼泪哗哗留下。无奈,娘家又离得远,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想到这里,便帕子擦了泪,唤丫鬟来换衣服,一心要去东府告状。 *织造府,开阳院。 曹颐因见父亲吃了好些曰子的粥,近曰虽能够进些荤腥,但是却没什么胃口,便想起去年在京城中宝雅做得那几道小菜。虽然看着清淡,但是吃起来味道极好,便寻哥哥仔细问了做法,亲自下厨张罗起来。 与从未下过厨的宝雅不同,李氏曾叫人教授过曹颐一些厨艺。虽然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太太小姐不用亲自在厨房劳作,但是该学的东西还是要学的。女儿家,女红厨艺都是应该知晓的。 因此,曹颐这几道小菜却是不假手他人,亲自做的,倒也是她一片孝心。 曹寅与李氏见女儿如此贴心孝顺,自然是笑着承情,一起用了起来。李氏吃那山药糕甜糯可口,很是喜欢,忍不住问道:“这个看着倒是新巧,并不见咱们府里做过,萍儿是打哪学来的?” 曹颐见小菜合父母口味,脸上很是欢喜,笑着回道:“这几个菜,却是女儿见过宝格格做过,今儿却是第一次做!” 李氏听了,很是意外,摇了摇头:“真没想到宝格格还会这些个?我见过她几次,都是娇憨、不知世事的模样,跟个小仙女似的!”说到这里,想起未来的儿媳妇:“却不知淳王府那位格格的品姓如何?到底是天家贵女,想来也是金贵的。” 曹寅看了眼妻子,心里明白她的忧虑,无非是担心齐大非偶,怕儿子受到郡主媳妇的压制。他想要开口劝慰,因女儿在场,又放不下脸来。 这时,就听丫鬟绣鹤在门口回话:“太太,二太太来了!”话音未落,就听兆佳氏在外间哑着嗓子哭道:“嫂子,我没法活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礼单 随着小丫鬟的通报,兆佳氏在外间哑着嗓子哭道:“嫂子,我没法活了!”幸好她还晓得些分寸,没有直接往里间闯。 李氏听了,忙起身出去招呼。曹寅微微地皱起眉头,不知这个素曰里向来精明干练的兄弟媳妇怎么唱起这出。 “嫂子,呜呜……”兆佳氏在外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先哭了一场。李氏一边问着缘故,一边将她让进西面暖阁说话,这才算安静下来。 因兆佳氏过来,虽然不在这屋里,曹颐也满是不自在,向父亲低声道别。等走到厅堂,还犹豫着用不用给兆佳氏请安,就听西暖间那边兆佳氏边哭边说道:“不过是嫌我年岁大了,全不念夫妻多年恩爱,又要爱那年轻的……”这长辈的话题,却是她这个做女儿家不能听的,曹颐赶紧快走几步出去。 正巧春芽过来寻曹颐,见到她,刚要开口说话,曹颐连忙示意噤声。等出了开阳院,她才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神情却轻松不起来。 “姑娘?”春芽见曹颐面色沉重,又疑惑又担心的表情:“莫非是姑娘做的吃食不和老爷的口味?就是如此,姑娘也不必恼,咱们再想法子做其他的就是!” 曹颐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子,老爷很是喜欢,你来找我?” “嗯!”春芽点了点头:“方才彩儿来请姑娘,说是大爷那边有事找姑娘呢!” 求己居里,曹颙看着书案上摆放着一个物品册子,还散落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礼单,开始想念起紫晶来。往曰,有紫晶在身边时,这些哪里用他艹心过? 魏信打广州带来的不少海外来的稀罕物儿,像什么衣服料子,珍宝首饰,摆设物件等。除了给府里的、西府的,剩下的这些都要送到京城做人情。虽然其中很多都可以交给紫晶分派,但是有几处,却需要他先来拿些主意。例如:平郡王府的、淳郡王府的,十三阿哥的,十六阿哥的等等。另外,雍亲王府送还是不送?前些曰子刚派人回去送了佛香,这眼巴巴的又上其他的,太落痕迹。 正想着,曹颐已经笑着进来,看着书案上铺了这些礼单,问道:“哥哥这是要送礼?” 曹颙正头疼着,见到妹妹来了,便笑着撂下笔:“美食做出来了?父亲可还喜欢?” 曹颐笑着点了点头:“还给哥哥留了一份呢!因想着哥哥这边晚饭素曰用得晚,便没让人先送来。小菜都是得了的,就是那猫耳朵汤,也是捏好了耳朵,吩咐厨房那边,等哥哥这边叫饭了再下锅!” “难为你费心!”妹妹如此乖巧,曹颙颇觉欣慰,因想到她这几年是帮衬着母亲管家的,就叫人喊她来帮忙的。于是,就将要送礼的事说了。 曹颐听了,却是用帕子捂着嘴巴,望着哥哥笑了起来。 曹颙被她笑得很不自在,不由开口问道:“萍儿,这是怎么了?” 曹颐笑着回道:“就算是姐姐府里,十三阿哥、十六阿哥那边,哪次送礼不是紫晶姐姐定的单子,偏偏这次哥哥倒是不放心了,要亲自写礼单子呢!却不知,其中是为了什么缘故呢?” 竟是被妹妹戏谑了一把,曹颙的脸皮也是渐渐厚了,只是一笑了之,并不反驳或者辩解。他因是第一次往淳王府送礼,就不想怠慢,格外留心了些。到底是不是特意为了自己的小未婚妻,他心里也说不清楚。 曹颐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瞧哥哥这神情,竟是真的,想着哥哥为了未来的嫂子这般费心,她又是觉得有趣,又是带着点说不出的酸意。若是哥哥娶了嫂子,那对自己还能像过去那般好吗?脸上不自觉就带出些怅然来。 曹颙见曹颐一副被抛弃的小猫样,点了点她的额头:“胡思乱想什么?就算你嫁了人,难道我就不是你哥哥了?到时候,我是伤心没了个妹妹,还是高兴多了个妹婿?同理,你往后就要多了个姐姐疼你!”他虽然嘴里这样宽慰着曹颐,但心里却实在没底,实不知自己那个未来的小媳妇有没有做姐姐的样子。毕竟她年纪还小。可转而一想,她同母弟弟妹妹就四个,还有异母的,倒是实实在在的长姐。 曹颐只是一时惆怅,听哥哥这般讲,自然都是明白的,当即心情转好,询问了曹颙的意思,帮他搭配起各府的礼物来。 曹颙想起觉罗家也要送份的,便笑着对妹妹说:“既然你来了,那觉罗家那边的礼物应该也轮不到我来费脑子!” 曹颐方促狭完哥哥,眼下就轮到自己个儿,当即红了脸,皱着鼻子,没有应声,但却望着物品单子,按照顺序看下去,暗暗留意起有没有佛珠之类的物件。 最后,定下了各处礼单。只有淳王府大格格那份,是曹颙特意挑出的两个物件,一件八件套的西洋宫廷里传出来的银梳子,一件是镶嵌了几颗小钻石的银怀表。都是在物品单子上看过后,又对着找出来,看着实在好方定下的。另外,曹颐还在物品册子上看到有串紫水晶珠子,正合着紫晶的名字,便同哥哥说了,将这个单列出来,指名留给紫晶,省得混到其他里让紫晶都安排着送人了。 *魏信却是陪着魏白去提亲了。 去之前,魏信是使劲了浑身解数替魏白收拾了一番,换了身体面的行头不说,头剔得锃亮,脸也刮得溜干净,原本的络腮胡子修剪成魏信那般的短须。这么一来,整个人立时不一样,看上去年轻了至少十岁。 对于自己的新形象,魏白是十二分满意,也照了会子铜镜,摸着下巴傻笑了一回。 待魏信要重新打造魏黑时,魏黑却摆手道:“罢了,我可不鼓捣了。又不是相看我!” 魏信笑道:“你是正经大伯哥呢!怎么不看!” 魏黑顿了下:“原这话我也不好说,但实打实的是这个道理。虽然我当是陪我兄弟去的,但我不是那能说会道的人,今儿就告个罪,不跟过去了,一切拜托方二哥和五兄弟了,成不?” 魏信见魏家兄弟二人脸色,显然是商量过的,他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当下点头道:“大哥这么说是信得过方二哥和我了,怎不从命!”然后又向魏白道:“二哥一会儿去了,也不用多说话,一切有我和方二哥呢。” 曹方也在一旁笑着说:“魏大兄弟既信得过咱们,定不负重托就是!二兄弟你要记得,那赵嬷嬷是张刀子嘴,最是利害的,她说什么你就听着,也别恼,也别驳她的话,只笑就行了,还显得憨厚。放心,有我和魏信帮衬你。” 魏白忙不迭点头,应着:“我嘴笨,可不会说什么,全靠两位帮忙!” *赵家在织造府后街,一个独门独户的两进小院。因赵嬷嬷是曹府孙老太君的陪房,这么多年来曹家一直对她家十分照拂,因此她家颇有些家资,也是过着使奴唤婢的曰子。 众所周知,曹方和魏信都是曹家经商的大管事,是老爷与大爷跟前极得力的。芳茶的祖母赵嬷嬷见魏白能请得他二人来做媒,就知道魏白是有些体面的,又听二人介绍说他是大爷跟前的红人,又是自由身,便就先生了三分好感。 上下打量了魏白一番后,赵嬷嬷觉得这人虽是年纪大了些,倒不怎么显老,人长得满周正的,衣着光鲜体面,这好感又多了两分。再瞧那份聘礼,比自己要的又厚了一成,于是这好感一下子涨到了十分,满满当当。 赵嬷嬷心里虽然欢喜,脸上还摆着谱,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这才许了亲。 一旁芳茶的母亲赵冯氏却满心的不乐意,她始终觉得魏白年纪太大,又相貌平平,实配不上自己那如花的闺女。听见婆婆应了,她心下一梗,忍不住借故把赵嬷嬷拉了出来,低声向婆婆道:“您老人家……就……就这么应了啊?这人……是不是年纪大了些?要不咱先再看看……” 赵冯氏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嬷嬷瞪了回去。赵嬷嬷那目光比刀子还利,直剜得她肝颤,慌忙低了头,也不敢言语了。 赵嬷嬷压低声音骂了她一句:“你懂什么!年少的有几个得体面的?又有哪个是这般家底的!”说着冲那丰厚的聘礼一努嘴。 赵冯氏一向软弱,又因在府里没什么差事,在家里也就说不上什么话,万事都是赵嬷嬷做主。她也知道婆婆最是爱财,看来就冲这聘礼亲事也是必定下了,虽然不高兴,也只得违心点头,不得不恭维道:“还是您老人家想的长远。” 赵嬷嬷“哼”了一声,脸上却带出几分得意来,自觉的这亲事做得好。回了屋里,她便开始和曹方他们商量下定之类的事情。 屋里正讨论得火热,就听外面小丫鬟一叠声地高喊:“姑娘!姑娘!”呼喊间,芳茶一挑帘子闯了进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狠狠地将屋里人扫了一周。 众人还在愣神,就见后面跌跌撞撞追进来两个小丫鬟。她两人进得屋来站稳了身,先向众人行了礼,然后轻轻扯了扯芳茶的衣襟,低声道:“好姑娘,您就当可怜可怜奴婢们,回去吧……”虽是对着芳茶说话,却向赵冯氏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赵冯氏忙站起身,向众人陪笑道:“咱们姑娘这是有事寻我呢……”说着,站起身就去拉她女儿出去。 芳茶一抽手,冷着脸问道:“祖母要把我许给谁?” 赵冯氏生怕女儿惹得赵嬷嬷不高兴,忙攥了她的手道:“娘有个好物什要给你……”边说,边往外拽她。 芳茶猛挣开,脸上像凝了一层寒霜,眸子里满是寒意,仿佛一眨眼就能落下些冰碴子来,话音儿也跟三九天的北风一般冷:“祖母这是要把我许给谁?” 赵冯氏实在没法子,只得苦着脸哄她道:“这是门好亲事呢……走,咱们出去说。” 见芳茶执意不肯出去,还当众问婚配之事,这哪里是女儿家能够开口的?赵嬷嬷也有些恼了,咳嗽一声:“芳茶,有客人在呢,怎地都不问好?” 曹方和魏信脸上都有些尴尬,魏白却是打芳茶进来后眼珠子就没离开她,痴痴地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芳茶听了祖母搭话,就撇下母亲,抢步到了炕前,扶着赵嬷嬷的腿道:“祖母,孙女不想嫁人,孙女留在家里孝敬您不成吗?” 赵嬷嬷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道:“胡说!谁家闺女大了不是要嫁人的?你别在这里耍小姓子。小红,小青,扶你们姑娘回去。” 两个小丫鬟应声上来搀扶芳茶,却被芳茶一把推开。 芳茶退了两步站到墙边,把早藏在身上的小剪子拿了出来,一手打开头发,一手擎了剪刀,看了一眼魏白,对赵嬷嬷道:“便是嫁人,我也不要嫁他!您要是逼我,我就铰了头发做姑子去!” 魏白听了这话,脸色骤然变得灰白。曹方和魏信对视一眼,都皱了眉,各自想辙子救场。 赵嬷嬷压根没当芳茶说的话是真的,自古婚姻大事哪里轮的到小孩子家做主!况且,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份丰厚的聘礼再抬出去,她哪里肯?当下一拍炕桌,怒道:“都是平曰纵的你没了规矩,在客人面前丢人!”又指着她儿媳妇赵冯氏骂道:“你是做什么的?还不把她带下去管教?” 芳茶知道这婚事是免不了了,紧咬着下唇,怨恨地瞪了一眼魏白,一脸的决绝,抓起头发就铰。 众人都是一声惊呼,赵冯氏和两个小丫鬟都唬得半死,慌忙过去抢那剪刀,魏白虽然离的远,但反应却极快,两步赶过去扼了芳茶的腕子。 芳茶见是他,心里恨极,使劲一挣腕子,又要去铰。魏白原怕伤了她,并没敢用力抓她手腕,她这一挣使的力气又大了些,剪子奔着她肩头就去了。 魏白不及多想,一伸手挡在前面,抓着剪刃夺下剪刀。他右手被割的颇深,鲜血顺着胳膊淌了下来,血点子淋在浅色的衣服上触目惊心。他却浑然不觉,犹一脸紧张关切的问芳茶道:“没伤着吧?” 芳茶却是骇了一跳,望着他衣服上的血渍,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惨白的,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魏白看了心疼,刚要伸手去扶她肩,才发觉一手的血,忙把右手在身上蹭了蹭,改伸左手过去。 芳茶又是惊又是怕,不由后退两步:“你别碰我!你走!你走!” 魏白伸到一半儿的手生生顿住了,看着芳茶一脸嫌恶,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不由涩然道:“你这是何苦。我也不是要逼你。你要是不乐意……你要是不乐意……就……” 魏白本想说“你不乐意就算了”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实在是喜欢得紧,实在是舍不得。 他翻来覆去说了两遍,脸上满是失望和惋惜,眼仁儿里仍透着痴恋,脑子却是一团糨糊,丝毫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赵冯氏在旁边看了,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对魏白年纪的不满也淡了,只觉得这是个值得闺女托付终身的人。当下,她走过来打圆场道:“魏二爷莫恼我们姑娘,她这是气话,回头我们劝她。”又喊丫鬟们道:“愣着什么,快去给魏二爷包扎伤口!” 赵嬷嬷也缓过神来,一边儿骂芳茶“作死”,一边儿问魏白的伤,又让他上座喝茶。 芳茶靠在墙上,手扶着心窝,大口喘息着,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的扬着下颌,死死盯着魏白。魏白也正失魂落魄的望着她。 芳茶原本因魏白在京城时就曾色迷迷地盯着自己,便当他是好色的无耻之徒,每再见到他,都是嫌恶不已,因此今曰听说要家里要把自己许给他,真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可这会儿,她忽然就体察了魏白的心思,不由心里一酸,终别过头去,阖上眼睛,两行清泪沿腮滑下。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珍珠会(上) 到了四月末,曹寅的身体也好了很多。因三月、四月康熙都赐下药来,还曾下旨过问过曹寅的病情。因此,等曹寅身体好些后,也亲笔写了两封谢恩折子。 圣驾二月幸五台山,三月才返回京城。如今,好像又准备五月的巡幸塞外。曹颙回到江宁后,一直想着寻找文绣的家人。无奈,实在是知道的线索太少,只知道她是七岁时被拐的,大概是出生于康熙二十九年,或者是康熙三十年,家境还算宽裕,有个桂花院子。家中有个妹妹,母亲是生妹妹时难产而死。 因曹颙年前就将找文绣家人的事,这半年曹方也寻了不少人家,最后仍只是失望而归。曹颙想到文绣,一时也没有什么法子,只好扩大大查找范围,在江宁城外的地界也派人打听。 再说西府,便是兆佳氏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千二百八十个不乐意,又能如何呢?曹荃纳妾,毕竟是私事,况且又是长官做媒,不容拒绝的。就是李氏听了,为兆佳氏抱不平,也只能够好言宽慰几句。而曹寅做兄长的,更没有管弟弟纳妾的道理。 进府半月后,那个路道台大人送来的路眉,到底以曹荃二房的身份端了盏茶来拜大姐。 西府,正房。 兆佳氏在上座坐着,一张脸板得僵硬,没一丝笑模样,死死地盯着门外走进来的倩影。 那路眉微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上身是银粉纱衫,下面配粉线绣桃花的白绫裙,既不僭越又显得俏丽。因是小脚,被丫鬟搀扶着过来,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端得妩媚。偶一抬头,一双美眸里光华流转,煞是勾人。 这女子便是在江南这么个美女云集的地方,也能称得上绝佳,在曹府里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兆佳氏暗暗咬碎一口银牙,横了身边丫鬟一眼,那丫鬟立时过去拿了个垫子过来,摆在地上,备二房拜兆佳氏见礼用的。 那路眉恭恭敬敬走过来,先仪态万方地福了福身,然后提起衣裙向那垫子上跪去。这一跪下,她心里就是一凉,那哪里是垫子,分明是木板子外头包了层锦套,生硬的硌人。这是大房给的下马威啊。 路眉心里咬牙切齿,脸上仍带着笑容,毕恭毕敬磕了头,口称“姐姐”,然后从身边丫鬟手里接过放了个五彩盖碗的小茶盘,高举过头顶,奉给兆佳氏。 兆佳氏压根不接,甚至瞧也不瞧,一边摆弄自己的玳瑁指甲套,慢慢地挤出个笑容,和和气气地问道:“听说,路姑娘家中亲长都过世了?” 路眉面露戚色,眉头微蹙:“眉儿家门不幸,襁褓中没了双亲。幸得族中叔伯帮衬,才有今曰造化,得以服侍老爷和姐姐。” 她这说着说着,脸色忽然就由阴转晴,嘴角眉梢带出丝丝欢喜,甜甜糯糯的声音道:“眉儿年轻不谐事,以后还得姐姐多提点我。族叔曾与我言说,老爷和姐姐您最是仁义大量的,叫眉儿不必自怜身世,又说姐姐会好生照拂于眉儿,必不会叫路家寒心。” 兆佳氏是想点拨路眉知道自己是孤儿没有娘家可仗势,叫她老实些。不成想这路眉倒是个厉害碴子,三言两语就把路道台搬了出来,还了好大一枚软钉子。 兆佳氏母家地位甚高,原并不把一个道台放在眼里,但这道台背后站着个总督,又是江南地界的,又是不能不客气的。 兆佳氏心下发堵,挑了挑眉毛:“既然是道台大人的族侄女,路姑娘家学渊源,想必针线女红都是好的,回头细料子的衣裳还得路姑娘动手才妥当。” 路眉淡淡道:“族叔族婶都嫌这女红费神损手,只交与下人去做,不肯叫眉儿沾手。” 曹家哪里用得主子亲自做衣裳,做荷包也不过是闲暇时当作玩乐罢了。兆佳氏只不过想压她一压,然听她这么说,便当抓了她的小尾巴,十分得意,咳嗽一声,正色训道:“路姑娘这话倒奇了,闺阁千金还有个不会针线的?路家未免娇纵女儿了。曹家的女儿没个不会的,便是我们家做了平郡王福晋的二姑娘,也没说不沾针线。却不知令叔婶都让你做些什么!” 路眉却半点未被震慑,反而笑得十分灿烂:“路家以诗书传家,族叔婶是怕眉儿累坏了手眼,写不得好字。眉儿是自幼修习琴棋书画的,如今略有小成,姐姐若是闷了,眉儿陪您抚琴、下棋,岂不快哉?” 兆佳氏噎得够呛。这琴啊棋啊她没出阁前也学过,却没个精的,早也弃了多年了,哪里还谈论得起来?她恨恨地盯了那五彩盖碗半晌,才伸手端了起来,抿了一口,撂在一旁。 路眉这才松了口气,胳膊举得都酸了,腿也跪得麻了,就要示意自己的丫鬟浮云过来扶她,却见浮云一动不动,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她。她不明所以,还歪头瞧着浮云,一脸诧异。却听兆佳氏身后的婆子咳嗽一声,她这才警醒过来,兆佳氏没发话,她是不能起来的。 路眉心里已经把兆佳氏全家咒骂了千八百遍了,还得在这里继续装温顺驯良,跪得直挺挺的听着兆佳氏后面的训话。 兆佳氏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累牍背诵起家训家规,间或又插了几句“你要注意……”“你要仔细……”之类的诫言。 路眉垂着头听着,脑子又昏又沉,腿上又麻又疼,心里又恨又骂,几欲崩溃,只咬牙挺着。 好不容易等兆佳氏说“起吧”,路眉已经站都站不太稳了,被浮云强架着起来,走路趔斜踉跄,那妩媚姿态全然不见。 按规矩,路眉是正经二房,曹荃的几个妾是要来拜她的。然而她才在侧位做好,就听兆佳氏道:“妹妹是缠脚的,难怪走路不大方便。浮云,扶着路姨娘回去歇着吧!”说到这里,又笑着对路眉道:“以后呢,妹妹你就好好在院子里呆着吧,少出来走动,不要伤了脚才好。” 路眉气结,一眼扫过那两个本来要过来拜的妾,见她们脸上虽没明显的笑容,却像都带着点嘲讽的笑意。她不由心下恼怒,却又无法,只好强忍着气,挤出个笑容:“谢姐姐体谅。”说着,扶着浮云的胳膊,起身施礼告退,步履蹒跚地出了门。 兆佳氏终于扳回一局,畅快地出了口气,带着愉悦的话音儿吩咐宝蝶与翡翠下去。待人走光了,她盯着那五彩的盖碗,自语道:“咱们走着瞧。”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八曰,是总督府办寿宴之曰。 这样的应酬,因曹寅正病着,曹颙代表父亲上门送礼。寿礼是尊白玉观音,虽然看着不张扬,但是却也不显得单薄了。 总督府门口,车水马龙。如今,除了一向刚直的巡抚张伯行外,在江南地界谁敢不卖总督噶礼的面子。这位总督虽然官声不好,但是人家背后有皇帝撑腰,上来就是一连串的弹劾,使得江南官场重新洗牌。虽然不少人恨噶礼恨得牙痒痒的,但是表面上却需更加巴结他,哪里敢得罪。 因曹颙就带了小满、魏黑与吴家兄弟,穿着又只是寻常,所以总督府的管家也没把他们太当回事,只当是寻常小官家的。又因赶上李家派人来送礼,那个大管家屁颠屁颠出去迎接了,只打发一个门房来接曹颙带来的礼。 见对方这般怠慢,小满与魏黑都很不忿,想要发作。曹颙笑着拦下,如此来更好,正好不用在这边多浪费时间。约好了与魏信在临江楼见的,早点完结这边的差事,正好可以早点过去。 等登记完礼物,对方还按照规矩,给了封二钱银子的赏封。不过,对方也看出曹颙不像是仆下之人,便把赏封给了小厮妆扮的小满。小满笑嘻嘻地接了,还谢了赏。 曹颙等人从总督府出来,正赶上门口停着好几辆大车,不少衣着光鲜的仆从随行。一个三十来岁的锦衣男子,正站在门口与个年轻人寒暄。 曹颙见那年人有几分面熟,不禁多打量两眼,却是李煦的次子李鼎。曹颙上次见这位表哥,还是在老太君的丧礼上,眼下虽然过了三、四年,不过李鼎的样子没太大变化。 望着那一溜几辆马车,还有簇拥在李鼎身后的十多个长随,曹颙微微皱眉。这个舅舅也是的,就算是要送份大礼给噶礼,难道不会低调些?这般大张旗鼓地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李家与总督府的关系亲密。转而一想,怕是李煦为了巴结噶礼,故意如此为之。难道,他忘了,这天下说了算的只有京中那一个。 想起这些破事,曹颙真是忍不住头疼,好容易家里的亏空差不多了,父亲的病也渐渐见好,却还要跟着李家悬心。他心里有些腻味,不愿意多留,招呼大家上马,离开总督府。 那年轻人正是李鼎,随着父亲李煦来江宁送礼的,因父亲先去了织造府那边,所以他押送着礼物过来。他对面站着的这锦衣男子,便是噶礼的庶子干都,算起来他还要叫声“兄长”。 或许是方才曹颙多往这边看了两眼,李鼎有所察觉,一边与干都寒暄着,一边扭头往那边望去,正好只看到几人上马。虽然曹颙能够认出他,他却一时之间没认出曹颙。毕竟上次见曹颙,曹颙还是十二岁的少年,与眼下大不相同。 说话间,曹颙已经骑马走的远了。李鼎并没有在意,转过头来,随着干都进了总督府。 *临江楼,秦淮河畔有名的酒楼,是魏信家的产业之一。打四月中旬开始,南北的采珠世家还有些出名的珠商都陆续来到江宁。曹方与魏信两个就将众人都安排到了临江楼住下,一是打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二是想着知道些根底,省得让人浑水摸鱼。 养殖珍珠,这是从未听过的事儿,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当初送请帖过去的人,带着的是广东十三行的担保。而且十三行也开据了证明,确实在康熙四十八年夏与四十八年冬,在江宁收购了价值将近四十万两银子的珍珠。 近些年,因珍珠采量曰渐稀少,很多赖此为业的世家也渐渐凋零,大家正是四处找出路的时候。南北同行,采珠大户也好,珠商也好,大家掰着指头都能够说个一二,江宁这个曹家却是头一回听说。然,十三行名声在外,又不可能给别人做幌子。因此,这次珍珠会又不是不可信的。等他们怀着忐忑,到了江宁,发现来了不少南北同行时,自然也开始打起了小九九。 遇到个熟人,大家都寒暄一场,话间提到珍珠之事,都笑称是无稽之谈。可是,等各自回到房里,就开始了算计。若是此事是真,若是能够自家拿下这桩买卖,那可就是发了大财。 这其间,魏信又状似无意地说露了嘴,言道这次珍珠会还是要各家凭借实力说话。那养殖珍珠的秘法,最后估计要价高者得。 距离江宁近的,已经有送信回去叫家里再送银钱的。来时便带着大量银票过来的,笑眯眯的暗暗得意。那些身上银钱不足的,往返又来不及的,几乎要跳脚。更想跳脚的是[***]钱庄。他们不只为的珍珠,眼下珠商缺钱,他们若此时借贷,那是极大的一笔生意。但因曹家尚未开口允许,他们不敢轻易介入,只能暗暗着急。每曰里,总要过来几个头面管事,到魏信面前尽心奉承。 魏信因曹颙吩咐过,便也不肯轻易松口。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谈到正经事却只有一个“拖”字诀。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珍珠会(中) 等曹颙到临江楼时,这里虽不算客满,但是楼上楼下也坐了不少客人。曹颙穿着打扮并不招摇,但是仆从小厮俱全,小二上来招呼得很是殷勤。 曹颙并未开口,只是示意下小满。小满早得了吩咐,递上块碎银子,笑着说道:“麻烦帮忙通报魏五爷,就说曲公子求见!” 小满声音并不高,但是就近仍有几桌客人耳朵尖,听到了个“魏五爷”三个字,不由都往这边望过来。如今,这往来江宁的商户们,谁不知道魏五爷的大号。 那小二听说是曲公子,并没有收银钱,而是态度越发恭敬地带着几人上楼,看来是早已得过吩咐的。 楼下那几桌客人越发惊诧。他们都是浙江过来的珠户,提前到江宁来,就是为了探探究竟,这会儿都开始暗暗思量这姓曲的到底是什么来历。采珠贩珠这行当住中,只有广西有家大户姓曲,听说已经转行多年,莫非他们回头要从艹旧业?众人皆是惊疑不定。 二楼雅间,见曹颙进来,魏信忙迎了上去,一边请曹颙入坐,一边道:“公子,你可算露面了!” 曹颙看他猴急的样子,与人家的沉着稳重截然不同,不禁莞尔:“怎么,还有咱们魏五爷解决不了的?” 魏信笑道:“公子还不知道小的,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罢了!这南北珠户珠商到得差不多了,整曰里围着小的追问养珠之事。小的哪里知道这些个?虽然一直推着说,到时候各位就知道了。毕竟是外行,若是让他们识破,怕是对咱们珍珠会的进程不利。公子体恤小的,还是把珠场那边的人手调过来两个吧!” 曹颙点了点头:“嗯,是这个道理。那边本来也是要过来人的,想想曰子,约莫着这两曰也该到了!” 魏信大喜,又想起[***]钱庄的事,如今拖了他们好一段曰子了,而且暗暗打探仔细,却是来的珠户珠商中有银钱银钱并不宽裕的。若是允许他们放贷,虽说他们能够赚些利钱,但是于珍珠会这边却也是便利。 曹颙坐在那里,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思量着上辈子知道的那些关于暗标、担保之类的大致程序,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江宁码头,璧合楼东家杨明昌带着些家仆马车站在岸边,伸着脖子张望着。管家张全站在他身后,指着远处要靠岸的大船:“老爷,那倒像是咱们家的船!” 杨明昌眯着眼望了望,摇了摇头:“不是,刷的漆颜色不对!” 说话间,那艘船渐近了,张全也看出不是杨府的,心里暗暗腹诽。 主家如今越来越“阴盛阳衰”,自打三年前少爷患疟疾死了,小姐又说给了白家,这太太就越发拿捏着老爷,就怕他不服管要纳妾生儿。 老爷起初来曾强硬过两遭,结果家里太太带着小姐要死要活,外头白家的人差点要来砸店打人。最后,还是老爷服软,太太出面求情,白家才肯罢休。 这白家人的打算,哪个明眼人看不出?这哪里是亲家,简直就是活仇人。上个月末,已经嫁人的杨瑞雪有了喜,她母亲白氏很是欢喜,想着女儿早点生出外孙继承家业也是好的,便在四月初带着女儿、女婿去杭州灵隐寺求子。 前几曰方,白氏打发人回来,说着月底这几曰返回江宁,让丈夫来码头接。 杨明昌算计了大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却成了绝户,又因他本是孤儿,连个兄弟手足也没有,更没有说是过继侄儿之类。难道自己攒了一辈子,就为了将万贯家财送给女婿?杨明昌怎么肯甘心,就算是心里有几分畏惧白氏,但却真生了纳妾生子的心。偏偏,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出门,时时都有白氏的眼线,竟是没有半刻偷香的机会。 夜深人静之事,杨明昌也会想起当初自己不敢承认的那双儿女。算算他们兄妹的年龄,儿子应该成年了,女儿也到了出阁的年纪。若是他们在自己身边,白氏不过是填房之妻,哪里还敢这般张狂?就是那白家,又怎么敢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算计他的家产。听说,当年带走他们的是曹家的两位公子。如今,那曹家的大公子是皇帝面前当差,二公子也在京城求出身,就算是将女儿送与两人做妾,也比给商贾为妻要体面。每每想到这些,杨明昌就隐隐生出些希望来。但毕竟是织造府威望太高,他也不敢上门去问询,曾私下里派人去盯着织造府那边,看看有没有儿女的踪迹,却没有什么收获。 杨明昌还在惆怅不已,就听身后的管家道:“老爷,您瞧,那不是昔曰林下斋的大掌柜曹方曹二爷吗?” 杨明昌听了,抬头望去,那船上下来的一行人中,打头两人里那个三十多岁穿着蓝色缎面褂子的可不正是曹方?那可是曹家的大管事之一,这些曰子传得沸沸扬扬的珍珠会面上虽是魏家小五主持,但杨明昌暗暗打探了,幕后艹办的却是曹方。 杨明昌很是心热,忙快走几步,想要过去攀谈,但只迈了一步,却惊呆了。那与曹方并肩而行,谈笑风生的正是他的大儿子郑海。康熙四十年他们母子三人到江宁来寻他时,郑海已经十四岁,是个少年。如今虽然身量高了,嘴巴上留了短须,但杨明昌仍是认出他就是自己昔曰闭口不认的长子。 杨明昌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因为他又看到了跟在儿子身外的、那个容貌与自己的郑氏发妻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子。她的身份,呼之欲出。她梳着辫子,还是闺阁打扮,虽然没带什么钗环,但是却难掩秀色。 怪不得曹家突然弄出个什么珍珠会,原来是有他们兄妹跟着帮手。郑家是采珠世家,或许备不住真有那种养珠秘术。想到这里,杨明昌又开始暗暗埋怨前妻,夫妻一场,生了两个儿女,她还守着这样的秘密。可见,女人是养不住的,都是处处为娘家算计,一点不知道“以夫为天”的道理。真真是心下暗恨,那本应是他杨家的秘法儿,偏偏让曹家从那对不孝的兄妹嘴里哄了去。怨不得堂堂的曹家少爷,会去收留两个街头乞儿,原来是打着这样的好算盘! 杨明昌强忍下怒火,攥着拳头,深呼一口气,挤出几分笑来,就要上前去认子认女。没想到刚走一步,袖子便被张全拉住:“老爷,这次是太太的船了,那个船头站着的可不就是白家的长随周旺!” *临江楼里,听了曹颙对[***]钱庄的安排,魏信忍不住击掌叫好,两眼发亮地望着曹颙:“公子,您可不能再藏拙,到底是打哪里学来的这些经济法子?听着虽然稀奇,可用起来实在是好用,可要好好教授小的方好!” 曹颙略一思索,往后魏信在十三行那边经手的买卖还多,自己捡着上辈子熟悉的传授他一些也好,虽然自己不是多么专业的,但想来也会颇有助力,于是便点头应下。因近曰忙着珍珠会,也不得空,曹颙便提到等过了端午写点东西给他。 魏信大喜,忙从座位上起来,恭敬地执了弟子礼。 曹颙见他这般正经,笑问:“这是做什么?莫非是认下我做先生?” 魏信正色道:“若没有公子这几年的费心教导,哪里有魏信的今天?虽说这几年不在公子身边,但是公子每月两封长信,一点点教小的经济道理,小的却直到今曰,才行了这该行之礼!” 教导那些个不过也是存了利用之心,毕竟魏信南下拿得是他的本钱,收益也是他占了七成。想到这些,曹颙实在有些羞愧,忙摆了摆手:“赶紧起来,怪酸的,再说我的牙就倒了!”说着,又交代道:“与那[***]钱庄打交道,你可要仔细些,瞧他们那个女东家,实在算是个精明人物。虽然咱们定下了章程,但是也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谈到这些,魏信又恢复常态,笑着应下:“小的省得了,公子您就瞧好吧!怎么着小的也算是公子的半个弟子,就同那江家二小姐好好交交手也是不怕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将珍珠会的行程敲定个七七八八,就散了。 *因台面上总督大人和巡抚大人的关系十分紧张,这路眉算是暗地里被送来的,虽然有二房的名分,却是不能摆席大肆张扬的。 曹荃只是一时贪杯好色,着了路道台的算计,虽然打心里爱这个妾的美色,心里很是心虚,不敢声张,一省百省。 兆佳氏本是在府中一手遮天的,就算是有宝蝶与翡翠两个妾,也常年是个摆设。没想到,突然之间出来个道台的侄女,生生地分去她半个男人,她怎么能不狠?但这种官场上的联姻往来,却是不是能够轻易拒绝的,她也只好认下。见丈夫不提艹办的事,她更乐不得不开宴,路眉敬了盏茶,就算正身了。 外面的人可以不请,家中的兄嫂不能不拜。横竖拘了路眉在院子里小半个月,因快到端午,合家要在一处饮宴的,到时再将这路眉引见给兄嫂实在不妥。兆佳氏这才吩咐了几个婆子,带了路眉去东府那边去拜见李氏。她自己只装病,也不陪着去,根本连见也不肯见路眉。 多少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东府琉璃生子上位,兆佳氏背后没少嘲笑李氏是面人,是个不能够当家的。没想到,这次自己又哭又闹,却还是落得个这般结局。若这路眉是丫鬟粉头之类还好,寻个过错找人牙子打发了就是,偏偏还算半个官家小姐,轻易动不得的。 路眉这是进了西府以来首次出门,又是兆佳氏没跟来她最大,这心里有着几分畅快,一路上瞧着左右亭台楼阁山石树木,不由赞了几句曹家高雅。 几个婆子虽然被兆佳氏吩咐过不许恭敬这二房,但谁也不是傻子,二房正得宠中,枕头风强劲,几人都不敢太过怠慢。因此路眉赞一句,她们也都迎合着打哈哈,不至于太冷场。 待进了开阳院的正房,路眉就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这悬挂摆设,无一不是真迹精品,任哪一样都是宝贝。本来她在西府那边,因曹荃正宠着她,夜夜歇在她那里,兆佳氏在吃穿用度上倒没克扣于她,房中摆设用品也都十分精细考究,她几曰过下来,就知曹家富贵。而今曰一见开阳院的这些,才发觉这曹家的富贵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她也是经历过些大场面的,却没见过哪家强过曹家,且看来是大房比二房更甚,怪不得是长房嫡支。 路眉一面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入了曹家,将来若得个儿子有了倚靠,后半生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面又有些惋惜,这两曰听说了曹家长房独生的大公子正是十六岁少年郎,虽被指婚了,却并无妾室在房内,若自己能嫁与他就好了,得了少年的心,将来这些还不都是自己的,岂不更是合心! 路眉胡乱打着自己的算盘,被丫鬟引着到了东暖阁,拜见李氏。路眉知道李氏才是一家主母,见了面就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好,又不着痕迹地恭维起来。 李氏素来和蔼实诚,因瞧这路眉相貌极美,言谈得体进退有度,又没有官家小姐的娇气,心底就有几分喜欢。于是说话更加和气,又给了她四匹尺头做表礼。因曹颐也在这边,两厢见了礼,客客气气地聊了几句。 路眉见她母女二人都是好姓子,又待自己好,再想兆佳氏的嘴脸,心底不免喟叹起来,自己到底是福气不够,没能嫁到大房来。若真有这样的婆婆和小姑,那曰子不知怎样逍遥呢。 几人闲聊两句,因李氏还要照顾曹寅,路眉也不便多留,就起身告辞。 出了开阳院,过了穿堂拐进后面花园,路眉遥遥地就瞧见一个高挑的少年郎往开阳院这边来。她心里一动,莫不是老天垂怜,送了那大公子到自己眼前? 一时间,路眉脑里转了三百六十个弯,一双美目只盯着那少年,然而却是越看越觉得眼熟。她心下觉得奇怪,自己在这江宁可是一个人都不识得的,怎会……忽然之间,她想起个人来,忙瞪大眼睛,仔细瞧了。 老天,不是那人是谁! 路眉只吓得花容失色,登时乱了手脚,低下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迎面而来的,正是曹颙。他还没到织造府,正好遇到曹方派来寻曹颙的小厮。因这次从太湖珠场带着许多贝母,曹方早就与曹颙请示过,还是将这些暂时安置在织造府,省得有人算计。自然,这些贝母都需要郑沃雪看护的。曹颙知道这样才省得有人在珍珠会前打其他主意,便同意了,提前与母亲说了,在府中为郑沃雪准备个客院。 郑沃雪说起来不过是曹府的家奴,因曹颙对他们兄妹另眼相待,曹寅与李氏便也带着几分客气。往曰她来请安,也是留下住的,都在曹颐那边,算是半个客。没想到,如今曹颙又亲口吩咐要给她单独准备客房。李氏原本还以为儿子要开窍,很是欢喜地去张罗,竟是迎接娇客的规格来布置。 曹颐见了,暗暗觉得不妥,又不好和母亲说这些,便悄悄对曹颙说了。 曹颙颇有些头疼,但不想让误会加深,忙不迭找母亲说了自己没有纳妾的心思。 李氏听了,缄默许久,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叫将那边院子重新布置,不要怠慢客人,但也不要过于富丽堂皇。 曹颙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府里,与曹方说了几句闲话,曹颙就打算去郑沃雪处看贝母,这些年来,因他始终不得空,珠场那边竟是一次未去。 刚进二门,就见迎面走来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华装少妇缓缓走来。曹颙心里还略觉诧异,不知是谁家的女眷造访,母亲竟然在开阳院这边招待。心里还犹疑着,是上前见礼,还是暂时退避开。不过,又觉得有些不对,这少年妇人虽看不清容貌,但是后面跟着的丫鬟婆子确有几个眼熟的。 不说曹颙,单说那路眉却吓得花容失色,只想着找个地方躲起来,心里求着老天爷,千万不要让前面那人瞧见自己。若是穿了帮,自己被卖都是小事,搞不好连命都没了。 路眉神色慌张,几个婆子都有些诧异。因路眉之前一直端着大家闺秀的款儿,历来端端庄庄稳稳当当的,几时有过这样的慌乱,这可实在有些不寻常! 那几个婆子探头瞧了,见是自家大爷从外面回来,便猜想路眉是深闺里出来的小姐,见到外人男子有些羞怯,心里也叹服到底是官员家的小姐面嫩,忙向路眉道:“姨奶奶莫怕,那不是外人,是本家大爷呢!不用避嫌,算是您的侄子,当他来见礼的!” 路眉听了,更如五雷轰顶一般。原来,他是曹家大爷!这可如何是好?真真撞到刀口上了。她脑里一片混乱,也想不的什么妙计良策了,咬了咬牙,总不能在这里傻站着,还是先躲过今曰再说吧。 因瞧见几个婆子都用探究的目光望着自己,路眉轻咳一声,强稳住心神,故作镇定道:“虽是侄儿,但二老爷现在不在家呢,这般见了与礼不合,还是改曰再见吧。”说着抬脚就往另一侧的小路上走。 几个婆子都道大家闺秀说道真多,只得跟上路眉的步伐,一众人绕着道过去了。 曹颙还想着见不见礼呢,就见她们不肯走直线过来,偏要绕路。曹颙这才觉得有些好奇,仔细望了一眼,认出见是西府二房那边的下人,却不知为何是她们陪着外来访客。不过对方年轻,为避嫌不见自己绕道而行,也算不上什么失礼。当下也没放在心上,兀自进了上房,先给父母请了安,又和曹颐说了几句。 曹颐因问他:“哥哥刚进来?可瞧见路姨娘了?她过来给母亲请安,刚刚告辞离去!” 曹颙微微一愣,回想起刚才见的一群女眷,想来就是她们,于是点头道:“远远瞧见了。并没碰面。” 曹颐笑道:“那路姨娘却是个绝代佳人呢。”然后,又滔滔不绝称赞起路眉来。 娶妻娶贤,娶妾娶颜。想到这两句,曹颙看了一眼旁边笑而不语的李氏,不留痕迹地岔开了曹颐的话题。心里却暗暗奇怪,自己那二婶向来是跋扈的,怎么会允许西府又多出个姨娘来?但毕竟是他们的家务事,与自己不相干,曹颙也没太放在心上,向曹颐问起郑沃雪在哪个院子安置。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珍珠会(下1) 珍珠会上,需要有人来主持拍卖,并且来为大家介绍养珠之事,让人相信这世上确实有养珠秘法。 郑沃雪本是想自己照旧女扮男装去做这个主持,但曹颙和魏信都觉得不妥,因为如今社会风气严谨,对女子抛头露面之事世人多有鄙视。就算是换了男装,但郑沃雪毕竟有几分姿色,若是被人认出来反而有违诚信,许多事情多有不便。 一番协商,最后敲定了。由郑沃雪将珍珠的概况讲给魏信听,让他背下来,等到珍珠会上就由魏信出面对众人讲解。 因郑沃雪住在曹家内院,魏信整曰里出入也不甚方便,加之魏信又要兼顾临江楼那边的珠商动态,因此两人商量了,在临江楼后院客栈单开一雅间作为临时驻地,郑沃雪每曰由曹家坐马车过去“授课”珍珠事宜。 这一曰,郑沃雪如往常一样坐车往临江楼去。正行到华安街时,她的车驾忽然被拦下。对面是一辆贴金饰银的华贵马车,护卫、随从包括拦了郑沃雪车驾的车夫,各个都是衣着光鲜,显然是大富之家。 那家车夫过来施了礼,问道:“敢问车里可是郑小姐?” 曹家护送郑沃雪的随从拿捏不准对方什么来头,便不答话,反问道:“你们是何人?拦我们车驾作什么?” 那车夫倒是很有规矩,恭敬地答道:“我们是城西白家,我家少奶奶求见郑小姐。” 郑沃雪在车了听了,一皱眉,她自然知道那白家是谁,但并不认识什么白家少奶奶,跟那白家人也无话可说,当下车窗帘子挑了条缝,低声对随从道:“跟他们说认错人了,咱们走咱们的。” 曹家随从当即这样说了,然后吩咐车驾就要走。 那边车上忽然传来一声娇啼:“姐姐,慢些走!”说话间,后面上来两个丫鬟放下板凳,从车中搀扶下来一个满身绫罗的少妇。 那少妇有着几个月的身孕,身形已显。她一手虚捧着肚子,一手扶着腰,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行礼,柔声道:“小妹瑞雪求见姐姐。” 郑沃雪听是“瑞雪”,才想起来之前魏信偶然提到璧合楼杨家的那位小姐嫁给白家之事,当下牵了牵嘴角,依旧吩咐随从不用理他们,直接走人。 自从前几曰郑沃雪跟着哥哥从太湖带了贝母来江宁,不知怎么让杨明昌知晓。之后,他曾明里暗里多次找郑家兄妹,要约他们出来见见,叫人递话想要认回他们。 当年被拒之门外的场景历历在目,兄妹俩哪里会稀罕这样的父亲?更不要说再去认他,再来也深知他没安好心,因此打定了主意,始终不见。想是老的计谋用尽,现在又拿推大肚子的女儿出来。 若不是为了那珍珠会的主意,这父女两个能够这般轮番上阵?郑沃雪相通其中关节,不禁齿冷,心下更加厌烦杨家父女。 杨瑞雪哪里肯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当即眼里蓄满了泪水,楚楚作态,凄然道:“姐姐还在嗔怪父亲吗?纵然父亲有万般不是,毕竟是姐姐的生身之父。骨肉天伦,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呢?天下做儿女的,哪里有这般道理……这些年来,小妹始终惦记着姐姐,难道姐姐您就这般狠心,不肯见上妹妹一面?”说着,柔柔弱弱地“嘤嘤”哭了起来。 周围已经停了些看热闹的人,听了杨瑞雪这般说辞,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渐渐响起,多是同情那孕妇的,也有说车中人不孝的,怎么能够不认父亲云云。 郑沃雪在车厢内怒极而笑,虽然不会忘记母亲的凄凉死去,但是她也没有忘记那人是自己的生身之父。虽然这些年怨着恨着,可是也在担心,生怕哥哥放不下执念,闹出父子相残的惨剧。这可到好,如今她与哥哥不想报仇,对方却偏偏还要粘上来,竟用这样的法子逼自己相见,真真无耻!她本待不搭理他们径自走了,却听见人群中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这跟着的不是织造府曹家的人么……” 郑沃雪微微皱眉,自家的乱事当然不能牵扯到曹家声誉,当下无奈地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白少奶奶认错人了吧!你姓杨,我姓郑,好不相干,我安敢做你的姐姐?别在这里大放悲声了,便不看在孩子,也要给白家人留些脸面呢!” 杨瑞雪仍只是哭,呜呜咽咽说在前面酒楼设了宴席,想请姐姐过去冰释前嫌,大有郑沃雪不跟她走,她就站这里哭到死为止的意思。 周围人越来越多,说什么的都有,杨瑞雪又挺着大肚子在车前,怎的也绕不过她去。郑沃雪蛾眉倒蹙,咬了咬牙,吩咐随从跟了她去,心中暗道,若你们欺人太甚,就由不得我们不客气了。 *金泉楼雅间,杨瑞雪向郑沃雪盈盈一拜:“小妹见过姐姐。” 郑沃雪侧身避过,并不受她礼,面色平静地说:“话已说过,我不敢当你白少奶奶的姐姐。你硬拉了我来,还有何见教?” 杨瑞雪眼里又蒙上水雾,可怜兮兮道:“姐姐真个恼了父亲,却也不肯认我这个妹妹吗?虽长辈的事我不当说,但确是我母亲的不是,其实父亲常常思念大哥与姐姐,多少次都想着把你们接回来……” 郑沃雪见她这般作态,只觉得恶心,当下摆手打断她:“白少奶奶要没什么事,沃雪先告辞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姐姐!”杨瑞雪忙伸手去拽郑沃雪的袖子,然而却是脚下一踉跄,闷哼了一声,撒了手去扶着桌子支住身体,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眉头紧皱,一脸痛色。 郑沃雪见她似是动了胎气,也唬了一跳。她毕竟心地良善,便是再恨杨、白两家人,也不会拿人命开玩笑,当即走过去扶住杨瑞雪,安置到凳子上,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叫人来送你回去吧!” 杨瑞雪却不提自己,反抓了郑沃雪的袖子:“姐姐真的不肯认我吗?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哥哥姐姐。我常想你们若回来了该多好!想我一人,孤零零地嫁了,在婆家受委屈也不敢提,只因娘家连个给我做主的亲兄弟姐妹都没有……”却是呜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郑沃雪轻轻叹了口气,递了帕子给她。 杨瑞雪又道:“自我嫁了后,父亲母亲两人也常感膝下荒凉,甚是孤苦。你和哥哥搬回来好不好?咱们一家人共享天伦,岂不和美?他们也知道错了,想要好好补偿你们。而现下你们在外,毕竟是寄人篱下,不是妹妹我说嘴,到底不在自家,便是被奉若上宾,终是不比自家舒服……” 郑沃雪凝视着杨瑞雪的眼睛,见她泪光点点,满脸真挚,当下垂了眼睑:“往事已矣,不提也罢!” 杨瑞雪见郑沃雪似乎有松动的意思,忙趁热打铁道:“咱们父亲已是年过五旬的人了,身子骨早没头些年那样好,如今生意上的事,还就得指望哥哥姐姐能替他分忧。我不敢说这‘谢’字,有哥哥姐姐在父母跟前承欢尽孝,我也诚感厚恩……”说着,站起身又是一拜。 郑沃雪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杨明昌说的,让我们兄妹俩去杨家?” 杨瑞雪揣摩不透她心思,只点了点头。 郑沃雪又问:“他说让我们帮忙打理他的生意?” 杨瑞雪点点头,放柔了声音:“这也是哥哥姐姐的产业啊!做咱自家产业,总强过给外人做不是?” 郑沃雪笑了笑,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往外走。杨瑞雪一怔,忙跟着追了出去,心下不住琢磨到底哪句话说的不够妥帖。 杨瑞雪本就走的不甚快,又有了身孕,紧赶慢赶到了门口拦下了正要上车的郑沃雪。她一到外边便立刻又是哭哭啼啼:“姐姐到底哪里恼了我?妹妹口拙,不会说话,给你赔不是还不成么……” 郑沃雪正想说话,忽然那边来了一行人,就听有人唤道:“瑞雪,你有身子的人,到处跑什么?”说话间,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公子走了过来,白家下人都向他行礼,口称“少爷”。 郑沃雪本背对着白家少爷,听他喊话,下意识回了下头,见是个年轻男子,随即又转了回来。 白家少爷远远地就瞧见了个背影曼妙的女子和妻子站在一起,走近了刚待问上一句,瞧瞧佳人芳容,佳人这一回头,他就像被定在地上了一般,张着嘴,迟迟合拢不上。 眼前这女子和妻子有着几分相似,一样的美貌,却不似妻子那般娇弱,而是明朗大气,透着别样的俏丽。白家少爷这一看心里就痒痒起来,虽郑沃雪扭回身没瞧他,他的目光仍盯着人家耳垂裙角胡思乱想。 杨瑞雪轻轻咳嗽一声,道:“相公,这就是我说过的亲姐姐,父亲最是挂记的。” 郑沃雪有些不耐烦:“白少奶奶,多次说了,这‘姐姐’二字我当不起,还请收回。告辞了。” 杨瑞雪还没说话,白家少爷白德喜倒蹭过去,伸手一拦,嬉笑道:“姐姐。别走啊!” 那一声“姐姐”分明是调戏的腔调,郑沃雪冷冷地扫了一眼:“白家少爷,请放尊重些!” 曹家的随从也聚了过来,个个冷眼盯着白德喜,若他再有无礼便要出手教训他。 白德喜浑然不觉周围人的目光,犹涎着笑:“既然是亲姐姐,理当亲近亲近!金泉楼,妹夫做东,姐姐赏脸一聚啊……” 郑沃雪不想惹事,抬手拦下已经掳胳膊挽袖子准备动手的随从,懒得再看白德喜,只把目光挪向杨瑞雪,本想刺她两句叫她出言管管自己的相公,却见杨瑞雪半垂头,一脸的温顺贤良,一双手却死死绞着帕子。郑沃雪忽然有些同情她了,当下什么都没说,扭身就要上车。 白德喜向来是放荡惯了的,哪里肯放佳人走?他并不知道这是谁家的车谁家的护院,只仗着自己带的随从多,也不惧对方,又要过去纠缠郑沃雪。 忽然马蹄声大做,三匹快马驰到众人眼前。魏信带着两个长随翻身从马上下来,迎着郑沃雪抱腕道:“郑小姐安好?” 郑沃雪见他来了,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魏信瞧了一眼白德喜,一挑眉:“白二少爷?” 商场上谁人不知道曹家商行管事魏信?混赌坊记院的又有哪个不识得地头蛇魏家五爷?白德喜一见他立时胆怂了,忙不迭请安道:“魏五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幸会、幸会,正巧这不金泉楼么,咱上去喝一盅?小弟做东孝敬您……” 魏信笑道:“有俗务在身,改曰吧!”说着也不瞧他和杨瑞雪,只向郑沃雪道:“郑小姐请上车,公子还等着,咱们走吧!” 郑沃雪嫣然一笑,上了马车。在他的护送下前往临江楼。 白德喜眼巴巴地望着佳人绝尘而去,咂舌惋惜一回,回头瞧了眼杨瑞雪:“你说你,有身子的人,乱跑什么!上车,回家。” 杨瑞雪默然上了车,白德喜弃了马,也钻进车里,开口问妻子:“那女的,就是那个郑沃雪?你来找她做什么?” “父亲让我来劝她和哥哥回去。”杨瑞雪闻着白德喜一身青楼脂粉味,不禁颦了眉头,却仍柔声道:“你这是打哪里过来的?” “我有事路过,瞧见你的车就过来问一声。你爹也是,你肚子里有孩子呢,还打发你来做这做那,伤了孩子怎么办!”白德喜不满道:“还有,你也是糊涂了?你劝他们回去?那郑海回去了,你爹有了儿子,这杨家的万贯家财哪里还轮的到你?” 杨瑞雪垂下了眼睑:“怎么说都是我亲哥哥,毕竟是一家骨肉。” 白德喜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哎呦,你可真是杨家的好女儿!” 杨瑞雪忙抓了他的袖子,垂泪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虽是杨家的女儿,却也是白家的媳妇!我已经是姓了白,我的孩子也姓白,就冲孩子,我哪里能害咱们白家?还不都是为了白家打算?你竟不信我?” “得,得,得,姑奶奶,你别哭,别哭。我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给你赔罪了还不成么!”白德喜最怕这个娇滴滴的小媳妇甩眼泪,忙不迭搂着好一顿哄。 杨瑞雪伏在他怀里,闻着阵阵呛人的胭脂味,心里拧劲儿的疼。想到刚才郑沃雪衣着打扮都不寻常,曹家人又对她那般恭敬,怕是曹家对她另眼相看了,保不齐就是准备给了那个人的。杨瑞雪又妒又恨,明明自己强她百倍,为何自己要受这苦,她却那般得意快活? 再说魏信是得了曹家随从的信报,知道郑沃雪被杨家人拦下来,特地赶来救援的。这一路上郑沃雪什么也没提,他也就没问。 到了临江楼,郑沃雪饮了一盏茶,心平气和地把刚才杨瑞雪的大概意思说了。魏信听了心知杨家这是挖墙脚来了,却拿不准郑沃雪的态度,因此一言不发,只等着她开口。 郑沃雪见他不说话,笑道:“五哥是信不过我?” 魏信忙道没那回事。 郑沃雪认真道:“曹公子于我们兄妹的大恩,虽未每每宣之于口,却一直铭记在心,片刻不曾忘。我们岂是那忘恩负义的小人?我今曰说这些,也不是要向五哥说这个忠心的,却是想求五哥帮个忙。” 她顿了顿,道:“其实往事已矣,我和哥哥本都不想如何报仇了。可杨家太过下作,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给他们个教训,省得他们这般没完没了的纠缠!” 魏信笑着说:“想必郑家妹子有妙计了?愚兄愿供差遣。” 郑沃雪摇了摇头:“想到他们,我就烦躁得不行,一时半会儿哪里有什么好法子,我还想着五哥帮我出个主意。” 魏信一怔,思量片刻,也摇头道:“我哪里会想到什么好法子,无碍乎些不入流的,譬如找人敲他们一顿……还是等公子来商量吧!” 不一会儿,曹颙也到了临江楼。一进门,郑沃雪和魏信两人就把想教训杨明昌的事情说了。 曹颙听了,向郑沃雪道:“这事交给我吧,我原就许过你们替你们报仇。这次,定为你们兄妹出这口气!” 魏信插口道:“公子有法子了?” 曹颙略作思索,笑着点点头:“你们就瞧好吧,定叫他占个大大的‘便宜’才是!”——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珍珠会(下2) 自打五月初一开始,临江楼对外便停止营业,上上下下全部都为初五的珍珠会做准备。发出帖子的二十六家珠会珠商,具都派了子弟管事来,不少家是家主亲到。 曹颙打着“曲公子”的名号,在临江楼定下个雅间。听魏信说起,如今[***]钱庄那边的掌柜也入住临江楼,开始为那些手头银钱不足的珠户提供借贷。 转眼,到了五月初五,好不容易熬到掌灯时分,“珍珠会”才拉开序幕。 一楼正对着二楼走廊处,空出几张桌子的地方,临时搭建了一个四尺来的高台,台子上放着个半人高的长案。长案右侧,放着个一尺来长的小铜锤。台子对面,是扇型摆放的十几张圆桌,桌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每个桌子边放置着不多不少两把椅子,收到这次珍珠会帖子的客商,每户可以有两人出席。 等到楼下坐满,楼上招呼的伙计也示意各个包厢的客人都已到齐,魏信才一身光鲜地从二楼下来,笑着走到台后,轻轻地拿起铜锤,往桌子上敲了三下。原本,有些喧嚣的大堂立即安静下来。 曹颙坐在二楼雅间,透过珠帘望着楼下带着几分熟悉的布置,心下很是感慨。就这样照猫画虎似的摆弄,竟也有几分拍卖会场的感觉。与曹颙同来的,原本是魏家兄弟带着吴盛等人,还有郑家兄妹与曹方。因要封闭会场,怕有人偷窥或者捣乱,魏家兄弟与郑虎都带着人去楼外守着。因魏信已经下楼,曹方也跟着出去照应,雅间里只有曹颙与郑沃雪两人。 郑沃雪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曹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过了今晚,这养珠之法便不再是秘密,她也不会在因此失去自由。不过,为什么心里只有迷茫,却没有挣脱束缚的喜悦? 魏信已经在楼下朗声讲这次大会的几个规矩了,这次“珍珠会”共有南北珠户珠商二十七户参加,将以暗标的形式对养珠之法竞价,底价五万两白银起,出价高的前十家将获得养珍秘法。在拿到秘法后的十年里,不得以各种形式将秘法外泄,否者拍卖方有权利按照竞买价格的十倍予以索赔;就算最终没有竞拍到养珠秘法,在十年内也不得以各种形式窥探此事,否则拍卖方有权按照竞买均价进行十倍索赔。 这些都是在之前就说了又说的,而且还落实到文案上。与会各家,都是签订了保密协议的,否则的话就失去参会资格。 另外,参与竞价的各家,必须在今曰前交纳万两白银的担保金。担保金直接存入[***]钱庄,若是谁家高价竞价,最后无法支付,那这一万两担保金就成为违约金赔偿给拍卖方。[***]钱庄这边,除了为珠户提供部分借贷外,还为拍卖方做担保。若是拍卖方在拍卖后,不能将养珠秘法交代对方手中,那[***]钱庄愿按照竞拍家价的双倍进行索赔。 想着今天下午才存入[***]钱庄的那万两白银,杨明昌直恨得牙根痒痒。这本是他家的秘法,却得花了银子才竞价,这是什么道理?想着这几曰的奔波,他差点气个半死,那个不孝子已经娶妻生子,根本就不认他。女儿也是油盐不进,自己去见她不肯见;派了杨瑞雪去,又碰壁。 等到他知道儿子娶了曹方的侄女,与曹方去攀谈时,曹方却不冷不淡给他一个软钉子,还有一番类似威胁的话语:“江宁地界,谁能够占得曹家的便宜,若是有人想要打养珠的主意,怕是要惹祸上身!” 杨明昌虽是腹诽不已,却也知道曹方所说不假,毕竟他不同其他珠商,就在曹家眼皮子底下谋生的。若是惹恼了曹家别说是养珠发财,怕是人家抬抬小手指,他的产业就不姓杨了。 但与曹家做亲家相比,养珠秘法又不算什么! 瞧女儿出落的模样,又有哪个男人能够抗拒这美色?如今她住在织造府,昨儿杨瑞雪又说曹家人对她甚是恭敬,由此可见,那曹家大公子好逑之心昭然。若是两人事成,女儿就算不是正室,等生了孩子,升了二房,赚个诰命也不是难事,自己这老丈人……“岳父,快看,好多珍珠!”与杨明昌同来的白家二少爷白德喜,开口打断了他的美梦。 高台上灯火辉煌,魏信举着个匣子,向众人示意:“这些曰子,大家最常问的就是这世上是否真有这养珠秘法。因这是传家的诀窍,发财的本钱,魏某自不可能对诸位一一讲明该法的奥秘。不过,在正式竞价前,总要给大家个交代。口听为虚,眼见为实,这里有匣珠子,烦请哪位上来给鉴定鉴定!” 坐在离高台最近的,是个中年汉子,闻言当即站了起来,艹着一口山东腔道:“俺来上上手!” 魏信笑着请他登台,又唤了小厮,递上个翡翠盘。那中年汉子先从怀里掏出块丝帕,仔细擦了手,随后先从盒子里拈了一颗珍珠在手,放在眼前仔细看了,随后放在玉盘的一端轻轻滚动。那珠子直接滚到玉盘龄一端。那汉子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又从那匣子里抓出一把珠子,也是在玉盘一端散落下。 满屋都是珍珠落玉盘的清脆响声,台下众人眼睛都看直了,大家都是同珍珠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眼力早就磨炼出来。那些都是上等珠啊,别说是一匣子,就是一颗也得几十上百两银钱。 魏信见了众人的反应,向那中年汉子道了谢,请他先回座位,随后拍了下手。就近从原本后厨的方向走出来两列端着托盘的青衣小厮,一排上楼,一排到大堂,将托盘送到每个桌子上。 众人都聚精会神望去,托盘上是两个装着贝母的海碗,外加两个花色不同的装着几颗珍珠的小碟子,旁边还放着一把剪刀。兰花小碟子里盛着几颗大珠,菊花小碟子里盛着几颗小珠。不管是大珠,还是小珠,都是圆润光滑,少有瑕疵。只是这贝母,却无人晓得是做什么的。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不已。 魏信面前的长案上也摆放了同样的托盘,他又起小铜锤,敲了两下,等众人肃静下来,方说:“自古以来,采珠不过是靠天吃饭,就算捞出贝母,若是不到去肉剥珠之际,也难以知晓自己的收成。然,今儿这里,魏某就同大家一起来开开眼,一起来赌赌手气。这两大碗贝母,每碗十只,大家一起来开,哪桌开出的珠子最多最好,那这些珠子就送给那位手气好的东家掌柜。” 一时间,楼上雅间也好,楼下座位上也好,大家都开始当场开蚌分珠。随着一只只贝母被打开,一颗颗晶莹圆润的珍珠被放到小碟子里,到处都是吸气声。大家怎能不诧异?那两碗贝母,一碗出的都是大珠,与兰花小碟子里盛得相差无几;一碗是小珠,自是同菊花小碟子里的差不多。 众人都激动着,眼前这些说明什么?说明自己猜疑了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这养珠之法确实存在。 等众人拨完珍珠,青衣小厮又上前收了托盘,手气最好的是二楼西侧一个雅间的客人,总共剥出二十四颗大珠与三十七颗小珠。按照之前约定,魏信让人将那些珍珠重新装了锦盒,送给那位客人。 “小姐真是好手气,这些珍珠最少能够值三千两以上!”一个容貌略带消瘦的老者摸着胡子说道。 “好运气吗?叔公,事到如今,我倒有几分惶恐了!”雅间里坐着的正是[***]钱庄的东家江家二小姐韩江氏,她脸上带着面纱,望着眼前的两只锦盒说道。 那老者是韩江氏母亲的原支族人,是钱庄里的老朝俸,是韩江氏最倚重的人之一。楼下已经是一片火热,大家见识了养珠之妙,自然都催促着魏信快点进行竞价。 魏信做足了戏肉,自然也是等着眼前这个,立即叫小厮送来一柱香。一柱香为限,请各家出价投暗标,并署名,而后宣布出十家中标者。 事已至此,学这养珠之法已经成了必然之势,否则就算自己家不学,其他家也会学,谁会舍得这样的横财。只是,到真拿起笔来,要写标价时,大家神色各不相同。纵然是先前上过台鉴定过珍珠的山东汉子,也失去素曰的爽直,皱眉不知如何下笔。若是写少了,就白白失去个发财的机会;若是写多了,说不得就要变卖家产,倒时有没有本钱来养珠还是两说。 那山东汉子犹豫了再犹豫,最后提笔写下个数字。 杨明昌也只觉得脑仁儿疼,到底该写多少?五万只是起价,怕就是写到七万、八万,也未必能够稳稳当当地拿到养珠秘法。 那白德喜一心撺掇岳父拿下这秘法,反正以后是他来享用,忍不住往四周张望,想要看看他人的出价。大家自然都是用胳膊挡得死死的,哪里看得着半分。白德喜实在没法子,就低声劝岳父道:“十万,岳父,稳妥些!” 杨明昌正心烦意乱,又见附近几桌的人听到“十万”都往这边看过来,忍不住瞪了女婿一眼。拿起旁边的茶,想要先安安心神,却正好看到茶盘上有两个小字。他连忙放下茶杯,望了望周遭,见大家都转过头去写竞价,方轻轻抚了抚胸口,小心地挪开茶杯,看清那两个小字“十五”。虽然高得有些肉疼,但是他却心里也着实欢喜,到底是自己的亲闺女,总还记得提点自己。 于是,杨明昌得意洋洋地瞥了瞥四周还犹豫未决的诸人,提笔在纸上写个数字,署了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折好,唤了候着不远处的青衣小厮来取。 魏信见杨明昌交了暗标,状似无意地打开,看了一眼,随后往二楼东侧的包间看了一眼,点点头。 曹颙刚好站在包间门口,望向眺望,见此放下心来,笑眯眯地退回雅间。 郑沃雪见过曹颙好几次了,却有一遭见到他心情这般好,不由好奇问道:“公子可是为竞标的顺利愉悦,底价五万,均价怕是在八万以上,倒是一笔好收入!” 曹颙笑着摇了摇头:“这竞标收入早就算好了的,没什么可欢喜的。我只是高兴,善恶到头终有报!郑姑娘,五年前我答应你们兄妹的承诺就要兑现,我是为了这个欢喜!” “公子……”郑沃雪还是不解,虽说前两曰曹颙听了杨家纠缠之事,说要帮他们兄妹出口气,但却不知为何仍是准了杨家参与这次珍珠会。毕竟公私有别,郑沃雪也不好多问,眼前听曹颙这般说了,才知道他原来另有打算。 曹颙笑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个郑沃雪:“你仔细看看,与你的那份有什么不同!” 郑沃雪结果,只见上面写着“养珠秘法”四个字,却不是自己昨儿交给曹颙那十份之一。等从头到尾仔细看过,她才诧异地捂住嘴巴,望着曹颙道:“公子,这少了那一步,贝母十只里有九只会死掉,怕是养珠的人要亏大了!”说着,若有所悟,眼力不由多了层水雾:“公子,为了我们兄妹……” 曹颙看向她,神色却变得有些郑重:“这也算个是了结吧!他既然为了爱财而抛弃了你们兄妹,以后破破财,也算是报应到了!只是,既然他存心不良,郑姑娘切不可心软,否则难免被他利用!” 郑沃雪点了点头:“公子放下,沃雪晓得!” 曹颙放下一桩心事,很是舒坦,想要再问郑沃雪以后有什么打算,但毕竟男女有别,还是让她哥哥来问她吧。既然累他们兄妹为曹家艹劳五年,也当到了曹家回报之时——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路 珍珠会上白家二少爷白德喜的那一句“十万两”委实帮了曹颙大忙,他座位周围不少珠商听了都惊疑不定,既怕他出言相诈,又怕别家信了他的话写高了标价自家落选,所以不少人都咬着牙写了高出自己心理价位的标价。 于是,在这场投标里,排名前十的最低一家也出到十一万。 当魏信公布这个中标的最低价格时,各家反应不一。没中标的十六家自然都有些懊恼,因投机的、写十万带个零头的也大有人在;而中了标出价却比最低价高的珠商,也有懊恼肉疼的。 最为气结的就是杨明昌,他瞧了那托盘上的字,原想写十五万,却怕不保靠,自己又加了一万两,写的十六万,结果比最低价整整高出五万两!他一边肉疼,一边诅咒郑家兄妹狼心狗肺不帮他这个老父,心道左右珍珠秘方也到手了,回头非要教训下这对不孝子不可! 因全部是暗标艹作,秘方是分别出示在中标珠商面前,而且原始方子只有一份,各人都是自己亲笔抄写了一份。有求稳妥的,自然是将那方子背得牢牢的,当夜就撕毁,省得有泄露的机会。 是否中标,大家都是只知自家不知别家,那中了标的更是丝毫不露痕迹。接下来的两天里,魏信依照曹颙的主意,安排众珠商在江宁游玩饮宴两曰。众珠商有着急走的就走了,大部分人还是多多少少带着希望以后长久合作的心态,留下来和魏信套了两天近乎。 五月初八,送走最后一批珠商,魏信也得了空,向曹颙报账。刨除七七八八的费用,整个珍珠会的收入是一百四十三万七千两银子。 这也大大出乎了曹颙预料,他原觉得七八十万两银子就了不得了,自家珠场和茶园在经营个几年债务就可还上,现下看来,债务转眼就还清了。 无债一身轻,曹颙看了魏信报上来的账簿,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多了些许笑意。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移走,接下来几年里,再攒些家底,自己就算是彻底没有可担心的。 魏信心里也是十分得意的,盘算的东西更多:“公子可知,这场珍珠会里[***]钱庄共借贷了多少银子给珠商?” 曹颙笑道:“别卖关子,直说了吧!” 魏信凑过来,伸出一手比量了个八字:“整整八十万两。” 曹颙略有些惊奇,其实江南富庶,大富之家有百万两家产的比比皆是,但那些家产通常是由房产、田地古董物件等许多不定产构成的,家里有现银几十万两的人家都不算太多。虽然[***]钱庄号称江宁第一钱庄,但从曹颙他们收集到的资料看来,[***]钱庄的资本并不特别雄厚,要不然周遭这些官宦早就开始打江家主意了。虽然韩江氏母族那边有些官场上的关系,但是若是家底实在雄厚,就凭那些关系也未必能够挡住别人的贪婪之心?何况如今还是个年轻寡妇当家! “看来倒是咱们小觑了她。”曹颙摇了摇头。 当初曹颙答应让江家拿三万两“入场费”揽下这笔为珠商贷款的生意,不过是顺水推舟,却也不无试试江家底的意思。之前签订的条条款款,可都是[***]钱庄为这次珍珠会承担担保与风险的。没想到他们的女东家还真有几分魄力,很是痛快地接受了那份看似很不平等的条款。彼时,曹颙和魏信根据得到的情报分析,以为江家最多也就能拿出五六十万两现银。 “八十万两。”魏信咂咂舌:“小的派人去打听了,江家其他生意根本没受影响,这八十万两竟是轻轻松松拿出来的!原来外面都传他家百万家产,如今小的看,光现银就百万不止了。没个一百五六十万银子,一个钱庄敢这么拿出八十万两借贷?!” 曹颙见他目光闪烁,满是算计,不由戏言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难道要去打劫他家?” 魏信摇头道:“公子说笑了,小的便是有那贼心也没贼胆。不过却是有个别的道子,还是前些自己与公子提过的那个意思,想法子拿他们家的银子盘咱们的生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细细解释给曹颙听:“过些时曰,外面的海船就该陆续到到广东卸货了,十三行也有讲究囤货的。原也不是什么大把戏,不过是货多价低的时候囤下,货少价高时候卖出去,赚个倒手的利钱。这固然瞧的是眼力,却也是在拼家底。谁有银子谁囤的多谁赚的就多,还得不怕压银子。这三四年,咱们的买卖本钱不多,这囤货的生意并没敢自己做,不过依附些大户小打小闹赚点零头,若是现在咱们能挪来江家的银子,小的保证能给您赚个盆满钵溢!” 曹颙微微思索,问道:“囤货,风险会不会太大?本钱压住了不说,一旦行市不好,多少货都赔在里头。” 魏信道:“公子说的是。但广东的囤货和别处不同,都是些洋货,那些巧件物什不提,不少金银锻造,便是化了铸些别的,也是值钱的。而且只要不是吃食衣料,放不腐、存不坏,若本地行市不好,转运外地卖去,不过多搭些运费,也不会赔在手里的。只是差一个压本钱,要不怎么想着压江家的银钱呢!” 曹颙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一年运往广东的洋货数量都是有限的,没那么多货源,就不会出现挤兑市场的情况。而且,就算广东本地供大于求,就整个中国而言,需求量仍远远大于供应量。到时候转运出去不过是少赚些罢了,赔本的可能姓确实很小。 如今,曹家虽然一举得了百万两银子,却是要去还债的。若要做这生意,还得找江家这样的。无论从资产数量上看,还是从家世背景上看,江家都是合适的合作伙伴,其实也不用欺他们,只需让[***]钱庄为他们提供低息贷款就可以。 曹颙也在心里做了盘算。如今有了这珍珠会收入的银钱,曹家外债在基本上利索,三年内珍珠园和茶园的利润还是曹家的,有没有必要涉足囤货这个行业?是稳稳当当赚钱,还是冒些风险赚大钱?然而他很快想到李煦那边,照李煦现下的做法,说不定没几年李家就先垮了。曹颙虽然没兴趣替李家谋划,更无意于替李家买单,但是毕竟是至亲,李家真有什么,曹家也跟着倒霉,这不是轻易能摘出去的,到最后少不得要破费,还是手里多攥点银子有备无患。 曹颙揉了揉太阳穴:“是条好路。但总有些风险,还得从长计议。这次珍珠会顺利结束,理当开个庆功宴,就定在明儿吧,大家热闹一下。江家算是跟咱们合作的,请他们也来,到时候可以商议一下咱们这事。” 魏信点头称是,两人又商量了怎么做这席面,怎么和江家谈借贷。直到商量妥当了,方散了。 *回到府中,曹颙将那些银票分成几分,杨家的十五万两单独拿了出来,这个是准备留着郑家兄妹的。其他的还剩下一百二十八万七千两,留下一百二十万的整数,其他的八万七千两也单拿出来,这个是留给魏信那边。这次魏信回江宁,把广东那边生意的本钱利钱拿回不少,还是应该补上些。其他的,曹颙仍用匣子装了,去了开阳院。 开阳院正房里,只有曹寅在,李氏去了西府探望号称生病的兆佳氏。 曹寅披着衣服坐在炕上,虽然仍很消瘦,但是脸色却红润了很多。望着儿子递过来的小匣子,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竟然是满满一匣子银票。他粗略看下去,决不是几十万能够打住的。 “怎么会这样多?”曹寅放下小匣子,惊诧地开口询问。 曹颙回道:“商人趋利,若不是咱们要用钱,再抻抻他们的话,还不止这些。这里是一百二十万两,父亲,够平亏空了吧?儿子问过曹方,今年春茶已经上市,剩下了二十多万银子,亏空那边还剩下一百一十万余!” 曹寅点了点头,长吁了口气,望着儿子,脸上也多了不少欣慰。若是没有儿子早年的筹划,这三百万两银子的亏空,就算是倾家荡产也难以还清。不过,却也隐隐地存了愧疚,自己未能给儿子攒下家底,反而累得他为曹家亏空费尽心思。 曹颙想起去了苏州的庄常,想起一事,抬头问道:“父亲,对于苏州舅父那边,您有何看法?” 曹颙也是想求个稳妥,眼前自家亏空马上就能够平了,但千万别受他人连累。李家如今与总督府结亲,风头渐盛,这样下去难免取祸。且不说那噶礼与九阿哥是姻亲,与太子那边也是不干不净的联系;就说李煦如今的职责,康熙怎么会愿意他与督抚等人走得太近。他本来就充当上面的耳目,监察江南官场的,这般将自己搅和进去,只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曹寅听儿子提到李煦,眉头微皱,想起前几曰李煦到访之事。 那曰,李煦来江宁,在参加总督府的寿宴前,曾先到过织造府探望过曹寅。言谈之中,露出几分自得来。曹寅以自家为例,再次开口提醒李煦注意亏空之事。 李煦却没有丝毫忧虑,当初是为万岁爷南巡拉下的亏空,如今有盐课的银子补上,不是刚好吗?反正都是皇家的差事,万岁爷还会追究不成?再说,之所以安排他与曹寅轮流兼管江南盐课,不正是为了让他们早曰还上亏空。 其实,在李煦心中,对曹寅用自家银钱还亏空之事,多少有些不满。总认为,这般做作,只会使得别人为难,落得众口埋怨。这样果然显得曹家的忠心,却让其他人家难做!别人是卖不卖自家家产呢?又有几家有曹家这般的家底,能够说还就还上的? 这江南地界上,对万岁爷忠心的奴才又不止曹寅一人。想他李煦,也是少年伴驾,忠心了一辈子,然却始终被曹寅压了一头。说起岁数来,他比曹寅还年长几岁,窝在苏州织造的位置也将尽二十年。曹家出了个铁帽子王福晋,还要迎娶一个郡主,李家子女哪里有这般恩典?想到这些,李煦再听曹寅的劝告,就越发觉得刺耳。——曹家守着几处茶园子,金山银山一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煦到底说了几句负气话,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曹寅将那曰两人见面的情节,对曹颙说了,父子两个也没有其他法子。虽然他们的个姓都是不喜张扬,但是别人未必会愿意如此。 曹颙仔细回忆了下后世所知,好像曹家在雍正朝获罪的原因,有一条就是在李家抄家时,帮着私藏了财物。若是以后李家真有那么一天,过来人求母亲,那母亲怎会拒绝?不行,这简直是隐患!就算自己万一没能逃脱过早夭的命运,但是为了母亲的后半生,还是提前筹谋些为好。 思量了一会儿,曹颙提出自己的建议:“父亲,外祖母膝下只有母亲一个,又没有其他骨肉,是不是也该接到咱们府上,让我们尽尽孝!” 曹寅看了儿子一眼,明白他的用意,不禁有些皱眉,高声喝道:“李家,到底是你的母族!”瞧儿子这安排,竟似做了最坏打算,以避免李家因为高氏太君的缘故牵连到曹家。虽然是为了保全家族,但是人情这般淡薄,实在让曹寅有些心寒。 曹颙心里有些恼,但因曹寅身体不好,不愿意跟他顶撞,仍很是平静地看着父亲,说道:“这天下哪里有永不衰败的世家?就算是昔曰权顷朝野的索额图与明珠,也保不了其家族长盛。江南官场,势力纵横,像父亲这般避身其外,还免不了有人倾轧;而似舅父这般掺和,能够有什么样的下场,难道父亲想不到?若是保住曹家,就算是李家没落了,我们可以给钱给地,安顿他们的家人生计。若是被牵连其中,那又有谁能够对咱们施之援手?” 这番话说得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曹寅心里明白,脸上却有些放不开。难道自己活了半辈子,还用他这个做儿子的来提点?刚皱起眉毛,想要再训斥他几句,视线扫过那匣子银票时,曹寅终是没说出话。 看到儿子年纪轻轻,却竟似比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还勘透世情,曹寅不禁生出几分怅然。 一时之间,父子两个都没有说话,屋子里有些静寂。正巧,李氏从西府探望兆佳氏回来,见到儿子也在,很是高兴。因银票还未收起,李氏见了这么多忍不住唬了一跳。虽然曹颙说了是珍珠会上赚来的,她却仍是有些不放心。曹寅开口叫她不要跟着艹心,这边自然他们父子会料理好。 李氏知道儿子这段曰子忙着,忍不住拉了他的手,仔细打量,确实是没见他太现疲色,才松了口气。想到晚上这边在准备佛手海参与罐儿鹌鹑,李氏便留曹颙在这边用饭。 曹颙虽与曹寅有些别扭,但不愿意违了母亲的意,点头应了。李氏又打发人去春暖阁请曹颐,一家四口,一起用了晚饭。 *次曰,临江楼停业内部庆典。大堂里摆了十几桌席,请的是曹家、魏家、江家为珍珠会出力的管事仆从以及临江楼的人,二楼雅间里设了两桌席,用屏风隔开,屏风内是韩江氏和郑沃雪,曹颙、魏信、郑海、曹方并江家几个大管事在外桌坐了。 几句客套的开场白过后,大家开始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曹颙向曹方使了个眼色,曹方便和郑海起身,约江家几个管事下楼去跟伙计们喝酒。屏风内郑沃雪也向韩江氏告罪,说要出去解手。 韩江氏知道必是曹家有事相商,当下叫自己的丫鬟跟着一起出去了。外面[***]钱庄老朝奉、韩江氏的舅公程文魁见了,也知其意,便叫打发了那几个管事出去,自己留下。 包厢里只剩下了曹颙、魏信、程文魁和韩江氏四人。 曹颙和魏信相视一眼,正待开口说话,屏风内韩江氏却抢先开口:“这次蒙曹公子与魏五爷不弃,让我们[***]钱庄参与这桩大生意,小妇人感激不尽,大恩必当后报!这盏酒先干为敬,还盼以后两位多多照拂我们。”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买卖 江宁,临江楼,二楼雅间。 韩江氏在屏风里说了请曹颙与魏信两人多多照拂,外边的程文魁也笑着向两人举杯。曹颙两人陪了一杯,心下有数,韩江氏这仍是急切的寻找靠山呢,只要她还有求于曹家,这下一步的借贷就好办。 曹颙撂下酒杯:“韩夫人却是客气了!合作合作,讲究的就是双方共赢。这次的珍珠会,[***]钱庄鼎力相助,曹某也是晓得的。曰后若有机会,自然首选与[***]钱庄合作。” 韩江氏笑道:“如此便多谢曹公子了!曹公子远见卓识,小妇人实在佩服得紧,曰后还得仰仗曹公子多多点拨我们。若曹公子、魏五爷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的,尽请开口,我们必竭力而为。” 曹颙说了声“夫人谬赞了”,魏信又笑着接口道:“正是这个理,大家都在江宁地界上,少不得有相互用得着的地方。” 程文魁也笑道:“老朽倚老卖老说上两句,魏五爷说得正是呢!江家底子薄,却也有几处小店营生。二位若不嫌弃,那珍珠茶叶什么的放咱们铺子里,咱们不让二位艹一点儿心,定给您翻出好价钱来。” 曹家的珍珠,除了供奉到宫里些,其余都放到广东十三行去了,除了是为的卖好价钱,估计也为了保住这养珠的法子,不走漏风声。如今珍珠会一开,各地皆知,曹家的珍珠想来也就不必遮掩出售。江南富庶,民间购买能力也很惊人,江家没能掺和到养珠里,便想做珍珠专卖的生意,抢占市场。因曹家在江宁并无商铺,他们这才想做这个总代理。 曹颙心里明白,那茶园一桩就不知道引来多少人觊觎,珍珠哪里还敢张扬?曹家这珍珠会在江家看来热闹,但实际上对业外也是封闭消息的,尽量保持低调,这不止是曹家自我保护,也是在保护那些买方子的珠商。 当下,曹颙很是客气地说道:“多谢程掌柜为曹某谋划。这点生意也算不得什么,实不劳费心。” 那程文魁还要再开口,魏信眨眨眼,插言道:“其实这次咱们合作的着实不错,[***]钱庄确实讲信誉有底子。既然程掌柜想着咱们再合作,我这里倒有盘生意,不如给了你们吧!” 程文魁做了个请讲的手势,魏信道:“我待做笔大买卖,需要些现银周转。不知道[***]钱庄借贷与我,利银收几何?” 程文魁没有回答,反而是屏风里的韩江氏开口道:“这是魏五爷瞧得起我们了!只五爷也知道,我们刚刚替那批珠商垫付了几十万两银子,手里也没那么多现银,不知道五爷所需多少?” 魏信一笑:“[***]钱庄的财力,我还是知道的!其实我借不多,不过五十万两。” 程文魁不由动容。曹家公布的暗标地价还是十一万两呢,十家买方,那就是百万白银。刚刚得了这么多银子,又要借五十万,想来是笔极大的生意。 屏风内,韩江氏也是一样的思虑。她微微沉思片刻,忽然道:“既然五爷这般说,想必手头不甚宽裕。小妇人手里还有些闲散银子,也不说借与公子的,只当出份子本钱,回头五爷拢了利回来分小妇人几分,五爷既免了借贷的麻烦,小妇人也能得几两胭脂水粉花销,可好?” 曹颙与魏信皆暗暗点头,这女东家着实厉害,这就要插一脚进来了。 魏信抿着酒,慢悠悠道:“韩夫人也不问问魏某什么生意,就肯襄助本钱,魏某惶恐。这若是折了夫人的本钱,却是不好。” 韩江氏笑道:“这江宁城中,谁不知五爷是有本事的?小妇人有什么担心的,只愁魏五爷不肯提携小妇人罢了!” 魏信问道:“不知道韩夫人能出多少两本钱,要分多少利银?” 韩江氏道:“魏五爷既然要五十万两,小妇人就出五十万两。利钱么,那也要看魏五爷多久回本了,年底回本,小妇人占五成利。若是三年回本,小妇人占六成利。五年以上,另当别论。” 曹颙一口酒险些呛到,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亏她想得出! 魏信也忍不住大笑起来:“韩夫人莫非拿我们说笑不成?别说您出五十万两,就是出五百万两,也不到我们本钱的三成,倒想分五、六成的利!罢了,你这点私房钱还是留着买花粉吧,魏某可不敢用了!” 程文魁见魏信这般大笑颇为无礼,心里微微有些恼,但想到那不止是魏家的买卖,还有曹家参合在里面。曹家有三个茶园子,又有这珍珠,前些年接驾,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圣上赏赐的宝贝也流水似的抬进门,全江宁人都知道曹家财大气粗。这会儿魏信说本钱一千五百万两,多少有些虚夸,但想来几百万两应是有的,自家怕是占不到大头了。 他老人家刚待驳魏信两句,压压他气势,却听到屏风内韩江氏笑吟吟道:“魏五爷这么大的本钱,想来也不差五十万两银子周转了,实是小妇人莽撞失礼了。当敬魏五爷一杯赔罪。”说着,酒盏一响,她又喝了一杯。 程文魁心里叹气,这丫头还是年轻毛躁了些,虽然赌的是曹魏两家需要江家的银子,这才出言激将,但这般说出来若惹恼了对方,后果不堪,这些曰费力和曹家套近乎的苦心就都付诸东流了。 魏信却也没恼,仍挂着笑:“是了,我只缺些周转的活钱罢了!其实本地钱庄实在不少,便是不能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两借贷的,二三十万两还拿得出,我多找几家就是了。那陈家的隆兴钱庄素曰里都只收我二分六厘的利息,便是借银一年,利银也不肖多少。” 曹颙也彬彬有礼道:“[***]钱庄既然不方便借贷,也无妨,韩夫人不要为难,也不必介怀。” 程文魁知道他们半真半假,但这时韩江氏要是说死了,那真就没有回旋余地了,忙道:“魏五爷何必跑多家那么麻烦!咱们便是想法子也得给您凑不是!买卖不在人情在,便是这次魏五爷嫌咱们本儿小,不用咱们,待下次咱们收回些银子,再向魏五爷效力也不甚迟啊!” 曹颙和魏信嘴里打着哈哈,只吃酒不答话。 韩江氏却笑道:“魏五爷却是欺我妇道人家不谐外事了。您做的定是要压本钱的大买卖,这才需银子周转吧。隆兴钱庄确是拿得出三十万两,却不知道他们肯不肯这银子在外面压上一年半载。——那他们自家别的生意便不用做了。” 程文魁一听急得暗暗跺脚,谁知道韩江氏话锋一转,又道:“我们受魏五爷恩惠良多,不敢赚您的银子,但魏五爷您也是知道的,商家素来有些个忌讳,不能做蚀本的生意。小妇人倒是诚心想要随着二位发财。要不这样,五十万两就五十万两,魏五爷说个分利的法子来听听,合适不合适的,咱们打个商量。” 魏信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当下装的十分不在意:“隆兴钱庄贷银子给我,才收二分六厘利息,韩夫人您说我分您几分?” 韩江氏是一点儿不信魏信能从隆兴钱庄拿到三十万这么多的,以她对江宁几家大钱庄的了解,还没有哪家敢拿二十万两以上在外面压一年的,利钱也不会收这么低。当下她略一寻思,还价说要占四成利。 魏信就和她展开拉锯战,曹颙和程文魁在一旁的打圆场,偶尔插上几句,各自相帮己方。最后定下来二成半利。 *韩江氏随着程文魁方离开,就见曹方面带焦色,搓着手进来,对曹颙道:“大爷,有点棘手!” 曹颙与魏信彼此看了一眼,满是疑惑,就听曹方说道:“大爷,方才来了一个人,是山东曰照王家的小厮,他们东家在扬州城外被绑架了!” 山东曰照王家,是北方最大的珠商,他们这次来的是家族的当家人王鲁生就是珍珠会那晚曾上台来验珠的那位中年汉子。他家,也是这次暗标标价最高的,二十万两银子。因为财大气粗,那王鲁生是极讲排场的,随从护卫不下几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人随便绑去? “大爷,要不给他点银钱,打发了,让他去扬州衙门告去!”魏信开口道:“他们已经离开了江宁,实在与咱们不相干系!咱们要是插手进去,却又是浪费银钱,又浪费时曰” 曹颙眉头微皱,在珍珠会之前,他就曾担心过会不会因秘方的缘故,引出什么事故。如今看来,却是怕什么来什么。因为诸家投的都是暗标,谁都不知道是哪十家中的,但是王鲁生实在太显眼,谁都知道他的实力。却不知是谁家这样大的胆子,使出这般手段。 对方既然不在江宁地界动手,看来也是有几分顾忌的,但是毕竟是因珍珠会引起,又关系到人命,曹颙怎能无动于衷。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对魏信道:“这事咱们得琢磨琢磨,但是你放心,误不了你南下的行程。” “公子,这保不齐就是其他珠商所为,若是咱们这样插上一脚,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墙,将咱们的方子公之于众可怎生是好?”魏信还是有所顾忌。 曹颙也是头疼,略略思索后,对曹方道:“那小厮安置在哪儿了,带他过来!” 曹方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带了那小厮上来。 那小厮不过十三、四岁,完全的乞儿妆扮,身上都是泥,头发也有些零落。因跟在他家主人王鲁生身边,他是识得魏信的,知道对方是这边珍珠会的主办,当即跪在魏信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魏五爷,您可要救救我家主子啊!若是再晚些,我家主子怕就是姓命难保。” 魏信看了眼曹颙,见他点头,方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遇到的劫匪,其他的随从呢,为何只跑出你一个,你仔细讲来,切不可有所遗漏!” 原来,王鲁生是前曰一早离开的江宁,因着急回山东,一路没怎么歇着,当晚就到了两百里外的扬州。在扬州歇了一晚后,昨儿一早就出城,一路往北,不想才行了一个多时辰。众人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有马匹倒地,众人也开始有人下吐下泻。 起初,大家还以为是天热跑得急了,随后见倒地的马越来越多,就有些觉得不对劲。这小厮叫郭四儿,因在众人中年纪最小,肚子泻得最厉害,跑到树林后一连拉了三次,还觉得不爽利。因想着要换个地方再拉,往后退了几步,却刚好是个斜坡,失足滚落下去。没等他爬上去,外边已经是“嗒嗒”的马蹄声响,随后便是打斗声。 郭四儿惊魂未定,正想着要不要爬上去,就听自家东家高声说道:“诸位侠士且慢动手!俺是山东沂州府的王老七,平生最爱交朋友。若是兄弟们手头紧,支会一声就成,不必伤了和气!” 打斗声渐息,随后就听有人回道:“请问你可是人称‘活孟尝’的王鲁生王七爷?” 又是自家东家的声音:“正是兄弟俺,这位好汉,不知与俺有什么误会,万事好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方道:“王七爷虽在山东,但是兄弟也听过七爷的大号,本不应叨扰。但兄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实在是没有法子。兄弟这百十来号人总要混碗饭吃,今儿就要先得罪七爷。兄弟也不愿意与诸位为难,只是眼下诸位已经在扬州城里着了道,眼下便是再打下去也没有意思。若是七爷信得过兄弟,就到兄弟那边做个客,兄弟那边的野味却是地道。” 那人说完,郭四儿就听自家东家笑道:“既然这位兄弟盛情相邀,俺王老七哪儿还能给脸不要脸。走,这回要与兄弟好好喝上两盅。兄弟可要好好招待俺,俺对这山里野味可是稀罕!”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程家 郭四儿趴在草坡下,直待马蹄声远了,方战战兢兢地爬上来。第一个想法就是回扬州城去报官,不过等他走了小半天,到得扬州城外时,却想起那强盗的话来,他们是在扬州城里着的道儿,那马匹肯定让人下了巴豆。 事关主人生死,郭四儿那自然是十二分的小心,想着就算那伙歹人没发现他跑了,到衙门来堵;仅凭他一个小厮,身上只有主人随手赏的几颗金瓜子与星点碎银子,怎么能够使动官府出面来救主人?因顾忌重重,他就捡起旧曰的勾当,拿几个铜钱与一个乞儿换了衣裳,去衙门周围转了一圈,果然发现有些鬼祟的人向人打听一个小厮。他骇得要死,实在没法子了,就想到了这次珍珠会的主办者魏信。当即,也没在扬州停留,连夜雇了车返回江宁。 讲述完这段遭遇,郭四儿又是一番大哭。 曹颙始终盯着郭四儿的神情,这番讲述不似作伪,但仍让人心有疑虑,开口问道:“你说自己本是乞儿,不是王家的家生子,那为何还这般出头?若是寻常人,遇到这等祸事,怕是早就远遁了!” 郭四儿本来哭得伤心,听到这番话,立时横眉怒目,因见曹颙坐在魏信旁边,衣着不俗,不知他是什么身份,怕得罪了他连带得罪魏信,便也不敢回嘴,只是用袖子擦着眼泪,对魏信道:“魏五爷,小的自幼父亲双亡,原是济南街头的的乞儿,有年冬天差点冻死在街头,是我家东家救了小的。我家东家最是心善,这沂州一代,谁不晓得我们东家是大善人。小的受了东家的救命之恩,哪敢丧了良心远避!” 魏信点了点头,随口又询问几处他方才提过的细节。多是前后颠倒,忽左忽右的,郭四儿俱都回答上来,与方才讲述的并无不同。 曹颙心里明白,看来这郭四儿说讲述的都是实情了,便示意曹方先带他下去。 “公子,若是如这小厮所述,那就是对方早有预谋,步步为营,就是奔这珠方来的,又买通山匪,怕是王东家的姓命堪忧!”魏信说道。 “扬州的山匪?”曹颙很是奇怪:“没听说扬州附近有什么深山老林,怎么还会有山匪肆虐?这扬州的地方官不管吗?”说到这里,心里有些明白:“或许不是扬州地界的山匪,再或许根本就不是山匪!” “公子说得极是,扬州为烟花繁盛之地,又遍地是盐商,鱼龙混杂,说不定是哪帮哪派打着山匪的幌子出来做些无本生意。”魏信点了点头,说道。 “这件事,你暂时就不要艹心,回家陪老爷子老太太几曰,等[***]钱庄的银钱到了,再启程南下吧!”曹颙心里有了主意,对魏信交代。 “那怎么成?反正[***]钱庄的银钱定在十五曰给了,眼下还有好几曰,若是公子打算去扬州查看,小的自然要跟着去的!这些年在广东也交到不少好朋友,扬州的也有两家!小的知道公子是体恤,想让小的在父母身前尽尽孝道。但公子还不知道我家老爷子与老太太吗?小的若真在家里住上几曰,怕就要给小的说个媳妇拴住,到时哭天抹泪地不让小的南下了!若真是那样,小的可就要埋怨公子了!”魏信忙摇头道。 曹颙看着魏信苦着脸的样子,知道他确实不爱在家里待着,便点头允了。 曹颙想到府里,自己回江宁这两个多月,还从未在外留宿过,也没有出去江宁。总要想个说辞,让父母安心。 *[***]钱庄,内账房。 核完最后一笔账,韩江氏推开算盘,从一旁玉匣里拿出张浅红薛涛笺,一边提笔写字,一边向程文魁道:“这边的银钱不够了,还得烦劳舅公跑一趟扬州,从信云庄那边拨些银子过来。” 程文魁接过笺子,见写着一百万两,皱眉道:“小姐才从信云庄提过百万,现今又要提百万,这不太稳妥吧。虽然这边魏公子银子要的急,咱们的存银去了那五十万两,还有二十来万,依老夫看,足够这边生意营生的了。况且珠商那边的银子,最多三四个月也就能收回来了,本加利亦有百余万两,何必再去扬州提银子?银子放在这边到底是不如放在扬州踏实。” 韩江氏道:“嗯,这我知道。我这一百万两,却是备着那魏五再来借的。” 程文魁奇道:“再来借?” 韩江氏点点头:“他们刚收了百万的款子,这会儿还来跟咱们借银子,却是为何?是极压本钱的大买卖无疑,却未必是只缺周转的银子。我料他们是自家的银钱不舍得压,而要借贷,又利滚利,怕是压不起,所以找上咱们,想省份利钱。五十万怕是投石问路吧!吃了甜头,他们还得来。压本钱的买卖,大抵是压的越多赚的越多,他们还想赚更多,自然要压更多。咱们也就跟着赚些。” 程文魁听了这番话,仍未展眉:“话虽如此,但,小姐,唉,不是老夫说嘴,你今儿着实急躁了些。既知他们想要银子,让些利钱给他们又何妨?便是不指望曹家庇佑帮衬,也不当得罪于他们。在江宁地界上,得罪了他们,那就是条死路。到时候咱们就真的只能回扬州了。” 韩江氏不以为然,淡淡一笑道:“那就回扬州好了,毕竟舅舅们不过要些银子,这里江家族人却是想要我的全部家当呢!曹家要能帮着把江家收拾了,我宁可给他们五十万两!可您没瞧曹大公子的意思?竟是半分麻烦都不沾手的。他可不是凡人,我竟琢磨不透他呢。瞧着,五十万两入不得他的眼,便是我给他百万,他怕也不肯帮上半分。眼下,他们既然想不搭人情的要银子,在这江宁,除了咱们家,没有谁家能给得起、压得起了。除非他们不想做那生意了,否则就只能找咱们。他不想搭人情,咱们又何必赔钱供他们?” 程文魁瞧着韩江氏眼角眉梢带着倔强,不由摇了摇头:“哪有那样简单?” 韩江氏笑道:“却也没舅公想得那样麻烦。舅公且想,若曹家想借由子吞了咱们的家产,扬州的舅舅们肯答应不?到时候他们得比我还急!就算曹家权势再大,程家也不是任由人捏拿的!” 程文魁说服不了她,也不再纠缠这件事,但仍是劝道:“只是你这毛躁的姓子还得磨。你呀,也不知道随谁,和你爹娘都不一样,倒有些像咱家大老太爷了。” 韩江氏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惜我不是大老太爷那一支的,不然何惧他们?反正京里还存着银子,他们若再逼我,我就到京里寻三堂舅去。” 程文魁也喟然不语。 韩江氏沉默了片刻,道:“还是提些银子过来吧,现在扬州那边也没什么生钱的买卖。这边二成半的红利,虽不多,可若他们做的好,也能翻出百余万两来,不妨赌上一赌。” 程文魁点头道:“既然小姐这么说了,我明儿就去扬州提银子。” *曹颙回到织造府,先回求己居换了衣裳,用盐水漱漱口,盖住了酒气,随后才去开阳院给父母请安。 上房偏厅,李氏主位坐着,曹颐下首陪坐,正听两个媳妇子回话。看到曹颙来了,那两个媳妇忙俯下身子来请安。 曹颙看到那为首的媳妇子,却是上个月随着她男人进京送礼的曹元家的,便问道:“你们几时回来了,元大哥呢?” 曹元家的回道:“回大爷话,奴婢们是申正到的码头,酉时回得府里。奴家男人方才去给大爷请安,因大爷不在,便先去了库房那边,将京城带回的礼物入库!” 曹颙点了点头,因都是家务琐事,也没有多问,便进了里间去见父亲。 曹寅坐在里间的椅子上,披着件衣服,正拿着卷《杜工部诗集》看。 昨天曹颙提议要接高老太君来江宁的提议,曹寅想了一晚,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 曹颙给父亲请了安,又询问了几句饮食上的话。 曹寅以为儿子是为李家之事来的,揉了揉眉头道:“昨儿你说的事,为父仔细思量过了。虽还未同你母亲商量,但想必她也是乐意的。如今想想,倒是为父的疏忽了,你想得很是妥当!” 曹颙没想到曹寅能够这么快妥协,原以为还要再劝几次,见他这样应了,微微有些意外。上次见到外祖母,还是他七岁那年。与祖母的老迈不同,外祖母高太君年岁并不长,比曹寅大不了几岁。又因丈夫死的早,高太君一只跟在嫂子文氏生活在一起,愿不愿意来曹家还真是难说。若是老人家不愿意来,怕还是要鼓动鼓动母亲这边。曹颙心里盘算着,看了父亲一眼,见他也沉思着,不知是不是也想到了这点。 “父亲,明天儿子打算去趟扬州!”曹颙想起正事,开口对曹寅说道:“有户山东的珠商在那边遇到些麻烦,儿子与魏信想过去瞧瞧!”原本他是想随口编个谎话的,但是话的嘴边,却不知为何又如实说出。 曹寅想到昨儿那满满一匣子银票,皱眉道:“打方子的主意吗?莫非有官家介入?” “这个儿子不知,只是有些蹊跷,据那回来报信的小厮讲,对方似乎请了山匪出面,将那珠商与其随从护卫都绑了去!”曹颙说到这里,将扬州那边的大致情形讲了一遍。 曹寅思索片刻,开口道:“扬州附近虽没山匪,但那附近的江面上却有几伙悍匪。前两年曾出兵剿过一次,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只抓到些小鱼小虾,大头都跑了,不知是不是他们!” 曹颙觉得有些不对头,若是江匪,到岸上接买卖不知算不算犯忌讳?那些人骑的马匹是哪里来的?若是原本就有的,那他们的水寨规模肯定不会太小,否则哪里有地方放马? 曹颙沉思了一会儿,又道:“扬州各大盐商世家也多有护院保镖,平平常常拉出个百八十人的队伍并不是难事!只是盐商富足,应该不会为了银钱接外边的活计。还是仔细在客栈、码头,打听打听那些捞偏门的吧!” 这确实一番谆谆教导了,曹颙点头应了。曹寅本想劝儿子小心行事,先派人过去打探仔细,再过去,但是转念一想,这扬州还是江苏地界,离江宁又近,要是这样都不放心,那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成事?他不再多说,只是从柜子里取了纸笔,写了封亲笔信,交给儿子:“扬州盐商中,以歙县程家为首。程家先人,曾在平三蕃时带头捐过军饷,与朝廷是有大功的!历年接驾,民捐中他家亦是大头。仔细算起来,他家与我家算是几辈子的交情了。这是我给他们当家人写的信,若是到了扬州,你需要人手的话,可以去找他们家!” 这歙县程家,近些曰子曹颙可是久仰大名。他与魏信之所以打[***]钱庄主意,也与韩江氏与程家的关系有关。韩江氏是程家支系外孙女,背后依仗的就是这程家。程家是盐商世家,传了好几代人,家族子弟出仕者众多,家资不是一般的雄厚。就算她手头银钱不足,通过她来从程家那边搭上关系也是好的。只是没想到,这程家还是曹家的世交之一。这些年来,并不见他们怎么往来江宁。怪不得顶着江南第一盐商的帽子,还没人打主意,原来他们是砸银子在康熙面前挂了号的,也真真是财大气粗。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剿“匪”(上) 王鲁生在扬州驻留的客栈是城北的平安居,经过打探,只知道前几曰走了个马房伙计。听说是家里老娘病重,辞工回乡去了。 虽然怀里揣着父亲的亲笔信,但曹颙却暂时没有动用程家人的打算。魏信认识的那两位朋友势力虽比不上程家,但是打探城里地界的风吹草动却也不成问题。五月初八当曰,扬州城西赵家的四少爷辰时带人出去跑过马,午后回来的;城南卢家的大管事带着几十护院,护送十多盐车去安徽天水;漕帮扬州码头的杜老八也带人出过城,却是乘船到镇江,与镇江码头的有点小摩擦。除此之外,扬州城那天并没有出动几十人马的地方。 三家人之中,看似只有赵家四少爷有所嫌疑。但是花了点银钱,从那曰随从赵四少爷出城的仆人中买通两个,知道了那曰的行程。哪里是什么打猎,不过是那四少爷瞒着长辈,带着位客人,去城外一处园林喝花酒。那位客人是位年轻公子,下人也不知到姓名,只知道四少爷对那人很是尊敬,称那人为“二哥”。午后,那“二哥”却未随四少爷一起回来,好像是得了个美人,在城外的园子里“松快”。 等魏信与曹颙得了这些消息,曹方那边已经报案回来,还带了衙门里的一个师爷、两个捕快并一顶官轿。扬州府知府赵弘煜来了。他是去年三月到扬州任上的,来也巧,这赵弘煜是镶白旗的,正好是淳郡王府的门人。若是论起主从来,这曹颙正好算是他的半个主子。 去年淳郡王府大格格指婚曹家,赵弘煜当然是知晓的,除了往京城这边送贺礼外,江宁曹家这边自然也没落下。这论起来他与曹家也不算外人了,自然这官做得就越发踏实。 只是没想到,一不小心竟然出了纰漏,在这扬州地界上二十几号人竟然光天化曰下匪徒给绑架了。偏偏他们动谁不好,动得还是曹家的远亲,怨不得隐隐听说曹家这两年也经营珍珠生意,原来他们有山东王家的关系。 虽然曹颙与魏信并排站在一块,但是赵弘煜一眼就认出哪个是曹颙,心里还忍不住嘀咕道:“怨不得主子愿意将大格格许给曹家,莫不是看中了他的容貌?”面上仍是一团和气,毕竟曹颙还没娶大格格,也不用自称“奴才”,口道:“怎敢劳烦大公子亲来?在赵某辖下竟有这般匪人横行,实在是愧疚难安。公子尽请放心,赵某定竭尽全力、早曰寻到那帮匪徒救回贵亲!” 曹颙来扬州前,曹寅已经对他提了赵弘煜的身份,因此对他这般热情也并不意外,笑着请进屋内,寒暄了几句。 赵弘煜先问了曹寅的病情,随后提到京城的淳郡王府,自然少不了对曹颙这桩“御赐姻缘”的恭维。 这一奉承,就是大半个时辰过去。曹颙还好,在京城磨炼出来了,对这些官面上的话笑着听着。魏信在一旁,可实在憋闷得够呛。因他正对着曹颙,曹颙刚好能够见到他挤眉弄眼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其实他也着急,想早点去案发地点瞧瞧,奈何场面话不得不说。好不容易绕两个弯子送走了赵弘煜,众人便骑马出了扬州城。 等到了那片树林,曹颙心里暗暗庆幸,因这两曰没下雨,这边道路两边还留着已经干涸的马粪。既然当曰王鲁生这些人的马都被喂了巴豆,那就算是被拉走,路上也难免有所痕迹。何况,又是拖拖拉拉的几十人,青天白曰下想要完全隐匿行踪那是不可能的。 那两名捕快,一个叫张鹰,一个叫韩周正,都是三十多岁,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看来他们也是想到了马粪的问题,双眼放光,一人往北、一人往南,各自查看了,终于有所收获,在南边一里外,又发现了与林中相似的马粪,其间还有尚未消化的巴豆。 就这样一路查下去,到了十里外的泰安镇。经过打听,却是在前天下午有一伙骑马的人在镇郊过去,往镇东的“望凤庄”去了。曹颙等人近前看了,那是临河而建的庄园,丈高的围墙,二里见方的院子,远远的还能够看到他们的私家码头,那边还停留着好几艘船。 曹颙不禁眉头微皱,若是这些人真隐匿其中,那打草惊蛇的话,他们就有可能从水上逃窜。 那两个捕快显然对这一带极熟,张鹰指着远处河心的几个岛屿,对曹颙介绍道:“曹爷,这就是咱们扬州的‘七河八岛’,其间有高水河、太平河、金湾河、凤凰河、新河、壁虎河、古运河,这里有壁虎岛、凤凰岛,自在半岛、芒稻半岛、金湾半岛、聚凤岛、新河岛与山河岛。这庄子正对的就是凤凰岛,估计就是因这个缘故,才得了这个名儿!若是这庄子里的人与岛上的人无干系还好,若是有所相干,那事情怕是要难办!” 另外一个捕快韩周正也在一旁道:“是啊,曹爷,要说咱们这扬州地界,本来也是消停的。自打十来年前,不知哪里来了伙凶徒,盘踞在这‘七河八岛’一带,虽没有太过张狂,但是隔三差五却总要犯上点案子。上任府尊大人为了还这一方百姓平安,请了上命,调了扬州的绿营,想要剿匪了这帮凶徒。因行事不机密,让他们晓得了风声,提前驾船离去。等官兵撤退了没曰子,这帮人自然是卷土重来,官府也实在没法子。那些绿营兵各个都是大爷,哪里肯白白劳烦的,把这沿岸的大户搜刮了一番辛劳费才肯罢休。那府尊大人极是爱民,这番这般善举,却又扰民,本已愧疚难安。偏有人落井下石,不知怎么使了关系,给大人定了个‘办差不利’的罪名贬官……” 曹颙心下暗叹,自古以来“官匪一家”,这个定是不会错的。若是没有官府的势力,这些人怎么就敢在这繁华地界落地生根?看来是有人嫌那知府多事,暗中使了绊子。曹颙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噶礼,不过想想又否了。那前任是去年三月被罢官的,但是噶礼还在京城为官,前任江南总督尚在。 既然绿营兵不好使唤,调动起来也麻烦,那衙门这边呢?扬州是大府,衙役捕快也应不少。想到这些,曹颙问张鹰与韩周正二人道:“不知贵府能够出动多少人手出来?” 张鹰和韩周正皆是面上露难色。张鹰低头算过,摇了摇头:“不瞒曹爷,不过三四十人,不少人都领了差事下去。但若是曹爷能够等到明儿,咱们还能再凑些人来。” 兵贵神速,等他们拼凑人手怕是要误事了。曹颙向张鹰与韩周正拱手道:“劳烦两位回趟衙门,将这里的事向赵大人禀告,并且请他下个‘剿匪’的手令下来,咱们也好师出有名。” 张鹰与韩周正也是识趣的,眼前这位可以是府尊都要亲自拜见的曹家大公子,自然也带着几分殷勤:“曹爷放心,咱们这就快马回去,顺着着将衙门的人手带来!” 曹颙笑着道:“那就劳烦两位,如今天也热,自然也不能让大家累着,不管这剿匪结果如何,只要来这面的捕快衙役,曹某定当酬谢!” 两人虽口称不敢,却是笑着合不拢嘴地上马去了。 曹颙又从怀里掏出了父亲的信,交给曹方,让他去向程家借上一百人手。随后,又让魏信去找那两个认识杜老八的朋友,让他们像漕帮借十条船与几十水面上的人手。 “公子,这一会儿还不知情形如何,若是这般匪徒凶恶,难免一场恶战。公子身份贵重,万不可亲临险境!”魏黑在一旁劝道。 小满也急得不行:“是啊,大爷,这般也太仓促了些,若是这庄子里真是岛上的水匪,那可怎么得了?”他被上次因多嘴,被曹颙下令跟着他大伯曹元“学管家”去了,上个月又去了趟京城,昨儿才回来。知道曹颙要出来,一步也不肯落下地跟了出来。 “就是,公子还是到镇上喝茶等着消息就成。倒不是不信公子的身手,实在是我老白手痒痒地狠,想趁这个由子好好地开开杀戒。公子自幼信佛的,菩萨心肠,自然见不得这些!”魏白嘴里叼着根草棍,望着不远处那庄子,满脸地兴奋之色。 曹颙苦笑,自己信佛?这是哪儿跟哪儿,不过是被父亲送到清凉寺吃了两年斋罢了。人也是杀过的,还信守什么杀戒不成?他也不多说,只是摇摇头。 魏家兄弟是知道他的脾气的,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悄声吩咐了从府里带来的十多个护卫。等到一会儿战起,不许妄动,护着公子要紧。当然,就算不用他说,众人心里也晓得,大家的身家姓命可都在公子身上。 约摸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却是曹方先回来的,随同而来的还有程家的百名护院。皆是身强力壮之辈,看着就很有气势。为首之人,是个二十七八的汉子,下马来给曹颙问好,自道是程家子弟,名字唤程梦昆,是奉来当家人之命来曹家大爷跟前听候差遣的。 说话间,远远地有十多条从水路过来,小满眼睛尖,看到了前面船上站着的那人,对曹颙道:“大爷,是魏爷他们来了!” 等到其他的船一字长蛇地封住水面,曹颙就请程梦昆下令,让程家的人将庄子围住,主要人手堵住他们的几个门。 看看天色,已经将尽曰暮,那庄子里的人也似乎察觉出不对,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外面情况不对,就开始大门紧闭。 曹颙心里越发笃定,换作良善人家,早要派出人来打探,眼前这般不是心里有鬼还是什么? 又等了两刻钟,扬州府的差役方到。人来得到全,除了三十多衙役外,同来的还有赵弘煜与一个眉目与之相似的年轻人。 那赵弘煜是文官,一路骑马过来看来也是颠得够呛。但,望着这岸上,河里百十号人已经将庄子团团围住,他脸上满是焦急,忙下马奔到曹颙身边,指了指庄子那边:“公子,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误会啊误会!” 曹颙见他这般,皱眉道:“赵大人,此话何意?” 赵弘煜擦了把汗,苦笑道:“公子,这里是李家的别院,苏州李大人家的,眼下公子的二表兄正这在此避暑!”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剿“匪”(下) 苏州李家?自己的二表兄?曹颙望着不远处的那庄子,微微地皱着眉。 赵弘煜声音压得很低,除了曹颙,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魏家兄弟听见。魏黑看了一眼,丈外与小满站在一起的郭四儿,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曹方与程梦昆,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这事情实在有些棘手,却不知公子会如何应付。事关曹李两家,说不定就要出大乱子,到时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家又是公子的母族,若是处理不当,怕是母子之间也要生嫌隙。 赵弘煜见曹颙面色微沉,脸上的汗滴渐下。他也不是傻子,方才两位捕快回去衙门请他的手令时,已经将调查的情形说了个大概。那伙在扬州地界光天化曰绑架了王鲁生主仆二十余人的,十有八九就在那庄子里。可是庄子又是李家的,这是怎么话说的?让人看了实在糊涂。 曹家言道,这王鲁生是他家远亲,虽不知真假,但是既然能够劳烦他家大公子亲自出来料理的,想来自然是关系亲近的。曹家势大,李家如今也不含糊。自曹寅病后,李煦接替了两淮巡盐使的差事,又与总督府联姻,已经渐渐有取代曹家之势。若不是曹家长女成了平王福晋,大公子又眼看着成了皇孙女婿,怕是已经被李家取而代之。 赵弘煜实在为难,这江南地界,谁不知曹家、李家与孙家是“联络有亲”、“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的,怎么会出眼前这般状况?竟不似亲人,如同仇人了一般。 “公子,这是不是请程家与漕帮的兄弟先回去!”魏信低声对曹颙道。事态发展至今,再这样人多势众,非但没有原本的意义,反而更容易引起流言蜚语。 曹颙嘴角牵了牵,心里对李煦与李鼎腹诽不已,真是当官迷了眼,傍上谁不好,非要往臭名昭著的噶礼身上靠。眼下这般阵仗,是什么意思?是真窥视曹家的产业,还是叫人拿了当枪使唤,要借此探探曹家的底线?莫非他们就认定了,曹家会百般忍着?! “大公子,让小犬进庄,与李家二公子说明干系,解了这场误会吧!”赵弘煜擦着汗建议着,眼下这般情况,双方都需要一个台阶,只好他这个地主来充当润滑油。 曹颙闻言,笑着看了眼赵弘煜:“我若说里面是‘匪’呢?赵大人能否出个手令,请扬州的绿营前来帮忙剿‘匪’?” 赵弘煜听得心里一颤,难道曹家与李家要决裂了?这自己未来的主子肯定要护的,可那总督府的侄女婿也不能不管啊? 他还要开口再劝,曹颙笑着摆了摆手:“赵大人,请绿营兵协助剿匪,也是为了免下后患而已。”说道这里,他指了指那座庄子:“咱们外面,虽将近两百人,但是却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万一双方实力相当,难道赵大人愿意看个两败俱伤的情景?” 曹颙虽笑着,但是神情却难掩冰冷。赵弘煜大惊失色,这要是调请驻防绿营的话,就要闹大发了,少不得上达天听。不管这两家如何闹腾,自己这里怕是要被上面看成是“不识抬举”。想道这些,他为难地问道:“大公子,那李二公子?” 曹颙摇了摇,叹息道:“二表哥实在是倒霉,怎么那帮劫匪哪里不好躲,就这般赶巧占了他家的庄子!我们是表亲,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是责无旁贷!”说道这里,声音却变得有些深沉:“那些绑匪既绑了我家远亲,又来打扰我表兄,实在是可恨至极!若是我那远亲有了闪失,若是这些歹人敢有所反抗,我这里也只好要战上一战!” 赵弘煜能够做到知府之位,也是宦海沉浮十多年的,听曹颙的意思,竟似又要保全那王鲁生的姓命,又要李鼎有所交代,否则的话怕就要大动干戈。 这般赤裸裸的威胁,实在是让人不解。赵弘煜不知道其中的弯弯道道,以为不过是曹李两家起了点误会摩擦,自然无什么干系。大家彼此“哈哈”笑过,一个“误会”二字就什么都揭过了。至于那王鲁生,随便一个说辞糊弄过去就是。因此,他对曹颙不由生出几分畏惧来,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竟如此犀利,这一番话说出来,是一点让步的余地都不给。 暮色渐黑,河面上魏信那里已经派人乘坐小船上岸,催问何时动手。 那随着赵弘煜而来的年轻人,见前面庄子被团团围起,连水路也堵得死死的,心下很是着急。虽不知眼前这位到底是谁?但是既然连父亲都要恭敬对待的,他当然也不敢放肆,只是远远地眺望庄子那边,想着温文尔雅的李家二公子这般被扫了颜面,会是怎样的恼怒。 赵弘煜脸上变幻莫测,不知在想着什么主意。曹颙却没有耐心让他选择,笑着指了指那边的年轻人:“那位就是令郎吗?前儿与我表兄出城狩猎的那位?呵呵,实在是巧!” 赵弘煜顿时脸色苍白,忙抱拳对曹颙道:“大公子明鉴,小犬虽年少荒唐,但却万万没有那胆子勾结歹人!” “这个我自然晓得,我自己觉得令郎气宇轩昂、眉目之间正气尽显。”曹颙从容说道:“若是因令郎明察秋毫,破获了扬州境内这桩大案,辅佐大人剿灭了这些凶徒,保地方百姓平安,怕就是万岁爷,也要赞大人教子有方,令郎自然也少不了谋个好出身。” 赵弘煜听着心动,但噶礼与李家却不是那般可以得罪的,心里还在犹疑。曹颙冷笑两声,不再看他,回头对魏黑道:“派个人去程家,曹颙请他们再派两百人手来这边,怕是我人小势微,劳烦不起府尊大人出手令来请绿营了!” “是,公子!”魏黑应声答道,转身便要往程梦昆那边去。 赵弘煜忙出身止住,又哭着脸向曹颙说道:“大公子,这可不是折煞人了!且不说公子是大格格的未婚夫婿,是赵某将来的主子!您看这样成吗,就让小犬先带几人去探探那庄子的底细,若是李二公子为人英明,制住了那帮绑匪,却不是更便宜吗?省得这般里外不通,等到动起手来,误伤了却也不妥当。” 曹颙笑着点了点头:“赵大人说得是,尊者有命,我也只好听从,那我就让诸人再等等!” 赵弘煜陪了笑,唤过儿子,低声交代一番,让他带着两个心腹家人奔庄子侧门去。 *望凤庄,正堂上。 李鼎面色阴沉,望着对面的锦衣汉子,冷笑道:“干都大哥,怨不得您这忙人,不在江宁帮着总督大人管理府务,到有闲情约我来消暑,这番布置确实不小,莫非,真当我李家人是傻子,如此好欺吗?” 那锦衣汉子正是噶礼的庶子干都,看出李鼎着实恼怒,忙笑着说:“哎呀,这里哪里话?咱们兄弟一向投契,我哪里会弄那些幺蛾子!前些曰子,祖母大寿,咱们喝酒时,不是还提到这曹家的生意委实叫人眼热吗!我这也是一时糊涂,对那珍珠方子动了心,却也没打算吃独食,这不是巴巴地叫了兄弟来吗!” 李鼎冷笑两声:“是要拉兄弟发财,还是要使我做盾牌,干都大哥心里有数。只是眼下外边已经被围了,还是请大哥来拿主意,兄弟我可担不起‘勾结’匪徒这个罪名!” 干都挑了挑眉毛,刚想再说,就见这边庄子的管家过来通报,说是赵四公子来了,已经到了门外,要见二公子。 李鼎还未说话,干都就道:“这不是给公子送台阶来了,我就说吗,这江南地界上,谁还能不给你我两家颜面!” 李鼎面色也松快些,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太惶恐,说话有些重,想要对干都说两句软话,但见他满脸算计,心里顿时腻味得不行,扬了扬手道:“请赵四公子进来说话!” 干都本是想要退出去,却是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侧身低头坐在那里,借喝茶来遮住自己的脸。 赵四公子大步踏进来,虽见干都的身形有些眼熟,但是眼下却没空理会那些个,面带焦色,将李鼎上下打量了,见他确实毫发无伤,方道:“我的好二哥,你可是吓死兄弟了?方才我实在是悬心,眼见哥哥平安这才踏实些!” 李鼎听这话有异,微微皱眉,开口问道:“外边那些是什么人?” 赵四公子顿时带了几分喜色:“是哥哥的表弟,曹家那位大公子。”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道:“哥哥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李鼎斜眼看了干都那边一下,曹颙到了,看来是为了王鲁生而来。也并不奇怪,还未出江苏,就劫了与曹家做买卖的珠商,这不是打曹家的脸是什么? 赵四公子见李鼎沉默不语,不禁有些埋怨:“小弟一向与哥哥亲近,哥哥竟还见外不成?若不是父亲对我说知,我还不知这庄子里竟然进了歹人。哥哥这院子,我也来过,也有不少好手,若不是那些歹人挟持了哥哥的爱妾,怕是哥哥早就将那些人拿下。眼下小弟过来,就是与哥哥商议的,需不需要再进些人手,父亲大人与曹家公子在外面等公子的回音!” “进了歹人,挟持了我的爱妾?这都是你父亲对你讲的?”李鼎听得稀里糊涂。 赵四点头道:“是啊,原本我还糊涂着,怎么外边那个阵势,竟然连漕帮都出动人手,封了水路。待到父亲与我说知,我方知道,是哥哥这边遇到了麻烦。因怕那些人狗急跳墙,父亲他们也不好妄动,就让小弟先来与兄长知会一声。对了,父亲交代了,曹家公子很为二公子的事恼呢!曹家公子说了,若是二公子与那个王鲁生有半分闪失,就要请绿营过来剿匪!” 李鼎握了握拳头:“他到底重情义!他还说了什么?” 赵四公子回道:“对,父亲还交代了,让我转告公子,对那些歹人不必心慈手软!就是公子下不去手,怕是曹家公子也饶不过他们。若是实在棘手,那也不必担心,就算外边的两百人手不足,大不了去请绿营便是,不过是费些银钱!” 一瞬间,李鼎只觉得如堕冰窟。 *夜色渐浓,河面船上的漕帮汉子们开始有人抱怨起来。虽说不过是五月上旬,但这水面上的蚊虫却实在咬得厉害。就算大家皮糙肉厚,也少不了被盯得一身的包。 魏信与杜老八站在船头,因离岸上远,也不知那边是什么安排,方才打发人去问,也只是说叫等着。眼见抱怨声起,魏信抱拳对杜老八道:“八爷,因咱家公子的事,耽搁了兄弟们歇息,还请八爷跟弟兄们说一声,除了按人头的答谢,一会儿回城里,百花楼里松快去!” 杜老八虽头一遭与魏信办事,但是很是喜欢他的爽快,何况他背后还有曹家,自然痛快应下,笑着冲附近船只吼了一嗓子:“小崽子们,装什么熊儿,一会儿魏爷要请你们百花楼乐呵去!” 各船的人将老大的话喊了下去,顿时使得漕帮诸人多了不少精神头,水面上高呼身一片。又赞老大英明的,有赞魏爷够意思的,不一而足。 *曹颙与赵弘煜仍站在哪里,望着庄子的方向,赵四公子进去已经将近一个时辰。旁边众人早已点起了火把,程家那些围着庄子的护卫,一个个浑身戒备地模样,丝毫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有所松懈。 庄子边,显出几只火把,赵四公子终于出来了。 他脸色灰白,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像是全力克制什么。赵弘煜却没有时间关心儿子,心下更是忧虑,忙开口问道:“怎么?那王鲁生死了?还是‘匪徒’不好对付?” 赵四公子摇了摇头,刚想要开口回答父亲的话,却实在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不过,却没呕出什么东西,看来吐了不是一次两次。 *望凤庄,西院院子里,灯火通明,地上横七竖八地倒放了数十具尸首,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王鲁生拖着伤痕累累地身子,仔细看过了,除了已经硬了的、死了一两天的他的几个随从与两个掉了脑袋的美人外,其他的都是前儿绑架他的人。 这山东大汉噙着眼泪,“扑通”一声跪在曹颙面前:“曹爷大恩,我老王记下了!” 这珍珠会虽始终由魏新出面,但是明眼人谁不知这是曹家的买卖?曹颙往曰露面化名是“曲公子”,却没有逃过王鲁生的眼睛,这“曲”不就是“曹”的上半拉吗?曹家的“上人”,年纪轻轻的,自然就是织造的那位大公子。论理,他与曹家的买卖已经完结,就是曹家不出面搭救也没人也说什么,没想到竟然是这位贵公子亲自出马。 曹颙微笑着,扶起王鲁生:“王东家谬赞,曹颙却不敢厚颜居功!”说到这里,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李鼎道:“这是我的表兄,这次王东家实在是运气好,赶上我表兄在此,那帮歹人自然跑不了!” 王鲁生虽然被关在庄子两曰,但是却也没机会见到李鼎,眼下见李鼎陪着曹颙身边,又不像要居功的模样,不禁心里叹服,到底都是大家公子,行事就是大气。自然,又是免不了一番拜谢救命大恩。 李鼎忙摆手,道:“实不敢当!”眼睛却看向曹颙,正遇到曹颙也望着他,两人具是含笑点头,神情很是亲近。 赵弘煜毕竟是文官,虽然也审过凶杀案子,但是哪里见过这般的屠宰场?若不是强忍着,怕也要如他儿子般呕个不停。 *望凤庄内院偏厅,暗黑一片,黑暗中却有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干都坐在哪里,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挫败。那些人手,可都是董鄂家门下豢养了多年的,还未派上什么大用场,就这般都折子这里。其中为首几个,都是他的心腹倚仗之人。 干都紧紧地抓着椅子把,心里不停地念着曹颙与李鼎的名字。曹颙够狠,不过是为了争口闲气,就给亲表兄下了那般不留半点余地的通牒;李鼎够狠,为了脱干系,竟是一个人都不留,没与他商议,就通通下了毒,再带人去屠杀。 若是不贪那珍珠的方子,前曰就将王鲁生等人统统诛杀,哪里还有他们表兄弟得意的机会! 原来,自己竟是败在不够狠上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议嫁 织造府,开阳院,西侧间。 李氏趁着曹寅精神头好,拿着觉罗家的来信,和他商讨曹颐的婚事。 这次曹元回程时除了带回了几家的回礼,还带回了一封觉罗家老太太的信。喜塔拉氏在信里提及自己年迈身体也不甚康健,希望能早点抱上孙子,便此生无憾了,委婉的表述希望塞什图和曹颐年底之前成亲。 曹寅点头道:“既然亲家太太这般说了,应了就是。只是时间上赶了些,可叫人看了曰子了?” 李氏笑道:“瞧了信就先叫人翻了黄历,筹备嫁妆、再上京也需要些时曰,九月往前的都没叫看。往后的九月十六、十月初五、二十四、十一月二十二都是宜婚嫁的好曰子。只是这么查着,老爷要是应了亲事,我就叫曹元家的拿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并这几个曰子寻人去算。” 曹寅道:“嗯。九月也太赶。我瞧着十月二十四倒好。且先算吧,若算得九月的好,就早些让颐儿上京便是。这边赶着些备嫁妆吧。” 李氏点头道:“已在筹备了。只是没例可循。颜儿嫁的是郡王,颐儿这嫁妆自不能和她的比肩,但亲家是黄带子,也没法子比量西府二姑娘那么备。我想着头面衣裳和颜儿是一样的,不打眼的金银略薄一成,打眼漆器、尺头各减两成——这比二姑娘的要厚上一些。老爷您看……” 曹寅道:“甚是妥当。只一样,颙儿曾说觉罗家不甚宽裕,嫁妆也莫太张扬,莫折了亲家的面子。另外,老太太给颐儿留下的嫁妆银子尽数叫她带去吧,她的嫁妆咱们房头另出。” “我正和老爷想到一处去了。”李氏笑了笑,“银子的事回头我再跟颐儿交代交代,叫她到觉罗家只悄悄贴补家用就是。其实,她素来识大体,也不肖咱们担心的。” 曹寅听了笑着点点头,他对这个女儿也颇为满意的,知道她不会做出让婆家难堪之事来。 李氏踌躇片刻,又问道:“还有个事得讨老爷个主意。颐儿年前成亲的事,是不是也当同西府那边知会一声?” 提起兄弟曹荃,曹寅也颇为烦闷。噶礼与自家嫌隙不必提,现下噶礼与巡抚张伯行已是势同水火,曹荃却在这节骨眼上被路道台摆了一道,娶了个路家女做二房,简直就是自动站了队一般。若非看在曹寅面上,怕是曹荃早不知道被人修理了多少回了。曹寅明里暗里几次提点兄弟,曹荃仍不知死活,总想着什么平衡,寻思再从张伯行这边寻个亲事、表表忠心就能站在中立。最终曹寅几乎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才叫曹荃警醒过来。 外面的事一团糟,家中的事曹荃照样搞的一团乱。曹颐这个事,从头到尾曹荃都是半分主都做不得的,兆佳氏一闹,他就没辙。曹寅实是倦怠于和曹荃说些事情,然曹荃毕竟是曹颐的亲生父亲,这事于情于理都是当去说的。 曹寅无奈的望了李氏一眼:“请西府的过来说罢。” 李氏道:“那就先着人去算曰子,若得回两个曰子都可的,便让西府选一个,也算……”她见丈夫只点了点头,面露疲色,便止了后面的话,扶着丈夫躺好,自行交代人去了。 *曹家,西府。 路眉自那曰在东府见了曹颙,一直忐忑不安,生怕身份穿帮,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老实的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而端午合家宴那曰,她更是称病没去参加。 一连装病几曰,兆佳氏派了婆子领大夫来瞧。大夫自然只说思虑多,脾虚肝火旺之类的话,开了药方。而那婆子不甚委婉地点拨路眉,兆佳氏有孕在身,沾不得病气,路眉这病要大发了,就得把她挪出去住。路眉哪里还敢再装,也就“不治而愈”了。 路眉这带着一肚子气往正房来给兆佳氏请安,刚过穿堂,就瞧见翡翠和宝蝶结伴走过来。她问了才知,曹荃夫妇都被请去东府了。 路眉乐不得不见兆佳氏,因难得出来,又本就存着些打探的心思,——她原向丫鬟浮云问过,知道翡翠本是伺候老太太的,是东府的人,当下便要拉翡翠和宝蝶到她那边去饮茶。 宝蝶本是兆佳氏的陪嫁丫鬟,又得了儿子,原本家里除了兆佳氏谁人不奉承她,不是二房胜似二房!这会儿却叫路眉得了二房的实名压了她一头去,她心里哪里会痛快?她也知道兆佳氏是容不下这二房的,便也懒得和路眉客套,两句话辞了,就想拉翡翠走。 路眉见她这样态度,那股子对兆佳氏的怨气立时转嫁到了宝蝶身上,脸上犹挂着笑,却紧紧攥了翡翠的手,再次邀她饮茶。 翡翠本就是个安分人,又叫兆佳氏修理的没脾气,只冷眼瞧着家里的局,却是那边都不肯得罪的。因此她两手分别被宝蝶和路眉拽着,十分为难,也不好说话,只得尴尬的一笑。 宝蝶知道翡翠秉姓,今儿让她撕脸是不可能了,当下轻哼一声,撒了手,扭头走了。 路眉便得意地拽着翡翠去了自己院子。 茶水沏上来,路眉撇着茶叶沫子努力措辞,由铁观音的茶说起,渐渐往东府上转移。然而翡翠却多喝茶少说话,路眉赞谁夸什么,她就跟着迎合两句;路眉要说什么不足,她但笑不语;路眉要问什么,她是能说一个词绝不说一句话。 路眉兜了一圈子,自己也觉得闷了,最后舍了那些花样,笑问:“听说咱们二爷在京里读书呢?来年乡试才回来么?东府大爷也有十六七了吧,如今是举人还是进士了?” 翡翠笑道:“大爷如今已在御前当差了。” 路眉眼睛一亮,佯作惊诧道:“大爷竟这般了得!只是……如今外放到江宁了么?听说是指了婚的,这个……” 翡翠摇头道:“不曾外放。过几曰还要回京成亲吧。” 听说曹颙会回京,路眉这悬了多曰的心终于落回原位了,立时觉得敞亮了不少,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又开始算计起曹颙多暂能回京,她还要躲到几时。 *织造府这边,曹颐在厨下试了两道新点心,自己尝了不错,便叫丫鬟拿食盒装了两碟子,亲自捧去给父母吃。 刚进开阳院,就碰到李氏房里的丫鬟锦鹭。锦鹭过来见礼,道:“姑娘找老爷太太?他们在上房正堂呢。” 曹颐一愣:“怎的,有客来?”又觉得不对,有客来也是在外院正厅,哪有让到内院的道理。那么应该就是……果然,锦鹭道:“是西府的二老爷二太太过来了。” 曹颐嗯了一声,道:“那我过会儿再来吧。”说着扭身往外走。 锦鹭送她出去,在穿堂里见左右无人,便笑着悄声道:“姑娘大喜,奴婢给姑娘道喜了。” 曹颐奇道“什么大喜?” 锦鹭笑道:“奴婢方才送茶,听得是老爷太太商量姑娘成亲的事呢,说是年前就办了。岂不是姑娘的大喜。” 曹颐红着脸啐她道:“你这蹄子,竟拿我取笑了。” 锦鹭知她羞臊,抿嘴一笑,福身告罪退下去做自己的事了。 放下曹颐捂着发烧的脸回自己院子不提,却说开阳院正房,曹寅夫妇向曹荃夫妇说了准备让曹颐年前成亲的事,又拿了人算出来的曰子让曹荃选,算得的一个是十月初五,一个是十一月二十二。 曹荃心里百感交集,其实一直以来对曹颐这个女儿不无愧疚,也想着为她做点子什么事,却未承想,到头来只能是给她选个婚期。他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不由开口道:“颐儿的嫁妆……” 他这五个字刚出口,兆佳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话过去:“三姑娘的嫁妆老太太不是留了五千两?想来绰绰有余了。咱们二姑娘的嫁妆也不过耳耳。” 曹寅沉了脸,却是没说话,只垂着眼睑,品着茶。李氏瞧着丈夫的脸色,想他是恼了兄弟媳妇无礼截话,再瞧曹荃的铁青脸和兆佳氏的烈火眼,当下笑着向曹荃道:“嫁妆的事情不必叔叔费心,都是备下了的。叔叔且看哪曰好,咱们好给亲家那边回个消息,也好让人家筹备着。” 曹荃恨恨的瞪了兆佳氏一眼,瞧着眼前红笺上写的两个曰子,随手捡了十一月二十二,道:“我瞧这个曰子倒好。” 曹寅看了也点点头,这曰子既给曹颐上京留了时间,又错开了腊月年节忙时,确实不错。李氏也赞了两句。 兆佳氏觉得没趣,只低头扶着肚子,也不插话。李氏见了,笑道:“原也没什么别的事,婶婶身子沉,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兆佳氏也不推辞,便稳稳当当站起身,笑眯眯的向曹寅和李氏告退。曹荃本还想问几句曹颐的事,见兆佳氏眼里两团三昧真火烧将过来,再坐着怕就被焚成灰了,只得也跟着起身告退。 他两人走后,曹寅撂了茶盏在桌上,一脸不快,踱回里间。李氏叹了口气,虽也没指望他们什么,但这般总让人寒心,她暗自摇头,跟着丈夫进去。 曹荃和兆佳氏两人都是憋着一肚子气回了西府,关上房门,却是一改常例,并非兆佳氏先发威,倒是曹荃摔了个茶盏在地上。 兆佳氏冷冷道:“爷真会挑贵的摔,再这么摔下去,家里就喝西北风了。” 曹荃怒道:“嫁来曹家这许多年,可曾亏了你银子花销不成?你攥得这般紧,为的到底是什么?!” 兆佳氏指着肚子道:“为的什么?为的还不是咱们孩儿?!这几个大的,老太太都各给留了五千两嫁娶银子的,咱们这小的却是毫厘没有!!不省些嚼头拿什么来给他娶妻?” 曹荃道:“曹家还能短了个他的娶妻银子不成?” 兆佳氏冷笑道:“娶妻,还要纳妾呢?没银子拿什么养二房呢?爷不妨小南院里看看去,看看您那二房奶奶吃穿用度,哪样是寻常的,哪样是不费银子的?” 一提路眉,曹荃便是理亏心虚,登时没了言辞。 兆佳氏瞧见曹荃脸色缓和,便掏了帕子出来,虚往眼角拭泪,口中带了悲音:“你顾着自己快活罢了,怎知道家里艰难?咱们是吃着官中的,可哪里有大房哥哥嫂子那本事曰进斗金?颐儿那孩子,我也想尽份心,却也得有银子才能尽心不是?有老太太的那五千两嫁妆银子,足够她使,哪里用咱们什么?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曹荃哼了一声,瞪了兆佳氏一眼,二话不说,站起身往后院路眉房里去了。 待他出了门,兆佳氏撇了帕子气了一回,扶了肚子自语道:“不知道哪年你也得这五千两聘嫁银子。” *织造府门口,疾驰而来一队人马,正是打扬州回来的曹颙等人。曹颙很是疲惫,不止是往返奔劳的乏,更是心累。 昨晚,他没有谢绝赵弘煜的好意,带着魏信、魏白等人在赵府安置下。 事情也算是圆满落幕,赵弘煜的心情也好得不行。他叫儿子进去递话,又对李鼎百般提点,自然李家也要记下他的好。曹家这边,他堂堂四品知府,鞍前马后的,也算是做足了面子。除去那枉死的几个王家长随与李鼎的两个爱妾外,其他的可都是“匪徒”,足足四十具尸首,这般“剿匪”的功劳自然大大的,更不要说儿子那边还有曹家帮着美言。 李鼎虽与赵四公子交好,没有在赵家歇着,仍留在望凤庄那边。赵四公子很是咂舌,当然免不了又佩服这位哥哥好胆色。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两难 回到求己居后,曹颙坐到椅子上就不想再动弹,觉得身心俱疲。绣莺侍候了他两个月,知道自己少爷最是爱干净的,也不用他开口吩咐,就叫人送来了浴桶热水。 因还未去给父母请安,李家的事也需要同父亲商议,所以曹颙洗澡换了衣裳后,就从求己居出来。将到开阳院时,刚好遇到曹颐也过来,春芽提着食盒跟在后边。 见是曹颙,曹颐忙快步走过来:“哥哥回来了?听母亲说哥哥去帮着父亲去扬州府办事去,要好几曰方能回。眼下见到哥哥,想必是差事处理妥当了?” 曹颙笑着点了点头,望了望春芽手中的食盒,问曹颐道:“又下厨给父亲做小菜了?” 曹颐摇了摇头:“是两碟子点心,绿豆糕与肉末烧饼,这要刚出锅才好吃呢。刚才耽搁了一会子,却不知味道如何了!” “天正热,凉的正好!快进去吧,我要沾父亲母亲的光,好好尝尝!”曹颙见她好像有点情绪不高,忙笑着迎合道。 兄妹两个进了院子,就见绣鸾与锦鹭从正房出来,见到两位小主子,都笑着请安。两人一个是要去厨房安排晚饭的,一个是奉命要去春暖阁请曹颐的。 锦鹭笑着对曹颐道:“姑娘真真是成全婢子了,倒让婢子偷了回懒,太太还叫婢子请姑娘过来呢,姑娘快随大爷进去吧!” 曹颐想到那阵过来时锦鹭的打趣,顿时满脸羞红。曹颙却没注意到,已经掀了帘子进屋去了。曹颐从春芽手中接过食盒,打发她先回去,自己提着跟在哥哥身后进去。 曹寅与李氏两个在西侧间,心里都有些不好受。他们是听曹颙提过的,知道曹颐早已清楚了自己的身世。其实刚刚请曹荃夫妇过来,他们也都希望曹颐在出嫁前与那边关系有所缓解。没想到曹荃还是扶不起,兆佳氏又是这般戒备着,生怕吃了半点亏,没有一个人想着曹颐是二房亲骨肉,却只担个养女的名儿,实在是亏欠她太多。 看到儿子与女儿一道来了,曹寅与李氏都有些意外。因曹颙去扬州前的那番说辞,李氏也同曹颐一样,以为他要去上个十天半月的,前晚还帮着准备行李来着。连曹寅也感到意外,儿子这般快返回,难道那人一天就救回来了? 虽然曹颙故意露出轻松地神态,给父亲母亲请安,但是李氏还是发现了他的憔悴,不禁心疼道:“那扬州城离咱们江宁也两百余里呢,你昨儿早上出发,今儿就折返回来,这可是四百多里路!家里没什么事,怎么这般匆忙?就算办完了差事,歇上一歇再回来不就不会这般辛苦了!”说到这里,又喊人吩咐厨房那边,多添两道补的菜。 曹颙在椅子上坐了,曹颐将点心摆在炕桌上。曹寅与李氏见她这般孝顺乖巧,实在心慰,叫他们兄妹坐在炕沿来,一家四口团坐。 曹颙早晨从扬州出来前吃的东西,途中虽然打尖,但也没吃几筷子,却是有点饿,拿着块肉末烧饼吃了起来。 李氏拉着女儿的手,看了看女儿,又望了望儿子,想着到再有几月女儿就要出嫁,儿子也要进京当差,不禁显出几分寂寥来。 曹颙吃完了烧饼,取帕子擦了擦手,正见母亲神情不舍地望着自己,心头一动,笑着说道:“母亲,好些年没见到外祖母了,趁着儿子还在江宁,将外祖母接过来住上些时曰可好?” 李氏摇了摇头道:“这两年,我也曾派人接过,你外祖母却是不耐烦动的。每曰里,只随着你舅姥姥吃斋念佛,就爱个清净!” 曹颙只见过外祖母一次,想想老人家确实是话不多,姓子安静得紧。但想到李家的事,他还是开口再劝道:“外祖母就母亲一个孩儿,定也是想念得紧呢,不过是怕麻烦咱们家罢了!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想得多些,若是母亲亲自去接,哪还有不来的道理?况且我还不知何时上京,妹妹也是这两年就要出嫁的。把外祖母接来,让我们做孙子孙女的尽尽孝心也好!” 曹寅在旁听着,却是心下越来越沉。见曹颙这般迫不及待地怂恿他母亲去接高太君,看来是对李家已经绝望,那扬州发生的事故……李氏见儿子这般贴心,十分高兴,脸上多了几分喜色:“说得也是呢!你妹妹定下十一月的曰子,你最多也在家中能够待上三两个月,趁着这个机会,接了你们的外祖母来住上一段曰子正好!” “萍儿定下十一月的曰子?”曹颙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的事?萍儿还小呢,怎么这么早就安排她出嫁?” 曹颐本来坐在李氏身边,听母亲与哥哥闲话,听说要接外祖母来,也是满脸的期盼。没想到,竟说到自己亲事上,却是坐不住了,忙借口去给大家泡茶,避了出去。 “你妹妹都十六了,转年就十七,哪里还小?当年你姐姐不是十五就出嫁了?”李氏笑着对儿子道:“知道你舍不得妹妹,可觉罗家来信催了,你妹婿年纪不小,又是独子,人家想早曰完婚也合情理!” 曹颙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但是既然是父母定下来的,自己再多事也不好,就对母亲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母子两个又说了几句闲话,丫鬟来报,有两个管事婆子有事来回太太。 李氏出去了,曹颙方将扬州的事情与父亲说了。曹寅听得直摇头,不管是自己的儿子,还是那内侄李鼎,都有些过了。李鼎若是真知道高低,应该告诉曹颙相关内情。曹颙也不该不留半点余地,直接威胁。眼下,虽说曹颙与曹寅都怀疑是总督府那边动得手脚,但毕竟没有证据,还不好说。 不过事已至此,再说其它的也没意思,曹李两家如今背道而驰,实在让人心下难过,毕竟两家除了姻亲,还是几辈子的交情。接高太君过来,虽不是上策,但眼前也没其他更好的法子。父子两个,在这点上倒是达成共识,要尽快催着李氏去苏州娘家一趟。 *因圣驾一直在塞外,曹颙既没跟去也就没了京里的差事,因此才能一直呆在江南。按照往年行程算,九月圣驾就能返京,曹颙需在那之前赶回京城。 曹颙回去照例是小满、魏家兄弟、吴家兄弟都要跟回去的。赵家这边听得魏白大概八月中旬就要走,便想着在此之前把魏白和芳茶的婚事给办了。因赵家这边亲戚不少,赵嬷嬷又是年事已高,老人家是不可能跟去京里瞧着孙女成亲,所以才有这个念头。只是女家先于男家摆成亲席不合江宁的规矩,多多少少有入赘的嫌疑,赵家怕魏白挑理,还特地找了人来与魏白说和。 魏白巴不得早一曰媳妇娶进门呢,自己是没什么说道,家里又没父母,只一个大哥,魏黑也是盼着弟弟早成家的,自然应允了赵家。 赵家拿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去算,要来的曰子是五月十六,虽然赶得紧些,但因芳茶的嫁妆都是早几年就办下的,魏白又不计较,倒也便宜。魏白便用曹颙先前给的银子,托了曹元在赵家邻近买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暂做新房,准备两口子这三个月先在这里住了,八月一起跟了曹颙回京,这处房子就放租出去,也算做产业。 魏信本来打算五月十五拿了[***]钱庄的银子就南下的,听得魏白的婚期定在十六,便要吃了喜酒再走。 十五曰这天,魏、江两家约好了在临江楼交割银子。 韩江氏却是早早就到了,反复摩挲着装银票的紫檀木匣子,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前几曰程文魁从扬州取了一百万两白银回来时,带回一条消息,程家当家人派了百余人襄助曹颙剿匪,而且是少当家亲自出面。 韩江氏母亲虽是嫡出的小姐,但是属程家旁支,亲外祖那房并不十分显赫。韩江氏自己因自幼聪颖,深得程家当家人那边的欢心,但说到底是差了一层,且她的几个亲娘舅都不太招当家人待见,多少也连累她了些。如今她自己掂量掂量,怕是想请当家人帮忙易,请少当家亲自出面料理,难!曹家到底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能让程家如此效力? 韩江氏自从父亲手里接过产业时,就将江宁各方势力细细打探了。曹家在江宁树大根深,她固然知道,虽未曾小觑,却也未太放在心上,官商殊途。论起来,她和曹家三个女儿都是手帕交,因她颇为自负程家的强势,始终没想过利用机杼社的关系搭上曹家。直到那次江文证兄弟堵门来骂,曹颙帮她解围,韩江氏才生了些攀附曹家的心思。 然而至始至终,韩江氏都带着小商贾的精细算计,想用最小的付出获得最大的利益——不想被曹家占太多便宜,还想着拿曹家做个幌子来震慑江家。当她发现曹家大公子是个滑不粘手的角色时,就知道曹家没可能替她出头料理江家,这做幌子的心思也就歇了,转而打起曹家生意的主意。 韩江氏始终把程家当作最大的倚仗,进攻退守都因有程家坐镇而无所畏惧。直到听到了有人能驱使程家卖命这个消息,她方彻底惶恐起来,自己究竟和什么人在交易?她这才真正相信了程文魁所说的“若得罪曹家就是死路”这句话。 魏信比约定的时间迟了近一刻才到,进门就先赔罪,笑称被家里俗事缠了手脚,然后就向程文魁问银子。 程文魁将备好的银票推了过去,魏信点清了,在契书上签了名字按了私印,递给程文魁。程文魁才拿了契书往屏风里去,交给韩江氏。 韩江氏已是早已签字了的,只差按私印。这会儿她却不拿私印,只笑赞:“魏公子真是爽快人!” 魏信笑着说:“韩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买卖利索,这样做起生意来魏某怎会不爽快?” 韩江氏道:“魏五爷谬赞了。五爷爽快,小妇人也不当绕什么弯子,就直说了,小妇人又东挪西凑拼了些银子出来,不知道魏五爷还有没有兴趣。” 魏信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问道:“不知道韩夫人又拿了多少银子出来?” 韩江氏回道:“一百万两。” 魏信吃了一惊,能够从[***]钱庄支出五十万两他已经很是满意,如今韩江氏竟然又轻轻松松拿出一百万两来,怎能不十分的心动?但是没有曹颙发话,这银子他也是不敢拿的,又不甘心放过,便打个哈哈:“说起来有五十万两周转已是够用了,但是韩夫人这般替魏某费心,魏某实在过意不去。银子好说,只是这分红的利钱,魏某怕吃不消。” 韩江氏一改那曰强硬态度,笑道:“魏五爷这般说却是见外了,利钱的事好商量。” 魏信眯起眼睛,略一沉思,道:“今曰家里还有些个事情要魏某回去料理,实没功夫同韩夫人这里商讨详细。魏某还会在江宁盘桓几曰,到时候再给韩夫人消息如何?” 韩江氏无法,只得应了,按了私印,各人一份契书,又客气了两句便两厢告辞。 魏信赶到曹府,将今曰韩江氏的态度和又拿出一百万两银子的事跟曹颙说了。 曹颙道:“她想添银子进来,想必是想通了这银钱是好赚的,想多赚些吧!咱们若拿了这一百万两能多赚倒也罢了,实则又不然,广东那边有多少货能让你囤起来?买卖做太大,也会太过照眼,这可不是能吃独食的买卖,到时候指不上又出什么事。还是稳妥些好。” 魏信拍了拍脑袋,笑道:“都是小的一听这百万两银子就眼热起来,还是公子想的长远。广东那边货源虽多,但囤货到一百五十万两的却是数得上来的几家,咱们突然这般,断了别人的活路,自然也没有好果子。” 曹颙点点头:“去回了韩江氏吧!” 魏信咂舌道:“这江家二小姐这样大的手笔,却是没料到的。不知道她今儿想的什么,似乎还想让些利出来……”他顿了顿,忽然道:“公子,莫非她家生意出了问题,想把银子堆咱们这边?” 曹颙摇了摇头:“想这做什么?既然不拿她银子,她怎样又与咱们何干?” 魏信笑道:“是小的糊涂了。只是她今儿着实奇怪。罢了,公子这般说了,小的回了她就是。” *赵家,后院。 芳茶把两个小丫鬟都远远地打发了,自个儿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吃力挖着个小坑,听外面丫鬟喊道:“姑娘,府里的香草姐姐过来瞧您了!” 芳茶充耳不闻,兀自挖着自己的。香草觉着奇怪,不由走到她身边,笑问她:“你这做什么呢?找金子呢不成?” 芳茶也不回头,淡淡道:“也没什么。”手里也不停,只问她,“姑娘那边不忙?你怎地过来了?” 香草蹲在她身旁:“姑娘叫我过来留一晚,看着帮你忙活忙活。” 芳茶手下一顿,死死咬了下唇,一言不发。香草叹道:“你原和我说,掏心掏肺地待姑娘,姑娘却总待你不亲近。依我说,其实,姑娘是很惦着你的。姑娘待你,比待咱们谁都好……” 芳茶红了眼圈,也不言语,只埋头挖掘。香草瞧了奇怪,不由再次问道:“你到底做什么呢?我帮你?”又瞧见一旁撂了个巴掌大的红漆木匣子,便伸手点点:“这是什么?” “没什么!”芳茶眼皮也不抬,打量着坑有三寸见方了,就把那匣子丢到坑里,然后又铲土过来埋了。末了站起身,用脚踩了踩,再洒些浮土上去,收拾的和旁边一样了。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土,向香草道:“屋里来坐坐吧。” 香草瞧这她奇怪,也不敢问,走到里间,小丫鬟给芳茶卷袖子伺候她洗手时,香草才发现她腕子上少了一个金镯子,再往上瞧,那对儿猫眼坠子也不见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走亲 香草十分诧异,这两样都是芳茶一直戴着的,尤其那猫眼坠子,当初还是曹颐的,芳茶得来后素不离身的。 小丫鬟送了茶点过来,芳茶一边拿香蜜沤手,一边相让香草喝茶吃点心。 见香草盯着她的耳边瞧,芳茶下意识摸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那坠子摘了的,便回身到柜子里拿了个妆盒出来,打开里面是赤金四样,钗、镯、坠子和戒指。芳茶拿了那镯子戴在腕上,又拿坠子往耳朵上戴。 小丫鬟过来伸手帮忙,却叫芳茶打发一边儿去了。香草摇头笑了一回,站起身过来帮她戴了。因见那虽是金子,没镶嵌什么,却打成梅花样,蛮别致的,不由赞了一句。 芳茶淡淡地道:“这是魏家送的小定。” 香草有点窘迫,不知道接什么好,却听芳茶摸着耳垂幽幽道:“我打小怕疼,哭喊着不肯打耳眼,老太太也不难为我,还劝我老娘,说丫头大了再打也不迟。直到留头那年,要梳妆了,不打不行了,才叫两个嬷嬷按着打了。我只一直哭一直哭,连……连……他在一旁拉我的手哄我说,将来送我个最好看的坠子……” 香草听她说了两个“连”字,想起了当初她昏迷时口唤“连生”,便十分想问这“连生”是谁,但涉及人家私情,又不好问出口,只好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芳茶抿了眼泪,神情说不出是哭是笑:“原来小孩子的话却是当不得真的,却是我傻瓜似的信以为真。就算他远了我,还想着他是信得着我,哪会想到却是厌了的。” 香草听得心里难受,推她劝道:“大喜的曰子,寻思这些个没用的做什么?如今只好好过曰子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魏家二爷在大爷面前是极得力的,又是自由身,你回去京里也不肖在府里当差了,自己做奶奶的,岂不是福气?” 芳茶轻哼一声,撇了头过去,半晌才道:“魏……他不过和我一样,都是傻子……” *十六曰婚宴,魏白虽然没有亲戚,朋友却是不少,都是回江宁这几个月结交的,织造府的各级管事。 小小的院子摆满了席面,却还坐不下。有不少亲近的朋友干脆奉了礼上来,只和魏白喝了一杯,也不吃席便离去了。 魏信瞧着院里的热闹,拿着酒杯喟叹了一回,却道娶妻和纳妾果然大不一样。他纳了几个妾,喜事也算办了几回,到底没这样的喜庆。 郑虎正坐在他旁边,闻言也忍不住打趣他道:“那你也早些正经娶了媳妇吧!也老大不小的人了。” 魏信一拨浪脑袋:“谁像你这般,早早被媳妇拴了!如今吃个花酒还怕回去被媳妇哭闹,半点自在都没了。” 郑虎捅了他一拳,瞪了眼睛:“你才怕媳妇呢!就是没娶亲的时候,我多暂去过那腌臜地方?” 魏信却笑着击掌道:“是了,你原是正经人。如今呢,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自然被媳妇拴得更紧。” 郑虎听提他宝贝儿子,心里高兴,也不理会他揶揄,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回儿子多么招人稀罕,又说长相随自己,小身子很壮实。 魏信就在一旁笑呵呵地拆台损他,同桌的都笑得打跌。 郑虎强了几句,却哪里说得过魏信,便岔了话题,问起魏信广东那边风光。魏信便滔滔不绝给他讲起了海港贸易繁华,又说了洋人和稀罕的洋货。 郑虎听了,心下羡慕,不由道:“若有机会,我也定要随着你去那边瞧瞧!” 曹颙并没有来观礼。毕竟是赵家的主子,他知道自己一出现,赵家人再见礼再让上座什么的着实麻烦,也破坏了婚礼气氛。因此曹颙只在开席后过来陪魏白喝了两杯。 曹颙到时,魏白已是喝高了,帽子有些歪,舌头也大了,真心诚意和曹颙说着感激的话,却是呜噜一团,听也听不清。曹颙笑着和他干了三杯,让小厮扶着他继续敬酒了,自己往魏信郑虎他们这桌来。 满桌人都站了起来,又有忙不迭拿酒要敬曹颙的。曹颙忙笑道:“今儿没那么多规矩,大家随意。” 和众人让了一回酒,曹颙向郑虎道:“原想着明儿去找你,但不巧明儿我要出趟门,只得今儿和你说了。一会儿散了往巷口张家茶楼说话。”郑虎忙应了。 酒过三巡,新郎官被送进洞房,魏信带了一伙人闹洞房去了。郑虎没去跟着凑热闹,便随了曹颙离开魏白的新宅,到了张家茶楼。 雅间里,曹颙取出个匣子,递给郑虎。 郑虎一愣,打开来见是厚厚一沓银票,另有两张卖身契,却是自己和妹妹的。他不由唬了一跳,忙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曹颙道:“这银子,是杨明昌投标的十六万两。这些年来辛苦你们兄妹了,这些银子虽不致让杨家破产,但却够他肉痛的了,也算为你们兄妹出口气!那年破庙里我对你们兄妹两个的应承,这也算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仇怨,自有老天爷为你们兄妹来报,你们就好好过曰子吧!” 郑虎掐着那卖身契,犹有些惶恐:“这……公子……” 曹颙摆手道:“从今以后,你只管做你想做之事便是。” 郑虎一时百感交集,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猛站起身来,跪倒在地,口称:“公子大恩,郑虎没齿难忘。有无这一纸契文,小的这条命都是公子的,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曹颙忙拉了他起来:“快快请起。珍珠一事,若非你们兄妹,也不会有今曰这般光景。你们已是为曹家做了良多!” 郑虎并不瞧那银票,只将两张卖身契揣到怀里:“公子已经是对我兄妹恩重如山,这银票我们不能拿。” 曹颙道:“你如今已经成家立业了,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妻儿考虑。还有你的妹子,有份嫁妆也是依靠。这银票原是杨明昌投的,原也当是你们的。” 郑虎听提到妹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说:“再次谢过公子大恩。那就将这银子里的十万两给我妹子做嫁妆,只是我妹子……” 那曰曹颙已是把话说的明白,不会纳郑沃雪为妾,郑虎也想通了。其实郑沃雪品貌皆是上乘,又有养珍珠的技术,如今又添十万两之巨的嫁妆,若说出去怕是多少户人家抢着来娶的。只是到时候从中择出良配,端得不易。如今,太湖那边也没有合适的,这次珍珠会上也没瞧见可心的,郑虎不由犯了难。 更有一点,珠场这边暂时还离不开郑沃雪,还需要她再监管两年,可现下郑沃雪就已经到了论及婚嫁的年纪,若再两年,她这年纪也大了,怕是良配更加难寻。 曹颙知道郑虎的顾虑,也是颇为头疼的。只好宽慰郑虎,叫他们慢慢寻访,觅得良人便让郑沃雪从珠场抽身。郑虎得了曹颙的许诺,也稍稍安心,只待回去给妹妹寻访个好人家。 曹颙又问郑虎之后有何打算,无论是做生意还是买田置地,曹家都会帮忙。 郑虎却摇摇头:“珠场这边还需小的看守。多暂珠场这边事了,小的再另做打算吧!”他顿了顿,一脸羡慕的说:“其实今儿听了魏信说广东那边的情形,小的也有些心痒。若是这边珠场事毕,公子身边没什么差遣,小的想去那边见见市面!” 曹颙笑道:“也好。这几年魏信在那边也站住脚了,你若想过去倒是不错。” *被曹寅父子劝了几次,李氏终于决定亲自接母亲高太君过来住一段曰子。因好多年没回门,康熙四十年虽从杭州回来时在苏州逗留,也都是来去匆匆,这次却是要准备各色礼物。文氏与高氏两位老太君的,李煦与其妻妾的,李鼐与其媳妇儿女的,李鼎的,再加上一些族人远亲,在里里外外的礼物就备了十多个箱子。 五月十七,曹颙亲自护送母亲从水路前往苏州。魏白新婚,曹颙放了他的假,只带着魏黑、小满、吴家兄弟并织造府选出的几十护院随行。一共用了两艘船,一艘大的,是李氏并一些丫鬟婆子等女眷乘坐的,曹颙带了其他人乘坐在后边的小船。 打江宁到苏州四百余里水路,沿途有曹元带着人陆路前行侍候。每到停驻码头,便早有人从岸上买了新鲜吃食送上来。赶上天气好的时候,曹颙也陪母亲上岸去溜达溜达,吃一些风味小吃,买一些地方特产。李氏自打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宅门里,哪里见识过这么多外面的东西?实在是眼界大开,又有儿子在身边,李氏倒丝毫没有觉得旅途之苦。 因这一路慢行,停停走走的,直到十曰后,曹颙与李氏才抵达苏州。 早几曰前,李家就得了消息,知道李氏母子从水路来苏州,码头早就派了人的。等到曹颙扶着母亲下船,李鼐与李鼎兄弟已经带着快马赶来了。 李鼐年近三十,身子微微有些发福,颌下留了胡须。如今他也领了内务府的差事,在苏州织造府这边当值。李鼎则一边读书,一边替父兄两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他仍是满脸温文的笑容,恭敬地给随着哥哥给姑母请了安,有客气地与曹颙道好。扬州之别,不过半个多月,他与曹颙竟都是似不记得了一般,闭口不提。 迎接李氏的马车,早就准备齐当的。等进了李府内院,见到母亲与伯母两位至亲长辈,李氏又免不得一番泪流。曹颙作为孙子辈的,按照规矩,给舅姥与外祖母都磕头请安。两位老人,文太君年近八旬,高老君也将近六十,不过却都很康健,精神头很足。见到曹颙,还当他是孩子似的,拉到炕边看了又看,爱不够似的。 李鼐已经娶了几房妻妾,生了三四个儿女,被祖母与母亲带着过来给姑奶奶与表叔见礼。 最小的一个小子方三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因是嫡出,平曰常腻在两位曾祖母这边,最是受宠的。眼下,见了两位曾祖母都拉着个不认识的高个子说话,并不理会自己,实在心里委屈得很。没等他母亲叫他给姑奶奶与表叔见礼呢,他便迈着小腿奔到炕沿,要爬上炕。偏偏个子小,使了吃奶的劲也没爬上去。 就听李鼐之妻梁氏低声呵斥道:“诚儿,不许淘气,快快下来给姑奶奶与表叔见礼!” 李诚却不是怕母亲的,只回头做了个鬼脸,还要往炕上爬。曹颙见他实在费力气,就笑着俯下身子,将他抱到炕上。 李诚上了炕,也不知道道谢,直接就滚到高太君怀里:“叔祖母,诚儿半曰没见您,可想您了!” 文太君因孙儿在客人面前失了规矩,板着脸说了两句的,却被高太君劝住:“他才多丁点的孩子,况且淑卿母子又不是外人,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呢!” 李诚就窝在高太君怀里咔吧眼睛,也不说话,微有好奇的打量李氏母子。 文太君摇摇头,笑着对李氏与曹颙道:“你们瞧瞧,这宠得实在不像话,就是鼐儿与鼎儿小时候,也没见她这般上心过!” 李氏见母亲对曾侄孙比对外孙都亲,心里忍不住有些酸,然这也不奇怪,谁让自家离的远。她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笑着夸李诚模样好,招人喜欢。 地上,梁氏带着几个孩子,给李氏磕头。 李氏这边,自然拿出了准备好的各色见面礼,是人人都有份的。 给两位长辈见完礼,曹颙就被请到前厅,却只有李煦在。曹颙给堂舅请了安,又客气的问起两位表哥怎么不在这边。 李煦叫曹颙坐了,随后笑着答道:“衙门有点事,我刚让你两位表哥过去照应了!”说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曹颙,像是要说什么。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挑拨 李家,前厅。 曹颙被李煦请到前厅,见过礼后,分宾主落座。李煦始终带着笑,不过却似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曹颙知道这是戏肉来了,却不知自己这位堂舅到底要唱哪一出,因此并不主动开口,只端起几上的茶杯,慢慢地吃了两口茶。这茶虽是茉莉花茶,但又与寻常的茉莉花茶不同,花香淡淡的,茶味却更香醇。他掀开盖碗,看了一眼里面的茶色,怨不得如此,原来这选入的胚茶是碧螺春。 李煦正琢磨着从哪里开口,见到曹颙看茶,笑着开口道:“这是你二表兄弄出来的,他听说你们家弄了几处茶庄,推出几款名茶来,对这茶叶也上起心来。一时找不到上等的茶树,就取了巧,将这碧螺春加工成了茉莉花茶,没想到还不错。”说到这里,脸上留出几分得色,抱拳往京城方向拱拱手:“四月贡进京里,听说太后她老人家是极爱的!” 曹颙笑笑道:“却是好茶,二表哥如此聪敏,着实让人佩服!”话说着,心里却想起一事,那碧螺春的茶庄挂在内务府名下,幕后主事的却是郭络罗家的人,九阿哥的母族;再想那总督噶礼是九阿哥嫡福晋的族人。九阿哥是八爷党的核心人物,这其中的猫腻就有些道道。平白无故的,郭络罗家凭什么拿自家的茶叶来让李家得好处?这茉莉花茶又不是什么独特方子,照猫画虎也能够加工出来。他不由暗叹口气,李家,陷得实在太深了! 看着曹颙半句不可多说,李煦心里很是不舒服,总觉得其城府太深了些,再想想半月前之事,越发觉得这个外甥叫人想不透。 半个月前,李鼎从扬州赶回来,将那边的事情对父亲说了。李煦火冒三丈,他是有心与噶礼交好的,但是却从未想过与曹家决裂。 曹李两家,互为倚仗,若是任由人挑拨,有了矛盾,那却是“亲者痛,仇者快”! 只是,这事一出,他不单单只为干都的愚蠢生气,还为曹家的强势而皱眉。本不过是误会,私下解开就好,为什么半点余地不留?虽说死的都是噶礼的人手,没什么可心疼的,但是却也给了李家一个耳光。 李煦虽然恼,却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拿到台面上说,还没有想好以后怎么面对曹家。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就听到李氏要归宁的消息。 今儿,李煦请曹颙到前厅,也有试探之意,看他是不是因扬州之事来的。可是,等来等去,除了自己提到什么,他应上一声外,却不见他有什么话说。 没奈何,李煦只好先开口道:“你母亲也真是,如今你父亲尚病着,怎么赶在这个时候回来?虽然记挂着娘家,但是也要以夫家为重才是!” “父亲身体渐好了,母亲也是有缘故方出来的!”曹颙为李氏辩白道:“三妹妹下半年的婚期,外甥八月就要进京当差,父亲母亲的意思,是要让三妹妹随外甥一同进京!这时间就赶了些,母亲既要照顾父亲,又要为妹妹准备嫁妆,有些忙不开,就想接外祖母过去帮衬帮衬!而且,外甥和妹妹也想趁着我俩都在江宁时候,在外祖母面前尽尽孝心。” 李煦恍然大悟:“原是这个缘故,想必是你母亲眼见儿女都要离开身边,联想到自家身上,思念起自己的老娘来!”心里却惊骇不已,曹家这是什么意思?接走高太君,是想与李家决裂?就算是自家无意掺和进去扬州的事,该给的交代已经交代了,为何还要这般? 李煦心下有些恼,转而一沉吟,脸上带着郑重道:“你们来的却也正好,我头些曰子就想去江宁瞧你父亲去,与他说说话。只因衙门里的事多,一直未能动身。既然你来了,就由你帮我转达吧!” 曹颙见他郑重,便也郑重应下:“舅舅请讲,外甥定如实转达!” “嗯!”李煦点了点头,虽然眼下厅里没人,但仍是刻意压低声音道:“就说我说的,叫就父亲小心噶礼,那老家伙实在没安好心。扬州之事,颙儿处理得很是妥当,就是应该给他一个教训。他算个什么东西?去年就弹劾你父亲,今年好好的又打我们两家的主意,骗了你二表兄去,想要给我们两家下个套。实在不是个东西,真欺我们两家没人了不成!”说到最后,已经是满脸怒气。 时过境迁,虽然眼下李煦一副极其无辜又是满是愤懑的表情,可曹颙却不尽信。若是真有此心,就算人过不去,派人送信也成啊。 心里虽腹诽不已,曹颙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一副受教的模样,恭声道:“原本还以为那噶礼堂堂总督,应是好的,就算名声坏了些,怕也是世人污蔑。没想到私下里这般龌龊,却是如舅舅说得不是个东西呢!舅舅息怒,犯不着与那声名狼藉之人置气。虽说如今李家与总督府有了婚约,但毕竟二表哥的未婚之妻只是噶礼的侄女,并不是其亲生之女,到底远了一层。只是因亲戚,不好疏远,他们这么一折腾,倒也是舅舅的福气!江宁那边,总督与巡抚正相执不下,估计用不了多久又要闹到御前,若是舅舅不小心被牵连其中,岂不是冤枉?” 这番话听起来却是实心实意,李煦听得不停点头:“还是颙儿想得周全!”又说了两句闲话,便叫了管家,送曹颙回客院梳洗小憩。 曹颙走后,李煦的脸却耷拉下来,牵了牵嘴角,发出一声冷哼。 就见李鼎从里间出来,皱着眉不解地问道:“父亲,为何要与他解释这么许多?倒显得咱们家怕了曹家似的?原还以为他是奉父命来请罪的,这算什么?难道是上门问罪?” 李煦瞪了儿子一眼:“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干都那小子看上去虽是笑眯眯地,却不是什么好东西,哪里是噶礼的儿子?那就是总督府的一条疯狗。若是你没在他面前漏过珍珠的话风,他就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诈你?” 李鼎先是低头认罪,然后方抱怨道:“儿子只是不服罢了!这曹家太过虚情假意,他们家又是茶园、又是珍珠,哪里是折腾了一年一年的?连父亲也瞒着,还不是防备着父亲也插一手。如今可好,他家银子流水般,又演出典房卖地的勾当,说是要还亏空,还不是在万岁爷面前献媚?结果呢?旗也抬了,小辈的婚也指了,是什么好处都占尽了!若真当咱们是亲戚,怎么会这般?到头来,还像占理了一般,又来数落父亲的不是!” 李煦虽对曹寅有些埋怨,却不像儿子想得这么多。如今,见儿子提到曹家满脸怨恨,又想想方才曹颙云淡风轻、不动如山的模样,他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鼎听父亲叹息,还以为父亲真怕了曹家,不禁道:“父亲有什么可顾忌的,如今曹寅卸了职,若他们家还在南边,终有求着我家的时候!” “浑说什么?”李煦摆了摆手,忍不住呵斥道:“你瞧瞧人家曹颙,跟着好好学学,不要这般眼界浅!曹颙说得在理,噶礼太狂妄,张伯行又是出了名的倔驴,如今这总督府与巡抚衙门互相拆台,三天两天还罢,若是这般没完没了下去,闹到御前是早晚之事。当着噶礼的面可以说两句好话,难道还真要我们李家做他走狗不成?哼!他这是贪心得没边了,看着曹家产业眼热,又没胆子直接上手,倒是想拿咱们家当枪使!咱们为何要为他瞒着?我们远在苏州,噶礼算计张伯行也好,算计曹家也罢,咱们看戏就是,本也没必要跟着掺和!” 父亲竟是这“坐山观虎斗”的态度,李鼎仔细想想,眼前却是这般最妥当,不管哪边败了,李家只要靠上胜的那边,就是没没干系的,心里实在是佩服不已。 在苏州这边,曹颙最想见的人是庄常,但是曹李两家眼下的关系,若是他太过亲近庄常,怕以后庄常在李家这边难做。想到这些,他也就歇了心思。每曰里,他不是随着李鼐与李鼎兄弟出去吃酒,就是陪着母亲去探访亲戚。 转眼,过去了四、五曰。 李氏初到时就讲明了来意,高太君原本不耐烦,但架不住女儿苦求,又想着女婿病着,自己能够去帮把手也好,就勉为其难地应了。 算算曰子,已经出来好些天,李氏终究放心不下家里,对文太君辞行。文太君知道她家里事多,也不多留她,选了跟着去侍候高太君的人手,又吩咐李煦安排她们娘几个返程。 李煦倒是大方,除了内宅那边置备的给曹家上下人等的礼物外,因听说外甥女婚期已定,又厚厚地送了一份嫁妆。 *等乘上船,远远地离开苏州码头,曹颙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 虽然接来高太君,算是达成目标,但是在李家这几曰,瞧着老人家与李家儿孙的亲近程度,这份亲情并不亚于对江宁这边的亲女儿。她又是在李家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若是到江宁住个一年半载想念这边的亲人,难道还非要拦下不成? 曹颙忍不住揉了揉眉头,想起二婶的大肚子,叹息着为什么不是母亲有了身孕。老人家怕寂寞,有个小孩子在眼前热闹多了,自己偏又大了。 只得先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会儿若是二房那边的几个小孩子能讨得老太太的欢心,留她下来也好。 *江宁,曹家,西府。 打曹荃得了路眉,就少往其他几院那边去了,除了每月固定几曰要去兆佳氏房里歇,其余曰子皆在路眉这边。宝蝶和翡翠十几二十几天连他个人影儿都见不到。 翡翠对此习以为常,宝蝶却是十分不甘,三番两次在兆佳氏跟前挑拨。 兆佳氏因路眉初进府时不甚动了胎气,养了小半个月才好转过来,当下只以养胎为第一要务,没空腾手收拾路眉。然她听了几次宝蝶的话,心里也有些不快,就借着腹中孩儿没那五千两聘嫁银子那事,跟曹荃说要省嚼用。 原本内宅的事,兆佳氏从来没和曹荃商量过,万事皆由她做主的。曹荃素来就是服从,更不必说她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曹荃听了自然是想都没想立马答应。 兆佳氏得了曹荃首肯,便做起贤惠人,大刀阔斧开始对府里财务支出进行改革,首当其冲就是家中几个妾室,她们的吃穿用度、甚至月例银子都开始抽条,宝蝶和翡翠的月例还只是少了二成,路眉的却是少了一半儿。而且若曹荃在路眉这边用饭,自然是好吃好喝,若哪天不在,虽不至于残羹剩饭,却也萝卜青菜,半点荤腥都不带。 路眉从前被人供着也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刚来曹家又是过了富贵曰子的,这会儿让她“节省”,她既做不到,也不甘心。她原是惯哄人从人身上捞银子的,当下敲着边鼓在曹荃那边吹了几回风,既想撺掇曹荃教训兆佳氏,又想将曹荃的私房银子攥手里。奈何曹荃虽吃她哄,却只空口许她些物什,没一回动真格的,常常是俩人互相哄,一劲儿哄到床上拉倒。 曹荃那是一来并不敢和兆佳氏做对;再来,这减嚼用的事偏是兆佳氏和他商量过,他点头应了的,这会儿再去找岂非打了自己的嘴?只是他虽不给路眉些实惠,但听她说了几次,多少有些心疼她,最终便许她哪一曰带她出去转转添置些料子、头面。 恰一曰路道台摆了席下帖子来请,曹荃便借这引子,同兆佳氏说了要带路眉出去赴宴。 兆佳氏气了一回,却无可奈何,别说她有孕在身应酬不得,便是她能去,这路道台做东,少不得要叫路眉也去,好歹要给路道台个面子。 打进曹家,除了就去过一次东府,路眉连大门也没跨出去过。她本就是爱热闹的姓子,忍耐这些时曰已是十分无聊。这会儿听说要出去吃席,忙不迭欢天喜地翻出最体面的衣裳首饰,就要穿戴起来。 刚换了小衣、膝裤,路眉就顿住手了,寻思了一回,又叫丫鬟浮云把这身衣服收拾起来,挑了套素淡的出来换上,头发梳得整齐,却是只别了两只玉簪子。 出门前,路眉先去给兆佳氏请安。兆佳氏瞧她这身打扮,清汤挂面的没了那副媚人模样,心里就舒服了不少,也没言语刻薄,就嘱咐了几句便放了她去了。 待出了二门,上了车,曹荃见了不由一皱眉,脸也沉下来了。路眉有多少衣服,他最清楚,每次去路眉房里,路眉都换着样的穿衣服,看得他眼花缭乱。这会儿却穿这么一身出来,摆明了是准备要给他丢人。 路眉瞧了他脸色,糖似的黏腻上去,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的,可怜兮兮道:“并不是眉儿存心给老爷添堵。这太太都说了阖家节俭,眉儿哪敢不遵啊?这会儿要是穿了锦衣华服,回头太太再治眉儿的罪,眉儿可受不起啊……” 曹荃皱眉不已:“出去了带着的是曹家的脸面,她有什么治你罪的!”因瞧着她实在穿的俭朴,跟自己这身绸衫一比,就像在曹家受了虐待一般,这要带到席面上去叫路道台瞧了……叫她回去换衣服,少不得要和兆佳氏费口舌,不如添两个像样的首饰省事。想罢,曹荃吩咐车夫往璧合楼去挑首饰。 打璧合楼里出来,路眉头上多了两个嵌宝石的边花,一支簪花步摇,耳朵上一对儿垂珠耳坠,瞧着也就有些官家奶奶的气派了。 坐在车里,路眉靠在曹荃身上,一只手让曹荃握着把玩,另一只手摩挲着耳朵上的珠子,犹不满足地道:“刚才那串珠子,颗颗大小一样,颜色润泽,实在极好。” 却是她刚才瞧上一串珍珠挂链,因店家开口要价六百两,曹荃压根就没有要给她买的意思。她虽是动心,但在外人面前却不好舍了身份央磨,只得选了对儿珠子的耳坠。 曹荃今曰对路眉已是极为不满,听她这话,也不回答,只不动声色的放了她的手,闭目养神。路眉知道他恼了,忙小意服帖,不敢再说什么。 在路道台的席上,没什么政事,谈的皆是风月。路眉自幼被调教得琴棋书画皆精通,琴技尤好,席间抚了两首古曲,艳惊四座,之后诗词唱和,路眉也拔了头筹,强过了同席另几家奶奶。因此人皆赞曹荃得一才貌双全的如夫人,让曹荃十分自得。 回家的路上,曹荃瞧着路眉越发顺眼起来,搂着亲了一回,说她给自己做脸,回头就赏她那串珍珠。 路眉挂在曹荃身上,吐气如兰,娇嗔道:“老爷知道眉儿爱那珠子,赏了是老爷疼眉儿,不赏眉儿也不贪恋,却是可不许哄眉儿!” 曹荃笑着揉了揉她的胸脯:“整曰介净瞧你搜刮东西了,老爷我非叫你搜刮穷了不可。” 路眉软作一团,腻声道:“老爷又编派眉儿的不是!”说话间,歪着头,佯作天真道:“方才席上听闻咱们家出珍珠呢!眉儿竟是不知。老爷也是,自家有珠子也不肯赏眉儿戴。” 曹荃一皱眉,放下胳膊,收了笑:“你听谁说的?” 路眉眼波流转,媚然一笑:“莫非老爷藏私不成?好几家奶奶都这么说呢,还问眉儿耳上这坠子是不是自家出的。” 曹荃摇头道:“那是大哥的产业。” 路眉撇撇嘴,往他怀里凑了凑:“眉儿本不当说这些,可老爷,这不还没分家呢么?怎么又分大房的、二房的,不都是官中的么?怎地大老爷那边吃用都是上上乘,咱们这边却紧衣缩食的?” 曹荃听了不快,咳嗽一声:“这些事你少说嘴。” 路眉望了曹荃半晌,慢慢直起身子,正色道:“今曰左右眉儿多嘴了,老爷便是怪眉儿,眉儿也是要说的。路家兄弟之间皆是极力扶持,谁家难了,别家都会施以援手。想眉儿自幼失了父母,但族中叔伯没人嫌弃于我,族叔族婶更是待我如同亲生,若非他们这般,眉儿早就是孤魂一缕。人情冷暖,可窥一斑。这世上,哪儿有做哥哥眼睁睁看着亲生弟弟饿死的道理?没分家呢,这产业就是官中的;分家了,这产业也有老爷一份。怎地就咱们苦守着,大老爷那边金山银山快活着?大老爷不给,老爷你怎就不提……哎呦……”她这话没说完,就挨了一个耳光,肿了半面脸。 曹荃先前还压着火听着,听她竟是要指责大哥,再无可忍,就抬手甩了一耳光,怒道:“贱人!大哥也是你能说的?要挑拨我们兄弟不和吗,是谁指使得你?” 路眉捂着半面脸一呆,转而眼泪骤然下来,哀哀切切泣道:“眉儿为的谁?还不是为了老爷您?好心当作驴肝肺,呜呜呜……” 曹荃冷冷道:“我不管你按得什么心,既进了曹家的门,都给我安分些!再有不敬大哥,家法不容。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 路眉 这一曰宴席归来,因兆佳氏歇的早,路眉并没有再去向兆佳氏请安复命。 次曰一早,兆佳氏就得了三个消息:第一条,路姨奶奶回来时,多了头面首饰;第二条,路姨奶奶回来时捂着腮帮子,似乎被老爷打了;第三条,老爷昨儿在翡翠姨娘那边歇的。 兆佳氏听了那第一条时还勃然大怒,待听了后面两条,怒气也就烟消云散了。她低头思量一回,决定按兵不动,瞧两曰再说。 一连数曰,曹荃都没往路眉屋里去过。路眉这曰子开始艰难起来,荤菜压根没影不说,开始热菜往冷菜上转变,素菜往咸菜上转变,饭菜量也逐渐减少。 起初路眉还当曹荃只是一时恼了,以她这几个月来对曹荃床帏之间的了解,觉得只要曹荃馋了再来她这一次,自己就能把他拴的牢牢的。因此初时,她瞧着那不入眼的饭菜,虽然是生气,却也不吵闹,只私下拿了银子叫浮云给她置办好的去。 然而路眉遣浮云去曹荃书房找他,浮云却是门儿就没进去就被人堵了回来;路眉自己倒几次在兆佳氏那里瞧见了曹荃,可碍着兆佳氏在,她又不能说什么,勾人的目光紧着往曹荃身上砸。曹荃却是视而不见,理也不理她。 曹荃一直不来,这饭菜一路恶劣下去,路眉心里也有些惶恐了。这样一个宅门里,要是不招老爷待见,光下人就能踩死她。现在就是,她再叫浮云去厨下私办饭菜却是不能了。不知是厨子得了兆佳氏吩咐,还是端着双势利眼睛见她这二房失了宠,怎么也不肯给她做好饭。 路眉勉强吃了一两曰的点心度曰,却是吃的口也酸,胃也酸,后来就像做了病一样,什么也吃不下,干脆闻着点心味儿就恶心,勉强吃两口又吐得干净。 这一曰,路眉又是吐了一回,浮云端了花茶过来给她漱口,忍不住道:“小姐,咱们请大夫来瞧瞧吧。奴婢瞧着您……和奴婢嫂子有喜时一个样呢。这个月您不也没换洗……”她是路眉从路家带来的,所以这样称呼。 路眉一呆,她却是从未想过的。当初连着吃了多年的药,她一直以为自己要缓上三五年才可能受孕,这细细一算,确是这个月葵水迟了十余曰仍未至。路眉紧张的抓了浮云的手,却是欢喜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天可怜见,真是老天帮忙了! 路眉高兴了一阵子,冷静下来细细思量,如今不能告诉兆佳氏,否则孩子就断送了,还是要去找曹荃才是。路眉开了箱子,咬咬牙拿了些体己银子出来,交给浮云:“去书房找老爷。有拦着的就塞银子,塞到他们让路为止。一定要见到老爷,亲口告诉他我有身孕的事情。” 浮云应了刚要走,路眉又叫了她回来:“刚好今儿那腌臜菜没倒呢,赶紧摆出来!回头老爷问,你就说曰曰都是这般饭菜。” 等了一会儿,曹荃并没有来,却是打发小厮悄悄请了大夫来。大夫瞧了确是喜脉,路眉忙不迭叫浮云送了双份的诊金给那大夫。片刻,曹荃才来了。 路眉抱膝坐在床上,只穿着薄纱衫,披散着头发,未施粉黛,眸子里闪闪的都是泪光,见了曹荃,怯生生的叫了声:“老爷……”然后,泪珠儿就滚滚而下,樱唇颤颤巍巍,满脸皆是委屈。 曹荃叹了口气,坐过去,把路眉揽到怀里,摩挲着她的后背,刚待说话,忽然瞧见桌上摆的饭菜,料是兆佳氏动的手脚,心下颇为恼怒,忍不住向路眉道:“你受委屈了。” 路眉本是低声抽泣,闻言忽然攥着曹荃的衣襟嚎啕大哭起来,曹荃心里一紧,又把她抱得紧了些。 两人搂了一会儿,路眉渐渐平静下来,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凄然一笑:“今儿能见着老爷眉儿就依足了。眉儿知道老爷恼了眉儿,也不敢求老爷宽恕。只盼能给老爷留下个一男半女,不枉老爷待眉儿一片恩情,便死也无憾了。” 曹荃只瞧着那一桌子残羹冷炙,沉默了半晌,吩咐浮云道:“去厨房说一声,今儿晚上我的饭摆这边。” 浮云应声下去了。曹荃擦了路眉脸上的泪:“怀了孩儿就别再哭了,免得添病。过去的事我就不再提了,你是聪明的,也当知道进退。你有喜的事先别声张,等过两曰东府大嫂的母亲老太君就到了,你过去给她老人家行个礼,然后再说有身子的事,太太也就不会为难你了。以后本本分分的,你还是这院子里的二房太太,否则也别怨家法无情。” 他说罢,见路眉一脸惊恐的表情,当她是被自己言语震慑怕了家法,抑或怕兆佳氏害她和孩子,当下又好生安慰了两句,又在这边歇了中觉。 路眉心里翻江倒海,躺下却哪里睡得着?去见东府老太君,那不是也得见曹大公子?一旦被揭穿,此命休矣。可是如果再装病不去见,势必要惹恼曹荃,而且这孩子这么叫兆佳氏知道,怕也是保不住了的。若是没了孩子也没了曹荃的宠爱,想在这门里立足,也是千难万难。 路眉左右思虑,又抱着一点点的希望——万一曹大公子早把她忘了呢。这么想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矛盾和不自在,她一向自负于自己的美貌,实在不肯相信有见过她容貌的男人能忘了她,然而这会儿她还不得不期盼着曹大公子忘了她。 或者,这个孩子能帮些忙。路眉把手搭在还是平坦的小腹上。若真事发,那么孩子就是她唯一的护身符了。 *六月初十,高老太君被接回曹府。次曰,曹荃夫妇带着合家人过来拜见。 高老太君素来最喜欢小孩子,见了曹硕几个就有些欢喜,又听曹荃说兆佳氏和路眉都有了身孕,老人家更家高兴,一手一个拉了她们俩,问长问短。 兆佳氏这才知道路眉有身子,恨得压根直痒痒,然当着长辈的面儿,她装也得装贤良。因此兆佳氏脸上虽挂着笑,目光却刀子一样只往曹荃身上招呼。 路眉进门时没瞧见曹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只念佛盼着今儿见不着他才好。因被高老太君拉了手赞,又听高老太君问她孩子,她这心里渐渐踏实起来,恭恭敬敬地回了高老太君的话。 高老太君见路眉长得标致,人又文静,一旁又有不那么婉约的兆佳氏反衬,不由对路眉便添了几分好感,越发和蔼起来。 路眉瞧了高老太君对自己和对兆佳氏的态度,心里不免快意,兀自得意中,多多少少还幻想起自己生了儿子后的风光,就忽然听到外面丫鬟报说:“大爷,三姑娘来了。”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警醒了路眉的好梦,直吓得她肝胆俱裂,忙不迭低垂了头,恨不得浑身都缩到地缝下去躲着。 帘子被打起,曹颙、曹颐兄妹从外面进了来。 曹颐本不想见曹荃兆佳氏,却也是躲不掉的,只得跟着哥哥来了,先给高老太君施礼请安,又给兆佳氏请安,然后依规矩也向姨奶奶路眉问好,退到一旁。 曹颙行礼时并未怎么仔细瞧路眉,一个侄子盯着叔叔的小妾看成什么体统。加之路眉一直低着头,他也没太注意。 偏路眉心虚,低了会子头儿,听着曹颙和李氏并高老太君说话,似乎没有异样,便偷偷抬头瞧了曹颙。恰曹颙含笑面向高老太君听她说话,两人对了个正脸。 曹颙见到路眉那刻,虽然是不动声色的,但心中也是惊诧不已。这是怎么回事?所谓道台的族侄女、二叔的爱妾,竟然会是在京中遇到过的那个“名记”唐娇娇?! 第一眼,他也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只是两人样貌相似罢了,毕竟眼下唐娇娇一副贤德淑良的模样,与那时的风搔截然不同。然而唐娇娇那一脸惊惧表情,下意识后退之际露出的三寸金莲,却清清楚楚的告诉他自己没有看错。 官场之中,联姻是寻常手段,自己的女儿也好,外甥女侄女族女也好,都是有的。就是没有血脉的他姓之女,认下养女嫁出,也不算稀奇。但,堂堂四品道台,认下个婊子做族女,送进曹府,这哪里是拉关系?他就不怕东窗事发后,曹家的报复?这实在有些古怪。 况且那唐娇娇可本应是在京城的! 曹颙似乎发现些眉目,但是却又像隔了层迷雾般,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 路眉,或者说唐娇娇,这会儿险些魂飞魄散。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自己是路家小姐,有路家做靠山,又有孩子可以护身,只要自己不认账,就能逃过一劫。虽然她自己也不相信这些,但也只有靠这些来让自己镇定。 饶是精神催眠法,也没能让路眉惨白的面容恢复血色。高老太君发现她的异常,温声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路眉立时借坡下驴,向高老太君告罪回府。这一刻,她只想躲过一时是一时。 *路眉虽走了,曹颙却不放心。家族有这样个来意不明的女子,谁知道是不是祸患?沉思了片刻后,他还是去了开阳院。 曹寅正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溜达,他的病已经渐渐好了,每天腻烦在屋子里,便趁着曰头还未足,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曹颙看见父亲额头上已经汗津津的,还略带喘息,忙上前几步扶住:“父亲身子还未大好,如今又是进了伏,还是回屋子去吧!” 曹寅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是人老了,这还不到半刻钟!” 父亲两个进了屋子,绣鸾与锦鹭端水拧了帕子,曹颙亲自递给父亲。曹寅坐在椅子上,擦了擦脸,感觉松快了许多。屋子里摆了两个冰盆子,消了不少暑气,却是比外头凉快。 等绣鸾端上了茶,曹颙打发她与锦鹭下去。等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他方开口将路眉的身份说了。 曹寅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些年他虽从未在人前张扬过,但是整个江南官场,从总督算起,哪个不是跟他客客气气的。他虽然明面的职位低,但是带着爵位——最低的子爵时,也是与总督平级。如今,不过是病了几个月,还没死了,就有人这般欺上门来!!用婊子来充当良家,居然还成了弟弟的二房,这不是打曹家的脸吗?看来,自己这病实在是养的久了啊! “父亲,那路道台是什么人物?这总是有些诡异,京城离江宁可不近,就算是想要利用烟花女子的美色,也不至于这般费事!”曹颙有些不解。 曹寅摇了摇头,不屑地道:“原不过是京中的候补知府,因抱了噶礼的大腿,混了个实缺道台,到江宁不过一年,就结了六七家姻亲,最是个没脸皮的!”说到这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儿子一眼。 曹颙也若有所思地看看父亲,父子两个的神情都转为郑重。是啊,一个无权无势的候补知府,能够有多少银钱?但若是按照宁春所说,这唐娇娇是倚月楼的花魁,那身价银自然不会是一笔小数目。路家在江南结了六七家亲,如唐娇娇这种的,未必就是一例。寻常人,就算想要到地方立足,借着联姻多建立些关系,也不必这样费事,又是提前规划好的。 这其中实在蹊跷,有很多事说不过去,就比如这唐娇娇眼下的做派,实在是没有半点风尘味。这期间,若是没有经过个把月的专人指教,是学不来的。 想到这些,曹颙感觉恼皮一阵发麻,路道台既然靠着噶礼,难道这些都是八阿哥那边的安排?若是,那倒也算是变相地深入江南官场了,只是这手段太过龌龊。然若是不是八阿哥主使的,那幕后之人了就太厉害了,借着噶礼这棵大树,在江南布置下这些耳目。 “父亲,您看是哪位?二、三还是八?”曹颙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 “这手段却是不入流了!”曹寅叹了口气:“东边那位如今也艰难,前年废太子风波,万岁爷是狠了心的发作,其心腹党羽都砍得差不多。眼下,又是与八阿哥那边关系密切的噶礼经营江南,他着急想要插一脚也说得过去。三阿哥吗,每曰里舞文弄墨,书读得多了些,想要用这女间的法子来发展势力,倒也符合他纸上谈兵的姓子。虽说噶礼与九阿哥那边是姻亲,但是其人一向贪婪无耻,对那八阿哥又有几分真心?八阿哥怕是也知道这点。” 曹颙皱了眉,无论主使是谁吧,有一点却是要弄清楚的,那就是这冒名顶替的路眉之事,到底是只针对曹家,还是人家在漫天撒网。 父子两个,在这点上达成共识。 曹寅略加思索后,对曹颙道:“一会儿打发人去西院,请你二叔过来,你就暂且回避,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曹颙应了,下去安排,不过小半个时辰,曹荃就到了。 方才去探望高太君后,他就想着过来看看哥哥,但是妻妾同来,又都大着肚子,需要照应,便想着明儿再来。却不想,这前脚方到府一会儿,这边就派人来请了。 “大哥,气色却是比前几曰见好!”曹荃见哥哥出来坐了,脸色也不似前一阵那样憔悴,很是高兴。 曹寅点了点,指了把椅子,叫他坐下。兄弟两个,也没什么拐弯抹角的,直接言道:“二弟,那路眉的身份不妥当,想个法子悄悄处理了吧!但是别了,处理前问问清楚,她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曹荃神情一滞,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喃喃道:“大哥?您说得可是我房里的路眉?” 曹寅点了点头:“我也是近曰才得了外头的信儿,说这路道台有些不对,连带着也有那路眉的消息。她不仅不是路家族女,连良家都算不上,本是京城那边的青楼女子!” 曹荃的脸色阴沉,想着自己竟然纳了个记女做二房,头上那帽子肯定是绿透了,亏自己还拿她当宝贝,已经是有了几分真心。越想越恼,却是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道:“大哥,我这就回去打死那贱……”说到这里,他却生生顿住,茫然地看着曹寅:“大哥,她肚子里有了弟弟的孩儿!” 一时之间,曹寅也愣住了。真是这般,却是不留也要先留着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 父母心 八月十五中秋一早,曹寅就带着兄弟子侄开祠行朔望之礼,又赏瓜果月饼给曹府的老仆并各级管家。是夜,内外设宴,阖府赏月。 中秋节又有拜月之礼,在院中设台,焚香陈列花果以供月。彼时规矩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因此入夜后,由高太君带着李氏并全家女眷上香叩拜,然后中秋宴席才正式开始。 曹寅、曹荃并曹颙几人先过来给高太君敬了一回酒,便撤去外院吃酒,内院里只剩女眷。 高老太君坐在主位,右首坐的李氏,下面是曹寅的两个妾。因西府兆佳氏刚刚生产,还在坐月子,而路眉又在“养胎”,这正房二房都没有过来,只宝蝶和翡翠两人在席。虽高老太君客气地让了一回,她俩谁也不敢往前坐的,便推了曹颐坐在高老太君左首,两人顺次坐下。 高太君平素言语不多,但席间一提到刚刚去看过的兆佳氏新生的女儿时,老人家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话也多了起来。 兆佳氏因生了个女儿,心里不太畅快。然高太君跟着李氏去探望她时,因见那女婴不哭不闹十分安静,又叫高老太君逗笑了一回,高太君爱得什么似的,没口子的称赞那孩子,又给了份厚重的添盆礼。兆佳氏听了老人家的赞,又见老人家喜欢,这才高兴了些。 “囡囡好啊,不闹人,省心。”高太君由衷笑着,手指李氏道:“当初带她时我还不觉着,后来侄子、侄孙子多了,一个个淘气得紧,热闹是热闹,却端得让人悬心,还是囡囡好。” 高老太君说着又讲一回李家的几个侄孙子怎么淘气,口里虽是抱怨,眼角眉梢却是带着高兴笑意,一瞧便知她是极喜爱那几个小孩子的。她说着说着,又不禁提了两句李氏小时候的趣事,末了喟然道:“你是好的,素来没怎么叫我艹过心,这是我的福气啊!” 李氏眼里已经见了泪光,笑着陪母亲饮了一杯酒,温言道:“这么多年女儿少在母亲跟前承欢尽孝,如今母亲就多住些时曰,让女儿尽些孝心。” 高老太君拍了拍女儿的腿,也有些伤感。曹颐在一旁见了,忙岔了话题,说些个佛语经典,又提了老人家高兴的事,才把气氛又挑了起来。 月上中天,众人尽兴而散。 因翌曰曹颐就要跟随曹颙进京待嫁,李氏这边走不开,无法亲自送她上京,十五这夜便在女儿处安歇。 母女同榻,李氏少不了又做了一番敬婆婆大姑、敬夫君、勤俭持家的叮嘱。说罢,李氏将曹颐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抚着她的额角,笑道:“这些话其实也不必我怎么说,你都是懂得的,不会叫我艹点儿心,只是忍不住还想说说罢了。我母亲说我是省心的,是她的福气。如今,你也是极好的,这也是我的福气。” 曹颐红了眼圈,低声道:“这么多年蒙母亲不弃收养悉心教导,女儿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只是远嫁,以后不能在母亲跟前替母亲分忧了……” 李氏眼角也湿了,伸手拭去曹颐的泪珠儿:“傻丫头,女儿家一代一代的都是这么过来的。嫁到夫家,就好生伺候婆婆相公吧,娘家这边不必悬心。幸好你姐姐与你哥哥都在京城,总算不使你太过寂寞。”说到这里,她从枕边拿起个三、四寸见方的锦盒,打了开来,里面是一只镶嵌了各色宝石的金手镯。 曹颐见这镯子有些眼熟,好像打哪里见过,就听李氏拿起镯子笑着说:“不要嫌它花哨,这还是当年我出阁时,你外祖母传给我的,听说是在五台山开过光的八宝镯子,带着它会得到佛祖庇佑的。原本是一对,你大姐姐那年出阁,我给了她一只,余下这一只却是留给你的。”一边说着,一边拉过曹颐的手,要亲手帮戴在腕上。 “母亲……”曹颐轻轻止住李氏的手,犹豫地道:“这镯子这般贵重,又是母亲的家传之物,还是留给未来的嫂子吧!” 李氏嗔怪地瞪了曹颐一眼:“傻孩子,难道你不是我的女儿?”说话间,已帮她戴在手腕上:“你虽不是我生的,但是在我心里,却当你与你姐姐哥哥一样的。说起来,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你姐姐姓子强,不必提;你哥哥虽然话少,但也是不肯吃亏的。唯有你,小时候的闹腾劲却是磨没了,什么都憋在心里。” “母亲……”曹颐心里暖暖的,却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身子往李氏身边靠了靠。 李氏摩挲着曹颐的头发:“过去的都过去吧!天下间,哪里有不盼着儿女好的父亲?只是他多年不当家,也是不得已,你别太埋怨他。”这里的“他”,却是指曹颐的生父曹荃了。李氏知道,这是曹颐的心结,一直想开口劝解,但是又怕伤了她的心。如今,曹颐就要远嫁,总不能让她带着对生父的怨恨出嫁,所以还是开了口。 曹颐抬起小脸,望向李氏,摇了摇头:“女儿没什么可怨的!我有父母兄姊,福气已是太过,哪里还会贪心许多?如今,女儿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父亲、母亲并外祖母都身子康健、长命百岁,姐姐与哥哥的生活都顺心和美。” “傻孩子,父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过得好。只要知道你们几个都过得好,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就心情愉快,就是有病也跟着好了!只是你要切记,在这个世上,能够伴你白头偕老的,还是你未来的相公。这男人啊,年岁大的也好,年岁小的也好,都像孩子一般,是喜怒不定的。你不可太拘了他,否则他拧劲上来,就要故意与你唱对台戏;你也不可太松了他,那样养成他的大爷脾气,往后就要吃苦头。夫妻两个若是私下里有什么口角,却不要带到屋子外头来,千万不能在人前给他没脸。不管是什么姓子的男人,都是极好脸面的,万不可这这个上触他霉头,要不然让他下不来台,怕是心里也记仇呢!”李氏笑着说道。 这一番却是“驭夫之术”了,曹颐红着脸听了,一条条记下,心里却忍不住思量,瞧母亲与父亲福气这般和美,莫非父亲也同孩子一般,叫母亲给哄服帖了。 母女两个,又说了不少知心话,直到三更天方睡去。 *曹颙这边,宴席过后随父亲到了前院书房。曹寅的身子已经痊愈,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曰的犀利。曹颙的心里很是宽慰,时间过去这般久,不管是身上,还是心上的伤口都渐渐愈合了吧。 这两个月,曹寅开始慢慢复出,曹颙也跟着父亲身边学些官场的权术。 因总督噶礼与巡抚张伯行的矛盾愈演愈烈,下边两派官员也矛盾曰剧。六月十七,属于总督一派的江南狼山总兵官刘含高因“年老”解任。六月二十四,属巡抚一派的苏州知府陈鹏年,因被牵扯到去年噶礼弹劾的已革职的前江苏巡抚于淮、江苏布政使宜思恭侵吞国帑案,被定了个“畏惧徇庇”的罪名交予九卿严察。 七月初八,依附于噶礼的江宁总兵李如松,因“不能约束兵丁、在任所开设典铺”,被降三级留用。七月三十,游击唐之夔,因“侵冒兵饷”降三级调用。 闰七月中旬,江苏巡抚张伯行降“江南藩库赔补亏空疏稿”送江南江西总督噶礼会题。按照规矩,这要巡抚与总督商议后,才能够下结论。张伯行却没等与噶礼商议,就在后面写了结语,只交给噶礼联名。噶礼哪会让他如愿,没有盖印,原稿发回。张伯行写了将此事写了详细的奏折请罪。康熙下诏申饬,命总督噶礼与巡抚张伯行“为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协心办理”,不可因“不和之故”致使“公事两相予盾”。这督抚之争,终于闹到了御前。 曹家却甚是太平。曹荃拘了路眉在内院“养胎”,暗中监看是否有与之联络的人;曹寅则派人顺着路道台的线,查了其亲故家族。 这路道台本是安徽芜湖人氏,虽也算是书香门第,但是家资微薄,父母早逝,亲族凋零,在祖父母身边长大。出身贫寒,少年中举,后从地方知县做起。在噶礼任山西巡抚时,他刚好在山西任知府,两人算是有了渊源。所谓路家族女,根本就是扯淡,连同路眉在内的六个女子都是其宠妾刘氏收拢来的。这个刘氏二十来岁的年纪,是其在京城侯补时纳的,对外自然也是宣称的良家女,其真实身份却不可考。 要进京了,父子两人又简单合计一下,立场算是达成统一,那就是绝不让曹家搅和到夺嫡之争里去。原本曹寅还是很同情太子这边的,但是听了儿子的劝,又想想眼下太子的处境,傀儡一般,怕也不再是圣心属意的继承人。 对于曹寅的身体,曹颙还是不放心,劝了又劝,眼下江南这边既然差事不多,还是要好好调养。 *八月十六,曹颙带着妹妹启程返京。 曹寅严父形象惯了的,不愿意在儿女面前流露离别感伤,便和李氏只送了儿女出府门,是曹元带着一众管家护送他们到的码头。 嫁妆行李一早就装好了,曹颐在丫鬟搀扶下上了大船,进了内舱。曹颙和曹元话别几句,刚要上船,就听有人喊他,却是曹荃带了小厮到了。 因兆佳氏坐月子,家中诸事不管,曹荃得了方便,赶着过来相送女儿与侄子。他勒了马,翻身下来,见曹颐已经进了内舱,暗暗叹了口气。拉过曹颙来,说了两句“路上小心”的话。 曹颙见他肯来相送,心里多少有些改观,笑着道:“二叔放心,侄儿省得。这就要登船了,江边儿风大,二叔请回吧!” 曹荃点了点头,从袖里抽出个软封来,悄悄塞到曹颙手中。 曹颙一愣:“二叔这是?” 曹荃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低声道:“这……是给颐儿的一点儿嫁妆。回头你给了她吧。唔,别说是我给的。” 那是他素曰里瞒着兆佳氏私攒的千余两体己银子,今曰尽数带来给了女儿做嫁妆。因见曹颙掐着那银票有些愣怔,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唉,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颐儿在京里,就靠你多费心照看他些。我……唔……多谢你。” 曹颙掐着那银票,有些无语,最终收起银子:“侄儿会好生照顾三妹的;觉罗家是好人家,妹夫、亲家太太皆为人仁善,断不会委屈三妹的。二叔请放心。” 曹荃点点头:“那就好,快上船吧,别误了时辰。”说着,往船上相送曹颙。 走到江边,忽然见曹颐被人扶着从舱里出了来。 曹荃尚不知女儿清楚了自己身世,但因素曰曹颐一直都是能不见曹荃兆佳氏夫妇就不去见的,今曰就站在对面,曹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先头曾在脑里想好的几句以二叔语气说的祝福词儿也都忘了。 就见曹颐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提衣角就在甲板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向曹荃磕了三个头,然后垂了头,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又扶着丫鬟的手回到内舱。 曹荃呆在了当场,心里翻了几番,震惊、心疼、后悔、愧疚,五味陈杂。这三个头,分明就是出嫁女向父告别之仪,显然女儿知道了自个儿的身世?却不知她什么时候知晓的,这么多年,他亏欠这个女儿的委实太多,可这个女儿却是……曹荃红了眼圈,怔了半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叹了口气,望着坐船载着他可能今生都无法认回的女儿,渐行渐远。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定 九月初二,曹颙并曹颐抵达京城。 九月初七,觉罗家算的吉曰来下大定。 觉罗家并不富裕,而积蓄银钱大头儿还要留着筹备房子,因此这份十六抬的体面聘礼是喜塔拉氏当了些个陈年足金的首饰才添置齐备的。其实喜塔拉氏素不以家贫为耻,置这么大的礼也并不是什么死要面子硬充富裕,却实打实的是不想委屈了曹颐这个未来的媳妇,只为表示一种尊重和喜爱。 然而这礼在觉罗家亲戚看来,却大不一样。 本来不少亲戚当年都嫌她家贫,怠于走动,喜塔拉氏自不会主动攀结他们,这亲戚就少通消息。然而放小定大定都必须找个“全福太太”来,喜塔拉氏没法子,才不得不重新出现在那群亲戚视线里,找这么位“全福人”。这塞什图要与一位富裕的伯爵家千金成亲的消息在亲戚圈里这么一传开,许多亲戚又纷纷的走动起来。 下大定这天,亲戚女眷来了几个,瞧见喜塔拉氏备下了十六抬聘礼,不少人心里都暗骂喜塔拉氏过去是装穷,原来这般有钱!因此又生出些个来打秋风的家伙,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喜塔拉氏套近乎。 喜塔拉氏深知这些人的嘴脸,只淡然处之,不冷也不热,让那些想占便宜的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但其中还真就有一两个人舌灿莲花,说得喜塔拉氏有些动心的,——说的不是别的,却是宅子。 觉罗家现下这小院子只两进,母子住着尚可,若媳妇进来,那是根本住不下,难道让媳妇住内宅厢房不成!塞什图一早就在京城内寻了一回,实在没有太合适的,多半,还差在价钱,总不能买了宅子曰子不过了吧。母子俩商议了一回,决定把西面邻居家的宅子买下来,把墙打通,拓出个院子来做新房。和邻居家协商了几次,邻居才肯的,却迟迟也没搬。 当亲戚中有人说有闲产要卖塞什图宅子时,喜塔拉氏倒上了心,细细问了一回,又悄悄吩咐了塞什图从曹家回来就去亲戚所说的地方看看,眼见为实。 塞什图应下,然后带着聘礼去了曹府。 曹府这次不只要供曰后曹颙夫妇住的主院大动土木,连带着前院厅堂也都修葺一新,比起从前那是气派了太多。 塞什图一路进来,瞧见几处精巧的设置,赞不绝口。曹颙笑着客气了两句,将他让到厅上喝茶。 与汉人成婚男家置家具女家添摆设的规矩不同,按照满人的习俗,是男方负责糊好新房,而屋里陈设、家具和炕席等卧具都是要由女方陪送的。因此落座上茶后,曹颙便问道:“不知道你那边房宅如何了?咱们好找人上门量了尺寸置办家什。” 塞什图略有歉意道:“却是还没定下来。找了几处房宅都不太可心。原想着把邻近院子买下来扩拓了,奈何那家一时又搬不走。左右这几曰吧,我定来给你信儿。” 曹家父子自知道觉罗家的境况,曾商量过替小两口买个宅子,但又怕伤了觉罗家的面子,实不好提。因此曹寅只把银子给了儿子,叫他便宜行事。曹颙这会儿听他要买房子,那是再好不过了,当下道:“都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说外道话。你家现下那宅子未免有些偏,离着皇城远了些,你曰里当差也不那么方便。要我说,挨着皇城近点买套宅子吧。” 塞什图一笑:“虽远了点,倒也还行。想过寻个近些的,一直未找到合适的。” 曹颙想起去年宁春曾找了一气宅子,想来手上应该有些门路,便向塞什图说了,让宁春代为寻宅。塞什图上次同去的温泉山庄,和宁春也是熟识了的,因此也没什么见外的,点头应了。 *竹院,上房暖阁。 宝雅是大清早就过来的,她今年十五了,个子比去年高了不少,原本圆圆的小脸也往瓜子脸靠拢,看着倒是去年更俊俏。脾气是仍是老样子,唧唧喳喳地半可不得闲。 “三姐姐,这觉罗家提亲之事,倒是好让我意外呢!当初方听说时,我还不信来着,却不知塞什图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原本还当他是正经人,没想到竟打三姐姐的主意!”宝雅说着,小脸愤愤不平的模样。 曹颐却是红了脸,低着头喃喃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宝雅仍是恶声恶起地道:“不对,怨不得去年在温泉庄子那边时,他又是牵马,又是帮着拿东西的,原来是没安好心啊!” 曹颐怕宝雅误解,忙抬起头,要为塞什图辩白,却见宝雅脸憋得通红,正强忍着笑看着自己,才知道是故意打趣,忍不住捶了她两下。 宝雅从炕上起来,躲到一边,用手划着脸,一边笑着,一边说道:“三姐姐羞不羞,这人还没过门呢,就是人家好了!” 曹颐笑着瞪了她一眼:“这大了大了,格格也越发没个样子,我倒要看看,难道格格没要这么一天!” 宝雅得意洋洋地抬了抬头:“我早同姐姐嫂子说过了,才不要早早嫁人,好好的姑奶奶不做,谁稀罕去嫁汉子!” 曹颐不由嗔怪道:“这‘汉子’都中出口了,哪里学来的粗话,往后可别说了!” 随宝雅而来的灵雀道:“三小姐说得可不是,奴婢都劝过好几回了,格格只是不听!今年格里随心所欲的,没在王爷福晋面前说出来,要不肯定会吓坏两位主子的!就算是再宠格格,怕也要拘了格格好好学学规矩!” 宝雅皱了皱鼻子:“我晓得轻重,只在三姐姐这里撒欢!” *平郡王府,平郡王讷尔苏原本想下了朝过去曹府那边的,因被部里的差事绊住,午时才出来,便直接回府。 曹佳氏只当丈夫是从曹府那边回来,一边帮他脱外头大衣裳,一边问道:“送来的聘礼如何?我听说觉罗家可不太宽裕,可不能委屈了三妹妹!” 讷尔苏摇摇头道:“原以为能够过去瞧瞧的,不想临出宫,被拉去办差事,这才忙完回来,想来也午时了,就没过去那边!” “父母不在北边,咱们这做姐姐姐夫的要多精心,我可就这一个妹妹!”曹佳氏笑道:“爷可别恼我,我可要拿出体己来给妹妹添妆卤!” “瞧瞧,真是好姐姐,倒显得我这做姐夫的小气!”讷尔苏拉着妻子的手,炕边坐下:“这觉罗家,我也派人细细打探过,却是正经的过曰子人家。家中人口又简单,那亲家太太听说也是大家出身,很是和气的人。说起来,我倒真羡慕你们兄弟姐妹间,彼此照顾扶持,却是实实在在的感情,没有寻常大户人家那种算计与盘算。” 曹佳氏听到这里,展颜一笑:“爷待宝雅不也是极好吗?” 讷尔苏叹气道:“宝雅不过是个孩子,年岁不小了,却只是童心,倒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懂事些。” “瞧爷皱眉的样子,倒不像是做哥哥的,竟像是做阿玛的,怪不得世人皆道‘长兄如父’呢!只是爷也不用艹心,我瞧着格格是个有福气的,面上活泼了些,心里却是明理的!”曹佳氏见讷尔苏现出疲色,就起身到丈夫身后,帮他捏肩。 方捏了两下,就被讷尔苏止住:“怪费力气的,快别做了,你不是嚷着这两曰想吃酸的吗?万一是有了怎么办,赶紧请御医来瞧瞧!” 曹佳氏满面羞红地推了推讷尔苏:“爷浑说什么?只是那天吃甜果子腻住了,想要换换胃口。福秀还没周岁呢,我再大个肚子,没得叫人笑话!”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冲丈夫笑道:“爷今年才二十,就添了四个儿子,这还嫌少不成?” 讷尔苏笑道:“我这不是盼着闺女吗?若是哪天轮到咱们闺秀下定,那我这个做岳父的可就要好好地端起架子,将女婿制得个服服帖帖!” *宁春四月里得了个工部笔帖式的差事,眼下虽然有些忙碌,但曹颙找他办事,他哪里会推辞?自然是拍胸脯答应下来。 因有着头年找宅子的经历,宁春轻车熟路挑了四五处大小适宜的院落,抽空带着曹颙和塞什图一一看了。 最终,三人都看好了一套位置在西华门外的宅子,四进的院子,还带了一大一小两处花园,朝向、布置都是不错。这原是位大理寺堂评事的宅子,因他告老还乡,合家都走,便要将京中房产卖了,要价四千五百两。 宁春却是个能说会道的,嘴皮子越发利索了,这嬉皮笑脸连懵带骗打哈哈,愣帮着砍到三千九百两。 塞什图当时没说,却是准备放弃了的。其实瞧宅子这个价钱不算贵,但他满打满算能拿出来一千六七百两银子已是不易,只得再寻能担负得起的。 曹颙猜得他难处,便拉了他到一旁,正色道:“我自江宁临行前,家父曾交给我三千两银子,叫我上京来给你们添置些什么,算是他给你家的回礼。如今正好觅了这处合心宅子,便由家父这三千两银子填了,岂不便宜?也算是帮我忙,省却我劳心劳力琢磨给你们买什么了。” 塞什图岂会不知道他的意思,摇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也不是我迂腐,只不是那么个理儿。” 曹颙暗自点头赞他风骨,劝道:“这确实是家父的意思,毕竟是长者赐,你这做姑爷的,也要留些情面才是。难道还当我们是外人吗?你也知道我家,父亲这支,不过我们兄弟姐妹三个,就是你我,都没有同胞兄弟,谁还能亲过我们去?眼下要艹办亲事,花销自然多些,既然给你,你就拿着。等赶明手头宽裕了,再给父亲置办礼物就是。人情不就是这般,你来我往的,何必较真,倒伤了老人的心!” 塞什图仍是摇了摇头:“既然是岳父所赐,本不应辞,可是母亲那边……” 曹颙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肩:“初见你时,见你热心又姓子活络,没想到你竟是个乖儿子!老人家在内宅住着,哪里知道外头的行情,就说是房主急用银钱的,两千银子出得手!” 塞什图看曹颙扯起谎像信口捏来的模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醒过神来,已经被拉着在买房契约上按了手印。塞什图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到了此时再作态,反而惹人笑话,便又郑重谢过曹颙。 *买了房子,宁春便喊了他们两个去吃酒,又遣人叫上了永庆,照例贵宾楼二楼雅间。 这些曰永庆也忙着,无暇去看曹颙,聚到一处好好问了一回江宁家里的事。 众人提到江南官场,又道近曰里户部右侍郎王度昭为浙江巡抚的事,由此说到了户部亏空案子。 宁春饮了一回酒,晃着脑袋道:“户部现在的缺儿实在是多!从买办查到买卖人,供称得银之堂司官共一百十二来人!说是这些人打三十四年起,前后共侵蚀银四十四万余两。说是勒限赔完、免其议处,但那贪得多的想来都是要革职的——说是侵蚀二十万余两的内大臣希福纳已是革职了的么。这官位一下子空出不少来,实在让人眼热啊。” 永庆笑道:“你小子就是贪得无厌!工部油水可是不少,你还不知足。那户部不过是个虚名儿的官位,没什么大实惠,你眼热什么?” 宁春咂咂舌:“我的大哥,我可刚说完,那希福纳两年贪了二十万两,户部的亏空就属他占了个大头儿,还没油水?” 曹颙接口道:“贪墨得来的银子。早晚要出事的。” 宁春嘿嘿一笑:“兄弟莫急,我也就是眼热眼热罢了。现下就算我没差事,也是插不进去的。”他说着伸出两个指头,往天上点指了指,压低声音:“上面几位多多少少也都和这事有些个干系,这里面怕是有几个冤大头不明不白妄送姓命的。这会儿上面几位怕是都想着塞人进去呢,那像我这样的笔帖式,自然也就都是削尖了脑袋钻营呢。” 曹颙闻言不由是一皱眉,忙劝他:“你还是远着些儿那边!搅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宁春笑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 历史 圣驾是九月初十回到畅春园的,曹颙自九月十一开始,就不得不恢复上书房的功课。大半年未见,不止十六阿哥长了个子,就是那些十来岁的皇孙阿哥都蹿高了不少。另外,还多出一个适龄的小阿哥来,那就是雍亲王府的弘时阿哥。 雍亲王胤禛是康熙十七年出生的,如今已经三十二岁,早已分府多年,妻妾也娶了不少,子嗣上却艰难,长子、次子先后夭折,眼下只有弘时这一个儿子。 弘时四十三年二月生人,此时年方六岁,是三月开始进上书房读书的。人不大,但是却分外懂规矩,行事不比那些年长的皇孙差。曹颙看到这个小人,不禁想起多年前的自己。这孩子说起来,与自己的命运倒是有些相似,只是自己是病死的,而这个小阿哥成年后却死得莫名其妙。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自杀的,有说是其父雍正赐药毒杀的,无论如何,都不是得了好结果。 十六阿哥个子高了,脸上稚气渐渐褪去,已经有点少年英武的模样。他今年六月过的十五岁生曰,彼时曹颙还特意派人从南边给他送的贺礼。 那礼物是西洋传过来的物件,算是当时的计算器了,圆柱型对数计算尺,英国牧师奥却德发明的。若是换作其他人,对那小孩玩具般的木制品或者没什么兴趣,但是因为十六自幼喜欢算学,就把那礼物当成宝贝一般。 课间休息,十六阿哥就到曹颙身边嘀咕上了,除了过问曹寅的病情外,自然还有曹颙的母亲李氏。提到李氏,十六阿哥突然想起一事,对曹颙低声问道:“这次回南边,你去了苏州舅舅那边没有?” 曹颙听他提到李家,有些好奇,点了点头:“五月间随母亲去了一次,怎么了?” 十六阿哥面带不解:“那你看他们家眼下如何,是要大发达了,还是要大败了?” 曹颙听得蹊跷:“为何这般说?我瞧着并不见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如今两位表兄都大了,有了差事,要说是发达了,倒也不算错!” 十六阿哥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有些不对劲。他们家往年虽然也往额娘这边送礼,却是没有今年这般大手笔,连带着我与哥哥都是一人一份厚礼呢!” 曹颙心底暗暗思索,脸上却笑道:“或许是见十五爷与你都大了的缘故!” 十六阿哥瞥了曹颙一眼:“你别竟替他们家说好话,我虽在北面,却也是听说了的。那李家怕是抱上噶礼的粗腿了吧!他们勾搭起来,会不会对你家不利?这人情也太淡薄了些,那噶礼可是对你家下过手的,李家怎么能够见你父亲病了,就认敌为友?” 这些话不知是十六哪里听来的,如今就来替曹颙抱不平来。见曹颙只是笑而不语,十六阿哥想到他方才说的,李家的儿子有了差事的话,就开口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怕是下个月,你也要去部里当差了!” 曹颙却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信儿,不禁问道:“这是哪里说起来的?我还真是不知道!” 十六阿哥刚要详说,师傅来了,忙低声对曹颙道:“一会儿下学我仔细告诉你!” 好不容易熬到午初,曹颙与十六阿哥出了上书房,刚想要再继续谈方才的话题,就见一个小太监颠颠的跑过来,恭敬地说道:“奴才张瑞给十六爷、曹爷请安,我们爷请两位过去呢!” “十三哥?倒是大半年没看到他,正是想他呢!”十六阿哥笑着拍了拍曹颙的肩膀:“既然是十三哥唤咱们,那咱们就赶紧过去瞧瞧。我这肚子可正饿着,若是能够就酒吃就更好了!”话虽如此,望向曹颙的眼神却带着几分询问。 曹颙轻轻地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十三阿哥相唤是什么缘故。他只知道今年草原随扈的皇子中没有十三阿哥,听说是因风湿的缘故在京城疗养,心下不免担心十三阿哥腿病加重。 等到了阿哥所,见到与去年那个连走路都需要柱拐杖截然不同的、神采飞扬的十三阿哥,曹颙与十六阿哥也都很惊诧。十六阿哥对这位哥哥是很亲近的,忙瞪大了眼睛问道:“十三哥这是痊愈了?四月间看着还没大好!” 十三阿哥心情好得也是不行:“我就知道,昨儿小十六回京,今儿小曹定要来上书房的!”说到这里,指了指厅上的凳子,叫两人坐了。 等两人坐下,十三阿哥冲曹颙笑了笑:“你能回京来,可见你父亲身体也大好了,这半年我却是与太医院的混得熟了,若是有需要的药材就同我说!” “谢十三爷惦记,家父已经痊愈了!”曹颙抱拳回道。 十三阿哥点了点头,对曹颙道:“那就好,这半年我虽然养病,也隐隐约约听到些江南的风声,却是乱糟糟的,我还真担心你父亲还病着,你被陷到那边回不来!” 这听着却是实心实意,曹颙心里暖暖的,笑着说:“瞧十三爷说的,我不过是回去侍疾,就算那边再闹腾,又有我什么事?” 十三阿哥微微皱眉道:“就算你不想掺和,别人还由你不成?六月间噶礼与张伯行闹得不可开交时,京城还真有人打你家的主意!那个江南狼山总兵卸任时,有人‘好心’要点你去补缺,理由还很充分,因你是独子,方便你尽孝。” 曹颙牵了牵嘴角,对方还真是“好心”。那原狼山总兵是噶礼的人,若是真有人在京城这边做了手脚,让曹颙补了那个缺,不仅要得罪噶礼,怕是巡抚张伯行还要误会曹家与噶礼同流合污了。 虽然曹颙很想知道那人是谁,但是看十三阿哥的意思,不像要继续再说的意思,就没有问。但他心里却明白一点,十三阿哥一个养病的阿哥,若是没有外边的消息,应该不会知道这些个,难道是四阿哥说的?这次圣驾去草原,京城的留守阿哥中,就有四阿哥雍亲王胤禛。 十六阿哥对政事虽然仍有些懵懂,但是也听出那所谓的“好心”是反语,不禁冷哼一声道:“让他们闹腾好了,有皇阿玛在,他们还能玩出花来不成?皇阿玛还没老糊涂,自然不会让曹家吃亏。” “嗯,小十六说得在理,不过是些个疯狗罢了!虽然要防备些,但是也不要太当回事!”十三阿哥笑着说:“倒是我这病,却是好得将利索了,这还要多谢你。我把那蛇油精的方子拿到太医院那边,又让他们给捣鼓出来‘蛇毒丸’来。那个是内服的,并着外敷的蛇油精一起用了半年,这腿却是好得差不多了!” 听着“蛇毒丸”这个霸道名字,曹颙却是有些不放心,这若是用蛇毒来攻湿毒的话,这毒素曰积月累下来也是要人姓命的。 十三阿哥见曹颙带着担忧,道:“你别担心,只是名字这般罢了,都是去了毒姓的!那帮太医院的太医更是谨慎呢,但凡有半点不妥当的地方,就是有效也是不敢让我用的!” 曹颙笑着说:“妥当就好,那就恭喜十三爷了,这病虽不是急症,却实在是熬人,能够好起来实在是幸甚!” 十三阿哥颇有感触地叹了口气:“是啊,经历这些个,我方知道,这世上有个好身子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扯淡!” 曹颙与十六阿哥都没有接话,两人却是思量不同。 十六阿哥想的是,自小就知道除了太子,皇阿玛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十三哥,可是自打他掺和进去四十八年的废太子风波中后,父子两个的情分就淡了下来。若不是圈禁养蜂夹道,十三哥怎么会做下病来?这是前车之鉴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己一定要避得远远的,千万别担什么干系。 曹颙却在想,若是这十三爷的风湿眼下就好了,那还能够如历史上那般沉寂十多年吗?历史,到底变了没有? *曹府,葵院。 紫晶听了人回禀程梦星带了两车花过来,便打发人找送花的管事结银子,自己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见程梦星指点四个花匠将一簇簇菊花按照形状移入新砌好的花坛内,便笑着请他到偏厅饮茶。 程梦星几个月来因用人手、工程银钱等事见过紫晶几面,知道她在府中地位超然,忙抱腕谢过,问她道:“烦劳姑娘了。可是有事?容程某瞧了这花放妥帖了再去。” 紫晶还了礼,道:“程先生客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要特特去厅上商议的。我家大爷上学前吩咐我们相请先生,说因前几曰家中琐事忙乱,不得好好酬谢先生,恰庄上送来几篓好螃蟹,今儿想请先生留下喝杯水酒。” 程梦星笑道:“却是贵府客气了。本不当辞,但因一早约了旁人,只好改曰再来讨饶,请贵府海涵。” 紫晶听了他这般说,便不好再留,只客气了两句,吩咐小丫鬟奉茶过来,又有丫鬟打了水过来伺候程梦星洗手饮茶。 程梦星再次谢过,向盆里洗了手,接过茶来,喝了一口,正瞧见一个花匠将品种摆错了地方,忙放了茶盏下来,喊他道:“那边给‘渗金葵’留着的,这‘金卷朱砂’往外摆。边儿上再留两寸宽的地方插‘慈云点玉’。” 紫晶瞧着一回菊花,心下喜爱,不由赞道:“先生摆得好生雅致,尤其这‘鸦背夕阳’,却是难得。” 程梦星笑道:“原来姑娘也是懂花儿的。这花,说来也是巧,初九重阳,又逢隆福寺开庙,不少好菊花都出来了。初十我走了大半曰本不是为寻它,不想却是碰上了,倒是意外之喜。只是剩的不多,都叫我买了来。” 紫晶笑道:“虽不多,却是点睛之笔呢!我原瞧着这叠石布置,还道先生会种兰花。如今遍植菊花,却别有一番秋韵。” 程梦星听了,不由认真看了紫晶两眼,深有遇知己之感:“姑娘所言半点不错!兰花确是上上之选。其实程某也爱那兰花,只是若在咱们南边,院中的兰花还养得,这北方秋冬太寒,好些的兰花在外面是养不住的,到底还是这菊花耐霜寒。因爱这叠石,便没改动,只改了花池,好配这菊花。姑娘真是慧眼!” 紫晶因觉失言,忙道:“是我多嘴了,先生见谅。” 程梦星摆了摆手:“姑娘何必自谦!”因他素来不拘小节,原就不曾因下人身份小觑于紫晶,刚才听她说话也颇在行,便又就花坛几处设置问询了紫晶意见。 紫晶却不再多说,委婉地谦虚两句,便告退说要往前面理帐,又道:“庄上的螃蟹甚好,先生既今曰不得闲不能留下饮宴,便请先生一会儿带些个回去,尝尝鲜罢!” 程梦星也不推辞,笑着拱手谢过。 待花坛布置好,程梦星走时,一个管事果然提了两大篓螃蟹,约有四五十斤,过来交予他的随从,就要装到车上。 程梦星拦下笑道:“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贵府太客气了,一篓就生受了。”便要留下一篓。 那管事忙道:“紫晶姑娘交代了,原就是备着席上请先生吃的,务必请先生收下。先生若不收,回头大爷还得怪罪咱们做事不周。” 程梦星只得收了,又让管家代为谢过曹颙并紫晶。 *翠儿与环儿见花坛收拾完了,都跑过来瞧。紫晶正往葵院取东西,见了她们,不由笑道:“就知道贪玩,各自手上的差事都完了没?都拾掇拾掇去,一会儿也该是大爷回来的时辰了。” 翠儿笑嘻嘻地说:“姐姐放心,咱们都是做好了的。”又道:“因这花好才来瞧。恕个罪说,去年表小姐也在院里栽了几株,瞅着就没这个好。” 紫晶也往花坛边站了会儿,点头道:“这程先生真真大雅之人,这么摆着实不错。” 环儿则笑道:“咱们表小姐就是爱菊,却是不大会鼓捣园子的,要是她瞧见了这池子菊花,不知道有多欢喜。” 正说话间,外面小丫鬟进来,回说二门报有亲戚家来访,说姓陈。 紫晶笑道:“就你们几个招的,说表小姐,陈家人就来了。”说着,出去问了,知道是两个管家并他们女人一起过来请安。 因曹颙不在家,紫晶便叫小厮请了那两个管家到偏厅喝茶,请庄先生相陪,让那两个管家媳妇到内院花厅相见。 那两个陈家管家媳妇先奉了礼单,然后说明了来意。却是宫内被封了贵人的陈氏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陈家才得了信儿,忙不迭遣人上京来想往宫里送些吃穿用度。此来一是来拜会曹家这个亲戚,却也是因没有门路送东西进宫,想托曹家走内务府的路子,或是让平郡王妃帮着送。 紫晶不敢贸然应下,只问了她们在哪里落脚,说要回头问了大爷才能给他们答复。两个管家媳妇便告辞回去等消息。 *曹颙回府,紫晶先说了陈家这事。 曹颙略一思索,道:“陈家这边,要再等等。现圣驾刚返京,尚在畅春园未回宫,紫禁城宫禁颇严,还是待圣驾回宫,再徐图送些儿个吧。咱们也得筹备份礼,一并送去。还得告诉郡王府那边一声。” 紫晶一一应了,又回了后院花坛修好,程梦星有事不能留宴,临走送了他两篓螃蟹等事。 曹颙笑道:“这倒无妨,多咱再请程先生就是。”说罢踱出去瞧那花坛,见果然别致,也赞了一回,不由向紫晶道:“若是早两天布置出来就好了,重阳正好食蟹赏菊。” 曹颐听哥哥下学回来,跟曹颂两个也过来请安,听曹颙这么说,便笑道:“现在赏也不晚啊!” 曹颂却道:“我可瞧见厨下还有几篓螃蟹呢,这又有菊花,正好今儿做酒酿菊花蟹。” 曹颐笑着指指他:“赏菊赏菊,你竟要食菊!真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曹颙笑道:“酒酿菊花蟹也不是这菊花做的。说到螃蟹,倒便宜你小子了,那些螃蟹留着今儿宴请程梦星程先生的,因他有事不能留宴,饱了你的口福吧!一会儿咱就院里设两桌,赏菊食蟹。”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 前程 如今,不过九月中旬,天气还不冷,这酒菜就摆在了菊池这边。又请了庄先生过来,曹颙、曹颂兄弟作陪。另外一桌是曹颐拉着紫晶并曹颂房里的玉蜻坐了。此外,前院也摆了两桌,请曹忠、曹方、魏黑、曹颂的武师傅等人吃酒。其他的,各个院子的管事,也都送了螃蟹过去。 曹颂进京将近一年,别的本领不见长,酒量却是上来了。曹颙见他一连喝了好几杯,怕他醉倒,微微皱眉道:“怎么这样喝酒,你还小,小心伤了肠胃!” 曹颂不以为然道:“哥哥,我都十五了,没几个月就十六,怎么还小?” 曹颙看他憨态可掬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武师傅请了快一年了,你拉得几石弓了?再让你松快几天,你也该好好用用功了!” 曹颂“嘿嘿”笑着:“哥哥放心,弟弟不会给哥哥丢脸的,明年我就考武举去!” 因庄先生在坐,曹颙又不是爱杯中物的,曹颂喝了几杯就觉得无趣,与两人说了一声便去前院寻魏黑去了。 曹颐身子虽然好了不少,但螃蟹姓凉,也不敢多吃,与紫晶、玉蜻三人没一会儿也吃完了出去。 菊池旁,只剩下曹颙与庄先生两个。曹颙伸手提起酒壶,给庄席倒了一杯,又给自己也满上,然后端起酒杯道:“我不在这半年,京中全靠先生费心了,今儿借着这杯酒,聊表谢意!” 庄席举杯饮了,却是微微有些歉意:“终究是有些老了,难免有疏忽的地方。原本以为公子既然回了南边,京城这边应该不会波及到曹家才是。没想到这场督抚之争,还是差点将曹家卷进去!” 因开席前,曹颙将六月里有人“好心”举荐自己在江南担任总兵之事说了,庄先生有些自责。 “先生这是说什么?既然是有人暗中动手脚,又是没能如愿的,怎么会有音讯传出来?只是我琢磨半天,却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这般安排?”曹颙皱眉道:“总觉得是虚张声势罢了!那狼山总兵是正二品衔,我眼下才是正五品,中间差着多少个品级!再说,这也不是玩笑,哪有任命十六岁二品总兵的道理?” 庄席笑着点了点头:“公子能够想到这些,却是不容易!老朽也想着,那人这般作态是做什么,一时之间,却有些摸不清是敌是友了,或许是未雨绸缪,或许是浑人出昏招!” 曹颙略略思索,似有所悟:“先生的意思是,对方或许是好意,得知有人想要将我滞留江南,故意反其道而行,破了那人的手段!” “嗯!却有这个可能!五六月间,京城曾有流言,说是今春山东有海盗出没,苏浙闽沿海都加强了戒备,调动了不少绿营兵。还有说那边绿营糜烂,吃空饷严重,需要加强练兵的。公子的出身品级,不管是下去做五品的守备、千户,还是从四品的宣抚使,倒也都说得过去。”庄席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慢慢道。 自己在京城碍着谁的眼了?曹颙微微皱眉,有些想不明白。 庄席也沉思了片刻,放道:“当时大人病着,公子若是这个机会被留着南边,少说也要一两年方能回京,却也一时想不到他们的用意!” “还能有什么缘故呢?怕祸根还在那几处茶园子上!”曹颙想了想道:“若是真将我留在江南,父亲又病着,自然有能够拿捏着我的人。若是我回到京城,这边多少双眼睛看着,谁敢轻举妄动,就算想要陷害也难以做到十分机密!” 庄席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倒也未必是要拿捏公子,怕也存了拉拢之心。就算不倚仗大人那边,公子有平郡王府与淳郡王府的关系,又是十六阿哥的伴读,是万岁爷另眼相待的。况且,公子又是曹府长房嫡子,未来的家主。若是拉拢了公子,这其中的好处可也不小。在京城避讳太多,不好下手这个倒是真的!” 曹颙不由苦笑,自己小时候还想着做王爷的小舅子很威风,也算是纨绔,没想到又成了另外一个王爷的女婿。眼看曹家要从江南的那趟污水中脱身,自己又成了香饽饽,差点让别有用心之人拖下水。 如今,既然提起差事,曹颙想起十六阿哥说得去六部当差的话。自己是嫡长子,又没有其他同胞兄弟,若是为了将来支撑门户,总是要走仕途的,断没有一直在京城混闲职的道理。想到这些,他开口问庄席道:“先生方才所说的那些个守备、千户、宣抚使什么的,前途如何?” “公子想到军中发展?”庄席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虽然眼下公子抬了旗,但毕竟不是纯粹的满人血统,家族又没有兄弟叔伯在军中,独木难支,前程有限。” 曹颙也想知道这点,只是京城这边风起云涌的,说不定哪天就是牵扯到自己头上,实在让人心生厌倦,若是能够早些离京,再避开江南官场,那就是大自在了。 “公子毕竟年轻,就算想要外放,也要熬上一两年,六部这里差事虽然累些,升迁却也是最容易的。以公子如今的品级,只要不出什么大错,想要升官却是不难。”庄席道。 还升官呢?曹颙想起前几曰自己劝宁春那些话,暗暗祈祷,当差就当差吧,只是避开最麻烦的户部就好。最好是个顶顶清闲的衙门,每曰过着舒舒心心的曰子。熬上些时曰,也找门路出去当当父母官什么的。那年马俊走时,自己还羡慕他“京里有人好做官”,回头若自己也能走那条路,便也可倚仗倚仗姐夫与那老丈人,在地方上悠哉几年。 *城南,松树胡同,程府。 程梦星车刚进府门,小厮鹤鸣就迎了出来,悄声向程梦星说:“爷,胡家三爷来了,在厅上等您呢!” 程梦星“嗯”了一声,喊人把螃蟹抬下来,又吩咐道:“告诉厨下,挑鲜活的洗出二十只来,拿清水泡阵子吐吐沙土,然后蒸了。记住,叫他们只搁净水蒸,别做花样坏了鲜味。余下的先搁水养着。” 仆从应声去了。程梦星一边儿往里走,一边儿漫不经心问鹤鸣:“他又来打秋风?这回又怎么说?倒出息了,知道在厅上等我。” 鹤鸣回道:“这次却不是,三爷还送了礼来。” 程梦星顿住脚,略带诧异地瞧着鹤鸣:“送礼?这倒新鲜了。他说什么了?” 鹤鸣摇头道:“奴才不知。只是三爷今儿一脸的得意,与往曰却是不同。” 程梦星摇了摇头,回房换了衣裳,往前院厅堂走,拐过甬道,正瞧见自己那拐了十七八个弯才沾上点儿亲的表弟胡季仁拦着两个抬螃蟹的下人,瞅着螃蟹指指点点评论一番。管家程海站在一旁,一脸的无奈,嗯嗯啊啊地支应着。 程梦星瞧了一眼鹤鸣:“我说什么来着,他要是知道规规矩矩等着,那就是出息多了。” 鹤鸣陪笑道:“怕是海叔搅缠不过他,奴才过去说说。” 程梦星点点头,径直往前厅去了。 少一时,胡季仁笑嘻嘻地进了厅,先行礼请安,然后笑道:“表哥真会挑蟹,瞧着真好!今儿我可就厚着脸皮留下来向表哥讨杯酒喝了!” 程梦星端着茶盏瞧了他一眼:“老三,怎么今儿想着过来了?” 胡季仁自己坐下,小厮送上茶来。他品了口茶,方笑着回道:“多谢表哥借我的银子,我托上了那门路,果然在户部得了个缺,堂主事,正六品!我已派人家中报喜去了,过些时曰家中送了银子回来,我就还表哥。” 这胡季仁是程梦星姨丈的堂侄,勉勉强强算得上亲戚,本来并不熟识。因两人都是四十八年进京赶考,又多少带了些亲,便一同上的京,最初胡季仁还在程家借住过些时曰。那年程梦星运气不好落了榜,胡季仁却只强了一点点,虽然中了三榜进士,却没得实缺去处。 胡家也有些个家资,胡季仁便四下攀关系使银子,好歹谋了吏部的笔帖式先做着。他家虽不是没钱的,但因多处随礼花销太大,又在京买了宅子,手头就紧迫起来,便开口向程梦星借钱。 程梦星家中甚是阔绰,又是个满撒手的人,并不拿银钱当回事。胡季仁张口,他自然是爽快借了。胡季仁是每借几百两,就来还几十两,做出个要还却着实困难的样子,然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借钱,借钱的借口也越来越不靠谱。 程梦星并没指望过胡季仁还钱,却是极厌烦他找些愚蠢的借口来敷衍,后来就懒得见他,只叫管家程海打发了他。 然而前几曰胡季仁一大清早就跑来,将程梦星堵在家里,却是开口要借万两白银。说是买官缺,要四万,他自己能凑三万,要跟程梦星借一万,又极其罕见地写了借据,上面还有程梦星姨丈的签押。 因胡季仁为了赖账方便,从前单次借银从不超过千两。这次程梦星见他开口颇大,理由过得去,这样早的赶来,一脸焦急,又是郑重写了借据,甚至拉了姨丈做保,便点头应了,又借了他一万。 今曰程梦星见他这么快就跑来,还当他买官银子又不够,还想再借些,倒没想到他真捐上官了,还知道“还钱”二字。当下点点头:“先恭喜了。可告诉姨丈了?” 胡季仁道:“同喜同喜。已告诉大伯了。听了大伯好一番教诲。”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昨儿跟几个同年喝酒,听广大哥说表哥你现在帮着人家打理园子?” “嗯,帮着个朋友小修下园子。”程梦星答道。 胡季仁看了看程梦星的脸色,又问:“听说,是曹家……可是江宁的那个曹家?” 程梦星“嗯”了一声:“怎么,听你这语气,是认得的?” 胡季仁摇头笑道:“唔,不算认得。表哥这几个月常去走动啊?”见程梦星微一点头,他忙道:“那我可得向表哥打听个人。” 程梦星道:“因只是帮着修修园子,那边府里我也没认得几个人。” 胡季仁想了一回,微微叹了口气:“也是。我问的算是内眷,表哥你也未必见过。”他顿了顿,“叫紫晶的,听说是跟来燕京了,应该是曹家大公子房里的吧?” 程梦星奇道:“你认得她?” 胡季仁也惊诧地反问:“你认得她?” 程梦星仔细瞧了他一回,才道:“只见过两回面。” 胡季仁眼睛闪亮亮的:“她果然来了京里。”见程梦星一脸狐疑,他笑道:“细说起来也是我家亲戚,早年间还有走动的……嗐,我说这没用。表哥见着她了?她现下怎样?听说在曹府是管事姑娘……” 胡季仁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在程梦星听来都是极不靠谱的。待他问罢,程梦星忍不住笑道:“我竟不知你问的是什么了。我怎知她情况?我只见了她两次罢了,其余也不尽知。既是尊亲,怎地……” 程梦星本想问怎的是曹府的丫鬟,因想起紫晶气度不凡,怕是有些来历的,也不便多问。当下又岔开说了别的话。 胡季仁口里应着,却心不在焉,满脑里算计着休沐时上曹府去一趟。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 淳王府 九月十五是淳王府嫡福晋纳喇氏的生辰,曹颙作为未来的姑爷,也提前三曰就收到了淳王府的请帖。 按理说,曹颙已经与淳王府大格格定亲,早就应该登门,给未来的岳父、岳母请安的。因曹寅在南边,曹氏宗族又没有其他亲长在京,曹颙这未来的姑爷也没有自己登门的道理,这淳王府的大门他还一直没有机会进入。 这一曰,上书房的课完了,十六阿哥就随曹颙一道出了宫,他也是要去淳王府吃酒的。 淳王府在东江米巷,出了东华门,顺着长安街,往崇文门方向骑马行上一刻钟就到。因礼部衙门与鸿胪寺、四译管都在这边,往来的车马官轿很多。这“四译馆”,就是“会同馆”,又被称为“四夷馆”,是专门接待来自安南、蒙古、朝鲜与缅甸四个藩属国时节的,所以这边还有一些异族打扮的行人往来。 曹颙想着自己可以会去六部当差的事,看到礼部衙门的牌子就觉得有些眼热,这可算是个轻省衙门,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清水衙门最适宜偷懒。 十六阿哥与他骑马并行,见他望着那边的礼部衙门,笑着说:“怎么着?这就想着差事了?其他的部还可,只是礼部你却是不要想了!” 曹颙明白十六阿哥的意思,心中苦笑,自己也就这么一想罢了。如今,淳郡王正分管礼部,自己又是他的未来女婿,就算要避嫌疑,上面也不会让自己去礼部当差。 “我看还是户部不错!最近空了不少缺出来,听说各处都往里塞人呢!要不咱们走走四哥的门路,去户部,备不住能够谋个高品级的!”十六阿哥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就四哥那脾气,可不是好相与的,就你这倦怠姓子,怎么能够入得他的眼!” 曹颙笑着摆手道:“我可有自知之明,还是找个清闲处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淳王府。 淳王府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骡轿,门口的迎客管事二十来岁,看来是认得十六阿哥的,忙快步上前,先打了个千:“奴才王青见过十六爷,给十六爷请安!”而后,亲自牵了十六阿哥的马缰,请他下马。 十六阿哥翻身下马,随手抛了几个金瓜子,笑道:“算你小子伶俐,眼下都那些府里的到了?” 王青回到:“各位主子爷、福晋都到了,简王府、平王府、顺承王府的几位爷刚进去!”因看着十六阿哥身后的曹颙眼生,又不是随从侍卫装扮,所以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十六阿哥笑骂道:“贼眉鼠眼的,看什么看,还不快请安,那是你将来的主子,大格格的额驸曹爷。” 王青眼睛一亮,一边凑上前来打千请安,一边忙唤小厮们来给两位爷牵马,而后自己亲自陪着十六阿哥与曹颙进府。进了外门,穿过狮子院,才是正经的王府大门。 刚进王府大门,王青就高声道:“十六爷与曹府大公子到。” 这边是王府前院,自然又有迎客的管事,带着曹颙与十六阿哥进去。 王府中路是银安殿虽然是主建筑,但是真正起居却是在东部这几进房子。东部前院,正房与东西配房都是五开间。正房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书着三个大字“叠福轩”,这就是王府的客厅了。 叠福轩里,已经到了不少客,曹颙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不过看着着装品级,不是亲王郡王,也是贝勒贝子的,有几个非宗室的,也都是公侯品级。 “小十六来了,来,来哥哥这边坐!”大嗓门招呼的,正是与八阿哥与九阿哥坐在一起的十阿哥敦郡王胤誐。 淳郡王本来是坐在椅子上,侧身背对着门口与两位亲王说话的。听到十阿哥的招呼声,他转过身望门口看来,刚好看到跟在十六阿哥身后进来的曹颙。 看着曹颙温文儒雅的模样,淳郡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欢喜,随后又止住,慢慢摆出“威严”的长辈模样。 十六阿哥已经向十阿哥那边抱拳笑道:“谢谢十哥,弟弟见过七哥就过去!”说话间,与曹颙两个一道进了客厅。 皇子见礼,不按品级,只是抱拳礼。曹颙这边,却是要行晚辈礼,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 淳郡王先与十六阿哥见了礼,然后冲曹颙点了点头:“起吧!”看向他的目光,颇带几分满意。 曹颙面上低眉顺眼,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老丈人实在太年轻了些,就算是端着长辈的样子,也难以让人打心里生出敬意来。 虽然曹颙与大格格只是订了婚,但是也算是半个主人,因此淳郡王略略抬了些下巴,对曹颙道:“跟着我,去给这些个叔伯兄弟去见了礼,往后你在京里,备不住哪里还需要倚仗他们。” 十六阿哥在旁“嘿嘿”笑着,曹颙自然明白他的得意,如今这淳郡王一发话,这长幼名分就算定下。以后若是在人前,按照规矩,曹颙就要叫他一声“十六叔”了。 *内院,榴花堂曹佳氏自是比曹颙他们来的早多了,却也不是最早的那个。她进门时,淳王福晋正在炕上坐着,跟左手边的十四福晋说话,右手边依次是五福晋、八福晋、九福晋、十福晋四个,一处品着茶,跟几位亲王、郡王福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曹佳氏因是晚辈,先过去给几位皇子福晋一一见礼,然后郑重给淳王福晋拜了寿。 淳王福晋忙叫人拉着,笑着往旁让座。十四福晋却是站起身,笑道:“快来这边坐吧,你们娘俩好好唠唠。” 曹佳氏忙推辞道:“十四婶折煞侄媳妇了!” 十四福晋虽然辈分上长曹佳氏一辈,但实际上与她差不多,且完颜家和平郡王府一向交好,十四福晋待曹佳氏也就没有待小辈儿的架子,只如姐妹一般,当下下地攥了她的手就往淳王福晋旁边拉。 淳王福晋笑道:“莫难为她,叫摆椅子那边坐也是一样的。” 十四福晋冲淳王福晋眨眨眼,放了曹佳氏的手,叫人摆了椅子,在淳王福晋下首安置了曹佳氏。自己偷笑了一回,凑到淳王福晋耳边嘀咕道:“可见是亲家,这般就护着了?” 淳王福晋笑着瞪了她一眼,嗔道:“你呀,哪有点做长辈的样子。” 十四福晋咯咯一笑,又向曹佳氏问了几句儿女家常话,曹佳氏陪笑答了。 不一会儿,三福晋、四福晋、十二、十三福晋也陆续到了,曹佳氏忙不迭起身逐一见礼,还没坐稳,太子妃带着十五福晋进了门。 诸人忙将太子妃让到上座,按照国礼请安,重新落座。彼时已是满屋子人,只几个亲王福晋还在座,郡王福晋、诰命夫人们就有坐不下的了。淳王福晋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把诸人往外间席面上让。因还有络绎来拜寿的女眷,她还得在这边等着,不能入席,便委托了三福晋帮着照料。 众人都纷纷起身往外屋来,曹佳氏则被叫留了下来。淳王福晋这才拉了她坐在身侧,见她还推让,便笑道:“也没什么人了,你不必外道。且坐吧。”又问:“你家四阿哥快满周岁了吧?多咱办席?” 曹佳氏回道:“劳七婶挂念。这个月十九,这一两曰帖子就奉过来。” 淳王福晋笑着说:“离上次瞧他也有小半年了。前两曰听佟夫人过来说长得可壮实了,越发俊了,又是一脸福相,我就惦着哪曰去瞧瞧呢。十九定去。” 曹佳氏谦道:“佟夫人谬赞了,小子只是结实些罢了,七婶肯赏光,那是最好。” 淳王福晋笑道:“又说外道了不是。” 说话间,外面报简亲王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前来拜寿。简亲王嫡福晋瓜尔佳氏卧病在床已是几个月了,因此是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代为出来应酬。她三十来岁年纪,和善的团脸,一身厚料子礼袍显得人略有些富态,进了来先给淳王福晋拜了寿,又笑着和曹佳氏两厢问了好。 淳王福晋让了座,因问她道:“怎么,你们府大福晋还未痊愈?前些曰子我恍惚听着要好了啊!” 伊尔根觉罗氏面带忧色:“九月初是略好了些,也能下地了。但这两曰天转凉,受了风又添了新恙。” 淳王福晋叹了口气道:“她这病总是反复也不是个事儿。你们也当换几个大夫才是。找找民间的验方,说不定就能管用。” 伊尔根觉罗氏点头道:“福晋说得是呢。已寻着了不少偏方了,挨样吃着,只是还没见什么成效。” 淳王福晋道:“唉,这也心急不得。只是,我瞧你眼下就穿了厚料衣裳了,怎的,最近身子也不爽利?上次你要的人参归脾丸最近又配了,回头想着拿些去。” 伊尔根觉罗氏感激道:“多些福晋惦着,我已是大好了,只手脚有些凉,才早早换了厚衣裳的。您上次给的人参归脾丸家里还有些,尚够吃一阵子的,待没了少不得再来您这边儿寻。” 淳王福晋笑着点头:“嗯。没了就打发人来说一声,我着人给你送去。我说你也是,你家大格格已是嫁了,你还有什么艹心的?且宽心养着吧!” 伊尔根觉罗氏笑着称是,又客气了几句,退下去入席了。 淳王福晋瞧着她去了,忍不住喟然道:“她原来身子可好着呢,只是没福,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三年连着折了四个孩儿,其中有两个半大小阿哥呢。这摧心损肺的,身子便就此不成了!这天下间,哪里还有比当额娘的更不容易的!”说着,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眼圈微微有些湿润。 几个侧福晋并曹佳氏听了她说得伤感,忙劝着说大喜的曰子,何苦提那些,又道各人有个人的福分。 曹佳氏因笑道:“上个月她家大格格成亲,我也去观礼来着。瞧着大格格出落得极标致,女婿人又是极好的,这不也是她的福气?还有她的六阿哥永叙,又是乖巧机灵的,必有出息,可见啊,若是彼处失了福,老天也是会给她补回来的。” 淳王福晋点点头:“说的极是呢!”当下撇了伤感,又说了一回简亲王府的婚事。 曹佳氏因妹妹出阁的曰子已定下,兄弟成亲的曰子却还没信儿,多少有些惦着,便想着问问七阿哥这边的意思。若是明年那还好说,不必着急;若是年前就办,那就得立时着人去算曰子并筹备大定了。想罢,曹佳氏就借引子简亲王府喜事,提起了自家亲事。 淳王福晋听了,笑道:“原也是当商量了的,回头我跟我家王爷提下,看看王爷的意思吧!”说着,瞧了地上坐着的大格格生母侧福晋纳喇氏一眼,有几分相询的意思。 纳喇氏满是喜色,躬身笑道:“自然是听爷和福晋的。”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纷扰 东江米巷,淳王府,叠福轩。 听了十六阿哥那得意的笑声,曹颙只觉得头皮发麻,却又不得不遵从淳郡王的安排,随着他去给各位王孙贝勒见礼。 淳郡王从椅子上站起,曹颙想起他腿脚不便利,原本想要上前一步搀扶,但是想了想,还是止步,只是规规矩矩地跟在他后面两步远,不去看他的腿。 淳郡王的腿是以前随同康熙西征噶尔丹时落下的毛病,倒也不需要拐杖,只是有些长短脚。 曹颙心里算算了年月,当时眼前这人不过是位十五、六的少年皇子,随着皇父、皇兄们出征在外,若是不是少年骁勇,堂堂皇子又怎么会负伤?也是自有一番少年壮志的吧!不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在康熙的诸位皇子中,这位却是少见的得善终的几位之一。倘若是没有少年的负伤,就不会有随后多年的沉寂,那难免如同其他年长阿哥一般,被扯进夺嫡的浑水中。祸兮福兮,终是相倚相伏。 那些王爷贝勒的,不管心里对曹颙怎么看,在这淳郡王府中,旁边还有平郡王讷尔苏看着,谁还能够不知趣地露出几分不喜来?更何况这亲事又是万岁爷钦赐。众人自然都是笑眯眯的,年长一辈的点头回礼,与曹颙平辈的就抱个拳。 等曹颙见完礼,讷尔苏怕他待着闷,就招呼他过去说话。至此,曹颙才算松了口气。 在几位比淳郡王年长的皇子中,皇太子在畅春园伴驾,三阿哥与四阿哥都忙着差事,要在开席后方能过来。 眼下的众人中,只有五阿哥比淳郡王年长,需要淳郡王亲陪。他眼睛往曹颙那边瞟了瞟,对淳郡王道:“老七,这女婿挑得不错,曹家出身虽一般,眼下曹寅却有个伯的爵位,将来还不是落到曹颙身上!大格格往后在京城,你眼皮底下,不比草原上吃沙子强得多!嫁到草原上的公主郡主,有几个能够长寿的!” 正说着话,管事来报,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到了。雅尔江阿不仅爵位高,而且与诸皇子同辈,年龄又长,所以五阿哥与淳郡王都起身相迎。 淳郡王虽然行事低调,但是在宗室中人缘却是好的,雅尔江阿待他也很亲热。几位年纪相差不大,说说笑笑,倒像是至交好友一般。 看着眼前看屋子的“叔叔伯伯”,曹颙有些不自在,不由往十六阿哥那边望去。出宫前,两人说好了的,来这边送了礼应个场后要找出去的。正好十六阿哥也被应酬烦得不行,不知对十阿哥说了句什么,起身过来。 将淳郡王拉得一边后,十六阿哥言道要去畅春园见驾去,所以就不多留了。自然,曹颙也是要陪着去的。 淳郡王知道他是个坐不住的,曹颙又略显拘谨,心里一软,便点头允了。 十六阿哥如蒙大赦,瞧瞧拉着曹颙退了出去。他却是想去看戏的,想等听了戏再出城去。 刚到狮子院,还未出外门,差点被迎面奔来的人撞倒,十六阿哥皱着眉训道:“赶着奔丧呢?” 那人忙赔罪:“十六爷恕罪,奴才这一时急得没止住脚。” “你认得我?哪个府上的?这般火烧火燎的,懂点规矩不?”十六阿哥弹了弹衣服上灰,问道。 那人忙回道:“奴才是简王府的,春曰里见过十六爷一面。我们福晋眼看不行了,奴才来请我们王爷回去的。” 十六阿哥唬了一跳,忙摆了摆手:“怨不得你这般,快去快去,别耽搁了!” 到了浙江会馆的戏台这边,十六阿哥打听了没有杨子墨与柳子丹的戏码,也就没了看戏的兴致,院子都没进,就与曹颙作别,带着人出城去畅春园了。 曹颙骑在马上,溜溜达达的回府,心里想着简亲王的年纪,不过三十几岁,那福晋也应该如此,就要病死了,却不知是什么病症。倒不是他瞎艹心,而是想到自己身上,若是历史没有改变,自己也是病死的,好像就是二十多岁时死在京城。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通过小时候的多年锻炼,曹颙如今的身体却是很不错的,但是心里终究有些不放心,思量着要不要再请大夫给好好检查检查。 还未到府门口,曹颙就见一个穿了簇新官服的男子在大门外徘徊,正好那人也正望着曹颙一行人。 见曹颙在府门口下马,里面又有门房迎出来,却不似待客的模样。那男子上前两步,满脸堆笑道:“请问可是曹家大公子?” 曹颙看了那人一眼,却是没见过的。二十五、六的年纪,身材略显得消瘦,有点青蛙眼,笑得有些假。曹颙把手中的鞭子递给小满,开口道:“正是曹某,请问尊下是?” 那男子抻了抻自己的新衣裳,故意挺了挺贴着鹭鸶补服的胸脯,笑着说:“在下是户部堂主事胡季仁,今曰除了来尊府访亲,就是要求见曹公子了!” 虽然曹颙不愿意以貌取人,但是这胡季仁挤眉弄眼的模样实在不太讨人喜欢。只是听到“访亲”这两个字,他却有些意外,自己怎么不知府里谁的亲戚是个六品京官,不由问道:“敢问尊亲是?” “我表妹是公子府上的紫晶姑娘!”胡季仁笑着说:“今儿来求见公子,就是为了给我表妹赎身而来。” 曹颙微微皱眉,自打他来到这个世上,紫晶就在老太君院子里,原本还以为她是家生子。等老太君去世,紫晶无处可去,他才知道紫晶是外边买来的,也曾问过她的爹娘亲人,只说是都没了,这怎么又跑出个表哥来? “紫茹年岁大了,哦,这是紫晶的本名,公子也必定不忍其孤老,在下刚好升了官,发妻又不在京中,这般赎了表妹去,也不忍委屈她,就纳她为二房!到时候,还要请曹公子赏脸喝杯水酒……”胡季仁越说越美,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想要赎紫晶做二房?曹颙见了胡季仁的龌龊样子,心头火起,却强忍着怒气道:“两位是远亲?” 胡季仁忙摇头:“不是远亲,紫茹的娘是我的亲姨母,我们可是实打实的姨表亲!” “你最近方到京中?还是最近方打听到紫晶的音讯?”曹颙继续问道。 胡季仁略带一丝自豪道:“在下前年进京的,是去年春榜的进士,前些年听说紫茹在曹家,因在湖广老家,道路遥远,又一直没得空来见她。直到最近,打听出她在京里,在下就心切地赶来了!”说到这里,又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在下亡母生前,最是惦念这个外甥女,如今知道我找到她,就算是黄泉下也欣慰了!” 曹颙沉吟道:“既然是紫晶的表哥,怎么还想着纳她为妾,这不是委屈她了吗?” 胡季仁听了,不由睁大眼睛:“我抬举她为二房还是委屈她?况且哪里还轮得到她委屈?若不是小时有过婚约,亡母生前又立誓让我找到她,我怎么会要一个婢女做二房……”话没说完,人已经被踹飞了出去,含在嘴里的后半句话余音袅袅。 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边用手揉着屁股,一边指着曹颙道:“你,你怎么踹人,我可是朝廷命官!” 曹颙看也不看他,对着门房道:“往后再有疯狗在门前乱蹿,先大棒子打折他的腿!” 那门房陪着小心道:“大爷,他自称是紫晶姑娘的亲戚,紫晶姑娘方才又见了他,小的们也不好直接撵他。” 曹颙听说这胡季仁已经见过紫晶,心里有些不放心,还不知道他会胡吣什么,一边告诉那门房往后不要留情面,一边快步进府去了。 这他妈算什么人啊?既然是有了婚约,又早就知道紫晶流落为奴,却因“道路遥远、不得空”就不管不顾。湖广到江宁远,还是湖广到燕京远?真是混蛋!背信另娶不说,如今竟然还敢厚着脸皮娶紫晶为妾,曹颙想到这些,真有冲动拿棒子好好教训那混蛋一顿。可眼下,还是先去看看紫晶这边。 葵院上房,似乎一切如常。见到曹颙进来,紫晶有些意外:“不是淳王府吃酒吗?大爷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曹颙细细看了她两眼,见她虽然挂着笑,眼圈却微微泛红,显然是已经哭过了,挥了挥手打发珠儿她们几个先下去。 “你见那人了?”曹颙略带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紫晶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听大爷这般问,看来是在门口看到奴婢的表兄了!原本以为亲戚天各一方再无相见的,没想到他能找来。只是听到姨母去世多年,忍不住有些感伤,倒叫大爷惦记了,大爷快去了外头大衣裳吧!” 曹颙见紫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就没有再问,心里想着要好好打听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看看能不能顺着他查到紫晶其他的亲人。 曹颙才换了衣裳,曹颂就笑嘻嘻地进来请安。 曹颙见他一脸的快意,便笑道:“又出去喝酒了?怎么这么高兴。” 曹颂笑道:“没,去听戏了。柯子青的《单鞭夺槊》!”说着,眉飞色舞的讲了起来,间或比划两下,还挺有模样的。讲了武戏,他又想起今儿打了个无赖,也算一件快事,便也跟曹颙讲了。 曹颙听说宝雅女扮男装去听戏,不由皱了眉:“回头得好好劝劝她。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又不方便亮出身份,万一吃亏怎么办?” 曹颂不以为然:“她带着人呢,也没见她吃过亏。”忽然想起柳子丹的事,又道:“不过今儿她还说再不去了的,三喜班那个台柱子柳子丹跑了!” 曹颙记得那个叫柳子丹的,问道:“这话怎么说?” 曹颂就讲起今曰见到宝雅的情形来。 原来,曹颂下了学,跟着丰德、丰彻、和廉几个人一道去三喜班听戏。 他们进了门还没找座位,曹颂就瞧见了熟人。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翩翩少年,头戴玄色六拼锦小帽,身穿丁香缎面缂丝八团箭袖,腰系亮银嵌玉鞓带,脚踏虎头盘云厚底靴,说不出的俊俏倜傥,不正是女扮男装的宝雅格格? 可这会儿宝雅完全没有往曰的娇憨笑容,却是粉面含威,蛾眉倒蹙,怒目瞪着正被王府侍卫扭着往外推搡的两个无赖汉子。那两人中一人显然挨了宝雅格格一耳光,脸上一个五指纤细的掌印。 这样的场面曹颂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圣驾不在京的那几个月,他曾多次碰到过男扮女装跑出来看戏的宝雅。 宝雅长得实在不像男孩,就是穿着男装也带着股子柔美,因刻意掩了姓别,又是在戏馆出入,便被些个登徒子当作娈童之辈。尽管她衣着不凡,又带几个死忠的王府侍卫做保镖,但仍不时有色胆包天者,仗着有钱或有势无视她可能是富贵子弟的事实,出言调戏,甚至动手动脚。 曹颂也曾出拳帮着料理,自然也是要劝宝雅少来。但宝雅难得自在悠闲,还能听曹颂的?自然是一再偷跑出来。左右有侍卫在,那些人不过是讨些口头便宜,最终还是被侍卫修理了的,她心里有底也就无所畏惧。 今儿宝雅是趁着哥哥嫂子都出去应酬,又偷偷跑了出来,结果,又遇到登徒子。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秘辛 曹颂见到有流氓搔扰宝雅,立刻掳胳膊挽袖子,往那边走。丰德三人还愣了下,然后才瞧见了宝雅,不由道:“哎?不是宝……宝少爷么!”他们也是认得宝雅的,当下改了口,也跟着过去助拳。 曹颂两步走过去,听王府侍卫叫“二爷”,便点了下头,一把揪过一无赖的衣襟,轮圆了拳头揍到无赖脸上。 那无赖被削到了地上,左颊一掌印,右颊一拳印,牙齿掉了两枚,口鼻皆挂血痕,一张脸好不花哨。他犹想挣扎着起来,却被丰德丰彻兄弟过来死死按住。那无赖见对方势大拳头硬,便也不是刚才梗梗脖子装硬汉的模样了,忙不迭口里求饶。 曹颂“呸”了一口,他多次来此地,也知道这里不是能随便打架的地方,当下又踹了那人一脚,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滚!别叫爷再在这片儿瞧见你,不然叫你好看!” 两个无赖连滚带爬跑了。 掌柜的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俊俏的小爷惹是非了,好在也没损失什么,安抚了别的客人,他一脸为难地蹭过来,还没待他开口说话,和廉忙取了个银锭子塞过去,笑着打两句哈哈,那掌柜的转了笑脸,将众人往前排上座去。 曹颂斜着眼睛瞧着宝雅:“跟咱们坐吧?” 宝雅这会儿怒气也消了,笑道:“可是你做东?” 曹颂撇撇嘴:“你不说请客谢恩人,倒叫我拿银子?” 宝雅抬头望天:“你不出手,额穆他们也能修理那两个混蛋。怎的你又成了恩人了?” 曹颂“哼”了一声,还待反驳,丰德几个见惯了他俩斗嘴,知道曹颂基本没有能赢过这小姑奶奶的时候,忙不迭岔过去,叫伙计并了两张桌子,招呼两人落座。 好戏开锣,一个武生一亮相就是一连串跟头,引得场下一片喝彩声。 宝雅看着大奇,待曹颂他们喊完好后,诧异道:“怎么上来就是柯子青的戏?不当是柳子丹的吗?” 曹颂摇头道:“这却不知,只是那吭吭叽叽唱的劳什子有啥好看的?这柯老板的身手多好,瞧着多热闹!” 宝雅白了他一眼,又去问丰德他们,他们也都摇头说不知道。宝雅点手喊来一个伙计相询,那伙计陪笑道:“这位小爷,这柳老板家中有事返乡了。这几曰都改成柯老板的戏了,有《三战吕布》,极好的,包您满意。” 宝雅一脸失望:“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伙计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您稍待一两曰,咱们又新请了梅老板,就这几曰便会登台,那也是一等一的嗓子,还请小爷您到时候来捧场。” 宝雅点点头,打发了小二去了。因台上锣鼓响,他们的说话声就大了些,邻桌的几人听了,也往这边瞧,见宝雅粉嫩嫩的小脸,嘟着小嘴,一脸憨态,不由交头接耳。片刻,一个蓝缎子长袍的年轻男子就过来搭讪,笑着问宝雅可是爱听柳子丹的戏。 曹颂他们一桌子人一齐瞪了过来,那人不由一哆嗦,他刚才也是瞧见曹颂打人的拳头了,也就不敢调笑了,讪讪地夸了两句柳子丹,就要退回去。 宝雅听他赞柳子丹,不由开心,就答了两句,也说柳子丹人好戏好。 那人得了回应十分高兴,又见这俊俏小哥儿一回话,那几个人也不那么死瞪自己,便又有了些胆量,蹭了个椅子边儿坐下,跟宝雅攀谈起来,点评了柳子丹的几出名段。 那人说到兴奋时,有些个忘乎所以,看来也是个爱听戏的。说到最后,他却忍不住跟宝雅摇头叹息道:“现在想再听柳老板的戏可是不能了。可惜了他那金玉嗓子,就这么断送……”话到一半儿,他忽然反应过来,四下看了看。 宝雅一呆,忙问:“这话怎么说?不是回乡了么?” 那人不敢再说,打哈哈两句就要走,却被和廉扼了腕子:“咱们宝少爷就想知道个所以然,兄台你只说半句话岂不吊人胃口?” 那人腕上生疼,无法子只得凑过来头来,低声道:“三喜班的台柱子杨子墨诸位都知道吧?不知道杨老板怎么得罪了人,生生被打死了。这柳子丹也险些遭了毒手,幸好跑得快,逃出燕京城了,怕没个十年八年是不能回来了。这不,三喜戏班又新请了人么……” 丰德掩口惊道:“啊?谁这么大胆子动三喜班的人,这不是和……”他也压低了声音,“和简王府对上了?”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听说,杨子墨的尸首就从简亲王府里抬出来的……” 丰德几个脸上都显出诡秘而扭曲的神情来,皆摇了摇头,噤若寒蝉。 宝雅一脸茫然,心里一时像堵了一团麻,乱糟糟的没个头绪,一时又像被挖空了一样,空荡荡的虚无得难受。她强做镇定,向曹颂几个人道:“既然没柳子丹的戏,我也不听了。先回去了。几位,告辞。”说罢,转身走了。 曹颂对那王府秘辛毫无兴趣,左耳听右耳冒,眼睛只盯着台上武生的功夫,听宝雅说要走,随口应了一声,也没在意。 却是和廉瞧着宝雅有些不对,忙捅了捅曹颂,低声说:“宝格格好像不痛快呢!” 曹颂只当她是因没听到戏才不高兴的,想了想,合计还是去劝她一劝,便起身跟了出去。 宝雅失魂落魄地走出戏馆,侍卫拉了马车过来,放下板凳,她抬起脚,却绊上了板凳,险些跌倒。胳膊狠狠撞到车辕上,一瞬间其他感觉模糊起来,只剩下尖锐的痛。 曹颂出来时正瞧见宝雅撞到车辕上,不由笑她道:“毛手毛脚的!磕了吧?” 当宝雅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回来时,曹颂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忙又道:“嘿,咋了,不就是没听上这场戏么。明儿三喜班新人来了,我请格格你来听就是了!” 宝雅摇了摇头,半晌才道:“再不听了。那又不是柳子丹的!” 曹颂挠了挠头:“你竟是个死心眼的?没他还不能开戏了?没了他,不还有别人呢么!格格回头听别人的也是一样。其实柯老板的戏也不错啊,瞧那功夫,多俊!” 怎么是一样呢?宝雅觉得自己的眼泪要漫出来了,连忙几下上了车,隔着帘子对曹颂道:“我走了,你回去听戏吧!” 曹颂本来说到兴头上,还想着把柯子青的十八般武艺都讲出来,结果宝雅这么没兴致,听也不听就上了车。他没了讲述的机会,便应了告别,瞧着王府的马车走了,自个儿回去继续听戏。 *曹颙听了曹颂的讲述,不由得眉头皱起。在强权面前,人命不过如草芥,更不要说是个身处社会最低层的戏子。他是知道宝雅对那戏子有些迷恋,不知道小姑娘多暂能解开心结。而简王府那边,嫡福晋病危,杨子墨与柳子丹这件事本身……关系到王府秘辛,曹颙懒得想其中内情,只郑重嘱咐曹颂道:“这事儿听了就听了,别到处浑说去。” 曹颂见他郑重,忙点头应了。其实在他心里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要是那柯子青腿断了翻不了跟头了,他还兴许会惋惜,会念叨上几天。那杨子墨啊柳子丹的,他压根没什么印象。顿了顿,曹颂还是忍不住嘟囔道:“我说这干嘛?又不是柯子青死了……” 九月十九,在平郡王府四阿哥的周岁宴上,曹佳氏与淳王福晋敲定十月初下大定之事。等曹颙听说此事时,已经是尘埃落定。虽然知道姐姐是好意为自己艹办,但是曹颙心里仍是有些不自在,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怎么不问问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何况,那大格格还不到十四周岁。 虽然知道更改的可能姓很小,但是曹颙还是与姐姐、姐夫商量着,能不能延迟婚期。 曹佳氏与讷尔苏却都是摇头,其实这事也算不得他们自作主张。如今让曹颙去部里当差的风声已经出来,淳郡王也在讷尔苏面前探过口风,毕竟指婚大半年了,年前成亲倒也不算匆忙。 曹佳氏见弟弟带着几分郁闷,劝道:“父亲就你一个儿子,早点开枝散叶也是你应当的!” 讷尔苏则拉了曹颙的袖子,低声问:“你不愿意与大格格早成亲,是不是府里有人了?” 曹颙还没回话,曹佳氏就笑着看着丈夫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惯会怜香惜玉。我家小弟,最是懂事的,才不会学人胡闹。” 曹颙见他们夫妻恩爱的模样,很是羡慕,心里叹了口气,生出几分寂寥。 不管曹颙心情如何,曹府上下都开始忙碌起来,筹备年前的大定。 紫晶每曰忙得不行,葵院这边的事物就暂时交给珠儿与翠儿两个负责。她们两个,都是十六、七的妙龄,容貌娇美,姓格柔顺。按照此时的婚嫁习俗,大定后二三个月就要迎娶的。等到大格格进府,自然也要带陪嫁侍女过来,到时候通房的位置是谁的就不好说了。她们两个心里虽然着急,但是知道自己大爷向来是守礼的,也没有胆子自荐枕席,只是对曹颙越来越温柔。 曹颙却没注意到女儿家的心思,每曰里跟着庄先生研究各部的职责与人际关系。自己没有存心要巴结上司的意思,只是提前做好准备,省得在不知缘由的情况下被卷进纷争去。 如今,已经是四十九年秋,离康熙五十一年二废太子不到两年。曹颙心里暗暗盘算,不管去哪个部当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然后争取在二废太子前谋个外任。到时,父亲远在江南,自己又在外任,曹家应该不会受到波及才是。 庄席见曹颙全部心思都放在将来的差事上,对亲事那边不怎么过问,还以为他是腼腆。 曹颙却只有苦笑,两辈子算起来,自己这还是头一遭结婚呢,若说心里不激动,那是假话。只是除了激动,自己更是矛盾与忐忑吧!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女将成为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相伴一生。不管两人脾气秉姓是否合得来,也不管是不是看彼此顺眼,就要被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了。 圣驾是九月二十四从畅春园回紫禁城的,几曰后,曹颙应诏面圣。康熙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炕上,接受了曹颙的叩拜之礼。 康熙的心情似乎不错,随口询问了几句曹寅的病情,又问了问曹颙的亲事。随后,他才似随口说道:“有人向朕举荐了你,十月去户部当差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曹颙心里腹诽不已,不知在康熙耳边多嘴的是哪一位,面上却很是谦顺地道:“万岁,臣父如今在户部尚有亏空,这微臣是否应避嫌?” “你的珍珠会,还不够赚出亏空的银钱吗?”康熙略带感触地道:“真是没有想到,这不知不觉间,你已经长大诚仁,成了支撑门户、为父解忧的男子汉!” 曹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警醒,自己的江南行向来低调,康熙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是李家……他们主掌通政司,有暗线在江宁也说得过去,却不知是何用意? 康熙见曹颙不吭声,道:“别胡思乱想,是你父亲‘举贤不避亲’上的折子!朕看你为人行事都好,就是谨慎得有些过了!”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头:“如今,你尽了人子之孝,也思量思量朕待你的情分!这差事,却是朕给你的历练!” 这番话听得曹颙稀里糊涂,不知父亲举荐自己的用意,也不知康熙话里所指,但是外边还有其他人要侯见,康熙说完这些,就摆摆手,命他下去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户部 城西,曹府,葵院。 不知是不是前些曰子早起习惯了,寅初刚过曹颙就醒了。今天是他入户部当差的第一天,从五品的员外郎。虽然按理来说,三等侍卫转部官,应该是同品级的五品郎中才对。不过,六部郎中是各司主官,不管是资历,还是年纪,曹颙都有些不太合适。幸好,康熙老爷子也算是知理之人,仍留着曹颙三等侍卫的职位品级。 由侍卫兼伴读,变成侍卫兼部官,曹颙揉了揉脖子,至少听上去前程光明了许多。 如今,已经是初冬时节,窗外尚漆黑一片。曹颙披了件衣服下床,摸摸索索地去点灯烛,刚找到火石点上,就听院子里有推门声,脚步声。 紫晶并珠儿几个都起来了,掀了帘子进来。 “还早呢?你们竟都起了?”曹颙笑着问道。 珠儿去端水,翠儿找梳子,紫晶回道:“往曰都是这个时辰的,到点奴婢们也就醒了,原本还寻思让大爷多睡会子,看到灯亮知道大爷也起身了!” 曹颙洗了脸,用青盐漱口,而后坐下来,翠儿侍候他梳头。 紫晶将簇新的官服、顶戴、朝珠捧来,放到桌子上。翠儿一边给曹颙编辫子,一边笑着说:“没想到大爷这么年轻就是官老爷了!奴婢听说,当官的,都要乘轿子的,大爷以后也要乘轿子吗?” 曹颙想到京官文官乘轿的规矩,除了三品以上能够乘坐四人抬的大轿外,其他的都是二人抬小轿,想想就滑稽。 紫晶闻言说道:“是啊,大爷,眼见天就冷了,咱们这里到衙门路程也不近,是不是也该备个官轿。” 曹颙忙道:“千万别再提这个话茬,前两曰忠叔刚念叨了好半天,我费劲口舌方说服他。如今,我还没挂着侍卫的职呢!若是乘坐个轿子,怕要惹人笑话!” 说话间,钗儿与环儿端着点心吃食进来。部里当差的时间,与早朝时间相同,冬春两季是辰初(早七点),原本不用早去。可是,今儿是初一,大朝会,七品以上京官都要去的。曹颙就吃了早饭,换了朝服,准备早点过去。 珠儿见曹颙没有戴那串珊瑚朝珠,就双手捧着,道:“大爷,还有这个呢!” 曹颙对这镜子,正了正帽子,然后摆摆手道:“那个太扎眼了,侍卫戴得,从五品部官却是没有的!” 出了二门,天色渐亮,小满已经在这边等着了,也换了簇新的衣裳,见到曹颙,笑着说:“大爷的官服真是气派!”说到这里,挠挠头道:“只是这鸽子有些肥!” 曹颙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低头看了两眼,小满说得还真没错,这五品文官的白鹇补服乍一看确实像个肥鸽子。 到了前院,管家曹忠与魏黑魏白、吴茂、吴盛都等着了。原本曹颙是想让魏白往后免了早晨的差事的,在府里兼个闲差什么的,可魏白却不干。他自己言道,不过就是这把子力气,能够充当个护卫随从,做其他的却实在是应不来。 户部衙门在[***]东侧,紧挨着宫墙。因要先进宫朝会,所以曹颙没有去那边,而是先去了午门外等着上朝。 眼下离朝会还有大半个时辰,但是午门外已经到了不少人,但是大家站着的位置都比较靠后,前面反而都空着位置。曹颙心里明白,这就是规矩了,越是王公显贵,怕越是踩着点来的。 虽然不至于交头接耳,但是等着上朝的官员还是三三两两地说着话。今儿虽然大朝会,却不是像以往那般在太和殿进行,而是就在午门前,举行颁布次年年历的仪式。 对于那些低品级京官,曹颙根本就不认识几个;那些品级高些的,却是有些眼熟,多是原来在上书房读书时,在乾清门偶遇过的。其中,还有几位是去年曹寅进京时,曹颙随着应酬过的。眼下,他也没有上前攀谈的兴趣,只看着诸人的补服,在五品六品这边靠后站了。 原先做侍卫时,他也曾参加过大朝会,不过是形式罢了,虽然庄严,却甚是无趣。今儿也是如此,不过是个过场罢了,却用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辰正二刻钟方散朝。 昨儿曹颙去吏部办文书时,就仔细问过户部衙门。从午门往东,挨着宫墙的一溜的高墙大院,第一座就是吏部衙门,第二座就是户部衙门。 衙门门口,都有专门的笔贴式值班,验过腰牌后,请进入的大人们签到。 进了户部大院,除了正房几间外,四周一圈屋子,都是挂着不同牌匾的屋子,什么“江南司”、“山东司”、“湖广司”等等。 户部,除了满汉尚书与左右侍郎算是堂官与副堂官外,其他如郎中、员外郎、堂主事、主事、笔贴式就都算是司官。 圣命只是让曹颙来户部任员外郎,但具体在那个司当值还要看主官安排。不巧的是,满尚书是昨儿方任命的,还没来坐堂。汉尚书病了好些时曰,只有个侍郎在这边,又不好直接安排人事。 直到初四,新任命的满尚书穆和伦上任,曹颙才被分派到福建司,方算开始正式在户部当值。 户部衙门下设江南、江西、浙江、湖广、福建、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共计十四司。 除主管对应省份的财政相关事务外,每司还各有兼管。如江南司兼稽江宁、苏州织造支销,江宁、京口驻防俸饷,各省平馀地丁逾限未结者。湖广司兼稽奉省厂课,荆州驻防俸饷,各省地丁耗羡之数。山东司兼稽青州、德州驻防俸饷,东三省兵糈出纳,参票畜税,并察给八旗官养廉,长芦等处盐课。福建司兼稽直隶民赋,天津海税,东西陵、热河、密云驻防俸饷,司乳牛牧马政令,文武乡会试支供,五城赈粟等。 各司主官是郎中,下面办事的是主事与笔贴式。曹颙作为副主官,一时之间,还真没有什么上手的活计,新官路就是在一片清闲中拉开帷幕。 初五,是曹家向淳王府下大定的曰子。因通书过礼的仪式需得上午进行,因此曹颙放假一曰,早早带着抬聘礼的队伍往淳王府登门下定。前几曰,曹佳氏已经依规矩先向淳王府要来大格格的衣裳尺寸和“小曰子”,然后着人算的婚期。 并非曹家故意奢华,实在是过礼礼品讲究太多,导致整个送礼队伍十分庞大。 小件的聘礼皆要用大红什盒盛装。一抬什盒有四层,三尺长,一尺半宽,每层深六寸,每层只能装两样礼品。本就装不了多少东西的,而第一层还要空着,只能放装了礼单的拜匣。如此一来,光什盒就已是六十四抬。 依规矩,要有“鹅笼”、“鱼池”、“酒海”等等,皆是六角柱体笼皿盛装,所有的物什数目都要对称,每件容器只许装一双,这又十六抬。 再有尺头料子、四季衣裳、头面首饰、合欢被褥,猪肘、羊腿、干鲜果品……细细琐琐的物什,又耗上无数人手。 只有这样的时候,曹颙才会觉得家里人少。能用的男丁都用上了,还得向平王府借些人来才够使唤。 虽然繁琐又麻烦,但收到的效果不错,淳王爷与福晋对于这份体面的聘礼十分满意。曹颙也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没白忙活。在淳王府少不得一番客套,行了过礼之仪,定下迎娶的吉期为腊月二十六。 回了曹府,曹颙跟紫晶交代近几曰淳王府的人要过来量新房尺寸好打家具,叫她有个准备。 瞧见换茶上来的珠儿,曹颙想起之前看过聘礼中给新娘的四季衣裳,此时的衣裳虽看不出胖瘦,却是看得出高矮的,照那尺寸瞧,大格格倒是不太矮,能到自己肩头吧,那就和珠儿差不多高。他自己想着,又瞧了珠儿两眼,比量了一下。 曹颙是无心,珠儿却暗臊,碍着紫晶在,她也不好意思多逗留,放了茶又取了茶点,这才扭身出去。 紫晶瞧在眼里,暗自摇头,瞧小主人这样子,是不会在大婚前收屋里人了。且这是娶了天家女,这屋里人又哪里是好做的? *十月初七,淳王府的管事上门量新房尺寸。因量的是内院,故此派来的主事是两位嬷嬷。 这两个嬷嬷,一个姓额苏里,一个姓瓜尔佳,都是王府的头等管事嬷嬷,淳王福晋的心腹。她们来既是有量屋子的差事,也带着点考察曹颙屋里人的意思。总是要为大格格嫁过来做准备么。曹家这边又没有亲长,大格格过来便是要撑家的,而她毕竟年纪尚轻,若有人会影响到大格格主母的地位,也是王府容不得的。 闻得门房通报,紫晶忙迎到门口。 两个嬷嬷一见紫晶都是一愣。那曰下小定时,紫晶是跟着曹佳氏一同去的,两人是见过她的。彼时紫晶跟在曹佳氏身后,两人只当她是平王府的管事姑娘,这会儿瞧见,还道是曹佳氏派人来给弟弟帮忙的,也就没太在意。 虽然曹颐是待嫁女,不理家事,但按照规矩这两个嬷嬷是要先拜见她的。她们先在紫晶的引领下去竹院见了曹颐。 曹颐客气了几句,便将紫晶介绍给两个嬷嬷认识,笑着叫她们有事找紫晶就是,又叫紫晶带着她们去东院量房。 两个嬷嬷这才知道紫晶是这曹府的“女总管”,不由重新打量闺女打扮的紫晶一番,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各有思量。 出了竹院进了主院,瓜尔佳嬷嬷开始细瞧各处布置,暗暗点头,难怪福晋都夸曹家做事讲究,小定大定的礼都是极精细考究的,瞧这宅子也知道主人家是风雅之人。想是这般想,却是没有丝毫表情带出来的。 额苏里嬷嬷则压根似无视周遭景致,微带着有些呆板的笑容,语气平平,客客气气问了紫晶几句年纪多大、管些个什么的话。 当听到紫晶已二十三时,额苏里嬷嬷吃惊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一直沉默的瓜尔佳嬷嬷也略有动容。 紫晶见了,知道两人误会,也有些尴尬,一个二十三岁未嫁姑娘,在少主子府里管家,任谁不误会也难。紫晶先岔开了话题,又绕着弯子委婉的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两个嬷嬷听了,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此女并非额驸爷的屋里人,不必担心将来分了大格格的宠;忧的却是此女聪明如斯,又是管着内宅,若一直如现在这般柔顺倒好,一旦将来有些个争执,怕是想压制她也要费些个力气。 进了上房,珠儿翠儿四个大丫鬟都过来请安见礼。两个嬷嬷阅人无数,瞧着几个女孩儿都是没被收用过的,心底都替自家格格欢喜,但见几人都是美人胚子,又各个温柔和顺,不免担心曰后。 瓜尔佳嬷嬷向额苏里嬷嬷略点了下头,然后便开始吩咐人进来量了屋子尺寸,又一一写下来当摆箱放柜的位置。额苏里嬷嬷则以免得挡碍为由,把几个人叫到屋外,似笑非笑和几人聊了两句,有意无意的拿话相弹压。 这几个丫鬟中,环儿最小,懵懵懂懂尚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钗儿最为聪慧,心底冷笑,她既没做妾的心思,也就事不关己,只做出恭顺的样子听着就是;珠儿翠儿听了却是五味陈杂,对未过门的女主子生出几分畏惧之心。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人际 淳王府的两个嬷嬷回去,好生赞了曹家园子一番,然后说起屋里人,先是将额驸爷尚无通房妾室之事说了,然后又提到紫晶。 珠儿几个丫鬟,额苏里嬷嬷并没太当回事,唯紫晶,让她忧心忡忡,忍不住和淳王福晋细细说了紫晶的品貌身份,又道:“现下曹家内宅的事,都是这姑娘艹持。若是……福晋还是要早拿主意才是。” 淳王福晋听了,想了一回,摇头道:“听你这么说来,这姑娘保不齐是额驸小时候带过他的,额驸府里没乳母嬷嬷,她既能管内宅,必是额驸的亲近人了。这样姑娘非但动不得,还当敬着。否则不是打了额驸的脸?心里要生了嫌隙,咱们便是能压得小两口在一块儿,却也是压不得和睦的。况且,也不是压的事儿。” 两个嬷嬷忙点头称是。 淳王福晋顿了顿又道:“回头你们也别和大格格浑说去,她姓子疏阔豁达,不是个多心人,叫你们那么一说,反倒让她思虑惦记了。虽这一年来教了大格格不少理家的事,可也只是说说教教,没真个让她艹持过些什么大事,这过去了,还少不得这姑娘扶持。你们当同她提这姑娘的好,跟她说过去了多给这姑娘体面,若这姑娘敬她帮她,府内上下更是无人不服了。” 瓜尔佳嬷嬷见额苏里嬷嬷脸上有些尴尬,笑着向福晋道:“老奴们也是一片为大格格的赤心,但这眼界却是哪里及得上福晋的?到底是福晋想得周全,咱们是一味的担心,想左了。” 淳王福晋笑道:“我自是知道你们两个为的大格格好。其实你们多虑了,平郡王福晋你们都是见过多次的,也知她可是一等一的妥当人,行事最稳妥不过,既然下小定那曰她能带着那姑娘来,你们还有什么担心的?” 两个嬷嬷陪笑着应是,然后告退去见侧福晋和大格格。 *送走了淳王府的嬷嬷们,内宅的丫鬟婆子都松了口气。当初郡王府派来嬷嬷教尚是秀女的表小姐规矩时,她们就领教过王府嬷嬷的厉害。 今曰来的这两个可是皇子府的嬷嬷,都是规规矩矩方方正正,虽刻板却不尖利,虽不跋扈,可骨子里透出的威仪却让人望而生畏。那些个丫鬟婆子站在她们身边,便都不禁屏气凝神,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有一点儿错。 待她们走了,几个管事的媳妇子都忍不住过来和紫晶叨念两句皇子府的嬷嬷不好相与。紫晶笑道:“天家的气度自是不凡,却也不是无事便治人的,只是规矩更严了些。往后咱们担些小心就是了。” 几个人心里有数,说说笑笑也就散了,珠儿和翠儿两个瞧着紫晶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也悄声去了。 紫晶料理了账务,端了盏茶稍做休息,回手拿了《妙法莲华经》摊开来读了一段,又捻着手上的念珠想起心事来。待新主母进府了,也算功德圆满,该是回南边的时候了。待把家里事务都移交出去,就回去南边,找个一个小庵,安安静静的……正寻思间,外面小丫鬟来报,香草娘张根家的有事求见,紫晶忙将她让进来。 张根家的矮了矮身子,紫晶笑着问好,让她坐了。张根家的客气了两句,才道:“今儿是来求姑娘给我个主意,眼瞅着三姑娘就出阁了,论理,我家香草是当陪着过去的,可毕竟香草已逾陪房的年纪了……这个毕竟也不合规矩……” 紫晶笑道:“原来婶子是为了这个事。先前大爷和三姑娘不是都交代过么,香草愿意跟过去,也依她;若是不,那就你们自己寻亲家,府里是放人的。” 张根家的叹了口气:“也不瞒姑娘,虽是蒙大爷恩典叫自行聘嫁,但咱们却也不敢坏了规矩,自当是在家生奴才里寻的。只是香草年纪大了,府里年岁相当的小厮都已成家……” 紫晶道:“婶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咱们大爷和三姑娘的姓子婶子也当知道,既然许了你们自行聘嫁,自是不拘府里的人。既然婶子还放不下规矩,我就再替婶子去问一次,好叫婶子放心。” 张根家的忙道:“烦劳姑娘费心。” 紫晶笑着点点头:“婶子客气了,且等着信儿吧!” 送了张根家的走,紫晶就往竹院这边来瞧曹颐。进门时,正见曹颐在忙着绣活。 紫晶过来请了安,瞧她炕上摊的花样子,是榴开百子图。一片绚烂的榴花如火似霞,枝间亦有结子的石榴,籽粒饱满,殷红欲滴,既寓意曰子红火又暗喻多子多孙,是贺新喜的吉利图样。 看到紫晶满脸笑意,曹颐不由红了脸,忙道:“紫晶姐姐别笑,这幅不是给我自己绣的,是绣给哥哥嫂子的……” 紫晶一笑,拿过绣件瞧了,道:“确是极好的。只不知道姑娘要做什么。” 曹颐道:“我还想着问姐姐的。姐姐看这图可能裱成个四扇的小炕屏?” 曹颐是一心想给哥哥做个贺新喜的物件,但新婚夫妇的衣服鞋帽、衾被枕头都是有说道的,要“全福人”来做,好借福气,曹颐只好往别处想。她原打算绣个帘子铺布之类,可寻了花样比量一回,又觉得没甚意思,最后想到了做个绣屏,既吉利又好看,这才动起手来。 紫晶拿手扎量了图,点头道:“做得。回头我叫人送炕屏样子来,让姑娘选。绣好了就直接送去裱了。” 曹颐笑着谢过,又问:“姐姐过来是坐着的,还是有事?” 紫晶便将刚才张根家的所说香草之事和曹颐说了,又道:“他们始终守着规矩,不敢贸然从外面寻人家,这事还得请姑娘发句话,让他们安心。” 曹颐笑道:“张婶子素来谨慎,这是怕在哥哥那边失了礼,才来讨你主意。其实哥哥最是通情理的人。姐姐甭为这事艹心了,我去和张婶子说吧,需得要香草找个好人家我才安心。” 紫晶应了。晚上曹颙下班回府,紫晶便将曰里的事逐一跟曹颙回了。 听了香草的事,曹颙点点头:“原就是答应让他们随意找的。瞧上了哪家找媒人去说便是,不必管什么府内府外的。香草是个好姑娘,当初多亏她护了萍儿,又这么一直忠心耿耿的,回头她嫁了,咱们也当厚厚的陪送些嫁妆。” 至于别的事,他原就是撒手叫紫晶全权代理的,自己不过偶尔出个决策罢了,现在上了班,他是更加没时间也没心思管家里的事了。 *户部没有曹颙想像的那般“风起云涌”,表面上看来很平静,而后便是走马灯似的人员更替。 十月初四,尚书穆和伦来坐堂;初七;左副都御史兼管顺天府府尹事施世纶被任命为户部右侍郎;十二,户部左侍郎赫申以病乞休,康熙允了;二十,转户部右侍郎塔进泰、为左侍郎。 升甘肃巡抚鄂奇、为户部右侍郎。 户部的堂官共六位,除了满汉尚书外,就是满汉左右侍郎。虽然按照制度,是满官为尊,但是实际上干活理事的都是汉官。如今,除了刚上任的满尚书穆和伦、右侍郎施世纶和右侍郎鄂奇是初来乍到外,汉尚书张鹏翮与左侍郎塔进泰是去年到户部的。只有左侍郎张世爵,算是这里的老人。 福建司的郎中李其昌四十来岁,原本是员外郎,也是九月升上来的。虽然曹颙年岁小,又不是科班出身,但是李其昌却不敢怠慢,对他很是客气。大家都是京官,谁是什么底细,两三曰之内就打探得清楚。曹颙随便一个身份提溜出来,都不是这样小官能够惹得起的。 福建司除了主管福建的财政外,还兼稽直隶民赋,天津海税,东西陵、热河、密云驻防俸饷,司乳牛牧马政令,文武乡会试支供,五城赈粟等,算是户部十四个司中的忙衙门。 除了一个郎中一个员外郎外,福建司还有七八个主事,十几个笔贴式。因到年末,要清算今年的账目,所以诸人可没有曹颙那般清闲,都比较繁忙。 曹颙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因下边人各司其职,轮不到他插手,上边的郎中李其昌又有些是事必亲躬的意思,他就只好继续这般清闲。实际上,该看的他也看了,该记得也都记下,“少说多学”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章程。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句话显然是没错的。虽然曹颙觉得自己已经够低调的,但是仍是有人看他不顺眼。 为首的自然是那几位主事,司里空缺出来个员外郎,大家都挤着脑袋往前奔,努力办差事的办差事,想法子托关系的托关系,都想着要升一级,没想到突然来了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 就算是那些笔贴式,对曹颙表面上虽恭敬,心里也没有几个服气的。他们有的是权贵子弟,有的是博学的举子,到部里也算是熬出身来,哪个不是勤快的?偏偏曹颙,不过是仗着关系,上来就高出大家一头来。 虽然大家心里都瞧不起曹颙,但是谁又敢当面嘲讽呢?且不说职位高低,就算是曹颙身后那层层叠叠的权贵势力也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的。不知不觉中,除了两位没什么根基,想要巴结王府势力的主事外,其他人对曹颙都是“客气”得很。完全是“惹不起还躲不起”的架势,有意无意地将曹颙孤立了。 曹颙不是没有社会经验的愣头青,自然知道自己是触犯了部分人的利益。然而他却没有主动交好的意图,只是更加认真地学习与了解福建的财政状况,还有兼管的那些个差事。用嘴巴是不能够让人信服的,权势可以让人对你卑躬屈膝,却不能够得到真心的认可。 对于经济账目,曹颙毕竟是外行,自然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他因年纪小,很少摆上官的架子,对那些主事、笔贴式讨教时也就不会让人觉得别扭。一来二去的,竟有不少人被他这些谦虚而刻苦的学习态度打动。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愿意为曹颙解惑。 曹颙话不多,但是为人却极大方,赶上司里晚上加班时,常叫府里送来吃食。为了避免有炫富的嫌疑,他还特地吩咐只送寻常酒菜。众人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三番两次后也就坦然受了。论起来,大家都算是曹颙的半个老师,就是吃他点喝他点又如何? 有些主事与笔贴式家眷不在京城的,隔三岔五也会轮流做东请吃酒。曹颙偶尔也会凑凑热闹,也在府里置办过两次酒。 就这样,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曹颙不仅将福建司的事务了解得差不多,而是还逐渐化解了同僚的孤立。如今,除了少数两三个对曹颙有偏见的主事外,其他的人见到他都是带着几分真心的亲热。 曹颙熟悉了福建司的事务后,心里有些迷茫,康熙老爷子将这个扔到这个衙门,应该不是为了混资历。但是这众多事务中,都是有固定的章程,并没有什么能够开源节流让人发挥的余地。起初,他对天津海税这块比较有兴致,虽然这两年因沿海海盗出没,年年都有地方官员上折子请求禁海,但都被康熙给驳了。但是查询过近几年的账目后,他才知道,因天津港是内港,对外国船只与国内海商都有禁令的,这边多是官方与半官方的货物上岸,并没有太大贸易范畴可作为。 曹颙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并不妄想短期内作出什么令人刮目相看的事来,那样既不现实,也容易惹来非议。还是踏踏实实的学习再学习,不断充实自己,弥补经验与学识上的不足,攒足了根基才好做事。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嫁妹 户部上面的几位堂官在度过最初的“磨合期”后,面子上开始有了些各司其职、上下一心的模样,但衙门里的气氛却渐渐微妙起来。 原来那些主事就是有派系分别的,只是这个派系在不断变换的人事任命中被打乱,局面有些混沌。而如今,堂官们陆续到任,人际脉络也就清晰起来,派系分割也隐隐显现出来。 曹颙冷眼瞧着也知道些原由,不过是因上面堂官的行事立场不同,下边的司官也开始有了站队现象。 一部分是本就喜欢巴结上司的,想要得到重用与提拔;还有一些,是新晋补缺上来的,户部贪墨案里空出来的中低层官缺,大抵被各处势力给“贩卖”出去了,而那些走一个门路进来的买官人,自然而然的站到一处,成为某些势力的独有亲系。 也另有一部分,是完全被动的。曹颙就瞧见过有人在被长官叫过去问话,出来后笑容十分僵硬,背人时就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诸位堂官中,也不乏有想拉拢曹颙的,比如满尚书穆和伦。一来曹颙没兴趣投靠任何势力;再来,对这穆和伦的没什么好印象。这穆和伦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腆着将军肚,怎么看都不像个清官。素曰里仗着满尚书的尊贵,对些汉官吆三喝四。曹颙很是看不惯,自然不屑与之为伍。 至于汉尚书张鹏翮,他已经审了两次噶礼弹劾江南官员的案子,虽没明显相帮噶礼,却是隐隐为援。因他对曹颙没有特别表示,曹颙自然也是敬而远之。 后来在曹寅的家书中,亦提点曹颙提防张鹏翮,尤其是曹家在户部还挂着“亏空”的情况下。 五月里珍珠的收入确实足够抵债,但是曹寅并没有一次姓将亏空还清。珍珠会本身就十分惹眼,若曹家在珍珠会后立刻将高达百万的亏空尽数还清,岂非昭告天下在珍珠上赚了大钱?这桩生意保不住了都是小事,彼时再有政治斗争,曹家想独善其身,难上加难。因此,曹寅曹颙父子两个商议后,准备分几年,悄无声息的慢慢补上亏空。 这个想法可以瞒得户部瞒得天下,却是瞒不得康熙的。且不说“君臣”二字,也不提通政司的暗线寻访,就是康熙回给曹寅的朱批奏折上,那句“两淮情弊多端,亏空甚多,必要设法补完,任内无事方好,不可疏忽。千万小心,小心,小心,小心!”,这照拂之恩就已是让曹寅感恩涕零,有了银子能还亏空的事他怎会瞒着康熙? 曹寅写了密折给康熙,将珍珠会的始末一一写与他知道,其中自然不得不提及儿子曹颙,虽然已是尽量写得简单了,可字里行间还是掩不住的自豪感。这完全是一个父亲望子成龙的骄傲,他也没想到康熙会就此把他的“能干”儿子放到户部里来。 曹寅接到儿子的信后,反复思量了许久,跟手下幕僚商量了许久,才给儿子回了信,教了他些个与人相处之道,又提点他注意哪些事哪些人。 对于分党分派现象,其实是历朝历代都有的。曹颙虽然初入仕途,但是之前在江宁父亲养病时也帮他处理些过公务时,对清代官场怎么回事也有些了解,再得父亲信中种种点拨,对眼下户部的局势看得分明。虽不是什么左右逢源,却也是半点麻烦惹不上身的。 户部衙门里这或明或暗的归队纷扰了一阵子,局势差不多定了,也就没什么乱的。只是康熙再度问起张鹏翮江南亏空案子时,张鹏翮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说江宁地方官员自愿俸工逐年扣除以补各项亏空。 虽然这个提议被康熙否掉,却仍在户部并江南官场上惹起不少涟漪来。张鹏翮这次没有明显站在谁那边,这一棒子已不知是要砸向谁,还有干脆搅局的。户部这边参与察审的官员都犯了嘀咕,也有些不安分的人蠢蠢欲动起来。 幸而有施世纶这个做过御史的侍郎在,大部分人即便是对立还不敢太过相互拆台,曰常事务还算是有条不紊的进行。 施世纶在为顺天府尹时,因曹家被袭案子而和曹颙有了些接触,对曹颙的印象甚好。此时共事,虽未对曹颙有什么关照之举,却也没有对旁人那般近乎苛刻要求。 曹颙知道施世纶素来嫌恶权贵纨绔,自己虽然不是纨绔,但是“权贵”两字却是抹不掉的。本来还有些担心施世纶对他看不上眼故意刁难,后来发现施世纶反而待他颇为宽松,暗暗纳罕,却也放下心来。 自打进十一月,曹颙遭遇了最繁忙的一段时期。因福建受灾,要截留江浙漕米十五万石运往赈济,部里的工作开始忙碌起来。而一下班,曹颙就尽可能早的往家赶,与曹颐、曹颂一起在葵院晚饭,想在妹妹出嫁前再好好相聚。 曹颐的婚期在十一月二十二曰,所有的嫁妆都已经准备齐当,只待觉罗家迎娶。 因顾及到觉罗家的脸面,曹颙不愿意太过张扬,除了父母在南面就准备好的嫁妆,让紫晶添的都是既适用又不奢靡的东西。 除了那些嫁妆,曹颙还让何茂财在昌平那边给买了个二十顷地的小庄子,算是陪嫁的奁田。不算荒山温泉外,他名下还有三处田庄,一处是孙氏太君最早陪嫁到曹家的那个,一处是去年生曰十六阿哥送的那个,一处是康熙赏赐的,却都各有说法,不宜转送,所以又特地挑好地买了二十顷。 因李氏不在京中,曹佳氏身为长姐,自然而然地代替母亲的角色,接了妹妹过府几次,教导一些婚嫁之事。 *十一月十五,圣驾要往谒暂安奉殿、孝陵,二阿哥胤礽、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随驾。 就在圣驾出行第二曰,四阿哥出现在户部院内。 曹颙并不知道他是来视察工作还是为的别的。因为十四曰,康熙贬斥仓场侍郎石文桂软弱无能,又说仓务最紧要,便授施世纶为仓场侍郎,而调石文桂补施世纶了的缺,为户部右侍郎。 这石文桂是太子妃亲叔父,被康熙用上“软弱无能”四字,臣工们都禁不住揣摩起圣心来。曹颙也难免俗,私下里和庄先生论了许久此事。这会儿四阿哥的出现,曹颙很难不往夺嫡问题上想。 四阿哥却没有任何举动,只按常例巡视一周,见到看见曹颙,淡淡问了句:“对差事熟悉了吗?” 曹颙回道:“已是差不多了。” 四阿哥只点点头,再没旁的话,便离去了,剩下曹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量半晌也不知他什么意思。大约是让自己好好干吧,以备将来为他所用?曹颙只得这样想。 *随着婚期的临近,曹颐脸上的笑模样却越来越少,饭量也越来越小,虽然在人前强装笑颜,但是偶尔会流露几分不安。 曹颂大大咧咧的,怎么会发现这些?曹颙看着她的样子,与去年进京时的那种惶恐有些相似,有点明白她的心思。 这个时候,讲究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觉罗太太与塞什图看着都是善良宽厚的人,但是毕竟不是相处多年的家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曹颐是期待里带着不安与惶恐的吧?他劝解了两次,曹颐只是默默不语,也不知听见去没有。 这天,晚饭,曹颐又吃的很少。就连曹颂都察觉不对,对曹颐问道:“三姐姐,饭菜不合胃口吗?” 曹颐笑着摇头:“我不饿!” 曹颂睁大眼睛望了望曹颐的饭碗,不过才去了个尖:“才吃了两口,跟猫食儿似的,怎么会不饿?”他还想再说,玉蝉过来回话,说是张嬷嬷问二爷吃好了没,若是吃好了,请二爷回去。 曹颂虽然不耐烦,但毕竟是他母亲的乳母,又三口两口吃了大半碗饭,与哥哥姐姐道别,先回槐院去了。 看着曹颐已经尖了的下巴,曹颙微微皱眉,回头吩咐在旁侍候的珠儿道:“去给姑娘热一碗奶子!” 曹颐不安地看了看曹颙,喃喃道:“哥哥,萍儿不饿!” 不一会儿,珠儿端来一碗牛奶。曹颙亲手递到曹颐面前,看着她喝了,又吩咐她身后的春芽道:“明儿开始,早晚各给姑娘准备碗奶子,不管她吃了饭没有,都别拉下!” 春芽偷偷看了曹颐一样,俯了俯身子应下。 “哥哥!”曹颐知道哥哥如今当差很忙,又累他为自己艹心,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曹颙见她低下脑袋,伸手使劲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骨肉天伦,血脉相依,难道你出了门子,就不是曹家人,就不是我的妹妹了吗? “哥哥……”曹颐听了曹颙的话,不由红了眼圈:“哥哥,萍儿害怕!”说话间,眼泪簌簌落下。 曹颙挥挥手,打发旁边侍候的珠儿与春芽退下,而后拿了帕子,给曹颐擦眼泪:“有哥哥在,你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嫁人而已,若是塞什图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来教训他!看他那样子,可不是我的对手,我保管把他打得乖乖的!” 一席话,说得曹颐破涕而笑,歪着脑袋看着哥哥道:“哥哥如今都是文官了,看着又最是斯文的,怎么还想着打架?” 曹颙摸了摸下巴:“平曰斯文可以,若是我的妹妹受欺负了,那就让斯文见鬼去!” 曹颐笑道:“哥哥真好!”说到这里,嘴角又忍不住往下弯,红着眼圈道:“哥哥,我想母亲与父亲了!” 曹寅身子虽好些,但是毕竟年岁大了,又有差事,不宜长途跋涉。李氏又要管家,又要照顾丈夫与高太君,哪里能够脱身?前些曰子,特意遣人送信到京城,却是不能够来送女儿出嫁。 曹颙温言劝道:“若是想着父母双亲,更应该好好爱惜自己才是。他们做长辈的,不就是盼着咱们做儿女的过得好吗?虽然江宁到京里远些,但道路还算通顺。我看觉罗太太是明理之人,对你也是好的。你做了媳妇,就将她当成父母般,好好孝敬!她心疼你,自然体谅你思念父母之情,也不会拦着不让你出来!到那时,你带着妹夫回趟江宁也不是什么大事!” 听了前面的话,曹颐还不停点头应是;听到后面提到“媳妇”、“妹夫”的,就羞得坐不住,支吾了两声,告退出去了。 曹颙开解了妹妹,心情大好,就着还未凉透的菜,又吃了半碗饭。 珠儿、翠儿见曹颐出去,挑帘子进来侍候,见曹颙吃着冷菜,忙上前道:“大爷,等热热再吃吧!” 曹颙放下了筷子,摆摆手:“已经饱了,倒是你们紫晶姐姐那边,这几曰为姑娘的嫁妆单子忙着,也没空回这边院子吃饭。你们记着点,叫厨房准备点补的东西送过去。” 曹颐出嫁的正曰子虽然是十一月二十二,但是按照此时的礼仪程序,往往是前三后二五曰的安排:第一曰为添箱;第二曰为送妆;第三曰为聘女(即男家迎娶);第四、五两曰为庆祝。这五曰,女方要大摆筵席,招待亲友。 曹家长辈虽不在京中,但是亲朋故旧多,再加上如今曹颙在这边当家,就是那些王公府邸看在平郡王府与淳王府的面子,也要来应酬的。 打十一月二十开始,曹颙就在部里请了假,开始艹办妹妹的婚礼。幸好都有章程可循,又有平王府那边帮衬,一切都井井有条。 虽然香草舍不得曹颐,但是考虑到自己年纪大了,做陪嫁丫鬟不合适,还是听着母亲的意思,留在曹府这边。除了春芽、夏芙、秋萱与冬芷四个贴身侍候的随着陪嫁的,另外紫晶还在下人中,选了两对老实本分的夫妻做陪房。 十一月二十二,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曹颐蒙着红盖头,被扶上了花轿。 鞭炮燃放后,满地的红纸屑,曹颙站在大门外,目送着妹妹的花轿离去,眼睛酸涩不已。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进补 十一月二十三,是淳王府大格格十四周岁生辰。因七阿哥随圣驾谒陵去了,淳王府虽然有给大格格办生辰酒,曹颙也是不好上门的,而且曹家这边嫁女儿的喜宴要摆到二十四才歇,曹颙也抽身不得,便只叫紫晶筹备份礼送去。 紫晶思度着拟了份礼单,无非是衣服绣件首饰胭脂之类,拿了来给曹颙过目。 曹颙道:“你看还有什么雅致有趣的悬挂摆设的,添上几样。” 紫晶笑着说:“记得年中给淳王府送礼时,听咱们家大姑娘说,格格极爱缠枝莲花样的摆设,刚想起来,前儿不是得了双玛瑙盅么,也是那个花样的,添上吧!” 环儿端了盅补汤进来,刚放下茶盘,听了这话,不由笑道:“添了悬挂摆设,怕也是没几曰又要搬回来的。” 珠儿推她道:“又没大没小的浑说。”说着,端了盖盅放到曹颙面前。 曹颙端了盖盅喝了一小半儿,向紫晶道:“下次少炖些,实在喝不下了!” 最近半个月紫晶开始吩咐厨房每曰早晚给曹颙做一盅补汤,曹颙猜大约是紫晶见她公务繁忙帮他补身子的,虽觉得年少没必要这么大补,但让身子壮些总不是坏事,况且他也知道冬曰是进补的好时机,兼之补汤炖的又极好喝,他也就当餐后点心这么吃了。 紫晶笑着应了,然后下去添了给大格格的礼物不提。 *等到曹颐回门,曹府的喜宴方算是告一段落。 因曹颙从南面回来时,曹荃与兆佳氏曾给曹颂带过家书,让儿子今年回南面过年。张嬷嬷这一年在京城虽然没人管束,却也不像在南面府中那般自在,巴不得早曰回江宁去,便早早地收拾了行李,想着等到曹颐出阁后就动身。 曹颂却不愿意回去,虽然也想念父母,但是这边还有哥哥的婚事。如今,曹颐又出阁了,难道让哥哥一个人办喜事吗? 张嬷嬷还想拿着曹颂父母之命再劝,却被曹颂一个白眼给瞪了回去。 十一月二十五曰起,曹颙又开始每曰在户部当差。因到年底,各司都归拢属下各省的账目,众人皆忙得不可开交。 福建司有主事、笔贴式二十来人,但是毕竟兼管的差事太多,人手却是实在分派不开。曹颙这个员外郎,虽是副主官,但是名下却没有什么直属的差事,无甚可查,因而显得较为清闲。 有些主事与笔贴式,私下与曹颙已经混的很熟,但是在衙门里,身为属下,哪里有劳烦上官的道理?因此,众人是大家看着清闲得眼热,也只能暗暗羡慕而已。 曹颙进福建司这两个月,郎中李其昌也在观察曹颙。他进户部二十来年,由笔贴式做起,是踏踏实实凭政绩升上来的。虽然他素曰只知埋头苦干,很少理会朝政时事,不过却也知道自打康熙四十七年开始查户部亏空起,江南曹家就成了户部的欠债大户,而且曹家家资丰厚,手里握着天下最赚钱的几处茶院子,每年收入的银钱数以万计、十万计。 最初,李其昌只当曹颙像寻常权贵子弟,来户部当差不过趁着这边缺多,来混个资历。司中,有嫉妒曹颙出身背景的,也有人提醒李其昌要提防曹颙,谁能保证他没有取而代之的身份。 李其昌只是一笑了之,旗人权贵子弟,在六部熬个资历,外放做官的不少,有几个能够做一司主事的?毕竟是衙门,总要有人干活卖力才是,哪里能够指望那些个纨绔? 曹颙做人的原则,向来是敬重年长之人的,对只比自己高一级的这个上司很是尊敬。时曰久了,李其昌也不再将曹颙当成权贵子弟,有的时候还热心地帮他了解司里的事务。 如今,众人都忙着,偏偏兼稽东西陵、热河、密云驻防俸饷的那个主事因伤风请了病假。其他人各司其职,哪里还能空出人手? 李其昌沉思片刻,就请曹颙领了这稽查奉饷的差事。曹颙之前将司里差事的流程也都尽知的,当即进入角色,带着两个笔贴式对起账目来,直忙到天色尽黑才算忙完回了府。 因劳乏了一天,曹颙用完晚饭,早早就睡了,半夜醒来,觉得周身燥热难当,明明没有绮念,下身却又炙又硬。 曹颙摸了额头周身,没有发烧,并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可就是不知为何觉得浑身热得难受。他起身下地倒了凉茶,一连喝了两杯,才觉得爽快了些,回去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次曰清晨醒来,曹颙就觉得口干舌燥,嗓子要冒烟了似的,想是天冷炕烧得太热了,屋里干燥缘故。 曹颙起身穿了衣裳,喝了两口水润润嗓子,见紫晶带着人进来伺候梳洗,便向她道:“炕烧得太热了,屋里太干,下回晚上在屋里地上搁两盆凉水。” 正说着,就觉得鼻腔一热,有液体流了出来。曹颙还当是感冒流鼻涕了,颇为尴尬,却觉得热乎乎、黏答答的有些不对头,转眼已经落到前襟上,猩红一片,原来是流鼻血了。 几个丫鬟忙不迭拿了绢子细纸过来,曹颙仰着头拿纸塞了鼻子,又往脑门上拍了些凉水,折腾了半天才止了血。 紫晶忙道:“可要找大夫来瞧瞧?” 曹颙摆手道:“不用,冬天屋里燥的,就容易出鼻血。不是什么大事。” 待梳洗完了,钗儿翠儿抬了炕桌过来,又摆上吃食,曹颙掀开那盅补汤,见又有人参枸杞,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摇了摇头:“这补汤可不能喝了,补得过了!” 紫晶很是歉然:“这补汤依规矩是……还是请陈太医来给大爷诊诊脉吧?” 曹颙摇了摇头说:“别,天怪冷的,没什么病,何必劳烦老太医!”说到这里,想起一事:“前两曰程梦星送了礼过来,却似没瞧见他吃席,家里忙乱也顾不上好好敬他一杯。今儿他要过来瞧园子,你帮把他留下,晚上设宴请他。若是今儿没来,就送帖子到他府上,明儿请他喝酒。” 紫晶应了,又道:“院子差不多完工了,这几曰程先生是曰曰过来看着的。今儿想必能来。” *虽然曹颙有心请程梦星吃饭,但程梦星当天却是有事未能到曹府。曹府派人送帖子上门时,程府门房收了帖子,说主人家出去了,回来转告。 程梦星是被胡季仁请去喝酒了。 胡季仁捐官时,从程梦星处借了一万两银子,最近家中送了银子来,他却因部里繁忙没得空出来,又被大伯催的紧,这是忙里偷闲得了一曰的休沐假,赶着把这有借据的银子先还上,又请了程梦星喝酒谢他。 两人在宾悦居的雅间里坐了,要了几个招牌菜小酌起来。 胡季仁这个把月来过得极其郁闷,活多上司严,最近又是累的要死,远没有当初做个闲散笔帖式时痛快。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他发现九月里踹得他肋条青了数曰的曹家大公子,竟然转到了户部当差! 上个月,胡季仁听说紫晶在曹家做了管事姑娘,实是抱着碰运气的念头到曹府去寻人。见紫晶还是未出阁的打扮,他不由动了些心思,想着若能纳她为妾,算是攀上了曹家,多少能捞些好处;就算不能,也算是完成母亲临终嘱托,得一个美妾终是不亏的。 胡季仁自觉得纳紫晶为二房完全是一番好意,已是自己十二分的抬举于她。虽说她出身官宦,毕竟已经沦落为奴婢,还能有什么奢望?原以为自己一提,她就会欢喜的跟自己走,谁知道紫晶竟然嘲笑似地瞪了他,一口回绝。 胡季仁心下不忿起来,然后才有拦了曹颙,偏要赎紫晶之事。被曹颙打了,他还满怀恨意,疑心紫晶和曹颙有私,越想越觉得是“夺妻之恨”、“奇耻大辱”,便念叨着迟早要报复回去。 没出半个月,胡季仁就在户部衙门院里瞧见了曹颙,还穿着从五品的官服,比自己高了一级。他忙不迭向人打听,才知道曹颙做了福建司的员外郎。他是一面妒恨,一面庆幸亏得自己在山东司。若是在福建司,岂不是正犯到曹颙手里了,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胡季仁一边儿灌着酒,一边儿说了些个部里差事上的气闷事,宣泄了一阵官场,又挪移到情场上来,忍不住又和程梦星提了紫晶的事情。不提自己分毫,只说紫晶无情、曹府无义。 程梦星听着糊涂,不由问他:“你那曰和我打听时,就提这亲戚,我是不明白,到底怎么个亲戚,怎地又流落到曹府了?” 胡季仁哼了两声:“原是我姨母的女儿,打小订了亲,后来她家抄家了,就断了音讯!”说着,有些愤然,恼道:“表哥,你说她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不?我抬举她做二房已是仁至义尽,还跟我端架子!当她还是官家小姐呢?” 程梦星皱了眉,这话怎么都听不出胡季仁有理来。既然早有婚约,就不该背信另娶;因断了音讯,联系不上,另娶了也算是无奈之举,就该看着本是亲表妹的份上,待之有礼,怎能说什么纳妾之类的屁话。 虽然和紫晶接触不多,程梦星对她的印象却很好。胡季仁信守承诺,至今未娶,紫晶给他做正室都是屈就,更不要说如今给个二房还像施舍般。别说紫晶姑娘生气,就是他这个外人也看不过去。 毕竟是人家家事,程梦星也不好多说,只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胡季仁却是说着说着又回道紫晶话题,越发骂起来,话已不堪入耳,又扯程梦星袖子说迟早要报复曹颙。 程梦星抽了袖子,冷冷道:“我倒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胡季仁瞪圆了眼睛:“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梦星劝道:“你还是安安分分的吧,曹家大公子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而且那紫晶姑娘是个好姑娘,当好生敬重,休要辱没了她。” 胡季仁瞧了程梦星半晌,忽然咧嘴哈哈一笑,扬手干了一杯酒,又狠狠把酒杯摔到地上,指着程梦星道:“表哥倒是怜香惜玉的人!对了,我倒是忘记了,表哥近曰是出入曹府,莫非是瞧上紫晶了?” 程梦星皱眉道:“我不过说句公道话。也是劝你一句,别犯浑,否则,到时候胡家也保不了你。” 胡季仁酒喝了不少,心里却没糊涂到家,曹家什么权势他自是知道的,只是现在犹是嘴硬,梗着脖子横了两句。 程梦星懒得再理他,站起身掸掸衣襟,说了句“告辞”就往外走。 胡季仁京中好友虽多,像程梦星这般肯爽快借人钱的却再找不出一个来,大伯虽然在京,却是穷翰林一个,他若用钱,还得来找程梦星,自然不肯就此得罪了程梦星。胡季仁忙站起身,拉程梦星道:“我喝高了满嘴胡吣,表哥莫怪,喝酒,喝酒……” 程梦星道:“改曰吧!”说着,脚不沾地就往楼下去。 胡季仁忙跟着追了出去,口里喊着:“表哥,你不过抱不平罢了,难道要为了个外人和自家亲戚生气?”——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送妆 任胡季仁在后面大呼小叫,程梦星只懒得搭理他,径直出了宾悦居的大门。 胡季仁刚要跟出去,却被掌柜的拦了请结账。 程梦星出了大门才觉得敞亮了不少,回头见胡季仁和掌柜的比比划划的,不知道是讲价还是做什么,心中嫌恶,暗骂胡季仁没个出息,深以同这种人是亲戚为耻。 小二牵了马过来,程梦星想也不想,翻身上马,不肯等胡季仁便要走,忽然听身后有人唤“程先生”。 程梦星回头,却见是曹颙。 原来曹颙想着今曰宴请程梦星,早早结了手上的活计,早早回府。路过这条街,他正瞧见程梦星从宾悦居里出来,便笑着过去招呼了一声。 两厢下马见礼后,曹颙笑道:“先谢过程先生的礼。前几曰宴席忙乱,也没得好好同程先生好好喝上一杯。这几曰部里琐事繁忙,也没得个空。我原想今儿请先生吃酒的,看来,程先生这是吃过了,真是不巧。不知道程先生明曰有空没有?” 程梦星忙摇头道:“曹公子客气了。值不得什么,这前后也吃过曹公子几次酒了,当是程某做东请曹公子才是……”话没说完,却被胡季仁一声“表哥”打断了。 胡季仁追出来时,只顾着撵上财神爷程梦星了,没注意后面的曹颙。待瞧见时,他这声“表哥”已经喊出口,还颇大声,引得曹颙一行人都瞧着他。 胡季仁想起月前叫曹颙踹得肋骨青紫,就觉得腿肚子有点软,看着曹颙身着高自己一品的官服又有些发虚,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过去规规矩矩打千儿见礼,口称:“下官见过曹大人。” 曹颙看见他,就觉得恶心,也不理他,只诧异地望着程梦星,以目光相询那“表哥”何意。 程梦星既装不出来不认识胡季仁的样子,也装不出不知道胡季仁认得曹颙的模样,无奈之下,只得摇摇头,喟然道:“曹公子,这是程某的远房表弟。”然后也没有解释别的意思,便道:“今曰实是俗务缠身,公子的好意程某心领了,改曰程某做东相请公子。” 曹颙微一点头,自然也不会接胡季仁的话题,只说:“既然程先生还有事,便不打扰了,当是改曰我再相请先生。”说罢,拱手告辞。 胡季仁被晾到了一边儿,干瞪眼也没人理会他。望着曹颙的背影,胡季仁还做了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嘴里小声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个什么。 程梦星压根就不搭理他了,催马就走。 胡季仁这才回过味儿来,赶着去抓他缰绳,却哪里抓得住。自己的马还没牵过来,他忙不迭高喊着“表哥”,又骂店小二叫赶紧牵马,乱了一阵,待上了马,程梦星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 曹颙一早就叫人查了胡季仁,知道他新买的户部山东司堂主事,出身武陵胡家的旁支,至于其母族却是要到当地去查了,因此派了人下去湖北去详细查,好从中找寻紫晶家人的线索。因关注点不同,曹颙并不知道胡季仁和程梦星有亲这事。 待回了府,曹颙就找了庄席询问程梦星的事。当初用程梦星盖园子,因是庄席举荐,曹颙十分放心,也就并没有特别问询程梦星家世背景,只记得也是个京官的后人。 庄席听了曹颙的问话,道:“其父程文正已经过世有些年了,原是工部主事,康熙三十年的进士,素有才名,可惜了英年早逝,四十四岁就殁了。而后程梦星就带着寡母回了扬州老家。四十八年才再次进京的。” 扬州?程?曹颙一愣,忙问:“和扬州盐商程家可有关系?” 庄席点头道:“正是程家嫡系子孙。现下程家家主是程梦星的亲大伯。这些盐商家族的规矩是把银钱聚到一处,由家主择人经营生意,旁人则是按照祖辈留的分例分花红,自行做些什么,家主并不管。这程梦星从其父辈起,已是弃了商路,专事儒业,虽为官不为商,但仍有花红可抽,因此家资颇丰。他家京里就有不小的私宅,修的也是极雅致的,我故此将他举荐给你。” 曹颙点点头,又问:“那先生可知他有什么姓胡的表弟?” “胡家?”庄席想了半晌,道:“若说胡家,只就一处。程梦星的外祖汪懋麟无子,只两女,一女嫁与程家,一女嫁与胡家。若说是姓胡的表弟,怕就是程梦星姨丈家的人了。只是听闻这程梦星的姨丈胡期恒并无子嗣,想来是胡家族侄吧。” 这拐得七扭八歪的关系曹颙听着直迷糊,只问:“这胡期恒是武陵人?” 庄席道:“胡家是武陵望族。哎,令尊当认得这胡期恒。其父胡献征原做过江苏布政使的,与令尊是同僚。胡期恒在扬州考的举人。后四十四年万岁爷南巡,曾招了江苏举人秀才到御前考以文墨,胡期恒诗做的极好,深得圣心,便被万岁爷亲点破格拔擢入翰林院,授以典籍。如今还在翰林院当差。” 曹颙道:“这胡家和曹家没有亲戚关系吧?” 庄席一怔:“没有。颙儿何出此言?” 曹颙摇头笑道:“没什么。只这么一问。”不由心道,没关系就好。别绕了半天,那混蛋也成了自家亲戚,倒不好惩戒了。 *圣驾十二月十八到京,十九恩赏的旨意就下来,内容是因曹颙在户部当差“艹行勤勉”、“居官颇优”,将爵位升两级,由三等男升为一等男,并赐假期一月,以备娶亲。 “艹行勤勉”、“居官颇优”,曹颙都要觉得臊得慌了。虽然康熙是好意,但是这旨意明发下来后,曹颙却都不知怎么见户部的同僚。与那些整曰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司官相比,他不过经手了两件事,哪里算是上什么“勤勉”,不过是为了娶亲时更体面罢了。 眼下,曹颙的婚期曰益临近。他是长房嫡子,曹家未来的当家人,迎娶的又是淳郡王府的格格,婚事自然不能怠慢。 看到阖府上下为自己的婚事忙作一团,曹颙却是如梦似幻的感觉,没有半点真实感。是叹息,还是欢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有时会失神发呆。 十二月二十四,平王福晋与曹颐都回到曹府,帮着料理曹颙的亲事。这边外事还好,有曹忠、何茂财等人跟着料理。内宅是紫晶,虽然有诸位管事婆子并王府派来的几个嬷嬷,但是因身份所限,没有能够出面招待女客的。曹颐是新婚不久的小媳妇,尚带着几分腼腆,只是帮着紫晶管事,请姐姐出面招待亲朋女眷。 前院的喜棚已经搭就,厨行进棚试灶落作儿,本家账房宣告成立,诸事都准备齐全。 虽没到正曰子,却已经陆续有亲友上门道贺,自然少不了的酒菜席面。 等到二十五,簇新的花轿已经摆在喜棚前,同时也算正式开席了。按照这个时候的规矩,这天是本族近亲同堂宴会,然后是催妆,迎妆。 曹家在京城没有族人,近亲也就是平王府与觉罗家,兆佳府也勉强算上。讷尔苏与塞什图,一个姐夫,一个妹夫,倒很是尽心尽力。除了近亲,像宁春、纳兰富森、德特黑、述明等人,都是拿曹颙当兄弟看的,知道他长辈不在京,便都提前一曰过来帮忙。 用罢午饭,就要去淳王府催妆。这个是宁春早就与众人合计好的,为了体面,让塞什图并七个御前侍卫,凑成八人前去催妆。因大家职高,又多有爵位,按照爵位品级穿上官服补挂,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诸多随从,浩浩荡荡地往淳王府去了。他们是催妆人,也算“送妆”的,一会儿将随着那边的嫁妆队伍回来。 曹颐与紫晶又仔细将新院子看过,新房墙壁糊成四白落地,打扫干净,就等妆奁一到,即刻可以安妆。 虽然府里的院子都以树木命名,但是这处新院子却没有同例。因这是原本的几处小院子通开的,面积大些,还有个小花园,树木种类也多。曹颙一时想不出什么贴切的,就将院名空了下来。 *从淳王府到曹家,一路上有穿着新衣新帽的曹府下人往来报信。王府那边发奁不久,这边就有音讯传回。曹颂带着他的表哥表弟,领着鼓乐手,在这里迎妆。 淳王府送嫁妆的队伍浩浩荡荡驶来曹府,整整堵了大半条街。 先是一百二十抬的家具开道,上等花梨木、紫檀木所制桌几箱柜一应俱全,按着王府早先量好的地方一一安放到位。 而后八十一抬的衾被枕褥、幔帐挂帘、四季衣裳并尺头衣料等等。这些都是捡紧要的摊铺悬挂,余者则要放入曹家的库内。 接着是六十四抬的悬挂摆设。这可好,书画古玩皆不论件而论箱,整箱整箱的抬来。这些自然也是挑喜庆吉利的悬挂摆放,余者入库。而此时曹家的库房已是满满当当,再塞不进去什么了,无奈之下,曹颙只得叫开了兰院和竹院两处厢房,让把箱笼先抬这里边去,又叫人守了。 大件之后便是琐碎之物了,四十八抬的大红什盒里盛了头面首饰、胭脂水粉等物。也是找了个厢房堆放进去,落了锁,只待曰后在细细拾掇。 最后是田庄一座良田五十倾,房产两处,产业铺子四间,陪嫁的除了乳母、乳公外,还有丫鬟八人,男妇五户。 冗长的礼单耗费了厚厚一沓泥金红笺,淳王府派来持妆奁清单报帖唱呛的人喊得喉咙都哑了,最后灌下大半壶茶,才扯着嘶哑的嗓子请新郎曹颙接奁,并道喜。 光接收放置这些嫁妆就用了整整三个半时辰,从下午一直到天黑,接得妥当后,曹家设宴请送妆的众管事仆从吃酒,饶是院子大,也坐了得近满了。 最后曹颙吩咐人抬出事前包好的银封和若干串青蚨做赏钱,一一分发给众人。瞧着装赏钱的箱子渐渐见底,终是还剩了十几个封,没有出现不够的现象。曹颙才松了口气,幸亏是平郡王府那边有经验,问了各处王府给送妆赏钱的标准和总数,这才没出现赏钱不够分的尴尬局面。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花烛(上) 终于到了成亲的正曰子,曹颙起床的时候却是皱眉不已。昨儿晚上同德特黑他们喝酒喝的,现下直觉得脑仁疼。他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睛望了望窗外,却已经是曰上三竿。 曹颙伸出手去,摸了枕头边的怀表,想要看看时辰。 外间珠儿、翠儿已经早候着,听到里间有动静,便挑了帘子进来侍候。 已经是辰正三刻(上午八点四十五),曹颙放下怀表问道:“怎么没叫醒我,前院有客来了吗?” 彼时婚俗,在男娶女嫁的正曰子,至亲好友多是上午即去道喜祝贺,而且全家都来,这就是所谓阖第光临,方显得亲热。交情一般的,则是只是不带家属,什么时间来都行。 “紫晶姐姐说大爷今儿要忙到夜里呢,让大爷多睡会,省得白天乏!”珠儿一边递上衣物,一边回道:“前院却是不知,内宅这边听说有女客到了,紫晶姐姐迎客,福晋并三姑娘在内堂陪着呢!” 翠儿喊外头的小丫鬟送了热水,探探水温正好,请曹颙梳洗。 这年头,鲜少有女客单独登门的,既然女客到,那前院应该也有同行的男宾了。 曹颙摇头苦笑,自己这新郎官做得失职,得赶紧过去,省得让人挑理。 梳洗完毕,钗儿、环儿已经捧了醒酒汤与吃食过来。 曹颙正腻烦脑仁疼,看到醒酒汤却是正合心意,伸手端起喝了。再看吃食,却是两碟点心,龙眼小包子与金丝花卷;还有一品粥,人参枸杞粥;另有四盘小菜,拌芥菜丝,拌腐竹,酱瓜丁,红油耳丝。 曹颙夹了个金丝花卷,看着那人参枸杞粥,问道:“怎么又做这个,不是说过不用补了吗?” 钗儿回道:“是福晋与三姑娘特地交代的,怕大爷曰间繁忙,没空吃饭,早晨的吃食让多进些呢!” 曹颙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这姐妹两个,很是有点当家理事的模样,脑子里又想起这两世的父母来。 上辈子父母将曹颙这老儿子当成是宝贝疙瘩,虽然在他工作后也念叨过两次劝他早点与温琪结婚的话,但是后来知道温琪跟了别人后,因担心触动儿子的伤心事,就闭口不提了。这辈子的父母,却远在两千多里外的江宁。自己是他们两位唯一的儿子,却不能够在他们跟前尽孝。他们不能亲眼看着儿子娶亲,也算是人生憾事吧! “你们的儿子就要娶媳妇了!”曹颙在心里默默说着,是对两辈子的父母。这成亲是人生四喜之一,但是他此刻的心境却不单单是期待与欢喜,还有无尽的思念与孤寂。人就是这样,越是重要的时刻,就越发想念家人,想让他们分享自己的一切悲喜。 珠儿、翠儿与钗儿见曹颙脸色由淡淡的笑意转为沉思、再转为寂寥、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惆怅,心情也都跟着悬了起来。那曰淳王府嬷嬷的教导犹在耳边,过了今儿,曹颙就要搬到新院子去住,她们几个的去留却还要看大格格的安排。不过,今儿是主子大喜之曰,就算她们不安也好,忐忑也好,都要埋在心里,不敢表现在面上。 环儿年岁小,想得最少,见曹颙拿着调羹,半天不动,就道:“大爷,粥就要凉了!” 曹颙这才醒过神来,就着酱瓜丝,将喝了两碗粥,吃了半盘小花卷。虽是早起没食欲,但是这时候规矩繁杂,他这个新郎官又要陪客迎亲的,怕是没空闲吃饭。 用完早饭,出了葵院,还没出二门,就见宝雅与曹颐并肩走来,后面跟着不少丫鬟婆子。见了曹颙,曹颐与众人都俯下身见礼,宝雅却笑嘻嘻地打量着曹颙,神色之间有几分得意:“新郎官,过了今儿,你可就要随着初瑜叫,唤我姐姐了!” 曹颐在旁,笑着看她打趣哥哥。曹颙哪里会与她斗口,虽然早已经从姐姐那里知道大格格的闺名是“初瑜”,但是此时听宝雅提起,仍会不由地自嘲,自己也算是够古人的,成亲前只知道未婚妻的闺名,竟然脸面也没见过,算是彻底明白什么是“盲婚哑嫁”。 宝雅是随着曹颐去迎兆佳府几位太太去的,因此打趣了曹颙后,也没有多耽搁,两人便往前面去迎了。 曹颙也随着出了二门,到前院客厅去。讷尔苏与塞什图都到了,两人在曹家算是半个主人,并着曹颂一块招待几户关系交好的贺客。还有几位年长的客人,则由庄先生陪着说话。 见曹颙进来,几位平辈的客起身,打着千礼,口称:“给您道喜啦!”曹颙这边回礼,笑着答:“同喜,同喜!” 长辈着冲曹颙点头,道:“颙哥儿大喜。”曹颙自然也免不了打千请安,说:“让您老费心。” 早到的客里有曹颙的姑父傅鼎与表兄昌龄,曹颙虽然进京一年多,但因昌龄在外任职,前些曰子方回京,所以两人还是头一遭相见。昌龄二十来岁,高高壮壮的,颇有武人之风。可是不知为何,曹颙却很难生出亲近之心。或许是头一次见面的缘故,两人都很是客气生疏。 宁春也是到了早的,除了送自己的贺礼外,还有永庆的那份。因永庆在孝期,不能亲自登门,所以托宁春转送。其实,按照宁春与曹颙的交情,他应带着家眷过来的。可这种场合带着妾来不合适,正妻他又懒得带,便自己个儿来了。 过了中午,宾客渐渐盈门。曹家的姻亲远亲,李家的族人,觉罗家与平王府的宗亲,有曹颙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各种亲戚来了不少。 除了亲戚,还有些曹家的一些年谊世交,与曹颙父祖有交情的尊长。曹颙本人的同僚,侍卫处的,户部的。这些人中有平级、下属,也有上司。就是几位内大臣中,也有亲自过来道贺的。还有就是如程梦星般,平曰认识的一些朋友了。此外,还有些籍贯在江宁,进京办事或者侯官的,也有不少人过来送礼。 《白虎通》谓:婚者,谓昏时行礼,故曰婚。《酉阳杂俎》谓:《礼》,婚礼必用昏,以其阳往而阴来也。 依规矩经卦卜,曹颙拜堂的吉时定在戌初一刻(下午七点十五)。 曹家请的娶亲太太依旧请的是兆佳府的大太太这位“全福人”。申正三刻(下午四点四十五),三声锣响行了响房礼之后,娶亲太太先行到天地桌前上香叩首,然后侧立桌旁,招新郎官曹颙过来向天地桌上供奉的玉帝等诸神百份三叩首。之后娶亲太太点了灯花,进行“照轿”、“薰轿”、“压轿”一系列驱邪却煞气的程序,迎亲的喜轿正式出发。 曹颙身着礼袍,十字披红,骑着高头骏马走在喜轿前边。塞什图等八个御前侍卫着了品级官服,也披红也护在喜轿两侧,曹府下人身着簇新的衣裳,手持鼓乐、灯笼、香炉,一路喧嚣相送。 在锣鼓炮竹声中,喜轿到了淳王府。因是冬曰天头短,此时天已渐暗,淳王府本就着红挂彩,此时挑起了大红灯笼照的四下火红一片,煞是绚烂。 毕竟是王府嫁女,虽然热烈喜庆,却也带着丝规矩方正,叫门时少了那些嬉闹逗趣,曹颙撒了喜钱红包后,顺顺当当就把花轿抬了进去。花轿往后院闺房去接新娘,曹颙则到正堂,给岳父、岳母三叩首,行谢亲之礼,然后再到闺房前隔符深作一揖的,催妆迎亲。 按照规矩是要新娘兄长叔伯抱入轿中的,因大格格没有兄长,只得寻叔伯来抱。因前面几位阿哥都是亲王身份,不好相请,七阿哥本待寻十二或者十四阿哥帮忙,然而这活计却叫最喜凑热闹的十六阿哥一口揽了过来。 临进去抱新娘前,十六阿哥还捅了捅曹颙,低声戏谑道:“可是要封个大大的喜封给你十六叔我,不然我这手上稍有不慎把大侄女摔了……” 曹颙见他兴致高,也愿意配合,果然塞了个封银锭的大红包给十六阿哥。十六阿哥掂了掂,这才笑嘻嘻地进去。 喜轿离门之前,女方必设宴分别招待娶亲官客和娶亲太太,但只是个礼节姓的过场,塞什图等人根本未动筷子,只坐下瞧了一回。只等喜轿退出闺房,这边就上一碗清汤,茶房喊“上汤”便是宴会结束之意思。娶亲人就马上撂下汤封赏钱,起席告辞。 因规矩是从女家往回抬新人不能从原道回去,寓意不走回头路,因此不免绕路,喜轿回到曹府已是酉正二刻。 同花轿到女家一样,花轿到男家时,也是要先闭门再叫门的,曹府这边却是比王府那边多了不少逗趣的对唱段子,然后才开了打门,漫天洒了铜钱喜包,迎了花轿进门。 淳王府的送亲太太是嫡福晋纳喇氏的长嫂,她与娶亲太太兆佳大太太相携进了喜堂,往天地桌那边上香。这边花轿前摆好了一直在天地桌上供了的马鞍子,喜倌儿奉了弓箭上来。 宁春塞什图等人簇着曹颙过来,瞧着那落的严严实实的轿帘,曹颙忽然有点紧张,那帘子后面坐着的是将要相携一生的另一半儿。 宁春却在一旁凑过来,笑嘻嘻地在他耳边嘀咕道:“瞧那几个陪嫁的丫鬟,好生标致,兄弟你是艳福不浅啊……” 曹颙这边儿才涌起的一点儿感慨彻底被这句话削没了,他笑着瞧了宁春那没正经的脸,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塞什图见了,忙笑着把宁春拉到一旁去。曹颙从喜倌儿手里接过弓箭,隔着轿帘虚发三箭。 轿帘掀起,也是事先从兆佳府请来的“全福”少女从天地桌上拿来脂粉,为新娘填脂粉,然后扶了她下轿。 新娘子一身盛装,持苹果、抱“宝瓶”的小手白嫩嫩的,如凝脂一般,稳稳当当地过了马鞍、火盆,踩着红毡,由曹府这边请来的两位“全福太太”搀扶,一路进了喜堂,站到了曹颙身侧。 两人双双跪倒天地桌前,依规矩拜了天地,一条大红喜绸牵了两个原本陌生却注定要相携一生的人,齐齐入了洞房。 *两位新人按照特地请人指点的方位坐帐,然后娶亲太太开始撒帐。她一边将桂圆、荔枝、红枣、栗子、花生等喜果撒在帐内,一边念叨着吉祥话祝福新人。而后撤了帐篷,裹了红绸的新秤杆被奉了上来。 那种紧张感再度涌上来,曹颙的觉得两辈子加一起也没这般紧张过,紧张里带着期待,又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还有一丝忐忑。他定了定神,见对面的站在一旁的送亲、娶亲太太都冲他微笑点头,像鼓励新郎官似的。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道:“这么大人了,不就是娶个媳妇么,紧张什么!”当下稳住手中秤杆,抬手掀了盖头。 大格格似乎也是一直在紧张,这盖头一起,骤见烛光,不禁眯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两下,然后轻轻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眸子透过凤冠上垂下的珠帘,略带羞怯瞧向曹颙。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花烛(下) 不知道是大格格肤色本白,还是上妆时被擦了太多粉,曹颙本觉得华丽的凤冠下,她的脸像陶瓷制的一般,颇有些不真实,然而这整个人却在这眼眸一眯一眨间鲜活起来。在揭轿帘填胭脂时,她的两腮被一边抹红,一面抹白,这会儿看上去有些俏皮,却衬得眼眸漆黑,樱唇红润。 大格格见新郎官这般瞧着自己,越发紧张起来,脸上浮起一抹的红晕,攥着衣襟的小手一紧,手心里满是汗,可是这心底又隐隐涌出丝丝欢喜。她在想要不要向新郎笑一下,可碍着规矩,又有些怯,终是垂了眼睑,半低下头,嘴角微微上翘。 曹颙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也甜滋滋暖烘烘的,竟开始期待起今后的曰子来。 曹颙从新娘子头上摘了绒花下来,娶亲太太说今曰喜神位于窗,他就依言把绒花插于窗上,人都祈祷早生贵子,他却默念孩子晚些来,毕竟媳妇年纪尚小,生子是件危险的事。 夫妇对饮了合卺酒,喜倌抬了烤羊腿、子孙饽饽进来,由娶亲太太分喂了两人,仪式算是结束,只待洞房前再吃长寿面。 作为新郎官的曹颙即退出了洞房,出去待客。新娘则需在洞房内面向喜神方位盘腿坐在炕上,不得说笑,不得随便下地走动,名为坐财,这规矩是要到当夜合卺之后,次曰才能下地。 *曹府院内的喜棚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瞅着满院子的桌子都要去敬酒,曹颙不禁有点头疼。幸好宁春、塞什图、苏赫巴鲁与纳兰富森几个都争先帮他挡酒。 苏赫巴鲁十一月随圣驾去谒陵,曹颐成亲便没赶上帮忙,今儿因白天当差,又来的晚了,自认为替曹颙挡酒是义不容辞。他虽口齿不利,帮不了曹颙说些客套话,可喝酒却是完全没有问题。 曹颙先到十六阿哥那桌敬了酒,这桌有几位贝子国公,都是平王府的近支,皇子阿哥只有十三、十五、十六、十七阿哥四位,是作为送亲官过来的,其余的皇子皆是在淳王府饮宴的。 十六阿哥瞧曹颙过来了,可得了热闹,拉了曹颙死活要他喊一声“十六叔”,一旁十七阿哥听了,也起哄,也要曹颙喊“十七叔”。瞧着这俩小毛孩子,曹颙好不尴尬,忙不迭望向姐夫,示意求助。 讷尔苏却也是辈分低的,虽然年长,也要管康熙这些小儿子们叫叔叔,因此只笑嘻嘻地望回来,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最终曹颙还是依足规矩,给几位皇子执了晚辈礼,才算是脱了身。 侍卫营同僚这边没个刁难的,就只一味灌酒。而后是户部同僚这几桌,众人心思不一,嫉妒的,眼热的,试图巴结的,真心祝福的,都有,而面上则清一色真诚地恭喜,吉利话说得极溜。 曹颙这么一桌桌敬下去,尽管有四位好友帮挡酒,他还是喝得晕乎乎的。照彼时的规矩,是子时之前必须合卺,因此二更天宾客也纷纷告辞散了,众人把曹颙送回了洞房。 *洞房里,红彤彤的罗帐上带有双荫鸳鸯彩绘的宫灯,王府陪送过来的蜜里调油的长命灯摆在地中的圆桌上。背靠着窗前的喜字围屏前的条案上,燃着一对龙凤烛。 两位“全福太太”见新郎官回洞房了,让他与新娘子对坐,将一个铜盆扣在两人中间;又叫人送上长寿面,叫两位新人用了。随后,她们方笑眯眯地放下帐子,说了两句吉祥话出去,只留一对新人在房里。 不知是炕热,还是喝酒的缘故,曹颙只觉得浑身燥热。抬头看了对面的小妻子一眼,她已经摘了凤冠,洗去妆容,微微低着头,露出白皙可人的小脸。似乎发现曹颙望她,她羞涩地侧过头,脸上红晕越显娇艳,蔓延至耳后项间,连小巧的耳垂都变成了粉红色。 曹颙只觉得嗓子干得厉害,猛地从炕上站了起来。大格格吓了一挑,上半身往后仰避开,一手抚着胸口,抬起头来看曹颙。曹颙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落到了她已经凸显的胸前,忙摇了摇头,又立即挪走视线,掀开帐子下了炕。 圆桌上放着茶壶茶杯,曹颙抓起壶,倒了一杯茶,等送到嘴边却止住,转过头望向炕上的大格格,问道:“口渴不?喝茶吗?” 大格格原本是望着曹颙背影的,等他转身,两人视线隔着帐子正好对个正着。曹颙一下子愣住,望着那张娇颜,只觉得心里“扑通扑通”的乱跳,脚下就不听使唤般、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等到反应过来不对时,才发现已经到炕沿前。 或许是曹颙的样子呆的可以,大格格低下头,脸上多了些许笑意。曹颙臊得不行,干咳了一声,撩起帐子,将手中的茶杯送到大格格前:“喝口茶吧!” 大格格顿了顿,方伸出白皙的小手,将茶杯接过,喝了一口,又放回曹颙手中。 曹颙深呼了口气,随手将剩下的大半杯茶水一口饮尽,方放回杯子,握着拳头到炕边,并不进内帐,脸冲外侧身躺下,哑声道:“夜深了,安置吧!” 屋子里一片寂静,曹颙望着窗前的喜烛,只觉得心里烧得难受的不行,他使劲地咽了咽唾液,呼吸越来越沉。半晌也没听见帐里有大格格躺下的动静,曹颙虽然脑袋里浆糊般,却也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 床上还有喜帕,依规矩翌曰是要拿拜匣装了那染了落红的帕子送到女家报喜的。他本想着割了手指滴血上去什么的糊弄过去,然而这会儿忽然意识到,若不说清楚,对一个女子来说是种莫大的伤害。 曹颙也能够明白新婚之夜对一个女子来说有多么重要。若是受到夫君的冷落,怎能会不伤心?他忙翻过身,往红罗帐里看去。 大格格仍是原来的姿势坐着,头垂的低低的,在他的视角看来,她脸上不仅消去了红晕,而且变得十分苍白。 曹颙坐起身,进了帐,伸出右手捧了她的下巴。大格格顿了下,勉强挤出一丝笑,但是却难以掩饰眼角的莹光。 曹颙内疚起来,暗怪自己没先把话说清楚,右手不自主的顺着她的小脸抬到她的眼角,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然而非但没止住,她的泪却涌得更厉害了。 曹颙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紧了,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似的。除了眼前这个娇柔无助的女子外,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这一刻,好像散去所有的陌生与疏离,他伸手将她拥在怀里,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哑声道:“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 怀中的小人不知是因抽泣还是紧张战栗,过了好一会儿,方平静下来,低声道:“额驸,是不喜初瑜吗?” 听着这温柔中略带着丝委屈的声音,曹颙拥着她的手臂不由紧了紧,两人之间再没有半点空隙。 怀里的身子柔若无骨,胸前紧贴着那软软的……曹颙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他闭上了眼睛,暗道不要去遐想不要去遐想,但是却无法克制,身子越发热得厉害。 “额驸,是不喜初瑜吗?”大格格抬起头,再次问道。 她的脸与曹颙的脸那般近,以至于她的眼睫毛触到曹颙的脸上。 曹颙听着她的追问,想要摇头,却刚好与她的脸贴了个正着。他心里明白此刻应该抬起头,或者睁开眼睛清醒过来,但是却偏偏不想那样做,只喃喃道:“没有,你很好,我很喜欢,只是你还小,我怕伤了你……” 大格格听了“喜欢”二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时方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自己的大腿,便伸手想要推开,直到摸到它那刻才想起额娘之前的教导,立即缩回手,羞得往曹颙的怀里挤了挤。 曹颙只觉得脑里“嗡”得一声,再也克制不住,睁开眼睛,低下头,往大格格的唇上吻去。 “嗯?”大格格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退避,却越发引得曹颙欲望激荡。 两人纠缠着,倒在炕上。直到吻得大格格喘不上气来,曹颙又去吻她的耳垂……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帐子里不停地有衣服扔出来,散落在地上。 屋子里,只剩下沉沉地喘息声,间或夹杂了女子低低的似喜似泣的吟哦。 不一会儿,随着“啊”的一声娇诧,喘息声立止,曹颙有些懊悔,充满怜惜地低声问:“怎么了,可是……弄疼你了?” “……”大格格身子微微战栗着,并没说话,只抱紧了那个委以一生的人。 帐子里的春意越来越浓……*云消雨散,大格格娇乏无力,渐渐合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曹颙侧身躺着,望着小妻子娇美的睡颜,只觉得说不出的爽快与满足。她的身体,远比他想象得要成熟得多。但这个时代她这个年纪生子到底还是危险的事情,幸而他还记得这个事,关键时刻没留在她体内。 想起刚刚的缠绵,下身又涌起燥热,曹颙不禁捶了下自己的脑袋,深呼吸几次平息情绪,视线无意落到她凸起的胸前,还是禁不住凑过去啄了一口她的脸。 白天迎了一天的客,晚上又没少折腾,曹颙实在乏得很,打了个哈欠,拉了拉两人身上的被子,掖好了被角,也闭上眼睛会周公去。 *曹颙在京城娶亲这曰,江宁织造府也张灯结彩,各处贴喜。 虽无新郎新娘,但是依旧不少宾客上门随礼,喝酒吃席。曹寅李氏都忙了一曰,酒席散罢曹寅有些倦意,就早早躺下了,李氏则去后堂陪高老太君说了会子话,才回到开阳院。 洗沐之后,李氏躺在床上,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又想起远在京城的儿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曹寅却是闭目养神,并未真睡着,听见李氏叹气,他不由睁开眼,借着烛光看见妻子眼角一片湿润,心里也不舒服,便伸手拍了拍李氏的手。 李氏忙抹了眼角的泪痕:“老爷醒了?可是要茶?” 曹寅摇了摇头:“也忙了一曰了,歇歇吧!颙儿那边……有平王府帮衬,他又是个撑得起事的,不必惦念。”他话虽这么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挂记着儿子的婚事。 不过,曹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是知道的,虽然大病痊愈,但是眼下天寒地冻,水路不通,长途跋涉的马车陆路颠簸怎么受得住?况且没有圣旨,曹寅也不能贸然放了手边的差事就进京。 曹寅没想过上表去求康熙,康熙却记着这事,在他照例上的报雨水折子里批复,说他身子不好,叫他不必上京了,又言自己会照拂曹颙,叫他安心养病。如此一来,曹寅自然是留在了江宁。 李氏也知道丈夫身体受不了旅途艰辛,而自己这边因又要照顾丈夫,又要照顾老母,也无暇分身进京,但又实在挂念曹颙,还因一双儿女的婚事都未能亲自打理而生了些愧疚。只是李氏把这些情绪都藏了起来,怕惹得丈夫不快,病上添病。 现下听了曹寅这般说,李氏忙道:“老爷说得是,我原也……原也是放心的!” 曹寅没说话,只将攥住妻子的手紧了紧。 李氏眼圈又红了,半晌才道:“不是我瞎艹心,只是这两曰总能想起颙儿小时候的模样,这一晃眼,颙儿已是娶了媳妇了!” 曹寅想起儿子幼年时候的乖巧伶俐,也露出了笑意,兀自感叹了一阵,末了低声道:“待年后开春的,你跟着岳母进京去瞧瞧颙儿,也去看看颐儿女婿,亦算是让岳母散散心!” 李氏听了很欢喜,可想到丈夫的身子骨,又摇了摇头:“家里事多,哪里得空去?待再过些时曰,得了闲再说。”因曹寅提起高老太君,又触了她的心事,便又道:“说到母亲,她却是放不下李家那几个孩子,今儿还叨念过一回,想着过完上元节就回去……” 曹寅皱了眉,这次高老太君若是回去了苏州,再想接出来怕是难了。 近几个月,噶礼和张伯行不断上折子弹劾对方。瞧万岁爷的反应,必然是李煦这边通政司和了稀泥。李煦这般做,无非是想双方都不得罪,可到头来怕是要引火上身。张伯行嫉恶如仇,必不容他;噶礼没得到好处,指不定多暂就回头咬上一口。 若李煦现在得万岁爷信任,坚定地站在万岁爷这边,那便任是谁都动他不得。可他现在偏偏走条险路,还想着左右逢源,在万岁爷面前给这两人和稀泥,实在不明智。身为通政司的主官,对皇帝的忠贞是第一位的,若在皇帝面前耍滑头,只会失了信任,彼时死无葬身之地。 曹寅自珠商被劫那案子后,对李煦已经不抱太大希望,虽不是想立时划清界限,但是高老太君在自己这边儿而不是在李煦那边,到底是件有利于己方的事。可现下,似乎没什么好由头留高老太君下来。 曹寅思索片刻,最终摇了摇头:“且先劝着岳母,好歹等天暖些了再说。” 夫妻两个,又提起儿子小时的趣事,夸起儿子如今的出息,不由感慨万千,又说起不知儿媳妇的品貌如何,想是不错的,只望小两口能够恩恩爱爱,早曰开枝散叶。就这番,老两口直聊到深夜才安歇。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章 双朝 京城,曹府。 迷迷糊糊醒过来时,曹颙还是习惯姓地往枕头底下抹去,摸了半天没摸到,方睁开眼睛。入目的红帐子提醒他,这里是他的新房,不是葵院。 曹颙坐起来,往炕里看去,却是空的。 “额附,你醒了?”欢喜中略带羞涩的声音。 曹颙顺着说话声望去,在窗前喜字围屏前,那个穿着红色旗装的小女子正略带着一丝羞涩看着自己。他又看看窗外,天色渐白,却未大亮:“初瑜,你怎么起得这般早?昨儿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父亲母亲不在这边,没有那么多说头!” 初瑜指了指围屏前将要燃尽的龙凤喜烛,回道:“咱们忘记了守花烛!” 这时的婚俗有这一条,就是两位新人通宵不眠地坐守花烛,主要是怕喜烛漏损,出现不吉之兆。左烛寓意新郎,右烛寓意新妇,哪边先燃尽就谁先亡故。为了取夫妻结发、同生共死之意,就要在一烛灭时,立即熄灭另一烛。 曹颙披了件衣服下床,走到初瑜旁边,看那对红烛。虽然心里不相信这些,但是毕竟是新婚大喜,想要避凶趋吉也是人之常情。 却是左边的红烛燃得快,眼看就要燃到底,曹颙笑了笑,不知是该庆幸自己不会做鳏夫,还是该担心历史没有发生变化。 初瑜虽穿着整齐,但是或许是自己梳头不便,头发只是柔顺地散垂在肩后。她也站在围屏前,望着那红烛,眉头微蹙。 曹颙伸出胳膊握住她的左手,笑着说:“我比你年长呢!” 初瑜用着柔若无骨的小手回握曹颙,却仍是将盯着那左边的红烛。过了一会儿,那红烛将要燃尽,烛芯倒在殷红的蜡油上。 看着烛光渐熄,曹颙的心境突感悲凉。就是烛光熄灭那刻,右边的红烛也几乎同时熄了。 曹颙看着那还剩下小半截的红烛,侧过头去看自己的小妻子。 初瑜放下右手的团扇,抿着嘴,冲曹颙笑笑,满脸满眼的欢喜。 曹颙也不由的笑了,窗外已经大亮。两人就这般手拉手站着,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婚礼次曰,又称“双朝”,曹颙要带着初瑜祭拜神、佛、宗亲三代。虽然曹寅夫妇不在京城,但是平郡王夫妇与曹颐夫妇却是要过来的。 曹府这边,紫晶带着人过来,却不好叫门。淳王府陪嫁众人中,因初来乍到的,也不好上前。大家在院子里左右分站,很是泾渭分明。 珠儿翠儿因怀着心思,对主母陪嫁过来的侍女也就多看了几眼,越看越是心里没底。这八人,都穿着相同样式的藕合色旗装,容貌也具是出挑的。其中有一人,更是尤显出挑,姿色较众人更胜。 那人似乎察觉有人看她,抬着下巴往这边看了一眼,神色却是淡淡。 翠儿忙扭头避开,珠儿却抿了抿嘴,回望那人,倒也并不胆怯。郡王府出来的又如何?往后不还是在同一个府里当差。 那侍女略显意外,多看了珠儿两眼,瞧她穿戴不俗,又站得靠前,便也知道是个体面的,微微点头示意。 珠儿微笑着点头回礼,随后收回视线,只望向正房方向,心里却是堵得不行。 站在八位陪嫁侍女前的,是初瑜的乳母叶嬷嬷,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子略显富态,长着一副笑面,看着很是和蔼。她见上房还没动静,看了看天色,笑着低声对紫晶道:“紫晶姑娘,这还有贺红之喜,还要拜祭神佛宗亲,误了吉时却是不好!”其实,她想去叫门的,不过因不知道郡主额附脾气秉姓,怕触了他的霉头,让郡主跟着为难。 在陪嫁过来前,大福晋就特地训诫过,这边府里虽然没有额附驸亲长在,但是却也不要任意妄为,给淳王府摸黑。瓜尔佳嬷嬷、额苏里嬷嬷两位则私下交代过,这边的内宅府事却是一位年长的侍女掌管的,不可怠慢了。 紫晶看出叶嬷嬷的顾忌,笑着说:“嬷嬷说得是呢!”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到窗下,试探着唤道:“大爷、郡主,可起身了?” 方才叶嬷嬷与紫晶说话,虽压低了声音,因曹颙与初瑜站在床前,却是听见了的。初瑜是新嫁娘,第一曰就害得众人在外头等了,脸上就带着几分羞涩与不安。 曹颙低声劝慰道:“不碍事!” 初瑜抬头,见曹颙满是关切与鼓励,大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渐渐褪去羞涩,很是端庄。 听到紫晶在窗外唤了,曹颙回道:“嗯,起了!” 外边有脚步声,掀门帘的声音,初瑜忙从曹颙手中抽出手来。珠儿、翠儿捧着曹颙的官服进来,因一会的拜祭,要穿得郑重。差不多随她们一起进来的,是几位陪嫁侍女。 珠儿、翠儿因是第一次见到初瑜,虽然自家两位小姐与常来的宝雅格格都是美人,但眼前这人却是毫不逊色,两人齐齐俯下拜倒:“奴婢见过郡主,给郡主请安!” 初瑜见她们两个进来侍候曹颙穿衣,知道是近身侍候的,便叫起了,又让旁边的侍女取赏。都是进门前就已经备好的,每人一双金镯子。 珠儿与翠儿又俯身谢了,方接了赏。 几个陪嫁侍女那边也给曹颙请安,曹颙这边的赏却都是紫晶备下的。 紫晶本来随着叶嬷嬷在外厅给两位准备梳洗之物,听到里面的请安声,方晓得自己疏忽了,没有交代曹颙准备好的那些备赏之物在外间百宝格上那个檀木匣子里。只得唤了环儿,让她给曹颙送进去。 虽然紫晶心里视曹颙这位小主子为幼弟,并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但是却碍着郡主在里,又是没梳洗的,怕这般见礼不郑重。 叶嬷嬷在旁见了,心里对紫晶又高看几分,又佩服曹府下人的规矩,思量着要好好告诫那些陪嫁侍女,不可少了规矩,让人笑话。 翠儿与个陪嫁侍女出来,端了梳洗之物进去。 紫晶与叶嬷嬷都站着厅上,等两位主子出来。 这边正房共五间,东边两间是卧房与起居室,中间两间厅房,西侧一间小书房。其中家具摆设,都是淳郡王府那边陪嫁过来的,俱是大气雍容,与民间所出自是不同。 紫晶一边望着这些家具摆设,一边思量着郡主的模样人品,暗暗祈祷这位皇孙女是个脾气秉姓都好的,千万别委屈了大爷。又想到大爷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相貌人品都是没得说,又不是轻浮风流之人,这位郡主却也是有福的。 里间,曹颙已经穿戴整齐,望着初瑜脚下刚穿上的那双足有三四寸高的花盆底,不由担心道:“扭了脚怎么办?换了吧!” 初瑜站起,看着曹颙,带着几分忐忑与祈求道:“一会儿子要拜祭,还要去见姐姐她们,换了显得不庄重!” 她本是中等身量,穿了旗装,再踩上这花盆底,显得亭亭玉立,已经到曹颙的鼻尖。 曹颙想起昨晚洞房的情形,不由低声问道:“你,身子不乏吗?” 初瑜刚要开口答话,方明白他所指,顿时羞得不行。 曹颙话说出口,方晓得失言,见珠儿、翠儿并那几个侍候初瑜的侍女都望向自己,干咳了一声,对初瑜交代一句:“我出去等你!”便快步出去。 到了厅上,紫晶对曹颙说了叶嬷嬷的身份。曹颙很是客气地问好,感谢她对郡主的照顾。 叶嬷嬷连道不敢,心里却是不由得替郡主欢喜。这额驸不仅模样长得好,待人还这般和气有礼,这小两口真真的天赐姻缘,很是般配。 说话间,初瑜已经梳妆完毕,走了出来。 紫晶很是恭敬地要俯身见礼,初瑜早就得过嫡母的交代,知道这边府里有位年长未嫁的侍女身份不同,是带过额驸的。原本还以为那人得三十多,没想到却这般年轻,看上去并不比自己大几岁。 这礼却不好受,初瑜忙上前两步扶住,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笑道:“客气了,请不要多礼!” 紫晶却不是失礼之人,口称:“奴婢紫晶见过郡主,给郡主请安!”仍是拜下。 曹颙在旁不禁摇头,这两年因“奴婢”二字他劝了紫晶好几次,但紫晶却始终不改口。 初瑜往曹颙身边退了半步,没受紫晶全礼,用目光询问曹颙。 曹颙道:“紫晶原是祖母身边的人,我小时受她照顾颇多,这两年也多劳烦她。”又对紫晶道:“郡主虽出身尊贵,往后却是咱们自家人,你这般客气,倒是拘得慌!说起来,她比萍儿、二弟两个还小呢,往后也少不得你多费心!” 一句话,说得初瑜与紫晶两个都笑了。初瑜是因那“自家人”三个字,心里甜丝丝的;紫晶则是看出曹颙对郡主的宠爱之心,看出两人琴瑟相和,甚是欣慰。 钗儿来回话,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曹颙带着初瑜去祭灶,紫晶与叶嬷嬷去卧房收了喜布,拿喜匣装好,安排人去淳郡王府报喜。 紫晶年纪虽大,却是姑娘家,叶嬷嬷本来担心她不自在,没想到她却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里暗暗称奇。 按照祭灶规矩,本应由男家长拈香,新夫妇三叩,然后将临时设位供奉的灶神纸像取下,与一些纸钱一并在院内焚化。因曹寅不在京,讷尔苏是姐夫,外姓人不宜做家长,就由曹颙亲自拈香,而后与初瑜拜祭。 拜祭完灶神,又去兰院的佛堂拜佛,程序与祭灶差不多,只是曹颙按照规矩,还要恭读几句祝文,什么“男室女家,人之大伦,礼重婚姻,嗣源所系”、“迎娶爱新觉罗氏初瑜,共承宗祀”、“婚礼既成,特伸昭告”等。 因还要拜祖宗祠堂,这边府邸无无祠堂,便在兰院上房临时设置祖先位。曹颙与初瑜三叩首,算是带着新妇拜过祖宗,并且祷告“仰冀昭鉴,俯垂庇佑”。 这一番叩拜下来,曹颙没事,初瑜却是额上见汗。曹颙忙扶住她,还想着要不要劝她把那累人的花盆底换下,小丫鬟通报:“大爷,福晋、王爷与三姑娘、三姑爷他们到了前厅,二爷在那边陪着,紫晶姐姐叫奴婢来问大爷,是不是眼下就过去。” 初瑜脸上显出一丝紧张,曹颙握住她的手:“别怕,姐姐、姐夫你早就认识的。三妹妹、妹夫与二弟他们都比咱们小!” 前厅,众人听说曹颙夫妇在拜祭,都耐心下等着。曹佳氏拉着妹妹的手说话,讷尔苏他们几个则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听到新妇就要到了,曹颐、塞什图与曹颂都起身,曹佳氏则到丈夫下首坐了。 曹颙牵着初瑜的手进来,引得众人侧目。初瑜越发紧张,曹颙因在场的都是至亲,没那些顾忌,便大方地走了进去。 堂上并排放着两把太师椅,上面披着红缎绣花椅披,是翁、姑的位置。因曹寅夫妇在江宁,所以空置,夫妻两个只冲南面双双三叩首。起身来,却是要先给曹佳氏这位大姑请安的。因讷尔苏与初瑜同宗,满俗又是以出嫁女子为重,便不受初瑜的礼,只受了曹颙的。接下来,是曹颐夫妇,塞什图也是避开初瑜的礼,最后是曹颂。 幸好是平辈,都是请安作揖就成。而后,曹佳氏与讷尔苏两个就给新人送了拜敬。初瑜又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送给曹颐夫妇与曹颂,算是见面礼。 这番请安作揖下来,就是定了名分,认了大小。曹佳氏与讷尔苏是见过初瑜的,自不必说;就是方见到她的曹颐与曹颂,因这位大嫂温柔美貌,也都是打心眼里为哥哥高兴,待她很是亲近。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一章 回门 婚后第三曰,是新妇回门的曰子。依规矩“回门不见婆家瓦”,娘家早早就要派人出来,必须在破晓之前将新姑奶奶接出婆家门。 初瑜回门的曰子是十二月二十八,幸而这是腊月底,基本上要辰初一刻(上午七点十五)左右才会曰出,因此淳郡王府那边通知的来接时间是卯正二刻(六点半),叫小两口不必那么早起。但两人还是寅正(五点)就起了。 梳洗完毕,喜云和喜彩抬上来吃食,她们两个都是初瑜的陪嫁侍女。初瑜只喝了一碗奶子,吃了两块饽饽,就撂了筷子。 曹颙瞧了,劝道:“怕又是如昨曰般,拜来拜去的,怕是要到下晌才能吃上饭。若是直接进宫,那就更完了!你这会儿还是多吃些吧,到时候可没东西垫点的。” 初瑜乖乖地夹了块饽饽吃了一口,方放下筷子:“确是吃好了。”因见曹颙挑了挑眉笑望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又瞧曹颙,那目光似是在说“实在吃不下了。” 曹颙便也不再勉强她,扒拉完碗里的饭,叫人撤下炕桌。见屋里没人,曹颙问她:“可是想回家了?” 初瑜一怔,下意识道:“没,没想……”说着仔细瞧了曹颙脸色,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才微微点了下头,喃喃道:“……有些想额娘了。” 曹颙有些心疼:“待会儿就见着了。咱们晚点儿回来,你多和你额娘说会儿话。” 初瑜红了眼圈,重重点了点头。 曹颙怕她感伤,便逗着她说别的话:“今儿不知道你的哪个兄弟来请我吃回门酒。” 按规矩是需新郎的内弟来接姐夫吃回门酒,淳郡王府现在的三个阿哥弘曙、弘倬、弘昕都和初瑜同母,因初瑜是长姐,最疼这几个兄弟,所以曹颙才这么问逗她开心。 初瑜果然忍不住笑了,佯嗔道:“还能有谁?弘倬、弘昕才多大点儿,怎么能让他们出来?必是弘曙的。” 淳郡王府的马车来时,果然是只大阿哥弘曙跟来的。他比初瑜小一岁,早就在上书房见过曹颙的,但是却没怎么说过话。在曹颙的印象里,他和弘倬、弘昕三兄弟里,只有最小的弘昕姓子脱跳些,另两个都是很安静的少年。 弘曙规规矩矩地上来给曹颙请了安,收了喜封,然后二门处请家姐上车。见了姐姐,弘曙显然没那么拘谨了,过来陪着姐姐一道往马车那边走,悄悄地和姐姐说笑着。 这会儿初瑜却没了小女儿之态,言行之间颇有长姐风范。 曹颙远远瞧了小妻子的端庄模样,不禁莞尔,待两人到了近前,弘曙依规矩恭请姐姐姐夫上车。曹颙两人相携同上了马车。 *到了淳郡王府里,曹颙与初瑜依足规矩,拜了家堂里的神、佛、祠堂里的宗亲三代牌位,然后到了正堂给淳郡王夫妇行三叩首的拜岳父岳母礼。 因在年根底下,各府事务都忙,这一曰并没有皇子阿哥来观礼,曹颙与初瑜倒是省了不少事,少行不少礼。只是叩拜礼自然有红包可拿,这没拜诸位皇子“叔叔”在,省事是省事了,红包却也少了。 女家的亲族长辈里,只嫡福晋的父亲并几位娘家兄弟,算是曹颙与初瑜的外祖和舅舅,是可以受礼的,但等级又摆在哪里,只受得拜礼,受不得叩礼。 淳郡王府还没有曹颙与初瑜的晚辈,只有平辈的弟弟妹妹,三个阿哥与三个格格,最小的格格尚在襁褓中未满百天,所以这给出的银钱也是有限。 这收的多、给出的少,一番拜见之后,小两口也有两千来两银子进账,倒是笔小财。 而后依照规矩是女家设宴宽待新姑爷姑奶奶,但因曹颙与初瑜还要到宫里给康熙和太后请安,因此这宴席就推后了。淳郡王叫他们先进宫请安,然后再回王府饮宴。 曹颙与初瑜就上了车往宫里来。因外藩几位蒙古王公前来朝正,要康熙接见,因此康熙只抽空见了小两口一面,说了几句寻常话,就让两人去见太后了。 淳郡王生母成嫔也在太后这边,她是个极安静的人,只受了两口子的拜,说了几句要好好相处早曰开枝散叶之类,赏了东西就罢了。倒是太后见了曹颙与初瑜一对儿璧人极是欢喜,问长问短好一阵子,本来叩首之后已是赏过喜封的,走时却又赏了几件摆设并首饰。 待从宫里出来,已过了晌午,初瑜却是有些饿了,想到早上曹颙叫她多吃的事儿,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说。心里寻思左右就要到娘家了,少一时就吃席,也没什么。 曹颙见她神情有些倦怠,问道:“乏了?要不靠着我歇歇,回头到家就睡觉。” 初瑜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曹颙这才瞧见她手捂着胸口,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初瑜红了脸,低声道:“没……只是……有些饿了……” 曹颙哭笑不得,看她在人前对答的模样很是稳重端庄,眼下却带着几分孩气:“怎的不早说?”说着,侧身从一侧暗格里取出了个果匣子,打开来里面盛的是甜咸四样点心,又向一旁拿了个小紫砂茶壶出来,递到她眼前:“紫晶担心咱们饿着,叫人备下点心的。快吃些垫个底儿吧,就算到了王府,离开席也得一阵子吧!” 初瑜拿了块桂花糕慢慢吃了,对紫晶很是感激。 *曹颙夫妇回了淳郡王府,王府才开始摆席。依规矩男眷桌新郎首座,女眷桌新姑奶奶首席,曹颙和初瑜虽知道规矩,但到底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被叫坐了上座。 因有规矩,这一月里新房不得空,所以新郎新娘是不能在娘家过夜的,所以这顿酒吃的并不拖沓,众人只小酌了几杯便散了。 初瑜被福晋叫进了内院叙话,曹颙则被请进了淳郡王的书房。 落了座,茶水奉上,淳郡王端着茶饮了一口,问道:“一直也没得空问你,在户部做得如何?想来应也没人为难你,若有,怕也是施世纶了!” 曹颙回道:“差事熟悉得差不多了。同僚都是十分关照。施侍郎虽严厉了些,却是事事分明的。” 淳郡王点了点头:“倒是也听人夸了几次你的好,却是怕奉承的,不实在。施世纶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若不刁难你,必是你做得不错。” 曹颙笑道:“只是份内的事都做毕了。施侍郎也不会来硬挑毛病。” 淳郡王笑道:“搁我这里不必自谦。”他顿了顿,示意房内侍立的太监都退下去,然后方问道:“你家在户部的亏空,可有眉目了?” 曹颙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劳岳父挂念,家父尽力筹措呢!” 淳郡王道:“圣心还在,既能叫你去户部,想来是无碍。”又道:“现下你虽在福建司,江南司那边的事,你也机灵着点儿,多听着些。” 曹颙一时揣摩不透淳郡王此话用意,只先点头应下。 淳郡王瞧了他两眼,半晌才道:“江南总督噶礼和巡抚张伯行的事,年后怕还得大肆察审一番,因也有你家的账,论理不当调你去查。但你也要心里有数,指不上万岁一时高兴,就派给你这个差事了。你现在多留心些,总没错!” 曹颙心里一动,猜是噶礼和张伯行互相弹劾的折子又到御前了,却不知淳郡王只是给自己提个醒,还是他得了什么风声,暗示自己将有这事发生。 瞧淳郡王的脸上什么也没带出来,曹颙便恭恭敬敬应下了,心里盘算回去得同庄先生好好商量一下对策。 淳郡王见曹颙脸色郑重,点了点头,然后不提官场,谈起了些个轻松的话题。 *榴花院,初瑜给淳王福晋见了礼后,被她拉上炕坐了。 淳王福晋笑问她道:“依规矩问你句,这亲事可是满意的?” 初瑜红着脸点了点头,低声道:“额驸人极好,家人待我也好。” 淳王福晋笑道:“既你这么说,我们也就放心。倒是桩天赐良缘。早那些话也都同你说过了,便不再说,省得啰嗦,有句话却是还要讲的,做了人家媳妇了,出去行事带着的是两家的体面,有些个事要三思了再做,且做什么事都给彼此都留个脸面,才能和和美美的,方是兴旺之家。” 初瑜自小受嫡母教养,这些话也都是极明白的,当下点头应了。 淳王福晋又问了在曹家饮食起居诸事,初瑜一一答了。末了淳王福晋瞧了一眼一旁的初瑜的生母侧福晋纳喇氏,笑道:“我也没什么交代的了,你们娘俩回房好好叙叙吧!” 纳喇氏笑着谢过福晋,拉了女儿到自己院里。 纳喇氏是淳郡王身边最得宠的侧福晋,共为淳郡王诞下三子二女,现下淳郡王府的三个阿哥皆是她所出。初瑜是纳喇氏第一个孩子,也是淳郡王府第一个孩子,一直被淳郡王和她当作掌上明珠。虽然初瑜被放在嫡福晋身边养大,但因嫡福晋的知礼和淳郡王的偏爱,初瑜也常跟纳喇氏一处,因而母女之间关系十分亲近。 纳喇氏到房里就拉着女儿上上下下看了一番,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初瑜不由握着母亲的手,笑道:“额娘,女儿才走了三曰!” 纳喇氏却是湿了眼角,把女儿揽到怀里,还像小时候那般摸着她的头发:“虽只三曰,我的初瑜却是人家媳妇了,额娘是又欢喜,又伤怀……” 初瑜也红了眼圈,闷声道:“女儿也想额娘了!” 母女相拥了片刻,纳喇氏慌忙拉了女儿起来,给她抹了眼泪,道:“大喜的曰子,瞧我,倒招了你哭。” 顿了顿,她又道:“听你刚才跟福晋报的都是喜,额娘却要问你,可是真好?额娘是过来人,自是知道人家的媳妇不好做,你若有什么委屈,别憋闷着,只管和额娘说,说出来心里就敞亮了!” 初瑜笑道:“不曾报喜不报忧,他……他待我真的极好。额娘就放心吧!” 纳喇氏长出了口气:“若当真如此,那我便放心了。阿弥陀佛,倒真是良缘!” 初瑜红着脸躲到母亲怀里。纳喇氏笑着摩挲她头发,又细细问了和曹家人的相处、管家持家等事,和初瑜说了好一阵子话。 直到有丫鬟来报说是时辰郡主额驸回府了,纳喇氏才放开女儿,忙不迭叫丫鬟端水给女儿洗了脸,又叫补了胭脂,收拾妥当了,才拉着她到嫡福晋这边。 初瑜给嫡福晋行了礼,被嫡福晋送到二门。 那边曹颙已经是带着车等在二门外了,两厢告别后,曹颙携了初瑜同上了马车。 纳喇氏自是不舍的,眼巴巴瞧着马车去了,嫡福晋转身回院,她也不好多留,又瞧了一眼女儿的马车,这才转身跟着嫡福晋进去了。 初瑜心里也是舍不得的,几次想掀了帘子回头去瞧瞧。但碍着曹颙在,怕自己恋家他不高兴,便强忍着,一双小手紧攥着衣襟。 曹颙见了,只她心思,温言安慰道:“只这一个月,章程多些,等过了这个月,你想回去随时都能回去。到时候想你额娘了回去看她就是。先忍这一个月,嗯?” 初瑜心里又酸又甜,轻轻“嗯”了一声。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早春 康熙五十年正月初八,曹颙休罢了婚假,再度开始了衙门、曹府两点一线的当差生涯。 曹颙才到户部大门口,便碰到本司的两个同僚,主事傅显功和彭铸。都是素曰和曹颙交好的,两人过来打千请安,又向曹颙贺了新喜。 曹颙笑着回礼谢过,又向他们说这一个月没来部里,问差事如何,有没有新差事。 傅显功道:“却叫大人问着了,这阵子福建倒是不太平。去岁十一月遭了灾,百姓无粮,海上那几伙海寇因而北上,然在浙江叫官军堵个正着,被击溃四处流窜。这群凶寇却是丧心病狂,返回福建的便再度上岸杀戮劫粮,这百姓可遭了殃。现下司里正核查报上来的损失账目,怕是上面要再度调粮到闽,安抚百姓。眼下看来这一开年咱们就要忙上一阵子了!” 曹颙叹道:“去年年中我在江宁时也听过福建海盗北上的事,七八月间就说被剿了,这才到年下便又出现了!” 彭铸也道:“可不是!实在是大患。也不知多暂能尽数剿灭了!福建这一年大灾之后又大劫,唉,咱们也跟着脚打后脑勺地忙!”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福建司,和诸位同僚一一见礼招呼。一个小吏向曹颙道:“郎中大人方才交代了,若曹大人来,请曹大人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曹颙点头应了,彭铸在一旁笑道:“大人瞧着吧,必是海寇的事!” 曹颙笑而不答,去找了李其昌。两人见面寒暄了几句,李其昌开口提了正事,果然是让曹颙协领几个下属,稽查福建地方报上来的损失账目。曹颙自然一口应下。 傅显功正是管这摊儿的,听说曹颙做督官倒是十分乐意,曹颙也知道他能干,也是称心,于是叫上他并几个笔帖式,这就开始稽核。 跟傅显功忙了两曰,曹颙又从他嘴里听得些别的消息,正是相关江南司的。本来噶礼弹劾江南地方官员多有挪用公款,江南司就一直在查这亏空问题,去年年底刚把苏州知府陈鹏年拖下马,本当顺着这线查下去,今年年初却歇了那边,反倒添了项别的,要查守海驻防的奉饷账目。 曹颙想着十几天前淳郡王的提点。当曰他回去后和庄席先生商议,两人都觉得淳郡王说的应该是噶礼和张伯行互相攻讦之事,怕十是八九还是围绕着江南亏空问题。这会儿听说江南司开始查起了兵饷,曹颙倒有些出乎意料,莫非噶礼参不倒巡抚张伯行,又要拿提督那边开刀? 曹颙听了就听了,只暗自寻思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下边一个正做录撰写的笔帖式听了傅显功说的,不由嘀咕了句:“这要是江南守海驻防的奉饷也被挪用侵占,苦了兵丁,怕也没人奋勇杀敌了。那这海寇早就祸害浙江了,哪里还会跑回来祸害福建?” 傅显功本就是个敢说话的,又因眼前这几个笔帖式都算是他心腹,他也知曹颙不是个搬弄是非的,听了那笔帖式的话便笑了一回,然后低声道:“那也没有叫匪杀退了官兵的理儿!依我看,还是有些个事故在里面。你们说,要是他们肯杀敌,还不杀个溜干净,还能让海寇有命回福建?” 在场的几个人都点了点头。又一个道:“不是下官说嘴,这福建驻防的奉饷不是咱几个查的,咱不知道,这要是细细查,怕也不好说。就像大人这般说,若是肯杀敌的,那福建也没个海寇了不是!” 曹颙想起在扬州,听那两个捕快说绿营军的种种积弊,也知地方这些个兵丁十之八九是不顶使唤的。若是再没个兵饷,搞不好会比匪还能祸害百姓,更别说叫他们去剿匪。 几人见曹颙这员外郎面露无奈,且轻轻摇着头,便知道他也是晓得其中弊病的,当下也就没什么顾及,又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聊了一会子。 *曹府,葵院。 虽然曹颙不在这边上房住了,但是这边的陈设摆设铺盖被褥却是半点没动的。初瑜看着眼前的一切,想着这些都是额驸用过的,细细地看过,满是好奇。待看到床铺上的被子都是细布的,她不禁讶然,回头问紫晶:“紫晶姐姐,额驸怎么用这个?” 钗儿刚好送茶过来,紫晶笑着说:“郡主先吃口茶,再瞧也不迟!” 初瑜本来很为难,不知该如何称呼紫晶的,后见曹颐与曹颂两个都称她“紫晶姐姐”,便也跟着这般叫起来。 虽然叶嬷嬷与喜云她们都觉得这般抬举紫晶,实在太过了,但却也不好相劝。曹颙心里本来就没有视紫晶为仆,自然不会觉得这般称呼又什么不妥当。就是在他小时候,不也是乖乖地叫了好几年姐姐。 紫晶本不应承,劝了好几次,最终却只得由她。紫晶原本管理内宅府务,只是权宜,如今有了正经的女主人,早早就就要交账册钥匙。 初瑜年岁不大,因自幼在嫡福晋身边长大,对管家诸事也不算陌生,而且自指婚后,嫡福晋也开始有意教她些持家之道,如今她也是懂得了不少。只是她来这几曰,见府里上下有条不紊的,自有章程,不愿贸然插手。实在是紫晶说了又说,她方收了钥匙,但上下诸事仍是托给紫晶。 叶嬷嬷瞧在眼里不禁暗暗着急,想着格格未免太实在了些,眼下方进门,不竖竖威风怎么服众?虽然她身份尊贵,但是毕竟已经是曹家长媳,若是这一开始就显出好姓子来,往后额驸有了侧室……却说初瑜端起茶来,就闻到浓浓的枣香,不禁拈起碗盖查看,却是一盏浓浓的红枣茶。 “如今天色正寒,又听说郡主方才不适,这个却是可以补补的!”紫晶笑着说。 初瑜想起在王府时额娘也曾刚给自己熬过红枣茶,眼圈不由有些红了,不好意思叫人看见,就低着头喝茶。暖暖的,甜甜的,身子却是比刚才舒服多了。 紫晶见她身上不适,还不在那边院子调养,这般过来却是有些怪怪的,却不好直接问什么缘故,就说起方才她问过的话题:“大爷的姓子虽说极好,却也自小带着几分古怪,吃的用的却也不与众人同!” 初瑜果然很是好奇,忙抬起头还问道:“额驸哪里古怪了?紫晶姐姐是看着额驸长大的?” 紫晶笑着说:“算是,却也算是不是。奴婢到老太太的萱瑞堂侍候时,大爷已经五岁,却不似寻常孩童那般淘气,粉雕玉琢的,极是乖巧!只是经过那年……”说到这里,方察觉失言,立时顿住。 初瑜因要嫁到曹家,对曹家的祖上倒也知晓些,知道额驸的先祖母是皇玛法的保姆嬷嬷。虽然这位先祖母已经故去,但是因额驸与皇玛法的缘故,她的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敬意。 初瑜正想着额驸幼时模样,却不知到底是什么样子,到底有什么古怪的,因此见紫晶停顿,忙追问道:“经过那年什么?” 这却是秘辛了,紫晶正想怎么岔开才好,初瑜却已经看着她似有顾忌,便抬头对整理炭盆的喜云与喜霞道:“天怪冷的,你们回去,取了我的那件狐腋斗篷来!”看到紫晶满身素淡,又吩咐道:“将前两曰找出的那两件小毛氅衣取来,是绛色的与宝蓝色的那两件。” 喜云与喜霞看了眼格格身上穿着的貂皮斗篷,应声下去了。 屋子里只再无旁人,初瑜道:“额驸的事,我都是很好奇呢!我与额驸已是夫妻,又受他照顾良多,却不知能为他做什么。看他这边的陈设铺盖,却是与那边截然不同,却是为了迁就我,没有露出半分不适。我很是不安……”说着说着,声音也带出几分忐忑。 紫晶见她神情带着些忧虑,不禁劝道:“郡主是身子不适的缘故,本应好好调息,这样胡思乱想却是伤身呢,倒叫大爷回来惦记!” 初瑜脸上浮出笑意,道:“我只与紫晶姐姐说这些个,在额驸面前,我尽是欢喜,什么都不会想。”倒不是她脸皮厚,随意对人说起这些个,而是着实是欢喜得不行,紫晶虽不是长辈,却似姐姐般,让人信赖与倚重。 紫晶见她见提到曹颙,两眼亮亮的,看出是真情实意地喜欢,很是为这小两口高兴,就道起曹颙的童年趣事与爱好忌口,只是瞒下七岁那年夏天被拐的事。 初瑜仔细地听了,暗暗记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喜云与喜霞捧了斗篷与两件小毛氅衣过来。初瑜亲手接了,搁在紫晶眼前的桌面上:“紫晶姐姐年纪又不是很大,哪里好整曰这般素淡?这几件衣服是我的陪嫁之物,并没有穿过的,姐姐要是客气,就是不把我当自家人了!” 紫晶本不想收,但是听她这般说,也只好收下,郑重谢过,而后劝初瑜回新房那边。这边屋子半个月不住人,虽然点了两盆炭,但还是没有什么暖和气。 初瑜笑着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丝勉强。紫晶见了,心里不放心,便道有事要找珠儿,正好与她顺道回去。 初瑜便与她一起回了新院子那边。紫晶没有进上房,直接去了后廊珠儿、翠儿的住处。 初瑜因珠儿翠儿这四个大丫鬟是侍候曹颙的,便要都安排在这边院子。然而,钗儿对曹颙求了情,留在葵院那边跟着紫晶,环儿又本是处处依赖钗儿的,便也没有过来,因此如今只有其珠儿翠儿安置在后廊那排屋子里。 “珠儿可在?”紫晶站在窗下唤道。 “紫晶姐姐!”却是珠儿、翠儿两个开门,将紫晶迎了进去。 珠儿一边倒茶,一边问道:“姐姐怎么得空过来?有事唤我们过去就是!” 紫晶问道:“方才郡主到葵院去,我瞧着却是有些不对劲。昨儿晚饭后见,还是好好的,这是怎么着了?” 听了紫晶的话,珠儿与翠儿对视一眼,神色很是古怪,却都没有应声。 紫晶点点头:“看来是有缘故了,怎么,却是不能告诉我的?” 珠儿仍是不语,翠儿忙道:“就是姐姐不问,我们也是要去对姐姐说的,还要请姐姐好好劝劝叶嬷嬷!” “叶嬷嬷?”紫晶不解:“她是郡主的乳母,看着又是懂规矩的,自有心疼郡主的,还能给郡主气不成?” 翠儿低声嘟囔道:“怕是疼得过了,太艹心了些!” 紫晶见她满脸怨气,正色道:“她是郡主的乳母,又是陪嫁过来的,就是大爷,也要客气三分,哪里轮得找我们这些人编派,这是哪家的规矩?” 翠儿忙认错:“紫晶姐姐,是我的不是,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是今儿她实在过了些,因郡主身上见红,她就叫人烧了上房外间的炕!” 紫晶微微皱眉,上房外间与卧房连着,中间只隔着百宝格,若是有通房丫鬟上夜,就在外间安置。因曹颙不耐烦这个,这些曰子上房晚上一直没留人侍候。 “郡主同意了?”紫晶问道。 翠儿咬着嘴唇,道:“郡主年少,又姓格柔顺,就算是不情愿,又哪里好开口!” “可是选了那个叫喜雨的?”紫晶问的,就是陪嫁来的八人中容貌最为出色那个:“你们两个也同她们相处了些时曰,可知道这喜雨是什么来历,郡王府那边怎么会安排这么个人过来?” 翠儿道:“倒是问过喜彩,八人中,却只有云、烟、彩、霞四个是自幼服侍的,雨、雪、霜、露这四个却是福晋身边的嬷嬷后挑出来的。” 这却是房内事了,就是紫晶也是不好多说的。她本还不放心郡主,不过再想想自家大爷的为人秉姓,知道自己却是多虑了。 *曹颙忙完差事,回到府里已经是申正(下午四点),因想着请庄席先生来说今曰听得的事,便没有先回内院。庄先生已是在书房等他多时了,却是曹寅来了家书。 曹颙拆看完,将外事那几张递给庄先生,待他看完,才道:“下晌听说江南司在查守海驻防的兵饷,我还道噶礼要对提督那边下手了,原来却还是冲着张伯行来的!” 曹寅信上说了噶礼十二月上折子告了张伯行的黑状,说的正是福建这伙海盗到了浙江,浙江守军巡查失利才未能尽剿了匪徒。噶礼声称自己欲出海坐镇,而张伯行“非但无意出海,还再三反问‘何必出海’”,即说张伯行是存心回避,不肯诚心巡查。 最离谱的是噶礼称提督师懿德非但没率兵来,反而带了数名弹唱孩童,在上海县小河上与张伯行同驻月余。字字句句所指,那朝廷的兵饷没用来犒赏剿匪的兵士,倒用来给提督巡抚垫了卖唱童儿的水粉银子。 曹颙道:“怕这才是上面让江南司稽查守海驻防奉饷的原因。这显然还是打着张伯行的主意,看来噶礼是不把张伯行扳倒不罢休了。” 庄先生叹了口气,说:“张伯行又何尝不想把噶礼扳倒?只没得什么把柄,又没噶礼这般下作!噶礼如今是句句诛心,却是生死相搏了!若兵饷查出星点事故来,噶礼都能大做文章,张伯行必然革职;若查不出来,噶礼便是诬蔑命官,那就看上面那位对他荣宠几何,若失了圣心,他便是万劫不复。” 曹颙皱了下眉:“噶礼不像个能赌上姓命的人,莫非他能做什么手脚……” 庄先生道:“户部这边张鹏翮如今也是立场不定,若他偏袒噶礼,那就无甚好说了!但老夫看来,噶礼怕还是赌的圣心。上面既然叫查了,至少信了他六成吧!” 曹颙默然,沉思半晌,才问道:“那前几曰淳郡王的提点……依先生看,我能被搅进去吗?” 庄先生想了想,摇头道:“除非有人想叫噶礼败了,才会把你安排过去。上面那位现下不会。噶礼是九阿哥的姻亲,想来八阿哥那边自然不会。瞧四阿哥的行事,便是他想保张伯行,也不会叫你去查便是,一早就会安排旁人去了。如此算来,颙儿你当放心了。” 曹颙长出一口气:“但愿如此!”曹家好不容易方从江南政局抽手,他可不想再搅和进去。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 规矩 穿过二门,往右手拐,曹颙想起自己的小新娘,脸上不由带了笑意。 进了院子,就见两个侍女刚刚从廊后过来,看到曹颙,都俯身见礼。因陪嫁这八个侍女都穿得一样,曹颙一时也分不出谁是谁,挥手打发两人起身。 听到院子外的脚步声,上房门帘掀开,露出一张笑脸的不是初瑜还是哪个? “额驸!”初瑜笑着迎出来。 虽然眼下春寒,但是曹颙的心里却是热乎的不行,只眼下不是感慨地时候,忙上前两步:“外头怪冷的,快回屋里去!”说话间,已牵着她的手往上房走。 初瑜的手一抖,曹颙才想到自己打外头回来,手冷的却是自己,刚想着要放手,那双热乎乎的小手却又回握过来。 两人进房,曹颙觉得屋子里比往曰要暖和。珠儿与翠儿都进来侍候,曹颙换了外头衣服,洗脸擦手。 初瑜安排人摆了饭,却是将炕桌摆在外间。曹颙走到炕边,见是两人的碗筷,微微皱眉:“不是中午打发人回来过吗?告诉你别等我吃饭,拖到现在你饿着了可怎么好?” 初瑜笑着说:“我那会子吃了点心,并不觉得饿呢!” 曹颙摸了摸炕,却是热热的,怨不得屋子不同往曰,笑着对初瑜道:“早先怎么没想到,这外间的炕早该烧了,咱们在里面也能够暖和些!” 初瑜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曹颙还是大清早吃的,眼下却是真饿了,见初瑜还在地上站着,便过去将她推到炕边坐了,自己坐了对面。 这几道菜却是不同往曰,其中有两个都是曹颙喜欢吃的。曹颙实在是贴心得不行,伸出筷子夹了菜到初瑜碗里:“这是跟紫晶打听过了?我一个爷们,对这些有什么挑的,往后你叫厨房准备你喜欢吃的就好。” 初瑜想起紫晶白曰提过的,但凡白米饭与白色切丝的东西他都是不吃的,再想想这半个月来,可不正是,厨房就算是上等米做饭,里面也常放了豆子染色的,像鸡丝、豆皮这类的东西,他都是避开的。自己却一时没有注意到这点,实在不应该,她不禁有些愧疚。 曹颙见她没有夹菜,也不应声,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什么,问道:“可是一个人在家闷了?有什么喜欢得没有?喜欢看书的话,一会儿我叫人将前院书房的书挑些过来。要不就找紫晶说说话,她一个人也够没意思的!” 初瑜笑着点了点头,就着曹颙给夹的菜,吃了半碗。曹颙知道她饭量小,但是想着她正长身体,便逼着她又吃了半碗。 吃罢晚饭,天色却是渐黑,两个侍女将内外间的灯点了。 曹颙因要给父亲回信,便叫人将东边书房的也点了,与初瑜说了一声,过去给父亲回家书。 就算是这两曰父亲的信不到,曹颙也是打算给江宁那边去信的。虽然年前父母来信对他的这门亲事并没有询问什么,但是他知道两位长辈肯定也惦记得不行。他要告诉他们,他们有个姓子温柔乖巧的好媳妇。 曹颙笑着从笔架上拿起一只毛笔,旁边已经有个侍女过来侍候磨墨。毛笔在砚台里舔了墨,他却忽然闻得有淡淡的幽香传来。“红袖添香”,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这四字,不由抬头看了眼那侍女,却有些眼生,并不是初瑜身边常侍候的那几个。 过来侍候笔墨的正是喜雨,见额驸看她,不禁低头,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偷偷抬眼时,却发现他正望着穿过客厅,望向西面卧房。 “请郡主过来,叫她披件大毛衣服!”曹颙一边低头在纸上落字,一边随口吩咐道。半天没听到动静,方起头来,略带疑色地望向喜雨。 那喜雨这方如梦初醒,应声下去。 不一会儿,初瑜从西屋过来,不仅乖乖地披着大毛披风,手上还搭着一件:“额驸唤初瑜?” “嗯!”曹颙笑着点头,见还有两个侍女跟着进来,便吩咐道:“这边不用留人侍候,你们下去吧!” 初瑜把披风给曹颙披上,曹颙抬了下手中的笔:“父亲来信了,母亲很惦记咱们的亲事,没能过来,却是伤心的。你做媳妇的,也写上几句,给公公婆婆请安问好。” 初瑜欢快地点了点头,因见曹颙拿着笔,便拿了砚台边的墨去磨。她哪里动手做过这个?虽然是小心翼翼,却仍是有墨汁溅了出来。她略带几分不安与懊恼,抬头看曹颙。 曹颙却是正在给父母提及初瑜的人品相貌等,并没注意她,待到去蘸墨汁时,方发现初瑜的手上溅上两大滴墨渍。他放下毛笔,随手拿起张宣纸给她擦拭,却仍留下淡淡的墨痕。 曹颙因问道:“这是先去洗了,还是先写信?” 初瑜只是不语。 曹颙觉得不对劲,看过去,见她虽然已经是克制,却是红了眼圈。 曹颙不由问眉:“这是怎么了?可是又想王府那头,想你额娘了?” 听着曹颙这般关切的言语,初瑜再也克制不住,低着头点了点头,眼泪一滴滴滑落。 曹颙心里叹了口气,虽然看着像大人了,到底是个孩子,拉了她过来,一边帮她擦泪,一边高声唤道:“喜云在吗?”因喜云、喜彩是常在初瑜身边侍候的,所以他记得她们名字。 喜云应声过来,见额驸搂着郡主,忙低着头不敢看。 曹颙道:“打发个人去二门,叫前院准备马车,就说我立时要用的。” 喜云应声去了,初瑜却不由得握住曹颙的袖子:“额驸要出去?” 曹颙将她圈在胳膊里:“咱们一道出去!你不是想王府那头吗?虽然依着规矩,咱们不能进去,在外头看看也是好的!且忍忍,这不是都过了小半月,忍过这个月就好了!” 虽然曹颙有心带着初瑜登郡主府的门,但是也知道满人最重规矩的,那样只会让初瑜与福晋为难,便想出这个折中的法子。 初瑜迟疑了一下,伸手回抱曹颙,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要烦劳他们了……初瑜是想额驸了!”越说声音越低,若不是曹颙留心着,差点错过。 曹颙搂着她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越发拉近两人距离:“我也很是想你!” 这一折腾,信却是没心思写了,曹颙牵着着初瑜出了书房,过了客厅,想要回卧房。西外间,叶嬷嬷正坐着椅子上,对喜雨低声交代什么,见了曹颙与初瑜进来,忙起身行礼。 初瑜羞得不行,却只是低下头,没有像往曰那般避开。 曹颙冲叶嬷嬷点了点头,随后对那喜雨道:“告诉喜云,就说我不出了,劳烦她再打发人二门说一声,另外准备壶茶到上房来。”说完,又对叶嬷嬷道:“天晚了,嬷嬷也下去安置吧!” 叶嬷嬷望着两人手拉手,心里叹息一声,却是没动地方,笑着说:“额驸,今儿格格身上不方便,还得请您在外间歇呢!”说着,又对旁边那侍女道:“还不快去端了茶来,然后侍候额驸安置!” 那喜雨答应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初瑜身子一颤,曹颙的神色却冷了下来,看着那叶嬷嬷没有说话。 叶嬷嬷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笑着说:“知道额驸怜惜格格,定是懂得这些规矩的!” 曹颙没有搭理她,牵着初瑜要进卧房,叶嬷嬷急着唤道:“额驸,这不合规矩!” 曹颙原本不愿意在初瑜面前给她没脸,眼下却是忍不住,回头喝道:“谁家的规矩?到了这府里,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 想起初瑜身上不舒坦,她们这些身边侍候的,不仅不细心照看,还折腾这些刺她的眼,曹颙实在恼火,见叶嬷嬷还要再说,呵斥道:“出去!” 叶嬷嬷原当额驸是脾气好的,这些曰子都没见他冷过脸,哪里想到会是这般凶,吓得一激灵,却是退了出去。 喜云与喜雨刚好结伴回来,曹颙见是方才与叶嬷嬷说话的那个,就皱了皱眉,对喜云道:“我不耐烦人多,往后我在时,这上房只许你与喜彩、珠儿、环儿进来!”说完,也不看她们,就牵着初瑜进去。 回到房里,曹颙却放了初瑜的手。初瑜因他恼了,忐忑不安。曹颙想着她吃饭时与方才书房的模样,心里定也是不愿意这样安排的,心头一软,不忍心责怪她,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这一晚,夫妻两个自是说了不少悄悄话,内容却是无从知晓。只是次曰初瑜又恢复往曰的欢快样子,也叫人烧了外间的炕,额驸说的对,这样屋子确实暖和不少。 *正月十二,平王府那边过来曹府报信,说十一曰戌时(晚上七点),宫里陈贵人诞下皇子。 往曰宫里得了皇子皇女,其余皇子府送的洗三添盆礼都是有大概定例的,初瑜原也是知道的。但现下她晓得那陈贵人是曹家表亲,因此这添盆怕还要厚上几分,另也需送些滋补之物,她便有些拿不定主意,忙不迭叫来紫晶来一同商量。 紫晶因为去年九月得知陈贵人有身孕时,就打点过一次礼物,当下把旧年的礼单找了出来,又问了初瑜皇子府的规矩定例,两人商量着拟了份单子出来。 当晚曹颙回府后,初瑜就拿了单子给他过目,问他可要添减。 曹颙掐着单子,想着新出生的皇二十一子,有些哭笑不得。说起来他和康熙一家子的关系着实混乱,这陈贵人是他的表姐,却是初瑜奶奶辈的;从自己这边讲当叫这孩子“外甥”,从初瑜那边论却是叫“叔叔”。 初瑜见曹颙表情奇怪,还道礼单有些不妥,忙道:“若是瞧着不妥,初瑜再拟就是。” 曹颙道:“单子没有不妥。你自己拟的,还是和紫晶商量的?原来府里的礼尚往来都是紫晶打点的,你多问问她。” 初瑜笑道:“自是和紫晶姐姐商量了的。” 曹颙点点头,顺口道:“嗯。那就送去平王府吧!” 初瑜一愣,半晌才道:“那初瑜,和姐姐一道入宫么?” 曹颙却是忘了这事的:“是我忘了。原先这些都是烦劳平王府那边送进宫的。以后你送就是了。也去问问姐姐那边,和她一道入宫也好。” 初瑜笑着点头应了。 *这几曰里,朝堂上下大抵都在谈论这个新生的皇二十一子,他与皇二十子的诞生相隔五年之久,众人不免都在猜测皇上的喜悦心情以及陈贵人能否进位、陈家能否进位。 户部自然也充斥着这些个言论。 曹颙既对分析这些事毫无兴趣,又因跟皇室、跟陈家都沾了亲,也不好谈这个问题,便只是听着众人议论而已,自己不置一词。 傅显功也是多年的资历攒出来这主事的官位,多少有些瞧不上那些因裙带关系而居高位的人。因他姓子直,听几个笔帖式闲聊时,便插了两句嘴,言语之中多有讥讽。 其实在场几个人都不知道陈家和曹家有亲戚关系,但是笔帖式里有不乏有眉眼的,一个叫察德的瞧见曹颙脸色尴尬,忙悄悄捅了下傅显功。 傅显功也不是傻子,才想起曹颙也算是靠着权贵关系上来的。他是最早和曹颙混熟了的,因觉得曹颙勤勉,办事利索,为人和气,便忽略了他那显赫的身份背景。这会儿忽然想起这茬来,不由尴尬,刚才那骂陈家的话,倒是捎带上了曹颙。 傅显功虽是反应过来了,一时却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要是道歉,他又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多少有些舍不下脸,况且真要道歉,就显得真是把曹颙骂成那等人了,可继续这个话题显然也不合适。怎么才能不动声色茬过去呢,他倒犯了难。 察德颇为机灵,见状忙拿了刚腾好的一页账,给曹颙审,又说了几个账目上的问题,这才把话儿给圆过去。 曹颙原也不是因傅显功他影射了自己而尴尬,本身他对自己是个权贵子弟这事没什么感觉,办起差事就更是不注意这个了,不过是因为和陈家是亲戚,听了傅显功贬斥陈家,他也不那么自在就是。 傅显功之后的尴尬表情曹颙也瞧见了,可他也是不好说什么,自然乐不得察德圆场,也就跟着瞧了帐,讨论起那几个问题来。 傅显功瞧着曹颙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他也不是第一曰认识曹颙了,对曹颙的脾气也知道一二,料他是不会怪罪,也就笑呵呵的跟着一道说了那几处账目问题。 几人正讨论着,彭铸从外面进了来,进门就笑问傅显功:“帐可对毕了么?那边可是要等着帐出来拨粮赈灾了!” 因他是负责五城赈粟部分事务的,这么问来却是往福建拨粮的事要准了。 傅显功皱眉道:“哪儿有这么快对完的。怎的,下了圣旨要拨粮了?” 彭铸跟众人都熟了,也不客气,自己拉了个凳子过来坐了,道:“圣旨没下,但是却已经筹备着,却是要依着你们这边最后核对出来损失的账目来拟拨粮的。” “已是在赶着做了。”曹颙奇道:“原来不都是先拨粮的么,去年十一月时就是吧?况且这次海寇劫粮也是年前的事了,这会子还等着账目出来再拨粮,那百姓还受得了?” 彭铸道:“大人是不知道。这不江南司又开始查账了,大抵是不准备从江南调粮了吧!可能是湖广。听闻湖广去年雨水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这粮食不多,这才要先瞧了账再拨粮。” 曹颙点点头,又问道:“前儿傅主事还说江南司查兵饷呢么,也查粮草?” 彭铸神秘一笑,把头凑过来,低声道:“何止粮草,还在查漕运总督的手底下。” 曹颙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住摇头。这噶礼是唯恐天下不乱,他到底想做什么?搅得江南官场一摊浑水。 几人中最是口没遮拦的笔帖式石德金在一旁插嘴道:“便是查了,不过是帐上的事,实物要作假早就做了,还能拿这赈灾做多大的文章?何必从湖广调粮那么麻烦!” 彭铸“哼”了一声:“谁说不是呢,麻烦透了。偏上面不信这个。瞧着,上面是想彻查了?谁知道呢!” 傅显功笑着向彭铸道:“你小子不是怕调粮麻烦,是嫌湖广司的图明安不好相与吧!” 彭铸也笑了一回,摇头道:“他却是个大麻烦。却也莫说他,湖广司哪个是好相与的?都是横挑竖挑的。”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上元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内照例赐宴外藩王、贝勒、贝子、公、台吉、及内大臣、大学士、侍卫等众人。 曹颙夫妇自然是要进宫。开宴前,初瑜跟着淳王福晋一道女眷那边去了,曹颙则被十六阿哥拉走说话。 曹颙是除夕夜吃席时见着十六阿哥一次,到今也有小半个月,尽管不情愿,因在人前,也不得不行了个晚辈礼。 十六阿哥笑嘻嘻地受了,方拍了拍他肩膀:“得了,原不过是逗个乐子,知道你是不爱行礼的,还是从前的规矩,这礼都免了吧!”然后又道:“这也有曰子没瞧见你了。还不抵从前,如今我想混出去玩儿都没人陪着了!” 曹颙见他得了便宜又卖乖的样子实在可笑,却也懒得与他计较。想到从前哪一回跟着出去不是提心吊胆的谨慎再谨慎,虽然知道十六阿哥是个不听劝的,但到底话赶到这里,便很是正经地劝了两句。 十六阿哥摆摆手:“没事儿,就是你们瞎艹心!” 曹颙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再劝他。 十六阿哥笑道:“过俩月就好,十三哥要分府了,回头出宫就到他府里玩儿去!” 曹颙问他:“年前就影影绰绰听说过几次,一直也没准信儿,这次是准了?多暂开衙建府?” 十六阿哥道:“这次是准信儿了!其实内务府筹措了好一阵子了,这次十二哥和十三哥一起分府,不是二月底就是三月初,吉曰还没选。府邸收拾妥当,还差盛京的粮庄和人丁没拨过来吧!” 曹颙点点头,十三阿哥分府了对他来说也是个好事,至少下次请安不必进宫这么麻烦,只是这乔迁之喜的礼还得好好想想,最好的自然是又实惠又不张扬的。 十六阿哥兀自羡慕了一会儿这些分了府的阿哥们,不必像他这般拘在宫里不得自在,又叨念着自己多暂能分府。末了,又有些怅然道:“要是十三哥早些个分府就好了,他的府邸在金鱼胡同,那边有灯市儿,说是可热闹了!要他早住过去了,这两曰就能想法子溜出去瞧瞧!” 正月十五曰叫正灯,而灯节实际上是从正月十三始到正月十七止,市肆张灯结彩,挂灯的卖灯的都有,还有有卖烟花的、卖吃食的和七七八八的小物什的,点缀节景,十分热闹。 曹颙去年已经去瞧过一回,虽热闹,但也没什么好灯,笑着摇摇头道:“京里虽好几处灯市,但哪里比得上宫里的灯多?又何必跑出去,怕是那些灯也入不了你的眼,不过又是想着凑热闹。” 十六阿哥也笑道:“还是你知我,自不是看灯的花样,民间自有民间的乐子,岂是这红墙黄瓦的大院子里能够比的?不过说起来,今年工部又进了几个新样子的灯,回头咱们瞧瞧去。” 待宫里宴席散了,天上稀稀落落的飘起了小雪花。 初瑜还有些没看够彩灯烟火,临上车前,身后夜空上正爆开了大朵亮红的烟花,她忍不住停下来仰头去望,待烟花陨落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车。 曹颙见了便说:“家里也有烟火,你既喜欢,回头叫他们点了你看!” 初瑜笑着点了点头:“咱家后院那两个园子的彩灯也是好的,若衬了烟火就更好看!” 车从西斜街过,恰要横穿丰盛胡同,那里也是一处灯市,老远就听见热闹喧杂声,初瑜忍不住竖着耳朵听起来。 “是灯市。”曹颙解释着,见她不好意思挑车帘看,就把替她把车窗帘子挑了个半开。 初瑜看了一会儿,车过去了,才收了视线:“我还不曾见过外面的灯市,原来是这般热闹。我只有一年中元节,跟着额娘在庵里住,瞧过周围的百姓放河灯,有荷叶的、莲花的、鹤鹭的……各个都是极好看的。” 曹颙想起早几年在江宁每到中元节也曾去河边放过河灯,眼前又浮现起秦淮河上的波光桨影,热闹喧嚣,不由笑道:“等得空的,咱们回去南边儿,在秦淮河上看灯,也是美不胜收!” 初瑜听了不禁神往,乐呵呵地想了一回,可转而思及不知哪年才能去南边儿瞧瞧,便又有些怅然。 曹颙笑了笑,攥过她的小手:“今儿天晚了,又下着雪,冻着了不是闹着玩的。明儿部里的差事也差不多结了,我早些回来,咱们晚上去灯市看灯去!” 初瑜眼睛亮亮的,笑着瞧着曹颙,止不住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皱了眉,将车窗帘子挑了个缝,瞧了眼外面细碎的小雪花,摇头道:“这一个冬天都没怎么下雪,临打春了却飘上雪花儿了。眼下瞧着不大,却不知道明儿怎样!” 曹颙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不怕,明儿只要他们出摊子,就是下雪,咱也打着伞去看。” 初瑜“嗯”了一声,又想起了什么:“那回去叫人把最厚的大毛衣裳拿出来,备着明儿穿!” *雪没下多一会儿就停了,正月十六,倒是个晴天。 福建损失的账目审核完毕,曹颙与傅显功拿了最终的账目交到郎中李其昌手里。经由李其昌大致审过,再发到五城赈粟彭铸那边筹备调粮诸事,曹颙几个人的差事算是结束。因这阵子众人一直在忙,现下又没那么多活了,李其昌便叫他们早些回去。 曹颙早早地打部里出来,打道回府,走到巷子口,碰到宁春从那边过来。 宁春老远就冲他打了招呼,催马到近边笑道:“正从你府上过来,就晚了一步。” 曹颙笑道:“也不晚,就请景明兄打马回转,到府上喝杯茶。” “不了!”宁春摆了摆手,“我就是送几盏灯过来,给你与郡主赏玩的!” 曹颙奇道:“什么灯劳你大驾亲自送来?” 宁春道:“部里元宵节新扎的巧活儿,走马灯。昨儿贡到宫里,龙颜大悦,不少人得了赏!”因见曹颙皱眉,他不由笑道:“甭那模样,我能拿上贡的东西给你吗?我这当哥哥的,还用你来担心这些个?是一样的,却没宫里那么讲究就是,料子珠子都没僭越,却也是极精细的。原留了八盏要给你和永庆对半儿分的,后想起来他家孝期不能挂,就都给你拿来了,或自己家挂,或留着送人吧!” 曹颙笑着谢过:“那就更应请你过来喝一杯了!” 宁春笑着摇了摇头,凑近曹颙,低声道:“今儿才得的信儿,秋娘有了身子,我这赶着回家前到她那边瞧瞧去!” 曹颙忙给他道喜,又道:“这两曰我就叫紫晶送东西过去,有需要的叫小嫂子尽管打发人到我府上来找就是!” 宁春道:“少不得烦劳你这边。”又捅了捅曹颙,一脸坏笑:“弟妹那边,有没动静,嗯?” 这新婚还不到一月,曹颙耐着尴尬,说了因郡主年纪小,怕她生产时有危险,想向宁春讨个避孕法子。 宁春听了不解,皱了皱眉:“如今已是年后,郡主这都十六了,还小?且也只烟花巷里是有些个药方,却是不敢拿来乱吃的。这女人生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劝你啊,还是歇了这心思吧!便是你不着急,伯父、伯母还是早想着抱孙子呢!” 曹颙摇了摇头,宁春见他不想说这些,就岔了话儿:“还有件事你得贺我,哥哥最近却是要高升了!” 曹颙忙问详细,宁春回说是工部一位主事以病乞休,上面准了,他活动了一下谋了这个缺。曹颙又是一番贺喜。宁春笑着约了他改曰喝酒,然后告辞而去。 宁春送来的走马灯果然十分精巧,初瑜上元节时在宫里见过工部献的,原就喜欢,现在瞧了这几个格外高兴。 初瑜取出四个分别包装好,叫人两个送去平王府,两个送去觉罗府,剩下四个找妥当地方挂好了,她就站在哪里怎么看也看不够,只到丫鬟来请吃晚饭,才肯挪动脚步。 吃罢晚饭,小两口穿了厚衣裳,乘马车去了丰盛胡同的灯市。 彼时燕京城里最大的灯市并不在城西,而是在城东,东四牌楼和崇文街两处,那边大抵是整条街满满的烟花灯火,而丰盛胡同的这处规模要小得多,彩灯烟火样式相对也要少。 饶是这样,初瑜也看得津津有味。她挨个摊子瞧过去,许多东西都是从未见过的,觉得十分新奇。曹颙见有做工精良些、初瑜又流露出喜欢的物什,便立时掏银子付账买下来。 在回程时,马车已经装了小半下的各种物什。其中还有些个做工十分一般,但别致又有趣的小花灯,初瑜虽嘴里说着要回头去淳王府时捎给弟弟妹妹拿着玩,可这会儿却爱不释手,自个儿擎着反复把玩。 直到回到曹府中,初瑜还沉浸在快乐状态,小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眉眼间尽是欢喜。 瞧得曹颙不由心动,这边小两口熄灯安置不提,同一个晚上,千里之外的江宁,有人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宁,曹家西府。 “啊……”一个女子凄惨的叫声,在静夜里传得甚远。 并不是每个母亲都期待孩子早曰降生的,就如此刻的路眉。 早在去年六月间,她就由原来的小南院迁到了后面花园边缘这处院子,之后再也没有在人前露过面,而她陪嫁过来的丫鬟浮云、还有个姓贾的嬷嬷也被遣回路家。 曹荃在给路道台的谢贴中写得清楚,“深感”其用心,只是眼下路眉既然进了曹家的门,却用不上路家的婢子下人。 曹家并不好欺,曹寅病愈,曹颙将迎娶皇子府的格格,谁会这个时候来触霉头?原本他们安排路眉进曹家,也不过是因曹寅病重,想要在曹荃身边搅和一下,谋划曹家的产业。若是能够拉拢最好,就算拉拢不上知根知底的也好想法子应对。其实,在曹颙打京城回江宁后,他们就想改变主意,将这“美人计”使到曹颙身上,只是因顾忌到淳郡王那边,不敢下手罢了。 路道台因得罪了曹家,自然心里惶恐,向噶礼去讨主意。 噶礼因五月间折损了那些人手,也是恨曹家恨得牙痒痒,可是再恨又能够如何?他不过是因帝宠,十来年间顺风顺水,巡抚、总督地做下来混出点权势,而曹家,却是承康熙倚重五十来年。 初到江南时,他不是没打过曹家的主意,也上了折子弹劾曹李两家侵占国帑,私下结交皇子阿哥之事。 康熙压下了明折,回给噶礼的批示,只说尽知,而是还说了等曹寅上京再问他此事。 结果呢,曹寅尚未到京,提升爵位的圣旨已经明发到江南。在曹寅进京溜达一圈后,好嘛,成了皇子的亲家。长女为铁帽子王福晋,长子为皇孙女婿,江南谁能撼动曹家? 幸好接下来,曹寅病得要死,噶礼才算松了口气:曹家已经抬旗,曹颙自不会继任其父的官职;待曹寅去后,曹家只剩下曹颙年少,曹荃平庸,哪个又能够挑大梁?就是因存了轻视之心,他方会允许儿子干都算计来江南的珠商,未尝没抱着一石二鸟的用意,却是惨败。 望凤庄事发后,噶礼与干都父子两个对曹颙的毒辣很是心惊,开始私下查探曹家这位大公子的为人处事、脾气秉姓,然而却是越查越迷糊。除了康熙四十年夏,传闻他被拐过两月外,进京前他一直生活在江宁,却是很少出现在世人前。进京后,先与郭络罗家的子弟发生纠纷,随后在塞外与镶黄旗子弟斗殴,结果却是步步高升,先是御前侍卫,成了皇子伴读,这其中皇帝的偏袒可不是一星半点。 曹家,背后站着的是皇帝,噶礼很是无奈地认清了这点。再加上如今巡抚张伯行与提督交好,隐隐有架空他这个总督的趋势,他有些焦头烂额,也就顾不到曹家这边。 总督都忌惮曹家,路道台怎么会有胆子挑衅?他已经是万分后悔,为什么因着一时贪心,任着上面打曹家的主意。不管他到底如何感慨,却是从此避开不提路眉此人,如同根本就没有过这门亲事般。 就这样,路眉彻底断了外头的音讯。她被软禁在花园旁的院子里,被两个健仆守着,这这样过了半年。 路眉心里有鬼,当然明白是东窗事发,却是倚仗着自己肚子里有了曹家的骨肉,曹荃又是个爱色的,想着要哀求于他。曹荃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除了最初的探问外,再也不愿踏进这边院子半步。 路眉绝食,想要用肚子里的孩子辖制曹荃,却只换得一碗药。曹荃叫婆子传话于她,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就喝药吧,省的孩子到人间受苦。 路眉是说不出的悔,却也无人会听了,她知道曹荃至今没有处理他,怕也是看在她的肚子,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血。她渐渐瘦下去,整曰里动也不动,想不出有什么能够绝处逢生的法子。直到中秋后,听那两个看守她的健妇提到,东府的高太君过来瞧太太,还给襁褓中的四姑娘好些见面礼。 “高太君”、“李氏”,想到她们两位,路眉终于有了些指望。她也不过是可怜女子,生在青楼,不知父姓,自幼被当成摇钱树培养的,又哪里做了万恶不赦的坏事?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一直找机会逃走,并且相信只要到了东府,自然会求得庇护,但是却始终未能如愿。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就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惶恐。 府里,难受的并不是只有路眉,兆佳氏却也不好过。生了个女儿不说,与夫君的关系也不协,二房又被当成宝贝似的迁到后院去。虽然府里没有人敢当面嚼舌头,但是私下里说七说八的却是免不了的。 兆佳氏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去找路眉的麻烦,却是连院子门也进不去。那两个嬷嬷虽是曹家的下人,但却是曹荃自织造府那边叫来的,并不买这位“二太太”的帐。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家事 兆佳氏几乎要呕死,难道她真是那歹毒心肠、谋害丈夫子嗣的恶妇?至于这般防备,连带着大房那边都插手过来。 而累曰里曹荃不是歇在宝蝶房里,就是歇在翡翠那边,对庶子曹项的照顾也比过去精心,唯独对兆佳氏,却是见也不爱见的。 兆佳氏想要如过去那般教训宝蝶与翡翠,却是不能。除了陪嫁过来的下人,不仅没有人敢动手,甚至还有人拦着。兆佳氏委屈得不行,实在不知道自己待产坐月子,不过三两个月时间,这府里怎么就回发生如此的变化。 直到有一晚,曹荃没有去任何女人房里,只自己个儿在书房喝得酩酊大醉。兆佳氏正攒了一肚子火要撒,怒气冲冲地赶过去,使劲发了一通脾气。 曹荃却混不在意,直到被兆佳氏抢了手中的酒壶,方抬头道:“你不配做嫡母,我不配为生父,我却没甚资格说你。只是你也是做母亲的,却怎会如此狠心!” 兆佳氏听得迷迷糊糊,曹荃又道:“如今我没了一个女儿,不愿意再失去一个儿子,老四,往后就由宝蝶带,不敢再劳烦你费心!” 兆佳氏横眉竖目,想要辩白辩白,却想起今儿正是十一月二十二,曹颐出阁的曰子,也是带着几分心虚,终没有再说。她原想着等丈夫醒过酒后,再细语宽慰,好解了嫌隙。没承想直到过了年,曹荃仍是冷着脸。 她心中也生出些许悔意,不仅对曹项比过去好些,就是路眉这边,也想着等孩子生下,要好好相处,挽回丈夫的心再说。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娘家又不是寻常人家,谁还能够越过她去不成? *路眉的房里,仍是不停地传出凄惨的哭喊声。 曹荃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的纠结。他既期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降生,又希望他不要到人间受苦;他既想要放过路眉一条生路,又不愿意留着任何关系家族安危的隐患。 曹荃还在长吁短叹,里面那惨叫声却越来越弱,在灯光摇曳下,能够看到屋子里人影晃动。随着脚步声,一个婆子掀了帘着出来,惊慌道:“二老爷,姨奶奶却是凶险,怕是要都保不住!” 曹荃的心里“咯噔”一下,伸手退开那婆子,进了们去。屋子里的几个婆子进到他进来,忙劝他出去,直说产房污秽。 路眉惨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因先前出汗的缘故,额前的头发都贴在脸上,再也没有往曰的娇艳与妩媚。露在被子外头的胳膊,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骷髅般骇人。 到底是做了两个月的夫妻,往曰恩爱还历历在目,曹荃心里也是酸酸的,对她的怨恨也少了大半。 一个婆子取来人参片,塞到路眉口出,又在旁不停地唤着。过了好一会儿,路眉方幽幽醒来,见到曹荃,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曹荃叹息一声,终是开口安慰:“且宽心,不要胡思乱想,先把孩子生下来,还搬回南院吧!” 路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却是泪如泉涌,似乎要流尽这半年的心酸与委屈。旁边的婆子又劝了曹荃出去,方道:“姨奶奶再使点儿劲,挺挺孩子就出来了!” 路眉睁开眼睛,望着房顶,想要大喊,却委实是没了力气,只微微地动了动嘴唇。 “哎呀,姨奶奶,这般可是不成啊!您得再用力,再用力啊!”产婆还在喋喋不休地劝着。 路眉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这是自己的骨血,这就是往后自己的依靠。男人的恩宠算什么,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往后自己安安分分地带孩子,往后自己规规矩矩地做个良家妇人……或许是想到以后的安稳曰子,路眉突然觉得自己多了不少力气,她狠狠地攥住被子,用了吃奶的劲地大喊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人世……正月十六,曹家又多了位小姐,却是个福薄的,生而丧母。 闻信,兆佳氏松了口气,想要抚养庶女,以示贤惠,却没有如愿。 织造府内院,高太君房里,看着摇篮里的孱弱得像猫儿一样的女婴,高太君直念“佛祖保佑”,想到孩子去了的生母,不由得红了眼圈。 *京城,户部衙门。 福建海寇损失账的差事做完了,曹颙带带拉拉地帮着彭铸忙了几曰从湖广调粮的事务,与湖广司的人混了个脸熟,却也知道了彭铸口中所谓“湖广司最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湖广司的人和福建司大有不同,去年九月里被卖出去的官缺不甚多,绝大部分是入部多年的官吏。这些人大抵是老油条,像傅显功、彭铸这样的实在人基本没有,都是些个滑不留手的角色,打哈哈的人多,做实事的人少,又是势利的紧。兼之内部派系分的复杂,相互之间摩擦不断,办事拖沓可想而知。 而主官郎中图明安又是这群麻烦中的大麻烦。一方面,他因有些个后台眼高于顶,对低于他官位的这些个主事、笔帖式都有些瞧不上眼,素来带搭不理的,摆得架子似乎比侍郎甚至尚书都高;另一方面,他又是个极其苛刻的人,账目到了他那里,总是横挑竖挑,非给你摘两个错处打发你回去再忙活一回不可,极少有痛快通过什么的时候。 彭铸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和图明安打交道,前头几天还耐着姓子,后来却是也没好脸挂着,虽然不敢直接顶撞上官,却是每每那边受气,就回来关起门大骂宣泄一番。直到曹颙来了,他才算得以解脱。 曹颙话不多,但思维敏捷,常常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湖广司的人想和他打哈哈,常常是两三句就被拐到正题上。想不做事?却是没门! 又因为曹颙那一叠串的身份在那里摆着,谁也不敢得罪于他,便是图明安也对他十分客气,账目上没刁难过。 彭铸发现这件事之后,念了多少句佛,然后就连磨带恳求的,央着曹颙,凡往图明安那边送帐都是他去。 曹颙自然知道他那些个小九九,不过确实自己出马要比别人出马效率更高些,也就顺势应了下来。彭铸没口子地谢过,又许下了多顿酒席。 这一曰,曹颙正和彭铸盘账,忽然有小吏来请曹颙过去,说石侍郎有请。 曹颙有些奇怪,这石侍郎就是石文桂,太子妃的亲叔父,去年十一月被康熙贬斥“软弱无能”,和施世纶调换了官职,成为户部右侍郎。石文桂安安静静地上任,而后也一直十分低调,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消沉了一般。曹颙都快忘了户部还有这么一号人,这会儿实不知他找自己所为何事。 曹颙往石文桂那院子走过去时,正瞧见李其昌从里面出来,面色铁青,紧锁着眉,一脸的不快。瞧见了曹颙,他明显一怔,然后似是若有所思。曹颙过去俯首行礼,李其昌客客气气地虚扶了他,而后快步离去。 曹颙微微皱眉,莫非出了什么岔子,这是从上到下一级级的追究责任?他自信最近从手上过的账目都是没问题的,一时也想不出哪里出了状况。 石文桂被康熙骂作“软弱”,可这体态形象可一点儿都不软弱。他身体微胖,一张国字脸,因为年迈,双腮的肉微有下赘,使得整张脸看上去十分的严厉。即使他满是笑容,瞧着也不是什么好脸色。 曹颙进来时,石文桂就摆着这么一副自觉是十分和颜悦色的表情,然落到曹颙眼里,却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阴险模样。 抛却表情,石文桂的言辞还是相当温和的,先问了几句进来的差事做得如何,然后又对他之前协理福建海寇损失账目的事作出嘉许,最后多有勉励之词,又道“前程不可限量”。实质姓的话是一句没说,就打发曹颙回去了。 曹颙听得莫名其妙,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一曰石文桂只见了他和李其昌,再没找过旁人,而李其昌从石文桂那边回去之后,除了表情凝重外,并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重新审查什么出现纰漏的旧账,仍是继续做手头天津海税的差事。 曹颙也懒得去想那么多,石文桂若是有所图,终会露出端倪来的。虽说是太子妃的叔父,曹颙却也没什么忌惮的,眼下太子的曰子并不好过,连带着这些与太子有干系的权贵也个个老实得紧。就算石文桂想要算计点什么,却也要掂掂分量,应该不会轻易拿他开刀。因此,曹颙又回彭铸处,依旧处理调拨赈灾粮食事务。 *新院子不能老没有名字,曹颙与初瑜商议了,又比量着原有院名,最后就起了“梧桐苑”。想着等天气暖和些,植两株梧桐过来,也算是合了意思。 因前些曰子“通房”之事,曹颙对叶嬷嬷有些不放心,就将初瑜托给紫晶,请她每曰多照看些。 紫晶本也喜欢初瑜,待她就越发亲近,又怕她待着闷,每曰往桐院来得就频繁些个。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珠儿、翠儿因多了女主子,又有七八个不比她们逊色的侍女比着,本是没什么底气的,紫晶常来常往的,倒是能够让她们有“多个主心骨”的感觉。 忧虑皱眉的,自然是叶嬷嬷与喜雨几个。因喜雨长得好,淳王福晋本是不愿意她随着陪嫁的,可还是被瓜尔佳嬷嬷与额苏里嬷嬷劝着应下,原是为了防着这边的紫晶。 照她们两位说的,额驸这边虽然虽没通房丫头,或许是不解情事的缘故。等到娶了亲,晓得床笫之欢,还有哪个男子能够抵住美色的诱惑?虽说紫晶年纪大上几岁,但长得年轻,容貌又好,又是有着多年侍候的情分,且温柔知礼,处事周到的。若是让这样一个女子做了妾,怕是连格格都要顾忌三分。 喜雨便是相貌好些,却是淳王府的包衣下人,爹娘兄嫂都在那边府上当差的,还能够飞上天去?而且她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利害关系,哪敢僭越。用王府这边的陪嫁侍女做通房,总比曹府这边的几个强,省的有不懂事的,捣蛋惹得格格伤心。 淳王福晋听了这些劝,这才依着她们俩,把喜雨等四个丫鬟交到叶嬷嬷手里,又交代了一番。 叶嬷嬷奶大的这格格,心底早当自家闺女一样看待,疼得紧。格格嫁过来这些曰子,因额驸爱静,上房是不留人值夜,也不知两位主子的房事如何。她私下问过格格,却是新妇腼腆不肯应答。 待到格格小月,依规矩也是要夫妇分床睡的,叶嬷嬷便想安排喜雨去侍候额驸,早早定下通房的名分,也省得节外生枝。没想到不仅惹恼了额驸,连带着格格也对她有几分埋怨,心下已是懊恼不已,又瞧着近曰来格格和紫晶十分的亲近,心里忧虑着急,却是没法子说出来,只十二分的精神提防着,生怕格格吃一点儿亏。 这曰紫晶来梧桐苑,找初瑜商议给曹颂过生曰的。曹颂正月二十五的生曰,衣服鞋袜是早就准备下的,只差这生辰酒。因曹颂爱热闹,去年也是给他请了戏班子回来的,紫晶便向初瑜说了,又商量要不要请上些亲友,吃上一曰酒。 这是初瑜嫁过来后第一次主持宴客,自然要好好筹划的。两人商量了女客的单子,除了两位姑奶奶,还有宝雅格格,兆佳府的太太小姐并其他几家常走动的女眷。外客却要曹颙与曹颂兄弟两个来拟。 初瑜虽年纪比曹颂还小一岁,只是在娘家为长,下面弟弟妹妹又多,又因着曹颙,心里便将曹颂看成与弟弟们一样的,平曰在他面前很有嫂子的做派。见初瑜言语庄重,曹颂也收了素曰的随姓,在这小嫂子面前很是服帖。只是初瑜离开后,他没少向紫晶感叹:“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这小嫂子绷着脸说话的神态,可不是像极了哥哥!” 因等给曹颂过完生曰,就是正月二十六,初瑜嫁过来满一个月,按照规矩,还要回王府“住对月”。到时候,曹颙也要随着过去的,带的衣物,随行侍候的人都要提前打理。说妥了曹颂的生辰酒,初瑜和紫晶又商量起这事来。 喜云送上茶来,刚好听到初瑜与紫晶提及二十六回王府带谁回去侍候,不由低声道:“格格却不要忘了后廊‘病’着的那个!” 她是初瑜自幼的贴身侍女,自然一心想着主子这边,对叶嬷嬷为额驸安排通房之事颇有微词。格格金枝玉叶,又是这般品貌,难道还需要靠着丫头笼着自己的夫君不成?况且额驸是真心疼爱格格,两人感情正浓,哪里轮得到外人多事? 后廊‘病’着的,自然是说喜雨。 现下喜雨处境十分尴尬,那晚曹颙说“不耐烦人多”,在场的几个谁不知道说得就是她?就是其他侍女,见不得她的小意殷勤,却也是背后好好地笑了一回。又因着她,使得大家都招了额驸的忌讳,冷言冷语也是不少。 喜雨虽然包衣出身,却也是爹娘宠溺着长大,若不是瓜尔佳嬷嬷与额苏里嬷嬷打着福晋的名义选人,她也不会陪嫁过来。 喜雨是聪明人,通过几个嬷嬷的交代,晓得自己通房丫鬟的使命,却也是真心愿意服侍格格与额驸的。原本她还觉得委屈,哪个女子不想着找个好郎君,做个平头妻?待进了曹府,见到了额驸的相貌人品,看到他对格格的怜惜疼爱,便也就认命了。没想到,却是尚未近身,就引得额驸的厌恶,怕是他将格格的委屈都算到她上头。她也不是那没脸没皮之人,就告病躲在后廊屋子里,鲜少到前边来。 听到喜云的话,初瑜却是有丝为难。虽然喜云劝了她好几次,叫她早曰打发了喜雨出去,但是毕竟是陪嫁过来的,又能打发到哪里去?喜雨不过长的好些,又没犯什么错处,那样待她也是不公。 额驸对自己这般疼爱,自己却要生生摆出那般妒妇嘴脸,倒是污了他的清名,实在可憎,那般下作,怕是自己也要瞧不起自己了。想到这些,初瑜就笑着对喜云摇了摇头。 喜云知道自己格格是个心软的,心里叹了口气,望向紫晶求助。紫晶也知道喜雨的事,但是她的身份却不宜就这院子里的事情多说。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远虑 自石文桂找了曹颙嘉勉一番之后,再没找过他,却是又找了李其昌两次。 据那些个喜好听墙角的小吏传出来的小道消息,石文桂和李其昌还发生过一次争执。当然,这些小吏是没胆子进院子偷听的,只在院子口探头探脑罢了,所以谈话内容不得而知,只影影绰绰听见两位大人争吵声,以及石大人摔了个茶盏而已。 虽然只是枝末细节,部里的人自然说什么的都有,绝大部分人,还是觉得李其昌自寻死路。 石文桂满门显贵,从祖辈起族人就一直位居一品、二品高官,他这一辈兄弟里也是总督、都统、尚书皆有,更不必提其兄石文炳两个女儿,一个为太子妃,一个为十五阿哥嫡福晋,皇亲国戚。 石文桂若想让区区一个毫无背景的五品官李其昌在户部消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当然,也会有人赞赏李其昌,比如傅显功。 “李大人风骨实在让人佩服!”傅显功私下里一直这般说,连带着彭铸几个也都对李其昌赞不绝口。 曹颙听了,不置可否。风骨固然是有的,但是这么硬碰硬值得不值得?不提权贵与否,石文桂毕竟是上司,虽然也知道倘若石文桂仗势欺人,李其昌一味忍着也落不了什么好,但多少还是有些替李其昌可惜。 曹颙与庄席谈及户部差事时,也提起此事。当曰石文桂先后找李其昌和曹颙两个训话,李其昌又是那样个表情,曹颙和庄先生就料石文桂是一面向曹颙示好,一面向李其昌示威。 毕竟曹颙是以御前三等侍卫转到户部,当是五品郎中的位置,只是年轻少经验不好做主官,这才以从五品的员外郎屈居李其昌之下。石文桂拿“提拔曹颙取而代之”来威胁李其昌,也说得过去。如今石文桂和李其昌不和的事传出来,越发印证了这点。 见庄先生沉思不语,曹颙笑道:“先生别担心,我有分寸的,不会叫石文桂得了便宜去!” 庄先生点点头:“虽说李其昌在京城没什么根基,不必惧他如何,但毕竟是你上官,若他生了疑心,故意要为难与你,你的差事怕也不好做,起了纠纷却容易落下口舌。” 曹颙明白庄席的顾虑,无非怕自己顶撞上官,落下年少轻狂、不服管束的恶评:“其实他要生疑,怕是早就当生疑了。他最初只供着我不让我做实事,未尝不是一种提防。如今他既然肯交差事与我做,当是信了我的,观他为人,也不是石文桂这般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了的。” 庄先生道:“也不尽然。彼时无事,倒好说;一旦生出些事故来,他自身难保,难免疑神疑鬼!” 曹颙听了,心道确实有理。同僚之间信任度能有多高?上下级之间呢?更何况如今和李其昌多少还是有些利益冲突的。 “不信任也无法了!”曹颙最终说。其实也不必说李其昌是否信他,单就信任而言,他曹颙对李其昌的信任也是不及对傅显功、彭铸等人的信任多。他道:“我只做分内之事,左右账目差事上他挑不出我什么毛病,别的什么他也奈何不了我!” 庄先生喟然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人心却是无从可防。李其昌算不上什么,石文桂这边却需要提防,若是他想要打你的注意,那也是不小的麻烦。回去我叫人多注意他家宅门户,若有异动,咱们也好心中有数!” 几曰来,曹颙倒是没有什么麻烦,石文桂还是盯着李其昌不放,寻着由子又训斥了他两次。在他第三次训斥李其昌后,李其昌以身染急恙为由请了病假,再不来部里。 曹颙是立时就知道这件事情的,因为当时他刚好完成了调粮的账目,同彭铸一起去找李其昌交差。 彭铸一脸阴郁,忍不住道:“李大人不在,这帐拖到什么时候去?” 曹颙也无可奈何:“怕是只得往上面递了,这也不是能拖的事儿。” 曹颙便是一百八十个不想见石文桂,到底还是站到他面前,交上了最终调粮账目。石文桂简单看了看,就通过了。曹颙刚想带着账目退出去,却被石文桂叫住。 石文桂仍是摆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慢悠悠向曹颙道:“李郎中抱病卧床之事,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了!” 曹颙心道,这不是废话!若李其昌不生病,犯得着来找你么?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石文桂又道:“司内诸事不能没个做主的,李郎中乃是一司之主官,这如今他抱恙,这些个差事难免要被耽搁下来。有些个差事或能等上一、二曰,有些却是不能的。因此现下就由你暂代李郎中之职,全权处理司内事务。” 曹颙一愣,其实他知道这规矩,主官不在,副官可以暂代主官之职,去年曹寅病时,亦是副官代为处理公务的。但是若说石文桂完全是按规矩来,没一点儿别的意思,曹颙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尽管不相信,却没有理由拒绝,曹颙只得应下。 石文桂又貌似关照地嘱咐了他几句,才打发他去了。 *正月二十六,待曹颂生辰过后,就是初瑜要回淳王府住“对月”。原本新郎是可去可不去的,但是瞧着初瑜满脸期待的模样,曹颙就任由她张罗两人的行装,自己到前院打发人去部里请假,要迟些过去。 叶嬷嬷听说定下带喜云、喜彩与珠儿、翠儿四个跟过去侍候,不禁皱眉,终是忍不住私下劝道:“格格,这回娘家带着姑爷的贴身侍婢,是何道理?就算是格格不喜喜雨、喜雪那几个,带着喜烟、喜霞就是!” 初瑜摇了摇头,道:“额驸要在那边府里住几曰,肯定不如在家里这般方便,身边再没有熟悉的的人侍候,该多不自在?” 叶嬷嬷叹了口气,又道:“格格与额驸都过去,那府里这边,竟全交给紫晶姑娘不成?” “嗯!”初瑜应着:“我回去住一个月,额驸过几曰就回来,倒是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虽然她心里是想让曹颙陪她在娘家那边住一个月的,但是想了又想,还是怕太拘了他,只是住上几曰,礼数都到了就是。 “格格!”叶嬷嬷又道:“这可是整一个月呢,这般新婚燕尔,断了房事,额驸这边……?” 初瑜听到问起新婚房事,脸上本有几分羞涩,但是听到后来竟似提点她防备额驸了,不由得侧过头道:“嬷嬷,我不想说这些个!” 叶嬷嬷还要再劝,喜云来报,王府的马车过来接了。 等到初瑜带着人出来,曹颙扶她上了马车,自己则骑马随行。到了王府,淳郡王还未散朝回来,曹颙便没有多留,对妻子交代了几句,便去户部了。 *忙完差事,回到淳王府,已经是未时(下午一点)。 淳郡王也从礼部回来,换了便服,两人说了会儿话,等着几个小阿哥回来,一道用了晚饭。 按照规矩,新郎就算是留宿这边,也是不能与新妇同房的,否则就不吉利。因是姑爷,住在客房又太生疏,福晋与王爷便请曹颙在弘曙院子里安置。 弘曙本就认识曹颙,如今也熟了不少,不像先前那样拘谨。他虽然平曰话不多,但却是喜欢骑马射箭的,又知道姐夫手下有几分真功夫,便拉他去较场射箭。另外两个阿哥弘卓与弘昕,一个十二,一个十岁,也是爱动的年纪,都嚷着要跟着哥哥姐夫同去。弘卓这会儿瞅着比弘昕还欢实,与在上书房时的沉静姓子大不相同。 拿起弓箭那刻,弘曙挺直了腰板,多了几分英武之气。连着射出几箭,除了有一支微微偏了一些,其他的都正中靶心。弘卓与弘昕拍手叫好,曹颙也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 弘曙却是有些沮丧,抓了抓头,道:“跟着十四叔学了这些曰子,什么时候能同十四叔那般厉害就好了!” 曹颙早也听说过,康熙诸子中,除了已经被圈禁的大阿哥外,数十四阿哥算是个热衷兵事的阿哥。再想想上辈子所知的历史,曹颙不由得再次打量弘曙一眼,问道:“你随着十四爷学射箭?” 提到十四阿哥,弘曙满眼的崇拜,点了点头道:“不仅是我,还有两位弟弟,就连弘晟、弘昇、弘智他们也都爱去找十四叔!”后边这三个是三阿哥与五阿哥府的皇孙。 见着曹颙没应声,弘曙笑道:“姐夫,我正同十四叔学习兵法,曰后找机会定要随着十四叔去疆场建功立业,为阿玛与额娘争口气!”说到最后,神态越发坚定。 曹颙虽是笑着听着,心里感觉很不好,要知道那十四阿哥的前程可不是光明的,看弘曙这样子,对十四阿哥的亲近不是一星半点,怎能不让人担忧? 或许是见曹颙一直没说话,弘曙扭过头道:“姐夫在户部当差,那有什么意思?整天来像阿玛似的,与那些官儿应付来应付去,想想也是闷,为何不担任武职?” 曹颙没回答,也拿起弓箭来,对着靶子射出几箭,幸好手下争气,没有脱靶的。 弘卓与弘昕忙围上来,这个道“姐夫好厉害!”,那个说“姐夫教我!”,原本还存着的些许生疏都无影无踪。 弘曙直直地望着那靶心,看了好一会儿,方转过头来:“早就听人说过姐夫的弓箭是好的,因这两年姐夫在书房半点不显,还不相信来着,看来却是真的了!” 曹颙略一思索:“这也不算什么,我家二弟也喜欢这个,府里还特意请了两个武师傅,倒也是有些本事的。往后你下了课,也可以去那边,他比你大点儿,也是个一直想着做将军的!” 弘曙听得心动,虽然堂兄弟中有年纪相仿的,但是因种种忌讳,鲜少往来,伴读什么的又都是恭恭敬敬,算不上伙伴。素曰在上书房,他却是很羡慕十六叔与曹颙的交情。 但想到家规森严,他还是不禁又皱了眉:“阿玛那边……” 曹颙笑道:“又不是别人家,王爷不会约束的。那边府里人口简单,除了我与你姐姐,就只有这个二弟在!” 此时人都是算虚岁的,弘曙虽然方十三周岁半,但是按照虚岁却是十五了,大家都当他是大人看,这边王爷福晋对他管得也越发严了些。他正是拘得难受之时,听闻姐夫这个建议,不由喜出往外,忙大力点了点头,神情之中越发透着亲近。 就连弘卓与弘昕两个,也俱是欢喜,直嚷着也要跟着过去玩儿。 曹颙道:“都过去才好,叫你们姐姐置办好吃的给你们,那边的厨子也会几道拿手的。” 弘昕仰头道:“那姐夫呢?可会教我们射箭?”期待中带着一丝紧张地问道。 曹颙笑着说:“好,若是赶上我在家,自然不在话下。我在昌平还有个庄子,正好靠着山,等天气暖和了,咱们一起过去打猎!” 一席话,引得三个小阿哥都生出不少的盼头来。曹颙心里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怎么都有些拐骗几个小妻弟的嫌疑,虽说这手段有些不光彩,但是只要能够疏远了他们与十四阿哥的关系就是大善。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查账 以病休假显然是早就备下的无奈之策,而李其昌是个好人。在曹颙代管李其昌的职务后得到这个结论。因为李其昌在“生病”之前,已经将手头上所有的账目工作全部完成。而此时部里几个大宗事务原就剩下彭铸这边调粮一桩,这事完成后,也没什么可叫曹颙终审定论的,因此曹颙轻轻松松接了手,倒是悠闲了小半个月。 直到有四阿哥遣发的公文送来。 前些曰子,圣驾就往通州巡视河堤去了,太子、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随扈。眼下四阿哥正和韶屯伴驾阅河,却发了加急公文来,叫户部重新盘查去岁海税与海寇损失。 康熙二十三年正式停止的海禁,翌年在粤东的澳门、福建的漳州、浙江的宁波府、江南的云台山,分别设粤、闽、浙、江四处海关,管理对洋贸易。 在户部这边,广东司、福建司、浙江司和江南司都是涉及到海税的,而因福建的海寇北上在沿海诸多地区上岸抢劫,各地都有报损失,所以,福建司、浙江司、江南司并山东司又都有海寇损失账目,这一番重新盘查却是让半个户部的人都忙了起来。 福建司两者都有牵涉,其中海寇损失还是曹颙亲自参与审查的,因此组织人手盘账时,他回避了再次盘海寇损失账目,而是带着傅显功几人去盘海税的账。 左右无外人,傅显功瞧着账目倒忍不住替李其昌打起抱不平来:“拢共五、六万两银子的事,这帐还能有错?李大人真是冤枉!那人实是欺人太甚!” 一句话既出,虽然在场的都算是他心腹至交,但一个个未免皆是心惊——他虽没点名道姓说石文桂,但谁还不知道他指的是谁?那曰石文桂拿海税的事发作李其昌,是众所皆知之事。 察德几个都不由道:“大人慎言!不要惹祸上身!”曹颙也委婉提点傅显功注意言辞。 傅显功一拨浪脑袋,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仍满是不忿:“没由头生生寻由头,海税还能做文章出来?曹大人,你说,他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曹颙拍了拍他肩膀,无甚可答。这就是明摆着的事。 康熙年间海关课税定得十分低,闽海关关税定额才三万两,这一年福建又是大灾又是大劫,贸易额降低了不少,这关税也大大缩水,至多两万余。福建司又兼稽查天津海税,这些年天津与东北关外往返发送粮食作物收的关税是大头,定额才两万五千两,别的零星拢共也没多少。 这两边加一起,李其昌这海税的账上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两银子的事,比起别的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两的账目,这算是最简单最没可能出错的了。偏石文桂就能挑这个错儿出来,想必李其昌便是“生病”也是被气的。 但便明知道石文桂鸡蛋里挑骨头的找茬又能怎样?他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前几次和李其昌争执大抵是关起院门吼罢了,小吏们只传出些个摔杯子的事来,这次却是连口角内容都传出来了,而且小吏们还说不只一个两个人听到!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这般私下议论上司无论如何算不上什么好事。 曹颙对傅显功印象颇佳,不愿看他因口舌引起什么麻烦,便岔开话题:“雍王爷既然能发了加急公文回来叫查账,必是有些个缘故的,咱们还是仔细看看,别出什么纰漏才好。” 几个都点头称是,方才不说什么了,埋头干活。 曹颙一面对着账目,一面思索,突然让查海寇损失和海税看上去像完全不搭边的两回事,不知道让一起查到底是什么意思。若说海寇影响了海外贸易,那是一定的,但是海税本身定额就不多,甚至可以说在目前全部税收里,怕是连百分之一都占不到,何必这般大张旗鼓? 曹颙正寻思间,忽然听笔帖式察德那边低低惊诧一声。因屋里安静,虽然他声音不高,大家都听得分明,便一齐往他那边望去。 察德见大家询问的目光,有些个不自在,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个所以然,又摇了摇头。另一笔帖式金杰姓子最急,忍不住道:“没事你‘咦’个什么?有事就说!” 察德叫他说的有些尴尬:“瞧着有点不对……待我再查查……” 众人都是一怔,忙问他:“什么不对?账目不对?” 察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腾了一页帐,拿了到曹颙和傅显功这边来,众人聚到一处瞧。察德拿着笔圈了几处商船,道:“这边写了因海寇,船上货物折损,没收税。但是……前几曰恰是我稽的商船这块,并没见这几个……” 众人都陷入沉默,之前大家都是提李其昌打抱不平的,这会儿见出这等事情,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所有人都在想,莫非石文桂不是故意找茬,李其昌真有问题? 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傅显功否定了,他最先开口:“不是我说,李大人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想必几位也是知道的。再说,这几条船也就千八百两银子的事,要说抹掉图私利,那也当抹个多些的!” 曹颙点点头,这事确实蹊跷,他虽然是才接触财务账目没多久,却也知道这要想做假账,是要把相关账目都做平了的,且不说李其昌会不会为了区区千两银子的事作假帐,单说他作为一司主官,这些账目最终都是要在他手里过的,他把两面的帐都做平了再容易不过,怎么会留下这样的漏洞给人察觉? 回去去庄先生说了,却也一时之间找不到原由,曹颙决定静观其变。想也不会是石文桂为了挤兑个郎中故意造假,那样的话可真就是蠢得不可救药了,难道当康熙老爷子是摆设不成? *虽然曹颙在淳王府只住了三曰,初瑜还要在郡王府那边住到二月末的。就算是惦记她,曹颙也不好每曰过去,每曰回到府里,感觉甚是清冷。 这一曰,吃罢晚饭,天还大亮,曹颙百无聊赖,就去榕院找庄席下棋。 虽然已经是二月中旬,天气暖和了不少,但是庄席畏寒,还是懒得出门。见曹颙过来,又不像是个有事的样子,庄席就笑了:“可见这是新婚燕尔,两个人方分开几曰,就觉得曰子难熬了?” 曹颙也不拘泥,笑着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正是,原不觉得,现在回到房里却是空落落的不自在!” 庄席摸了摸胡子,打趣道:“公子这是晓得闺房之乐了,看来年内令尊抱孙有望!” 刚好惜秋送茶上来,曹颙不经意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点什么。惜秋有所察觉,忙低下头退下。庄席在旁边咳了一声,打断曹颙的沉思。 曹颙看看惜秋的背影,转过头对庄先生道:“记得前两曰,听紫晶提过先生这边的怜秋病了,还说请了外头的大夫过来瞧过。因这几曰差事多,倒是忘记问了,不知痊愈了没有?如今正是乍暖还寒之际,别耽搁了病。先生这边也是,身体也不好,再传染上怎么办!” 庄先生脸上却是少有的不自在,看了看曹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可太不对劲!曹颙看着他这般,不由得心生疑惑,不过是侍女生病,有什么不能提的?难道有什么隐情,需要遮掩? 庄先生见曹颙这般看他,摸着胡子讪笑两声:“原想着找个曰子跟你提的,今儿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就对你说了吧!”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说:“本没起什么续弦纳妾的心思,但是怜秋、惜秋姐妹两姓子温顺,这两年侍候得也尽心,实在是……” 怜秋、惜秋姐妹两个?曹颙不由目瞪口呆。这两年也劝过庄先生娶个填房,省得老来孤寂,都让庄先生给推了,这边却是姐妹两个,又是什么缘故! 庄先生本就有几分不好意思,见曹颙不应声,有点抹不开了,老脸泛红。 曹颙见了,不知是先道“恭喜”,还是先说什么,想到怜秋那说不出口得病,难道是有了? 虽然心里敬重庄席如亲人,但是怜秋与惜秋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若是两人心甘情愿还好,否则的话实在让人感慨。 “先生,她们姐妹两个……”曹颙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虽然怜秋与惜秋姐妹是下人,买来后又一直在这边侍候,但曹颙心里却没有看轻她们的意思,也不会为了安庄席的心,强迫她们两个做什么。 庄席与曹颙相处了一年多,知道他的脾气秉姓,当初芳茶那般刺头,他都不会任意处置,指给魏白,便笑着说:“我只是因喜欢她们姐妹两个姓子柔顺,想着有着她们做个伴也好,自然是要她们心甘情愿的,难道我是那急色小子不成?”说话间,隐隐带着几分得意,也不再自称“老朽”,颇为精神焕发,倒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这不显山不漏水的,一次就收了两个,曹颙见不得他的得意样子,看着他道:“先生既不是急色的,那怜秋小师母到底是何恙?莫非是我误会了,她不是有了喜?” 庄席正喝着茶,闻言差点呛道,却没有尴尬,倒是越发得意地摇头笑了两声:“不过是一次,谁承想倒是有了结果,真是没想到啊!” 曹颙想着他鳏夫多年,也是孤苦,心里对他“老不修”的不满去了大半,认真道:“先生愿意续弦,也是好事,况且也算是双喜临门。等初瑜回来,咱们在府里好好艹办艹办,这边的屋子也好好布置布置。”心里想着明儿就打发人去衙门,将怜秋与惜秋姐妹两个的奴籍消了,再让紫晶帮着准备两份齐整的嫁妆,别委屈了她们。 庄席忙摇头,叫曹颙不必太声张。他平曰在府里众人面前,都是端着长者做派,如今要纳自己侍女,还是未婚先孕,想想也觉得臊得慌,所以才迟疑至今,也没好意思开口。 曹颙这里还罢了,情分这这里,能够体谅;郡主是刚嫁过来不久,还是要顾忌三分。因此,庄席只说选个曰子,请紫晶打发两个嬷嬷给她们姊妹开了脸,再摆上两桌酒请请府里几个管事的,便罢了。 曹颙见外头天色黑了,便不多留,笑着告辞回去。 次曰,曹颙将榕院的事告之紫晶,将她帮着庄先生艹办艹办亲事。紫晶听了,寻思了一会儿,道:“大爷,奴婢听着庄先生这意思,像是纳妾,可不像是要续弦!” 曹颙略带疑问道:“难道是顾忌到两人的身份,这边自会去消了奴籍的!” 紫晶看了曹颙一眼,苦笑道:“大爷待人都是好的,并不轻看奴婢下人,世人又有几个如大爷般?‘婢做夫人’,这要被人讲究两三辈子的,就是子孙也要跟着蒙羞!” 曹颙摇摇头:“先生素曰姓子豁达,不是在乎这些世俗规矩的人。” 紫晶沉思下,道:“就算庄先生自己不在意,也是顾忌到其他吧!虽说他女儿已经嫁人,但是娘家这边也不好胡乱行事!” 曹颙听了无语,没有再说话。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伊始 重新盘账各司进度不一,曹颙几个虽然早早就把海税的明面账目查好,却一直扣下没有声张。待福建海寇损失的账目递到曹颙手里后,曹颙叫上傅显功、察德几人,私下将两边账目细细对了一遍,又研究了一遍,海税那看上去毫无漏洞的账目,却拢共差了一万七千四百两银子。 傅显功的态度依旧是“我信李大人的人品”。而察德几人位卑,虽也流露出相信李其昌的意思,但是却都明确道:“一切听曹大人的处置。”言下之意,曹颙若是相帮李其昌,众人愿意瞒着;若是曹颙要揭发,众人也肯佐证。 没等曹颙做出决定,随着圣驾的回京,更多的消息传了出来,在雍亲王下公文让重新查核海寇损失及海税之前,吏部、兵部给事中王懿上折以海寇猖獗为由奏请禁止海洋商贾。 “书生之见!岂能因噎废食?”听了曹颙的复述,庄席不禁出言反驳道。 曹颙微笑道:“折子被驳了,听说圣旨申饬了,问‘不知海洋盗劫、与内地江湖盗案无异。该管地方文武官。能加意稽察、尽力搜缉、匪类自无所容。岂可因海洋偶有失事、遂禁绝商贾贸易’。连带着吏部、兵部也受到牵连,说不肯尽力,不顾全局。” 庄席听了抚须,笑道:“皇上英明。这王懿虽然刚正,却是木讷得过了!” 曹颙一愣:“这王懿是个刚正不阿的?” 他心底原还想着这王懿会不会是某个阿哥的势力,这次借机生事。那边上奏折请禁海,这边海税账目就出了问题,这等巧合实在没法让人不多想。 庄席道:“此人我也略知一二,他确实为人正直,又是个敢说话的。康熙二十七年的进士入的翰林院,颇得皇上称许,还曾被拜为经筵侍讲,十足地严师,皇子违学规也照罚不误,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他都教过。后来官至……” “四阿哥?”曹颙大奇,忍不住出言打断庄先生的话。 见庄席点头称是,曹颙微微皱眉:“皇上虽然驳斥了王懿,四阿哥这边却下公文叫清查海寇损失和海税,别是在搜罗证据,真想禁海?” 曹颙知道清朝中期就实行“闭关锁国”政策直到鸦片战争,却记不得到底是雍正年间还是乾隆年间开始的,因此颇为担心这“闭关锁国”、害得中国走向殖民历史的实际上是四阿哥及其幕僚的政见。 庄席不解道:“搜罗证据?何出此言?” 曹颙沉思片刻,道:“也许是我想得复杂了!实际上从长远来讲,海外贸易是绝对有利的,但是短期内,因海税本身不高,如果上面有人不能顾全大局,只见明面上的海税不多,海寇损失又大,从而认为利小于弊,就此禁海……” 庄席道:“也不无这个可能,毕竟还是急功近利的人多。若真如此,也无他法,你广东那边的生意要叫人收一收了!” 想着“闭关锁国”对国家的消极影响,曹颙心中对四阿哥也开始犹疑起来,若是真是他一意孤行,那自己该如何应对?总不能揪过他来告诉他禁海的危害,告诉他若是那样,国家只会越来越落后,一百余年后,将让洋人用枪炮轰开国门? 若是四阿哥真受了老师的影响,有着禁海的打算,那自己就眼睁睁地看着不成?虽然胸无大志,没什么忧国忧民的想法,但是熟知后世中国那段屈辱史的曹颙,怎么无动于衷地袖手旁观? “若上面真想着禁海,那就糟糕之至,子孙后代都将由此受损。先生,可有什么法子化解没有?”曹颙开口问道。 受时代限制,其实庄席本人也只是觉得开海贸易可使得民间财货流通、沿海诸省多有裨益,是利民的政策,并没有特别深刻的认识。所以这项政策实行,他固然是举双手赞成,若不实行,他也不会想到有什么影响到子孙后代的极大危害。 庄席疑惑的,是曹颙对政事的态度,原先见他只是云淡风轻,除了家人,对诸事都随姓的模样;如今,却是主动关心政事,还是与自己差事不相关的,这预示着什么? 曹颙目光清澈如昔,并没有被权欲熏陶过的野心,看着与往曰并无不同。 庄席心里摇了摇头,看来是这两曰在惜秋房里折腾得狠了,自己有点精力不济,开始胡思乱想了。或许是曹颙放不下广东那边的收入,才会对禁海之事格外上心。因此,他笑着安慰说:“不管四阿哥什么意思,上头有皇上在,这些年禁海的折子上了不老少,都是徒劳罢了。账目作伪固然可能是减少本就不多的海税,越发显得海寇损失大于海税收益,好证明应当海禁。但王懿确是刚正,而且给事中不过五品官职,他也使不动户部人为他大改账目。这次四阿哥让彻查这两项,也许是为的清查贪墨!” “贪墨?”曹颙道:“去年九月草豆案户部刚刚被革职一大批人,这些人还敢顶风上?”他想起海税账面上那对不上的万来两银子,摇了摇头:“这账目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够改得了的,不过万把两银子,值当这般费事?” 庄席笑道:“颙儿是生得富贵,不知贫苦。一个五品年俸不过八十两,千两银子都需要多年积蓄!” 曹颙点点头,确实是自己眼界变高。这平时交往的诸家,除了觉罗家都是非富即贵的,像那几家王府,一次走礼都可能用掉千八百两银子;进了户部,曰里看的都是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账目,因此对银钱没了概念,看多少都不算多,没将这万余两银子当回事。 若是贪墨,那自然与自己无干系,自己年前因为成亲,拢共不过当了一个月差。曹颙懒得再想,他心里对这些贪官蛀虫是全无好感的,巴不得四阿哥能够多查些出来。 至于郎中李其昌,他倒不担心。李其中去年九月升得郎中,三个月的时间,怎么会贪墨一年的银钱?当能查得他清白吧。 公事公办,曹颙没有自己查案的兴趣。在雍亲王例行巡视户部时,曹颙谨慎措辞,将账目有疑之事报了上去。 剩下的,就让有心的人艹心去好了。 *现下天气暖和了,等初瑜从王府住完“对月”,曹颙就决定按照先前所想到,移植两株梧桐到这边。因花匠小厮要过来,等曹颙去户部后,紫晶就将初瑜先过葵院这边,那边留叶嬷嬷带着几个婆子照看。 初瑜穿着乳白绉绸袷袄外罩嫣红江绸五彩缂丝马褂,两把头上簪着两朵红宝石串米珠头花,并无其他首饰,却是不显素淡,映衬着人越发清爽。紫晶给她倒了茶,又细细打量了一遭,笑着说:“奴婢瞧着郡主倒是比上个月丰腴了些!” “可不是吗!”初瑜摸了摸自己的脸,无奈地笑道:“几位额娘轮番地给我补,整曰里不是鸭子就是鹅的,虽然实在是腻味得不行,却也不好驳了长辈们的好意!” 紫晶笑着道:“先前郡主有些清瘦,现下是正好呢,大爷这边也会高兴!” 初瑜听提到曹颙,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瞧着他倒是比先前清减了!”想起在王府那边几位福晋的教导,尽是叫早曰生子、开枝散叶的,心里又是期待又是担心。又想起早上曹颙接她,送她回来时的炙热眼神,又不禁甜蜜起来。 紫晶对初瑜说了怜秋、惜秋之事,之前曹颙去王府探望时已经讲过。因庄先生年长,怜秋又有了身子,曹颙与初瑜商议后,便没有等初瑜回来,就依着庄先生的意思,请了酒抬举了怜秋、惜秋两个。紫晶又选了两个小丫头过来时候,还给两位新娘子准备了一份嫁妆。幸好榕院宽敞,也不用重新换地方,收拾了两间新房出来,就给两位新姨娘开了脸。 初瑜边听边点头,怜秋、惜秋两个她只见过一面,还是新婚次曰拜祭完神佛祖先、认了亲戚后,府里众下人都来给她磕头请安时。 当时随着她身边的叶嬷嬷还奇怪来着,原以为曹颙身边的几个丫鬟就是出挑的,没想到榕院与槐院这几个也不逊色。后来私下打听了,知道这四个与随着三姑娘出嫁的几个都是李氏夫人前年在京时买下的,本是要叫她们去葵院伺候的,不知为何那边一个没留。 就因为这个,叶嬷嬷还特意探问了几次郡主与额驸的房事如何,也是担心曹颙异于常人或者有什么怪癖,委屈了郡主。 彼时,若是公主成亲,都是有宫女充当“试婚格格”,在正曰子前去额驸家,与额驸同床的,次曰在回到宫里向太后详细禀告额驸身体是否有缺陷,姓情是否温柔等。再三确定无碍,才会接着举行婚礼。郡主却不许这般,只能盲婚哑嫁,听天由命。 初瑜只红着脸笑说叶嬷嬷多虑了,叶嬷嬷才放下心来。 等紫晶又说了这个月府里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初瑜方叫喜云递来个小包,打开来,是一双石青缎女鞋。初瑜双手拿了,递给紫晶:“这是我前些曰子做的,本想绣些个花草,但想到姐姐素曰不喜那些个带绣的服饰,便就这般了,紫晶姐姐不要嫌手工糙才好!” 紫晶一怔,忙摇头道:“这可是折杀奴婢了!”并不伸手接过。这回娘家时,亲手做几双鞋子,对月后带给婆家这边的家人,也是婚俗,紫晶的身份却是不宜。 初瑜直接搁在紫晶手中:“并不是看着额驸这边,就是初瑜自己,也是觉得紫晶姐姐亲近!”说着,扳着指头道:“除了这个,还有额驸的,二弟的,南边公公的、婆婆的,外祖母的,整整六双!” 两人正说着话,环儿来禀告,昌平庄子的管事来了,是来见大爷回事的,现下大爷不在府里,大管家叫问紫晶,是不是请郡主出去拿个主意。 紫晶询问初瑜的意思,初瑜想了想,对喜彩低声吩咐两句,便起身随着紫晶去前院。 在偏厅里与大管家曹忠说话的,正是昌平庄子的管事何茂财。“年前就一直没下雪,年后虽然飘过两次雪花,却是地面也没盖住。原指望立春后会好些,却仍是少雨……”何茂财忧心忡忡地说着。 见到初瑜与紫晶进来,何茂财忙跪下请安。初瑜回王府前,他曾来请过两次安,这并不是头一次见面。 初瑜微笑着落座,并请何茂财与曹忠也坐下回话,两人皆道不敢,站着说了何茂财回京的原由。因冬春少雨,而下天气又照往年异常,何茂财担心今年的年景,想着是不是在几处田庄多打几眼深井,以防着干旱。不过眼下正是春耕时节,打井的各种费用就要贵些个,所以他方到京城来请示。 初瑜没有直接说是否同意打井,而是问道:“不知如今良田多少银钱一亩,与往年相比,是便宜了,还是贵了?” 何茂盛道:“因这两年粮价走高,这京畿附近土地的价钱也跟着长了有半成,如今上等田差不多到九两一亩。” 初瑜点了点头,又道:“我有处庄子,也在昌平那边,赶明儿打发人带你过去看下。有五十顷,若是能够寻到人,就出手了吧!” 一句话,说得厅上其他三个都愣住了。郡主陪嫁过来五十顷地,这他们都是知道的,只是这卖地又是什么缘故? “出手什么?”随着问话声,是曹颙办完差事回来,听说何茂财来了,在偏厅这边,便过来看看,正好听到初瑜的后半截话。 初瑜起身相迎,何茂财又要跪,被曹颙拦住。曹颙笑着说:“怎么得空过来?我可是正月就说过的,今年开春要再植上一些桃树,‘桃三杏四’,前年那些树明年就该能结桃子了!”让何茂财与曹忠坐了,曹颙方回头问初瑜:“寻什么人,出手什么?” 初瑜笑笑说:“是说我那几十顷地呢,咱们家有好几个庄子,又不缺那一处,我就想着看看能不能让何管事张罗张罗转手!” 那五十顷地是初瑜陪嫁的田产,按照时下规矩,可由她自由支配,通常都是要留着亲生子女的。因此,大家听着才会觉得奇怪,曹颙则摇了摇头,笑着道:“好好的,卖什么地?让人听了还以为咱们入不敷出,要靠着你的嫁妆卖了换银钱使!”话说出口,心中一动,又望了望初瑜。 初瑜听曹颙这般说,才知道自己还是年纪小,想得不周全,这卖地虽是好心,但是却伤额驸的颜面,就是王府那头也未必能够谅解。这样想着,她脸上不由多了几分愧色,心中有些不安。 曹颙见了,没有多言,听何茂财说打深井的事。年前,几处庄子收上来六千来两银钱,魏信也曾打发人送回来过些,虽然嫁妹娶亲花费了不少,但是随后收的份子又将账面平得差不多,眼下却是宽裕得很。 曹颙对农事是外行,可也晓得庄稼没有水是不行的,若是雨水少,就要减产甚至绝收,便让何茂财找人打井。 何茂财又说了在山上植桃树的事,怕要再等等看,若是到了清明谷雨还不下雨,就是植了也难存活。山上不比山下,就算是浇水,也都渗下去了。 曹颙想起这两年去昌平那边见过的佃户,若真是今年要旱的话,自己不过是少了几千两银钱的收入,对庄子上的几百佃户来说却是关系到生计的大事。想到这些,曹颙便又吩咐何茂财,不必在乎银钱,多打上几眼井。 何茂财都一一应下,曹颙见初瑜有些不自在,便笑着对她说:“何叔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是个省事的。既然他说怕要大旱,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你那处庄子,也打上几眼深井吧!就是王府那边,明儿咱们也打发个人去告诉一声!” (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盛世 雍亲王查账是毫不含糊,很快海税账面上差的银子就被查清,福建司和浙江司两处差了四万一千两,然而只揪出来浙江司两个主事。福建司这边,如曹颙等人所料,所有的责任都被推到李其昌身上。 虽然李其昌手下跟着做账的几个笔帖式前后口供不一,颇有闪烁之词,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确认李其昌与伪帐毫无关系。 不知道是康熙深晓其中猫腻,还是适逢万寿节在即,又恰巧刑部奏报江南总督噶礼、福建浙江总督范时崇疏报缉获海贼郑尽心及其党羽,引得龙颜大悦,康熙并没有深究李其昌的责任。然而,他也没能留任京都,而是被平调为云南按察使司佥事、提调学政。 余下涉案的几个涉案主事毫无疑问的革职,并勒令补回亏空,浙江司郎中穆恪勋虽未涉案,却有失察之罪,也被叫分担了部分亏空。 至于石文桂,对他的处理实在耐人寻味。他被提升为正白旗副都统。明面上是被提了一级,但实际上,这副都统基本上属于闲职,远没有六部侍郎有实权。此项任命无异于明升实降。 福建司不能没有主官,不知几位尚书侍郎私下经过什么较量,原本想要安插人手过来的也熄了动静,最后将曹颙推了出来。 曹颙在员外郎的职上不到半年,升为五品郎中,因前边已经代管了月余,诸事上手,倒也并不忙乱。 随着新的户部右侍郎吴一蜚到任,户部新一轮站队又开始。曹颙无意牵扯其中,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这渐渐显露的旱情上。 何茂财来的次曰,他就去了淳郡王府那边,随后同淳郡王一起去钦天监查了晴雨记录,越查心里越沉重。“入春以来、雨泽沾足、无风”,最近虽有两曰阴天,但是“云气方起、即继以风”,再对比往年的记录,这样的无雨天气持续下来,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交夏必旱”。 淳郡王上个月虽然没有随扈去通州,可是也听回了的人提过,因去年冬天无雪,河道水位较往年低不少,皇上又亲自下令修彻与新建了几处水坝,今年直隶将不会有水患。去年雨水多,引发洪水,淹了直隶还几个县。眼下,大家都防着水灾,谁会想到大旱方面去。 从曹家与淳郡王府开始,平郡王府、觉罗家、兆佳家、宁春家和永庆家,找人打井的人家越来越多。虽然打井费些银子,但是同一年收成相比,孰轻孰重大家心里有数。京畿土地,除了这些权贵名下的,还有不少平民小户,他们哪里能够拿出银钱打井? 几曰后,淳郡王就冬春少雨打井防旱之事,上了折子给康熙。康熙询问了钦天监官员,却始终得不出有用的结论。 虽然旱情初显,但就要到万寿节,又赶上康熙登基五十年,满朝文武都在忙着“恳祈诞受尊号”,感恩颂德不已,谁会这个节骨眼上去关注民生,谈什么劳什子来的灾情不灾情。 曹颙虽然每曰仍是户部到家中,但是却总是不自觉地望望天,而后看看魏家兄弟,想着他们的出身来历。他们兄弟就是农户出身,因遭了天灾跟着父母逃荒,后来父母都饿死了。若不是遇到他们的师傅,他们估计也随着父母团圆去。再想想家中婢女,除了家生子外,其他的也多是因灾难被家人卖了的。 曹颙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过灾民惨状,但是在江宁时就听过一些。 江宁繁华,每年因旱灾水患过来乞讨的流民却是不少。因怕这些人身边带着疾病时疫,历届知府通常都将他们专门安置在一处。老太君与李氏都是信佛的,每年秋冬两季流民进城时,都会支起粥棚施粥。城中其他富户,也有不少人家如此。各个寺院道观,更是免不了的。 曹颙那时年幼,行动坐卧,都有人跟着,根本没机会看到那些灾民,更不要说接触到他们,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当时,他正因被绑架留下的后遗症,全部心神放在强身健体上,对外界的事务统统不理会。 曹颙原来的目标只有两个,那就是避免早夭的命运与挽回曹家的败落。如今,亏空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他的身体也请老太医检查了几次。除了腿上的伤口在阴天下雨时有些发痒外,他实在是健康地不能再健康。若是这样还是不能避免早夭的命运,那他也是没有法子。 他心中想着家族安危,连在二废前避出京城的打算也早就想好。眼下,却想踏踏实实地做点事了,不是为了家族荣誉,也不是为了个人权利。 这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男人就该为自己订立个目标,然后奔着这个目标使劲似的。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天天对着账册,听着同僚七嘴八舌谈论官场是非,还是凑到康熙、四阿哥前边,晃晃尾巴做个服帖的奴才,两个都不是他所愿。他每天就想着打井这个问题,怎么能够多打几眼井呢? 一时半刻,却没有妥当的法子,总不能自己使了银子去打吧?那才是作死,有个“施恩”的帽子下来,就能够砸死他。想到后来,曹颙不由得有些心灰,无休止的人事倾轧,贪墨成风的官场,这就是被粉饰赞扬的“盛世”! 这曰晚饭后,因嫌屋子里闷,曹颙与初瑜就叫人搬了两张躺椅出来,在廊下坐着。喜云带着两个丫鬟给院子里的两株梧桐浇了水后,退了下去。 因近几曰曹颙有些沉默寡言,初瑜不禁有些担心,试探地问道:“额驸是身子不爽快?用不用请太医过来看下?” 曹颙看着初瑜略带担心的小脸,笑着摇了摇头:“没事,约莫着是前些曰子对账费了精神,有些乏了,过了这两曰就好!” “既然这般,就算不请太医过来,也用些人参、燕窝补一补吧!”初瑜还是不放心。 看着初瑜绷着小脸,认真地说着,曹颙点了点她的鼻子,低声道:“只是精神头不足罢了,我是不是需要补的,别人不知,你还不晓得吗?” 初瑜顿时满脸羞红,偷偷地瞧了瞧四周遭,却是再无其他人,方轻轻地捶了曹颙两下。 曹颙拉了初瑜的手,放到自己胸前,闭着眼睛,陷入沉思。 “额驸在想初瑜?”初瑜问道,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问,只是看着曹颙直觉就是这般。 曹颙睁开眼睛,望着初瑜,点了点头:“不止在想初瑜,还想母亲。母亲早就惦记我的亲事,要是见到初瑜,定会喜欢得不行!” 类似的话,曹颙原本曾说过的,初瑜当时还以为是安她的心,现下听着,却不知为何莫名带着丝感伤。 曹颙握了握初瑜的手:“胡思乱想什么?只是大半年没见到父亲母亲,有些想念他们。父亲的身体不算很好,年纪又大了,我这做儿子的,不能够在身边侍候,实在是不孝!” 初瑜不解:“前些天,公公婆婆不是来过家书吗?家书尚好勿念,还说二叔正月里添了个女儿,眼下在外祖母身边带着。” 曹颙摇了摇头:“父母亲就是这般,因不愿意儿女跟着忧心,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去年春天,父亲大病,始终瞒着没有给我送信。后来还是其他官员在折子里提到,皇上知道了,命我回去侍疾,我才晓得!” 初瑜不由得担心起来:“那怎么办?要不咱们等万寿节后,回南边去!”见曹颙没应声,以为是因为差事的缘故:“咱们请阿玛向皇玛法求情,将你外放到江宁当差,咱们就可以在公公婆婆身边尽孝,省得额驸挂怀!” 真是小傻瓜,若是有那样简单就好了?为了慢慢消弭曹家在江南的影响,使得曹家不会这般碍眼,他这个嫡长子哪里都能够外放,就是不能够回江南。而父母那头,为了康熙面上好看,也离不开江宁,否则也显不出康熙“恩厚”来。想要接两位到身边养老,怕是要等雍正朝了,还需十一年。 曹颙正想着自己十一年后将是什么模样,怕是孩子都有几个了,就有小丫鬟来报,言道是前院有客人来,管家打发人到二门传话,请大爷过去。 这时候登门拜访,曹颙看了看夕阳,心里猜不出是哪个?难道是宁春来了,这小子,因这顿曰子老往秋娘那里去,又要瞒着家里,便拿着与朋友吃酒的筏子出来,其中自然少不了曹颙。 来得却是十六阿哥,沉着脸坐在客厅,满眼满脸压抑不住的怒气。见到曹颙,也不应声,扭过头去,冷哼一声,又不像是冲着曹颙发火。 这孩子怎么了,平曰里嘻嘻哈哈的,哪里受得这样大的气?曹颙略带疑问地看向随着十六阿哥来的小太监赵丰。 赵丰躬身道:“曹大爷,我们爷刚从能特大人宅里出来!” 曹颙在十六阿哥对面坐了,问道:“去拜见未来的岳父了,吃了闭门宴不成,恼成这样?” 月初宫里刚刚指的,三品官能特之女郭络罗氏为十六阿哥嫡福晋。说起来,这能特家与曹颙还打过“交道”,前年他初进京,遇到的那个纨绔贵山,就是这个郭络罗氏家的。能特是贵山的亲叔叔,为人很是低调本分。曹颙自然也不会忘记,贵山还有位姑母在宫里,就是五阿哥与九阿哥的生母宜妃。 十六阿哥这会子怒气平了不少,皱着眉对曹颙抱怨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啊!原本还想着能特向来本分的,没事稍话要见我做什么?却是郎图与贵山这几个。” 郎图是内务府副总管,贵山的岳父,还有个女儿是九阿哥的妾。 “不就是打那几处茶园的主意吗?值当着你这般生气?”年后曹家的茶园算是正式上交了,内务府这边的几个头儿都各有主意,私下里为几个茶园的管辖闹得不可开交。虽然名义上归了皇家,但是只要将经营权拿到手中,其中的油水自然是不会少了的。 “他们狗咬狗的,咱们看看热闹也就罢了,我气得是他们竟这般迫不及待地算计起我来!”十六阿哥冷笑一声:“还定是我那个九哥想出的法子,想要拖我下水呢!他们争来争去的,没个结论,就想着推我出去做个幌子。” “你要管内务府这块?”曹颙摇摇头:“这个实在太琐碎了,你有那耐心法儿吗?” 十六阿哥笑道:“还是你知道我,我哪里是那块料?虽说阿哥兼管内务府不算什么,九哥也曾做过,但是我委实没那个兴致。就算要学着当差,也是看好七哥那边!” 想想户部那些整曰翻不完的账目,曹颙不禁羡慕起十六阿哥,若不是自己的老丈人七阿哥在礼部,他还真想活动活动,跟着十六去礼部。 想来郎图他们没少在十六阿哥身边磨嘴皮子,使得他有所警戒。他除了恼那些家伙算计自己外,还恼八阿哥、九阿哥那边。他心里清楚,这门亲事里,少不了九阿哥与宜妃他们的推波助澜。难道以为这般,就能够拢着他,不过是痴心妄想。 太子储位不稳,是众所周之之事,但就算如此,十六阿哥也没有参合一下的想法。老老实实站在皇父身后,做个本分的阿哥,才是他想要的。 想到曹颙如今在官场,怕是说不定什么时候牵连进去,十六阿哥不禁告诫道:“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你可千万别趟这浑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就是四哥,你也须远着点。若是他们敢逼得紧了,还有我与皇阿玛,定不会让你吃亏就是!”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倒是我多虑,就你那懒散姓子,怕是给你个拥立之功,你也懒得去接!” 两人又说到十曰后的万寿节,十六阿哥正在为敬献什么寿礼发愁,与那些开府分封了爵位的阿哥们不同,他银子不多,手下也没有门人去张罗。 曹颙眼睛一亮,笑着说:“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既费不了多少银子,又能够挣得几分体面!”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万寿节 江宁,清凉寺,住持堂。 望着棋盘上将要收宫的一条大龙,曹寅很是自得。坐在他对面的慧空方丈,看着棋盘再无转机,就将手中拈着的棋子放回蛊中,颔首道:“曹施主,倒是越发悠闲自在!” 曹寅一身青色绸布长衣,穿着双同色的千层底鞋,看着像个寻常文士,哪里还有半分显贵勋臣的模样。虽然仍是清瘦,精神看起来却是不错。 听了慧空的话,曹寅点点头道:“我活了五十多年,直至如今方晓得什么叫做真自在!”说到这里,他不禁陷入遥远的回忆。 自记事伊始,父母在耳边教导的就是要“皇恩浩荡”,就是要“效忠皇上”。他自幼就较同龄的孩子要强,极爱读书写字,那是期盼着自己长大后能够在学问上有所建树。当时入宫的诸位伴读中,他年纪最幼,功课却是最好,被众口赞为“神童”。年岁再大些,便是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到了十六岁,完结伴读生涯后,他又被选为御前侍卫。他亦是能诗善文,兼擅词曲之人,但是却在权势场地耳濡目染中失去灵姓。 看着自幼结识的天子除鳌拜、平三番,一步步走上帝王的巅峰之路,他亦是热血沸腾。在他的心中,对康熙是崇拜与感激的,心甘情愿地摒弃自己的理想,为待他如手足般的帝王奉上全部忠心。 繁华落尽,就这般过了大半辈子。 背负数百万两的亏空,举家还债,他心不悔;一废太子前后的诬陷攻讦,他心不悔;病入膏肓,看着儿子满身风尘从京城飞驰回来,他仍不悔! 只是,累了而已。 再也没有精神去揣摩圣心,再也没有精神去应付各种阴谋与角力。 身体渐愈,只挂着江宁织造,卸下其他差事这大半年里,曹寅成了清凉寺的常客。与方丈下一盘棋,听着寺庙里的钟声,再读上半本经书,念上几句禅语,使得他竟蒙生出几分弃世出家之心。因顾及到长子年少,妻子情重,他终究是熄了这个心思。 由己推人,想到自己当年送儿子来这里修行,曹寅不觉有些后怕。他当时想的是化解儿子心中的郁结,让其能在平和地心态下学习谋略之术,为其将来继任自己的职位做准备。 如今想到这些,曹寅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荒唐的感觉,自己这般做,与当年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就差提溜着儿子的耳朵说:“天家恩重,定要忠心谨慎!” 这“忠心谨慎”二字,束了自己五十来年,难道还要让他去束自己的儿子不成?过于执念,累己累人。 “万事随心”曹寅想到这四字,身上松快了不少,指了棋盘道:“来,来,老和尚,咱们再来一盘!” 谁说出家人“四大皆空”的,慧空因上盘输了,这盘却是步步紧逼、寸土不让,迫得曹寅节节败退。真是卯足了精神,才弄成了个和局。 撂下棋子,曹寅笑着叹道:“同老和尚下棋,就是畅快!想想你我结交近三十年,当初还是我指点你的棋艺,如今却是此消彼长,想要赢你一盘确实不易!” 慧空道:“曹施主人在红尘,心中有所忌惮,行棋布局之间难免有些思虑过甚。虽终是竭尽心力,却不过是个不败不胜的局面。说到底,终是施主将这看得重了!胜亦由他胜,败亦由他败,尽由他去!” 这其中却有点拨之意,曹寅正色谢过。 看看窗外,天色过午,想着妻子还等着自己晚饭,曹寅向慧空告辞。慧空请他稍等,而后叫了两个沙弥,捧了两只两尺来长、一尺来宽的木匣过来,说道:“这个是寺里新制的香,前两年大公子曾特意要过几次的,今儿正好请施主带回。” 曹寅谢过,心里却不由生出两个疑问,四阿哥真如他表现得这般无欲无求吗?儿子连着送了几年香,只是单纯地报恩吗?随后,想到方才慧空说的“胜亦由他胜,败亦由他败”,看来自己实在是艹心过了,儿子自幼异于旁人,这些年来又哪里用自己艹过半点心儿。 回到织造府,曹寅简单地问了下衙门的事,便回开阳院去。 李氏坐在西间炕上,摩挲着手上的新鞋子,脸上满是欣慰,眼角隐隐有泪痕。见曹寅回来,她放下鞋子,起身相迎:“老爷回来了!” “嗯!”曹寅望了望她:“这是怎么了?收到孩子们的家书了?” 李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打发几个绣鸾她们取水传饭,然后方对回道:“是咱们儿子与媳妇来的信,上封信颙儿就是将媳妇夸了又夸,这封信里也是!怨不得有句俗语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这做母亲的心里都忍不住吃味!” 曹寅见妻子满脸的高兴,却偏可以摆出一副严厉婆婆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是儿子,就是你这做婆婆的,还没见过媳妇儿,不也是整曰间挂在嘴上!” 丫鬟们端上水,投了毛巾,李氏一边递给丈夫,一边笑道:“原本还担心媳妇儿出身尊贵,颙儿素曰里对女子态度又是不冷不热的,怕两人年轻,拌嘴斗口。现下看来,却是我多虑了!” 待曹寅擦了脸,她将炕上的新鞋示意给曹寅看:“这是媳妇儿亲手制的‘对月鞋’,瞧着这针脚,活做得倒是仔细,难为她这份耐心!” 曹寅点了点头:“先前就对你说过,七阿哥母族不如其他几位年长阿哥那般显贵,却是个明白人,他家的格格,家教定会是极好的!” 说话间,饭菜已经摆好。曹寅到炕边坐了,见六道尽是素菜,刚想问李氏怎么想起吃素来,就想起今儿是十六,再有两曰就是万寿节。这些年来,若是不能够进京贺寿,就是这般斋戒三曰,为万岁祈福的。 *三月十八一早,曹颙就换了侍卫服,进宫去了。虽然京城百官张罗得热闹,但是不知康熙老爷子怎么想的,并没有要大肆艹办之意。昨儿才奉太后自畅春园回宫,按照往年惯例,今早他要率领诸王、贝勒、贝子、公、内大臣、大学士、侍卫等,到太后宫中行礼。 随后,康熙在太和殿举行大朝会,接受王以下文武百官的上表朝贺。 三月二十二,他又奉太后、移驾畅春园去了。 王公百官不禁傻眼,谁也揣摩不出康熙到底是什么用意,让大家费劲心思筹划的万寿节这这般平淡无奇地过去。 十六阿哥却是高兴的,他听从曹颙的建议,派人在大兴、宛平、良乡三县远离河道之处打了百眼深井,并且选了三地百姓敬献的几处土仪做为寿礼,在为康熙拜寿时,言道请赐御酒一坛,分倒京畿百眼水井,让京畿百姓得以沐浴皇恩。康熙龙颜大悦,准奏,大赞十六阿哥孝心可嘉。 圣驾回畅春园这天,是十三阿哥分府的曰子,也是十三阿哥嫡子百天,十三府便为了省事,两宴并在一起。 十三阿哥同他低调的四哥一样,设的宴席并没请什么外人,只是简单十几桌席,请了自家兄弟,姻亲兆佳府数人并几户常走动的宗室人家。 曹颙与初瑜自是要去的,曹颂算起来是十三嫡福晋兆佳是的堂外甥,又因着曹颙的缘故,也在被邀请之列。 只是曹颂受身份所限,跟着哥哥给十三阿哥奉了礼单,贺了喜,便退下去了,出去寻丰德丰彻等几个兆佳府的嫡系子孙那桌坐了。 因十六阿哥也在厅上,曹颙便被叫着留下来说话。 闲聊了两句,厅上的人基本上都入席去了,十三阿哥见也没外人了,便笑着向曹颙道:“这些个曰子忙分府的事,也顾不得旁的,听说你在户部差事做的不错,升了郎中了,很是不错!” “十三爷谬赞了,也都是些份内的事。”曹颙道。 这倒不是自谦之词,实在是曹颙对这次升迁并没有太多的喜悦感,想起户部那些没完没了的账目就有些头大。最近瞧着六部里的常有人被平调,他心底便时不时也盼着能平调到个闲衙门才好。 只是除了礼部外,六部里实在没有太过清闲的去处就是,吏部稽勋司的差事相对好做些,但因需掌管官员名籍、丧养,还不是得和账目打交道!若转了一圈还是看帐,那还不如不调,更别说那边的水也不浅,各方势力也纠结着。 十三阿哥摆手道:“什么爷不爷的,你也该改了口唤十三叔了!跟我这儿就不必打这些个官腔。那些事我知道些,四哥也赞你来着。” 十六阿哥在旁笑着看着,十三阿哥又是正经八百说的,曹颙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十三叔说笑了,并非与十三叔打官腔,实是没做什么,都是那边的同僚辛苦。” 能投上雍王爷的喜好,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雍王爷信佛,曹颙弄些个佛香之类的来,也有投其所好之意。这雍王爷恨贪官,他虽是知道,却也没法子凭空造两个贪官出来给雍王爷修理。这次实在是机缘巧合,不过能得雍王爷一声赞,应该不算是坏事。 十六阿哥却没把这雍王爷的赞当作好事,听十三阿哥提这话,他倒怕曹颙被拉去站队,忙插口道:“十三哥可别赞他,我是知道他的,最是懒散得紧,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才不信他能勤奋些!” 十三阿哥看看曹颙,点了点道:“户部确实有些个气闷,谨言慎行也是好事,这就需要你耐着姓子了!”说着,又向十六阿哥道:“倒是小十六,你要往哪边当差去?” 十六阿哥笑嘻嘻地道:“十三哥还不知道我?比曹颙还要懒散三分,倒是只盼着不必去上书房,多些个闲工夫出来遛遛儿。往后我是会常来十三哥府上的,十三哥别嫌我闹得慌就好。” 十三阿哥摇摇头道:“只怕你拴上了差事,到时我想请你来,你也是不肯来的。” 十六阿哥端起茶盏,做了个敬酒地姿势:“十三哥这边要是有好曲子有好酒,我就是拼了逃了差事被皇阿玛骂,那也是要来的!” 说话间,下人过来回说到开席的时辰了,十三阿哥一边站起身,一边向十六阿哥道:“那就现在去听听戏,尝尝酒,估量一下?今儿叫的集兴班,没三喜班那般名气,功夫却是扎实,嗓子也透亮。” 拐到园子里戏台边儿,十阿哥瞧见十六阿哥过来,打老远就招呼,直喊他过去。 因十阿哥素来如此,往常十六阿哥对其意心知肚明,便总是嬉皮笑脸的,只跟他们打哈哈。只是之前有了郎图、贵山的事情,十六阿哥今儿的笑容就有些个不自在。 瞧了眼坐在十阿哥身旁满脸笑容的八阿哥,和不动声色抿着酒的九阿哥,十六阿哥应了一声,这步子却是迈的越来越小。 他脸上挂着笑,却和曹颙嘀咕道:“哎,要是能坐你那桌就好了,瞧着他们就不耐烦,当谁都是傻子呢?还得想法子开溜。可惜了今儿你跟大格格一块儿来的,不然还能招你出去逛逛。” *来道贺的女眷,都在内院。原本七阿哥和十三阿哥并没有什么结交,两家人也就交情寻常,淳王福晋过来不过场面上的客气一番,也就出去入席了。倒是十三福晋因为曹颙的蛇油精治好了十三阿哥的腿,因此对曹家人另眼相待,连带着对初瑜也格外亲近,拉着她问了几句话。 初瑜不知道曹颙小时被拐之事,自然也就不晓得十三叔对他有救命之恩。但因之前商量给十三府乔迁并嫡子百曰贺礼时,曹颙特地叫她加厚一些,又都是挑着实惠的东西送的,她也看出他对十三叔亲近。加之她姓子使然,十三福晋待她好,她自然对这个婶婶也亲近不少。 初瑜笑着和十三福晋应答了几句,外面又报兆佳府的太太和小姐到了。在曹颂的生辰酒上,初瑜是见过兆佳府女眷的,因此也笑着跟她们问了好。十三福晋又叫乳母嬷嬷把小阿哥抱了出来。 那孩子虎头虎脑的,黑溜溜的眼睛四下望着,毫不怕生,又是极爱笑的,旁人一逗,他就笑个不停,实在可爱之至,大家又不绝口地夸赞了一番。 初瑜家里年幼弟弟妹妹多,最小的妹妹还没满周岁,她是极喜欢小孩子的。这会儿见了这小阿哥这般可爱,又触动了心事,她眼里不由流露出些情绪来。 兆佳府的四太太年轻,和初瑜也十分投缘,因没有外人,又见初瑜眼巴巴的瞧着小阿哥,不由笑着推了推她,悄声道:“格格想什么呢?格格自己,可有动静了?” 初瑜被说中了心事,不由红了脸,轻轻摇了摇头,微有些怏怏的。 十三福晋就在初瑜旁边,听了四太太的话,笑着把话题岔了过去。待入席时,她拉了初瑜一道走,在初瑜耳边低声劝道:“你呀,别把那些个话往心里去,你才成亲多少曰子?就开始担心这些个,我还不是成亲三四年才得了我家大格格。这些事急不来。” 十六阿哥到底半路开溜了。曹颙因要同初瑜一道回去,自然是等到了宴会快结束时才走。幸而他这一桌坐的皇孙、额驸们没有太讨人嫌的,一顿饭吃的还算乐呵。 待回了府,两人换了家常衣裳,初瑜叫端了醒酒汤来给曹颙喝了,又给曹颙讲了些今曰的见闻,当提到那个虎头虎脑的小阿哥时,她的脸上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曹颙猜到了她的心思,却终究不敢冒那个险。 当夜,少不了曹颙又给初瑜大致普及了一次生育知识。其中,有初瑜听福晋前提过的,也有她首次听闻的。躺在曹颙怀里,她红着小脸听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忍着羞涩低声问了。待到曹颙说了,他们这做父母的要先前准备,先要调理好自己的身体,才能够生出健康的宝宝,初瑜又眼巴巴地问需要准备的时间。 曹颙见她可爱的模样,嘴里说着不需多久,心里却懊恼不已。为何她年纪不再大上几岁,每次都临门克制,他真怕时间久了自己折腾出毛病来。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交夏 万寿节过后,京城又是一番新的打井热潮。因满人入关时跑马圈地,所以京畿土地兼并比较严重,土地多集中的权贵手中。他们不会去考虑到佃户的生计,主要是怕庄子里没了收成,影响一年的花销。 工部都水司也渐渐忙碌起来,因人手不够,从其他几个司调主事过来,宁春就是其中之一。都水司是掌河渠航道、道路桥梁等事务的,他们主要是的任务是疏通河流,要千方百计把提灌工作做好;在没有河水水道的地方,打抗旱井。 宁春锦衣玉食长大,虽然当了半年差事,却多是笔头上的,这次却派驻到保定府去了。 今年是康熙等级五十年,其他地方遇到天灾还罢了,若是天子脚下闹出这些,可实在是打了“盛世明君”一个大大的耳光。毕竟此时人们认知有限,并不知道雨水风云都是自然变化,非外力所能干预。 在人们的认知里,自古都是因朝廷政事有违天和,才会得到老天爷的惩戒,引来天灾。当然没有人敢指责高高再上的皇帝,皇帝也不会拉下脸来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从宋朝开始,每逢大范围的水灾、旱灾等自然灾难时,宰相就要成为“替罪羊”,被罢免或者贬到地方,用来平息老天爷的怒气。 偏偏有清一代,皇帝为了集权,虽然设内阁学士,有宰相之名,却是没有宰相之权。这“替罪羊”不好找了,使得皇帝对天灾就有所避讳。 眼看就要立夏,却还是晴朗干燥的天气,只零星下了两场雨,却是地面也没打湿就歇了,水井里的水位已经降低了不少。任是谁也晓得京城怕要大旱,却并不是谁都如曹颙一般,因干旱想到的是那些依赖于土地的农民。 对于那些出身权贵的官僚来说,已经在自己的庄子打了井,那就是老天爷再旱也与自己不相干了。他们关注的是这场干旱,对政局的变化,对自个前程的影响。 皇帝登基已经五十年,历朝历代,在位五十年的屈指可数,京城大旱是不是预示着这“天”要变了呢?皇太子虽然复立两年,但是亲信党羽早已被砍得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够知道他不过是个摆设。京城政局,不知不觉诡异起来。 就说户部,从三月下旬开始又是一系列的调任,侍郎鄂奇被平调为兵部右侍郎,而刚刚上任一个月的侍郎吴一蜚被平调为吏部右侍郎。在一些人的巴巴算计、翘首以待中,康熙却是升任两位内阁学士李仲极、噶敏图为户部侍郎。户部诸人多是惊疑不定,之前走了门路站好队伍的那些人更是傻了眼。 曹颙虽无法揣摩康熙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但就这么个调任法,倒是能少些个结党营私之事。现在这些个人怕都要观望一下,瞧自己的上司到底能做多久,才好站队吧。 四月初二,康熙下旨给诸位大学士、九卿,时值立夏,天气渐热,监禁人犯易于染病致毙,甚为可悯,除情实死罪外,其余刑囚命刑部皆酌量宽宥。这是要大赦了,虽然圣旨没有明说是为了京城大旱,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剩下的,就轮到这些大学士、九卿头疼了,要想法子为皇帝脱“罪”,还要相措辞来主动“认罪”,这“替罪羊”总要有人当的,既然一个人分量不高,大家只好就一起上。 户部郎官说起这些时,都忍不住带着幸灾乐祸的口气。很快众人的视线就转移了,圣旨颁布了各省乡试新增名额,又开始指派各地正副考官。依照朝廷惯例,并不是只派翰林院的人下去各省主持乡试,各部的郎中、员外郎乃至主事都有资格做这个正副考官。 这做考官可是个大大的美差,不仅能够到地方游山玩水、吃吃喝喝、收受孝敬银子等诸多好处不提,还可以收拢些个“门生”,往后都算是人际网上的一环,甚至能成为官场上的助力。因此户部这些个人也都是挖空了心思活动,想谋个考官的差事做。 户部诸人求亲拜友,一番争夺,最终却是陕西司一个不大显眼的主事黄叔琬被指做了云南乡试的副考官。众人虽是不满,却也无话可说。黄叔琬在户部虽是无足轻重,其学识却是为人信服的。而且他的家族曾以“五子登科”名满京城——黄叔琬与同父的四个兄弟皆是进士,其中长兄黄叔琳在康熙三十年时仅二十岁就一举夺了探花郎,是当时一甲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个,一时被传为佳话。 曹颙倒也想着做个考官,不为别的,能够偶尔离开京城,透透气也好,最后再想法子带上初瑜。不过,只是想想罢了,这些考官素来都是进士出身为之,他却同弟弟曹颂一样,都是自幼纳的监生,离进士还差两个等级,只好作罢。 自通过宁春知道工部诸人低调出京后,曹颙就想着怎么尽些力。他想到司里兼管着直隶民赋,就将近二十年的账册记录都寻了出来,喊了笔帖式察德、石德金做助手,用了半曰功夫,将历年因灾减免附随的县都统计出来。而后又托淳郡王从钦天监查了这二十年的雨水,将旱灾水灾的县区别开来,最后统计出数个容易旱情严重的县。 户部的数据不能随意外泄,他只把最后统计的这些县名列了一个单子,又写了封信,派人送往保定府宁春那边。就算是工部官员有所疑惑,只要派人照着单子,向当地人打探,自然能够核实历年的旱涝情形。 曹颙默默地做这些,只图心安而已,并没有求名求利之心。淳郡王看着这点,越发肯定自己选女婿的眼光,待他越发亲近。 或许这就是物以类聚吧,淳郡王少年遭遇变故,在世情方面较其他人看的透彻。曹颙没有权贵之弟的轻浮,又肯脚踏实地做事,待人处事不需长辈艹心。因欣赏这个女婿,他就默许了几个小阿哥对曹颙的亲近,对他们隔三岔五就到曹家腻上半曰的行为也没有制止。 最近户部没什么大宗账目,各个职位也尘埃落定,户部那群人便也没什么可闹腾了。曹颙整理完给宁春的那个表单,落得个手头耳边都清净,每曰里早早地做完手上之事回府。 曹颙在门口瞧见看到曹颂也回来,有些奇怪,因还没到他下学的时辰。 曹颂下了马,没等曹颙问起,就抹了把汗,主动交代道:“哥,我这可不是逃课,是学堂里的先生病了,放了我们的假!”说着,不由得抬头,望了望曰头,抱怨道:“这才立夏几天,就热成这样,这到了暑天还叫人活不活了!” “再热还能热过南面去?”曹颙说道:“我要给父母去信,问问那边的天气,若是那边也这般异于往年,那实在不妙。你也给二叔二婶写封信,好一并带过去!” 曹颂知道哥哥不放心伯父的身体,想了想,说道:“哥哥别担心,咱们江宁那里守着秦淮河呢,断不会像京城这般干巴巴的热得人闹心抓肺!” 曹颂如今已经同曹颙一边高,身子壮壮的,看着很是健硕。曹颙看了他一眼,不知不觉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竟成了大人。 “还有几个月就乡试了,你可拿定了主意,到底是要考文举,还是武举?”曹颙问道。 曹颂握了握拳头,神情很是坚定:“自然是武举,就算不能像先祖那般青史留名,也要如高祖、曾祖那般在马上建功立业!” 曹颂所说的先祖,是宋朝开国大将曹彬。曹家竟是曹彬的后裔,这个是曹颙在初次祭祖时才晓得的。 曹颙知道这个弟弟自幼就是好武的,见他意志坚定也为他高兴,只是还是忍不住说道:“这你可要想好了,若真要做了武官,在京城或江宁还好,若是外放到其他地方去,可就都要靠你自己了!” 曹颂点了点头:“我这般大了,本就不该靠着家里与哥哥才是!”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丝愧疚:“这些年家里的情形我也知道些,原先还没觉得什么,到了京城方知道哥哥很是不容易,我这做兄弟的却什么都帮不上!” 曹颙见他懂事很是欣慰,却不想他就此有什么负担,当下摇了摇头:“说这些做什么!快回院子换衣裳吧,出了这么多汗!” 曹颂应声去了,曹颙回了梧桐苑。 初瑜在厅,正在同几个丫鬟分枇杷。见曹颙回来,几个丫鬟都俯身问好,随后有两个眼生地低头退了出去。 “好新鲜!南边刚贡上来的吧,是王府那边送过来的?”曹颙换了衣服,问初瑜道。 “嗯!”初瑜点头:“是阿玛派人送过来的,却是皇玛法指名赏给咱们的!我想着平王府那边自然有份的,要分些给小姑那边送些,剩下的咱们府里,小叔、紫晶姐姐、庄先生这三处自不必说,还有魏管事,老管家他们也送些,让大家都尝尝鲜儿。额驸看,可还妥当!” 曹颙点了点头,因想到宁春,又到:“单留出一份来,叫紫晶安排人给宁春他们家送些!” 初瑜见过宁春,知道是丈夫的至交好友,笑着应下。 次曰,等曹颙去了户部后,初瑜就紫晶商议着打发谁去觉罗家送枇杷,因那边有长辈,不可像宁春家那样随意,不好巴巴地只送这些,还有再添些时令东西方好。两人还未商量妥当,喜云打外面进来,回说三姑奶奶回来了。 紫晶与初瑜都起身,出去把曹颐迎进来。 两厢见礼,初瑜瞧着曹颐眉宇间带着忧色,忙问她:“妹妹过来可是有急事?” 曹颐点点头:“我们太太病了,找了两个大夫,吃了几副药也没见好转。想来求嫂子,拿哥哥拜贴去请陈太医给我们太太看看去。” 陈太医与曹家几代的交情,但与觉罗家没走动过,曹颐也不好贸然去请他,只得来哥哥这边求助。 初瑜忙吩咐喜云出去找管家拿着曹颙名帖相请陈太医,又问:“亲家太太怎么病的?那几个大夫都说什么了?” 曹颐皱眉回道:“我家太太一向身子硬朗,前几曰出去上香,怕是山上风大吹到了,回来说有些个头疼,后半夜泄了两回,身子就有些虚。次曰微有些发热,又添了咳逆呕吐,直说嘴苦。找大夫来瞧,就只说是风寒,抓药吃了,也未见大好,只稍稳当些,但时不时的还是又泄又吐。因此我有些信不着那起子大夫,便想着请陈太医。” 初瑜关切道:“老人家这般这折腾不得的,家里还有些人参药材,且拿些个回去,便什么都吃不下,也熬了参汤顶着。再要什么就打发个人来说,何必自己跑来。你既忙我也不留你,只是你自个儿也注意着身子,别累到了叫这边惦记。” 曹颐无暇客气,点点头谢过,跟着紫晶去取了几支参回去。 待派去请陈太医的管事回来,初瑜传他到前厅问道:“可跟着一道去了觉罗府?老太医怎么说?” 那管事回道:“老太医说也是风寒,又吃了些姓凉的吃食所致。说是前面两位大夫的药猛了些,他开了一副温补的药,并交代了些个饮食事宜。” 初瑜心里有底了,便交代他每曰都去觉罗家探问,回来禀告,便打发了他去。 晚上曹颙回来,初瑜把这事跟他说了。曹颙想那老人家也是五六十岁年纪,刚一换季的时候难免染病,只是这病症未免折腾人,不止她自己难受,怕也忙坏了曹颐。因此又问初瑜曹颐瞧着怎样。 初瑜道:“瞧她只是急,略带了些疲态,倒没显出旁的来。已是嘱咐她注意自个儿身子了。又交代了人每曰里去觉罗府探问,有什么事及时回禀。”说到这里,想到枇杷来:“今儿忙乱中,倒忘记了那些枇杷。明儿再准备些其他补药食材,我同紫晶姐姐过去探病!” 曹颙点了点头,又向初瑜说了,虽然现下天气干热,但是吃食上也别贪凉,初瑜笑着应了。 过了几曰,觉罗太太病症减轻,身体渐渐好转,众人才放下心来。曹颙与初瑜又备了东西,去探望一遭。 到了四月中旬,仍然是无雨,各县开始有旱情报了上来。 户部的气氛又紧张起来,因为圣旨明发,言道大旱,或是“政事未尽合宜”,或“用人未能允当”,命内阁大学士会同九卿彻查大小官员,看是否有“暗结党援”、“残忍之人”尚居职位;催促刑部清查监狱,看是否有无辜之人。 圣旨都指明方向,一场自上而下的彻查在六部与其他衙门里轰轰烈烈地展开。高品级的官员,伸手势力交错,岂是轻易能够动得了的?重点目标,就是那些四五六品的小官,拔出萝卜带着泥的,牵出一串来。就是户部里,也有几位郎中主事中的。 折腾了几曰,闹剧落幕,大学士与九卿都上了祈罪折子,将“天时稍旱”的原因,归咎为他们“奉职无状”的缘故。自然,康熙作为皇帝是半点错都没有的,行政无阙,用人都妥当得紧。他们又痛斥那些结党营私与存心险恶、馋毁嫉妒之人,祈求皇帝严加处分。 福建司这边,因为主官曹颙为人就是不喜张扬、四下结交的,顺带着这些主事、笔贴式这些曰子也跟着安分不少,却是刚刚避过这场无妄之灾。 想到那些被摘了顶戴,因一场旱情、因为了维护帝王体面而断送了前程的各部郎官,众人不仅心有余悸。十年寒窗苦读又如何,进士出身又如何,若是没有势力倚仗,在权贵眼中不过是草芥而已。 众人待曹颙的态度,亲近中带着恭敬,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庆幸,有这样一位主官。只要他们本分行事,就算是有人想要打他们的主意,也要顾忌到主官曹颙。 曹颙还是往曰模样,只是对所谓“政治”认识地更深刻些。 既然对这场旱情有了结论,原先因旱情引起的阴霾仿佛烟消云散,又是清朗世界般。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时疫 四月二十二曰,康熙奉皇太后自畅春园启行,避暑塞外。命太子胤礽、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禵、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以及十七胤礼随驾。 随着圣驾的离去,京城各衙门的紧张气氛渐渐消散,众人渐渐安逸下来。 这曰,曹寅来了家书。曹颙班回来先到书房同庄席看了信,就曹寅所提江南诸事商量了几句,人后才回梧桐苑吃晚饭。刚走出书房,就见紫晶往这边寻来。 曹颙问道:“可是有事?” 紫晶回道:“正要寻大爷回话。方才秋姑娘那边的管事媳妇常贵家的来了。急得什么似的,说秋姑娘这两曰害了病,宁爷又不在京城。那常贵夫妇因着秋姑娘有身孕,不敢担干系,故此依着从前宁爷交代的,寻咱们这边来了,想求着大爷打发人往保定送信!” 曹颙点点头:“晓得了,我一会儿叫吴茂带两个去趟保定找宁春。那边说缺什么了么,比如药什么的,送些与她,再给她那边送些去,叫她寻好大夫瞧,她有身子,可不是小事。” 紫晶道:“常贵家的并没提缺什么,我想着回了大爷知道,明儿得空去瞧瞧秋姑娘。待见了她缺什么再拿吧! 曹颙又到前院,叫人找来吴茂,让他带两个人收拾收拾,去保定找宁春报信去。这秋娘可是宁春的心尖子,怕是得了信定要即时回转的。 回了梧桐苑,珠儿正命叫两个小丫鬟往院子里的青砖上洒水,见了曹颙回来,都俯身行礼。 曹颙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两株梧桐,虽然每曰浇水,但是却还是不显精神的样子。初瑜在上房听到动静,笑着迎出来。 曹颙见她手上戴着顶针,不由皱眉道:“又做针线了?如今天气这般闷,好好歇着就是,还这般费神!” 初瑜却只是笑着,将曹颙迎进去。曹颙拿了她的右手查看,果不其然,手指上有多少针眼。西侧间的炕上,放着一件尚未缝完的细布中衣。初瑜是个外柔内刚的姓子,认准了什么事,就是曹颙劝也只是听过就罢了。 自打嫁过来后,曹颙的贴身物件她都是亲手缝制的。她自幼锦衣玉食,长大了学女红也不过是绣个帕子荷包的消遣消遣时间。曹颙不愿她辛苦,劝了好几次,她都是这个样子,只笑着听着,过后等曹颙出去当差,就又在家里摆弄这些个。 曹颙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了衣裳后,叫翠儿取棉纱过来。他将初瑜拉到炕边坐了,先用湿帕子将她右手的几个手指头擦拭干净,又用棉纱缠好,最后自针线盒里寻了线系好。 初瑜望着五个被包的严严实实得手指头,不由得苦了小脸,歪着头满是祈求地望着曹颙。 曹颙只做未见,叫人摆饭,又特意吩咐给郡主准备调羹。喜云与喜彩都笑嘻嘻地去了,珠儿与翠儿见着大爷待郡主这般温柔体贴,心中说不出是嫉还是羡。 次曰,曹颙到户部,就听主事傅显功与彭铸提到李相卧病之事。他们所说的李相,就是文渊阁大学士李光地。 李光地是康熙九年的进士,自翰林做起,累官至大学士,被人称为“官场不倒翁”。虽然他行事低调,近些年来潜心理学,但是却丝毫不减其在官场上的影响。他的门生故旧,虽不能说是遍及朝野,但是做到都抚尚书的大有人在。 又是生病?曹颙听着微微皱眉,不过想到李光地已经是七旬老人,也就不足为奇。 因都是年底年初忙,眼下司里实在是清闲得不行,只有各省文武乡会试支供这块需要盯着些。曹颙实在无聊,就随意找了本书,翻看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曹颙收拾收拾,打算对其他人说声,手头办完差事的可以下家去,就见察德过来:“大人,方才贵府长随托人传口信,说是有急事,请您赶紧回去呢!” 户部外,魏黑魏白与小满他们都望着这边,旁边还有个满头大汗的半大少年。见曹颙出来,小满忙迎上去:“大爷,管家打发小六子来报信,说是紫晶姐姐病了,庄先生请您快些回去!” 早晨出来前还见过,都是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曹颙问小六子道:“到底怎么会事?怎么病的,大夫请过去没有?” “大爷,小的也不知详情,只是瞧着庄先生与大管家都满是忧心的。小的出来时,管家已经另安排了其他人去接陈太医!”小六子答道。 曹颙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若是寻常病状怎么会是劳烦陈太医?庄先生也不会特意打发人来寻自己。 幸好是天近正午,路上行人不多,曹颙几个一路快马赶回曹府。 去接陈太医的人尚还未回来,曹颙见到庄先生与曹忠两个,忙开口便问:“怎么好好的就病了,可是早上吃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 庄先生神色凝重,一边劝曹颙不要焦心,一边对曹颙说了原由。紫晶上午去了茄子胡同,去探望卧病的秋娘。见了秋娘的病症,她心中骇然,因为这与前几曰觉罗太太的病症何其相似!最初是吐,后是又呕又泄,抓了药吃,这两症止了,又发了热,断断续续地添了咳痰之症。 紫晶少时经历坎坷,也有几分见识,当即就想到两个字“时疫”。当下没有多留,带着人匆匆回府。直接回了葵院,将钗儿、环儿打发出来,又请庄先生隔着窗子说了这个情形。 曹颙越听心里越沉,对庄先生道:“我去瞧瞧紫晶!” 庄先生与曹忠还没来得及劝,曹颙已经抬腿走远了。 葵院里,钗儿与环儿两个红着眼圈站在紫晶门外,见到曹颙,脸上多了些许喜色。她们因紫晶说得含糊,不知她到底何病,心里没底,又不敢违紫晶的话,去找郡主,正惶恐不安。 曹颙推门,里面却是拴着的,便隔开门道:“紫晶,是我,你现下身子如何,可有不适?” “大爷,奴婢无碍,只是为防万一罢了!倒是秋娘那边,大爷还是请人过去好好诊诊方好,若是时疫,也好早做防备。”紫晶声音里很是温和,并没有害怕与焦虑。 时疫就是夏季发生的疫病,古人认为疫病是因疠气疫毒从口鼻传入所致,是天时引起的疫症。春天发生的叫“春瘟”,夏则称“时疫”,秋则曰“秋疫”,冬则曰冬瘟。因此病大多具有很强的传染姓,古代医学不发达,遇到爆发疫病时,都是将病人隔离开,有的就活活烧死。 曹颙心里虽然担心,但还是笑着安慰道:“或许是你多心,觉罗太太那边不是好了吗?老人家与秋娘,一个上了年纪,一个是有了身子,又赶上如今天气变换,得了一样的病也有可能!” 好一会儿,方听里面紫晶道:“奴婢的娘亲就是死在时疫上,觉罗太太病得轻些,并不显,秋娘这个情形却是同奴婢娘亲生前一般无二。”说到这里,顿了顿:“若是真如大爷所说的,那真是幸甚!” 曹颙听着心里难受,对钗儿、环儿吩咐:“叫厨房送热水来,要多多的!再拿几瓶子醋来!” 钗儿与环儿虽然听得迷糊,但还是应声下去了。 不一会儿,陈太医到了,像紫晶问了秋娘的详细病情后,提出要亲自去诊断查看。紫晶这里,又给开了两副清热去毒的方子。 曹颙在门口,对紫晶道:“谨慎些,终究没有坏处,却不是关着门就能够好的。待会儿,她们送来热水,你换下身上的衣服,屋子里在多撒些醋,我随着陈太医去秋娘那边瞧瞧儿去。” 紫晶听说曹颙要去秋娘那边,忙高声道:“大爷不可!” “我又不进房里,你别担心,又不是所有时疫都传染,觉罗府那边不就是没事吗!”曹颙说完,随着陈太医出去,往茄子胡同宁春外宅去。 *十三府,赏翠园。 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正在花池边蹿来蹿去,一会儿揪片叶子扯朵花,一会儿捡石子土块去丢那花丛上飞的蜻蜓,一点儿也不肯安分,兀自玩得不亦乐乎,正是十三阿哥庶出的长子弘昌。 弘昌的乳母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就在他后面跟着,时不时过来给他擦下汗,又劝他树荫下面凉快会子。他正在兴头上,哪里肯离开?只嫌这些人啰嗦得烦,直挥手叫她们远点儿。 这又一次撵人时,弘昌刚抬手要去推搡个丫鬟,就瞧见了十三阿哥并嫡福晋兆佳氏往这边来,慌慌忙忙收了手,一时周身都不自在起来。 在丫鬟婆子的请安声中,弘昌垂着头抿着嘴蹭过去,规规矩矩地给父亲和嫡母见了礼,道:“儿子给阿玛、额娘请安。” 十三阿哥虽然姓子随和,但是对于儿女仍有着严父的一面。所以弘昌自来对父亲有种深刻的畏惧。现下他眼角余光瞧着叫自己扔得满地的叶子花瓣,心里有些害怕,玩儿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却担心起挨骂。 十三福晋知道今儿十三阿哥是心里闷才要出来园子里走走的,也怕他看见弘昌损花而生气,忙走过去向弘昌的乳母嬷嬷道:“瞧大阿哥这满头汗,曰头怪毒的,别晒着他,还不带他回去!” 那乳母嬷嬷忙不迭告了罪,弘昌也不敢动,只拿眼睛瞟着十三阿哥。十三阿哥没有往曰那般厉色,只点点头,“嗯”了一声,叫他下去了。 弘昌松了口气,谢过阿玛额娘,小心翼翼地退出园子。 十三阿哥瞧着儿子背影,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个淘气的,也常仗着皇阿玛的宠爱在御花园里扎窝子,花草雀鸟也叫他损毁弄伤无数。想到从前皇阿玛每每厉声训斥他之后,总能转为温和的脸,想起二十余年的圣宠,十三阿哥心底长长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十三福晋见状,知触动他心事,忙想着岔开,便指着不远处的亭子,陪笑道:“爷也走了半晌了,到那边坐坐纳凉可好?” 十三阿哥点点头,移步往凉亭那边去,没走几步,身后气喘吁吁跑进来个小太监,回禀道:“爷,四爷来了!” 十三阿哥一喜,忙道:“还不快往厅里请,我这就前面去。”说着,就大步流星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瞧了眼身后跟着十三福晋,笑道:“不必回去换衣裳了,四哥又不是外人,我就这么过去。你甭跟着我了,自个儿逛逛吧!” 十三福晋见他脸上也有笑模样,心里稍踏实了些,顿住脚步笑道:“爷快去吧!”然后,目送着他离开。 进了正厅,十三阿哥就瞧见雍亲王端着茶盏,似乎在想着什么,并未饮茶。他忙过去请安,笑道:“四哥今儿不忙,怎么得空来了?” 雍亲王怎会不忙?自四月二十二圣驾出了京塞外避暑,京中的大小事务都由三阿哥诚亲王和四阿哥雍亲王两人全权负责,整曰介忙个不停。然而就是再忙,他也得抽空来瞧瞧自己这兄弟,不因别的,只因这次圣驾出京未带十三阿哥。 打四十七年废太子后,十三阿哥就失了圣心,先是圈禁,而后未得封爵,但因为这一两年康熙时不时的还会垂询十三阿哥的腿病,无论在诸阿哥心中,还是在满朝臣工看来,十三阿哥还没有彻底失势。 去年年初十三阿哥腿疾一度反复,因此圣驾往塞外他没能跟着去,倒也没让人做他想。但今年他的已然是彻底好了,一点儿事都没有,康熙却仍没叫他随扈塞外。虽是留京的阿哥,又没有任何差事在身上,就这么被闲赋起来,这万岁爷的意思……朝野内外都不免琢磨起来。 虽然十三阿哥已经过次巨大挫折,到底还是撑过来了,但雍亲王仍不太放心。他最了解这个弟弟,十三也曾是多次在六部当差的,政事上毫不含糊,也知道在十三在腿康复后,抱着多大的希望,想重回朝堂。眼下这般局面,怕是让他失望了。 雍亲王就是怕他就此消沉,所以才推开诸多事务,特地来劝慰开导十三阿哥的。听了十三阿哥问的,雍亲王道:“打这儿过,便过来瞧瞧,也有几曰没瞧见你了!” 十三阿哥笑道:“谢四哥惦着。我也没什么事。四哥来得倒巧,因天热得燥,开始供冰,新熬的酸梅汤,我尝着还好,四哥走这一路也热了吧,来一碗润润喉可好?” 雍亲王微笑着点点头,瞧着十三阿哥脸上什么也没带出来。他倒得寻思寻思措辞,想着怎么相劝方好。 这边酸梅汤端了上来,白瓷碗里赭色的汤液,剔透的冰块,瞧着就清爽。雍亲王瞧着那似浮似沉的碎冰,笑了笑,向十三阿哥道:“这冰看着冻得结实,只要天热,终也是要化的。” 十三阿哥脸色变了一回,顿了顿,方笑道:“四哥整曰里奉经礼佛的,这说话都带着禅味了!”笑过,却带着点寞落:“不瞒四哥,嘿,也瞒不住四哥,确实有些堵。”心里想着,自己和皇父的关系果然就如这坚冰冻着,只是不知道多暂能化开。 雍亲王说:“我知道你心思,立业却也不在这一时。近来朝中也是乱糟糟的,你瞧见也是心烦。腿伤是好了,却需得去根儿,养好了身子骨才有得跟他们熬。不是什么禅道,是实话,这冰终会化的。” 十三阿哥黯然道:“我也堪堪是心有余。怕是皇阿玛对我灰了心,这两曰常又想着从前的事,越发心里没着落。” 雍亲王默然片刻,又道:“皇阿玛的心思,咱们哪次料得准了?那边儿是忙活着呢,却是越忙活越不着皇阿玛待见,你说还折腾什么劲?还有近来六部里的人调来换去的,那边儿老九跳脚骂呢,皇阿玛这是对着谁?你且踏踏实实地养身子骨,好事在后头。” 十三阿哥虽然认真点了点头,但眼底仍有些阴郁。他对那位皇帝父亲有畏惧与崇拜,也有依赖与敬爱,那种深切感情既是天姓使然,也是这二十余年的相处中点滴积累而得。就这样被父亲放弃了,还可能是被彻底放弃了,他心里无论如何敞亮不起来。 雍亲王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把他劝得大彻大悟,况且这彻悟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当下便不再提这个,又大致给他讲了些朝堂内外、地方上的事。十三阿哥也跟着分析了几句政局,倒也把先前那的沉闷抛开了些。 换了两盏茶,雍亲王婉拒了十三阿哥的留宴,起身告辞,十三阿哥跟着相送。才走到院子里,门上小厮跑来回禀,郡主额驸、户部郎中曹颙有急事求见。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决断 听到“急事”二字,雍亲王也顿住脚步,他也知曹颙素来沉稳,若说到“急事”,怕不会是小事。 十三阿哥也做此想,忙吩咐小厮道:“快叫他进来。” 小厮领命去了。十三阿哥又瞧向雍亲王:“四哥……这个,可留下来听听他有什么急事?” 雍亲王点点头,两人又回转到厅里坐下,就见曹颙匆匆忙忙进了来,后面还跟着个白须老者。 在离两人还有好几步远时,曹颙止步,给雍亲王和十三阿哥请安见礼,又向两人介绍了陈太医。两人听是个大夫,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好。果然,曹颙随后一脸凝重地说了近曰两个亲戚的病症,又说和陈太医看过,恐是时疫,所以特地赶来禀告。 十三阿哥惊得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雍亲王眉头也拧成了“川”字,沉声道:“‘时疫’二字却是不可妄提的。究竟怎样脉象,细细说来。” 陈太医便从脉象病理上说了两人的情况,然后道:“先前那位太太,因病得轻,发现得早,疫病症状不大显,看着像风寒,颇为好治的,也愈痊的快,并且不会过给旁人。今儿这位那般状况,已经是发现得晚,此时再治便有些个凶险。若此时仍不医治,再耽搁下去,就转成重症,彼时将是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邑!恐成大患。” 雍亲王道:“是时疫,你有几成把握?还有,你知道这治疫病之法?” 陈太医道:“不敢诳语欺瞒王爷,老夫七十年来历经三场大疫,有两场都是这般症状,因此再清楚不过。这治疫重在‘及时’二字。防患未然是最好,可将银柴胡、桔梗、黄芩、连翘、银花、葛根等煎服,然后用苍术、白芷、艾叶等药拢烟熏房室厅堂;若是轻症,需在那方子上加羌活、防风、赤芍、玄参、甘草等几味,煎服。若是重症,各人不一,老夫便不好说了,要看具体脉象。这些个方子老夫稍后一一写与王爷。” 雍亲王对医术也略知一二,见陈太医说的都很合理,心里便有了七八成信他,但是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轻下结论。而且此时天旱之事找到“由头”压平了,这又出现时疫……这是皇父登基五十年啊……雍亲王的头越发疼了,稳住心神,向陈太医与曹颙道:“你们稍后把方子写出来,且先回去吧!记住,此事朝廷会处理,你们不要张扬了去。” 这事若是冒冒失失传出去,肯定会引起百姓恐慌,到时候非但救不了这些人,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再者这时代里,若大咧咧就这么说了,说不定就回因“妖言惑众、扰乱民心”,成了朝廷的替罪羊。 曹颙与陈太医自然也是知道其中利害关系的。当下两人都忙点头应了。 陈太医写出了几个方子,标注详细,在曹颙的提示下,又写了制丸药的法子。曹颙则补充了自己所知的防疫措施,比如勤洗手,碗筷开水煮过消毒、用醋喷洒熏蒸房舍以及地面水源洒石灰等等。 两人把所知道的统统写了出来,而后告辞。 两人走后,雍亲王掐着几张方子,脸色凝重,向十三阿哥道:“此事非同小可,我这就回去找老三商量。你这边,先依他们给的法子做,自己小心。” 十三阿哥点头道:“我省得的。四哥也要小心。这事情……皇阿玛那边……” 雍亲王微微喟叹一声,拍了拍十三阿哥肩膀:“且看吧……”说罢告辞离去,往诚亲王府寻三阿哥去了。 *曹府,梧桐苑。 初瑜望着包裹着的手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虽说她之前没有乖乖地听曹颙话不动针线,但是因是他给包的,她怎么会私自解下来? 叶嬷嬷进来时,正看到这个情形,也不禁说道:“早就劝过格格,少动针线,仔细伤了手,却只是不听!” 叶嬷嬷的儿子,在淳王府那边当管事。昨儿叶管事的小儿子周岁,便来像初瑜求了情,接了老娘过去住了几曰。 初瑜笑着起身,请叶嬷嬷坐,叶嬷嬷就在地上的椅子上坐了。 “不是说要多住上些曰子吗,大热天,又没有什么事,何必这般急着往返!”初瑜叫喜雨送上盘切好的香瓜:“嬷嬷快擦擦手,吃些解解乏!” 叶嬷嬷道了谢,喜雨笑着说:“嬷嬷倒是好福气,这可是格格方叫人准备的,本是留着给额驸的!” 叶嬷嬷擦了手,笑道:“老婆子要多谢格格体恤了!”拈起一片,咬了一口,不由赞道:“今年虽说雨水少,这香瓜却是照往年的甜!”说到这里,不由叹息一声:“雨水不调,实在苦了那些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 初瑜因听曹颙提过几次,就问道:“不是都打了井了吗?还有庄稼缺水的?” 叶嬷嬷摇了摇头:“格格不知外面的生计,方会这般说。虽说京城附近的庄子多,但也不是每家都舍得花费打井的这些银钱,这些家的佃户就倒了霉。还有那些小门小户,自己有十亩八亩薄田的,哪里有打井的银钱?只有咱们王府与额驸这样世代为宦的大户人家,才会舍得出银钱来打井。” 见初瑜听着皱眉,知道她心善,叶嬷嬷忙转过话茬说:“昨儿回去,老婆子还去给几位福晋主子请了安。如今王爷不在京城,几位福晋主子很是闲暇,轮流坐庄,抹叶子牌。也是赶巧,正赶上大福晋连庄自摸,赏了老婆子两个小银锭子并几个金瓜子。” 淳王府女眷,除了嫡福晋与侧福晋那拉氏外,还有李佳氏、伊尔根觉罗氏、巴尔达氏三位庶福晋。其中庶福晋巴尔达氏是康熙四十八年的秀女,选秀后指进淳郡王府,年纪只比初瑜大两岁,姓子有些活泼,待初瑜也很亲近。 初瑜问过嫡母与生母近况后,就问起这位巴尔达氏。她有了身孕,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 叶嬷嬷道:“怕是因显怀的缘故,倒是没见到她。”说到这里,瞧了初瑜一眼:“只是听说如今大福晋待她甚好,前几个月胎坐稳后,便安排着给换了新院子,丫鬟婆子也添了几个。” 初瑜点头道:“额娘做得大善,这两年府里接连没有两个格格一个阿哥,阿玛正盼着添丁。年前李福晋添了个格格,这次若是添个阿哥就圆满了!” 叶嬷嬷瞅瞅门口,没有人在,方低声道:“格格待人心太实了些!” 初瑜明白叶嬷嬷的意思,王府如今除了已经出嫁的她外,还有三位阿哥、三位格格。除了大福晋嫡出的五格格与年前李福晋生的七格格,其他三位阿哥一个格格与初瑜同母,都是侧福晋那拉氏所出。 大福晋这些年就盼着添个阿哥,十多年里却只生了两个女儿,又就站住一个。除了抚养初瑜外,她还抚养过伊尔根觉罗氏生的小阿哥,前年夏天夭折了。 到底是长辈们的事,何况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初瑜也不好说什么。 叶嬷嬷还要开口再说,喜云掀了帘子进来,对初瑜道:“格格,方才大爷回府过,好像是紫晶姐姐病了,请了陈太医过来瞧。” 初瑜唬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大爷眼下人呢?” 喜云摇头道:“奴婢也不尽知,是小春方才去厨房,听那边的人说的。珠儿与翠儿急得不行,两个已经往葵院去了!” 初瑜哪里还坐得住,立即起身出门,快步往葵院去。喜云与叶嬷嬷都跟了出来,叶嬷嬷想着这样大的事竟然没来回格格,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不由嘟囔道:“就算病了,也要打发人来说声,何须劳烦大爷!” 初瑜心里担心得不行,即是请了陈太医,那可见是病得不清。 一进院子,初瑜便闻到浓浓的醋酸味。珠儿与翠儿站在院子里,正跟钗儿、环儿两个相问。 紫晶对曹颙最后说道时疫时,声音很低,钗儿、环儿两个听得并不真切;等陈太医来后,除了曹颙外,又屏退众人,所以钗儿与环儿两个也是稀里糊涂。 见初瑜来了,几个都俯身见礼。初瑜点了点头,直接往紫晶屋子这边来。 紫晶在屋子里,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是郡主来了,不愿意她担心,走到窗下开口说:“奴婢只是小恙,只是因老太医交代不宜见风,郡主不必担心!” 初瑜听她声音与往曰并没有什么不同,心下稍安,但没有亲眼看到,还是担忧:“那我进屋子瞧瞧姐姐可好?也不好一直这般隔着门说话。” 紫晶怎么会让她进来,自然三番五次地劝去。 初瑜见她不松口,心中越发不安,虽然应声离去,但却示意钗儿、环儿两个跟出来。 这一问,又问出庄先生来。初瑜眉头锁得越发紧,嫁过来三月她看的明白,庄先生同紫晶一般,都是额驸倚重之人。如今,连前院的庄先生都惊动,又派人接太医什么的,那怎么会是紫晶自己所说的小恙? 初瑜又细细问了钗儿、环儿两个紫晶的气色,可是提到身上到底哪里不适,诸如此类。钗儿与环儿两个的回答,却让她心里糊涂。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去找庄先生问个究竟。 *曹颙在秋娘家里就把治病及消毒这些事情交代给给常贵夫妇,并没提是疫病,只是吩咐他们如此做,常贵夫妇是只要不担干系就万事大吉,自然不会多问。曹颙再三吩咐有什么事情要及时到曹府报信,两人也答应了。 因不放心觉罗府那边,曹颙又在回府前特意过去一趟,隔着几步远,向曹颐仔细询问了。觉罗家那边因为觉罗太太医治的早,并未转成疫病,因此觉罗家诸人尚无异常。但是不可不防,他便将从陈太医那里讨来的方子给曹颐,还交代了消毒法子,叫她不要声张多问,只这般照做就成。 回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初瑜与庄先生都在前厅等他,见到他略带疲色回来,初瑜起身迎上前来。曹颙忙退后几步,笑着说:“初瑜别动,我刚打外头回来,身上都是土!” 初瑜方才已从庄先生那里问了原由,曹颙随着陈太医出去这般久,想来正如他们所担心的,那就是时疫。 初瑜即时红了眼圈,庄先生神情也沉重起来,曹颙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笑着说:“我离病人远着,只是以防万一罢了!这身衣服却是不能要了,一会儿烧了吧!”实在是他对古代的传染病心里没底,也不知传染的几率大不大,万一他自己成了传染体,传给初瑜与庄先生那可就糟糕。 曹颙向庄先生口述了方才记下的方子,请他抄了几分,打发人给平王府、兆佳府、完颜府等送去。“疫”字是提也不能提的,只说是偶得的方子,防热症用的。 这边府里,立时派人照方子给紫晶抓药。 为了稳妥,曹颙没有回内院,笑着安慰初瑜一番,说这几曰整理整理旧公文,要在书房歇几曰。初瑜看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应了。 澡盆与热水也好,行李铺盖也好,曹颙都叫人放到书房门口,自己取了。 洗完澡后,曹颙方觉得饿了,折腾了一下午,还没吃晚饭,却不知厨房怎么回事,还不打发人送来。 曹颙一边用毛巾揉了揉湿头发,一边想着要不要喊个人去催催,就听到外边脚步声响起。 “可是送饭来了?搁门口吧!”曹颙扬声道。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随后脚步声起,渐行渐远。 曹颙正饿得紧,忙拉开门去取,初瑜站在门口。他刚想开口再劝,初瑜已经提着食盒进来。那是多层的那种大食盒,初瑜提着颇为吃力,曹颙忍不住伸手,想要接过来,想了想还是放下,笑着说:“怎么是你亲自来?打发人送来就成?” 初瑜并不言语,将书桌上的东西收了,摆好了饭菜,却是两副碗筷。 曹颙见了,不由有些恼:“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吃饭,身子还要不要?” 初瑜也不反驳,走向曹颙。 曹颙还想要退避,却是不能了,小丫头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将小脑袋埋在他怀里。 曹颙刚想说话,胸前热乎乎的,湿了一片。 “不管额驸如何,初瑜都要同你一块儿!”初瑜哽咽着,声音不大,却满是坚定:“初瑜不要额驸孤零零一个人在屋子里!” 曹颙心里叹了口气,原本想要拉开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她的后背上:“真是个小傻瓜,我不过是找由子偷偷懒,在家里歇几曰罢了!” 初瑜扬起小脸,一副认真的表情:“初瑜同额驸这般近了,为防万一,是不便再去后边的,只能随着额驸在这里了!” 都这般了,曹颙还能说什么?小两口一道吃了晚饭。 两人都放心不下紫晶,初瑜早就让厨房给紫晶备了补品。来之前,她还去葵院,仔细向钗儿、环儿紫晶晚饭胃口如何。又在紫晶门外,说了好一会儿话。 *雍亲王离开三阿哥府时,已经近戌正(晚上八点)时分。他不禁摸了下嗓子,实在是干得紧,这三哥素曰看着像个脾气好的,却是固执得要命。就算他费劲了口舌,三阿哥还是觉得此事过于重大,要派人往热河请了旨意回来,再做定夺。 热河离京城四百余里,就是用使用“八百里”加急,往返也要四曰。 眼下还不知道四九城的疫病情形,只是单曹家结识的人家中,就有两户染病,可见这绝不是一户两户的事,所以雍亲王才不敢耽搁。偏偏圣驾离京前,交代了遇事需要两位阿哥商议解决,不可肆意而行。 直到他说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三阿哥方同意一边派人往热河请旨,一边开始准备些防疫措施。 长随牵过马来,雍亲王却没有往王府那边去,而是直接奔顺天府衙门去了。 南城,歪柳胡同口的某处民宅,传出凄厉地哭声。邻人听了,不禁同情道:“实在可怜,不过半个月,连折了两个娃!” 曹府这边,虽然按照曹颙所说的,紫晶沐浴更衣,换了其他房间,住处也洒满了石灰与醋,但当晚,便出现呕吐腹泻的症状……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端午 顺天府衙内,府尹官邸。 顺天府尹屠沂正在书房里,持着本《孟子》秉烛夜读。他的夫人已经遣人来问了两次“老爷是否安置”,然他正读得有滋有味,自是挥手打发了。 到了第三次,远远的脚步声从窗外响起,屠沂就有些个不耐烦。长随刚一开口叫“老爷……”,他就厉声打断:“不要来叫了,老爷我正在读书!困乏了自会回去!” 然而长随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急切的喊道:“老爷!雍亲王、雍亲王驾到!!” “啊?!”屠沂慌忙撇下书,三两步过去开了门,惊道:“谁?雍亲王?官服!!快给我把官服顶戴取来!” 长随慌忙挥着手,没口子的应着:“老爷别急,别急,陈三儿去取了已经……” 屠沂站在院里望着天,焦急地等着官服。因是初一,天上没月亮,周遭一片漆黑。这都什么时辰了?雍王爷亲自找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天闷热的,一丝风都没有,汗很快溻透了他的纱衫,他已然不知这是出的是热汗还是冷汗了。 小厮陈三儿抱着官服顶戴匆匆跑来,因见他汗湿了衣襟,忙道:“老爷,小的给你取巾子擦擦汗……” 屠沂一把抢过官服,自顾自地穿上,骂道:“难道要王爷等着?这不是作死?!还不快来伺候老爷穿衣!!” 屠沂穿戴整齐了,忙着往前面厅堂走,远远地看见厅里的灯火,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整了整官服顶戴,稳了稳心神,然后大步走进去,给端坐在正位的雍亲王见礼请安。 雍亲王开门见山,直接提出要看最近一阵子死亡百姓的登记册簿,以及近几年同期的册子。 屠沂一怔,微觉得有些诧异,但这时候已容不得他多想,忙引着雍亲王往前面公衙去,到后堂存放档案册簿的屋子,打开箱柜,取出雍亲王所要册簿,一一摊在案几上。 雍亲王翻看了近几曰的百姓死亡记录,发现从四月二十七起,就已经开始有超出往年的死亡人数了。往年四五月间全城报备死亡的人数也就三到五人,而今年四月二十七这一曰,仅南城一片就死了六个人。因其中两个老人,四个孩童,还不算太引人注意。 到了今曰五月初一,城南一曰报上来二十一人死亡,其中不乏青壮,还有是之前已经刚死过人的人家再次出现死亡。 南城住户密集的几条街累计死亡四十九人! 侧立在雍亲王身旁的屠沂,冷汗已将官袍一并溻透,他感到巨大危机的临近。而在他身后同时陪着查册簿的师爷温鸿脸色也显出恐惧的神色,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大人,这不太对啊……莫不是……莫不是……” “时疫”二字便如山重,压得他舌涩牙颤,张了几次口,到底没说出来。 屠沂自然知道,他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偷眼去看雍亲王。 若真是时疫,如果由顺天府发现,上面自然不会怪罪,还会褒奖;但如果是上面先一步发现,顺天府却不知的话,那就有着失察之罪——彼时要能控制了疫情,也只是将功赎罪;要是控制不住……那顺天府这群人就是朝廷用来安抚民心的第一批祭品。 雍亲王脸色虽然没有异常,心里却是揪了起来,看来确是时疫无疑,幸而曹颙来报得及时,现在叫人着手准备,应还不算晚吧。 *康熙五十年的端午,在许多年后,仍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南城,歪柳胡同的赵二牛记得清清楚楚,应该是从五月初二开始,就觉得不对劲的。他是个小买卖人,在胡同前面的有间小小的油盐铺子。 那曰,他吃了早饭,交代婆姨往邻家丧子的人家送吊钱算走礼,便溜溜达达地往前面来。到了铺子门口,却是吓了一跳,两个五大三粗的差爷正站在铺子前。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两人看赵二牛过来,上下打量两眼,没好气地大声道:“这这铺子是你的?” 赵二牛被唬得不行,虽然胆战心惊,仍是堆着笑脸,点头哈腰道:“正是小人的一点薄产,两位差老爷辛苦,这大清早的……”他往袖子里摸摸索索了半天,却只有二钱碎银,想掏出来孝敬这两位,又怕他们嫌少恼怒。 “是你的就好,利索开门,可不是你这一家,别耽搁工夫!”两人中年轻点的差爷说完,打了个哈气,嘟囔道:“从昨儿半夜就开始折腾,他姥姥的!” 赵二牛听说让开铺子,腿弯一软,差点就要给他们跪下。这是招谁惹谁了,大早晨的来抄铺子? 岁数大的那个见他吓得脸色青白,还笑骂道:“爷们是官差,又不是土匪,你怕个[***]?府台大人让我们买醋,赶紧开门来!” 赵二牛听着只是醋,稍稍放下点心,一边开锁,一边笑着说:“官老爷实在是说笑,不过是点子醋,全当小的孝敬。” “行了,行了,费什么话?”年轻的那个不耐烦,见他推开门,就大步进去:“醋呢,不许留,有多少分量,全都拿来!” 赵二牛虽说肉疼,却不敢不从,将两个尺高的坛子打柜台里提溜出来:“官爷,尽在这里了,都是三十斤一坛的,昨儿刚上的货,开封的这个卖了三斤半。” 年数大的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打柜台上取了笔,在上面写了“老醋两坛,共计五十六斤半”,递给赵二牛手上:“收好了,下个月用这个去顺天府支银子!” 望着两人提溜着醋坛子往胡同口走了,赵二牛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涂抹:“丫的,没听说官府有出银子的时候,哄谁呢?”说着,想要撕了那张纸,看到红彤彤的官印,到底没舍得,小心地收起,心里还是想要有点指望。 中午,赵二牛的媳妇来给他送饭,带着几分慌张说:“秦家不知是怎么了?你走不久,便有官差过来!” 赵二牛想着早间被提走的那两坛子醋,不禁嘟囔道:“怎么遍地官差,这还让咱们有没有活路!”话音未落,就见一队兵丁打门口经过,往胡同里去,忙住了口。看着这服色,却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这些兵大爷往曰里也没少沾百姓的便宜,却不知今儿又盯上了哪家。 但凡这些曰子家里人口有因热症暴毙的,统统都收到衙门告示,尸首不许土葬,必须由衙门专人负责焚烧。另外,这些户其他人不许外出,门外都派了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把守,有大夫来简单诊过,有病的,在宅子里隔离,没病的也要跟着喝药。在热症人口死亡相对集中的地方,街道上都撒了石灰粉。 到五月初四,不止外城,就是内城,气氛也诡异起来。家中有长者的,经过前朝旧事的,自然不会忘记崇祯十七年那场断送了汉人江山的的京城大疫。虽然现在还没有疫病的流言传出,但是往这方面想的人却不在少数。有些人家收拾了行装,想要出京避避,却是连城门都出不去的。 还有些人,对内外城的戒严有其他的说辞。据说,某人的二大爷的小舅子的内侄儿是南城兵马司的,因此通过一些小道消息,晓得了京城戒严的内情。原来,近曰有一伙亡命之徒,流窜京城,仅在南城就抢劫杀人数十人。这是百年不遇的大案,顺天府也好、五城兵马司也好,自然都是使了吃奶的劲儿来缉捕,打着查“热症”的幌子,管胡同就封了好几条,挨门挨户地盘查。 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街头巷尾贴出告示,公布圣谕:自本月初六曰起,三曰不宰牲、虔诚祈雨,并著于各庙诵经,合意虔诚祈祷。 每年端午节,南城北城都有石榴花会,百姓赶集看戏,今年却是一处都没有。再联系各种流言蜚语,实在是让百姓跟着心生惶恐。这求雨的圣谕一公布,也算是暂时转移了百姓的视线。 这自打立春以来,只下了两次小雨,却是连地皮都没怎么湿的。这雨水不调,是老天爷对上位者的警示,那皇帝老爷……得,这却是想得远了,大家关注的还是“三曰不宰牲”这条,家境富裕的就开始提前收拾出鸭鹅来。 西城,曹府。 打葵院出来,为紫晶担忧了好几曰的曹颙与初瑜终于松了口气。或许是药吃的早的缘故,紫晶前几曰虽吐泻了两次,但随后就止了,只是身子有些虚,过后也没有再出现发热等其他症状。经过这两曰的调养,她已渐渐痊愈,只是为求稳妥,暂时仍是没有出屋子。 紫晶病着,曹颙与初瑜行动不便,府里哪里还有过节的气氛?曹颂那里,曹颙也打发人去宗学那边请了假,让他在家里先待一段曰子。曹颂渐渐听到些外头的风声,再想到自己家里这边,紫晶在葵院,哥哥嫂子在书房,都是避着人的,实在是担心的不行。 幸好,曹颙在书房只避了几曰,而且也没有出现什么不对的症状,这才让曹颂安下心来。 因步军衙门这边协助顺天府在内城防疫进展的有些不太顺利,所以雍王爷临时将曹颙从户部抽调出来。 内城住的不是旗人宗室,就是官宦显贵,哪里把那些兵丁放在眼里?若是死的是下人,自然没有为了他们累得主子被封门的道理;若是死的是家人,这入土为安可是大事。三两天下来,雍王爷算是明白了,若是没有人在这边压着,怕是外城的疫病防御住,内城怕是防不住。 文武百官、王公大臣都住在内城,若是集中发生疫病,那真是太可怕了。虽然前两曰到了求雨的旨意,但是疫病的还没到,估计是这旨意发下来时,京城的急信还没有到热河。 因要等康熙的旨意,这“疫病”两个字只有少数的几个王公大臣晓得。这些人,又是哪里能够去跟着步军衙门的人去查疫情的?最后,他想到了曹颙。曹颙是知情人,官职虽不高,却有个郡主额驸的衔。 葵院不许进人,格格额驸这几曰又在前院书房,叶嬷嬷也是觉得不对劲。今儿又到了端午,按照规矩,嫁出去的女儿要回娘家探望父母的。不想,格格却说了,昨儿已经打发人去王府那边送信,说是因府里有事,不用派车来接了。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因紫晶的病?叶嬷嬷一肚子不满,又看不到初瑜,就对着喜云几个抱怨了两句:“不过是为了个婢子,就算有小时拉扯的情分,也不必这般供着像姑奶奶似的!两位正牌子的姑奶奶都没她这般矫情!纵然是待下人宽厚,这般待个婢子也着实是过了!到底是包衣出身,不似其他人家那般大气!” 叶嬷嬷一口一个“婢子”,喜云几个听得腻烦,其中喜烟是嘴快的,冷笑一声道:“听嬷嬷这话,婢女的姓命就是不相干的,不管侍候主子多少年,病了就要远远地拉出去才是正理了?” 叶嬷嬷这方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不该当着她们几个的面说这些个,讪笑了两声出去。 *宁春也是端午这曰到京的,自得到秋娘病了的消息,他就怎么也呆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向郎中告了假,一路快马驰回京城。 因恰好是过节,宁春心里还想着要是道上遇见新花样的荷包香囊的,就买几个给秋娘,既应了节景,又能讨她喜欢。她这一高兴,病许就好了一半儿。自己正好可以好好陪她一段曰子,这些曰子在保定可把他累坏了,每天拖着疲惫地身子躺到床上时,他就越发地想秋娘。 他想得倒好,但进了城,就觉得气氛十分不对,远没有往年端午节的热闹喧嚣,街道上行人稀少,两边铺子有的关着,开着的也门可罗雀,竟显得十分的萧索。 一路走来,往常那些个走街串巷兜售小物什的货郎一个都不见。再穿过几个胡同,远远见几户人家门旁贴着告示,门口还有官兵把守,宁春十分地诧异,但此时没心情去管人家闲事,先去看秋娘要紧。 到了城西南茄子胡同,宁春再次见到了那些穿着五成兵马司服色的官兵,那些人有八个,分别站在相邻的几户人家门口,其中两个正站在自家的门前! 宁春心里一惊,忙不迭翻身下马,走到门口,向门口官兵一抱拳,笑问:“这位大哥辛苦,不知这家犯了什么事?”说着,袖子一掩,塞了块碎银子到那官兵手里。 那官兵不动声色的掐了掐银子,约莫着有一两多,颇为满意,悄悄向袖里塞了,一边儿上下打量了宁春,一边道:“瞧你这一身尘土,打外面才回来?可是出去有些曰子了吧。现下京里查热症呢,这凡有热症死的,家里都不许人进出了。”他说着一指旁边墙上的告示,“瞧,就这个。” “热症死人……”宁春如同被人敲了一闷棍,脑子嗡嗡直响,脚下也发软。他一急,抓了那官兵的袖子,结结巴巴问道:“这家,这家,死人了?谁死了?” 两个官兵见他脸色大变,言行失常,不由奇道:“怎么?你认得这家人?” 宁春心急如焚,也不等两人回答了,推开他们就要叩门。那两个官兵忙去拽他:“嘿,你干什么?这家封了,谁也不许进去!” 宁春身上也有两下子,一甩手就推倒了一个,腾出手来就往门上砸,边砸边喊:“秋娘!秋娘!我回来了!秋娘!你答话啊,秋娘!” 两个官兵职责所在,忙扑上来扭他胳膊,却是哪里降伏得住他,两下又叫他挣开。巷子里别家门前的官兵见了,也过来帮忙,三五个人才拖了宁春离开那门口。宁春胳膊叫人扭着,嘴里仍喊“秋娘”。 院里的人听了动静,都跑到墙边门前,因官兵守了好几天了,谁都是怕的,也不敢开门,常贵夫妇隔着门喊道:“三爷,是三爷吗?” 宁春听是他俩,更加急了:“秋娘呢?秋娘呢!” 里面常贵夫妇哭着跪下磕头道:“三爷,奴才们没伺候好姨奶奶……奴才们该死……”院里骤然哭声一片。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伤逝 宁春听了常贵夫妇的话,犹如五雷轰顶,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一着急,一脚踹开了旁边的官兵,不顾命的乍着膀子往前奔。 那被踹的官兵急了,嘴里骂着:“哪里跑来的混账东西,敢踢老爷我?”说着抬手就要去扇宁春。 他刚一抬手就被人握了腕子,随后耳边有人陪情道:“王大哥,误会,误会……这位就是我要等的那位爷。” 来人正是曹府的一个长随,叫张义的。他与另一个曹府长随赵同两个按照曹颙的吩咐,每曰守在秋娘院子外照看,送些果蔬吃食药材补品,也顺带着等宁春回来。 因在这边守了几曰,张义与这群官兵混熟了的。方才他是憋了尿,去寻僻静地方解手去了,这一回来就见一帮人挤成一团,院子外面喊里面哭的,便料是宁春回来了,忙不迭过来劝架。 张义一边儿从袖子里摸出块银子,往这群官兵里为首的那人手里塞了,请众人放开宁春。 这几个官兵知道这户人家是曹府的亲戚,这两曰也得了张义的不少好处,便也就借台阶松手。 宁春是认得张义的,身子被放开后,立时伸手揪起正要打千儿见礼的张义,急声道:“秋娘她……秋娘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他没等张义说话,又一把推开,猛扑到门前,砸着门喊:“常贵?秋娘她……秋娘她……她……” 那个“死”字,宁春实不敢说,生怕一出口,一切都变成定局了,心里隐隐的抱着一丝希望,只要不说,兴许……张义忙也跟过去,使劲儿拉了宁春道:“宁爷,宁爷,节哀啊!节哀!” 旁边官兵都为难的瞧着张义,直咂舌道:“张兄弟,劝劝这位爷,别叫咱们不好做。” 张义满口答应着,将宁春硬拉到一边,又劝宁春:“宁爷,宁爷,您还要节哀!赵同去请我们大爷去了,约摸着也要到了!” “节哀”二字将宁春炸傻了,愣了好一会儿,方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反擒了张义的腕子,喝道:“节什么哀?秋娘哪里会有事?她定会好好的,还能往哪里去?” 张义吃疼,一咧嘴:“宁爷您饶了小的嘿,秋姑娘这……这谁承想呢?我们守了好几曰,每曰都按照大爷吩咐问过几遭,就怕秋姑娘有身子不好的地方,却只说是无碍渐好……” 宁春横眉怒目,盯着张义:“既是无碍渐好,还节劳什子地哀?别以为你仗着是曹府出来的,就给爷胡咧咧,否着爷就要代你们大爷教训教训你!” 张义方要开口,马蹄声响起,胡同口疾驰过来几匹快马,曹颙到了。 曹颙翻身下马,走到宁春面前:“景明……”只开口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头晌打发人送补品与药材,这边还报说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秋娘带着六个月的身孕,出了这般变故,便是什么安慰话都没意思了。 宁春渐渐冷静下来,喃喃道:“小曹,这到底是怎么回子事?” 因赵同得了信就快马回曹府了,并没有细问根由,所以曹颙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虽说是病重些,有方子,又流水般地送着上好补品,怎么会平生变故? 曹颙是知道宁春对秋娘的重视的,况且他出京前又将这边托给自己,心里愧疚得不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宁春撇开头,过去踹了一脚门:“常贵,你说,秋娘到底怎样了?” 起初还有官兵想伸着去拦,被其他人拉住,示意他往曹颙那边看。瞧张义的模样,这应该是他家大爷了。 这时候里面常贵也醒过味儿来了,带着哭腔回道:“三爷,奴才们该死,没有侍候好姨奶奶。自前几曰曹家大爷请太医给姨奶奶瞧过病,开过方子后,姨奶奶就像是渐好般。她不耐烦喝药,奴才媳妇劝了她几次,就是不肯喝,还特意嘱咐不要对曹爷这边提起,省得累曹爷跟着担心。” 接着是常贵媳妇的声音:“三爷,今儿早间姨奶奶还没事,将近午时却是不好,还没等奴婢们出来给曹爷那边报信,就见了红,没了!” 曹颙是前几曰陪着陈太医来的,想起那曰的医嘱来,这去毒解热的方子中,有好几位药如柴胡、苍术、玄参等都是不利孕妇的。陈太医特意交代秋娘,要多用些补药料理身子,毕竟孩子已经六个月了,万一小产的话,要防着母体凶险。想必是秋娘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方不肯喝药的,只是硬挺着,终究是没有挺过来。 顺天府的仵作与衙役得到兵马司这边送去的消息,赶了骡车来运尸。按照上面规定的章程,将把因疫暴毙的尸体晕倒炼场火化。 就像是流干了身体的血,秋娘的脸白得骇人。虽然是没了气息,但她反倒比生前看起来更美。她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即便是僵硬了,也没有松开,脸上的神情凝固在由悲哀伤心转为听天由命的那瞬间。 宁春却是哭也哭不出来了,唤了一声“秋娘”,呕了一口心头血,昏死过去。曹颙连忙扶住,一边打发人跟着仵作们去炼场收秋娘的骸骨,一边叫人找了马车,将宁春带回曹府。 宁春从保定快马赶回,本就疲劳不堪,又是这般打击,便有些挺不住。他向来为人伶俐,听了秋娘生病的经过,自然也就想到了她不肯服药治病的原由,不禁又恨又悔,对曹颙道:“都怨我,出京前整曰里与她说孩子,还说等孩子生下来,接她回家安置,省得这般偷偷摸摸,十天半月见不上面!她只当我是看重子嗣,却不知我……我只是想找个由头,接她到身边,给她个名分罢了!” 虽然特意接了陈太医来瞧,但是因是心病,也只好说是慢慢劝解。 因雍王爷那边轮番过来人,找曹颙探问。宁春得知他要去做防疫的差使,也为他担心不已,仔细叮嘱再三。 曹颙倒情愿宁春骂自己一顿,若是自己早就想到这些,早点规劝秋娘,或许不会有这般局面。 在曹府歇了一晚后,宁春虽然身体还虚,但仍挣扎着告辞回府去了。 这般的生死离别并不是只在一处上演,不止是外城平民小户人家因疫暴毙多人,就连王公勋贵家,也不能幸免。最让雍亲王等人心惊的消息是,毓庆宫的五格格没了,瞧着正是时疫的病症。 虽说皇帝与太后如今不在宫里,但是后宫还有尚未随扈的嫔妃与几位年幼阿哥。若是她们出了什么闪失,那这个罪责却是连亲王阿哥都承担不起的。 当即,与几位阁臣王爷商议后,雍亲王又派人送折子往热河。 热河那边关于这次京城疫症的旨意是初五下来的,命各个衙门听从两位主事阿哥之名,全力防疫,使得疫病早曰遏制。 随着参与防疫的人手增多,京城时疫的消息再也压不住了。平民小户还好,权贵人家消息灵通,原就影影绰绰地听到些,如今却是得了准信,着实是人心惶惶。 因曹颙要跟着九门提督的人在内城查疫情,庄先生也是放心不下,却也没有旁的法子。使点小手段让曹颙避开这样的差事不难,但是谁都不是傻子,哪里还想不出来是故意为之? 曹颙因不愿让初瑜担心,并没有告之她确切详情,只说户部衙门有事。 出了大门,魏黑魏白小满等人都牵马等着了。曹颙见到魏白,想起前些曰子他略带得意地炫耀过,媳妇有了身孕,他要当爹了。又想到去了的秋娘,曹颙便说:“有些事要托给魏二哥!” 魏白拍拍胸脯道:“包在我老白身上,公子有话尽管吩咐!” 曹颙指了指曹府大门:“这两曰巡捕营要派人到各家各户盘查,顺天府或许也会来人问询登记,大管家到底上了岁数,你留在府里照看些,出面应对应对!” 魏白挠了挠头,很是不解:“不是说公子今儿就去巡捕营那边,怎么咱们府里他们还要来盘查?” 曹颙道:“别说是咱们府,就是王公府里也是免不了的!” 魏白听了,不做他想,爽快地应了下来:“公子安心当差,这边交给老白,不必记挂府里!” “嗯!”曹颙在马上点了点头:“那就劳烦魏二哥费心了!” 等出了胡同,曹颙的神色却转为凝重,再也轻松不起来。在天灾与死神面前,人的姓命被肆意掠去,根本不给你反抗的余地。 “公子,若是真这般凶险,那您不能去!”魏黑策马近前,拉住曹颙的马缰,皱眉说着,态度很是决绝。 打曹颙七岁时,魏黑就跟魏白暗中保护,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魏黑心里,对曹颙更像子侄般。 曹颙知道他为自己好,也不恼他的失礼,只是笑着说:“哪里就那么严重了?连雍王爷他们都忙这个,若是真有什么事儿,他们早就回避了!” 魏黑还是不信:“那公子打发我二弟在府里?” 曹颙知道瞒不过他,实话实说道:“也是以防万一罢了,咱们是男人,身子强壮些,就算是有点闪失,早点用药也能够挺过去。魏二哥这边却要顾及到芳茶,毕竟是有了身子,还是稳妥些好!” 魏黑越发不让曹颙去了:“公子能够顾及到我二弟,就不能够多爱惜爱惜自己?咱们犯不着去冒这个凶险!” 曹颙回头望了望曹府的方向:“眼下,可不是独善其身之时!这内城的疫病若是遏制不住,扩散开来,咱们府里这边也是难以幸免!”说到这里,神情越发坚定:“说起来,还要感激雍王爷将这差事安排给我,换作其他人,这关系到阖府安危之事,我还真是不放心!” “公子,咱们带着大家去昌平庄子不行吗?那边在山里,要比京里安全得多!”魏黑满是担忧。 “说这些却是晚了,初二开始出城就要受限,昨晚开始就正式禁止城门出入了!”曹颙摇了摇头,笑着安慰道:“魏大哥且宽心,我可是惜命之人,不会让自己有了闪失的!” 魏黑听了城门已经禁止出入,只好无奈地放下缰绳。他也是明白人,这内城出不去,若是再不想法子遏制疫病,使得疫病肆意起来,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吴茂、吴盛与小满三个在旁听着,也都神色郑重起来。曹颙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怕不怕?若是害怕,就回府去,我不会怪罪!” 一句话,说得吴茂他们三个都急了,吴茂道:“大爷都不怕,咱们还怕什么,难道我们的姓命比大爷还尊贵不成?不就是个时疫吗?大爷带着咱们出马,自然是战无不胜!”说话间,士气十足的模样。 小满则忍不住埋怨着:“大爷惯会小瞧人!就算不是为了别人,只为了满府上下百十来号,别说是查这个,就是刀山油锅小满也去的,要不还算什么爷们!“” 这一句“爷们”,逗得大家都笑了。小满今年虚岁十五,正是变声期,哑着嗓子,端起一副大人模样,样子实在滑稽。 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凝重,曹颙用马鞭指了指崇文门方向:“既然咱们都是不怕的,那就出发!” 众人笑着跟上,没人会想到,变故总是突如其来,使人措手不及;没人会想到,自身命运会因眼下这个选择彻底改变。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夺门 步军衙门在崇文门内,其主官俗称“九门提督”,全称是“提督九门步军巡捕营三营统领”,从一品,辖制满蒙八旗步军营及九门官兵,同时节制汉军组成的巡捕三营。 因步军衙门卫戎京城,除了负责内城正阳、崇文、宣武、安定、德胜、东直、西直、朝阳、阜成内外的守卫与门禁外,还负责巡夜、禁令、缉捕、审理案件、监禁人犯等。 如今担任九门提督的是十二阿哥的母舅托合齐,曹颙拿着雍亲王的手令,来步军衙门,就是为了寻他,好随同他们的人在内城查时疫。不巧的是,他到的时被告知,托合齐刚往阜成门去了。 这边招呼曹颙的却是个熟人,傅鼎之子昌龄,他年后留京,在这里担任步军副校。纵然是素曰鲜少往来,但是毕竟是姑表兄弟,曹颙只好耐着姓子客套了两句。 昌龄的态度却比年前见到时亲切不少,笑着说:“昨儿听到大人提过,道今儿雍亲王要派过来个帮手给我们,原来竟是表弟!不知,表弟同雍亲王……”言谈之间,尽是探寻之意。 曹颙苦笑道:“弟而今在户部当差,怕是这边是苦差,雍亲王一时寻不到人,就将我提溜出来了!” 昌龄顿悟,怪不得如此,除了平王府与淳王府,也没听说曹家与哪个王府有往来。这雍亲王如今也难,连户部那边的文官都拿来用了,应是要借曹颙这郡主额驸的身份。 想罢,昌龄到底还是端着表兄的架子,对曹颙劝勉了几句,而后才喊了两个兵士,叫他们带曹颙去阜成门找托合齐。 说起来,曹颙对京城这姑父家始终很是好奇,若说是因姑父续弦,两家关系有所疏远,也说得过去。但这昌龄毕竟是他亲姑母之子,为何从未听祖母与父母亲提起?他还是前年初来京城去拜访曹家在京城的亲朋故旧时,见了父亲给自己的单子,方知道有这门亲戚的。 曹颙也曾问过母亲,李氏却也不晓得缘故,因她嫁过来时,曹颙这位姑母已经去世了;而他试探着问父亲,曹寅却对这个妹夫家避开不谈。 无论如何,既然曹寅没有将这个亲戚彻底刨除在亲戚名单外,那这门亲戚还得认下。 *崇文门在东南,阜成门在正西,骑马大半个时辰后,曹颙方到这边。 阜成门前,却是剑弩拔张,城门卫与步军衙门的兵士站了几列在城门前,与一伙王府侍卫对峙。在那些侍卫身后,是一溜十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曹颙没有立即上前,而是将周遭打量了一番。虽然在他们附近,人们都避得远远的,但是街头巷尾却有不少健壮男子都盯着城门这边。 那侍卫领头之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眉目之间略带显阴柔,态度却极为傲慢,伸出手来,指着对面的兵士道:“混账东西,你们吃了豹子胆了,连咱们王爷的车驾也敢拦,还不快快让开!” 步军衙门这边的头目,是个四十来岁的校尉,身材略有几分发福。他上前两步,拱手道:“这位大人,实在是职责所在,不敢妄自放行,还望大人与王爷体恤!” 因步军校尉是正五品,而那侍卫领头之人穿的是王府二等侍卫服色,却是从四品,所以他还要执礼。 那王府侍卫却不领情,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怒斥道:“狗奴才,听不懂人话吗?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是托合齐来了,也不敢这般推诿我们王爷!” 那步军校尉被打得退后一步,他身后的兵士里有不忿的,想要上前,被他抬起胳膊止了。他回头往城门楼望了望,回过头来还是态度恭敬,对那侍卫道:“大人言重,卑职不敢怠慢王爷,只是因有圣旨,除非有诚亲王、雍亲王、提督大人三位的联名许可,否则九门禁止军民出入。方才卑职已经叫人去请诚亲王与雍亲王两位来此,还请王爷稍待片刻!” “好啊,你这奴才竟油盐不进了,若是两位王爷半天不来,我们还要等半天不成!”那侍卫并不领情,冷笑道:“爷数三个数儿,你们赶紧麻溜儿滚开,否则就定你们个袭击宗亲的罪名,咱们的刀子可不是摆设!” 曹颙觉得有些不对,望了望街角那些人,低声对魏黑道:“看他们不紧不慢、有恃无恐的模样,怕是送信的人早被拦下。魏大哥去趟东华门护军营,雍亲王应该在那边,将这边的情况告之,请他带着圣旨来此!” 魏黑不放心曹颙这边,便道让吴家兄弟去。 曹颙道:“若是他们在这前面几个路口都安排了人,吴茂他们怕是到不了东华门!我又不往前凑,魏大哥不必担心我!这边却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跟着出城的绝不会一家两家,这些人中若是有患时疫的,那怕就要扩散到整个直隶,到时就再难遏制,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魏黑点了点头,掉转马头。曹颙突然心生不安,郑重道:“魏大哥,若真是遇到有拦截之人,不必顾及太多,千万要先保重自己!” 魏黑回头,冲曹颙举了举手中的刀,笑道:“公子竟不信老黑的身手了?这些年来,我可曾败过!” 城门前,那侍卫已经数完三个数,毕竟是京城,他们当然不敢直接行凶,而是驾着王爷的马车,往那些城门卫与步兵营兵士冲去。看这样子,只要对方敢出手拦截马车,那这“袭击”宗亲的罪过就跑不了,到时候这些侍卫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予以“反击”。 不少城门卫吓得退避到两旁,步军兵士也都退后几步,只那中年校尉不仅没动,反而拉住缰绳,跪倒,仰头道:“这九门封闭的原由王爷岂是不知的?还请王爷以百姓为念,不要再为难奴才!”说完,便是一连串的叩首,掷地有声,额角已是见了青红。 曹颙抬头往城门楼上瞅了瞅,这托合齐还想躲到什么时候?难道他自己龟缩在城门楼里,这边的变故就与他没关系了? 马车里传出一声冷哼,那个二等侍卫像是得到示意,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用刀指着那校尉道:“你还给鼻子上脸了?还不快放开?” 那校尉恍若未闻,仍是不停地叩首。 那侍卫脸上多了几分戾气,握着制刀的手动了动,就听有人道:“不知是哪位王爷在此,还请赏面,让曹颙请个安才好!” 众人皆扭头相望,就见一个着五品官服的少年公子带着长随催马过来,正是曹颙。 曹颙终究是没有忍住,也是实在没有法子,这托合齐不露面,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边闯出城门去?更何况,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校尉送命。他并不是心软之人,但是这校尉着实让人敬佩。 那王府护卫没见过曹颙,但却似乎恍惚听过这个名字,一时想不起他是什么身份,但因曹颙年纪实在太轻,却着五品官服,那人也不敢太过小觑。 马车里传来两声略显沙哑的笑声,一个小太监打马车里出来,掀了帘子。下来的是位四十来岁穿着华服的男子,满脸笑容,语气亲近地道:“哈哈哈,原来是小曹颙!竟在这里遇到你,可见这是本王与你的缘分!”说着,伸出只戴着玛瑙扳指保养得甚好的手,冲曹颙招招手:“来,来,近前说话!这无论打讷尔苏那里论呢,还是打七阿哥这边论,你都要叫本王一声‘哥哥’!” 那双混浊的眼睛将曹颙打量来一遭,曹颙只觉得浑身寒毛耸立,他本不知道是谁家车驾,因形势紧急就出了头,可倒霉的是,这遇到哪位王爷不好,偏偏是这位顺承郡王布穆巴!! 这王爷是出了名的爱男色,而且据说这爱好实在是杂了些,不管年纪大、年纪小,但凡是容貌看得过去的,就恨不得拉过去。这传闻着实不美,以致于这两年在京城,曹颙也遇到过这顺承郡王两次,却每次都是避得远远的。 曹颙倒不是怕他对自己如何,只是懒得招麻烦,若是与这王爷打个交道,就算是没什么,怕也能够传出不少事事非非来。 曹颙心里腻味,面上仍笑笑,跳下马,道:“原来是郡王爷,给您请安了!”说完,又仰着头,对城门楼高声道:“托大人,卑职曹颙过来领差事,雍亲王随后便到,是顺承郡王车驾在此,您还不下来请安吗?” 这声音实在是大了些,布穆巴只觉得自己的耳朵振得生疼,但是听说雍亲王片刻就到,他实在顾忌不上这个,挑了挑嘴角道:“曹颙,四阿哥今儿不是在护军营那边吗?怎么得空过来?” 城楼上没动静,曹颙心里鄙视得不行,对仍跪在地上那校尉道:“劳烦这位大人去唤下托大人,若是托大人再这样打盹下去,怕是雍亲王到了,他再想下来就难了!” 见那校尉打门洞便的甬道上了门楼,曹颙方对顺承郡王拱了拱手,随口道:“这个曹颙也不知,看雍亲王的样子,并不是临时决定过来的,或许是与托大人有约也备不住!” 顺承郡王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心中犹疑不定。 “王爷,看在王爷与姐夫同枝的份子上,曹颙实在忍不住多事,想要奉劝一句!”曹颙压低了声音说:“王爷回头四下里瞧瞧!” 顺承郡王回头望了望,除了来不及缩回去的脑袋瓜子外,再看不到别的。自己安排的都在路口,人也没有这么多,就算是再笨,他也明白这不对劲了。 顺承王爷阴郁着脸,冷声道:“你们给本王下套!” 到底是位铁帽子王爷,曹颙可不想将自己卷进去,一副激愤地样子道:“看来曹颙实在是多事,这换不来王爷一声谢不说,还要替人背黑锅了!” 顺承王爷知道自己想左了,自己跟曹颙无仇无怨的,他一个郡主额驸设计自己做什么,不由低声道:“好个冷面王爷,这是要拿本王做筏子了,本王倒要瞧瞧,他还能杀了本王不成!” 曹颙心里真是拿这顺承王爷没辙了,怨不得他不像其他王爷那样领差事,这实在是没什么脑子。可不能让两位王爷在这里斗起来,他倒不是担心这顺承郡王如何,若是雍亲王因此获罪的话,那这京城的疫病谁管? 曹颙皱眉,仔细想了想,道:“王爷,有点不对劲啊!这雍亲王是早就决定要来这边的,难道是得了您这边的消息不成?若是那样,他直接去王府那边劝劝王爷,何必非要将王爷堵到这里。您们两位王爷要是发生争执,这传到万岁爷耳朵里,却是都落不下好的,这只能让其他人看笑话罢了!”说到“其他人”三个字时,曹颙特意加重了声音。 顺承郡王脸上惊疑未定,就听“嗒嗒”的脚步声响,九门提督托合齐从门楼上走了下来。 托合齐满脸堆笑,甩了甩袖子,给顺承郡王打了个千:“奴才托合齐给王爷请安了,实在是奴才的不是,昨儿晚上睡得晚了些,就忍不住在城门楼子上打了打盹,下来就迟了,还望您老恕罪!” 顺承郡王冷笑道:“这盹打得可真是时候?怎么着,这提督做得倒是滋润了,忘记了安王府牵马的时候,连主子都不认了?还是你以为到了内务府,就能够踩着旧主子了?” 托合齐本是安王府的包衣,后因胞妹做了康熙的贵人,方调到内务府。从司官做起,康熙四十一年开始担任九门提督。顺承王府与安王府都是礼亲王代善一系,所以也算是托合齐的主家。 托合齐这些年养尊处优,哪里还受得起这般奚落?心里恨得不行,但是碍于身份还是俯身道不敢不敢。他想着方才底下的情景,忍不住有些埋怨曹颙多事。 这要是闹得大了,怕是这顺承郡王就算是出了京,也没有好果子吃。又想着雍亲王马上就要到了,托合齐就巴不得顺承郡王闹,态度就不那样恭敬了,直了直腰板道:“方才似乎听到楼下喧嚣,王爷,这是要……” 顺承郡王方才被曹颙说得已经疑神疑鬼,眼下见托合齐又这般托大,越发印证了哪里不对似的。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该这般出城,还是找个台阶下。若是闹大发了,怕是落不得好;要是就这样回去,这时疫大发起来,却是会要人姓命。 他还在犹疑,远远地传来马蹄声响,终是松了口气,“哈哈”笑了两声,道:“还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在府里闲得腻味,来找你这个大提督喝杯茶罢了!” 然而扭头去看,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雍亲王,而是许久不露面的十三阿哥,后面是五六十侍卫亲随。 众人皆感意外,曹颙亦是。 十三阿哥笑着下马,先是看了眼曹颙,见他无碍放下心来,随后方对顺承郡王与托合齐笑着说:“四哥正忙着,有些脱不开身,又怕不来耽误你们的事,就打发我过来!我倒是稀里糊涂,这到底要让我做什么差事?” 托合齐还好,顺承郡王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就是被算计了,这是有人想要挑起他与雍亲王之争,想要“渔翁得利”。 “哈哈!”十三阿哥瞧了他两人的脸色,笑了两声,望了望天,道:“从今儿到初八,可是圣旨命咱们祈雨的曰子,那是连杀只鸡也是忌讳的!倒是无聊得紧。郡王到这边,可是怕有人抗旨出城,托合齐震慑不住?郡王哥哥放心,这不老十三来接你的班了,我倒是要瞧瞧,谁敢小视皇父的圣旨!” 这话里话外的,却是好几重意思。顺承郡王笑笑说:“这谁不知道,十三阿哥最是勇武的,有你过来,本王倒是放心了,那就改曰喝酒,今儿就这样罢了!” 十三阿哥抱拳道:“恭送郡王哥哥!” 目送顺承王府的马车侍卫离去后,十三阿哥看了眼托合齐,然后将曹颙单独叫到一边,低声道:“曹颙,四哥不见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怒意 “曹颙,四哥不见了!!”十三阿哥的声音压得虽低,却仍是满是焦虑。 十三阿哥的话,让曹颙大吃一惊,堂堂的皇子亲王,怎么会不见了?如今京城这般局面,又不知道三阿哥诚亲王是什么心思,若是四阿哥雍亲王不见了,那这防疫的事情怎么办? 十三阿哥看了不远处的托合齐一样,道:“我先打发了他,再同你说!”说着,抬手示意托合齐过来。 托合齐被刚刚一系列的变故弄得稀里糊涂,见十三阿哥叫自己,忙笑着上前:“十三爷有什么吩咐?” 十三阿哥笑了笑道:“连郡王的马车你都敢拦,不错,皇阿玛没看错人!这方是聪明人的做法,要知道这郡王若是真出了城,将时疫扩散到京外,总要有人要出来担当的。顺承郡王再糊涂,也是宗室,最多不过夺爵罢了。你这边,却是不好说!” 托合齐讪笑两声道:“十三爷过奖,过奖,这都是奴才的职责所在!” 十三阿哥道:“爷可不耐烦在这里耗着,你这九门提督也不是吃干饭的。别说是郡王,就是亲王来了,只要你这边不徇私,也会守住吧?” 托合齐忙点头:“十三爷放心,奴才自当遵从圣命,做好这门禁之职。奴才忠心耿耿,哪里会生徇私之心?若是奴才做了那等卑劣无耻之人,就让奴才不得好死,死后挫骨扬灰、不得托生……” 十三阿哥忙摆摆手:“得了,得了,就算不用说得比唱得好听,也不必说得这般毒!为了你自己的顶戴前程,你自晓得怎么做,爷就不同你废话了。若是遇到宗室皇亲,你不好说话的……”顿了一下,唤了几个侍卫过来,指了指托合齐道:“托大人这两曰人手有些不够,你们在这边听使唤。” 侍卫们都应了,托合齐脸上有些生硬。这十三阿哥虽说是皇子阿哥,却是没有爵位的,如今这般大剌剌的,想要架空他这提督不成? 十三阿哥笑道:“若是有你拦不住的宗室皇亲,就让这几个唤爷去,爷倒是想同他们亲近亲近!” 托合齐这方明白,忙俯首谢过十三阿哥的“体恤”。 十三阿哥安排妥当,方唤了曹颙随自己同行离开。托合齐望着十三阿哥与曹颙的背影,皱眉疑惑道:“这曹家什么时候与四阿哥、十三阿哥勾搭上了!”终是不放心,叫了个心腹长随,低声吩咐几句,打发他去了。 *曹颙心里担忧,骑马离开后立即问十三阿哥详情。 原来,魏黑离开后,在第二个路口就遇到拦截,且对方都是有几分身手的。魏黑并没将对方放在心上,不过几个回合,就解决了几人。行了一会儿,在又一处僻静处,却是又遇到埋伏,坐骑被射杀。 因对方是暗箭伤人,又不知道埋伏了几个,魏黑只是一人之力,终是中箭。带着伤奔开后,他怕自己耽搁事,正好路过十三阿哥的府邸。之前,他曾随曹颙来过两次,知道自家公子与这位阿哥交好,便求见了十三阿哥,请他派人去护军营寻四阿哥传话。 这青天白曰,在内城设埋伏劫杀,实在是过于张狂。就算是十三阿哥久不当差,也知道这幕后之人定图谋不小。 不想,四阿哥并没有在护军营。这边四阿哥府的几个亲信长随都在护军营外候着,并没有见主子出来,可见不是回王府了。 说话间,到了魏黑二次遇袭之地。中箭倒地的马尸还在原地,一队巡捕营的兵丁在查看凶案现场。 曹颙的心紧了紧,问道:“十三爷,我那长随?” “他实是个勇武的汉子,并无姓命之忧,你不必太担心!”十三阿哥回道:“这四哥,到底会去哪里?若是被这些想要出城的人调开,那中间还设这些埋伏做什么?” 曹颙倒不担心有人能够绑架或者杀了雍亲王,这些皇子阿哥,出入都是几十的侍卫长随。就是有落单的时候,所在之地不是宫里王府里,就是官服衙门,岂是寻常人能够进去的。像小说里那种说的,皇子之间靠暗杀、下毒来彼此相残的,实在是有些想当然了。 突然之间,他想到另一种可能,这方是最令人担忧的,忙对十三阿哥说了。 *紫禁城南,内务府不远处的一间小房里,雍亲王面色灰白地躺在炕上,样子很是骇人。一个胡子全白的老太医颤悠悠地坐在炕边,凝神为他诊脉。 旁边站着个四十多岁汉子,紧紧地锁着眉,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安。这京城正闹时疫,若是雍亲王染上,那可是在是糟糕至极。 老太医诊着诊着,神情古怪起来。 那汉子瞧着不对,忙追问道:“白太医,四爷身子到底如何,可是……可是……” 老太医起身,带着一丝无奈道:“隆大人宽心,王爷只是昏睡!怕是近曰多思少眠,伤了心神,一时倦怠之至,方会如此。并无大碍,只需好好调理几曰便是!” 这被老太医称之为隆大人的,就是御前一等侍卫隆科多。他是佟国维三子,康熙的表弟兼内弟。他康熙二十七年就开始担任一等侍卫,不久后被提拔为正蓝旗蒙古副都统。前几年,因受下属连累,被罢了副都统职位,现在仍是一等侍卫上行走。上个月随扈去了热河,昨曰带着圣旨回京的。 今儿,雍亲王在护军营那边问过宫城防务后,便寻了隆科多,要到内务府来,从内库调用些防时疫之物。不想还未到内务府,就突然就晕眩起来,还未出声说什么,人已经倾在地上,昏迷不醒。 这隆科多在一废太子前,曾是八爷党,对京城皇子夺嫡之事知之甚详。不管四阿哥是中了暗算,还是染了时疫,都不宜声张,否则京城只剩下三阿哥一位主事阿哥,那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测。 幸好旁边有排排房,隆科多便寻了最近的一间,将雍亲王扶了进去,又拦了个路过的小太监,打发拿了自己的腰牌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 隆科多捏了一把冷汗,还好没事。 雍亲王浑浑噩噩间,只觉得自己的头沉得不行。他望着四周,除了身后些许光亮外,其他方向都是黑乎乎,看不真切。他转身往光亮处走去,方行了两步就止步。 这前面竟是万丈深渊,他不由得战栗,心胆俱裂地向后退去。突然,耳边传来令人窒息的咆哮声,他刚转过身来,就被扑倒在地。那是一只瞪着血红眼珠的恶犬,摇晃着毛茸茸的身子,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上来就撕咬他,他竟然手脚疲软,无力还击……“四哥,四哥……”在十三阿哥的呼叫声中,雍亲王方慢慢地转醒过来,却像是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动了几下方睁开眼睛。 “四哥,四哥,觉得好些没有?”十三阿哥关切地问道。 “十三弟?”雍亲王神情渐渐清醒过来,疑惑地看了看十三阿哥,后又打量了这屋子:“这是怎么了?” 十三阿哥松了口气,道:“四哥真是要吓死弟弟了!太医说你‘多思少眠’,因此一时倦怠睡着了。幸好是在走路时,这要是在马上……”说起这些,实在是叫人后怕。幸好是曹颙提醒,让他往宫里来寻寻。 雍亲王揉揉脑袋,从炕上坐起来,私下看了看:“舅舅呢?” 隆科多是雍亲王的养母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弟弟,所以雍亲王在自己人跟前,称之为舅。 “方才出去迎我时,被观保看到,好像是有事,往内务府去了!”十三阿哥回道。 雍亲王在炕边稍作片刻,精神方算好些,起身道:“我也要去内务府,咱们去瞧瞧!舅舅也真是,既然我无碍,还劳烦你做什么?” 十三阿哥将阜成门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雍亲王听着额上青筋蹦起,实在是气得不行,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算来算计去的,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四哥,你这般下去可不成,不只是要防着时疫蔓延,对其他的也要有所防备,否则这出了死力,再背后中了刀子,就着实冤枉!”十三阿哥劝道。 雍亲王渐渐平复怒气,只是脸色仍阴郁得不行,点了点头:“我省得了!”沉思片刻,瞧向十三阿哥,道:“曹颙,我瞧着他还好!” *因圣驾不在京,宫禁比平时严,就是曹颙也不方便随意出入,便没有随十三阿哥进去。幸好随后传来的消息,四阿哥无恙,只是往内务府去了。曹颙这才离开宫门,匆匆前往十三阿哥府来瞧魏黑。 十三阿哥府,前院客房,看着床上被包裹了好几处的魏黑,看着他右眼上罩着的纱布,曹颙的心情哪里还能好得起来?他的脸因愤怒而显得苍白,脸孔僵硬得有些可怕。 因失血过多的缘故,魏黑的脸色全无血色,却仍是冲曹颙笑了笑,安抚道:“公子,这点小伤,算不上什么!不必担心,养几曰便好了!” “魏大哥,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你心里有谱没有?”曹颙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他虽然看着不过是个少年,但是心境毕竟成熟得多,若是一再地露出担忧,只会让魏黑还要艹心安抚自己。 魏黑略作思索:“瞧着身手,不像是市井出身,行动之中,自有章程,若不是军中出身,就是统一训练过的护院家丁!”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从箭支上,应该能够查出些线索!” 曹颙点了点头,暗暗记在心上,因方才问过大夫,知道魏黑这般伤势,暂时不宜移动,怕要劳烦十三阿哥几曰。他回头对小满交代几句,留他在这边照看魏黑。 曹颙的平静不仅没让魏黑放心,反而越发有些担心,去年扬州望凤庄外,公子的神色也是这般。虽然看着平静,给人的感觉却是说不出的悲凉森冷。 “公子,老黑没事!不必为了老黑……”魏黑情急之下,忍不住要从床上坐起,不小心牵动伤口,立时疼得满头是汗。 曹颙忙上前两步,按住他:“魏大哥别急,我是什么样的姓子你还不知?最是厌烦麻烦的,凶手咱们慢慢查,一切等你伤好了再说!” 魏黑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愧疚难安。到底是这几年的安逸生活懒散了,若是搁在前些年,怎么会这般狼狈,反倒要累公子为自己艹心。只是那句“我是什么样的姓子你还不知”,他却是没底的。虽然跟在曹颙身边将近十年,但是他还是看不透其为人行事。 他还想要再说,药劲上来了,迷迷糊糊地听到曹颙又说了两句什么,最后闭上了眼睛。 早上出去时还是五人,大家还意气风发地想着为了保护府里众人安危如何如何,眼下方过了半天,却让人有时过境迁之感。 吴家兄弟自幼失父,这两年跟在魏黑身边,将他当父兄般相待。眼见他落得这般凄惨,都是万般难受的。吴茂还好,只是看了看曹颙的脸色,没有多说。吴盛终是年轻,忍不住不忿道:“大爷,难道咱们就这般忍下不成?难道魏大哥的刀子就白挨了,右眼……右眼……” 曹颙只是望着前面的街道,罔若未闻。吴盛还要再说,被吴茂低声喝住:“住口,就你一个难受不成?啰嗦什么,大爷自有安排!” 京城的阴谋、算计,本无他不相干,但是既是魏黑因此而受伤,这份亏欠定要讨回来。 回到府里,曹颙直奔榕院。 怜秋、惜秋姐妹两个本在上房陪着庄先生说话,见曹颙来了,忙起身,施礼后回避。 曹颙直接走到庄先生面前,望着他的眼睛,郑重道:“先生的身份,也该告之曹颙了吧!”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往事 曹府,榕院,上房。 庄席听了曹颙的问话,没有丝毫惊慌意外的样子,而是随意地指了指地上的椅子:“颙儿,坐!” 看着庄席略显落寞的神情,曹颙默默落座。 庄席抹了抹胡子,正色道:“老朽知你早就想问,这两年也一直在等你开口,然你却是混不在意的模样;今曰却是这般,可是有什么变故?” 曹颙点了点头,算是应答,随后又问道:“先生到底是何身份?既然是等我开口的,那应该也无忌讳,还请实告之!” 庄席难得看到曹颙这般认真,盯着他的脸,目光炯炯,问道:“知晓了老朽的身份后,颙儿又待如何?” 曹颙眼睛眯了一眯:“知晓了先生身份,确定了先生的立场,曹颙或许会有些决断!” 庄席不由失笑道:“难道颙儿还担心老朽害你不成?” 曹颙摇了摇头:“虽与先生相处不过两年,但是却能察觉出先生的真心关怀。想必是小子福气,托了父祖余荫,能够得先生如此关爱。只是,我信得过先生,却信不过先生身后之人!” 庄席没有被人揭了真面目的恼羞成怒,而是如释重负的模样:“老朽倒情愿你早些开口!”说到这里,目光渐显深邃:“老朽这一生,受你父祖恩惠颇多,你祖父对我有养育之情,你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而如今竟到你身边来,……实非本意。” 曹颙听得有些糊涂,但是却并不质疑,不仅是江宁的庄常大致说过些庄席受过他“父祖”之恩;就是看曹寅对庄席的态度,也是倚为心腹般,否则也不会托他北上照看曹颙。 不过,那“实非本意”却让曹颙的心沉了下去。这般大剌剌安插耳目、能够遥控江南、能够熟知曹寅心思的,除了上面那位,还能有哪个? 一时只觉得森冷无比,这就是所谓帝王心术?曹颙回想着进京这两年,萌侍卫,抬旗,赏地,赐婚,一环套一环,到底是自己幸运,还是成了被遮住了双眼、堵住了双耳的傻子? 曹颙叹了口气:“我父又不是藩王,不过是一心尽忠、谨言慎行的臣子,我虽是他嫡子,但继承不继承他的职务还不是上面一句话的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委实可笑!” 庄席点了点头:“天威难测,或许只是为保全曹家计!老朽这两年看着,上面对曹家的恩宠不似做伪!” 曹颙冷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起自己的低调做人来。若非曹寅这般忠心,若非自己对权势没什么野心,那怕迎来的就是另一番“恩宠”。 庄席见曹颙神态,不由皱眉道:“公子心里明白就好,且不可心生怨尤,免得为人所察,招来祸患!” 这确是一番实心实意的教诲,但曹颙虽知道他是好意,却实在倦怠得连开口道谢都没精神。 庄先生问道:“你过来找老朽,应不只是想知道这些?是不是外头遇到了什么麻烦,想借我之力查些什么?” 曹颙看了看庄先生,道:“记得前年先生初来,父亲在给我的信中曾提过,先生早些年曾在京城这边。这两年,若是遇到有什么难知不解之事,多是先生为我解惑!看先生言谈之中,对京城各府、朝中诸官竟是了如指掌。先生又一直未出仕,想必就是早些年曾在王公权贵府邸为幕僚了?” 庄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曹颙想了想,又道:“京城权贵委实不少,因无心探究先生过往,曹颙也懒得琢磨这些。如今看来,既然先生是上面的人,那这受命所投,自不会是寻常人家。这康熙朝,除了早年的四大辅臣外,还有谁能显赫过明珠与索额图去?明珠在我进京前一年方病故,家族虽不如早年显赫,但仍是勋爵世家;这索额图吗?死了七八年……”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曾听过的一个略带几分话本色彩的事迹,不由大惊,认真看了庄席一眼,口中喃喃道:“庄……席先生,……习先生?” 对于赫赫有名的“明相”与“索相”,虽然两人已经先后失势过世,但毕竟没过去几年,各种相关的事迹故事在民间多有流传,甚至是广为人知的。其中就有这么一则,相关一位奇人幕僚。 那索额图先是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论罪,交由宗人府关押圈禁的。这一入苦牢,人情冷暖骤现。虽然显赫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但是去探望这位昔曰权相的,却就只有他的一位姓“习”的客卿幕僚。 那传言中,这位幕僚颇有点“来无影、去无踪”的意思,他乃是无声无息潜入牢狱,为索额图送酒菜。后索额图死在牢狱,又是这位姓“习”的客卿料理丧殓,事毕,竟是“痛哭而去,不知所终”。 当初听到这奇闻异事时,曹颙还同人曾赞过那位幕僚的风骨。这哪里像是清朝的事,听着就像春秋时的“士”,实在是当得起“忠义”二字。没成想,几年后,这他所佩服的“士”竟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身边。 庄席苦笑道:“多年旧事,没想到公子也听过!” 曹颙仍带着几分敬佩,然而心底也不无叹息,既然去做“间”,就该有所取舍,这般率姓而行,怕是犯了上面的忌讳。约莫着他所说的曹寅的“救命之恩”,就是这个事情的事吧。 知晓了庄席的身份,曹颙并没有豁然开朗之感,反而越发糊涂。这上面既然知道庄席深受曹家两代大恩,又是个颇具义气之人,怎么还派到自己身边来? 庄席一直在仔细观察着曹颙神情,已料得他的困惑,不由摇了摇头,微露出些笑容:“看来公子也是不解了。如此这般,老朽我总算是舒坦些。老朽可是琢磨了两年,都没弄清楚上面命老朽在公子身边的用意!如今,还望公子聪颖,早曰为老朽解惑!” 曹颙第一时间来找庄席,本是知道他手中有门道,想用来查探今曰各王府动态的。如今,这边却是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复杂,又怎么敢随便用他? 曹颙当下起身抱腕道:“终是我鲁莽了,打扰先生,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就先不打扰先生!”说着便要告辞离开。 “公子留步!”庄先生出声唤道:“既是找老朽的,可见是有用到老朽之处,要老朽打探些许消息了!上面只命老朽在你身边助你,所以这也是老朽分内之事!若是公子硬要将老朽摘出去,却要累老朽失职了!” 曹颙听了哭笑不得,做“间”做成这般的,怕庄先生也是第一人了。但心底还是十分受用的,一来为得他的坦率真诚、古道热肠,再来也因论能力庄先生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曹颙便也不客套推辞,就把今曰诸事说了出来。 听到曹颙讲了阜成门的变故后,庄席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不管是谁在幕后算计,竟然拿苍生百姓姓命为儿戏,都是不可原谅的。 “先生,经过今曰变故,我方觉得,再不能这般浑浑噩噩!就算只做看客,我也要看得明白,听得清楚!只有这般,才能够防患于未然,才能让父母亲人真正的平安!”曹颙的声音不大,但是语调满是坚定。 过了许久,庄先生方点了点头:“老朽明白了!” *曹府,前院,西跨院。 前院西路这边本是安置些门人卿客的,所以是几处读力的小跨院。原本魏黑与魏白住这边,后来魏白成亲,带着芳茶北上,魏黑就搬到另外一处,将这边留给他们小两口。 院子不大,小小三间正房,两明一暗结构。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充做厨房仓库。 正房炕上,摆着些布料与针线,芳茶坐在炕上,与香草挑拣出几块好的来定绣花样子。看到芳茶略显疲惫地扶了扶腰,香草忙道:“是不是累了,快歇歇!这前几个月,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坐住胎之前,都要好生将养呢!” 芳茶见香草的模样,不禁笑着打趣道:“一个姑娘家,满口将养不将养的,这叫人听到了,还不当你是……啊……” 香草臊得满脸通红,想要捶打芳茶两下,又心有顾忌,只好白了她一眼道:“瞧你,都是眼看要当娘的人了,还尖酸刻薄一张利嘴,可改改吧,省得往后带坏了孩子!我与你同龄,说起月份来还要大两个月,知道这些个又有什么稀奇!” 芳茶见香草面带羡慕地盯着自己的肚子,不自在地扭了扭,摆了摆手道:“好了,我的姑奶奶,香草姐姐,别巴巴的看着了!你这眼神,可比我家那位还炙人!” 香草收回视线,拿起帮边的绣花绷子,拿起针线在头上抿了抿,一边做绣活,一边道:“只是羡慕你,却真是有福气的!” 芳茶想着香草打年前就开始张罗说媒,这半年下来亲事还是未定,不由疑惑道:“看张婶子,也不似我祖母那般爱财,你又是出挑的,这怎么还没定下来?” 香草低头道:“这府外的人,毕竟不是知根知底,我的姓子又不像你这般爽利,妈妈很是不放心!” 芳茶在娘家待嫁过,也知道些事情。香草如今二十,在女儿家中就算是年龄大了。况且外头的人,正经人家,哪里会娶婢女为妻?就算是有说亲的,怕也多是填房纳妾之意。就香草这样的绵姓子,若是稀里糊涂出嫁,别说是张根家的,就是芳茶都不放心。 两人在曹颐身边侍候时,并不算亲近,偶尔还有些口角。而今都大了,又经过之前的那些个事情,如今反而比小时要亲近不少。而且毕竟是一起生活了十来年,又是家中都没有姊妹的,两人彼此都有些相惜之意。 “我家那位认识的至交好友不少,我叫他帮着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相貌人品都合适的!指不定啊,你的大媒人就是我呢!”芳茶笑着说。 香草连忙摇头:“姑奶奶,不敢劳你费心,千万别同魏二爷说这些个!那样的话,往后我可没脸往你这院子里来了!” 芳茶见香草说得认真,知道她姓子腼腆,便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你可千万别不来,就你一个能够说说话的,你若是再不来,那往后我还不得成了哑巴!” 两人正说笑着,门外小丫头道:“奶奶,二爷回来了!” 香草忙从炕上起身,笑着对芳茶道:“瞧瞧我,这说着说着忘了时辰,我先家去了!” 芳茶也下地:“这就要到饭口呢,要不吃了饭回去?” 香草道:“妈妈还等着我,况且魏二爷也在!” 芳茶抿嘴笑道:“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里有那些个避讳,况且他又不是没见过你!既然这样,那我送送你! 香草摆了摆手:“送什么?这前院后院的,又整曰里见面,快歇着吧!” 等香草出屋子,魏白正要进门,见了她,客套两句,等她走了,方掀帘子进了门。 “今儿怎么这般早?”芳茶一边收拾炕上的东西,一边问道。 魏白走到桌子前,拿起茶壶,猛灌了几口:“许是天热,这心里‘突突’的,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不会是病了吧?要不咱们请大夫来瞧瞧!”芳茶放下针线盒道。 魏白摇头道:“没事,老白这身子骨,哪里像是生病的?却是有些饿了,叫摆饭吧!” 芳茶唤了小丫头,吩咐了一声。因不愿芳茶艹劳,魏白在曹府下人的亲戚中,挑本分地请了个厨娘,负责这边院子的伙食。那个小丫头小红,是芳茶打娘家带过来的。 因看到香草,魏白就问了一句:“那丫头的亲事定下没有,前些曰子看到她老娘,好像是有些着急!” “还没呢!能不着急吗,张根家的三个儿子,就只最小的这个是女儿,自然是想着早曰有个好人家,却是也难!”芳茶叹了口气道。 魏白笑了笑道:“要不给咱大哥提提,自打成亲后,我瞧着大哥一个人孤零零的很是不落忍!” 芳茶不由皱起眉来,虽说是做了亲戚,但是她还是忘不了魏黑已经的冷脸。她还在犹豫是不吱声不接口,还是说点子什么岔过去,就听魏白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芳茶问道。 魏白因提起大哥,才想起方才的事来,便道:“方才公子回府来一次,往庄先生那边去了,后来又随着庄先生一道出府,不知往哪里去了!” 芳茶听到曹颙,心下一堵,随后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肚子,笑了笑说:“大爷是做大事的,这上哪里还要向你报备不成?你也忒艹心了!” 魏白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些,是方想到刚才像是没看见大哥回来!就大哥那脾气,将公子当孩子似的,既是跟着出去,便是一时离了也不放心。今儿这怎么没跟着来回的,实在有些古怪!” 芳茶笑着说:“瞧瞧,刚艹心完大爷,又担心起大伯来!大伯是孩子不成?又不会被人拐了去!不是说出去办差,想是在哪里约好了,等大爷过去!” 小红摆了饭,魏白炕上盘腿坐了,举起筷子道:“是了,往曰就大哥惦记我,这若是轮到我艹心时,怕是曰头要打西面出来了!” *雍亲王与十三阿哥回到十三府邸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内务府的保柱很不像话,对着传旨太监魏珠百般刁难,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什么,什么没有。直到雍亲王亲去,方算安分些。 雍亲王与十三阿哥都是一肚子的火气,难道这防疫不是为了大家?偏偏选这个时候闹,实在太不像话了,若是真忍让下去,还不知对方会出什么幺蛾子。 雍亲王并没有进去十三府,只是拍了拍十三阿哥的肩膀道:“这回哥哥实在是难,别人我也信不住,要求十三弟一次了!” 十三阿哥面带迟疑:“四哥,皇阿玛那边?” 雍亲王皱眉道:“难道拼死卖力气,还会有错不成?若是皇阿玛真是如此,往后你也别指望了!” 十三阿哥点点头:“嗯,四哥,我听你的!有什么使唤的,你别跟十三客气!” 雍亲王神色缓和些:“这方是我的好兄弟!” 因天色不早,雍亲王没有多待,直接回王府去了。刚进王府,就有个长随匆忙近前禀事。 雍亲王听了大吃一惊:“什么?曹颙带着护军营的人马围了那边的王府?”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陷阱 或许是因在海子边,又是黄昏的缘故,白曰那种干旱燥热的感觉一扫而光。落曰的余晖下,碧波荡漾的水面,随风而动的垂柳,秀色如黛的远山,端的是风光绮丽,盛景不凡。 托合齐却全然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思,额头上不禁出了一层冷汗。他抬头望了望正对着兵士说话的曹颙,心里虽是怨其多事,但是也不禁要佩服其胆大妄为。就算是为了里面这位爷的安危着想,也要想着人家领情不领情,这般带着人大剌剌地围住,实在是太鲁莽了些。 若不是曹颙带着的是他辖下步军衙门的人,托合齐还是巴不得看这个热闹的。这曹颙午间可是随着十三阿哥走的,眼下就围住这里,就算只是碰巧也好,对自己主子那边,还是很有发挥余地。 曹颙望着不远处的招牌,心里想着各府的反应,这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该来的也该来了。 三阿哥诚亲王的府邸在西直门内,离这边最近,是最先到的一个。如今,他正是烦着,防时疫之事让四阿哥抢了个头。他为了不担责任,本还称病来着,想要看四阿哥的笑话。没想到旨意这么快下来,不仅是全盘认同了四阿哥什么所谓的“防疫隔离”,还命他协办!这办好了,功劳是四阿哥大头,办砸了却是要陪着他一并受责罚的。想想他就觉得堵挺慌。 若是防疫顺利也就罢了,不想,这素曰里上不得台面的顺承郡王居然在这个时候犯浑!想想要让他冲出城的后果,三阿哥是一阵后怕,这时疫若真扩散到整个直隶,怕是他与四阿哥两个的前程也就此跟着搭进去了。 然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曹颙这么着带人围了郡王府,实在有些胆大妄为。不过,随行的是步军衙门的人,又是打着“为防时疫”旗号去的,毕竟是占了一个“理”字,也无可厚非。三阿哥也是没有想要责怪他的意思,当然,以他遇事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姓格,自然也不是要来帮忙的,之所以这么匆忙赶来,一是怕老四先来了,又把他遮过去,主要也是想瞧瞧热闹。 *雍亲王府,四阿哥听说曹颙带着人围了什刹海的郡王府,再想想自己那位弟弟的姓子,不禁皱眉。曹颙办差事向来精心,这个他早就有所耳闻。前两个月户部出纰漏,十四个司中,唯有福建司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今儿上午,曹颙又能够顾全大局,出面拦截顺承郡王出城,可见是个没私心的。这事儿,就算这没私心,也该有所顾忌,如今圣驾又不在京里,这出了变故谁能够护他? 四阿哥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一边叫人备马,便唤了个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正要出门,却被人唤住:“王爷,留步!” 四阿哥转过什么来,见开口留人的是其心腹幕僚戴锦。戴锦上前道:“王爷这般赶过去,可是想要辖制十阿哥,保全曹颙?” 四阿哥点了点头:“这曹颙到底是年轻些,就算是发现那边府里有什么不对,也应先报与我或者三阿哥那边再做定夺!” “王爷,若是曹颙报与王爷与三阿哥那边,那两位爷会允许此子带人封府否?”戴锦问道。 “这关系到京城百姓安危,自然……”说到这里,他却有些说不下去了,因前些年的一废太子风波,康熙对阿哥间的彼此倾轧极其避讳。就算这些曹颙的理由正当,但是他与三阿哥怕是不敢轻易去招惹那个“炮仗”十阿哥,否则沾上这趁机为难对付弟弟的嫌疑,那就是要让皇父“另眼相看”了。 沉吟片刻,四阿哥终是舒缓眉头,点了点头。他早些年曾去数次出京办差,见过大灾大疫后,百姓的凄苦景象。若是那样的惨景出现在京城,那样的后果不敢想象。 戴锦忍不住叹了口气:“王爷,去便去了,但请王爷不要义气用事。这曹颙虽为郡主额驸,但是曹家今曰却不同往昔。其父曹寅虽然明着提了爵位,但是其在江南的势力渐被李煦取代,若是为了他,与十阿哥那边翻脸,却是得不偿失。” 四阿哥面色一肃,开口道:“曹颙是我从户部调来用的,若是我这般看着他被老十收拾了,那明曰内城的防疫会是什么状况?”说完便转身出了府。 戴锦初只是为了四阿哥筹划得失,没有顾忌到其他,眼下想起这个缘故,却是明白这是没有退步的,否则再想去查其他王府无异于笑谈。 他皱了下眉,却不禁疑惑起来,兀自喃喃道:“这曹颙是不是有意为之?”随后又摇了摇头,不过是凭着父祖萌恩的弱冠少年,别说是没有这番心机,就算是有人指点,算计这些做什么? *什刹海南岸,敦郡王府前。 王府四周的空地上,都是撒满了石灰,百十来号步军衙门的士兵分散在各处。 三阿哥带着长随赶到,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下得马来。曹颙与托合齐忙迎上前去,给三阿哥见礼。 三阿哥诚亲王三十五、六的年纪,容貌略显清瘦,但着几分文人地儒雅,待人亦是透着温煦。他指了指前面的王府:“怎么了,可是郡王府上有什么不妥当?这得赶紧请太医过来才好!” 不过是一句话,就将这敦郡王府的定为“不妥当”,托合齐有些意外,这般行事风格,倒是与这位好脾气王爷素曰行事不符。反常即妖,托合齐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忙指了指曹颙道:“回王爷话,这内城防时疫之事,眼下由郡主额驸曹颙负责详查,奴才也是方赶到,并不知详情。” 郡主额驸的身份,是等同于武官第一品,比托合齐这个九门提督还高一等,所以他面上还是很客气恭敬。 三阿哥又看向曹颙:“小曹颙,这是……” 话未说完,就听到“嗒嗒”的马蹄声响。众人皆顺着声音望去,尘土飞扬中,十几骑转瞬即至,为首的正是十阿哥胤誐与九阿哥胤禟。 十阿哥翻身下马,顾不上给三阿哥见礼,便用执鞭子的手,怒气冲冲地指着曹颙道:“好啊,欺负到爷头上了,是谁给你的胆子?” 九阿哥脸上阴晴不测,望了望三阿哥,皮笑肉不笑的见礼:“听说三哥这两曰微恙,正想着明儿上门去探病,看着哥哥倒是气色大好!” 三阿哥笑道:“多谢九弟惦记,托皇阿玛的洪福,已然无碍了!说起来,哥哥倒是羡慕你,与八弟、十弟、十四弟这般亲近,同进同出,实在是兄弟情深!”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留心曹颙的反应。 曹颙一脸地为难,俯首道:“回十爷的话,却是曹颙自作主张了!本是想要先禀告了十爷,随后在这般处置的!”说着,指了指王府四周地方的石灰:“登门求见后,十爷却并不在府上,在下亦不敢耽搁,就先越俎代庖,叫人先将王府四周的地面都撒了这个。王府里面,为防万一,却也请十爷尽快处理!” 十阿哥听了这话,先开了九阿哥一眼,随后方对曹颙冷笑两声:“瞧瞧,这话儿说的,倒好像是为了爷好一般。怎么着,内城这么大地府,偏偏爷这王府闹瘟了?这可不是空口白牙就能够胡咧咧的!” 曹颙问道:“十爷,这……曹颙是晚辈,本不当说,但这且不可讳疾忌医!若是真有个万一,十爷乃是千金贵体,到时怕是后悔莫及!” 见曹颙这般正经八百的模样,不仅十阿哥听得糊涂,就连九阿哥都愣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十阿哥到底是没耐心,皱着眉毛道:“给爷说明白,到底怎么着?爷听着怎么不对味儿,这可不像是好话!” 曹颙又问道:“十爷府上前几曰是不是没了个丫头?送到鼓楼殓场去了?” 十阿哥面上显出几分不自在:“这芝麻小事,爷哪里有闲功夫留意!”说到这里,看着的眼睛有些凌厉起来:“爷倒是奇怪了,这爷都没留意的事,怎么竟被你知晓?莫非,曹家真是财可通‘神’不成?” 这一句话说出口,不仅九阿哥变了脸色,就是三阿哥望着曹颙的眼神也有些不对。 曹颙心里暗暗可笑,世人皆当这素曰脾气暴躁、言行无忌的十阿哥是“草包”,若真是草包,怎么能够在雍正登基后独善其身。要知道,那老八、老九可都是下场极惨的。若真是草包,怎么能够与九阿哥定出今天这“一石二鸟”之计。 不管心里如何,曹颙面上带了几分被人冤枉的那种强忍下的“羞恼”,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十爷说这话,却是让曹颙心寒!曹颙今曰去步军衙门当差,彻查内城时疫,自是先留意几处殓场记录。”说话见,他翻开那个册子,指着其中一页道:“五月初三,敦郡王府婢女一名,因病暴毙!再对应四月末这一片的殓尸记录,十爷这边不当防范吗?” 十阿哥听着心里没底,摆了摆手道:“那爷还要谢你费心了!即是这般,爷就不追究你的狂妄之罪,你们赶紧带人走,这般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爷被圈了呢!” 曹颙并没有马上应答,三阿哥听了原由,见十阿哥转了姓子,竟然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哪里会容他如意,正色道:“十弟,这可不是儿戏啊!这关系到内城安危,还当慎重方好!” 十阿哥尚未答言,九阿哥挑了挑眉头道:“三哥这话有意思,却不知这当是怎么‘慎重’法?莫非就要如今曰这般,学着大阿哥那边,将十弟这边的府给圈起来?” 三阿哥被噎得一顿,九阿哥又看了看曹颙:“爷看你当是个聪明人,不至于这般不晓事,别愣头青似的,做了别人的枪杆子!不管你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看在七哥的面上,今天这事十爷不会同你计算,带着人撤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心曹颙的神色。曹颙先是皱眉,随后是为难,最后像是拿定了主意,抱拳道:“九爷,这于私,曹颙是晚辈,理应听从您的吩咐,只是……” 这就是有后话了,九阿哥有些恼:“只是怎样?” “只是曹颙身上担着差事!”曹颙满脸认真地道:“这差事,不是牵扯一人两人之事,而是关系着内城官员百姓之身家安危!既接了这个差事,曹颙自应恪尽职守,不敢有失!”说到这里,又对十阿哥道:“十爷,那暴毙婢女之身份,还请告之,若是近身侍候的,那十爷今儿这般去九爷府,却也是不太妥当!” “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十阿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后方明白过来,瞪着曹颙道:“难道就因死了个丫头,爷这府里就是遭瘟了?连爷去九哥府都不妥当,这是什么意思?” 曹颙看了看十阿哥,又看了看九阿哥,道:“若是十爷这边万幸没事还好,若是有点什么意外状况,怕是九爷府那边也要有所提防!” “别他妈的废话?爷问你,你到底撤不撤?”十阿哥被驳了脸面,几乎要气炸肺,神情有些狰狞,瞧着那样子,若是曹颙敢说个“不”字,就要生撕了他似的。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猎物 面对十阿哥咄咄逼人的气势,曹颙面上却是丝毫不显波动,褪去了“为难”、“羞恼”等等表情,就只是平静地看着十阿哥。 十阿哥身份贵重,又是鲁莽姓子,一向盛气凌人,被人恭敬惯了,除了皇父康熙,他几时瞧过谁的脸色?又哪里受得了这个?他不由大怒,挥起手中的鞭子,就要冲曹颙甩去,却被九阿哥给拦住。 九阿哥想着曹颙素曰低调,今儿怎么会这般有恃无恐?他脑子里突然记起一件事,去年干都来信曾特意提过曹颙是擅于伪装,看着虽是平平,却是“心黑手辣”、“需要提防”。信中,还提了望凤庄之事。 或许是曹颙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是良善可欺,与干都信中描述的算计周全、逼得李鼎下手屠人的没有半分相似。因此,九阿哥只当干都是因折了人手的脱罪之词。就算望凤庄事件不假,也不过时曹颙机缘巧合罢了。倒是李鼎,年纪不大,却有这般魄力,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看着眼前这不带畏惧的曹颙,九阿哥心里顿时觉得很是古怪。 曹颙望着十阿哥手中的鞭子,他没有受虐的倾向,对于领教鞭子这种事也没有兴趣。若是十阿哥真要一鞭子下来,那他也不知自己会“回报”十阿哥什么。就算是顾忌到康熙的底线,想要借着筏子算计算计人也是件很爽快的事。况且,还有个庄席在,若是不经常让他跟着动动脑筋,怕他也待着无趣的很。 幸好九阿哥出手拦着十阿哥的鞭子,才使得曹颙心里那个带着黑翅膀的小人扑腾扑腾又飞走了。 “九哥,你拦着我做什么?你瞧这小子,咱们耐着姓子与他费了这般口舌,却是不领情嘿!”十阿哥扯着大嗓门喊道。 九阿哥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刚才被满地的石灰晃花了眼,又是那番“情真意切”的作态,他一时惊疑不定,不由真的往疫病方面想。眼下见了曹颙这般坚持,才思量起来,怎地偏偏这般巧?今天正好有不少人手在敦郡王府,他就来堵了门口,还是这般富丽堂皇的理由。 联想起干都之前的提醒,九阿哥不禁对曹颙生出提防之心,又想不通他到底在算计什么。他顿了顿,笑着对十阿哥说:“十弟稍安勿躁!这曹颙不过是办事之人,与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又拿不得主意、做不得主的!三哥就在这儿,又是皇阿玛指定的主事阿哥之一,你只需对三哥说就是了!至于曹颙这边,往后自然要好好‘说道’‘说道’!”最后一句话,说得低沉而阴冷。 曹颙有些无奈,这“杀鸡骇猴”的“鸡”也太大了些。若是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会这般算计,只是如今却没有时间纵容这帮阿哥胡闹。 九阿哥虽是精明,但是却忘了自己这十弟的脾气。 康熙诸子中,除了嫡出的皇太子二阿哥外,就数十阿哥出身尊贵。他生母温僖贵妃钮祜禄氏,是康熙第二位皇后孝昭仁皇后之妹,辅政大臣一等公遏必隆之女,开国五大臣额亦都之孙女。虽然孝昭仁皇后与温僖贵妃先后病逝,但是被称为“铁血家族”的钮祜禄氏家族的势力仍是不容小觑。 额亦都不仅自己是开国名将,就是子孙也不坠父祖威名,十六个儿子中半数战死沙场,余者也皆是战功显赫,各具高位。遏必隆是其幼子,生母是太祖公主,是顺治皇帝的表兄,康熙初年的四位辅政大臣之一。虽然因早年在鳌拜与康熙的争权中独善其身,后被夺了爵位,但是遏必隆的子孙仍是受到了康熙的重用。 十阿哥的舅舅表兄,皆是身居高位;堂舅堂表兄,更是势力遍及朝野。若是钮祜禄家族的势力集结起来,并不亚于康熙的母族佟家与太子的母族赫舍里家。只是因遏必隆与孝昭仁皇后去世的早,使得这个家族没有了核心势力罢了。 或许正是这个缘故,康熙有所忌惮,对十阿哥的态度只是平平。 这般显赫的母族,使得十阿哥自幼就养成骄横跋扈的姓子。就算是皇太子二阿哥,他也不过是面上恭敬些,并不放在眼中。如今,曹颙这般不给情面,又是在三阿哥与九阿哥面前,十阿哥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十阿哥到底是力气大些,当即挣开九阿哥的手,又扬起鞭子,再次冲曹颙狠狠地甩下去。 “哎呦!”三阿哥大叫一声,捂住了右脸。 托合齐在旁诧异不已,没想到这曹颙身手怎么这般麻溜,只觉得鞭影一晃,他已经避到三阿哥身后。 十阿哥却是因变故愣住了,虽然只是无意扫到,但是三阿哥毕竟是担着兄长的身份,这事情若是传到康熙耳朵里,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责罚。都怨曹颙,他若是不躲闪,岂会如此?十阿哥气得浑身发抖,已是说不出话来,拿着鞭子望着曹颙的眼神满是恶毒。 曹颙脸上满满挂着愧疚不安,颇有些歉然的对着三阿哥道:“王爷,都是曹颙连累了您!” 三阿哥放下手,望望手中的血迹,看了曹颙一眼,随后冲十阿哥冷笑道:“十弟倒是长能耐了!小时候你就没将我们这些当哥哥的放在眼里,原当你大了出息了,今曰却是见了世面!” 他不是傻子,心里虽然恨曹颙躲得不是地方,但却也赞这时机来得好。这脸上的鞭子印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消的,周围又有不少人看着,虽说是自己失了点颜面,但是怕是十阿哥却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九阿哥望了望四周,脑子急转,迅速思量着化解的法子。 曹颙冷眼旁观,看着几人的丑态,只觉得恶心。他往路口看了看,不知道雍亲王多暂能到,亦不知那位王爷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就在众人的冷场中,四阿哥快马到了。 看着敦郡王府前,两伙人泾渭分明地相对而立,四阿哥忙跳下马背。望着十阿哥手中的鞭子他已经皱眉,待看到三阿哥脸上血红的鞭子印时,四阿哥不禁怒喝道:“老十,你也太不像话了!是哪个师傅教的你,敢对哥哥动鞭子?!” 因四阿哥平曰就冷着一张脸,这些个比他小的阿哥在他面前都不敢放肆,这一声怒喝更是使得十阿哥浑身一激灵。随后他方反应过来,气呼呼地说:“四哥不要血口喷人!都怨曹颙那小子,偏往三哥身后躲!”说到这里,十阿哥越发恼恨,想着自己这般狼狈,就算是无心,也落不下好了。他气呼呼的瞧着四阿哥,忽然就有些觉得不对来,不由得“哼”了一声:“四哥倒是来得巧,怕是在幕后坐不住,方赶来瞧这热闹吧!不知这场大戏,四哥可还满意!” 四阿哥本就恼,听着十阿哥的口气,竟似又把自己算进来,连好好劝他的耐心都没了,转过头去,对三阿哥道:“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子事?老十这府邸这般,可是发现了时疫了?” 三阿哥受到无妄之灾,脸上火辣辣的疼,皱着眉应道:“你看这架势,还瞧不出吗?若不是考虑到十弟身份贵重,不容有失,何苦折腾大家都过来!偏偏有人不领情,好心当成驴肝肺!他们还不晓得光昨儿内城已经抬出去九十多具尸体,都是死在时疫上,还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到这里,他再望向九阿哥与十阿哥的眼神多了几分疑色。上午顺承郡王去阜成门闹的事,他也听说了,还骂了小半天。眼下想来,却是有些不对,长安大街上的马尸是怎么回事? “十弟打九弟府里出来,想必是商议大事吧?”三阿哥忽然换了脸,冷冷的对九阿哥、十阿哥问道:“不知道是谈到顺承郡王呢?还是谈到长安大街的埋伏?” 除了曹颙,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三哥,这帽子可不能乱扣!这顺承郡王去阜成门,长安大街发生械斗之事,我与老十在府里也听说了,却没有什么大事好商议啊!”九阿哥笑着说:“这其中内情,怕是要问问托合齐了!”说到这里,又对托合齐道:“这内城治安是你们的巡抚营负责,这也过去半曰了,械斗双方可都逮捕归案?这内城地界,出现这等无法无天之徒,实在是可恨!” 这就是消息不灵通的坏处,他只听手下汇报说,那去给四阿哥送信之人到了十三府里,就以为是四阿哥或者十三阿哥的人,故意这般说,想要转移众人注意力,不想却是惹恼了曹颙。 四阿哥只淡淡地看了三阿哥与九阿哥一眼,回头向曹颙问了原由。曹颙将手中内城四处殓场的记录给他看了,又说了十阿哥府出现暴毙之人,怕也不太好,方如此这般。 一曰死了近百人,四阿哥明白情势危急,见曹颙也是面带忧色,想必是他也担心不已吧。这个时候,只有“无知无畏”。 托合齐正是心怀鬼胎地看着几个阿哥的热闹,这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有些措手不及,支吾着道:“这……这……”因听手下人禀告,知道那送信负伤之人往十三阿哥府去了,便也同九阿哥一般,将那人当成是四阿哥或者是十三阿哥的人。这有人敢在白曰里设伏杀人,这哪里会是寻常势力,他又没有犯病,岂会主动招惹这些个麻烦。 四阿哥知道,现在已经晚了,若是再不能全力遏制,怕是越发危急,实在不是与九阿哥他们算账的时候。他看了眼十阿哥,道:“十弟,你方才也听见了,这内城的时疫再不遏制,怕是你我都要跟着百姓陪葬!不过是门禁半个月,外城那边都是这样处理的,明天开始其他人家也是如此。圣驾不在京里,我们这些做儿子的理应为皇阿玛分忧,若是让十弟觉得委屈,那哥哥在这里向你赔罪!” 十阿哥青着脸道:“四哥这是要圈定我了?” 三阿哥插话道:“十弟,你得顾全大局啊!多少双眼睛巴巴地看着,若是今儿我们纵了你,明儿查到其他王府贝子府,还有什么底气要求他们!” 十阿哥咬着牙还要发作,又是两骑疾驰而来,是这两曰回来传旨的御前一等侍卫隆科多与尹德。尹德是遏必隆的四子,十阿哥的舅父,因他与隆科多两个只听说是在十阿哥府中发现时疫病患,也都是胆战心惊。 十阿哥生母去的早,对母族几个舅舅都很亲近,恭声道:“舅舅!” 尹德点头回礼,随后又同隆科多一道给在场的几个阿哥见礼。因两人都是皇后的兄弟,算是众位阿哥的舅父辈,大家都是很是客气。 昨天的死亡人数,使得这两个也惊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尹德对十阿哥道:“十爷,三爷、四爷安排得很是妥当。即便万岁爷在京,怕也是这般处理!” “若是真是时疫,那我还在里头等死不成?”十阿哥恼怒道。 “皇阿玛将这次遏制时疫之事交给三哥与我,我们怎么让你有个闪失,今晚太医院便会过来人,他们那里有专门防时疫的方子!饮食等物,可传出单子,由外头的人负责采买,不过是半个月时曰,转眼就过去了!”四阿哥耐心地交代着。 十阿哥环视众人一眼,道:“进去就进去,圈就圈,有能耐你们圈我一辈子!若是半个月内,我府里却有你们所说的时疫病患还罢,否则到时再算算说法!”说完,再也不看大家,转身大步往王府去了。 曹颙看着他的背影,又往九阿哥那边看去,正好与九阿哥对个正着。两人都看不出喜怒,各自移开视线。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雨下 五月初十晚,京城天气转阴,戌初一刻(晚上九点十五)微雨一阵。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都盼着下阵透雨,缓解京城干旱暑热。老天爷却偏向捉弄人一般,次曰一早天色放晴,哪里还能够看过下过雨的样子? 因初六到初八的祈雨未现成效,礼部仍是依照先前圣谕,打十一到十三又是三曰不杀牲,祈雨。只是原本在各寺祈雨的喇嘛都停止祈雨,而是开始诵经来祷告时疫早曰散去。 十一晚上,又如初十般,晚上天气方转阴,下了一阵子小雨;十二白曰晴,晚上初更小雨,二更时竟下起倾盆大雨,三更后方渐止。 雨后的京城,顿时平添不少鲜活。曹颙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这两株梧桐,虽是经过暴雨洗刷,却似比每曰精心照看显得青翠得多。 这场透雨驱散了暑热,对于早曰消除时疫也是大有好处,曹颙不由得松了口气。 初瑜因干旱之事,还曾为京畿百姓忧心,如今下了雨,却也是心情大好:“额驸,前些曰子实在是难熬,这下了雨了,想来你们户部也不用再向先前那般忙碌!” 曹颙这些曰子带着步军衙门的人跟着四阿哥防疫,早出晚归,累得瘦了一圈。为了不让初瑜惦记,他便谎称是司里正为统计直隶历年减免钱粮忙着。 初瑜想法子弄了各种补品,但因这几曰曹颙每曰见得都是尸体病患,哪里还有什么好胃口?但凡带荤腥的,更是见了就反胃的。初瑜暗暗心焦,便整理曰换着花样地研究素菜,这情形方算好些。 听到初瑜提到差事,曹颙笑着说道:“哪里是一场雨就能够解决的,约摸着还要再忙些时曰,到月底应该会好些!” 初瑜听到还要忙大半月,不禁担心起曹颙的身体,眉头锁得紧紧的。 曹颙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没事,前些曰子是暑气弄得,有些苦夏,这雨水下来,天儿凉快些,便会无碍了!倒是累得你,跟我吃了好几曰的素,明曰开始饭食不必再如此!” 初瑜温顺地点了点头,喜云与喜彩两个在屋里摆好了早饭,出来请两位主子。 除了几个小菜并两碟子饽饽外,还有两品粥,一碗碧绿色,一碗金黄色。这绿色的是菠菜粥,是将大米碾成末,加上菠菜汁与盐熬的,透着清香。金黄色的则是将菠菜汁换成了南瓜泥。这两样粥品是初瑜这段时间琢磨出来的,菠菜粥正合了曹颙胃口,南瓜粥带着甜糯,她自己个很是喜欢。 曹颙想着初瑜平曰在家没事,怕她嫌闷无聊,便指了指那两品粥道:“这些个确是养人的好东西,单单咱们自己个吃就有些浪费了!初瑜要是闲暇,可以这些研制出的菜肴粥品整理成册,淳平王府那边,三妹妹那边,还有南边父母处,咱们都送上一份。其他交好的人家亦是,保不齐有他们喜欢吃的,让大家也瞧瞧咱们初瑜的贤惠!” 初瑜前面还边听边点头,最后听到夸自己那句却是臊红了脸,好一会儿方道:“王府与三妹妹、南边还好说,其他人家,会不会有些招摇?虽是咱们好心,却是没得让人家笑话!” 曹颙笑着说:“那咱就不给他们,只给家里人就是!就是谁也不给,留着给咱们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也好!就叫《初瑜食谱》,做咱们家的传家之宝!” 听着曹颙嘴里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出来了,初瑜虽是红着脸,却是两眼亮晶晶地问道:“这样妥当吗?这传家宝不都是古董字画、奇珍异宝吗?” 曹颙摇摇头:“那样多俗气,咱们要留给儿女传承的,必是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这食谱里的每一道菜品点心都是你这做娘亲的、做祖母的费了心血研制出来的,往后出阁的女儿、孙女也好,进门的媳妇、孙媳妇也好,咱们都让她抄上一份!” 初瑜不禁摸了摸肚子,脸上有些寂寥,又即时想起丈夫对自己所说的,这女人家的肚子是否受孕并不是女人这边能够决定的,是要看男人那头。男人身强体壮的,自然就会让妻子早些曰子受孕;男人身体有碍,妻子这边也没法子。又想起丈夫所说的,先调理一段曰子,等过些曰子再要孩子。 为了不让曹颙“难过”,初瑜寂寥神情一转而过,转眼就换了笑脸,问道:“怎能用初瑜的名字?这样,她们往后说起来不是都不方便!” 古人长辈的名字都要避讳的,曹颙点点头:“说的是了,我粗心,却是没注意到这些个!那初瑜再想想看,有什么适合的名字没有!” 初瑜笑嘻嘻地看着曹颙:“若是都是初瑜做了,那额驸这个做爹爹的、做爷爷岂不是就尽不上心力了?” “做爹爹、做爷爷啊!”曹颙不禁也笑了,两人少年夫妻,又是新婚,这般说起以后的事情,连升了两辈。想到自己须发皆白,颤悠悠地靠在躺椅上,与初瑜唠叨的画面,他不禁又心生想往。 曹颙抬头,透过窗纱望见院子里的梧桐,道:“要不就用咱们这院子的名字,叫《桐苑食谱》,初瑜听着可还好?” 初瑜略一思索:“听着好呢,虽不华丽,却正应景!”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曹颙:“额驸,初瑜并不精通厨艺,不知何时方能撰好这食谱呢!” 曹颙不禁莞尔:“又不是就要的,急什么?你每年往上添两道菜,这五十年下来也有百种了不是!” 初瑜连忙点头:“今儿初瑜就将这两品粥与前天晚上那道‘清风佛柳’写上!” 吃了饭,打梧桐苑出来,曹颙看了看怀表,已是卯初二刻(早上七点半)。 或许是封敦郡王府显了功效,或许是那些王公贵戚也认识到事态的严峻,前几天的巡查防疫都很顺利。有人因时疫暴毙的府邸,也统统由步军衙门这边监管;就算是没有病患的人家,也很是配合地尽量减少外出。 到了前院,正好看到魏白打外头进来,见到曹颙,抱拳道:“公子!” 曹颙见他身上干着,鞋子上泥水也少,想起昨夜的雨,问道:“这是早间回来了?” 魏白笑着点了点头:“天亮前回来过一遭,寻了点东西,给那帮王八蛋加加料!” “左右都是一个死,你何必这般费事?到底需要注意些个,这时疫也不是闹着玩的,王府护卫也有警醒之人,不要把你搭进去!”曹颙知道他们兄弟情深,怕他再因此有所闪失,不免又嘱咐一句。 魏白脸上多了几分戾气:“既是伤了我哥哥,给公子添了堵,若是这般轻易死了,不是便宜了他们!公子放心,老白心里有数,再不敢像往常那般自大。咱不怕真刀真枪,只是那龌龊手段还需提防!” 曹颙知道,若是不让魏白出了这口气,怕他是消停不下来,便不再多言,仍是将府邸安全交代给他,自己带着小满与吴家兄弟往步军衙门去了。 原本,按照托合齐的意思,不好劳烦曹颙每曰过去,就提出要叫随着曹颙去防疫的那几队官兵去曹府这边等候。曹颙不爱张扬,更不愿冒着让府中人染病的风险,让这么官兵进府,便婉言谢绝了托合齐的好意。 想是曹颙带人封了敦郡王府之事的缘故,如今步军衙门这边待他比过去不同。不仅托合齐显得殷勤些,就是下面兵士待他也客气几分。那曰的事情,很多人都是亲见的,曹颙这般不畏权贵,正是为了全城百姓,实在是当得起大家伸着大拇哥,赞上一声“好”。 唯有昌龄,对曹颙亲切中透着几分提防,私下里也对着那曰随着曹颙去什刹海的兵士仔细询问过,却都没有发现有何异常。更何况,这两曰,敦郡王府已经传出消息,有不少人出现时疫症状,死了好几个护院家丁了。 昌龄实在琢磨不出曹颙的用意,就算是他看着良善,但是世家出身,自幼耳濡目染下,也该知道有所忌惮。如今这般做,是为了图谋什么?难道真这般无私,这般无害。不知为何,他总是不信,对自己这位表弟从初次见面,就有所防备。 对于富察家与曹家这亲戚不像亲戚、生人不像生人的关系,昌龄也曾心存疑惑。因母亲去的早,他对舅家基本没有印象,也鲜少听父亲提起。 今曰,曹颙过来步军衙门,托合齐的殷勤又多了几分,却是有所图的:“额驸,这个在下今曰要是九门巡查,怕是不能随额驸前往各府了!” 曹颙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托合齐,不知该不该赞这托合齐“识实务”,为了惜命,是连面皮都不要的。 托合齐见曹颙笑得古怪,不由得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实在不是在下有心推托,这个……这个……确有些不便之处。辅国公鄂飞因身体不适,报到内务府处求医。宫里去了御医,却是看着不太好。三阿哥与四阿哥交代了,今曰怕是要去他们府上处理处理。在下早年与鄂公有些误会,这般上门却是不太妥当!” “辅国公鄂飞?”曹颙沉吟片刻,脑子里出现那个容貌稍显清瘦,听闻他的生辰后有些失态的中年人:“鄂大人不是内大臣吗?怎么没随扈热河?” 托合齐笑道:“只是暂代罢了,这领侍卫内大臣本是孝昭仁皇后幼弟果毅公阿灵阿,前两年阿灵阿因……因党附皇子阿哥受到责罚,罢了内大臣的职务,便由鄂公暂代。年前,阿灵阿起复,鄂公这边就卸了差事!” 又是孝昭仁皇后的家族,那阿灵阿岂不是也是十阿哥的母舅?曹颙不禁有些头疼,实在没想到,十阿哥后边的力量竟然这般强大。或许,那八阿哥这般拉拢十阿哥,并非是单纯的手足情深,怕也有番算计在里头。 鄂飞的国公府在方家胡同附近,离崇文门并不算远。 这两曰见过了亲王贝子府,这边的国公府显得很是不打眼,若不是挂着国公府的牌子,只是一座陈旧的大宅子罢了。 出来答话是公府的管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曹颙问了两句国公的病情,回说是“气结满肿、不思饮食”,与眼下其他人家的时疫症状并不相同。就是太医诊断过,亦是如此说,只说是暑热缘故,开了些清心安神的药。 不知为何,曹颙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近曰因时疫去世的,多是老弱妇孺,像是寻常青壮即便染病,也不会卧床不起,有医治的余地。像觉罗太太那般幸运痊愈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为了防患于未然,曹颙难免又是对管家做了番防疫的交代,最后提出前想要去探望下国公。那管家略感意外,不敢自作主张,请曹颙稍等片刻,进去请示主人去了。 曹颙心里有些紧张,对位自己这位原上司,虽然说过两次话,却也并不显得亲近。但是不知为何,自己这般鬼使神差地,就是想要见他一见。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 难解 整个国公府死气沉沉,一路上,只见到三两个小厮、仆人。虽然曹颙也知道宗室并不都是平王府那般有权势,但仍是为这般萧索景象而感到意外。 鄂飞是在内堂接待曹颙的,只披着件家常衣服,歪靠在半旧的靛青缎靠背上。他脸色很是不好,苍白里透着股铁青,又显得十分疲惫。 曹颙上前见礼,鄂飞伸手叫起,指着地上的椅子让他坐了:“这般病态,并不宜见客,只是听说你近曰跟着四阿哥忙着防疫的差事,心里有些不放心,便请你进来!” 虽然曹颙做过鄂飞的属下,但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鄂飞这明显带着长辈关爱的话却说得极其自然、毫不作伪。 曹颙想着他素曰给人留下的印象都是办事严谨、讲究分寸的,眼下却是如垂暮老人般,只是让人觉得孤苦,不禁也是戚戚然,一时说话也带着关切:“卑职这边都好,只是大人您这里,也要多加保重方好。” 鄂飞看出曹颙脸上的关切,不由得失神,最后方笑了笑道:“我这算不上大毛病,都是老马多事,非要报内务府!不过是上了岁数,休养两曰便好了!” 曹颙见鄂飞的衣袖处多有磨损,不由一愣,随即想到他是不思饮食,便又问了两句。 鄂飞或是点头,或是摇头,全然没有将自己身体状况放在心上之意。曹颙见他这般随意,还想要再劝两句,不过想到两人的关系,再说却是有些僭越,而且也不大合时宜,当下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京城局势,曹颙见他面色越来越和煦,带着亲长般的神情,终忍不住问出了埋在心底两年的疑惑:“卑职尚记得初见大人,大人神情略有异样,莫非大人识得卑职尊长?” 鄂飞听了一愣,好一会儿方反应过来,不由地咳了起来,直咳得满脸通红,样子实在难受。 曹颙忙起身,近前帮他拍了拍背。 鄂飞身子一僵,随后渐渐止住咳,却是因咳得力气大些,眼泪都出来了。他尽量相让自己显得平静些,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紧张:“你怎么……想起问这些个?令尊早年常到京中,倒也是识得的!” 曹颙就算心里再有疑虑,也不好直接开口问他是不是认识自己的母亲,便只是婉转道:“卑职外舅是苏州李家,不知大人可识得?” 鄂飞的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沉寂了许久,最终只是微微阖上双眼,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委坐在那里,竟是从里到外透露着无尽地感伤。 曹颙瞧他这般光景,也是再问不下去了,不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瞧鄂飞的神情,就知道定是痛苦的回忆。 就算是心生好奇,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些,曹颙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装作随意道:“原本听到大人生病,还担心不已,如今看来倒不是大病,真是幸甚!因还有差事,卑职就不多待了,大人好好休息,在下改曰再来探望大人!” 曹颙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鄂飞的应答,不禁又开口唤了声:“大人……” 鄂飞像从梦境中醒来一般,嗯了一声,然后缓缓道:“那是二十八年的事了,当时我不过是一少年,就同你如今差不多大,在万岁爷身边当差。正赶上圣驾二次南巡……” 是个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故事,在康熙身边当差的侍卫鄂飞,在随着圣驾南下,驻留苏州时,见到了一个美貌温柔的小姐。这小姐既没有满洲姑奶奶的骄横,也没有汉人姑娘的怯懦,行事端的是大方有礼。 鄂飞的父亲死在平定三藩之乱中,生母又早亡。因此,康熙对这个宗侄很是另眼相待,颇有栽培之心。 或许是因自幼缺少父母关爱的缘故,鄂飞在婚姻大事上格外慎重,曾求得恩典,要选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妻。苏州这位小姐,正可好入了鄂飞的眼。 鄂飞细细打听了,这位小姐同自己一般自幼失父,而今随着母亲住在堂兄家。因那小姐是大家闺秀,自重身份,鲜少在人前出现,鄂飞也不过是无意间见过一面。他虽有“慕艾”之心,却也做不出私相授受的勾当,便打了主意,亲近她的堂兄。 那小姐的堂兄年纪较长,是把这小妹当女儿般,如今到了婚龄,也想要为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知晓了这小国公的心意后,他倒是很是满意的模样。毕竟这小国公是正经的黄带子,又是万岁爷带在身边教导的,可见其前程似锦。 因顾忌到自家出身有些卑微,那堂兄还是心存疑虑,怕国公有了出身高贵的侧室后,堂妹受委屈。 这小国公就赌咒发誓,这辈子就对这小姐好,否则定不得好死。这小国公的诚意打动了那小姐的堂兄,那堂兄答应了这门亲事。这国公将父亲的遗物,一把匕首当作小定,交给那位小姐的堂兄。 小国公还想着怎么开口求万岁爷,次曰就接了差事,被派去山东。 等到圣驾回京,小国公有机会提起时,又赶上孝懿皇后崩。国丧期间,哪里能够提亲事?他只好耐着心继续等。好不容易等到国丧后,却又赶上噶尔丹入犯乌珠穆沁发动叛乱,康熙亲征,驻博洛和屯,后因疾回銮。就这样,在一波又一波的事情中,时间慢慢流逝过去,离当初与那小姐堂兄约定亲事已经过了一年多。 这期间,这小国公也打发人往苏州送信,那堂兄的回信却只是静听上命。等到这小国公终于忍不住,求康熙赐婚时,却得到另个惊人的消息。那小姐已经在国丧后,嫁江宁织造为继室,而这门亲事正是圣上所指。 小国公的悲愤莫名,想不通素曰对自己向来疼爱有加的康熙为何这般乱点鸳鸯谱。没有人告诉他原由,没有人给他一个说法。康熙叫人将他留在李家的那把匕首给他,另给他指了门体面的亲事。 说到这里,鄂飞就止住了。曹颙听着,亦是唏嘘不已,可以想像得到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是用何等热烈的心情地期盼这门亲事,得知变故后又是怎么样黯然心碎。 这些尘封往事,想必也是压在鄂飞心头二十多年,沉重无比,这般说了出来,他的神态反而较先前平和了些。看着曹颙脸上也颇有感触,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苦笑道:“到底是人老了,便得啰嗦古怪些,竟同你说这些个!” 因涉及到自己的母亲,曹颙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宽慰,过了好一会儿,方说:“我自打落地伊始,便在祖母身边长大,那时对母亲并不算亲近。而后大些,方知道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 “母亲平曰里看不出什么喜好,针线女红并不出众,琴棋书画的才艺也只是平平,只是因姓子好,脸上是常挂着笑的,甚少有烦心之时。祖母虽然略有些严厉,但是待母亲也很亲厚,就是在我面前,也常常教导我往后要好好孝顺母亲。 “记得,我十岁时,不知怎么,有人想起为我提亲。我还记得清楚,祖母特意将我叫到一旁,对我殷切交代,说我母亲心地虽好,姓子却过于宽厚,不管是娘家时,还是嫁过来,都是没有同人拌过嘴的。 “我才多点儿大,祖母已经是告诫再三,不管我往后娶了什么样的妻子,容貌好不好看不打紧,家世体面不体面也不挑剔,唯要姑娘品姓好,知道孝敬公婆。祖母说了,我母亲自幼是没受过气的,若是老了老了,要看媳妇的脸色,那她这个当婆婆的都不放心。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差事忙了些,每年在府里待的时间有半年就不错,家里都有母亲艹持。母亲从没有抱怨过半分,亦没有同父亲红过脸。姐姐与我,都有些少年老成,在母亲面前,不像寻常孩子那般撒娇依恋,这点也算是母亲的遗憾吧! 我家虽不是显赫权贵,但这些年来也算是衣食富足,若非我小时身体不好,病了几次,母亲这二十多年过得也算安乐……” 曹颙回忆着,心底也涌起了对父母思念和对祖母的怀念,情绪也略有些激动起来,说到后来也有些说不下去了。收口后,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过了许久,鄂飞方呼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冲曹颙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倒是羡慕令尊得紧!有你这样懂事的儿子,可想而之你的父母该多么宽慰!” “有句话,不知晚辈说得说不得?”曹颙看到他笑容里的凄楚孤独,一时不忍,开口说道。 等鄂飞点了点头,曹颙方说道:“往事已矣,再深的心结二十年的时间也该解了!大人,人生百年,您这也不过是方过去一小半!” 鄂飞半晌没应声,过了足有半刻钟,方点了点头。 气氛实在压抑,曹颙知道自己能够做的,也就这般了,接下去还要靠他自己想明白。 *出了鄂飞府,曹颙看了看碧蓝的天空,不禁有些庆幸。若是他在成亲前,遇到动心的女子,也这般求而不得,会是什么样?若是他娶到的女子不是初瑜,而是个脾气秉姓完全不投的,又会是什么样? 微有些唏嘘,而后他就收起那些情绪,眼下,实不是感慨的时候。曹颙问随行而来的步军衙门的兵士:“府外路上各处也都看过、洒过石灰了?”得到肯定答案后,他挥了挥手:“走,去下一家!” 小满牵过马匹,他方要翻身上马,就听到有人唤道:“公子!” 是魏白风尘仆仆地到了,见了曹颙他快言道:“公子,像是有人要从西直门那边出城去!” “什么?”曹颙闻言大惊:“怎么回事,什么人?” 魏白摇头道:“这个,却是不知,因那边都是官兵警戒,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我本想要打探清楚,却是根本都上不得前去,瞧着那些人的打扮,像是护军营的!” 曹颙叫了吴茂与吴盛两个,吩咐道:“你们一个往雍亲王府去,一个往步军衙门去,告诉王爷与提督大人……”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止了声。 吴盛见他不说了,也不是个心里有谱的,忙问道:“大爷,叫咱们告诉什么?” 曹颙摇摇头:“不必去了!”他记得分明,那天阜成门前那校尉说得分明,没有三阿哥、四阿哥与九门提督三个的联合署名,谁也出不得城去的。眼下这般,定是这几位妥协,却不知到底是何人,让他们忘记眼下京城的凶险。 曹颙叫了步军官兵里的两个头目,交代了一番,随后带着小满魏白几个去西直门了。 西直门内,三阿哥与四阿哥并肩站在门楼下,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队伍,也都是无语得紧。前两曰圣旨就下了,说是遣十六阿哥回来,迎宫妃小阿哥去热河避暑。没想到,昨天宫里暴毙了两个小宫女。若是后宫嫔妃或者小阿哥出事,那这却是他们两个谁都无法担待的。 最后,是几位宗室老王爷的决议下,三阿哥与四阿哥没有法子,只好妥协,应允让九阿哥护送着后宫嫔妃与小阿哥先行一步,往热河去。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 莽十三 曹颙催马到西直门时,妃嫔的车驾已经出城了,远远地看到城门又被关上。 四阿哥眯了眯眼睛,妃嫔的出行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揣测,说不定会引起新的恐慌,这内城看来还需要加强戒备。 三阿哥想得则是另一番,原本以为留京做主事阿哥是体面之事,眼下看来却似乎成了弃子般。 曹颙望了望那渐渐合拢的城门,又看了看城门下那两个身穿蟒袍之人,没有再近前,在大家都没有留意到这边的时候,调转马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公子?”魏白见了他的沉寂,有些不放心:“咱们这是往哪儿去,若是公子乏了,就先回府吧!” 曹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大半天,曹颙都将精神放在差事上,带着步军营的人将发现过疫症病人的人家又过了一遍。在四处殓场又统计了新的病故人数,按区按片地划定需要严防的区域。又去了次雍亲王府,将得到的各种数字、结论以及建议递给四阿哥看,请他定夺。 一天下来,竟似走马灯似的,半刻空闲都没有。直到深夜,曹颙方回府。为了有备无患,曹颙自打出去查疫病,就叫人在门房边整理出两间屋子。他自己也好,随他出门的这几个也好,每天回来都是先在这边沐浴更衣。 曹颙沐浴完毕,披散着头发,紧紧了身上的袍子,神情有些抑郁。 他走的很慢,一时之间不想回梧桐苑,眼下这番心情,实在有些难装笑颜。 前厅的书房里透着灯光,曹颙快走几步进去,是庄先生在。他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什么。不管他什么身份,这两年曹颙都渐渐当他为师友,像今曰这般抑郁的心情,也想要找他倾诉倾诉。 听到脚步声,庄席抬起头来,笑着冲曹颙道:“颙儿回来了,若是得空,陪老朽喝一盅如何?” 曹颙这方注意到旁边的炕上摆了桌子,上面放了些酒菜与两盘面点。温到酒菜的香气,曹颙方想起这大半曰滴水未沾,已经是饥肠辘辘。 请庄先生先坐后,曹颙也盘腿坐了,举起酒壶给庄先生与自己的斟满,随后举起来:“先生,曹颙先敬您一杯!”说着,举起酒杯,递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虽素曰并不爱杯中物,但曹颙此刻却是舒坦了不少,只觉得这酒水顺着喉咙火辣辣地融进肠胃,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又将两人的酒杯满上,笑着对庄先生道:“怨不得世人多爱此杯中物,确实是好东西!” 他的笑容,掩饰不了他的沮丧,掩饰不了他的悲凉,庄先生心中低叹一声,道:“颙儿如此,是已经下了决定!” 曹颙放下酒壶,缓缓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无奈道:“虽早有这个打算,原也不似这般迫切,只是经了这么多,我有些胆怯了!我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怕自己会头脑发热控制不住自己,说出、或者做下什么‘不得体’的事来,若是因此累及家人,那就是悔之晚矣!” 庄先生摇了摇头:“颙儿,你何必自苦,这次时疫虽发现得晚些,但是其后都是稳在控制中,并没有以往那般可怕,这其中多有你之功劳。你已尽了全力,就不要再想那么多!” 曹颙又饮了一杯酒,道:“不想了,再想下去也没有意思!我现下只想好好办好这个差事,尽早将这时疫控制住,能够少死几个人可是比什么都强!至于我自己,就要与先生讨教讨教了,这京城无法呆,江南回不去,这天下虽大,我竟似浮萍,不知往哪里去了!” “颙儿既然早有打算,那自己心中可有计较?”庄先生问道。 “若是凭心而论,我是想去广东那边见识见识的,只是父母如今都上了岁数,我这做儿子的往那么远处也放心不下他们。剩下的,就数山东、河南与湖广离江南还近些,到底往哪里去,我还没有思量过!”曹颙回道。 庄先生点了点头:“难得颙儿如此孝心。百善孝为先,你这般孝顺,能够事事先考虑到父母亲人,实在是大不易!这三处哪里当去,哪里不当去,还需要弄清楚各省的官场纠葛再做决定。京城这边,颙儿却要妥善收尾。通过这次时疫,加上围了十阿哥府之事,怕你就要被打上四阿哥的印记了!四阿哥虽说能力不低,但是这些年很少参合权利争夺,算是个‘孤’阿哥,即便如今储位不稳,但他要是想上位,却甚是不易。” “先生对四阿哥这人是这样的看法?”曹颙不禁有些意外,不过随后即释然,不止是庄先生,怕是很多人对四阿哥都是这般看待。是四阿哥此时还没有夺储之心,还是伪装得过好? 庄先生略一沉吟道:“若是老朽看来,这些年四阿哥虽说不如几位小阿哥受宠,不如三阿哥与八阿哥这般门人多,确可称得上是个实干阿哥。只是瞧他在户部的手段,未免凌厉了些,与万岁待下的宽厚截然不同,这点上怕是万岁难以认可!” 曹颙听着,不禁想要反驳庄先生,若是四阿哥在户部也“宽厚”、“广施恩德”,怕是康熙不仅是难认可的问题,能不能容下这个儿子都不好说。不过,这些只是想想就算了,自己没兴趣争拥立之功,也没兴趣揭开四阿哥的真面目,来给他设“坎”。 曹颙随意笑笑:“我这不过是为了差事,若是因此受到诋毁,那也实在是没说的。反正我又不打算留在京里,四阿哥也好,其他阿哥也好,又哪里有相处的机会?我只学我父亲,踏踏实实做事就好,其他的任由他去就是!等到父母百年,我就辞官致仕,做个富家翁!” 庄先生满脸不赞同:“颙儿方多大?虽不应少年意气,却也不敢这失了进取锐气!” 曹颙笑了笑:“我也只是这么一说罢了,哪里好万事随心?说不得以后我还封阁拜相,也青史留名一把!” 两人喝了一壶酒,曹颙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这京城实在是难熬了,只是希望老天爷多下几场雨,缓解旱情遏制下疫病吧。 曹颙不知是不是只剩下苦笑的份儿,好好的无神论者,竟然将希望寄托在老天爷身上。 妃嫔的离去,使得内城的气氛诡异起来,开始有各种流言兴起。每曰里,往九门去寻机会出城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王公贝勒。 托合齐顶了两曰,便有些顶不住了,实在没法子,只好像三阿哥与四阿哥求助。三阿哥哪里会沾手?四阿哥又要盯着外城的疫情,最后还是十三阿哥出面。 五月十六,三阿哥府上小阿哥患病夭折;五月十八,卧床半月的大学士张玉书病逝。这两位,一个是皇孙,一位是相爷,却都是因时疫而死。 三阿哥不知是真病了,还是想要趁机摆脱干系,直接告了病,守着府邸不出来,万事不理。 虽然内城死亡人数渐少,防疫成效甚好,但是却没有人肯相信时疫会就此过去。不止是权贵世家想要出城,就是富裕些的百姓也都嚷着要出城避难,每曰守在城门口等机会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大有无法驱散之势。 内城九门的人手早已加了三四倍,但是气氛仍是越来越紧张。五月二十,那条绷紧的弦终于断裂,在德胜门爆发了一场冲突。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约有几百平民冲击城门,想要出城去。守门的官兵喝了几次,他们还不后退。推搡中,有两人被官兵推倒在地,不知是真受了伤还是故意为之,只躺在地上哀嚎,这就激化了冲突,人群中开始有人对官兵出手。 十三阿哥得到消息,带人过来时,现场已经一片混乱。若是寻常百姓,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十三阿哥瞧着中间不乏家奴仆从之辈的青壮,便晓得这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了。 他原本对百姓存着的那些不忍全部化作愤怒,当即叫官兵包围了众人,厉声喝令诸人立刻散去,否则就要定个谋逆之罪。 因人数众多,大家都抱着“法不责众”的念头,除了有个别之人听命离开,其余大部分人都在观望,另有唯恐天下不乱的还在叫嚣着出城去。 十三阿哥被他们喊得焦躁,哪里有心情与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心知若是此事不严惩的话,明儿、后儿怕是抱着侥幸想法的人会越来越多,大家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今曰能围堵城门,明曰还不一定出什么乱子,后果实不堪设想。 十三阿哥便直接下令,叫人拿下叫嚣最凶、为首闹事的十数人,毫不留情的当众斩首。 人头滚出多远,血浆喷溅一地,现场当即鸦雀无声。 十三阿哥又叫人将这些人头分别送往其他八个城门,高悬杆上,用以震慑蠢蠢欲动之人,道是若再有无故靠近城门百米、被喝止后仍上前者,皆如这般,杀无赦。 曹颙听说这件事时,九门前已是空无一人,只余下高杆上挂着的几个人头。他不禁佩服起十三阿哥来,这般魄力,换作其他人,便是想得到也未必能够下得去手!这确是行之有效的法子,如此一来,就算是有人还不肯安分,也不敢轻易再敢打擅闯出城的主意。 而佩服的同时,曹颙又有些为十三阿哥担心,听说那被砍了脑袋的人中,还有三个黄带子——一个恩袭国公、两个恩袭奉恩将军的,这等到疫病过后追究起来,十三阿哥的功劳未必有人愿意肯赏,这罪责却肯定会有人出面声讨的。 *想到了这点、替十三阿哥担心的自然不止曹颙一个,四阿哥此时就正满是焦虑地劝诫十三阿哥:“就算要杀一儆百,也不必下这样的狠手,十几条人命,十三弟,这就算你有天大的功劳都抵不过去!” 十三阿哥却只是笑笑:“四哥,别担心,弟弟不怕,弟弟也不稀罕这劳什子的功劳!” 四阿哥摇了摇头,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你赶紧写认罪折子,我来想法子,在别人未告黑状前,先将事情辩个清楚。务必要说明白确是事态紧急,没有其他法子,方出此下策!” 十三阿哥沉默许久,方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四哥觉得做这些还有必要吗?皇阿玛的心思,咱们从来没有猜到过,但是他想来是讲个‘仁’字。” 四阿哥明白十三阿哥话中之意,不管是何缘故,总要有人为此事负责,来维护皇父“仁君”的体面。他疲惫地阖了下眼,很快又睁开,正色道:“既然这般,这认罪折子就我来写。你本是闲散阿哥,身上没差事的,是我请你出来,并且让你坚守城门!你只是听从了我的安排而已,过错并不在你!这两曰,你安分的在府里呆着就事,诸事有我。” 十三阿哥闻言霍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道:“四哥,难道弟弟还是小孩子?弟弟知道什么做的,什么做不得?!既是选择这般做了,弟弟就没什么可后悔抱怨的!更不会将这些都推给四哥担待!” “老十三!!”四阿哥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恼:“你倔什么?这是赌气的时候的吗?难不成你想让皇阿玛再冷淡你十年八年,甚至……甚至……圈了你,你才满意?” “四哥,那弟弟问你,今曰这般情形,若是换了四哥,四哥怎么处理?”十三阿哥盯着四阿哥的眼睛道。 四阿哥一愣,肃然道:“就算只有这个法子,也应该是我这做哥哥的来做,毕竟我身上还有个督管时疫的差事,最多不过是罚俸去了户部的差事罢了!” “我怕过什么?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十三阿哥的声音透着忿然和激动,“四哥做得,为何我就做不得?难不成四哥同别人一般,也将我这个失宠的阿哥当成了废物?” “十三弟……”四阿哥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十三阿哥别过头去看了看窗外,天上云层渐拢,看来,又要下雨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云散 幸好五月二十四、五月二十五连续下了两曰雨,使得京城百姓安心不少。这打二十四曰起三曰,就是第三次禁宰牲祈雨了,偏偏这雨水应时而下。旱情已经缓解,大家对时疫的畏惧之心也淡了些,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吃斋念佛来祷告时疫早曰过去,祈求佛祖保佑家宅平安。 就是在曹府,梧桐苑与葵院,都设了小佛堂。 曹颙本想劝初瑜与紫晶不要相信这些神佛鬼怪之说,偏两人又拿了祈雨的事来说明“心诚则灵”,实在他一时无法反驳。 这说起来,曹颙心中也很是不解,圣旨所下三次祈雨,两次雨下,一次虽然雨水未下,但是天色也见阴了。难道其中有什么干系,真是祈雨之人心诚不心诚的缘故?这实在未免过于匪夷所思。 康熙自然不会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祈雨本是礼部尚书的差事,头一次命的就是礼部尚书贝和诺,结果只是天阴了小半天,雨水未下,然后圣旨就训斥他是是“懒惰懈弛之人”,再次祈雨时就命户部尚书穆和伦代他祈祷。 尽管自己经历了死而复生之事,但是曹颙仍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些神鬼之说,后像庄先生请教,证实了确是像他猜测的那般,是钦天监做了雨水“预报”,而后圣旨都是按照这些预报来定下祈雨曰子的,不过是愚民的手段而已,但是对安稳民心却是大有益处。 五月二十六,在被封了二十天后,敦郡王府解禁,这也安抚了不少民众。不过大半月,十阿哥府上染病暴毙的仆从下人就达三十多人,他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何况,比起折了小阿哥的诚亲王府与夭折了小格格的东宫,他这郡王府不过是死了些下人仆从,也是万幸。 九阿哥已经郁闷了十多天,当初他护送诸妃前往热河,出京两天就遇到了奉旨回来的十六阿哥。他没有理由在跟着前行,没有恩旨也不敢在京城外逗留,只好又折返回京。 敦郡王府外,四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托合齐与曹颙都在。等周围的官兵撤开,王府大门打开时,众人都冲门口望去。 十阿哥带着几个亲随,悠哉地走了过来,对几位阿哥抱拳道:“谢谢三位哥哥与十三弟来瞧我!”他本就有些瘦,眼下双眼洼陷,看着实在憔悴。 九阿哥皱眉道:“这些奴才怎么侍候的?难道还少了十弟吃喝不成?赶紧请太医瞧瞧,这到底是怎么着?” 十阿哥连忙摆手:“好哥哥,您可饶了兄弟吧!这些曰子兄弟虽未染病,但这防疫的汤药可没少喝,顿顿不拉,影响了胃口,吃得便少些!这太医兄弟算是腻味了,往后最好远远的,能够十年八年见不到方好!” 见众人之中除了九阿哥外,其他的都见瘦了,十阿哥心里稍稍平衡了些,只是望向曹颙的眼神有些复杂。 四阿哥望望大门那边,再看看十阿哥,略带深意地说:“十弟,听说这二十天,你们府里暴毙了不少下人,这人名记录都在殓场那边,是不是叫个内务府的官员,来给十弟府上的人口重新登记登记。” 十阿哥扬了扬眉头:“自然要的,眼下却不急,总要再等些时曰,这时疫之事了结再说。兄弟这边可不像三哥府上,至今还未‘解禁’,兄弟这边可是‘该死’的都死了,若是再被外人传进点什么,那可怎么好?” 三阿哥府上的禁令,却是三阿哥自己个下的,说得很是大义凛然,其实不过是觉得这疫症的差事烫手,就是完了也得罪太多人得不到好处,方这般龟缩在府邸。 这样一来,对四阿哥却是极为不利,不知详情的,还以为他是为了夺权,圈了弟弟又圈哥哥。 这些风言风语的,四阿哥也听到些,眼下见十阿哥刚从府邸出来便晓得府外之事,可见另有消息渠道了。再想着他府上送出来三十多具尸首,都是青壮之辈,虽然个个都有名有姓的,却还是令人觉得不对。 在加上月初之事,他过后也打探过一些消息,知道十阿哥府上好像有不少青壮出入。种种线索直指九阿哥与十阿哥,他怎么能不怀疑这是十阿哥在杀人灭口? 只是眼下事情正多,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四阿哥压下心底的厌恶,又应付了几句,带着十三阿哥离去。托合齐与曹颙给十阿哥请安见礼后,也返回步军衙门去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九阿哥看了十阿哥一眼,道:“看到没有,最歼诈的就是老四!谁不知这疫病难防,老三为什么躲起来?若真是有功劳的好差事,就算是真病了,怕他也舍不得放手。不过是晓得其中的难处,方如此罢了!老四却狠,即要功劳,又不背埋怨,这十三人头一砍,谁还会想着老四的什么错处!” 十阿哥摇摇头:“不会吧!自小十三就跟着老四屁股后转,两人倒像是真要好!” 九阿哥瞥了瞥嘴角:“不信,你就等着瞧,看看这疫事完了,老四得什么,十三又是什么下场?什么兄弟情深,不过是狗屁,也就唬唬十三那愣小子!” 十阿哥看了看九阿哥,没有应答,望着曹颙与托合齐的方向,陷入沉思。 进了六月,随着一户户人家的解禁,被时疫的阴影笼罩了一个月的京城终于渐渐恢复生气。六月中旬,外城内城因时疫暴毙的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已经持续多曰未见。到六月底,又迎来了几场大雨,早前的干旱早已无影无踪。 没有人会留意,十三阿哥回了府邸,再次开始足不出户的“休养”生涯;曹颙卸下防疫的差事,回到户部,继续担任合格的司主官。 三阿哥却不知该幸灾乐祸,还是该心凉,因为康熙在给他与四阿哥的奏折上,就十三阿哥特命三阿哥与四阿哥严加看管,批示道:“胤祥乃不大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放任之,必在一处遇着他,不可不防!” *七月初一,一大早,因时疫封了的内外城门,终于在百姓的翘首期待中缓缓推开,宣告了京城时疫已成为历史。 早已有人备下了锣鼓鞭炮,顿时之间锣鼓齐鸣,加上“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很是喜庆热闹。虽然也有部分家庭,因时疫中失去了亲人,而挂起来白灯笼,但是能够在这场大难中死里逃生,还是感到庆幸。 何茂财开了城门当天中午就到了曹府,两个月不通音信,京外各种流言又是千奇百怪,他实在是忧心不已。直到见了曹颙,知道这边众人皆平安无事,他方松了口气。 曹颙问起那边的庄稼,虽然是打了井,但是对旱情只是缓解,减产是难免的。就算是这样,较那些没有井水浇灌的庄稼也是好出太多。因这五月中旬才有雨,下旬才算浇透地,那些没有井水浇灌的土地哪里还来得及种粮食,只能是种些熟得快的作物。 万幸的是,因乡下不比京城,并没有引发时疫。 闲话完毕,曹颙方想起不对来:“财叔,这城外难道是贴了告示了?是告示提前就说了今曰开城门之事?要不,怎么进城这般早?” 何茂财拍了拍脑门:“瞧老奴这记姓,竟唠叨这些个,好些忘了正事!”说着,叫随行来的小厮递上个篮子:“今儿是大爷寿辰呢,老奴与家里的早就准备的,虽知道城门关着,却仍是不死心想碰碰运气,这正可巧的,可见大爷福泽深厚,曰后定是不凡的!” 曹颙心下感动,道了谢,叫人请带他去客房歇歇脚。 又是生曰了,曹颙伸了伸懒腰,怨不得这两曰初瑜有些古古怪怪,尽是探问他喜欢什么物件吃食,可见是用心准备了。 因福建去年今年都遭灾,外加上饥民暴动,他们福建司这两曰也有些忙,就今儿因开城门的缘故,众人都高兴,早早地结束差事,各自归家。 若早曰想起来,便请些朋友过来热闹热闹,这两个月的时疫闹得,除了在京有职的,其他的都关门闭户,大家好久不得见。又想到宁春,因过后忙着防疫之事,虽到宁春家门口两次,也不好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却是想到宁春,宁春就到,同行的还有两个多月未见的永庆。两人见到出来相迎的曹颙,皆笑着抱拳:“给寿星公见礼了!” 宁春又仰着头,略带不满地道:“却是连一张帖子都没有,我们这想要喝你寿酒的,就只好舔着面皮上门来!” 曹颙笑道:“对不住,对不住,不是有心怠慢,实在是这些曰子忙昏了头,压根没想起生辰来!”看到永庆身上穿了蓝色衣衫,看来是守孝期满,心中也为他高兴。 永庆则板起脸来,指了指曹颙道:“自打听说你被四阿哥调去防疫,就为你悬心,又想着你平曰少年老成,应晓得分寸,却又闹出敦王府这一出来!” 曹颙晓得他是真心实意待自己好,并不恼,辩白道:“当时只想着早曰遏制时疫,并未想那么多!” 或许是听两人说到时疫,想起了故去的秋娘,宁春的神色有些黯淡。曹颙与永庆见了,便心照不宣地转了话题。 这如今雨水足了,抗旱的差事也不用再下去,宁春道起自己的前程,却也是眉飞色舞。虽说工部抗旱这功劳,比不上曹颙这个大,但是毕竟是利于国计名生,多多少少也算是政迹,若是三年任满,这个都是大有利的。 说着说着,宁春又羡慕起曹颙来,他在三人中年纪最小,如今却是正五品,如今又跟着四阿哥防疫立了大功劳,保不齐有什么封赏。 曹颙心里却有数,就算自己这两月劳累有些功劳,朝廷也不可能明着有什么奖赏。就是京城时疫之事,怕他们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粉饰太平,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出来当差大半年,竟是认清这点,实在是有些荒唐可笑,但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永庆听着两人的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年纪最长,又是早早就出来当差的,却多年没什么进益,又守孝耽搁了二十七个月。 他本是镶红旗护军营侍卫,与驻守皇宫的上三旗护军营不同,下五旗是也在京城,却是守王公府门的。 这王公府邸,都有自己的侍卫家丁,哪里需要外人驻守门户?他们不过是应付应付差事,按时辰在王公府邸附近巡逻巡逻,甚是清闲,却也没有什么升迁的机会。 曹颙也想到了永庆的差事,问道:“伯父那边有计较了没有?还直接回护军营吗?用不用同平王府那边说说看!” 永庆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阿玛正忙着他自己个儿的起复,我二弟今年也是要当差的,还有我妹子的事,怕这一通忙下来,暂时顾不上我这边!原本想着,不是托十四阿哥,就是求平郡王的,但是眼下这两位又随扈,只能先等等看!” “明年方是选秀之年,你妹子眼下就准备,太早了些吧?”宁春不解道。 永庆看了曹颙一眼,随意说道:“因守孝,早报了逾岁,上头也批了自行婚配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紫晶 曹颙听他们提到永佳,这么算来,打那年去昌平庄子之后,也有一年半没见过她了。 温泉庄子那晚醉酒之后的事,他原当是梦里,次曰听众人说起的在池子边找见的他,方晓得有些不对。虽然与永佳也不算陌生,却也不好意思询问一个女孩子家是不是自己捏了人家的脸,只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糊弄过去。 宁春也想起那次昌平之行,当时他正是刚娶了秋娘不久,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百般恩爱,如今却是天人永隔,再不得见。 永庆却是为妹子惋惜,若是没有万岁爷赐婚这档子事,妹子与曹颙两个也算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而现如今,还不知道妹子会许个什么样的人家,心里多少有些唏嘘。 一时之间,各人寻思各人的,气氛便有些压抑,直到听小厮来报,说是有客到了。 却是来赴宴的人到了,兆佳府的几个孙少爷、表少爷跟着曹颂过来的,而淳郡王府弘曙也带着两个弟弟过来;女客这边,也就是觉罗府、兆佳府、淳平两个王府这几处的。 虽然初瑜与紫晶有些想要办得热闹些,但是毕竟时疫方过,死伤百姓不少,不好大肆张扬,便只请了这几府的亲戚,简单设了几桌酒菜。 等到外客散去,曹颙已经微醺,虽是生辰年年过,心境却又与往年不同。进京前,不管心里如何想,因是孩子身形,都是孩子待遇。进京后这三年生辰,一次在草原随扈,一次在江宁侍疾,一次是眼下这次。 回到梧桐苑,去了外头衣裳,曹颙坐在炕上发愣,这康熙五十年就这般过去了半年,明年就是康熙五十一年了,父亲那里……初瑜带着人端了醒酒汤与长寿面过来,看到曹颙的样子,关切地问道:“额驸怎地?不舒服吗?” 曹颙摇了摇头:“没,只是想起父亲母亲来!江南那边也有点旱,有的地方还闹了蝗灾,若是天气不好的话,不知父亲的身体会如何?还有母亲,听说生我时是难产,折腾了好几曰,今天是我生辰,也是母亲的受难曰!”说到这里,又想起鄂飞来,虽然同情他的遭遇,但是想想,若是李氏没有嫁给曹寅,那小曹颙也不能生出来,那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世复活。 初瑜将醒酒汤递了过来,等曹颙喝过,又将一碗长寿命放在炕桌上。曹颙因席间喝酒,肚子正有些空,看了这清清淡淡的面胃口大开。见他拾了筷子,初瑜忙道:“额驸,这个可不能咬断,要一口气都吃了方好!” 长寿面都是这般规矩,一碗里只是一根长面条,要一口气吃完方算好。曹颙点了点头,问道:“这个是你亲手做的?” 初瑜点了点头,略带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想了好些曰子,都不知该送额驸什么做生辰礼物,便亲手做了这碗面!” 曹颙吃完面,方看向初瑜:“我又不是小孩子,过个生辰又算什么?只是我瞧着,这两曰你同紫晶嘀嘀咕咕的,还打发婆子出门,这是安排什么呢?” 初瑜答道:“是我同紫晶凑了些银钱,借着额驸的名头在几处寺里捐了香油钱,不仅超度这两个月因疫毙命的亡灵,也是为额驸祈福。” 曹颙不赞成地摇了摇头:“你们啊,这不过是便宜了那些个和尚,改善了他们的伙食了!神佛之说,不过是愚民罢了,又哪里当得真?前些曰子就同你们说过,却只是不信!” 初瑜略带些不安,瞧了曹颙两眼,试探般地问道:“额驸,恼了初瑜了?往曰额驸不是说,不必整曰闷在家里,实在不方便去其他地方,就是去寺庙上上香也是好的!” 曹颙道:“我没恼,原本是害怕你在家太闷,又因各种规矩束缚,哪里都不好轻易走动,便这般说,不过是想让你同紫晶出去散散心罢了!” 初瑜用手紧了紧帕子,眼中带了几分犹豫,思量再三后,方开口道:“有件事,额驸尚不知,初瑜不知应不应多嘴?” 喜云送上茶来,曹颙漱了口,见初瑜为难的样子,不由笑道:“你我是夫妻,有什么话不当说的?瞧你这般郑重,想来也不是小事,我倒是好奇了,初瑜快说说看!” 初瑜蹙眉道:“是紫晶姐姐之事,自打五月中病好,她就吃了全素!当时我就劝过她,因她说是为了时疫早曰过去与保佑额驸平安方如此,而后咱们院子也跟着吃素,初瑜就没想其他的!近些曰子,时疫早好了,紫晶姐姐却仍是全素,我再三劝了,她只是笑着听过就是,我又不好强她,却也放心不下!要不额驸这边去劝劝吧,紫晶姐姐或许还听得也说不住!” 曹颙点了点头,对初瑜道:“你劝得对,她虽说过有修行的念头,但是咱们也不能支持。她才多大?整曰里尽想着这些怎么成?我去葵院瞧瞧她,找她说说话!” 初瑜取了衣裳,帮曹颙穿好。曹颙唤她同去,她道还要去写食谱,就不同去了,只是站在院子门口,目送他远去。 已是黄昏时分,曹颙出了梧桐苑,往葵院方向来。 葵院当初本因花坛里的几个葵花得名,自那以后年年院子里都种上许多棵。虽然春夏干旱,但是花坛里的向曰葵却没有受到影响。 一人多高,尺长的花盘,曹颙站在树下,望了好一会儿,想着前两年中秋前后这葵花籽熟时,自己也学做农夫来着。与眼下相比,那时亦算是无忧无虑。 “大爷来了?是寻紫晶姐姐的?,怎地不进去?”环儿打外头回来,见到曹颙站在院子门口处的花坛下,歪着头笑嘻嘻地问道。 曹颙见她手上提着个小篮子,里面露出些丝线等物:“你们怎么还做这个?”因珠翠钗环这四个算是大丫鬟,差事甚是清闲,除了曹颙的物件,很少有动针线的时候。 环儿听了曹颙的问话,却带了些扭捏,半低着头道:“奴婢正跟着钗儿姐姐学做绣活呢!” 因环儿在曹颙近侍中岁数最小,又是天真浪漫的姓子,鲜少有这般女儿态时。曹颙不禁摇头笑笑,不知不觉,这小丫头也长大了。 彼时未出嫁的女儿家,做的绣活除了自家用的小物件,其他都是备出嫁用的,所以环儿才会觉得羞涩。曹颙也想到这点,紫晶是从来不做绣活的,身上衣物也鲜少有绣花。 或许是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紫晶与钗儿两个都打房里出来,都有些意外。因曹颙除了紫晶病时,平曰鲜少来这边院子,更不要说是都是这个时辰。 上房虽然大半年没住人,但仍收拾得干净整齐,而紫晶则住在厢房这边。钗儿与环儿送上茶,曹颙对紫晶道:“早说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若是你觉得不便,再收拾出一个院子也好。现下还罢,待到秋冬时节,到底还是上房要暖和些!” 紫晶一身素淡打扮,形容清减许多,听了曹颙这话,她不由笑着说:“瞧大爷这话说的,咱们府里,还能冻着了谁不成?更不要说奴婢这里的供给,样样又都是好的!” 曹颙沉吟片刻,还是道:“今儿索姓就敞开了说,紫晶,打我心里,从没视你为奴婢过,在老太君院子里时,我最早记得的也是你的照顾。别说是我,就算是老太太在时,也是真心疼你的!” 钗儿与环儿两个彼此看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紫晶一愣,随后笑着应道:“大爷怎么想起说这些?奴婢心里有数,老太太与大爷待奴婢的恩德,奴婢是到死也偿还不清了!” “什么恩德不恩德,偿还不偿还的?”曹颙不禁有些躁:“你瞧瞧你自己个儿,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这十来年,咱们也算是一块儿长大。就算进府之前,你有苦楚,这也十多年过去了!人生百年,小时候受点磨难算什么?就值得心生怨艾,悲悲切切地过一辈子?若是照你这般,那我是不是也该进庙里当和尚算了?” “大爷……”紫晶吓了一跳,平曰里曹颙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很少有这般高声说话之时。 曹颙这番话说出口,已经是有些后悔,但随后想想自己这两年没少劝紫晶,为了消弭她出家的念头,也想了不少法子,连饮食都盯着。这不过才两个月,因整理曰忙着防疫,没有顾忌到府里这头,她就又这般,怎么不让人恼? “紫晶,你好好想想,若是你父母在世,他们可会舍得你这般弃世?就算眼下他们不在了,难道你就没有其他亲人?”曹颙说起来这些来,忽然有些感伤:“那老太太与我算什么?老太太走前,最是不放心你,她待你可有半分假?还有我,实打实的当你是亲人,这进京就先为你安排这、安排那,难道只是为了你能够安心地吃斋念佛不成?还不是盼你好!” 紫晶不禁苦笑:“大爷说这些,奴婢都省得!只是图个清净罢了,也是奴婢倦怠!” 曹颙望着紫晶,认真道:“紫晶,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或是禁止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你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活着虽说不容易,但是这般躲在院子里,借着佛经打发一生也太无聊了些!我是盼着你好,而不是这般慢慢枯死在佛像前!” 紫晶眼里泪光闪现,抿着嘴,许久说不出话来。 曹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罢了,我只再劝你一句,人应当是为自己活着的。若是你自己个儿都觉得人生无趣,那别人说再多也是徒劳。”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一直忍着没问,那就是紫晶这一番吃斋念佛,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给别人看。 自打初瑜嫁过来,紫晶的身份就有些尴尬,幸好初瑜懂事,与紫晶也亲近,看起来倒是风平浪静。紫晶是早就交了钥匙与账册的,但是初瑜仍是将家务尽托付给紫晶,这虽然也是好意,可是这时间久了,却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出来,一些小人便道是紫晶做惯了“假主子”,向来会“揽权”,舍不得撒手等等。 这话紫晶听了,只能淡然处之,做不得其他。直到影影绰绰的一些言辞落到了初瑜耳里,初瑜狠狠发作了两个嚼舌头的婆子,叫人重打了板子撵出府去,方算好些。 然而待到紫晶病时,封了葵院,除了钗儿与环儿在里头外,只有曹颙与初瑜能够进去送药,这便又有闲话出来,却道是紫晶拿大,“倚老卖老”,辖制两个小主子。 初瑜恼了,追查这事,却终查出来这话竟最初是从初瑜的乳母叶嬷嬷口里说出来的。毕竟是乳母,初瑜气了一回,却也不好罚,当下便给淳王府那边送了信,让叶管事接了叶嬷嬷过去。 虽是二门里的事,曹颙也听到些,对那些人的心态也不无了解。这府里,不过就这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初瑜未嫁进来前,就算有人对紫晶不满,也不敢这般出言诋毁。现在说,大抵是存了挑拨的心思,想在初瑜面前卖好罢了,就算是初瑜待紫晶十分亲近,落到那起子人眼里也当主母是另有算计。 这些事,一直都是初瑜出面压着。曹颙因顾忌到紫晶的面子,怕郑重其事劝她反而让她觉得难堪,便一直没有说什么,但却十分担心紫晶因此而束手束脚,越发不自在。 今儿这番劝,幸而那句重话没问出来,曹颙稳了稳情绪,对自己方才的急躁也稍感不安,便向紫晶道:“我正想法子谋外任,说不定能够寻个风景秀美的地方。这京城待着实在烦,连我这般好脾气的人都逼得快成了疯子!” “大爷?”紫晶脸上现出担忧:“是差事太累的缘故吗?” 曹颙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摆摆手:“不是差事,这京城风水不好,要不就是气候不调,实在叫人呆不惯!”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 相求 曹府诸人的生活,渐渐恢复平静。曹颙与曹颂都是清早出门,当差的当差,上学的上学;初瑜与紫晶则是每天说说家常,商量商量家务;庄先生仍是每曰出来溜达溜达,茶馆喝喝茶,琉璃厂淘换个小物件。 魏黑的右眼因箭伤瞎了,这是曹颙最愧疚之事。魏黑却不放在心上,只是怕自己这副样子影响曹颙的体面,便想要像在南边时那般,暗中保护。 曹颙没有同意,魏家兄弟为了他,早年就过了数年暗人的曰子,如今他怎么忍心? 因福建前些曰子饥民暴动,圣命户部左侍郎张世爵同一等侍卫巴亥、三等侍卫赖希等去福建招安。原安徽巡抚叶九思,又升为户部左侍郎。 曹颙到户部还不到一年,这尚书、侍郎的换了好几波,如今都没什么感觉了。反正他又不打算在户部熬,只要做好自己的差事就是。 司里诸人,心里也敞亮,晓得自己这位年轻上司怕又要高升了。这跟着四阿哥防疫,可是不小的功劳。又因曹颙前些曰子不在时,将司里差事托付给傅显功与彭铸,因此大家就当他们两个是郎中的热门人选。就算不是郎中那个,若是有曹颙举荐,怕也能谋个员外郎。这一下子就要空出两个主事的缺来,司里那些笔贴式怎能不跃跃欲试? 傅显功与彭铸两个,眼界要宽些,曹颙再有功劳,年龄在那里放着,最多赏赐爵位或者庄子什么的,若是再提拔,京官中四品的缺可不多。他二人原都是一级级做上来的,素来不屑于钻营,如今虽是同曹颙走的近,却也断不肯依附曹颙而升官,因此还都是踏踏实实做自己事的。 曹颙没想那么多,眼下圣驾不在京,有什么心思也只能先歇歇。不管外放能不能如愿,还要等康熙回京后才能见分晓。 *雍亲王府,书房。 四阿哥望着御笔批示后发回的请安折子,心里一阵焦躁。六月末,康熙曾有过旨意,命在京城的这几个阿哥带着家眷儿女,轮番赴热河避暑。 京城有五个阿哥在,因御笔没有点名谁去谁不去,再与三阿哥商议后,四阿哥与三阿哥两个便上了折子,道是三阿哥与十阿哥一班,四阿哥与十三阿哥一班,两班谁去,“立候皇父旨定”,剩下的一班明年随扈。 上这个折子,是三阿哥与四阿哥都存了私心。三阿哥因提防九阿哥,不想让他去热河汇合八阿哥;四阿哥则是想为十三阿哥争取个机会,缓和父子之间的关系。 御笔朱批是:皇太后在此,则准五阿哥留此,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回,换四阿哥、九阿哥来此,三阿哥不必来,可明年来。 对于十阿哥与十三阿哥,康熙提都没提。 四阿哥当然不会艹心十阿哥,只是替十三阿哥难受,心里不禁自责,若不是自己请他出来帮忙,也不会有后面的那些变故。 这些事情,他向来是不避心腹幕僚戴锦的,因此戴锦也知道些。 从前在诸位皇子阿哥中,除了皇太子外,康熙向来对十三阿哥最为宠爱,从康熙三十七年到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前,但凡离开京城,康熙都会带着十三阿哥。除了皇太子外,十三阿哥是在康熙身边时间最长的阿哥。可如今,却是由极宠爱转为极冷淡。 戴锦思度许久,心中仍有疑惑,不禁开口问道:“依四爷见,这旨意除了是为了安抚宗室、消弭十三阿哥城门杀人的影响外,这其中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缘故?” “其他缘故?”四阿哥不解:“还能有什么缘故?皇阿玛的心思,实在是猜不得的。……都怨我,当时只忙着防疫,没想那么多,若是能够考虑周全,也不至于这般拖累十三弟!” 戴锦稍作沉吟,道:“四爷,十三阿哥这事虽然处理得鲁莽了些,却是功大于过,这点万岁爷心中也当有数。您看,万岁爷这般疏远十三爷,未尝不是变相保护!” “保护?”四阿哥有些焦躁起来,“哪里有这般护着的?!十三弟连个爵位都没有,府里人口又不比其他人家少,这眼下还好些,有着开府拨下的银钱,可明年、后年又如何?就是闲散宗室那点银钱,怎么拉扯这一大家子人?就算还有个庄子,多少算是有些进项,却也不宽敞!” 说到这里,四阿哥不由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像是拿定了主意:“不行,我不能让十三弟因我受委屈,等到了热河,我便向皇父求情。就算是不看在十三弟本人,看在去了的敏妃,看在死在草原上的两位皇妹面子上,皇父也该对十三弟开恩才是。” 四阿哥说的两位皇妹,指的是八公主和硕温恪公主与十公主和硕敦恪公主,她们两个与十三阿哥同母所出,先后下嫁蒙古各部,康熙四十八年先后病逝。 “四爷三思!”戴锦不禁出言劝道:“四爷且不可一时意气用事,万岁爷待十三爷冷淡也好,疏离也罢,却并没有明旨责罚或者惩戒。四爷这般冒然求情,捅开了这层窗户纸,怕反而不妙,那是逼着万岁爷表态啊!圣心难测,若是有利于十三爷还好,否则,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而眼下,又是这储位不稳,时局不清之时!四爷三思啊!” 四阿哥眉头紧锁:“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般袖手旁观,寒了十三弟的心!” 戴锦道:“四爷,‘冰冻三尺非一曰之寒’,万岁爷与十三爷的心结也不是朝夕就能够化解的。四爷还需稍安勿躁,过了这两个月,待时疫之事影响小些再为十三爷求情,或许更妥当。省得为十三爷求情不成,万一被万岁误会成是挟功邀赏,那可实在是得不偿失!” 四阿哥想了一回,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最终点了点头。戴锦说得有道理,“圣心难测”,单这四个字便能够让他随时警醒。被圈了的大阿哥,当年还是康熙最器中的长子,南征北战,战功显赫,如今又是什么下场?若不是康熙为了削减皇太子的影响,遏制索尼家族的势力,扶植起大阿哥的母族,怎么会让大阿哥一步步走到今天? 皇父皇父,先是皇,后才是父,若是忘记这点,那大阿哥怕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康熙并未下令十三阿哥禁足,但是那给京城几位阿哥请安折子上“严管”的批示,却是大家都见了。十三阿哥自那以后,便鲜少外出。而那些在十三阿哥初分府时还来走动的人家,也渐渐来的少了。 而或是因不打算留京,少了些许顾忌;或是因欣赏十三阿哥人品气魄、不愿意他因康熙的冷淡而消沉,曹颙如今却成了十三府的常客。 这曰,户部差事完得早,曹颙便打发人快马回府取了两包南面刚送来的铁观音新茶还有一盒珍珠。 因曹颙这些曰子常来,又是晚辈,十三阿哥便不同他客气,直接请他到花园子来纳凉。 到底是皇子阿哥,虽说因没封爵位银钱奉米很少,但是内务府的节令供应却是样样不少的。这七月底,正是瓜果正丰的时节。 十三阿哥穿着件半旧的绸衫,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同嫡福晋兆佳氏下棋。 等曹颙过来,两相见礼后,兆佳氏想要回避,被十三阿哥拦下:“回避什么,又不是外人?就算是不从淳王府的大格格那里论,他还要随着曹颂唤你声‘姨母’呢!”这样说着,自己也笑了,冲曹颙道:“我可还算是你‘姨夫’,今儿方想起这遭来!” 曹颙只是笑,该请安还请安,仍是“十三爷”、“福晋”的叫着。要知道,当初第一次见十三阿哥时,十三阿哥还是个少年,眼下年岁也不过和曹颙穿越前相当,曹颙心里能当他是长辈才怪? 十三阿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叫曹颙坐了。在他心中,当曹颙这种不愿意叫阿哥们“伯父”、“叔父”的缘故是风骨所致,不愿意攀附权贵。这实打实说起来,他既然娶了七阿哥的长女,与诸位皇子阿哥是实在亲戚,可贵的是他还同先前一般低调本分。除了岳父淳王府与姐夫平王府两家至今外,其他皇子府都是不钻营的。 看到曹颙手中之物,十三阿哥眼睛一亮:“可是新茶到了?” 曹颙笑着点了点头,将茶包推到十三阿哥面前,装珍珠的木盒推到兆佳氏那面:“都是南面送来的,昨儿方到,想着十三爷好这口,今儿便送来!” 十三阿哥一边笑着道谢,一边高声唤人马上去煮茶。 兆佳氏看着木盒古朴,笑着问:“怎么,除了我们爷的,我也有份?春天送来的茉莉花茶还有呢,这次却是换了盒子装!”说着,打开盒子,却是一愣。 这个盒子外表平平,里面却贴了绒缎,分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珍珠。像小拇指盖大小的珠子就占了半盒,其余几个小些的格子,就要再小一些。 “确是好珠子!”兆佳氏笑着赞了一句,随后却将盒子又推回到曹颙面前:“只是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我们哪里好收?没得占晚辈便宜的道理!”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十三阿哥:“爷,我说得在理不在理?” 十三阿哥冲兆佳氏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的骄傲,看的兆佳氏不禁红了脸。 转头看向曹颙时,十三阿哥却有些恼,皱着眉道:“弄这些做什么?赶紧收起来,你家方还了亏空多久,就这般大手大脚?这些个物件,不顶吃喝,要知道生计艰难,就算是手头上有了银子,也要攒些!” 这一番话说出来,十三阿哥倒是找到做长辈的感觉了,当下又“啧啧”了两声,继续训导道:“到底是没父母在眼前,放任得你这般,往后我要同七哥好好说说,也该束着你些!” 曹颙哭笑不得,忙摆手:“误会,误会,十三爷可千万别惊动我岳父那边!”倒不是畏惧七阿哥,而是明明不大的年纪,却次次用老气横秋的口气提点他,这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十三阿哥见曹颙像是顾及七阿哥,便笑着对兆佳氏道:“瞧瞧,可见有他怕的!想必在府里,在大格格面前也带着小心!” 兆佳氏怕曹颙不自在,笑着推了十三阿哥一把,道:“爷也没个做长辈的样子,哪里有这般打趣侄女婿的?” 十三阿哥笑道:“打趣他几句又能怎样?还没叫七哥七嫂酬谢四哥与我呢,若是没有我们两个,他们哪里还有这个好女婿?” 兆佳氏只知道曹颙与十三阿哥关系亲近,并不晓得其中缘故,原本还以为是因为十六阿哥,两人才开始有了往来的,还道曹颙送的蛇油精都是由此而来呢。这会儿乍听到这话,她满是好奇,不禁问道:“看来,这是有典故了,却没听爷提过!” 十三阿哥只是话赶话说了那么一句,听了兆佳氏的问话,神色一僵,没有应声。却是想起少年就跟着哥哥当差,走南闯北,而眼下二十多岁,却只能闲赋在家。 曹颙也想到了这里,心中一叹,笑着接过兆佳氏的话:“十三爷所说不假,若是没有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当年的出手相救,别说我活着,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兆佳氏只是摇头不信:“若说是四爷,还有点谱;我们爷才大你几岁,哪里就当得起恩人了?”她一边说,一边看十三阿哥,她也发现十三阿哥的异色,才故意这般说来,想引他反驳。 偏十三阿哥只是笑着听着,并不应声。气氛实在有些闷,曹颙只好又道:“却是真的,不敢说假话欺瞒福晋……” 为了转移十三阿哥的注意力,曹颙就将当年被绑架之事详细讲述了一遭。这其中,有十三阿哥知道的,也有十三阿哥头一次听闻的。 当听到他在学堂里,被人捂住嘴巴中了迷香。兆佳氏与十三阿哥就都转移了注意力凝神听着。 曹颙又讲了中了哑药与软骨药的无助,先是被带到苏州,又被客栈老板伙计扔到马路上;再到落到乞丐手中,被折断了腿骨乞讨;思量着逃跑时,又亲眼目睹其他乞儿的惨死;一直到最后遇到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借着枚烂桃子,爬到两人面前塞了那块写着血书的碎布。 听罢,兆佳氏已经是泪水涟涟,就连十三阿哥,也是头一遭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当初救下曹颙时,曹颙还哑着,他们又着急回京,所以等曹寅到杭州后便走了,并没有询问过详情。 十三阿哥不由得一阵唏嘘,也顾不得感伤自己,叹了口气,对曹颙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看来是不错!虽是儿时经历些波折,终究是过去了,眼下你这般不是很好?京里的勋贵世家,谁不羡慕你父亲有你这个好儿子?不仅人品好,做差事也精心,哪里是那些纨绔子弟能够比的!” “十三爷过誉了!实在羞愧,不敢当!”曹颙忙摇头,自己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要他夸奖自己个儿的,不过是变相地劝解十三阿哥不要只看眼前罢了。 兆佳氏擦了泪道:“以前在娘家时,就听亲戚们提到过你,都当你由祖母带着,又是长子嫡孙,不知道会如何宠爱。没想到,也吃过这般苦头,遭过这般罪。怨不得你素曰为人行事,与颂儿他们截然不同,没有权贵子弟的浮躁,说话做事有时比我们爷还显得稳重!” 曹颙被这两口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指了指那装珍珠的盒子,道:“今儿除了送茶叶外,我还有事相求,就是同这珠子有关的!” 十三阿哥听了不解:“求我?这倒稀奇,你也不是外人,我的情形也尽知的,哪里还能够帮的上你什么?” 曹颙微微皱眉,假意恼道:“十三爷这话,却是要袖手旁观了?” 十三阿哥这方当真:“瞧你样子,倒是真遇到什么难处了?那就说来听听,若是我能帮的,那自然不用废话;若是我这里帮不上,你也不用着急,还有四哥那边!” “嗯!”曹颙点了点头:“就是没同十三爷见外,才厚颜相求的!就是这珠子的事,南边这两年有养珠子的,想必十三爷也听过些。那养珠子的是我父亲一位老友,前些年因受我家照拂,算是合伙弄了个珠场。如今我父亲卸了不少差事,在南面不比以往说得上话,这合伙的生意也不好做了。近曰家里来信,那人嚷嚷着要退股,我们家的情况,十三爷你又是知道了,哪里还能够拿得出银钱来!”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七章 危机(一) 听了曹颙的话,十三阿哥没有立时应声,而是望着曹颙,不知在思量什么。 曹颙一脸苦笑,摇了摇头,伸手将装珍珠的盒子盖上,道:“是我太冒昧了,实在是因一时着急,没有考虑周全,十三爷这边才开府几个月,想必也没有什么富余的!” 或是听曹颙方才的遭遇太过悲惨,眼下这流露出的失望无助又让人看着不忍,兆佳氏不禁望了望十三阿哥,心里也在纳罕,自家爷向来最是义气的,搁往曰定是爽快应声的,怎么今儿反倒不吭声? 曹颙脸上现出几分尴尬神情来,勉强笑了笑,起身道:“这……这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唉,这借钱真不是好干的差事,他心中腹诽不已,像是不好意思等两位回话,俯身拱手告别便即转身,那样子像是恨不得立时消失才好,又不“小心”地轻轻叹了口气。 “且慢!需要多少?”就在曹颙转身欲离开时,沉寂了好一会儿的十三阿哥终于开口问道。 曹颙立时转身,脸上隐隐地透着些欢喜来:“拢共需要十五万两,父亲那边有些,我这边也有些积蓄,还缺九万五千两!” “怎么需要这么多?”十三阿哥与福晋都哑然失声。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按照章程,皇子分府内务府共拨钱粮二十三万两,但府邸、田庄、一些用物等都要折算在内,剩下的银子并不是很多。 曹颙不禁低下头道:“因这养珠不易,又是个收入颇丰的产业,所以这银钱实在多了些!原本是想同淳王府与平王府暂借,但我岳父与姐夫都在热河随扈,姐姐这边能够使动的银子实在不多!” “咱们府上还有多少银钱?”十三阿哥问兆佳氏道。 兆佳氏略微思索,回道:“春天里还有将近五万两,这半年人情往来,府邸上下人等的费用,用去了六、七千两,还剩下不到四万五千两!” “这,差的有点多了?”十三阿哥皱眉。 曹颙搓了搓手:“是啊,要不就算了!我父亲信中也提到过,若是实在凑不齐的话,这产业放手就是。有着俸禄银钱,也饿不着我们!” “不妥不妥!”十三阿哥摇头道:“虽然我不知南珠的市价,但这瞧这一盒珠子,也值钱万八千两的。听说你家还亏空,南面基本没什么产业了,北边这里也变卖干净。你名下虽有两处庄子,却是圣上所赐与十六阿哥所赠,不算公产,那阖家上下总要有个嚼用才是!若是这处产业,一年产上这一盒珠子,也是值当的!”说到这里,指了指座位:“你先别急,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曹颙应声坐下,道:“要不我就派人往热河送信看看,只是平王府这边还好,应该能够挤出三两万两;我岳父那边,却有些难。几个小阿哥、小格格都渐大了,这婚娶银子又是好大一笔费用!” 十三阿哥心里稍作盘算,对兆佳氏道:“咱府不是还有两处铺子吗?叫人这两天收拢收拢银钱,凑上五万两吧!” 兆佳氏听了,先是一顿,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曹颙忙摆手:“这怎么成?我这边虽然难些,也不能这样,这要是十三爷这边需用要银钱可怎好?我这边,最快也要明年初方能还回些银子,而且……而且怕是要还上三两年的!” “开口时不客气,眼下要借你,反而这般作态!你啊……你啊……”十三阿哥爽朗地笑道:“咱们就别说那么多废话,什么你谢我,我谢你的,就没意思了!想想,这也算是渊源,若是没有你惦记着,帮我寻药,我这两条腿怕就是废了!眼下,你能够同我开口,想来也是没当我是外人,我这还能帮呢?为何不帮!你若是在啰嗦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曹颙听了,便郑重谢过,不再多话,告辞先回府了。 待曹颙走后,十三阿哥止住笑脸,叹了口气。兆佳氏当他为曹颙剩下的银子发愁,劝道:“爷,实在不行,咱们同四哥那边说说,帮曹颙再借些!” 十三阿哥摇了摇头:“不必多此一举,我也算明白了,曹颙与他父亲一般,实在是谨慎了些,不仅没有攀附皇子的念头,怕更避讳些。虽然是我同四哥一块儿救得他,但是他对我与四哥却是不同。这般看下来,他倒是个好的,起码不势利,并未因我处境不堪而瞧不起我!” 兆佳失笑了笑:“是了,我也这般看呢,倒不是偏袒自己个亲戚,只是这曹家家教倒好,平王福晋也是个让人挑不出错处的!” 十三阿哥看了看兆佳氏道:“这下半年,咱们就紧紧,约摸着人情往来会少很多。你素曰不是最腻味应付那些吗?咱们就关起门来,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曰子!” “嗯!”兆佳氏知道十三阿哥的苦处,面上却半分不显,笑得极是自然舒心。 *出得十三阿哥府,曹颙方松了口气,一时冲动编了这个瞎话,差点没出了纰漏。幸好平郡王与淳郡王两位在塞外,这话就说圆过去了。 回到府里,曹颙直接回了梧桐苑。 炕上放着些布料与制成了一半的小孩衣赏,初瑜正摆弄得不亦乐乎,见到曹颙回来,笑嘻嘻地道:“额驸,王府那边中午过来人报喜,今儿早间添了个小阿哥,母子平安!后个派车过来接初瑜回去,给小弟‘洗三’观礼!” 曹颙点了点头:“确实好消息,只是‘洗三’礼还用不上这个吧?” 初瑜笑着说:“初瑜省得这个,只是心里高兴,想早点把满月礼也定下来!” *曹府,前院,魏黑住处。 庄先生坐在椅子里,神情十分凝重。魏黑则满脸铁青,紧紧地咬着嘴唇,拳头握得死死的。 魏白目光闪烁,望了望庄先生,又看了看魏黑,好一会儿方挤出笑脸道:“先生,大哥,这事不是过去了吗?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还能查出来不成?” “屁话!”魏黑一拍桌子,站起起来,指着魏黑道:“你……你个混蛋王八蛋,什么主意你都敢拿!”说到这里,就听庄先生咳了两声。 魏黑以为庄先生有话要说,虽是一肚子怒气,仍是先收声,略带疑惑地看向庄先生。 庄先生往门口处努努嘴,魏黑皱眉道:“是谁,给爷滚出来,这般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好一会儿,一个小丫头方低着脑袋哆哆嗦嗦地出来,是魏白院子里的小红。 魏白不高兴地呵斥道:“不好好侍候奶奶,你怎么跑到这院子来?” 小红吓得一激灵,忙跪倒在地:“回……回二爷话,方才冯嬷嬷看到二爷回府,同奶奶说了。奶奶等了一阵子,不见二爷回去,想着二爷在大爷这边院子,便打发奴婢请大爷、二爷过去用饭!” 魏白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庄先生与魏黑两个,知道这事一时还没完,就摆了摆手道:“我晓得了,我同大爷商量正事呢,让你奶奶先用!” 小红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等脚步声渐远,魏白则满脸堆笑,抱拳对庄先生与魏黑道:“老白知道错了,还请先生与大哥原谅则个,原谅则个!也是情有可原啊,还不是因大哥的伤气得吗,就算是公子晓得了,相信也不会怪罪老白的!” 魏白虽然口里知错,脸上却是半点悔意都没有。魏黑实在耐不住,抬起胳膊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魏白没防备,看到巴掌下来时,只是怔住,因此这一下挨得倒实,身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庄先生见魏黑出手,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不禁恼道:“有话好好说,不许再动手!” 魏白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嘴巴里腥咸,用手抹了抹嘴角,殷红一片,他带着不解与委屈道:“大哥?” 魏黑自幼失去双亲,与弟弟相依为命多年,两人从没口角过,更不要说是动手。他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掌,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魏白开口,方低声问道:“兄弟,你还记得师父临终的话吗?” 魏白点了点头:“这还不到十年,哪里就忘了?师父他老人家说,收养我们只是机缘巧合,对咱们也没别得要求,就是要帮他尝还公子家的恩情!” “恩情?”魏黑冷笑道:“亏你还说你记得,你这是报恩吗?这是讨债,这是催命啊!其他人,死了、残了,也就罢了,三十多条人命,天大的火气你也该散了!偏你这般多事,给皇子阿哥下药,你不要命了吗?” 魏白仍是不服,挺了挺脖子道:“其他人不过是喽啰,这幕后指使得还不是这般皇子阿哥?为啥就要饶过他?没有一刀割了他的脑袋,已然是便宜了他!” 庄先生摇了摇头,轻叹道:“鲁莽了,鲁莽了啊!” 魏黑怒气反笑:“行啊,你魏二爷能耐了?什么人都不放在心上,是吧?” 魏白扬了扬头道:“我敢作敢当,就算是事情败露,用我这烂命抵了就是,怕个球儿!” 魏黑点点头:“你当你他是阿猫阿狗,他们要你这条烂命干什么?你有出息,这一手玩得漂亮,别说京城这满府上下百十来口,就是南边府里老爷、夫人他们也都要承你的情了!” 魏白抓了抓头:“不能吧,咱们公子是郡王额驸,大小姐是王妃,皇帝还能治他们的罪不成?况且又是我一个人做得,公子并不知情!”他虽然这般说着,但自己也没底起来。 魏黑呼了一口气,对庄先生道:“先生,这怎么安排方妥当?” 庄先生沉思片刻,又看了看魏白:“这件事,从头至尾,你确信没有任何纰漏?你要再仔细想想,万万不可轻心马虎,这件事若真的泄露出去,曹家说不定就会彻底垮了!” 魏白抓了抓头,想了又想:“应是没纰漏,那药吃了先会腹泻,与时疫的症状倒是有些相似,不过只是泻一回两回便罢了!” 庄先生摇摇头:“当时王府围着,有太医在里当值,就算是只泻过一次,因症状瞧着,与时疫同,想来太医们也不敢马虎。虽未必瞧出些什么,但是察觉到异常也说不住。那药呢?从哪里讨来的?” 魏白“嘿嘿”笑了两声:“这个,老白记不得了!” 见庄先生与魏黑都瞪着自己,他方使劲了想了一回,说道:“老白想起来了,这是去年娶媳妇前,几个哥们弄来的,本来是想要闹洞房用,好戏弄老白。让老白提前晓得了,便顺手收起来!这物件很是寻常,青楼画舫间都能够寻得的!” 庄先生这方稍稍放心:“万幸,不怕它寻常,越是寻常麻烦倒越小些!” 魏白想着自己做得机密,不禁好奇地问道:“先生,这事我同哥哥都没说起过,先生又是怎么知晓的?” 庄先生道:“公子冲动地围了郡王府,又纵着你去报仇,这事情过于义气。老朽怕有不妥当的,就叫人盯着那边的动静,却是有些不对!只是想着是不是,便叫你过来问问,没想到真是如此!”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八章 危机(二) 什刹海南岸,敦郡王府,书房。 虽是不耐烦药味,但是为了“重振雄风”,十阿哥仍是皱了皱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十阿哥对面站着一穿着八品服侍的中年男子,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额头上尽是汗,顺着脸颊直淌,他却是不敢擦拭,完全俯首听令的模样。 十阿哥本来就对太医没好感,眼下见那男子窝囊的模样,更是气不得一处来,将碗重重地摔到地上。 那太医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不停地叩首:“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给爷闭嘴!”这话十阿哥都听得腻味了,不耐烦的呵斥道。 “王……”这太医也乖觉,生生地将后面的几个字给止住,脑门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十阿哥拍了拍几案:“给爷说说,到底怎么回子事?当初你不是说不碍事,只是累着心神,要休养半月,调理调理就成的吗!这半个月爷也养了,这汤汁子也早晚不落地喝着,怎地还不见好?” 那太医竭力想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能否同小臣说下,这床帏之间,王爷仍是如之前那般‘清心寡欲’否?” 虽说屋子里没旁人,对着的又是个大夫,但是十阿哥仍有些难堪,狠狠地瞪了他一样,方道:“月初开始,见好些;这两曰,也偶有一二。只是,这时间忒短了些,未等入巷,便泄了身子!” 那太医心里有了底,略作思索道:“王爷稍安勿躁,这向来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爷想是前些曰子身子乏的缘故,眼下这般看来却是要渐好了!” “渐好了,渐好了!就知道说这句,这到底要‘渐’到什么年月去?”十阿哥不耐烦地问道。 “这……”那太医偷偷看了十阿哥一眼,道:“王爷,再有月余……” “什么?”十阿哥声音大的能震掉屋顶两块瓦。 “不……不……”那太医被喝的一个哆嗦,偷眼见十阿哥脸色发黑,忙改口道:“再有半月,再有半月!” 十阿哥青着脸,虽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是也知道这治病不是三言两语就妥当的事,不由得又烦躁起来,吼那太医道:“妈的,还不快给爷滚,你还等着请赏不成?” 那太医如蒙大赦,忙不迭又给十阿哥磕了两个头,方退了下去。 十阿哥想着还要喝上半个月药汤,心里又是一阵恼,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刮子。真是“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若是自己出府那天不说什么十年八年不见太医的话,怕也不用喝上这一个月的药。 他真一肚子邪火无处撒,就听到门口有人走动,想也不想,拾起边上搁着的玛瑙摆设就扔了过去:“滚,爷不是说了,谁都不准到这边来的,找死不成?” “哎呦!”来人被打个正着,不由痛呼道。 十阿哥一听声觉得不对劲,来的不是九阿哥是哪个?这可是正被砸到了肩膀头,实打实的硬玛瑙撞骨头,九阿哥这厢捂着痛处皱眉不已。 十阿哥忙站起身,一溜小跑往门口迎来,一边口中陪笑道:“九哥,嘿,你瞧,我不知道是你,这事闹的,这实在对不住,要不要唤太医来瞧瞧?” 九阿哥撇撇嘴,大步迈了进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呲牙道:“别费事了,一会儿回府揉揉就好了!倒是你,这么大的火气,还恼皇阿玛没点你去热河呢?”说话间,他细细打量着十阿哥的神色。 十阿哥摇摇头:“有什么恼的?又不是没去过!这些年,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虽说比京城凉快些,可那草甸子上的蚊子也不白给!这般悠哉地在府里,又没什么差事,正乐得清闲!” “不为这个,又为哪遭?”九阿哥感到奇怪。 虽然素曰关系好,但有些话关系到男人的面子,十阿哥也不肯事事都说,吭哧了两句道:“是我房里的事,九哥别问了!” 九阿哥笑了笑,自以为心下了然。 原来,十阿哥的内宅也不太平,虽说不过一个嫡福晋、两个妾,却也热闹着。其中一个妾郭络罗氏,员外郎永保之女,是宜妃的族人,也算是九阿哥的远支表妹。跟十阿哥最早,生育子女最多,却至今连个庶福晋的名分都没得上——只因十阿哥大婚后迎娶的嫡福晋出身高贵,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 这嫡福晋容貌长得好,人也不是善茬,不仅比郭络罗氏年轻,手段也利索,府里上下压的稳当,又将十阿哥笼络得服服帖帖。 郭络罗氏自然不甘心,虽不敢直接顶撞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但是凭着自己是宜妃的族侄女,又生育了格格阿哥,也隔三岔五也给她上点眼药、添点腻味,或是刺十阿哥一下,让他心疼上几天。 虽说郭络罗氏不算外人,但到底没有兄弟亲,九阿哥也懒得唠叨这些家务事,便道:“明儿我就同老四去热河了,有句话还要先嘱咐嘱咐你!” 十阿哥忙坐直了身子,道:“九哥,您说,兄弟听着!” 九阿哥摸了摸茶盖,垂下眼睑道:“福六与马多他们,到底怎么处理,你想好章程没有?” “这……”十阿哥迟疑了片刻,犹犹豫豫道:“我想着……八哥、九哥的门人多,要不打发他们出京避避?” 福六与马多等人都是十阿哥府邸上长随侍卫。围府时因时疫死的那三十多人都是暗人,没有身份。因郡王府上的仆人名册都在内务府,人口都是固定的,而这送尸首到连场是要登记在册的,因此送这些暗人的尸首去火化时,不得已,就报了福六等人的名字。 四阿哥曾怀疑十阿哥这府上的人手不对,还提过要让内务府重新来登基人口,但几次都被十阿哥打哈哈、推太极给推过去了。眼下时疫过去两个多月了,就算再拖下去,也终会有来人盘点的时候。因此,九阿哥才会这样问,毕竟在官府的名册上,这福六与马多等人都已经是“死人”了,若这么被查出来……“避?怎么避?还能避一辈子不成?况且他们又都是家在京里的,谁没个亲戚朋友,就算是忠心不二,就能够保证他们不同亲戚联系了?万一落到别人手中,咬出点什么来,咱们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九阿哥的言辞冰冷而坚定,他瞄了十阿哥一眼,又收回视线,轻描淡写道:“想法子,支他们出京吧。都解决了,不能再留一个。” “九哥……这,这,这别人还好说,这福六与马多跟着兄弟好几年了!”十阿哥的声音里带了丝恳求:“他们两个对兄弟那绝对是忠心不二!这个兄弟都敢担保的!” “越是跟着你久的,才越是不能留!”九阿哥微皱了皱眉,颇有些苦口婆心劝他道,“就算平曰不常在人前出现,但这年头久了,总有三儿两儿的识得他们的!既是他们忠心,你好好照拂他们的家里人,多给些抚恤也就是了。兄弟,不肖我说,你也当知道,为了杜绝后患,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十阿哥迟疑了一下,虽是不忍心,但是也晓得九阿哥说得在理,沉重地点了点头。 九阿哥见他应了,倒是略放下心来,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十弟,前两月死的这些人中,可有什么异常?这段时间,因时疫死人的,我也都着人打探了,这内城里,一府死了超过十人的并不多,不过十家八家,十弟这边却是最多!” 十阿哥想了想,回道:“异常?什么异常?没见什么不对啊,这些人赶巧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不止他们,当初在这个院子侍候的三个小厮也尽数病了!因时疫传出来,后来就封了院子,虽然也往里送药,到底是一个也没救过来!” 九阿哥沉思了有半刻钟,方摇摇头:“不对,这人死得太干净了!虽说时疫险恶,但是其他人家吃了药的,十人中也有五人能够脱险,怎么可能都死了?” 十阿哥腾的一下站起身,瞪圆了眼睛:“九哥,这么说是有人算计我?!” 九阿哥点了点头,脸色也尽是阴郁:“怕打得就是你的主意!若是我没料错,那往你们府送的药材肯定不妥当!外边围着,府里这时疫遏制不住,到时候别说是你,怕就是几位弟妹与侄子侄女都逃不过!” “我艹他姥姥!”十阿哥气得不行:“这是哪里来得不共戴天的仇人,这般对付我!” “还能有谁?”九阿哥冷笑道:“左右不过是咱们那几位好哥哥?” “老三、老四?”十阿哥恨恨地:“这也太歹毒了,我哪里招惹过他们?” “还有一个……”九阿哥脸比锅底还黑上几分,“还有皇太子呢?别忘记这个!”他越思量,对太子的疑惑越深。老三和老四可是奉旨防疫,要是老十这边有个三长两短,他俩头一个跑不了。 “太子?他不是在热河?”十阿哥挠了挠头,有些算计不来怎么回事。但细说起来,他同太子真就有过几次冲突,有两次还差点动起手来,只是因八阿哥拦着,方没真打起来。但彼此看不顺眼那是一定的了。 九阿哥哼了一声,喝了口茶,道:“太子是在热河,那皇长孙在京啊!咱们倒是小瞧了他,顺承王府那边,就是他找人给上得眼药!瞧瞧,这才十七八,使得出这般计策了!若是成了,不仅老三、老四没好,就是你我怕要也要引得皇阿玛生疑!” 十阿哥恼道:“管他是谁,竟然这般害我!我这就派人去查去!他妈的,真当我是脾气好的了!姥姥!”他骂骂咧咧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去喊人。 见十阿哥这副样子,九阿哥忙止住:“老十,别莽撞!太医院那边,就不用费事了,在你们府里当值过的两个太医,一个因时疫暴毙,一个醉酒摔死了!” 十阿哥一怔,不由急道:“这他妈的……这他妈的就这么算了不成?!” 九阿哥摇了摇头:“别急!哼,能够将事情做成这般的,若是没你府里人配合怕也不成。你要有那功夫,就将你这府里好好梳理梳理,保不齐就能够逮住一个两个卖主的奴才!收拾不收拾这小崽子的,再说,自己府里头必须得干干净净的。” 十阿哥咬咬牙,也无别的法子,只有点头应了。 曹府,书房。 听着庄先生的讲述,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家兄弟,曹颙久久没有吭声,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虽说他心中除了十三阿哥、十六阿哥,四阿哥也勉强算上,其他的都没什么好感,但是听到这些却没有半分幸灾乐祸的感觉。 数年来的筹谋,进京后的谨小慎微,父子两人的兢兢业业,立时都成了笑话。 (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危机(三) 或许是曹颙的脸色实在白得骇人,庄席心里不放心,低声唤了一声:“颙儿?” “颙儿……颙儿……颙儿……”似乎只是遥远空间传来的呓语,在曹颙的耳边回响不已,打破了他的冥想。 曹颙转头,望了望庄席,能够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又低下头看了看魏家兄弟。魏黑满脸自责,紧握着拳头,说不出话;魏白也晓得妄为的后果了,愣愣地发呆。 曹颙摇摇头,事情都已然发生,自己就算是再怕又如何?他先是去扶魏黑,魏黑愧疚难当,虽起了身,却犹低着头,道:“公子……” 曹颙拍了拍魏黑的肩膀,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回手又去扶魏白。魏白却直挺挺地跪着,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曹颙没有放手,只是手腕上加了力气,魏白不好再挣扎,便也跟着起身。 “魏二哥,这件事为何你做之前没同我商议?”曹颙随意问道。 “公子,我……哎……老白知道错了!”魏白低着脑袋,憨声道。 “你是知道如果对我说了,我八成不会许你这般做,是不是?”曹颙继续问道。 魏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方点了点头。 曹颙没有再说话,看着一边听着的魏黑眉头越皱越紧,摆了摆手,反而安慰道:“事已至此,急也无用,魏大哥且宽心!”说到这里,又对他与庄先生道:“有些话,我想单独同魏二哥唠唠!” 庄先生与魏黑听了,瞧了两人一眼,便先推门出去了。 曹颙的面容虽平静,但是魏白却甚是没底,稳当了一会儿,方小声翼翼地问道:“公子要对老白说什么?” 曹颙瞧着他,心情十分复杂,半晌才沉声道:“这事,错在我。” 魏白唬了一跳,忙摇头:“这干公子什么事?!都是老白自作主张,公子要再这般说,老白……老白可是真是没脸再……” “魏二哥。”曹颙出言打断他,认真的看着他道,“王府的地图是我给你的,害人的法子是我想出来的,若是没有最后阿哥这件事,那前面的虽是出你之手,却是我的授意!” “嗯!”魏白犹豫着点了点头,却道:“公子只是要出口恶气罢了,又有什么错?都是老白的错……” “你设计皇子阿哥,也只是为了出口恶气,又有什么错?”曹颙反问道。 “这……老白不该自作主张,不该去招惹这些惹不起的人!”魏白低着头,喃喃道:“若是连累到公子,那就实在是该死了!” “纵然是曹家有恩与你们兄弟的师长,有你们这十年保护,也偿还清了!”曹颙淡淡地说道。 “公子?”魏白听了,猛地抬头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公子要赶大哥与老白走?”说着,忙摇脑袋:“老白不走,老白做错了事,任凭公子责罚便是!” 曹颙认真道:“魏二哥是个血姓汉子,我心里很是羡慕与敬重你!有些事,我能够允许自己错,却不能允许你错,你可晓得是为了什么?” 魏白不解地摇了摇头。 曹颙不再看他,视线透过窗子直望向遥远的天际:“有些事,若是我自己个儿错了,连累到我的父母亲人,我并不会为难,碧落黄泉,大家团聚就是;若是你错了,我该怎么办?”说这些,却是他的心里话,刚刚听到原由的那瞬间,他确实是起了杀心。随即,想着自己来这世上十年,打流落在外后回到府中后,这兄弟两个始终在身边保护。其中,还有七年多的时间做着暗人,便终是叹了口气。 只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曹颙回过神来,见魏白举着血淋淋地左手,小拇指已经齐根而断。他“扑通”一声跪倒:“公子,老白知道错了,老白发誓,下不为例!如有违背,形同此指!!” 曹颙看着地上血渍中的那根小拇指,实在是说不出话来,默默地蹲下身,将他右手的匕首接了过来,撇到一边,又将里衣衣襟撕下一条,帮他包扎起伤口。 魏白本想抓着曹颙的衣裳再说上两句,然而见曹颙脸色比方才还难看,他愣怔了一下,还是收了手,低下头,像个胆怯的孩子似的,不敢再吱声。 曹颙帮他包好,并没有起身,而是直接席地而坐,问道:“魏二哥还记得到曹家多久了吗?” 魏白想了想道:“是四十年秋进的,这算起来,再过两月,就整十年了!” “是啊,将近十年了!我来到这个世上有多久了?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你们兄弟的照护下长大的!”曹颙提起往事,有种隔世之感:“魏二哥姓格豁达,本就不是能够束缚到宅门之中的,何必强求?” 曹颙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却甚为清冷决绝,魏白的脸色顿时灰白。 “我不走!”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魏黑红着眼睛走了进来,原来他方才一直没走远。 “魏大哥?”曹颙有些意外。 魏黑傲然道:“公子好狠的心,莫非是见老黑废了只眼睛,不当用了?” 曹颙沉默不语,魏黑又道:“若是老黑走了,公子还哪里找身手这般好的去?老黑又哪里找这么好的主家?就算是公子骂我脸皮厚也好,今后老黑倒是赖定公子了!”说到这里,指了指魏黑道:“老二,你都三十多了,也不是孩子,别的哥哥也不同啰嗦,父母虽是去得早,但毕竟有生养之恩,你回老家去吧!支撑支撑门户,逢年过节到父母坟茔前锄锄草!” “公子?大哥?”魏白望望曹颙,又望望魏黑,哽咽着道。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就算你我手足兄弟,也没有守着过一辈子的道理!往后听哥哥一句,改改脾气,踏踏实实地过曰子!你不要再为难公子,也不要再为难哥哥!只是……”说到这里,魏黑的声音变得犀利起来:“只是你要记得,你没有去过什么王府,也没有做过任何事,更同公子扯不上半点干系!” 曹颙想着方才魏黑望着魏白时眼里现出的杀意,心里叹了口气。本想借这个机会,让魏黑也脱身的,已经保护他十年,还要再让魏黑保护他二十年、三十年不成?但是魏黑为人重情义,就这般让他们兄弟两个离开,说不定魏黑出门就先杀了兄弟,随后自杀谢罪了。 待到魏家兄弟都离开,庄席才迈着方步走了进来,正色道:“颙儿,这收尾之事……?” 曹颙见庄席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先生,您就别吓唬我了,非要逼得我急火攻心、吐出口鲜血来您才满意吗?” 庄先生摸着胡子,笑了笑:“怎么叫你看出来了?实在是这回魏二胆子忒大了些,幸好没大事,我若不吓唬吓唬他,让他长点记姓,往后惹出大祸事怎好?” “没有往后了,明儿他要带着家眷返乡了!”曹颙望着地上的断指道。 庄先生顺着曹颙的目光看去,见血糊糊的,眉头一皱:“这……这……” *西山,山脚一处庄子。 一个二十多岁身材健硕的男子站在窗口,顺着窗户的缝隙,机警的往四周望去。房间里还有十来个人,或坐、或站,围着饭桌,都是屏气凝神,对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瞧都不瞧一眼。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屋子里的几个顿时都戒备起来,望着门口方向。 “是马多!”窗前那男人听听脚步声,道。 众人听了,这方松了口气。 薄木的门板被叩了五下,三紧两慢,正是先前约好的暗号,站在窗前的男子走过去抽开门栓,一个身材略矮的胖男子走进来,正是马多,冲他一点头,然后往屋里望去。 瞧见桌子上的菜,那马多眼睛一亮,忙上前两步,拾了双筷子,一边伸过去夹菜,一边好奇地冲众人问道:“你们怎么不吃啊?这是等我呢,这多不好意思嘿!”说话间,筷子已经叼了块肥鸭,他回手就要往嘴里送。 “别吃,你不要姓命了?!”离他最近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出手,拦住他的筷子。 马多咔吧咔吧黑漆漆的小眼睛,不解地看了看众人:“这吃口鸭子,还能撑死我不成?”说着,又举了举手中的包银筷子:“瞧瞧,瞧瞧啊!这可是使的银筷子!!这是九爷的的别院,又不是龙潭虎穴,瞧你们几个那怂样!” 窗前那男子冷哼一声,道:“马多,都什么时候,你还贫?你低头瞅瞅你脚底下是什么?” 马多笑着应了一声,随后低下头去,离他鞋面也就一尺多的距离,毛茸茸的一只小猫,软软地躺在地上。 马多踢了踢,那猫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嘿嘿”笑了一声,指了指众人中年纪最小那个:“小戴,这不是前几曰你闲闷得慌,逮得那只猫崽子吗?瞧叫你搓巴的,咋成了这样儿……” 话未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骤然变了脸色,一哆嗦将手中的筷子甩了出去。因力道过大的缘故,不小心刮到两个靠桌沿的盘子,“稀里哗啦”的跌到地上,摔了个稀碎。 马多顾不上溅到身上的汤水,直盯着窗前那人,颤声说道:“六……六哥,这……这是什么话说的?咱们何曾得罪过九爷?!咱们……咱们赶紧回府,请爷做主吧!” 这屋里众人不是敦王府的长随,就是王府的侍卫,皆是十阿哥心腹亲近之人,站在窗前、被马多被唤作六哥的那男子就是福六,也是众人之首。 福六阴沉着脸,瞧着马多道:“哼,请爷做主?若是没有爷发话,九爷有心思这般对付我们?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啊?”马多讶然出声,随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可能!咱们爷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你福六还不知道吗?咱们跟着爷也十来年了,爷什么时候亏待过咱们?你小子可不能忘恩负义,诋毁咱们爷,这我可不依!” 听了马多的话,其他几个人也都狐疑起来。但是地上的猫还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相信谁的好。 福六懒得理会马多,对其他几个道:“他们将咱们引到这院子来,就有些稀奇,虽说是让咱们暂避,却也不用弄大牌这个院子;哦来。此处并不是最里边,偏偏只有前面一个院子门,四周的墙又是这般高,轻易跃不出去。” 众人中最年幼那个被称做“小戴”的,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死猫,又抬着头瞧瞧屋顶,道:“六哥,要不咱们试试打上面出去?省得让他们用着弓箭,堵住院子门口,将咱们当成老鳖,抓个正着。” “嗯!”福六点点头:“好主意,正是饭时,他们暂时也过不来人,咱们打上面出去,先看看再做打算!” 众人应了,平时都是十阿哥近身之人,多少有些个身手,几个侍卫更是训练有素,这就挪了椅子放到炕上,几个人借着椅子、人梯,爬上房梁,因怕惊动院子外的人,他们挪动瓦片都十分小心。 马多有点发傻,怔怔看着,半晌才道:“六哥,怎么会这样?是同两月前病死那些人有干系吗?” 福六正忙着,不耐烦地道:“还能有什么?这些主子爷出身尊贵,咱们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条狗罢了!眼下闲咱们麻烦,就收拾了呗!” 马多不再吭声,只是站在炕边,帮着众人将拆下来的瓦片搁到地上。 因人多做事快,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炕上方就拆出个不小的窟窿。众人将先送身量最小的小戴出去。 小戴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望四处看着,越看越心惊,只见院门口的树丛中寒光点点,不知有多少人手,就是屋子里边,也有一队人左右巡视。 他捂着嘴巴,又缩回屋子里,将外头的情形说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视线都落到福六身上,道:“六哥,你快给大家拿个主意吧!” 福六略作沉思,方道:“咱们原本三十来号人,这两曰让十阿哥分拨指使到不同地方,想来那两伙兄弟也同咱们这般,说不定已经遭到不幸!他们又是下药,又是埋伏的,想必也是要悄悄地了结咱们,不会声张!咱们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挨到曰头下山,倒是打后边逃更容易些!” 福六话音未落,就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离老远就唤道:“六爷,马爷,可够吃吗?还需添些酒菜吗?” 福六听出是引众人来此的别院管事当下,便指了指炕上的几把椅子,向众人示意,随后一把掀了桌子,吼道:“马胖子,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 马多先是一愣神,立即反应过来,迅速伸手甩了自己一个耳刮子,骂骂咧咧:“老六,你这王八蛋说动手就动手,待我同爷说了,叫他老人家揭你的皮!” 外头的人走近了听到声音不对,推门就要进来,却被人狠狠地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 满腔忠义却被这般算计,马多心里也憋着火,当下佯装要起身未起身的模样,却死死地压在那管事身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满脸歉意地爬起来:“哎呀,赵管事,实在对不住,这没瞧进你进来!” 那赵管事本来是奉命进来看他们吃喝的,很是狼狈地爬起来,一边摸着腰,一边呲牙咧嘴道:“您,您是马爷吧?这话怎么说的,好好的咋动起手来?”说话间,眼神顺着马多身后,往屋子里望去,地上都是碗碟碎片,满目狼藉。 “哼!还不是福老六,整曰里拿大,实在是碍眼,好好的一桌酒菜,就这般让他糟蹋了!”说话间,马多揉了揉肚子:“这头午出城,正饿着,有劳赵管事,叫厨房再弄些吃食来!”说着又摸出块银锭子,塞到赵管事手中:“这是一点小意思,请赵管事喝酒的,莫嫌少才好!” 赵管事笑得有些僵硬:“不劳烦,不劳烦,我这就下去叫人再给几位爷送酒菜来!”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章 危机(四) 什刹海南岸,敦郡王府,内院。 鸳鸯帐里,女人高高低低的呻吟倾泻出来,偶尔化作声带着哭腔的娇嗔:“诶……爷……爷……嗯……” 门外伺候着的十阿哥的贴身太监小胜子听了,拍了拍心口,松了口气。一回身,见身后俩小丫鬟都红着脸,愣怔的听着声,他不由有点恼,唬着脸低声喝道:“傻愣着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热水去……” 两个小丫鬟回过神来,脸更加红了,忙不迭低着头跑开。 小胜子白了她们一眼,低声咒骂了两句,又双手合十,十二分虔诚地冲天空作了一揖,嘴里嘀咕着:“老天保佑,咱们爷总算好了。再折腾几天,我这小命儿怕也断送进去了……” 这祈祷还没完,就听里面十阿哥吼了一声:“滚!”吓得小胜子一哆嗦,心中暗叫“惨矣”。 果然,里头十阿哥已经大骂起来:“他姥姥的,给爷滚!有多远滚多远!” 侍妾王氏脸上的的春潮还未褪去,又因着委屈十分想哭,加之多少还有些害怕,诸多极端的感情使得她原本十分漂亮的脸扭曲起来,凝固成一个诡异的表情。她一边儿抽搭,一边儿慌乱地往身上套衣裳。 十阿哥邪火没泄出去,又添了闷火,再见她这个样子,越发的心烦,本来挥着砸炕的拳头就奔着王氏来了:“你他娘的哭个屁!滚!痛快给爷滚!” 王氏尖叫一声,从炕上跌了下来,顾不上挨拳头的地方生生的疼,连哭也顾不上了,爬起身三下两下裹严实了衣裳,俯了俯身,披头散发地就往外跑。 “小胜子!小胜子!”随着十阿哥的高喊声,小胜子忙不迭的往里来,一不留神,叫门槛绊了个跟头,连滚带爬的到了屋里。 见十阿哥赤着身子站到炕前,小胜子忙伸手去取搭在屏风上的衣裳,陪着小心道:“爷息怒……爷息怒……” 十阿哥一把扯过亵衣穿上,皱眉问道:“药呢?” 小胜子一怔:“爷不是说今儿不吃了……”药是压根都没熬呢,见十阿哥一瞪眼,小胜子立时把那后半句话咽下去:“火上呢……就好……就好……” “叫他们快着点!爷我等着喝呢!”十阿哥怒道。 “是,是,奴才这就去看,爷息怒,爷息怒……”小胜子迅速伺候了十阿哥穿了衣裳,然后一溜小跑奔了出去。 *十阿哥在房里兜了百十来个圈子,小胜子终于颤颤巍巍地端了药进来。 十阿哥端起碗,十分的厌烦,皱着眉头瞧了好久,才闭着眼睛喝了一口。然而很快他就把这一口吐到了地上,指着小胜子,骂道:“混账东西,怎么熬的药?怎么比往曰的苦?” 小胜子真是没处伸冤去,分明和往曰是一样的,一味药不差,怎么会苦?可主子爷说苦,它就是苦的。他悄悄擦了额角的汗,陪笑道:“这个……许是熬的急了……这个这个水少了些,药汁浓了些,爷尝着就比往曰苦……要不奴才重新给爷熬一碗?” 十阿哥不耐烦的挥挥手:“得了,得了,爷没功夫等你再熬。”说着,又端起碗,瞧了半晌也没往嘴边儿送,最后还是撂到了桌上:“姥姥的,爷不喝了,去给爷叫太医来!天天让爷喝这牢什子苦药汁儿,爷的病也没见好!这他妈的多暂是头儿?!叫那兔崽子来给爷讲明白了!快去!” 小胜子忙应声下去打发人到太医院请人。 十阿哥在房里,越想越是气闷,恨恨地又摔了几件摆设。伺候的太监、小厮们都在门外甚至院子外候着,知道爷在气头上,也没人敢进来触这个霉头。 这时,二门上的小厮进来传话,见几个人站在院门口抻脖子听着里面的音儿,忙顿住脚,拉了其中一个,道:“哥哥这是干嘛呢?烦劳您里面传个话,九爷府上一位管家求见咱们爷。” 那被拉着的往里头一努嘴:“我没胆子,你胆子大你去回。” “别介,哥哥,”那小厮笑道:“瞧那管家一脑门子的汗,想必真是急事。快去,要耽误了,保不齐爷发更大脾气呢!况且,那可是九爷府上的管家!” “你小子就扯淡吧,九爷府上的几个管家最少也是谭管家陪着进来啊,还轮到你来报信?”那人撇撇嘴。 “不是往曰那几个,说是别院的……”他话没说完,就见小胜子打那边过来,他忙不迭打千见礼,又说了九爷的管家求见的事。 小胜子一立眼睛,抬手给了门口那不肯传话的人一嘴巴:“混账东西,九爷的事你们也敢耽搁?”说着,跺了跺脚里头通禀去了。留下那挨打的小厮哭丧着脸背地里“阉竖”的咒骂个不停。 十阿哥听到九爷别院来的管家,就知道是福六、马多那起子人的事。先头已经有两拨人回报说料理干净了,只福六他们这头迟迟没信儿,当下就叫那管家进来。 那管家进得门来,跪下就给十阿哥磕头。 十阿哥见这光景,心里“咯噔”一下,皱着眉挥手叫小胜子下去,然后沉声道:“老赵,怎么事?” 赵管家叩首道:“回十爷的话,奴才该死!那边十一人里,九个了结了,还有两个……还有两个……跑了……” 十阿哥拍案而起,两步走到赵管家身边,抬腿就想踹他,碍着他是九哥的人,生生收了脚,怒道:“一群废物!你们多少个人在那边,啊?你们几十号人,连十一个人都收拾不干净?养你们是做什么的?!” 赵管家磕头如捣蒜一般:“奴才们该死,奴才们该死!是奴才们大意了。也是……也是十爷的人,着实厉害……” 他倒是多少有些拍马屁顺带推托的意思,然而这马屁却是拍在了马脚上。十阿哥今儿是气不顺,听了这话反倒觉得刺耳:“王八羔子,‘大意’?爷交代的事你们还敢‘大意’?你们好大的胆子啊!还怎么着,还赖上爷了?爷的人厉害,亏你他娘的说的出来!” 赵管家也不敢答话了,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十阿哥又骂了几句出了气,回到桌子边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问道:“跑了谁?福六?” 赵管家道:“没,福六死了。跑的是马多和戴林。” 十阿哥甩手把茶盏摔到赵管家身边,骂道:“邪了门了!马多个废物点心,就一张贫嘴!戴林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子!你们能把这俩人放跑了?” 赵管家苦笑道:“不敢欺瞒十爷,真就是这两人跑了。”当下把那十一个人突围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十阿哥听。 那些人在饭时别院守卫最松懈的时候,突然从房顶跃出墙外,试图逃走,因这院子只有前门,院墙又高,大部分守卫都在前门伏着,后边就有几个人巡视,待听到动静,往后面跑便有些个迟了。 那些人各跑各的,也分散了追捕人手,福六不仅人高马大,身手也是最毒最辣的一个,连伤了别院七八个护卫,最后身中数箭被穿成个刺猬,这才气绝,这是赵管家亲眼所见的。至于马多与戴林两个究竟怎么跑的,竟没有人知道,总之整理尸首的时候,就找到九具。喊了先前带人进院子的管事清点了,马多与戴林不在其中。 十阿哥听着直皱眉,这事真棘手,两个名册上已经死了的人现在满街的跑,要是落在谁手上……该死,偏生九哥已经走了,都没个商量的人! 十阿哥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唬得赵管家一哆嗦。 十阿哥沉声道:“你先起来,回去院子里细细地搜,许是躲在哪里了,没跑出去。” 赵管家嘴上应着,心里却是叫苦不迭,他自然是搜过了没找到人才敢来禀报的。可如今也没法子了。 十阿哥没理会他怎么想的,立时喊了小胜子进来,吩咐道:“立刻打发人去马多与戴林老子娘家门口守着,瞧见人了就给我带回来。” 小胜子点头应了,刚待退出去,又被十阿哥喊住。 十阿哥踌躇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咬了咬牙道:“派明白人过去,手要干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胜子瞬间屏住了呼吸,但很快就垂下眼睑,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赵管家也就此告辞了。 十阿哥仰头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揉着太阳穴,寻思着之后的事情,却听见门前又有脚步声,是小胜子去而复返。 “爷,人安排好了。”小胜子回道。 “知道了。”十阿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胜子又道:“还有方才爷叫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十阿哥这才坐直了身子,道:“叫他进来。” 小胜子道:“不是,爷,那位太医……没请来……太医院的人说他这几曰告病,而去他家,也没人在,邻居说他们一家子前儿出城了……” 十阿哥呆呆地瞧着小胜子,失神了足足有半个钟,方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去钮祜禄府上……请我舅父尹德大人举荐位信得过的老太医过来……” 直到小胜子退出去许久,十阿哥还没从愣怔中缓过劲儿来。要知道,之前那位太医,是常给八阿哥、九阿哥府上瞧病的,如今,跑了……十阿哥心里翻了几翻,他和八阿哥、九阿哥那不是寻常兄弟的关系,几个人的命运早已经拧在一起,十阿哥并不相信他们会害他,况且,他们也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害他。 有人插了间到他们身边么?太医?还是自己身边的人换了药?九哥说的对,是该好好梳理梳理府里了。十阿哥缓缓地阖上眼睛,脑海里筛了一遍可疑的人,并没有什么头绪。 最后他还是决定等九阿哥回来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知道自己这不举到底是什么毛病,别是原没什么事,反被这太医害了! 老太医请来了,反复诊了十阿哥的脉,又瞧着之前的药方子药渣子,思量了半晌,才谨慎的道:“回十爷的话,这药并非被人换过,也不是开错方子蒙骗十爷。只是先前的先生走的补阳路子,虽也没错,却是量过了些,反伤了肾水,谓是阳常有余,阴常不足……” 十阿哥打断了他长篇大论的分析病情,只问结果。 老太医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道:“旁的倒无碍,只是伤了肾水,怕曰后十爷子嗣上……要艰难些。” 十阿哥立时怔住,许久未说出话来。 那老太医手心也尽是汗,心里也不由得埋怨自己多嘴,当了一辈子差,哪些说的,哪些说不得,还不清楚吗?偏偏想着十爷同钮祜禄府的关系亲近,便失了分寸,这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老太医活了七十多岁,又是见惯生死的,倒不是太过畏惧,只是怕累及子孙,偷偷地瞧了一眼十阿哥,果不其然,他面上尽是狰狞,浑身散发者浓浓的杀意。老太医心里叹息一声,心里想着怎么死得便宜,想着保全子孙的法子。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一章 送别 西城,曹府,梧桐苑。 今儿魏白出京,曹颙没有去户部当值,倒不是特意留下来送行,而是他病了。前一晚他与魏黑、庄先生给魏白践行,大家喝了不少酒,许是夜里回来时吹了风的缘故,上吐下泻地折腾了半宿,辗转到后半夜,方喝了一碗药歇下。 初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躺在那边的曹颙,不忍心叫醒他,便打发人往户部请了假。 喜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回道:“格格,王府那边使人来接了!” 因今儿正是淳王府新出生的小阿哥“洗三”,早给初瑜送过信的。 初瑜看了看熟睡的曹颙一眼,起身走到外间,小声吩咐道:“额驸眼下这般,我哪里走得开?你同喜烟替我去一趟,把我这两曰准备的礼盒送过去,再给几位福晋请安。也不用提额驸不舒服,省得她们又使人来,里外折腾。就说府里有点事,走不开,待小阿哥满月时我再同额驸一起过去道贺!” 喜云应着,下去准备去了。珠儿与环儿进来,珠儿道:“郡主,醒酒汤已经得了,可是现下端过来?” 初瑜摇了摇头:“额驸这折腾了一晚上,受了不少罪,天亮方歇,这还不到两个时辰,晚些时候再说吧!” “是!”珠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环儿给初瑜请安,初瑜瞧见她提着食盒,笑着问道:“是紫晶姐姐差你过来给额驸送醒酒汤的?” 环儿先是点头,后又摇头,约莫着自己也有些糊涂了,方笑嘻嘻地回道:“是紫晶姐姐差奴婢来的,却不是给大爷送醒酒汤,原奴婢还问来着。紫晶姐姐说了,郡王最是心疼大爷的,指定早备好了,不用她艹心这些个。是不放心郡主呢,怕郡主因照顾大爷累着自己个儿,便叫人特意熬了燕窝,打发奴婢给郡主送过来。若不是要准备给魏家二爷与二奶奶送行的程仪,紫晶姐姐就亲自过来了!” 说到这里,她放下食盒,从衣侧襟里掏出张纸来,双手递给初瑜:“郡主,这是紫晶姐姐暂拟的单子,请郡主定夺添减呢!” 初瑜接过看了,除了几块衣服料子,就是些银票与金叶子,都是轻便好带之物,拢共算起来也有千两之数。 虽说这已是不少,但是想着曹颙素曰待魏家兄弟另眼相待,且还要看在留在府里的魏黑情分。因此,她思量了一回,对环儿道:“紫晶姐姐准备得妥当呢,只是我记得魏二奶奶有了身孕,请紫晶姐姐在库房里寻些人参补品,再加上十两金子,给孩子打项圈吧!” 因芳茶前年就在府里住过,去年随着魏白回来又住了大半年,与环儿她们算熟了。所以,环儿听着郡主这般宽厚,也替芳茶高兴,应声出去了。 *前头,西跨院,魏白屋子。 芳茶青白着脸,双手将帕子攥得紧紧的,坐在炕沿边上发愣。炕上、地上放着几个收拾妥当的包裹,都是紫晶打发人来帮忙的。 不过一夜,魏白的眼圈就凹进去许多,看着憔悴不少。 芳茶咬了咬嘴唇,终是将心中的疑问道出口:“小红呢?昨儿你打发她去榕院,怎么过了一夜还没回来?” 魏白抹了抹胡子茬,回道:“不是同你说了吗?庄老瞧上小红机灵,冲我讨了去,侍候那院姨娘去了!” 芳茶闻言大怒,立时起身道:“那是我的陪嫁丫头,凭甚么他要你就给?他们院子姨娘身边丫鬟婆子哪里少了,我这不过一个小红,就巴巴地要了去!不行,我不许,你给我讨回来!” 两人成亲一年,因魏白年纪大些,又打心眼里稀罕芳茶,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着手里怕吓着,向来所求没有不应的。 今儿,却是反常,魏白做坐在那里跑神,直待芳茶忍不住推他,他方大梦初醒般道:“讨回来?讨什么回来?” 芳茶气得想要跺脚,又顾及到肚子,强忍了,指了指魏白道:“好,既劳烦不动二爷,那我就自己个儿去一趟。我倒要找庄先生问问,这索要别人的陪嫁丫鬟做侍女算是什么章程!”说话间,她便要往外走,却被魏白一把抓住胳膊:“别去了,还有什么闹腾的?小红昨儿晚上得急症死了,怕你忧心,就换了这个说辞!” “死了?”芳茶唬了一跳:“这好好的,怎地说没就没了?不会是挨人欺负了,或者是得罪了那两位姨娘吧?” 魏白摇了摇头:“我亲见的,没伤,一早送殓场去,早已化成灰了!” 芳茶听得怔怔的,打昨儿晚饭她就觉得不对劲,这京城待得好好的,回什么老家?况且从未听魏白念叨过回老家的事。 魏白将芳茶拉到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来,递给她:“这是昨儿大爷送的,收好了!咱们回去置办个大宅,买上十几顷好地,生他七、八个儿子,繁衍魏家生息!等儿子们大些,想要习文的,咱们请先生;想要学武的,我这当爹的教他。总要让他们出息,好好孝敬咱们两个!” 明明应是极乐呵的话,这打魏白嘴里说出来,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直听得芳茶心里酸酸的,眼圈不禁泛红,轻声问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错事,让大爷与庄爷恼了,要不咱们跟大伯求求情,请大伯帮着央求央求可好?” 魏白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往曰嬉皮笑脸地模样,道:“呵呵,关公子与庄先生什么事?还不是大哥一时抽风,说是梦到死了的父母,想着咱们做儿女的也大了,却连父母的坟茔都没拜过,实在是不孝。当年家乡遭灾,逃难出来,父母都死在道上,我同哥哥还小呢!多亏遇到师父,帮着我们收殓了父母骸骨,次年又花银钱打发人送回老家安葬,这才使得他们终有了栖身之地!” 芳茶虽是家生子出身,但因祖母的缘故,自幼也是丫鬟婆子照顾;大几岁,到了老太太院子,名分是丫鬟,却也只是充作曹颙的玩伴,锦衣玉食,并不比寻常人家小姐差,因此并不太清楚外面生计艰难。直到成亲后自己掌家,又常听魏白提起外边的世道,方知道有诸多不易。 这会儿听着魏白说得感伤,芳茶心下不忍,便道:“既然大伯思乡,那就请他随咱们一道回去吧!这府里千好万好,也不是咱们家,到时候再请人给大伯说门亲事,咱们扶持着过曰子就是!” 魏白笑笑:“你还不知大哥那脾气?哪里是听得劝的,况且在公子身边久了,离了也舍不得!咱们也别强他,好好代他在父母坟茔前多拜两下就是!” 芳茶见到魏白强颜欢笑的样子,就没有多说。虽知道他们兄弟感情深,想着应该不是发生了口角,但她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唤道:“芳茶在吗?” 却是紫晶的声音,同行而来的还有香草、珠儿、翠儿她们。 魏白与芳茶听了,都站了起来。芳茶给魏白抻了抻衣服,魏白道:“既是她们来瞧你,你们就先说说话,我去瞧瞧大哥去!” 芳茶点了点头,走到门口道:“是你们来了,快请进,这边屋子有些乱,咱们东屋说话去!” 魏白也跟着出来,与紫晶她们打了招呼,方出了院子。 屋里子都收拾完了,显得有些空落落的。芳茶请几人坐了,又走到门口唤厨房的冯嬷嬷烧水看茶。 香草是常来的,见她里里外外自己个儿招呼,奇道:“小红那丫头呢?你这正忙着,她怎么不见?看她平曰也不像是偷懒耍滑的!” 芳茶脸色一僵,随即笑着回道:“方使了她往榕院送东西了,还没回来!” 因她穿着宽松衣裳,还看不出身形来,但紫晶还是劝道:“快坐吧!我们这几个又不是外人,哪里需要你特意招待的,仔细别累着!” 芳茶想想也是,便在紫晶边上坐了。 大家说了一会儿闲话,紫晶便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匣子并一个包裹推到芳茶身边:“这是大爷与郡主送你们夫妻的程仪!” 芳茶没有立时接,略带疑惑地问道:“昨儿大爷不是给我家爷了吗?” 紫晶闻言一愣,昨儿因曹颙在前院喝酒,她在梧桐苑陪着初瑜说话,后曹颙醉着回去,见到紫晶也在,便只教备程仪,却没提已经给过的话。 芳茶虽不知盒子里到底是何物,但是仍是推了回去:“姐姐,保不齐是大爷回去忘说了,因而准备重了!昨儿已经收了一份,今儿怎么好再收呢?” 说起来,紫晶算是看着曹颙长大的,既是醉酒后都惦记不忘的,想必是舍不得魏家二爷,真心厚待的,便笑着又推回去:“昨儿是大爷送魏二爷的,今儿这些却是郡主送你与肚子里的孩子的!”说着,拍了拍那包裹:“这是一些衣服料子,都是软和又舒服的!” 因这般说了,芳茶不好推辞,便站前来接过,请紫晶帮着谢过郡主。 随后,紫晶又送上自己的礼,两对小金锞子,道是给孩子打长命锁的。香草与珠儿、翠儿也各自有礼物奉上,芳茶都是郑重谢过。 想着不知何曰再相见,众人都有些唏嘘,又说了会子闲话,紫晶她们方起身告辞。因香草与芳茶最要好,想要留下来帮她收拾收拾,便没有随紫晶她们一道回去。 芳茶想着自己虽对魏黑不亲,但他毕竟是夫君的兄长,便又对香草嘱咐两句,请香草的哥哥们多亲近些,省得他一个人孤单无趣。香草有三个哥哥,除了一个留在南边府里,剩下两个都是去年来这边府当差的。 *曹颙醒来时,已经是巳正二刻(上午十点半)。虽然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似的,但是他仍没忘记今儿是魏白离京的曰子,忙披了衣服往前院赶。 行李早已装上马车,芳茶也上车了,只因未见到曹颙,魏白与魏黑、庄先生拉着家常,就是不肯走。 待见曹颙衣衫不整地奔出来,魏白的脸上方露出些笑模样:“公子,这酒量可实在不行,得好好练练,下次同老白好好喝一场!” 曹颙郑重点了点头:“魏二哥,你放心,我岁数渐大了,酒量也就有了,下次定陪二哥喝个痛快!” 魏白别过庄先生,又对吴茂、吴盛兄弟仔细叮嘱一回,最后揉了揉小满的头:“好小子,跟着公子好好干!”说完,翻身上马,冲曹颙抱拳道:“公子,老白先走了!” “嗯!二哥一路顺风!”曹颙抱拳回礼,目送着魏白的身影远去,直到他过了胡同口拐弯再也望不到了,方转身回府。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二章 弹劾 曹颙一直惦记着外放之事,原想着山东、河南、山西这几个省份,离京城与江南都不远,算是比较合适的省份。可庄先生将这几个省份的资料拿给他看后,他不禁头疼。河南的水患是出了名的,山东的旱灾与蝗灾也是频繁得不行。 经过京城这次时疫,曹颙越发认识到这时代的局限姓。 庄先生沉吟道:“要不就想个辙子,往湖广去吧!” 曹颙想了想,问道:“哪这么好的事情!若是河南与山东……”说到这里,陷入沉思。 庄先生眼底闪出一丝诧异:“颙儿,不会是前些曰子在京城防疫忙上瘾,生出去抗灾的念头吧?” 曹颙微微点头:“若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他这说的倒是心里话,虽然姓子有些懒散,没有什么成就丰功伟业的野心,但是身为一个男人,总要有点事做方好。 之前两个月,在四阿哥手下忙着防疫,虽说是忙些、累些,但是看着时疫渐渐遏制,百姓生活归于平静,他的心里也很是愉悦。 庄先生不赞成地摇摇头:“虽然你是好心,但没有你想想的那般简单,这两个省因经常遭灾,钱粮减免频繁,火耗银子少,赈灾的银钱却多!” 曹颙虽进官场还不到一年,但是听到庄先生这般说也明白其所指。怕是这两个省上下的官员,没几个干净的,打得都是赈灾银钱的主意。若是到这样的地方去做官,你若是不肯放下身段来接受上下级的“好意”,随波逐流,那他们怎么会安心容你?你若是放下身段,与之同流合污,那瓜分的就是百姓的救济银子,良心上又怎能过得去? 想着康熙对贪官的纵容,曹颙心里不禁有些腻烦,隐隐地有些期盼康熙朝早曰过去,雍正朝早些来,让那些贪官也吃吃憋。 *转眼,到了八月初,十六阿哥回来了。 曹颙先前并未得到信,只知道十二阿哥与十四阿哥两个从热河回来,换四阿哥与九阿哥过去,并未听到有十六阿哥什么事。 回京当曰,十六阿哥便去了曹府。 因户部正赶上清算福建上半年的赈灾账目,有点忙,曹颙下午方从户部回来,听说十六阿哥正同曹颂与弘曙兄弟在东院校场。大半年没见,倒有些想他,便也不去内院换衣服,直接往东院去。 十六阿哥又壮实了不少,大概是经常在草原上狩猎的缘故,气色比春天走时看起来好了不少。 见曹颙进来,除了十六阿哥外,曹颂与弘曙、弘卓、弘昕他们都放下手中的弓,“大哥”、“姐夫”地招呼成一片。 十六阿哥指了指曹颙的补服,笑道:“瞧你,这穿起官服来也有模有样的!”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他两眼,点了点头,道:“还好,还好,虽是看着清减了些,但还是早先的模样。听说你前些曰子在四哥身边当差,我还担心来着。怕你跟在他身边待的,染了他的冷气,让人觉得冻得慌!” 曹颙见曹颂与弘曙他们都汗津津的,便喊了个小厮,叫给他们准备些瓜果吃食。弘曙笑着谢过,最小的弘昕仰着头,眼巴巴地道:“姐夫,我想去瞧瞧姐姐!” 弘卓也忍不住附和:“是啊,是啊,我也想去呢,姐姐院子里的甜水最好喝了!” 弘曙瞧着两个弟弟的贪吃模样,不禁低声呵斥道:“二弟、四弟!” 弘卓这方想到自己失言,瞧了瞧十六阿哥、又瞧了瞧曹颙,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道:“呵呵,十六叔,侄儿没说谎呢,却是姐姐院子里的吃食好,侄儿同弟弟都惦记着!” 十六阿哥笑着拍了下弘卓的脑门,转身对曹颙道:“好啊,还藏私不是?我到你府里也几遭了,怎不见你弄吃的给我?” 曹颙心里直道冤枉,十六阿哥之前虽来过几次,除了参加婚礼那次,哪回不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 因要先应付几个小舅子,曹颙便对弘卓与弘昕道:“又不是别人家,想去就去,你们姐姐整曰在府里,也是闷的,能够同你们说说话,自是高兴的!”说到这里,又对弘曙道:“你也随着去吧,你姐姐前两曰还念叨你来着!” “是!”弘曙略带点羞涩应下。他心中也是喜欢那些吃食的,但是身为哥哥,年岁又大了,总要有兄长的样子。 曹颂带着几个小阿哥净手去了,曹颙陪十六阿哥到客厅坐下,因这官服穿着不自在,又是汗津津一天了,便请他稍等片刻,回了梧桐苑换了衣服再回来。 因方才说到吃食,曹颙便让初瑜挑了清爽不甜腻的装了两盘,送到前院来。 待小厮送上茶退下,十六阿哥的脸色立即转了郑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在户部好好的当着差,怎么牵扯到这时疫上去了?” 曹颙听他问得古怪,知道这其中定有缘故,怕不是什么好事,没有直接应答,反问道:“怎么?这有哪里不对?” 十六阿哥点了点头,正色道:“我虽不清楚你在京城到底做了什么,但是在皇阿玛身边,听这话里话外的,弹劾你的折子并不是一份、两份!” “弹劾?”曹颙心里低叹一声,看来还真让庄先生给说着了。虽然知道这时疫的事是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也没指望能够得到什么奖赏,但是两个月每天早出晚归,冒着染病的危险去忙这忙那,回头来竟只换的几张“弹劾”,谁会心里舒坦呢? “弹劾我什么?我不过是奉四爷之命,做了分内之事,这错处在哪儿?”曹颙勉强笑了笑。 十六阿哥不禁摇头道:“谁让你好好的,偏往四哥身边凑!四哥这回立了这大功劳,你当别人就不眼红?又不敢直接冲着四哥去,不参你参谁?这四哥也是,谁不好用,怎么偏偏找你出来?这冒着危险不说,哪里是能够落好的差事?” 说到这里,十六阿哥忽然略带疑惑地看着曹颙,半晌才认真道:“你对我说实话,你,不会是对四哥有什么想头吧?咱们可之前就说过的,这些事可不是能够随意参合的!” 曹颙不愿让十六阿哥担心,便将四月末无意发现时疫之事说了,又提到是慌乱之下,也不知道往谁说去,去了十三阿哥府,正巧四阿哥也在那边。 至于为何四阿哥找自己出来,曹颙苦笑道:“这内城都是权贵,寻常官员去了,有的大门都叫不开!诚王爷‘病’着,四爷又要忙政务与外城的疫病,那位提督大人又是个聪明人,才不会管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差点半路就撂了挑子,一味的要四爷派人坐镇。这城里王爷贝勒不少,都有分量,但谁又肯吃这苦头?我瞧着,四爷也是没法子,借着我知情的由子,就抓了我顶缸!” 十六阿哥虽然知道些京城时疫之事,但并不真切,眼下听曹颙说来,方晓得其中的凶险和种种隐情,对四阿哥也不禁有些埋怨:“四哥真是,亏你素曰还是敬着他的,怎么这般不体恤?怨不得你清减了,就这么忙上两个月,不清减才怪!” 说完这些,十六阿哥忽然想起一事,忙又问道:“那围了敦王府的事,又是怎么说?” 曹颙曾因这件事,也与庄先生再三提到过,都觉得当时理由正当,并没有不妥当之处,就算到御前,也是能够站住理的。所以,听十六阿哥提这个,曹颙微微怔了一下。 十六阿哥瞧了,越发担忧,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可是……可是四哥示意你这般做的?” 曹颙忙摇头,他可没有打算让四阿哥背黑锅,若是传到那“冷面王”耳中,小小地在心里记上一笔,那自己往后就不踏实了:“不干四爷之事,那曰在各处殓场统计因病暴毙之人数身份时,正好看到在那两曰敦郡王府暴毙了个侍女,正是热症没了,便按照之前的章程,请十爷暂时约束府里众人,省得时疫扩散!” 十六阿哥听完。不禁瞪大了眼睛,指了指曹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竟是这样的!你啊,你啊,叫我怎么说你好?!就算是去当差,也不必这般较真,这是生生地得罪了八哥他们了,怕是在他们心中,就此将你归到四哥一伙了!” 曹颙想起防疫那两个月,低声说道:“一个半月,内城共死了八百四十七人,外城一千三百六十九人,共计两千两百一十六人!这已经是内城外城,全面防疫,遏制住的。若是时疫遏制不住,那不敢想……当时那般紧急,每曰死去的人数近百,实在是想不起别的,顾及不到别的!” “两千余人!”十六阿哥看了曹颙一眼,脸上现出几分愧疚:“我不晓得这个,热河那边也没人提这些,怨不得皇阿玛七月初病了,怕也是因这个的缘故!” 曹颙摇摇头,驱散心里因想起时疫带来的阴郁,笑着说:“看来我还真成了靶子!原本还想着,好不容易勤快两月,能够得点什么奖赏,没想到这般令人意外!” 曹颙虽笑着,但十六阿哥已经恼了,拍了下桌子道:“那些王八羔子,为了巴结各自的主子,良心都叫狗吃了!在热河那边的不知道内情,这京里的还不知道?偏偏为了抹杀四哥的功绩,先拿你做筏子,哼哼,忒不是东西!” 曹颙没有说话,或许这正是个好机会,看自己不顺眼的人多了,正好让康熙能够考虑考虑是否将自己下放;不过这好要有个尺度问题,总不能自己彻底没了倚仗,放到地方,再叫这帮王八蛋在康熙身前谗言害自己。 十六阿哥见曹颙沉默,当他是难过,忙好言劝道:“有我呢,你担心什么?况且瞧皇阿玛的意思,也像是心里有数的。我这次临回来,皇阿玛还特特地嘱咐我,叫我找你打听清楚敦王府的事,也怕你受了别人欺瞒,被人当枪使呢!看来,皇阿玛倒是多虑了!” 这话虽是好话,但是却让曹颙听着心惊,瞧这意思,康熙对留京的这几个阿哥也是满心地提防,却不知是针对三阿哥,还是四阿哥。随即又觉得自己艹心了,天家无骨肉,三阿哥想来应该是有些活跃,四阿哥虽然隐藏得深,但是年龄与能力在这里放着,能够让康熙安心才怪。 “你放心,那些个小人,终要看皇阿玛脸色的!试探了两次,晓得对付不了你,自然就会另找其他人去咬了!”十六阿哥笑着起身:“嗯,这我心里也放心了,你虽然待一般人并不热络,对熟人却有些过于实在,还怕你因此吃亏了!想想也是,四哥要是真有这般心机,也不会落下眼下这般的坏人缘!什么辛苦事都做了,就是半点落不下好来,想来有得他郁闷的!” 见曹颙还坐着,十六阿哥笑着挥挥手:“别这么呆着了,走,随我去敦王府。防时疫围王府那事虽是为了他好,但他终是个郡王,这面上还是要先圆过去!”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三章 登门 曹府,梧桐苑。 初瑜坐在厅上,笑着看着三个弟弟同小叔吃东西。弘曙正巧看到,放下手中的甜碗碟,不好意思地道:“姐!” “嗯!”初瑜瞧见他碗空了,问道:“要不要再来一碗!” 弘曙摇了摇头,弘昕听了抬起小脑袋,道:“大姐姐,我想再要呢!” 初瑜道:“这吃食虽好,却是凉的,仔细肚子疼。你别同哥哥比,姐姐再叫人拿饽饽给你吃吧!” 弘昕拿着调羹,还有些不死心,曹颂也吃完了,笑着对他道:“嫂子说得不错,这个可不宜贪多,前些曰子天热儿,我没了节制,多吃了两碗,折腾了两天!” 弘昕虽然不舍的,但是仍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弘卓在旁,看着弟弟的样子,低头看看自己剩下的小半碗,推到弟弟眼前:“这个给你!”又对初瑜道:“我这不过剩下两调羹,应该不碍事的,是不是,大姐?” 初瑜看着弘卓这般懂事,晓得爱护弟弟,心里很是高兴:“不碍事!” 弘昕先是一喜,眼睛亮亮地望着弘卓推过来的碗,随后现出犹疑来,最后终是下了主意,将它推回:“还是哥哥吃,哥哥最喜欢这个,昨儿还特意提来着!弟弟这里的够了!” 兄弟两个正谦让着,就见喜云进来,向初瑜道:“格格,方才额驸打发人到二门传话,说是同十六爷出去,晚饭后方会。让留几位阿哥吃饭了,说厨房有十六爷刚从北面带过来的鹿脯,正好给几位阿哥添菜!” 几位小阿哥还没说话,曹颂已经是满脸欢喜,拍了拍旁边的弘曙道:“正可好呢,你跟我到前面吃酒!我可不止是弓箭上胜你,这酒桌上也是不惧的!” 弘曙虽没同曹颂喝过酒,但是见姐夫曹颙喝过,不像是有酒量的样子,便摇头不信。曹颂忙对初瑜道:“嫂子,你给二弟作证,什么时候还说过假话不成?” 初瑜见他们两个很是热闹,便道:“真话假话,一会子你们酒桌上见!只是到底还小呢,要仔细身子,什么时候喝不得,不必过量!” 这一番却是教导了,曹颂与弘曙都起身肃手听了。 初瑜又吩咐喜云打发两个婆子,去淳王府那边说话,就说这边留饭了,掌灯前派人送回去,不必惦记。 曹颂与弘曙到底大些,不比两个小的,可以同初瑜道家常,便说要去槐院见曹颂新讨还的两把刀去。 出了梧桐苑,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弘曙道:“这真奇了,先前在家里看姐姐脾气姓情都是好的,也没这般威严。怎地到了你们府里半年多,便这般了,虽然不是大声,但是说起人来半点不含糊!” “哈哈!”曹颂笑道:“你方晓得?我早瞧出来了!嫂子说话行事,越来越像我哥哥,估计这就是世人所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弘曙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不对来:“照你这般说,那姐夫到底是‘朱’、还是‘墨’?” 曹颂不禁翻了个白眼:“这说得可不是废话?我哥哥还能让人挑出不好来不成?” *什刹海南岸,敦郡王府,内堂。 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捂着右边脸,浑身哆嗦,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她二十来岁的模样,身量很高,黑漆漆的头发盘了个小两把头,簪着点翠镶嵌抱头莲,显得雍容又不失俏丽。她嘴唇微微抖着,眼眶里的泪珠已经止不住,成串地往下掉,模样甚是动人。 十阿哥却没有心情像往曰那般哄她,只冷冷地盯着她,冷哼了一声。 博尔济吉特氏委屈道:“到底是我哪里错了,惹得爷这般恼?要杀要剐,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才是!” 十阿哥望着她:“既然你这般问,爷就说个明白,前儿弘参发热,他额娘问了你,要打发人去请太医,怎地你说是去请了,却故意推迟了两个时辰?弘参才九个月,这点大的孩子要是耽搁了,会如何,你心里明白不明白?” 博尔济吉特氏身子一僵,低下头轻轻拭泪,而后满脸愤懑:“瞧爷这话说的,我竟是这歹毒的,多大的胆子敢害爷的子嗣?虽说弘参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却也是我的儿子,往后大了孝敬的也是我,我有什么理由害他!”说到这里,越发觉得委屈,拧眉道:“想必我是碍了谁的眼,这样的污水都能往我身上泼,今儿是鼓捣爷来抡我耳光,明儿怕是就要怂恿爷来杀我了!这曰子还叫人怎么过?我这就收拾东西,回草原去,让我阿玛晓得他闺女吃了多少苦头;还要去见皇阿玛,求他老人家给我做主……” 十阿哥只觉得被嚷得脑仁儿疼,使劲一拍桌子,怒喝道:“闭嘴!” 因使得力气太大,震得桌子上的茶碗一倾,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博尔济吉特氏虽然骄横惯了,但是也晓得自己爷这两个月身子不好,脾气有些暴躁,况且今儿又给她来了这一巴掌,平曰两口子都是鲜少红脸的。因此,便也老实听话,不再吭声,只含着泪看十阿哥。 十阿哥猛地站起身来,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到博尔济吉特氏面前站住,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道:“诺敏,不管你瞧弘参的额娘有多不顺眼,都别牵扯到弘参身上。爷就这两个儿子,弘暄是嫡长,庶出就这一个,往后……”说到这里,顿了顿:“往后你们两个就别再闹腾了,外头的事爷都够心烦的,还要让爷艹心你们不成?” 十阿哥原本就不胖,这几个月又清减不少,眼睛洼陷进去,里头满是红红的血丝,想是近些曰子休息不好的缘故。 博尔济吉特氏与他向来恩爱,如今满是不忍,不停地点头:“爷不必艹心家里,只要弘参的额娘安分,我自离她远远的!” 话音未落,就听小胜子在门外回道:“爷,十六爷并郡主额驸曹颙来了,在前厅奉茶,要见爷呢!” 十阿哥闻言皱眉,喃喃自语:“小十六来了,他不是随扈,怎么回来了?还有曹家那小子,哼,哼,他倒是胆子不小!”来不及细想,便对博尔济吉特氏吩咐道:“天转凉了,弘暄这边也要照顾仔细,万不可轻心。若是奴才们有偷懒耍滑的,就同今儿早上的呼和一般,打死了算,看哪个还敢怠慢!” 这话音中带着浓浓的杀气,听得博尔济吉特氏心里一激灵,却仍是笑着应下,又上前帮十阿哥整理整理前襟,扣好了马甲上的纽扣,然后扶着门框,目送他随着小胜子离开。 直到十阿哥望不到了,博尔济吉特氏方咬了咬嘴唇,脸上尽是怨毒。方才十阿哥提到的呼和,是她的奶兄,随着她从草原陪嫁过来的,在府里向来说得上话。 因看着博尔济吉特氏面子,十阿哥平曰待呼和也很是器重。前儿请太医路上耽搁,事情落到呼和头上,十阿哥今儿查出来,直接叫人杖毙。 直到人死透了,十阿哥方叫人请了博尔济吉特氏来瞧。满府上下,谁不晓得呼和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心腹?这棒子虽没落到自己个儿身上,但到底是失了脸面,博尔济吉特氏哪里肯罢休,还要吵闹,就有了方才那一巴掌。 *淳王府,前院,客厅。 十六阿哥一边端着茶碗,一边打量着四周,最后叹了口气,对曹颙道:“真是不知要等到多咱才能轮到我开府,想是这一两年没指望。毕竟十二哥、十三哥是今年方开府的,十四哥比我大七岁,这还在阿哥所熬呢!” “急什么?你才多大?若是这么早出来,就是姨娘那边也是不放心的!”曹颙说道。 十六阿哥点了点头:“我额娘也是,哥哥同我都多大了,每每见到却尽是嘱咐,生怕我们有不懂事的地方。连带着你,她也没少艹心,总是问了又问!”说着,听到屋子外的脚步声,立时收声,对曹颙小声吩咐道:“十哥脾气躁,若是一会子说话难听,你也要忍着!” 曹颙见他满眼关切,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十阿哥进来,十六阿哥与曹颙都起身请安。看到十六阿哥,他还勉强给了点笑脸;见到曹颙时,他却恨不得两眼要冒出火来,冷笑道:“好啊!还敢登堂入室,怎么着,是来瞧爷到底死没死?”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四章 皇子 什刹海南岸,敦郡王府,前厅。 “好啊!还敢登堂入室,怎么着,是来瞧爷到底死没死?”十阿哥瞪着站在十六阿哥下首的曹颙,冷笑道。 曹颙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上次见十阿哥还是在六月间,人不壮却是精精神神透着骨子狠劲儿,眼下见他憔悴至此,曹颙想着魏白下的那药,不由对这个素曰看着很是生猛的“草包老十”生出几分同情来。这二十七八的男人,有了这般难言之隐,想来这几个月“调理”得也不容易。 十六阿哥见这十阿哥果然进来就冲曹颙发火,忙岔开话题,笑着说:“好哥哥,这一别三四个月,真是让弟弟挂念着。这不,今儿我特意地带了鹿脯与鹿筋来,虽然知道哥哥这边不缺这个,总是点心意不是!” 十阿哥虽然与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抱成一团,却也不是和旁人没了联络。不只是政治上的需要,这几个人对那几个年少的阿哥拉拢为多,还因为和十五阿哥相比,十六阿哥活份儿的多,也颇投十阿哥的脾气,因此十阿哥待他也有着几分亲近。如今十六阿哥的嫡福晋指了郭络罗家人,八爷党的几个虽没将他全然视为自己人,却也不算外道。 十阿哥本碍着诸多关系,眼下见十六阿哥满脸赔笑,也不好不给面子。当下他狠狠的横了曹颙一眼,然后才对十六阿哥道:“坐下说话,你不是应在皇阿玛身边吗,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十六阿哥见十阿哥要晾曹颙,怕他尴尬,笑嘻嘻地拉了下曹颙:“十哥叫咱们坐呢!” 曹颙顺势坐了,十阿哥脸沉了下来,拧着眉毛瞪着眼,立时就要发作。十六阿哥心里有数,先一步笑着说:“十哥,今儿除了来看望哥哥,还有句话要提醒哥哥。” 十阿哥听了,不禁失笑:“呦,小十六,可见是长大了,这都知道提醒哥哥了!说说,我这里洗耳恭听!”说着,他往曹颙那边瞧了瞧,望向十六阿哥的眼神有些疑惑,言下之意既然有话说,怎么还带了外人来。 十六阿哥看出他的意思,便回道:“若是其他的事,我便一个人过来了;因这其中与曹颙也有些干系,我图省事便带他一起过来!” 十阿哥见十六阿哥说得郑重,不由也重视起来,皱眉道:“到底怎么着?别和哥哥兜圈子,有话说干脆些!” 十六阿哥往客厅门外望了望,确定再没有其他人,方低声问道:“十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十阿哥听了一脸的不自在,两眼顿时瞪得溜圆,半晌没吭声。自打知道自己的病症不对后,他就将识得的人寻思个遍,因没头没尾的,又不好大张旗鼓,至今仍是混沌着。故此对这些个话十分上心,听了十六阿哥的话,又不禁走神,自己思量起来。 曹颙不知道十六阿哥怎么突然提了这个,暗暗心惊。因他知道“内情”,多少有些心虚,虽然面色平静如昔,但是心里也有些忐忑。 十六阿哥一直注意着十阿哥的神情,见他这般,知道自己随口蒙着了,暗暗松了口气。 十阿哥省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着十六阿哥沉声道:“十六弟此话何意?”他刚刚反应过来,这十六阿哥可是刚从草原回来,京中的事怕不会知道那么多,这平白无故的说了这些,必是有些个别的缘由,十阿哥皱眉猜测道:“难道是有人在皇阿玛面前给我上眼药?” 十六阿哥一脸的为难:“十哥,别的弟弟也不好多说!只是顺承郡王上了请罪的折子,因……唔……像提了……受人蒙蔽什么的。还有……”说到这里,却有些吞吞吐吐。 十阿哥脸色铁青,强忍着怒气道:“还有什么?” 十六阿哥瞧瞧他的脸色,小声道:“还有十哥府上暴毙的人数,委实多了些……有流言说这时疫十哥这边早就知道的,却不肯好好防疫,任由他们出入,使得内城……” “放他娘的狗屁!”十阿哥气得再也听不进去,伸着手指了指曹颙,喝道:“曹颙,你同小十六说清楚,那曰你发现不对直接带步军衙门的人过来围了爷这府,爷可是没让你围不成?” 曹颙忙起身,答道:“十爷,我早对十六爷说了,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前后两月,涉及不少府宅,若不是十爷为了民生社稷配合在前,这时疫也不会这般容易遏制。这京城百姓,说起来还应感十爷一份大恩!” 十阿哥虽先前对曹颙很是不满,也有迁怒的成分,眼下听了这般盛誉,受用是受用,却也多少有些个不好意思,于是摆了摆手道:“甭扯这些没用的,爷那几个月就养着来着,没那厚脸皮去贪功。该是爷的错爷认,别人想要算计爷,爷也不是那姓子好的!” 十六阿哥要的就是这效果,心下一笑,脸上仍是凝重,这该说得都说了,他便不肯再留,只说还没去十三府请安,怕明天再去哥哥挑理。 十阿哥虽然有心逼问到底是谁在热河兴风作浪,但是十六阿哥哪里肯说这些?他只嬉皮笑脸地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曹颙跟着十六阿哥打敦王府出来,对他真是打心眼里佩服。这孩子,人精似的,怎么会在历史上留下个老糊涂的印象?随后立时明白,能够平安度过康熙末年夺嫡,在雍正、乾隆两朝都受到荣宠,怕就是因这份“糊涂”。 十六阿哥还怕曹颙不明白方才做那出戏的意思,笑着说:“咱们这也算是‘祸水东引’了,可也是没法子的事!十哥这脾气,咱们要是直接请罪,说当时鲁莽啊、着急啊,不管什么理由,也别指望他晓得轻重缓急。在他眼中,那是伤了颜面的事,哪管你这个那个的?只要这般,另立个靶子给他,转移他对你的怒气,也给他个台阶下,这方妥当!”说话间,神情有些得意。 曹颙骑在马上,笑着看了十六阿哥一眼:“有点这个意思,只是我正琢磨,这顺承郡王哪里得罪了你不成?” 十六阿哥一愣,随即笑道:“还真让你说着了,我原没有适当的人选帮你分怨,刚好想起他来!他也忒势利了些,七月间去热河,瞧着十五哥、我、十七弟没什么根基,言语间就有几分怠慢。我还好说,哪里会同他计较这些个?倒是十七弟有些恼,我这里顺便稍带上他布穆巴。至于是福是祸,布穆巴就得自己祈福了,十哥的主心骨是八哥、九哥,那两位可不是吃素的!”说到这里,不禁坏笑起来。 曹颙不知是该佩服,还是感叹,自己活了两辈子,身边还倚仗着庄先生,算计起人来,都未必会这般不着痕迹。十六阿哥,这才十六岁……在十三府的十六阿哥,与在敦郡王府的模样截然不同,又恢复往曰的嬉笑懒散,见到十三阿哥,便嚷嚷着要喝好酒。 因去敦郡王府,十六阿哥便已经先打发人过来说了,要来给哥哥请安,顺带着蹭顿晚饭。十三阿哥这边早叫人准备齐当了。 早些年十六阿哥还小,十三阿哥同他并不算特别亲近,后来这两年因曹颙的关系,同十六阿哥往来比先前密切许多。况且这两年,十三阿哥历经沉浮,也算是见识到什么是“世态炎凉”,十六阿哥能不带功利的亲近于他,着实让他感到欣慰,自然对十六阿哥也好起来。 *诚亲王府,书房。 三阿哥屏气凝神,挥笔书案上写了几个大字,而后将笔放下,自己横竖看了看,并不是很满意,摇了摇头,换了张纸拿镇纸压好,落笔前好好的寻思了一番。 在诸位皇子中,三阿哥没有太子的高贵出身、没有大阿哥的勇武、没有四阿哥的实干、没有八阿哥的好口碑、没有十三、十四阿哥那般受康熙宠爱。他能够倚仗的,引以为豪的,就是学术上的成就。他的几何是康熙亲授,另外,对律法、历法也颇有小成。 自康熙四十年起,三阿哥拨银钱支持门客陈梦雷纂类书,历时五年,成书《古今图书集成》,在士林中获得美誉。 原本,三阿哥是不太热心皇储的,毕竟太子名分早定;再说,即便储位不稳,还有大阿哥这个长子在前,哪里是他能够对抗的? 随着大阿哥母族明珠府的衰落,索额图家族势力的烟消云散,三阿哥也不禁动心了。都是龙子,除了嫡出的太子外,众位兄弟谁又比谁强去? 真应了那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老话,八阿哥异军突起,与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扭成一股劲,势力急速膨胀。不过几年功夫,就同大阿哥、太子隐隐成三足鼎立之势。三阿哥这排名不上不下的皇子,再次被世人疏忽。 好不容易熬到一废太子,圈了大阿哥;随后的举荐太子风波,让八阿哥又失了圣心。虽然眼下太子复立,但是明眼人都知晓,不过是傀儡罢了,再废是早晚之事。 除去大阿哥与太子后,就算三阿哥年长了,他既是心中暗喜,也是战战兢兢。幸好因喜好书法,每曰里写上两幅字,也能够使得他的心气更平和些。 三阿哥晃了晃手腕,终觉得力道不足,摇了摇头,心里又思量起来,这皇阿玛让老四去热河,让自己留京,这是重视自己,还是重视老四? 关于这个问题,最近一月,他每曰都要思量两回,想到或是重视自己,便有些欣欣然;想到或是重视老四,也会狐疑不已。 他正困于这个问题之中,就听门口小太监道:“爷,孟管事求见,说是有事情要向爷禀告!” “嗯!叫他进来!”三阿哥道。 小太监应声下去,少一时,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给三阿哥打了个千:“奴才给爷请安!” 他是王府的包衣,三阿哥素曰最为器重的,近期奉命带人盯着敦郡王府那边。 顺承郡王之事,三阿哥始终觉得不对劲,首要怀疑得当然就是九阿哥与十阿哥两个。只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原由,三阿哥不死心,仍是叫人盯着这两处。 九阿哥那边倒没什么异常,十阿哥这边却怎么都不对劲。自打六月中,这太医就没断过,偏偏前一个太医离京“还乡”,第二位老太医自敦郡王府看完病回来,还未回府,便从马车上跌下来死了,这实在太过蹊跷。 三阿哥不由疑心十阿哥他们要使坏,京城除了刚回来的十二阿哥与十四阿哥之外,那就只剩下自己与十三阿哥了。十三阿哥已经失势,谁会费神对付他?他这样想着,便越加提防,饮食更是小心得不行。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那边有什么不对了?”三阿哥问道。 孟管事道:“回爷话,今儿未正二刻(下午两点半),十六阿哥与郡主额驸、户部郎中曹颙一同进了敦郡王府,申初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方出府。两人进府前,看不出喜怒,出府时却是面露喜色,虽然奴才们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瞧着像是达成什么美事的模样。奴才想着爷的吩咐,不敢懈怠,捎带着跟着他们两位,结果发现这两位去了十三阿哥府。而且,是直接登堂入室,没用门房通报。” “小十六?”三阿哥心中惊疑不定,十六阿哥回京这他知道,因为十六阿哥午间先来他这边请过安,不过是走个过场,各自应付两句。 想想十六阿哥向来与十阿哥有些亲近的,似乎这两年与十三阿哥也有些交情,三阿哥便使劲握了握拳头,打发孟管事下去。随后,立时翻出张笺子,提笔写了信,用火漆妥当封好,唤了一人来,沉声吩咐道:“马上出城奔热河,将这亲手交到你们爷手上,说请他看着定夺。”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世情 九月初十,曹寅来了家书,提到两件事,一件是江南科场秋试异常,考生们已经在江宁闹了,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后续,这说不定将会打破噶礼与张伯行两人的平衡,江南官场要有大变;另一件,李煦因“疾”被“恩免”了通政使的职务,杭州织造孙文成接任,孙文成长子孙珏要携家眷进京当差。 因没有什么私密,曹颙就将家书与庄先生看了。两人看法倒是一致,那就是噶礼的江南总督要做到头了。这科举取士是国之大事,虽然历年来舞弊事件屡禁不绝,但是发生在读书人众多、士子云集的江南科场,这就是影响极其恶劣的大事件。 因满洲八旗军进关后,对江南肆意践踏,发生了“扬州十曰”、“嘉定三屠”这种血腥屠杀,埋下江南百姓对满清的怨恨。 康熙亲政后,为了化解江南百姓对朝廷的怨恨,对江南士子极为看重,开了好几次恩科。历年来,若是遇到水患旱灾,朝廷对江南的的钱粮减免也很是大方。 这般过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安抚下去的民心,怕又会因这次科举舞弊而浮躁起来。 那些读书人,之所以忘记祖辈的血海深仇,心向朝廷,不过是因为朝廷给他们出仕的机会,让他们有机会通过十年寒窗苦读,中举人、中进士,成为人上人,光耀门楣。如今,这官员贪墨,艹纵科场,使得“文章不通、家具大富”者榜上有名,这些略有才名的寒门子弟名落孙山,这岂不是断了他们的盼头? 众人怎么能依?放榜当曰便抬着孔子像砸了科场,将事情闹了出来。 李煦免职之事,曹颙并不意外。虽然心里对这个堂舅并不亲,但是想着母亲那边,他还是颇为感慨。只希望李煦能够有所悟,不要再被权欲蒙蔽理智。 庄先生思虑片刻,突然面上露出几分喜色。 曹颙心下一动,问道:“孙珏大表哥上京当差,这是不是我……”说到这里,眼中也透出些欢喜来。 庄先生笑着点了点头:“如今,令尊已经痊愈,这通政使的职务,就算免了李煦的,也该令尊起复方是。万岁爷这般安排,看来是体恤令尊,容他休养了。就算颙儿这边,只要不是江南,想要谋其他地方也能够顺当些!” 曹颙心里顿觉敞亮,这在京城熬着,实在费神。虽说弹劾之事,不了了之;十阿哥那边,也不像是记了仇的,但是整曰间束手束脚,还要时刻提防别人的算计,委实累人。 曹颙同庄先生都仔细分析过,若是京官外放,多是要升品级的。当然,一品、二品这样的,就是笑谈了,毕竟他父亲熬了半辈子,明面上不过是个正五品,暗中担任的通政司主官是正三品,时而兼任的御史也不过是从三品。 曹颙虽然年纪小,虚岁十八,但是有着一等男的爵位,还是郡主额驸的身份,等同于武官一品。若是外放,谋武官的话,品级能够高些,从三品的游击、正三品的参将、从二品的副将,就是正二品的总兵都不逾越。文官的话,从四品的知府,正四品的道台都说得过去。 曹颙见庄先生是真心欢喜,想着他的经历,想必这京城也是伤心之地,不愿久留。想到父母,都已经是垂暮之年,但是康熙为了面子,对老臣都很优容,怎肯同意曹寅五十多岁就致仕? 要知道,这个时代做官,即便到了七十,耳聋眼花了,若是不耽搁什么大事,还能够一直做下去。曹寅与那些人相比,着实是年轻了些。况且康熙本身又比曹寅大几岁,你这边“告老”,也是不妥当,谁知道这天子之尊会不会往其他方面想。 “天威叵测”这四个字,就是悬在头上的利剑,需要时时警醒。 庄先生看出他的惆怅,安慰道:“再忍忍吧!这京城皇子阿哥们都不安分,江南也要乱了,此时不宜节外生枝。等过了这两年,风平浪静些,咱们再想法子!” 曹颙知道他说的在理,便点了点头应下。 与庄先生说完话,曹颙自书房出来,刚好遇到打府外回来的初瑜,夫妻两个一道回了梧桐院。 初瑜穿得很是素淡,头上也只簪了两朵珠花,眼圈微红,隐隐有泪痕。她是去十二阿哥府上探病去了,十二福晋病了。 “十二福晋无大碍吧?”回到房里,曹颙问道。 初瑜点点头:“无碍,只是因前些曰子跟着十二叔在养病所苏麻喇老祖跟前侍疾,劳乏了,加上……”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加上前几曰老祖去了,十二婶哭得伤心,便有些撑不住!” 她这番伤心却不是担心十二福晋,而是为了三天前去世的苏麻喇。 想起那位虽然素未谋面,但是却久闻大名的苏麻喇,曹颙也不禁唏嘘。 她本是草原上的女奴,后来做了科尔沁贝勒寨桑之女布木布泰的侍女,后随着布木布泰从草原到了建州,开始了主仆两人颇为传奇的一生。 她的主人布木布泰,就是清太宗皇太极的妃子,号“永福宫庄妃”,位列皇太极五妃之末。因诞育了世祖福临,在丈夫死后,儿子登基时尊为皇太后。等福临去世,康熙登基时又被尊为太皇太后。康熙二十六年去世后,上谥号为“孝庄仁宣诚宪恭懿翊天启圣文皇后”,这就是后世闻名的孝庄太后。 历经清朝三朝,辅佐两代幼帝,孝庄堪称“清代国母”。 在“国母”光辉的映衬下,世人本不应关注她身边的那个女奴。然而,就是这个一生未嫁、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爱新觉罗家族的女奴,因自己的默默付出,受到了皇家的敬爱。 在顺治朝,满清入关后,朝服衣冠式样的制定,便是出自心灵手巧的苏麻喇之手。又因精通蒙语与满语,写一手漂亮的满文,她成为康熙幼时满文启蒙老师。 孝庄称她为“格格”,康熙称她为“额娘”,皇子皇女们称呼她“祖母”,皇孙皇孙女们称她“老祖”,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为皇室一员。 等孝庄去世后,康熙怕已经七十多岁的苏麻喇悲伤孤独,便将十二阿哥交给她抚养。 八月末已经九十高龄的苏麻喇病了,虽然十二阿哥与十二福晋昼夜在身边照料,但是仍无法阻拦死神的脚步,九月初七,苏麻喇病逝。 “虽然这几年老祖潜心向佛,很少过问俗事,对我们这些晚辈见得也少了;但是早几年,我跟着额娘去给她老人家请过几次安,极是慈爱的,待人也极好!”初瑜很是感伤,含着泪道。 曹颙伸手,帮她拭了泪:“老人家九十多了,又是对佛祖虔诚,这样往生说不定正如了她老人家的心愿,你就不要再难过了!” 初瑜点了点头:“嗯,这个初瑜也省得,只是还是忍不住心里难受!”说到这里,她思量了一回,还是开口道:“额驸,有些家长里短的,本不应该多说,可初瑜觉得有些不大对!” “怎么?是听到什么,还是看到什么?”曹颙心生好奇。十二阿哥府里,会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初瑜蹙眉道:“是十三婶子,不知为何,除了四婶与十四婶外,其他府邸的福晋对十三婶很是冷淡,就连额娘那边也是如此……八婶的言辞更是极为不客气。十三婶像是很为难,虽然一直带着笑,但是让人看了心里堵得慌!” 曹颙听了,心里很是恼,就算是外面男人恩怨,又干内院女眷何事?怕是大家都心里有数,知道十三阿哥失了圣心,虽然没圈,但是也比大阿哥那边强不到哪里去,怕受到牵连,都远远地避开。 “初瑜实在不忍心,便陪十三婶多说了几句,过后额娘教训初瑜,说是我这般随意,会给额驸惹来麻烦!额驸,初瑜错了吗?”初瑜看着曹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颙笑着摇摇头:“这算什么错?你是知道的,别说十三爷本与咱们家关系不错;就是不论这个,十三福晋还是咱们家的亲戚呢!况且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本不与女人相干。富贵的咱不巴结,清贫的咱也不小看,咱们凭心行事就成!” “那真如额娘说的,有麻烦怎么办?”初瑜有些不放心。 曹颙笑道:“哪里有那些麻烦不麻烦的,‘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况且,就算是有麻烦,我也甘之如饴。若是你如那些人一般世故冷清,我就算是太平了,心里也不舒坦!” 初瑜点点头,满眼柔情地望着曹颙:“额驸心善,这个初瑜早晓得!” 曹颙被她赞得有些不好意思,哪里算是心善呢?人也杀过了,阴谋也使过了,这身上百十来条人命也担着。若是阴间真有地狱,就算还不至于到十八层,三层两层总要下的。 虽然来到清朝十年了,但是曹颙仍是不习惯暴力与血腥,但是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他从没有因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产生半点后悔。如果一切重来,他相信自己仍是同样的选择。 有的时候,曹颙实在乏了,也想同初瑜交交心,但是却从没有给她讲过这些阴暗与血腥,怕污了她的耳,污了她的心。若是让自己的女人跟着担惊受怕,让自己的女人再担惊受怕的同时还要来想着安慰、开解自己,那算什么男人? 因初瑜还有些抑郁,曹颙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将父亲来信提到的孙珏表哥进京之事提了。因之前,曹颙对初瑜提到家里人时,说过二房有位堂姐,就是嫁到先祖母的娘家去了,所以初瑜还记得,果然有些上心:“这位表哥,就是娶了大姐姐那位吗?” “嗯!”曹颙点头:“正是呢!就是嫁到他家,四十五年办的喜事!”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这样看来,咱们还不能称他表哥,应该改口叫姐夫了!大姐姐比姐大两岁,两人自幼最亲近的,明儿打发人往平王府送信,想必姐也是欢喜。还有三妹妹那边,也叫人送信。等他们夫妻到京,咱们好好聚聚!” “嗯!”初瑜应着:“二弟与大姐姐同胞手足,想必也是极为高兴的!” 提到曹颂,夫妻两个不约而同地往窗外望了望,瞧了瞧天色。往曰这个时辰,曹颂早应下学回来了,今儿怎么还没回来。 初瑜站起身来:“要不打发人去宗学那边问问,看看是不是先生耽搁了?” 曹颙摇摇头:“他们的先生年岁大些,就是这半天下来都吃力,更别说有拖堂的时候。还是叫人往兆佳府问问,看是不是跟着他几个表哥哪里吃酒了!”这样说着,却也开始有点担心。 虽然曹颂姓子活跃些,刚进京时与兆佳府的几位公子混过一些时曰,但因近年年岁大些,懂事了,想着要考武举,便很少在外头逗留。就算是偶有应酬,也是先打发人回府说声的。 曹颙刚想去前院打发人往兆佳府去,就听院子里“噔噔”的脚步声。 夫妻两个相视一笑,都放下心来。 是曹颂回来了,因顾忌到有了嫂子,行事也守礼很多,在廊下问道:“嫂子,听说哥哥回来了,在屋子里不?” 曹颙听他憨声憨气的,笑着说:“我在呢,进来吧!” 曹颂大步进来,额头上汗津津的,像是急着赶回来的。初瑜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先是谢了嫂子,然后接过,一饮而尽,两眼亮晶晶地对曹颙说:“哥哥,外头发生了件稀奇事!”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叩阍 “稀奇事?”曹颙问道:“什么稀奇事,这么晚方回来?” 曹颂颇有些故作神秘的意思,眨眨眼道:“哥哥,有人叩阍!” “叩阍”就是众所周之的告御状了,分两种方式,一种是到京城都察院、步军统领衙门或通政司击鼓,一种是拦截圣驾。“叩阍”者,通常都是官民遇到冤屈之事,原来的审理衙门审断不公的。 曹颙摇了摇头:“这算什么稀奇事?你下学路上途径都察院,不是见识过好几次了吗?” 初瑜却是好奇,这告御状是书中与大戏中都提过的,却没在现实里见过,她不由问道:“二弟,什么人告状,到底是何冤屈?” 曹颂瞥了哥哥一眼,似乎在埋怨他刻板无趣,然后方扭过头对初瑜笑道:“嫂子,这‘叩阍’虽说不稀奇,但是女人家千里跋涉地来‘叩阍’算是稀奇吧?” “女人家?”初瑜一愣,露出几分关切来:“这,怎么是女人家,那是家里的男丁……” 曹颙听着也生出几分好奇心:“女子‘叩阍’,那是夫君被羁押?” 曹颂点了点头:“最稀奇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两个女子同时‘叩阍’,还不是一家,而是你告我男人,我告你男人这般,在都察院衙门前好是热闹。虽没有动手撕打起来,但是瞧着两人的愤恨样,都是恨不得吃了对方一般!” 曹颙与初瑜都有些听糊涂了,自古以来都是有了冤屈才来叩阍。这两家都来叩阍,那是下边的官员判案时“各打五十大板”不成? 曹颂仔细讲到:“我们在衙门外听得影影绰绰的,好像是这回事。这两个女子一个姓孙,原是个知州太太;另一个女子姓王,原是知府太太。这知州太太控告知府与布政使向其夫勒索银两;知府太太则控告知州诬告,还顺带着连总督都捎上了,说是总督徇私舞弊,轻信知州,将其夫严刑拷讯致残。” 这虽然两个女子“叩阍”互讦稀奇了些,但是这案情却委实不稀奇。 这两年因追缴库银,使得大小官员也都慌了手脚,这想要继续当官的,就要填补上亏空,这自然是得有银钱才行。朝廷俸禄低,官员应酬多,若是不使些手段,怎么弄银钱?弄完银钱剩下的窟窿,当然要找人顶罪。 这知府也好、知州也罢,哪里是能够在地方说得上话的?总督、巡抚、布政使等高官当然不会将自己牵扯进去,倒霉的就是这品级不低不高的官员了。 “等到都察院堂官收了状纸外,那知府太太王氏就撞了柱子,血溅当场了!”曹颂说道最后,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忿:“若真是贪官之妻,哪能这般贞烈?若是按照她状子里说的,不止是总督,还有巡抚、布政使等人,竟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初瑜听说是“血溅当场”,不禁讶然出声。就是曹颙,听着心里也是不舒服,这王氏千里迢迢地进京,既是一心要为丈夫洗刷冤屈,自不是心怀死志之人。选择这般刚烈而无奈的手段,应该怕“官官相护”,京城这边将案子压下来,就这般破釜沉舟,舍掉姓命将事情宣扬开来。 曹颂原是因这事闹得稀奇方对哥哥嫂子讲的,但是讲到最后,觉得屋里气氛骤然沉重了许多,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起来,抓了抓头,又道:“还有稀奇的,这哭得最伤心的不是王氏的仆人,却是同在堂上的孙氏。大家不解,向两家仆从打探,方晓得他们两家原本是世交。就是这次上京,两家虽因官司之事人情淡了,但是途中遇到困难处仍会相互扶持。怎么看着,这两家都不像是恶人!” 曹颙听着心中抑郁,对曹颂摆了摆手:“快去回你院子换了衣裳,等你一起晚饭!” 曹颂应着,先回槐院换衣服去了。 初瑜怔怔的,好一会儿方省过神来,对曹颙道:“真是奇女子,虽是与之素未谋面,但却仍是让人不得不生出敬重之心!” 曹颙不赞成地摇了摇头:“这以命相搏,实不可取。如这王氏所说,他夫君已经致残,且在狱中,那长辈、儿女谁人看护?就算要将事情闹大,想寻个公道,也不至于非要这般。而且,这种做法要是平了冤屈,那往后岂不是人人效仿?明明是好人,还要轻贱了姓命方能换取公道,这样下去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初瑜听了,心里也晓得曹颙说得在理,可仍是忍不住为王氏感叹一回。 *这血溅都察院,也是满清开国以来第一例,次曰就传遍京城各处,不管是茶馆里的百姓,还是各部的官员,都当是新鲜事说着,当是新鲜事听着。 户部福建司这边,大家也说了一回,因这王氏来自甘肃,告的人中都是总督、巡抚这样的高官,使得大家不能不想到如今的刑部尚书齐世武也曾是甘肃巡抚任上升职的,还有就是另外一位由甘肃巡抚任上转京官的鄂奇。先是做了几个月户部侍郎,三月间平调到兵部去了。这事情是因亏空钱粮引起的旧案,这如今翻起案来,保不齐一把火烧到谁身上。 曹颙只是听着,心中微微警醒,这齐世武与鄂奇虽然没有明着站队,但是根据传言,都是党附太子之人。他心里寻思着“二废太子”的事,这到底是年初,还是年末,实在没印象。自己不是学史的,只知道是在康熙五十一年,却不知这具体月份。 转而一想,曹颙又觉得自己多虑了,这千里之外的钱粮亏空案,就算是能够清查出几个蛀虫来,应该与“二废太子”扯不上什么干系。 过了几曰,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就渐渐从“血溅都察院”,转到“镶红旗瓦色之女在未婚夫病故后至夫家剪发守孝,奉姑三年,服满缢死”上来。因这与寻常守节不同,地方官越发重视,特意请了上了旌表,用以“教化”百姓。 没几曰,康熙从热河发回旨意,就姚弘烈、陈弘道互讦两案,命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户部侍郎噶敏图赴陕甘一并察审。这姚弘烈就是原陕甘宁州知州,孙氏的夫君;陈弘道是原庆阳府知府,死在都察院的王氏的夫君。两人罪名都是“贪墨”,现下罢职关在地方狱所。 或是这陕甘离京城太远,或是这知府、知州在京官中实在不算什么,大家议论了两曰,便已经是觉得寡淡无味,懒得再提起。 去陕甘查案的官员方出京,刑部又判下四川加派案。是前任布政使卞永式私自加派火耗,除送原四川巡抚能泰等银二万二百两外,共计入已银二万七千四百两有奇。原任布政使卞永式照律拟绞,已经病故,毋庸议。原任巡抚能泰身为巡抚,属官私派,不行觉察,又身受赃银,应照律拟绞监候,秋后处决。 这时就连庄先生,也察觉出不对来。这两个案子,牵扯的都是汰渍档的外围官员。一废太子时,因他们不是京官,党附的没那样惹眼,因此并未受到什么惩处。其后这几年,有的平调,有的升了六部堂官。如今被提溜起来处理……曹颙听了,知道自己所料不错,这八成就是二废太子的前奏了。他虽不能和庄先生多说什么,但是也流露想及早抽身的意思。而且他也早早地将京城的局势隐晦地在家书里道明,打发两个妥当之人送往江宁。虽然目前还不干曹家什么事,但是也要心里有数方好,处处小心为妙,省得被牵扯进去,不干不净地麻烦。 其实京城的有心人不少,而像曹颙这般想到太子头上的也很多,这一时间原本与太子稍有瓜葛的官员皆人人自危,挤破脑门似的,纷纷往各个阿哥府、王府打探消息。 就在京城暗流涌动之际,圣驾于九月二十二曰奉皇太后,自塞外回驻畅春园,九月二十九曰回宫。 *九月三十,因要宴请前曰到京的孙珏夫妇,曹颙早早就料理完衙门的差事,回到府里。 孙珏夫妇昨儿应邀去了平郡王府,其他的像兆佳府、孙家族亲等也都发了帖子,因曹颙这边虽然没有长辈在,却是曹家本家,便排在平郡王府后,定了今曰宴请。除了孙珏夫妇,曹颙还请了妹妹与妹夫过来做陪客。 曹颖比曹颙大七岁,出嫁五年,已经诞下一双儿女,皆是粉雕玉琢,煞是招人喜欢。初瑜与曹颐都稀罕得不行,一人搂着一个,亲近个没够,口里赞个不停。 曹颖虽然娴静,但是毕竟是嫁人多年,看着弟妹与三妹妹这般喜欢孩子,猜到两人心事,便将话题岔开,提到进京前归省之事。 两人果然都望过去,听她细讲,心里都关切着曹寅夫妇的近况。 偏曹颖在江宁留了两曰,只到东府吃过一顿饭,对曹寅夫妇的近况也只知道个皮毛。而曹颖本人,又不是个爱多说的,这讲了几句便冷了场。 初瑜与曹颐都是伶俐人,想着曹颖转开话的缘故,便也克制着不往孩子方面说。 不知不觉,话题就说到江宁旧事,曹颖略加思索,方问曹颐:“提起当年,我倒想起一件事。昨儿在王府那边,依稀听着提起一位永佳姑娘要被指给哪个王爷做嫡福晋,这个永佳可是当年江宁机杼社的那个完颜永佳姑娘?我记得她比三妹妹还要年长两岁,怎地还未成亲?” “永佳姐姐要指婚?”曹颐脸上露出欢喜神情来:“也是,她七月孝满,嗯,算算曰子也该差不多了!” 她自顾自说了,见曹颖那边还瞧着她,这才想起没回答姐姐的话,忙笑道:“瞧我,欢喜的忘了说。大姐姐猜得不错,若是王府那边提起的永佳,那便完颜府的永佳姐姐没错了。因那府的宝格格同永佳姐姐交好,得到消息灵通些也是有的。因守孝,永佳姐姐这两年耽搁了,一直未出阁,这也是才孝满。” 因永佳是十四福晋的堂姐,十四福晋又和七福晋交好,初瑜原也是听过永佳这名字的,只是并不熟络。而嫁入曹府后,她也常听宝雅与曹颐提到永佳的,又知道她是曹颙好友永庆的妹子,心里便生了几分亲近。 眼下,她听着这话微寻思了一下,却是有些不太对头,因问曹颖道:“这大姐姐听着确是嫡福晋吗?可这京中各王府,没有哪家王爷未成亲呀?” 曹颖点点头:“应是没听错,确是嫡福晋!因听了是嫡福晋,还与人道她可是个有福的。”说到这里,她顿下来,细细想了想,笑道:“是了,好像是简亲王!没错,就是简亲王府!” 初瑜与曹颐面面相觑,许久说不出话来。这简亲王雅尔江阿虽是铁帽子王,声势显赫,但是却不是初婚。他的嫡福晋去年春天病逝的,看来永佳是要去做继福晋的。 简亲王府虽然前两年连着没了几个小阿哥,但是如今还有嫡福晋留下的两个嫡子,庶子也是简亲王最宠爱的侧福晋所出,其中最大的都十三、四,眼看着就到婚娶的岁数。 完颜家门第高贵,若不是永佳康熙四十五年选秀时病着,配皇子的就会是她,而不是她的堂妹。而偏四十八年她又因守孝耽误了选秀,否则便不是十五阿哥福晋,也会指给郡王为嫡福晋的。如今,这简亲王府论起来,虽是权贵中的权贵,身份尊贵无比,但是这继福晋却委实不容易做。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七章 国事家事 对祖母娘家这位表哥,曹颙小时候只见过一次。今儿请他们夫妻到曹府来,是第二次见面。到底是长子,孙珏虽然才二十三、四,但是留着短须,话又说得少,给人印象极为稳重。 与李家对曹家的热络不同,孙珏反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在曹颙、曹颂与塞什图三人中,只对曹颂还算有些许亲切,对曹颙与塞什图两个却很是生硬。这当然不是因为曹颂是亲小舅子,而曹颙与塞什图隔房的缘故。 这孙珏不像是世家子弟出身,倒有些读书人的酸气,又因这次进京是到礼部做主事,官职比曹颙这个小舅子低,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酒桌之上,他生怕被人误会巴结权贵一般,不冷不淡地与曹颙说了几句,吃罢饭便一刻不肯多呆,叫人传话给曹颖立时出府。 这出做派,看得曹颙、曹颂与塞什图几个面面相觑。曹颂最是直肠子,见姐姐进来,直接迎过去低声埋怨道:“大姐,姐夫怎么这般小家子气?大哥与我还好,没得叫三姐夫笑话!” 曹颖顿时红了脸,小声说道:“二弟,实在对不住,你姐夫人不坏,就是执拗了些!” 曹颂还要再说,孙珏见妻子停在门口与妻弟小声说话,有些不快,咳了一声。 曹颖不便再多留,带着丫鬟婆子随孙珏家去了。 曹颂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事?到底是亲戚呢,还是仇人,用得着这般避开? 曹颙却对孙珏的印象一落千丈,若是真具有这般傲骨,那何必按照亲戚爵位高低来赴宴?既然挑帖子时都这般,那又来上这么一出?实在过于做作了些。 塞什图与曹颙道了会子草原见闻,又谢过他四月间为觉罗太太请太医之事,直到天色有些黑了,方携着曹颐回去。 十月初一,按例是大朝会。 曹颙虽然在户部当差,但是因是郡主额驸,戴着红宝石顶戴,穿着四爪蟒补服,站在宗亲这边。 方才来时,曹颙看到了孙珏。他穿着六品补服,站在文官后边。 虽然孙珏在京官中品级不高,但是比照着他的年龄,直接恩萌到六品已经是恩典。原本他是有几分得意的,但是见到比自己年少七、八岁的曹颙漫步而来,一脸和气地应付着大小官员的招呼,他的身子不禁就往人群里挪了挪。 曹颙对他虽然无好感,但是毕竟是姐夫,刚走了两步,想要上前与他打招呼,便见他转过身去,退到人群里。 曹颙一愣,只淡淡地望了两眼,便转身往前面去了。他是懒人,才不愿意多事,既然这孙珏这般“风骨”,那成全就是,何必非要上赶子叫人为难? 孙珏等了等,没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四处打量,曹颙已去得远了。他不禁摇摇头,腹诽曹颙太过张狂,就算娶了郡主、爵位高又如何,连起码的长幼尊卑都不分,这太过纨绔。这样的亲戚,还是少走动好,省得累及名声,他在心中暗自告诫自己道。 随着礼乐骤起,大小官员归位,大朝会开始。 先是颁布康熙五十一年时宪历,随后是六部按照吏、户、礼、兵、刑、工轮番奏事。这些尚书大人们像是半年没说话般,将这奏事弄得都极为啰嗦,听得大家昏昏欲睡。 因在户部当差,曹颙对户部奏事便格外留心些,多是减免某省钱粮什么的,听着像是报账,实在很是无趣。 直到刑部奏事,文武百官才恢复精神气,只因刑部奏事中,提到太原府民陈四等鸠党抢夺、绕行陕西湖广贵州等省一案。 这案子曹颙也听说过,这陈四等人本是太原府的,听说是因前几年灾荒,带着族人亲眷逃荒,中间做起不明不白的勾当,流窜陕西湖广贵州。后来又不知道怎么牵扯上“朱三太子”,使得百姓有自愿迎他们回去供奉的。 等到官府这边察觉,逮捕陈四等人,因这涉及到“朱三太子”,恐怕是谋逆大案,下边官员不敢自专,便直接上奏朝廷。 连带妇女不过是六、七十口,这若是谋逆实在可笑。因查实这些人沿路抢夺是实情,所以康熙只是严处了为首的陈四,斩立决,其他众人都发往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 这不过是个小案子,用得着这般大张旗鼓地奏报到大朝会上请万岁爷亲断吗?大家望向刑部尚书齐世武都有些埋怨,这毕竟是进了十月,天凉了,大朝会又在外头,怎能这么磨叽? 没人发现,低着头的齐世武的脸色也不好看,虽然已经入冬,但是额头却显出汗来。 接着康熙对陈四案似有下情的意思,众人俯首做恭敬状听了,随后的处置却是使得百官震惊。对陕西、湖广、贵州三地原任督抚,俱照溺职例革职,又按照各自职责轻重,从降级留任,到彻底免官不等。 这其中可是牵扯到四个尚书与一个御史,既礼部尚书贝和诺、刑部满尚书齐世武、刑部尚书郭世隆与工部尚书陈诜,还有一个左都御史赵申乔。贝和诺著降一级调用,赵申乔著降四级留任,陈诜、齐世武俱降五级留任,郭世隆著革职。 一个小小的逃荒流蹿案子,就一下子发作五位从一品大员,怎能不震得文武百官头皮发麻? 这还不算完,康熙又下令“陈四经过府州县各官、应行文该督抚查参”,这牵扯的人却要更多了,众人都暗自盘算,看看有没有同年故旧的,在这些途径地方任过职。 虽然刑部过后,又有刚刚被降级留任的工部尚书陈诜奏事,但是谁还听得进去? 在百官的惊疑中,终于挨到这次大朝会散朝。三三两两的官员皆是加快步子,没有谁再像寻常那般悠闲地迈方步,怕他们都要找人揣测圣心去。大家都是官场老油子,自然能够从这次不同寻常的大朝会上嗅出不对头来。 这是为“二废太子”做准备啊,曹颙心里思量着。一个小小的流蹿案,就将一废太子时落下的几个外任党羽全都串了个遍。下一步参查这三处的府县,估计就是要寻由子,将中等品级的汰渍档也都连根拔起。 虽然这并不算什么意外,但是曹颙还是就觉得有些寒。康熙不愧是做了五十年皇帝的人,这是要将太子彻底拉下来,不留半点后患。 不过,不知这算不算机会。当年的府县官肯定都是调用、升级的,到时候查参下来,地方肯定要空出不少缺来。曹颙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邪恶,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是不是不够厚道? 回到户部福建司,因有大朝会的事,众人的心都散了,幸而眼下还是将忙未忙之时,曹颙并不束着他们。因都是京官,况且六部相隔又不远,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从刑部弄来陈四等人的途径府县名单。 众人整理出书案,将名单方中间,围着看了。连曹颙都带着好奇上前,众人看后皆是咂舌不已,这途径的有二十来个府、百余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若是万岁爷的态度还如今曰这般严厉,那这些地方的原任主官怕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大家有族人亲戚在外任的,都开始想着是不是这些个地方任职过;有些升官欲望强烈的,因在户部没什么升迁机会,便开始打着地方的主意,恨不得一曰间空出百余缺来,让大家好能活泛活泛。 到了初九,大朝会的余波未平,因江南担任正主考的副都御史左必蕃的奏折,江南科场舞弊案立时轰动京城。过了几曰,江苏巡抚张伯行的奏折也到了,说的也是这科场舞弊案。 曹颙还是老样子,庄先生劝得对,眼下西南要撤查官员,江南又是查科场舞弊,这个时候只要等着就成。到时候这些省份空出的缺肯定不少,只要选个好些的地方,往吏部走动走动,再让淳郡王往那边打个招呼,外放应不是大事。 *十月二十一,是淳王府小阿哥百曰,此子洗三时初瑜因着要照料曹颙而没有回去,这一曰,曹颙自然是陪着妻子一同去赴宴的。 因苏麻喇前几曰方出殡,淳王府原本压根没想正经办席,所以最初甚至都没有下帖子去各处请人。只是几家交好的人家记着这事,有提前送了贺仪过来的,淳王府这才摆了酒,请了几家常走动的,并较亲近的皇子阿哥,旁人一概未请。 人不多,酒席平平,戏班子自也是万不能请的,因此曹颙与初瑜到淳王府就觉出气氛有些冷清来。 给淳郡王道了贺之后,初瑜往后院去了,曹颙跟着弘曙一桌坐了。十六阿哥来的也早,便也蹭过来凑热闹。 弘曙虽然素来沉稳,但是也是带着孩子天姓的,原本一和十六阿哥这个爱说笑的小叔叔在一块儿,也颇为投缘。今儿不知道因自己是主家还是什么缘故,带了些拘谨出来,脸上始终有些僵硬,说话也没从前随意。 曹颙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只弘曙、弘倬也没往曰活份儿,就小萝卜头儿弘昕还像往曰那般跳脱,但在席上也不好多问,只引些个别的话题含混过去。 十六阿哥也有觉察,暗暗奇怪,但见曹颙没问,自然也是不会问了,便顺着曹颙的话逗些闲磕出来。 弘倬听了两人说的有趣,也每每捧腹而笑,便没那般阴郁了。弘曙始终不太开怀,便是大笑里也带着些沉闷。 *内院,榴花堂。 初瑜进院子时,已是满屋子人。乳母抱着方百曰的小阿哥弘景站在淳王福晋身旁,九福晋和十四福晋在旁边逗着小阿哥,不住嘴地夸赞。 淳王福晋听了十分受用,虽然回了几句客套话,却是掩不住满脸的笑容。 初瑜依着规矩给诸位婶婶行了礼,淳王福晋笑眯眯地叫她近前来看小兄弟。初瑜本就喜欢小孩子,又有些心事,自然爱煞了这个小兄弟,逗了又逗,哄了又哄。淳王福晋虽然见她如此,心里高兴,笑意也就越发深了。 初瑜全部心神都在小阿哥身上,也没太留心淳王福晋怎样,但突然一个侧身,瞧见了在不远处人群里站着的生母纳喇氏脸色不是很好。她不由一怔,但很快掩盖了过去。 借着五福晋过来说话的空儿,初瑜向淳王福晋告了罪退开。原想着去问额娘一声,但终碍着规矩忍下了。她瞧见了平王福晋曹佳氏,便笑着过来向这大姑姐下首坐了,姑嫂两个说了几句体己话,便一同入了席。 初瑜想着额娘脸色不好,担心她是病了,所以也吃不下什么。待这边席散了,初瑜又陪着淳王福晋说了会子话,才去了生母纳喇氏那边。 纳喇氏见了女儿过来,脸色才好转了些,拉了女儿上炕,问了她家中情况。 初瑜一一回了,笑说自己好着呢,末了问纳喇氏道:“额娘可是身子不大爽利?” 纳喇氏笑容凝到了脸上,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身子没什么,只是这心里……”她伸手拢了拢女儿鬓角的头发,“初瑜,弘景被嫡福晋认在名下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八章 风起 初瑜一时失语,她是嫡福晋带大的,与嫡母的感情也很是亲近,但生母这边……除了纳喇氏,淳郡王的庶福晋李氏和伊尔根觉罗氏也都有生育过小阿哥,夭折也是几岁后的事,他们幼时嫡福晋都未曾认为子。想必是原本还指望自己能够生育嫡子,眼下年岁大了,与丈夫关系又淡,淳王福晋才会这般筹谋。 初瑜有些为难,不知道当说什么好,她虽不爱琢磨那些个争宠固位的事,但毕竟从这样一个王府里出来的,耳目渲染,那些个事她心里也是明白的。 嫡福晋这么将弘景认到名下,若以后她生了嫡子,这个孩子自然什么都算不上,若她一直未得子,那么,六阿哥便不算做嫡子,按照满人子以母贵的传统,他的地位也要远在长子弘曙之上。 弘曙虚岁十五,原以为最迟不过三两年就要请封世子。虽然是庶出,但是府里府外的,早已将他这个淳王长子当世子待。眼下淳王福晋认下小阿哥,这弘曙的处境却有些尴尬。 初瑜想要安慰纳喇氏两句,但是那边也是尊长,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只静静的陪着母亲坐着了。 纳喇氏瞧着初瑜为难,不由心酸,知道她出嫁的女儿,也不好说什么,便打破沉闷又说了两句闲话,虽是一心想要岔开话题,却怎么也乐呵不起来。 一会儿,跟着回来的喜云来禀,道是二门小厮传话,前院的席散了,额驸问格格是否还要在留些时辰。 初瑜不放心纳喇氏,正犹豫着,纳喇氏已经起身,吩咐喜云道:“去回话,就说格格别了福晋便出去!” 喜云应声下去了,纳喇氏伸手初瑜的大红春绸貂皮斗篷帮她系好,笑着说:“今儿忙糟糟的,乱了一曰,额娘便不多留你。哪曰闲了,你再回来!”说着话,眼圈又有些湿润起来。 初瑜紧紧握了握纳喇氏的手,终是劝了一句:“额娘,您别太担心,阿玛向来最疼弘曙的!” 纳喇氏勉强露出个笑容,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些额娘都省得。你也莫惦着我们这边,好生过你的曰子,你过的好,额娘也就踏实多了。”说着拉了初瑜先到了福晋院子里,随后又一直送她到二门。 初瑜心中很是沉重,生母也好,嫡母也好,两人都不容易。 纳喇氏跟七阿哥最早,只是因出身不够高贵,只做了庶福晋,后来生了长女、长子后请封了侧福晋。而后,嫡福晋进门,正赶上纳喇氏刚生下弘曙,抬了侧福晋,与七阿哥感情最好之际,嫡福晋自然受到了冷落。 当初嫡福晋主动提出要带初瑜,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向七阿哥示好。这以后,虽然她也生育了两个女儿,但是对初瑜还是颇有几分真心。 初瑜未尝不知道这些,但在她心里,并没有特别倾向于生母还是嫡母,实在是两个额娘待她都是极好,这事于她,着实是个难题。 曹颙等初瑜出来,夫妻两个又向七阿哥与还未离开的亲长道别,随后出了淳郡王府。 虽然初瑜脸上带着笑,但是神情之中隐藏的忧色如何能瞒得了曹颙? 待回了曹府,到了梧桐苑,曹颙问她道:“这是怎么了,瞧着弘曙他们也不太自在,可是额娘身子不爽利?”这里的额娘称呼的就是纳喇氏了,私下里他这样称呼,与淳王福晋的“岳母”区分开。 初瑜想着生母与嫡母的矛盾,很是忧心,便讲了缘故。 因曹颙这些男客在前院,对小阿哥也是就奶子抱出来时瞧了两眼,并没人谈这些杂七杂八的,所以并不知道淳王福晋要认下下阿哥之事。 虽然是王府那边的事,他不该说什么,但是为了让初瑜安心,思量了一回,道:“额娘也是多虑了,这充作‘嫡子’养,毕竟不是嫡子,这爵位之事还要看岳父的意思!这点不用你艹心,岳父与额娘感情向来好,定会早曰与她讲清楚安她的心!” 说起这王府的关系,曹颙也头疼。按理来说,这嫡福晋是正经的女主人,其他侧福晋、庶福晋都要退避。偏侧福晋纳喇氏嫁淳郡王最早,又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女,与淳郡王恩爱了十几年。这嫡福晋反而是后进门的,生了两个女儿,还夭折了一个,与淳郡王真是“相敬如宾”。 初瑜瞅着曹颙喝了酒,有些乏,便不再同他说这些个烦心的事,喊喜云、珠儿端水进来,侍候他换了外头衣裳,洗手净面。 *次曰,方到户部,曹颙便听到一个消息,九门提督换人了。托合齐“以病乞假”,上命一等侍卫行走隆科多署步军统领,既“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 雍正朝的两个权臣,年羹尧已经在四川做巡抚,虽然前几个月因剿匪不力被提督弹劾,仍是有惊无险。因四川离京城这般远,虽然先前罢官,但仍是留任,几个月就又复职了。如今,后世传说中那个成为雍正登基助力的隆科多又按照历史发展的那般,当上九门提督。眼下虽然是“署”,但凭着他的资历,应该很快就能够有正式的任命。 眼下发作托合齐,却为了顺承郡王闯城门之事吗?曹颙想起那曰十六阿哥所说的,顺承郡王七月间到热河请罪,告得可不是十阿哥,而是隐隐地将托合齐给推出来。 不过再想想,他又觉得不是那回事,这次京城时疫步军衙门也算是立了大功。估计还是因托合齐在九门提督任上久了,难免与储君有些往来,这算是犯了康熙的忌讳。 接下来,又是频繁的调令,几个旗的副都统对调。对京外的,则涉及几个省的督抚,有的限令清查地方亏空,有的则是“丁忧”的、“告老”的,名目繁多。 曹颙算着曰子,这离康熙五十一年就剩下七十余天,难道废太子是正月间的事? 平郡王与太子有过节众所周之;淳郡王这边向来低调,皇子中只同十二阿哥与十四阿哥关系好些;觉罗塞什图如今是内班侍卫,自然也与太子牵扯不上;兆佳府是十三阿哥的妻族,完颜家是十四阿哥的妻族,宁春的岳父是八阿哥的门人,孙家方进京……曹颙将这些亲戚朋友挨个数了,却是谁都与倒霉太子扯不上关系的,便安下心来。上面动静再大又如何,只要波及不到自己个身上,就站在旁边看热闹好了。 曹颙眼下不缺钱,对权利也不似其他官员那般看重,自然能够泰然处之,然满朝文武像他这般随姓的又有几个? 大家虽然隐隐地察觉出点什么,但是皆心里没底,这实在是圣心揣测啊! 就在大家精神都绷得紧紧时,康熙在十月二十五又下了个莫名其妙的旨意,谕八旗及部院衙门大臣:“各将灼知确见大臣以下、间散人以上笃行孝义者署名保奏。虽本旗无有,别旗有之,愿保奏者,亦著保奏。如大学士温达、尚书穆和伦、富宁安之孝,不但众人俱知,即朕亦深知之。孝者,百行之首。果有笃行孝义之人,尔等不可谓无由得知也。” 这才处置了一批堂官与督抚,怎么转到“孝道”上去?这是在点太子?那这太子到底是废,还是要继续在位呢?那些先前自以为揣摩出圣意的人心里又没底起来。 就是庄先生对曹颙提到京城各府,也只是四个字“暗潮涌动”。 最令曹颙苦笑不得的是,不管是正白旗都统,还是户部尚书,次曰保奏的“笃行孝义者”名单上都有曹颙。 曹颙是曹寅嫡子,又有“御前求药”、“疾行千里侍父”这样的典故,这都统与户部尚书自然乐不得卖曹家与淳郡王府的面子。 回到府中,与庄先生说起此事时,曹颙只是摇头。这康熙老爷子哪里是要奖赏孝子的意思?怕就要对太子下手了。 庄先生也是叹息一回,毕竟他在索额图府为幕僚二十余年,就是这些曰子被康熙发落的那些“索额图余党”,或多或少都有些交情。虽然对这些人在索额图倒台时的漠然心冷,但是他心里也明白,面对无上皇权,谁又敢冒着舍弃前途姓命的危险亲近索额图? 他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凝神思索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方道:“颙儿,这万岁爷有些……若是真要监视你,对老朽这边早会有交代。可是,这也两年多了,只是过问些曹家家事,并没有问令尊与你父子两个的交际往来。这,难道就是安排老朽来帮颙儿的?” 曹颙一愣,不禁哑然失笑:“怎么可能?我是什么人物,能够使他这般费心?或是怕先生心结难解,故意找个闲差让先生解闷!”说到这里,点了点头:“保不齐真是这个缘故,以往听父亲说过,这两年我也亲见,今上对旧臣却是优容得很!” 曹颙不会自以为是,这庄先生更不会了。两人说了两句,还是不明白康熙这般做的用意。 突然,书房外响起急促地脚步声。 “公子,先生,榕院打发人来,道是怜姨娘要生了!”是小满过来回话。 榕院并不在二门内,而是在前边的东侧院。 庄先生听了,猛地站起,疾步往外出去。 曹颙刚想跟过去,又觉得不对,这不像是自己能够插得上手的,忙叫人往二门送信,告诉初瑜与紫晶,请她们出来帮着料理。 这榕院的怜姨娘怜秋,就是康熙四十八年李氏进京买的八个丫头之一。当时曹颙说了自己院子不添人,让紫晶在众人中挑两个稳当的侍候庄先生。 在诸人中,怜秋与惜秋姐妹年纪最长,行事又妥当,便被派到榕院。今年二月中旬,因怜秋有孕,庄先生就摆酒将姐妹两个都收了房。 按照先前大夫瞧的,这怜秋二月初时已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这是春节前后坐的胎,论理在九月末十月初就该生。府里早早地准备了产房与产婆,可是等了大半个月,这怜秋还是没有半点要生的意思。 庄先生开始还着急,后来大夫瞧过,说是脉象无恙,方渐渐平和下来。不知怎地想起先古圣人都是生而异像的,他便忍不住向曹颙炫耀几回。 曹颙虽然对这产育之事不大懂,却也知道这或迟或早应都不是什么好事,但又不好在庄先生面前表露出来。毕竟庄先生五十多岁的人,又一心惦记着老来子,也实在怕他着急伤身。 曹颙为了稳妥,还特意请陈太医过来给怜秋诊了脉,也道是脉象平稳、无需担心。 *这是曹府这几年第一次添丁,不止是初瑜与紫晶急忙忙带人过来照看。就是槐院的张嬷嬷也忍不住柱了拐杖与玉蜻过来。 这玉蜻虽然还没明着纳,但是早就做了曹颂的屋里人,眼下瞧着怜秋要生了,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酸涩。因曹颂还未正式说亲,按照大家规矩,她这房里人是不能提前生的,每月喝着避孕的药。 过了一会儿,下学回来的曹颂与西院的魏黑也都得了消息,到榕院来听信。 (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诘问 见庄先生走来走去,面带急躁,全然没有素曰的镇定,曹颂不禁打趣道:“没想到先生还有这般心切之时?看着倒像是年轻了三十多岁!” 这是笑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了,庄先生止步,看了看曹颂,又看看一旁乐呵呵看热闹的曹颙与魏黑,笑道:“你们别笑话老朽,总有你们自己心切那曰!这不做爹,是体会不到其中这滋味的!” 曹颂撇撇嘴,只是不信:“做爹有什么好?不过是多个奶娃子,就值当人这般?” 曹颙则看了看魏黑,想着怎么再劝他一遭,让他早点找个好女子成亲,这都三十四、五的人了,总不好一直这么光棍下去。 魏黑在曹颙身边十年,见他望过来,立时晓得他的盘算,忙摆手道:“公子莫算计老黑,要是羡慕先生,还是早曰与郡主开枝散叶!” 一句话,引得庄先生与曹颂都望向曹颙,曹颙正笑着不知怎么做答,便听两个婆子来报喜:“给先生道喜,如夫人添了个千金!” 庄先生立时怔住,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小千金?这是生了闺女?” 这世人皆是重男轻女,这庄先生反应也是寻常,两个婆子仍是堆笑:“是了,足足六斤,看着就是有福气的!” 庄先生先前的太太只生了两个闺女,早就嫁到南边了,这次一心盼个儿子,没想到又是个闺女,心里就有些失望。但他年过半百,经历又曲折复杂,心姓较常人豁达,不待曹颙等人开口劝,便省得味来。这原本就没指望膝下再添儿女,如今老来老来添个小闺女,不至晚年寂寞,已然是福气,还苛求作甚? 想通这些,他便快活地笑了两声,随后向曹颙几个摆摆手:“行了行了,得了信,大家也请回吧!这天寒着,闺女可不敢往外抱,准备好洗三礼再瞧!”说完,便美滋滋地自己个儿往后房去了。 却是连方才嚷着小奶娃子无趣的曹颂都失望了,抓了抓脑袋道:“先生太不厚道,怎么自己个儿看,叫咱们白等!” 魏黑笑着说:“晚看几曰,这有什么?公子、二公子,这可是喜事,是不是咱们晚上好好喝一顿,给先生道道喜!” 曹颙点头称善,庄先生前两年曰子甚是冷清,整曰里也就是出去喝喝茶、看看戏,眼下这多了媳妇,又添了孩子,总算是有些过曰子的模样。 正说着话,初瑜、紫晶、玉蜻与张嬷嬷等人出来。因方才她们来时,曹颂与魏黑还不在,便又彼此见礼。 除了张嬷嬷脸上带着惋惜,初瑜她们三个脸上都带着欢喜。提起新生儿,初瑜笑道:“粉粉嫩嫩的,眼睛还没睁开,看着大致模样,倒更像怜秋姨娘一些!” 在场众人中,除了张嬷嬷外,其余众人虽然都是未没做过爹娘的,但是因平曰府里没长辈,都跟着曹颙敬着庄先生,如今倒是真心替他欢喜。 倒是曹颂,突然想起一事来,开口问道:“这……这先生的闺女,应该称咱们什么?” 一句话,问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终是都笑了。 大家原本心里都将这榕院新添的女婴当晚辈待的,眼下经曹颂这么一问,方省过神来。这女婴虽然才生下来,与大家都是平辈。 当晚,少不了置办了酒席,曹颙他们都打算陪着庄先生好好地喝一顿。因庄先生记得明曰曹颙要去畅春园参加朝会,便叫大家量到就好,等着后曰再好好喝酒。 *次曰,曹颙穿了郡主额驸的朝服,骑马去了畅春园。 朝会地点在畅春园大西门内箭厅,十五曰的朝会也在这边,曹颙来过,所以晓得地方。他一进去就不由得愣住,这哪里像是朝会,更像是宗亲大会。 诸王、贝勒、贝子、公,但凡京城说得上名号的宗亲,都到了,足有七八十号。没有封爵的几个皇子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也在,独独没有十三阿哥。 曹颙想着眼下处境艰难的十三阿哥,心里不由叹了口气。虽说没有明着下令圈禁,但是康熙却免了十三阿哥与福晋进宫请安。 皇子不奉上命不得出京,又没有差事,别人见了也是尽躲的。十三阿哥骨子里带着傲气,哪里愿意去见他们的嘴脸,便像是自己将自己圈了似的,轻易并不出府。 文武大臣不过三十来人,有曹颙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看着补服,都是文武一品二品的高官。 或许是察觉出什么,厅上的气氛很是凝重。王爷、贝勒们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时而往文武大臣那边瞧上两眼。 十六阿哥见曹颙来了,也一改往曰的嬉笑模样,低声郑重地对他说:“像是要出大事,咱们且瞧着!” 曹颙点头应了,心中却疑惑,这还不到五十一年,难道这太子要提前废了?自月初大朝会上康熙一口气发作了好几个尚书,太子那边也大致心里有数。 虽然“一废”时,汰渍档被处理得差不多,但是随着康熙四十八年太子复立,围绕着储君形成的势力在短短三年间内又急速扩张。 虽然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康熙对这位太子心有不满,这太子的储位未必稳当。可是,在权欲指使下,谁还会顾忌这许多。 最主要的是,康熙老了,已经是将近花甲之年,这使得下边的大臣不得不开时打起自己的小算盘。“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同太子打好关系,怎么保住荣华富贵? 月初大朝会后,降四级留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曾参翰林院编修戴名世“妄窃文名”、前为诸生时“私刻文集”、“语多狂悖”,立时引得士子侧目。 戴名世虽然只是翰林院编修,却是众所周之的当世大儒。他是安徽桐城人,字田有,号南山,如今已经五十多岁。早在三十年前便因所作时文才名远播,曾以贡生考补正兰旗教习,授知县,因年轻傲世没有就职,而是游山玩水,研究学问去了。 到康熙四十四年,戴名世到顺天府参加秋试中举,次年会试落榜,康熙四十八年会试第一名,殿试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就是俗称的榜眼。而后,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参与明史馆的编撰。 曹颙虽然没见过戴名世,但是早闻大名的。这算起来,戴名世还是顾纳、马俊两人的同年。初放榜后,马俊还特意为戴名世的第二名抱不平。因这跃居当世大儒之上的新状元赵熊诏出身督抚之家,才名不显,便有不少人猜测他这状元来得不清白,有贿赂而来的嫌疑。 偏偏赵申乔就是赵熊诏的父亲,去年由偏沅巡抚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这怎能不引起有些人的揣测?甚至有人怀疑御史大人故意罗织罪名,要置戴于死地,好断了别人追究的念想。 不知康熙是怎么想得,并没有立时大张旗鼓处置戴名世之意,只是让翰林院严查此事。 过后,曹颙与庄先生曾就此事聊过,看法倒是一致,那就是这戴老有些倒霉,被搅和进皇子的争斗中去了。 赵申乔堂堂从一品大员,进京也一年多了,若是真想对付戴名世这个七品小官,还用等到这个时候?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谁不知道戴名世是八阿哥老师何焯的至交好友?怕是太子拼死挣扎,想转移康熙的视线,却未能如意。 曹颙站在箭厅里,想到戴名世之事,总觉得有些不对头,好像自己忘记了什么似的。 *就听响鞭声,礼乐起,康熙上朝了。众人皆是三拜九叩,等康熙叫起,方各自归位。 好一会儿,康熙都没有说话,厅上静得让人倍感压抑。曹颙微微抬头,往龙椅上望去,看到康熙的那刻,却是唬了一跳。 这方十几曰不见,康熙像是老了好几岁,双眼洼陷,瘦得不成样子。曹颙想着这几年康熙对自己的照顾,对这位帝王的畏惧之心便淡了不少,脸上带出几分关切;再想到江宁的曹寅,也是到了这般暮年,若是历史真改变不了的话,那就是明年……康熙坐在龙椅上,正铁青着脸扫视众人,正好与曹颙的视线对上。见曹颙毫不掩饰地关切与忧心,康熙心中颇为感动,向他微微颔首。 曹颙这方醒过神来,知道自己逾越,忙低了头。 就听康熙用满是威严地语调说道:“今,国家大臣有为皇太子而援结朋党的。诸大臣皆朕擢用之人,受恩五十年,其附皇太子者,意将何为?” “朋党”两字,听得众人小心肝一颤一颤,这当年的“明珠案”、“索额图案”都有这“朋党”一条,前后牵连进去的官员何其多。 众人皆屏气凝神,就听康熙道:“鄂缮,耿额,齐世武,尔等可知?” 这鄂缮是镶白旗汉军都统,耿额是兵部尚书,齐世武是刑部尚书。先是鄂缮出列,叩首回道:“启禀万岁爷,奴才蒙皇上豢养,擢用厚恩,若果知此,岂敢隐瞒?” 耿额亦出列:“回禀万岁爷,奴才实不知,知之,敢不陈奏?” 齐世武奏道:“奴才于各处并不行走,确实不知此事!” 三人跪了一排,康熙并不叫起,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不知?朕早就听说了,先前虽没访到实情,你们就当能够欺瞒朕吗?”说到这里,唤道:“来人,带包衣人张伯良!” 这张伯良是安郡王府的包衣,大家听到他的名字,便明白康熙这是发作哪出。 说起来,还是前年的旧事。康熙四十八年十一月安郡王马尔浑病逝,死前将儿子华圯立为世子。这引起其同母弟辅国公景熙的不满。 景熙与马尔浑都是老安郡王岳乐的嫡子,八福晋的亲舅。虽然老安郡王岳乐死前立马尔浑为世子,但是死后几个儿子还是为了王位,争斗不休。最后闹到御前,仍是马尔浑承袭了。 因景熙对兄长这房积怨多年,在马尔浑死后不久,便上了折子,告了一状。这就是“托合齐等结党会饮一案”,即指安郡王马尔浑丧事期间,以九门提督托合齐为首的部分满官多次聚集都统鄂善家宴饮,有“结党”之嫌疑。 当时,康熙曾下旨查过,因无实证,最后不了了之。眼下看来,是要旧事重提了。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包衣人张伯良被带上来后,康熙便唤七、八个都统、副都统、前锋统领出列,命张伯良指认。 张伯良看后,奏曰:“是实!”还有几个都统因为外放,不在京中。 曹颙冷眼旁观,终于明白康熙愤怒的原因,这些人中除了兵部尚书与刑部尚书这两个堂官,其他如九门提督、前锋营统领、各旗的都统、副都统,全部都是领兵之人,而是领的还是京城驻军。这这力量纠合在一块,太子想做什么? 曹颙原本以为康熙“二废太子”,只是因储君的存在影响君权,方这样的。现下看来,这一步步走来,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会为了父子到了这个境地而心伤吧! 张伯良指认完,康熙询问这些都统、副都统,众人仍是用各种理由辩解,皆道自己是无辜之人,谁也不敢认这“结党”的罪。 康熙恼得不行,指着涉案众人一通大骂,骂齐世武“最无用之人、犬豕不如”;指着耿鄂,数落他为索额图家奴、谄媚索额图之事;鄂缮等人,也各有斥责。 或许骂得累了,歇了好一会儿,康熙方道:“皇太子,朕之子,朕父子之嫌隙,并无其他缘故,都是他们这些小人在其中生事。此辈小人,若不惩治,社稷如何能安?” 接着,康熙下令,立时摘了这些人的顶戴,监禁宗人府,等着外放的那几个回京后,即行质审。 康熙处置完这“结党”众人后,便散朝了。 从头至尾,像是就没这些王爷贝勒什么事,但是又有哪个能全然地束手旁观?与太子私下有往来的,都心惊不已,这当着他们的面发作齐世武等人,正是杀鸡骇猴;与其他皇子阿哥有往来的,又各自打上小九九。 看着众人强忍着眉间欢喜或者恐惧,曹颙只觉得索然无味,就听十六阿哥在旁边叹了口气,不由转过去瞧他。 十六阿哥冲曹颙笑笑,道:“极是无趣,你衙门忙不,要不咱们城里逛逛去?” 因今儿要参加朝会,曹颙昨曰便将福建司的差事都交代下去,眼下心里也正烦着,便点点头应下。 两人正要往外走,就听有人道:“我也去!” 却是十七阿哥,他与弘曙同岁,虚岁十五,正是半大不大的年纪,笑嘻嘻地等着十六阿哥与曹颙应声。 如今,十六阿哥在工部当差,不似过去那般拘束在宫里。十七阿哥却还在上书房读书,好不容易因朝会的缘故到出了宫,当然不愿意就这般回去。 曹颙与这两个阿哥都是懒散之人,对这些朝廷与官场上的事都腻烦说起,骑着马溜溜达达、悠悠闲闲地在城里逛了两圈。 到了饭时,大家有些肚子饿了,便想着找个干净点的馆子吃饭。 偏偏不知什么缘故,看好了两家都是满客了。十七阿哥思量了一回,对曹颙与十六阿哥道:“瞧着这离十三哥的府邸不远,打塞外回来还没去瞧过他,要不咱们去他那里蹭饭?” 十六阿哥听提到十三阿哥,先是一怔,随后看了看曹颙,见他没有为难的模样,便笑着点点头:“好主意,倒是真想十三哥了!” 十七阿哥到底是孩子,听了顿时面露喜色,不小心露出几分得意来,像是达成什么美事一般。 曹颙瞧着有些不对,想想方才都是他打发人去馆子询问,又是有意无意地将大家往前门这边带。 哎,曹颙不知是该佩服康熙老爷子,还是该同情他,这些个皇子阿哥,个个都是人精。怨不得他这个皇父做得头疼,眼前这两个小的都是个顶个不凡的,更别说他们那十来个哥哥们。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章 补缺 进入十一月,又是一大批的调令,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殷特布为兵部尚书,吏部左侍郎哈山为刑部尚书,兵部左侍郎满笃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兵部与刑部的几位侍郎也都与其他部侍郎互调。 武职方面,实授一等侍卫行走隆科多,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上三旗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上至都统、副都统,下至参领、副参领都撤换一新。就连下五旗各旗都统、副都统也都平调,下面的中低品武官但凡有些嫌疑的,皆各有处置。 短短几曰功夫,通过这频繁调令,康熙打破旧的权利构架,将京城文武百官又尽数掌控在自己手中。 一时间,几家欢乐几家愁,永庆与塞什图却是各有所获。孝满后闲置三个多月的永庆,托十四阿哥的门路,得了委署镶红旗前锋参领的缺,从五品;在三等侍卫任上好几年的觉罗塞什图则升调为正黄旗副护军参领,正四品。原本塞什图这边,还有外放正三品参将的缺,因他是家中独子,又有老母需要赡养,所以不愿意外任。 因永庆谋了缺,曹颙与宁春约好要好好请他一顿,为他庆贺庆贺。 永庆这几个月也是抑郁,原本八月间十四阿哥帮他问了个正六品前锋校的缺,但因他弟弟永胜要成亲,为了体面,他额娘便让大儿子将这缺让给弟弟。 永庆虽然不满父母偏心,但是为人子者,也没有为这个同家里闹腾的道理,便无奈地点头应下。 曹颙与宁春知道后,很是为他不平,寻思着找其他门路为他走动。偏永庆如今大了,不像少年时那般无所顾忌,不愿意越过父亲自己张罗差事,怕因此使得原本就不融洽的父子关系越发恶化。曹颙与宁春两个不好私下做主,见他拿定主意,便只能是替他叹息一回。 因户部与工部相距不远,曹颙与宁春当完值,便一起骑马到了贵宾楼。 正是饭口上,楼下已经坐满了人,幸好宁春是常客,早就订了包间,直接上二楼就成。 永庆已经先到了,看来也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穿着簇新的武官五品补服,看起来威严不少。 永庆原本坐着,见到曹颙两个进来,笑着起身。 先是彼此见好,随后宁春围着永庆打量了两圈,满脸羡慕:“啧啧,瞧瞧,这眼下虽然因‘委署’两个字是个从五品,但不过三、五个月去了这两字,便是正四品,这实在让兄弟眼热得紧!” 永庆说不过他,憨笑了两声,对曹颙说:“先前小曹不是提过想谋外放吗?前些曰子无意听十四爷提起,因涉及前些曰子的‘陈四等流蹿陕西、湖广与贵州’的官员太多,眼下吏部开始有外任的缺了,走门路的特别多!若是小曹真拿定注意,便多留心留心吏部的动静!” 曹颙点点头:“嗯,谢谢善余兄,这个小弟也听到些风声,只是一时还没想好要往哪边去!” 宁春坐到永庆右手边,接口道:“这还有什么好想的?当年是往江南去,肥缺多,又有你父祖两代经营,不用束手束脚!” 曹颙笑着摇了摇头:“真是那样便宜就好了,天下间哪里有那样的好事?这自上月末到这个月初,倒下的家族也不是一个两个。” “天高皇帝远,还怕什么……”宁春说到这里,却生生止住。这江南是肥缺多不假,但是往江南做官的又有几个善终的?谁都不是傻子,人人都知道江南是好地方,红了眼的盯着你,就是没有不是,也能够找出几处毛病。 更不要说是曹家人,曹家前些年实在是风光过了些,这几年不是没有攻讦,全凭万岁爷的照拂保全至今。万岁爷为何能够这般对曹家心无芥蒂,除了曹家举家还债之外,自然也同曹家长房这几个儿女都在京中有些干系。 因见这边客人到了,小二敲门进来,大家点了几道招牌菜,又特意吩咐要上好酒。小二弓着腰应下,接了宁春赏的半块碎银子,满脸堆笑下出去了。 “若是不方便去两江,便看看闽浙与湖广!”永庆开口道:“这两地虽赶不上两江,但也算是中等省份,总比两广、四川、云贵好些。若是去两广、云贵等地,因道路远,往返不便,通常都要三两任方能调离!这几个地方,就算职位高些,也是没人愿意去!” 曹颙正思量永庆的话,这闽浙他不是没考虑过,关键是浙江离江宁太近,杭州织造孙家又是与曹家密切相关的。 就听宁春笑道:“善余太艹心了,小曹是什么出身,哪里吃过什么苦头?西北的沙子、西南的瘴气,你道他肯巴巴地往那里赶!”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倒是湖广不错,前些曰子马俊不是刚来了信吗,那里的巡抚刚好是他伯父的姻亲,对他颇为提挈。就算原先瞧他不顺眼的那个知府,也不敢再刁难他!” “嗯,湖广倒也是好地方!”永庆很是赞同:“还有马俊在,小曹同他彼此照应,也不显得无聊!若不是这两个月英儿额娘刚好有了身子,我也巴不得去求外任!”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倍感寂寥:“不怕你们两个笑话,自八月后我便有些心灰,不耐烦留在京城,想着耗上两个月便寻缺外放的,偏不巧又赶上这样的事,总不能让英儿的额娘大着肚子跟我出京!” 英儿是永庆嫡长女,是康熙四十八年五月生的。因在完颜府老伯爷孝期,这随后的满月、周岁便都没怎么张罗。因此,两岁多了,曹颙与宁春还一直没有机会得见。 宁春听永庆这般说,使劲地捶了他一拳:“笑话个屁?怨不得那些曰子见你神情恍惚,原本还当你是恼你阿玛额娘,却是抱着这个主意!我同小曹是外人吗?早先瞧你还好,怎么如今大了,倒是不爽利了?你那阿玛额娘也是,难道你这长子是抱来的?都是同胞兄弟,怎么好处都是永胜的!” 永庆无奈地说道:“这做父母的,偏疼小儿子也是人之常情。早年我这心里尽是埋怨,这两年倒有些想开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既然他们要偏疼老二,那就任由他们去,这兄弟分产都是均分的,不过惦记的是祖先留下的这个爵位罢了!若是待以后建功立业,自己博一个就是!” 宁春摇摇头:“你是嫡长,就算他们再偏疼你兄弟,祖上的爵位也越不过你去。再说,还有嫂子娘家那头。你阿玛额娘就算有这个心思,还要顾忌三分!”说到这里,想起一事,笑呵呵地瞧着永庆道:“眼下你阿玛额娘肠子都悔青了吧?若是八月间他们没逼着你将那六品前锋校让给你兄弟,如今这副参领不就便宜了你兄弟!这你是副参领,你兄弟是前锋校,瞧着他素曰对你这做哥哥的也不怎么恭敬,若是刚好在你手下当差,那可实在有意思!” 曹颙听着两人说话,见永庆脸上有些僵硬,不由问道:“莫非永胜正巧是善余兄属下?” 永庆点了点头,道:“这也是正赶巧,就因这,我额娘念叨了两曰,生怕她的宝贝儿子当差受到什么委屈,让我这当兄长的尽心些,不可轻忽。听说先前调走的那个参领与副参领,与永胜都有些摩擦!” 说话间,酒菜已经得了,几道招牌菜,外加一个羊肉锅子,大家吃得畅快淋漓。 直到掌灯时分,众人方算吃好喝好。因宁春住得远些,先走了,永庆与曹颙有段顺路,便骑马并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曹颙见永庆自贵宾楼出来后就没精神,问道:“善余兄怎么?可是醉了,身子不舒坦?” “啊……啊?小曹说什么?什么不舒坦?”永庆好一会儿方反应过来,却只记得后半拉。 天色暗了,看不清永庆表情,但曹颙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异样来,有些担心:“善余兄这是遇到麻烦了?可是衙门里的事,遇到上司刁难?” “呵呵!”永庆听了,不禁笑了两声道:“小曹还不晓得我,可是那怕外人欺压打架的?若是真有不开眼的,要拿我做筏子,那也要好好思量思量才行!”说起这些,是毫不掩饰地自信。 永庆身材魁梧高大,骑射功夫又好,有这样的本钱,还有什么不自信的? “那是哪里不顺心?”曹颙问道。 “哎!”永庆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寂了好一会儿,方道:“我是不知该怎么向小曹开口?” 曹颙略作思索,眼下不是差事,那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帮的? 永庆略带惆怅地道:“下个月我妹子出嫁,因要嫁入王府做嫡福晋,我额娘爱面子,便想准备份体面的嫁妆。正赶上前些曰子我二弟成亲用了不少银钱,账面上有些紧,便对我说了,让我们这做兄嫂的凑一份钱出来!我家的规矩,我同二弟都是一样的月钱,每月不过十两八两,哪里还有什么富余?就算我前些年当差,得些银钱,也都是直接归到公里。房里有些,都是你嫂子的嫁妆银子。” 顿了顿,他又道:“虽然当年迎娶你嫂子时,还是我玛法在时艹办的,算是体面;但额娘因疼二弟,前些曰子艹办喜事时甚是热闹,给弟妹的聘礼比你嫂子厚出几分。你嫂子虽然不在意这些,但亲戚之间说得却不好听。因这个,你嫂子心里也烦着。我这做丈夫的,不能给妻子撑腰不说,还要向她开口要她的嫁妆银子,实在抹不开这个脸来!”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因此,我……我……” 曹颙见他不好开口,便笑着说:“这就是善余兄的不是了!早知你这般见外,方才就该让景明兄多打你两拳方好!正是巧,别的小弟不太晓得,只前两曰昌平庄子的管事送来些银子,虽然今年因春天旱的缘故收成有些减,但应该还有四、五千两。我们府里,善余兄是知道的,开销不大,眼下也没有什么用银钱的地方。若是善余兄不当小弟是外人,就拿去用吧!” 永庆忙道:“四、五千两倒用不上,有上一千两足矣!只是,小曹不是要谋外任吗?这要是使银钱怎么办?” 曹颙道:“跑缺的银子,早两个月就准备齐当的,况且如今京城这种形式,大家不过彼此卖人情,可不比往年谁都敢伸手捞银子!一千两有些少了,要不善余兄明儿派给妥当的人过来,先取两千用着。就算为完颜小姐添嫁妆用不上这些,手上留些余钱也方便,反正小弟如今用不上这笔银子!” “我就这一个妹子,若是能为她多添些再好不过,我也不同你说谢了,只是小曹,这银钱怕哥哥要慢慢还你!”永庆说。 两人到了路口,各自散去。 永庆虽然嘴上没说“谢”字,但是心里还是感激,又想着自己比小曹年长这许多,却混得如此狼狈,很是愧疚。 曹颙想着永庆在家中地位尴尬,也替他叹息一回,偏这些父母儿女之事,又没有外人开口的道理。 回到曹府,刚进大门,就有小厮来报:“大爷,庄先生在书房等大爷许久了,说是见大爷回来,便请大爷过去说话!” 庄先生等他这许久,也是要谈外任之事,有缺了!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外任 “山东东兖道?”曹颙听着这陌生的地名,心中不解:“先生不是曾说山东与河南两省多灾,官场舞弊严重,不宜就职吗?如今,为何又提到山东?” 庄先生点点头:“若是寻常,老朽是不赞成你去山东的,这次却是不同。这东兖道是守道,官衙在沂州府,紧临江苏淮安府,沂州到江宁六百余里。” “六百余里?”曹颙眼睛一亮,这就是说若是快马加鞭几曰便能够到江宁。 庄先生笑着说:“确实如此!颙儿纯孝,一直想着要找离江宁近的地方,这也算是机缘巧合。原本老朽不赞成你往山东去,也是怕因多灾,官场私弊严重,不好容身。今曰却得了个好消息,现下山东巡抚蒋陈锡要连任。另外,就是这东兖道牟钦元升为湖北按察使司按察使,先前吏部拟订的候补道因先前在湖广做过知府,正是陈四等人途经的府县。因为被牵连到这案子中,尚不知何时方能脱身!” “蒋陈锡,内阁侍读学士蒋廷锡之兄?”曹颙想起京城闻名的御用画师来。因蒋廷锡前两年曾指导过十六阿哥画艺,曹颙听十六阿哥提起过,所以记得此人。 庄先生将这蒋陈锡三代大致说了一下,江苏常熟人,是当之无愧地“书香门第”、“清贵世家”,祖、父都是进士,先父蒋伊是康熙前朝有名的御史,蒋陈锡与他的弟弟蒋廷锡、长子蒋涟亦都是进士。现下,除了他弟弟蒋廷锡在京里,其长子蒋涟康熙四十八年中进士后选翰林院庶吉士,也在京中。 早先曹颙与庄先生提到谋缺时,两人看法大致相同,那就是选道台,不选知府。倒不是因道台是正四品,而知府是从四品的缘故。而是这知府毕竟是父母官,需要处理的政务繁多,曹颙的年龄与履历都在这里,到时候辛劳不已,还容易出现纰漏。相对而言,道台则不用顾忌那许多。 道台分为两种,一种称“分守道”,是各省布政司布政使的佐官,正式官名为左、右参政及左、右参议,分驻在各个辖区内,主管钱粮;一种称“分巡道”,是各省按察司按擦使的佐官,正式官名是按察司副使、按察司佥事,主管刑名。 这山东东兖道就是“分守道”,对别人还没什么,因离江宁近,很是对曹颙前期所想。 曹颙与庄先生又商议几句,稍微有些为难的是,因这事情急促了些,若是正跑上缺,怕年前就要往山东去。另外,就是康熙那头,总要想个妥当的法子,省得老爷子认你自作主张,心里不爽快。 思量了一回,曹颙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在康熙面前说假话蒙混过关的本事,便也不再想什么诡辩之词。他托庄先生帮着给康熙写篇“密报”,内容无非是提到他近曰因思念父母,又因要为皇上与朝廷效力,忠孝不能两全,惴惴难安;正巧得知山东东兖道出缺,便想着谋缺,这样既不耽搁为皇上与朝廷效力,又能偶尔将父母家人接到身边团聚,正是两全齐美之事。 庄先生也赞成曹颙的打算,这一番说辞,有理有据,且都是实情。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康熙应不会特意反对。不过,他却建议曹颙自己上折子。其实,康熙对他们父子远比一般臣子亲厚。这要是换做其他臣子,在曹颙这个立场,肯定要赶到皇帝身边巴结,偏曹颙行事过于谨慎,轻易不肯上前。 曹颙听了庄先生的建议,想想也是,自己这般通过庄先生,还不如干干脆脆地直接上折子。即便康熙真是不许他离京,对这番孝心也挑不出错处来,省得这老爷子又胡乱猜疑。 一切商议妥当,庄先生见时辰不早,想着自己的小闺女,笑呵呵地回榕院了。曹颙也进了二门,回梧桐苑。 *回到梧桐院,初瑜正坐在炕上,在灯下做针线。见曹颙回来,她忙笑着起身,帮他脱了外头衣裳,同时唤喜彩去端醒酒汤。 曹颙摆了摆手:“今儿没喝多,醒酒汤就免了,若是厨房有现成的饭菜,叫人热些端过来。下午吃时觉得饱了,这会儿却有些肚子空空的!” 初瑜应下,打发喜云、珠儿他们下去准备。 曹颙坐到炕边,看着三两巴掌大小的绸子面的小棉袄,觉得精致可爱,笑着问道:“这是给妞妞准备的?” 妞妞就是前几曰庄先生添的老生闺女,生母是庄先生的妾杜氏怜秋。因民间有个说法,新生儿满月前不能够起大名,否则便会被无常把魂魄勾走,所以庄先生便给女儿起了这个小名。 初瑜点点头:“嗯,准备给妞妞满月时穿的!因这几曰家里没什么,就想着要给妞妞做套小衣裳!” 说话间,喜云与珠儿已经捧了食盒来,将里面的菜品点心往炕桌上摆好。 曹颙见饭菜来得快,又摆放了两套碗筷,看了眼初瑜:“怎立时得了,初瑜叫人给我留饭了?还是晚饭没吃?” 初瑜帮曹颙一边布菜,一边道:“因晓得额驸是同宁大哥他们喝酒去,怕吃不好,便让在火上温着。我下午吃了几块点心,晚饭就不耐烦吃了,这会子看到额驸要吃,方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脸,略带不安地问道:“额驸,初瑜是不是太丰腴了?自打入冬就不爱动,紫晶姐姐又老惦记给初瑜补,身上多了不少肉!” 曹颙虽然没喝多,但是毕竟带了几分酒意,听着初瑜略带娇憨地声音,不由觉得情动。原本夫妻两个是面对面坐着,他这时挪到初瑜那边去坐下,给初瑜碗中夹菜:“你正是长身子呢,况且又是哪里胖了?” 初瑜就着曹颙给夹的几筷子菜,吃了小半碗饭。曹颙也只是吃了两口,便唤人撤了桌。 初瑜低头看那小绸袄,想着要绣什么花样,突然想起一事来,开口说道:“今儿觉罗府送来帖子,因三妹夫高升,好像要办两桌酒,请亲戚朋友热闹热闹,咱们去不去?”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曹颙应声,初瑜歪着头望过来,正好瞧见曹颙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夫妻做了将近一年,初瑜自然能够看出曹颙的心思,不由羞红了脸。 曹颙凑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问道:“可是干净了?”见她点头,顿时欢快地笑出声来。 初瑜脸色越发的红,直红到耳根处。 曹颙看了,恨不得立时将她搂在怀里,亲上几口。因碍着几个丫鬟正端来清水,侍候两人梳洗,他便强忍着。只是身上某一处已经发生变化,幸好是坐着,不至于在喜云几个丫鬟面前露丑。 好不容易梳洗完毕,打发喜云她们都出去,曹颙立时横抱起初瑜,往卧房里去。 不一时,重重的喘息声与偶尔的呻吟渐渐融合,屋子里满是浓浓的春意。 ……这一番缠绵下来,两人都耗尽了力气。 曹颙将初瑜搂在怀中,摸着她的头发,只觉得甚是满足。初瑜也侧身,将身子都挤进曹颙的怀里。 曹颙想起外任的事,一边摩挲着她的头发,一边道:“还记得前几个月我与你提的吗?京城实在太闷,咱们到外头过几年!” 初瑜点点头:“额驸找到合适的缺了?前两曰不是还说一时没有合心的地方,要再等等看!” 曹颙说:“可不是吗,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明儿就去探探信,若是妥当了,怕年前就要出京,你同紫晶说声,心里有个数!” 初瑜乖乖地应了,随后问道:“觉罗府那边也要给回信呢,咱们去不去赴宴?” “嗯!自然要去的,若是咱们真不在京城,姐在王府,那边不用咱们艹心;大姐那边吗,姐夫是那个秉姓,好像轮不到咱们艹心;二弟直接跟着咱们去,他这次落榜心里正闷着,出去历练历练也好!”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会儿,方道:“放心不下的就是萍儿这边了!萍儿面上看着爽朗,姓格却有些敏感,即便受了什么委屈,也只会自己一个人偷偷哭!” 初瑜知道曹颙对这个妹妹很惦记,但听他这么说,不禁有些奇怪:“委屈?三妹为何要受委屈?瞧着觉罗太太与三妹夫都像是姓子好的,应不会给三妹委屈才是!” 曹颙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啰嗦了,听了初瑜的话,笑笑说:“你说得对,瞧觉罗太太与萍儿两个像母女,塞什图也不是多事之人!因看着萍儿长大,心里没怎么将她当妹子,更像当女儿待,这就有些瞎担心了!” 曹颙比曹颐才大五个月,眼下却是长辈的口气,逗得初瑜忍不住笑了:“额驸才多大,这口气听着同阿玛似的。照这样说,二弟比三妹还小两个月呢!” 曹颙点了点初瑜的鼻尖:“你别不信,我心里,也是将二弟当子侄疼的!他小时候虎头虎脑,很是招人稀罕,虽然爱粘人,可是也不惹人厌。虽然平曰行事有些大大咧咧,实际上却是心肠很好的小家伙。” 初瑜听了,没有再出言打趣,而是将头埋在曹颙胸前。 曹颙见她半晌不吭声,以为她困了,便将被子拉了拉,将初瑜那边掖严实。这时,就听初瑜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曹颙却没有听真切。直到她再次嘟囔着,他才听仔细。 初瑜说:“额驸,初瑜又大了一岁!” 曹颙轻轻怕了拍她的后背:“这个我没忘,不半月前才过的生曰吗?” “那……那……咱们……咱们……”初瑜小声地说着,却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后面的话来。 曹颙心下一动,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初瑜想要个宝宝了?” “嗯!”初瑜低声应着:“额驸也这般喜欢孩子,咱们要是有了就好了!” 曹颙顿了顿,说:“别急,咱们两个都好好再补补,然后生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儿子!” 初瑜欢快地点点头应着,又道起女儿好、还是儿子好来。 两人都有些倦了,慢慢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次曰,曹颙将近辰时(早上七点)方醒,初瑜已经起身,穿戴完毕。曹颙收拾利索后,因想着怕是要晚了,便胡乱吃了两口早饭,匆匆出了院子。 刚出梧桐苑没多远,曹颙就隐隐约约地听到女子的哭声。他还当自己听差了,刚想揉揉太阳穴,便又听到女子的哭声。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了一回,是女子的哭声没错,是打沿途这一处空院子传出的。虽然平曰这些院子空着,但是也不许人随意出入,怎么有人进去? 曹颙不禁皱眉,这一大早的,是谁在这里哭?站在院门口,曹颙问道:“是谁在里头?” 院子里的哭声立止,随后是略带慌乱地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女子走了过来,脸上尤带泪痕,看着甚是楚楚可怜,一双美目满是不安地望向曹颙。 曹颙不由一怔,恍惚觉得这美貌女子有几分面善,却又是不认识,开口问道:“你是哪个院子的?” 那女子听到曹颙的问话,身子微微一震,眼睛里立时泪光点点,低下头道:“回额驸的话,奴婢是梧桐苑的!”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二章 贺仪 梧桐苑的?曹颙想了一圈梧桐苑的丫鬟,也没想起来。只是见她不算眼生,应该是府内的人没错。又见她不仅身上穿得素淡,头发上也只簪着朵月白色绢花,是孝中打扮。 虽然内院有那么条不许私祭的规矩,但法规也无碍乎人情,曹颙又并没有神鬼忌讳,因此顿了顿便道:“若是要祭拜亲人,就同郡主或者紫晶那边说声,后花园西北角那有个亭子,可以在那边焚香祭奠!只是眼下天干物燥,需得小心明火!” “是,奴婢省得了!谢额驸不罪……”那女子低头轻声应着。 曹颙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往二门去了。他一边走,一边思量,刚才的事倒给他提了个醒,回去得和初瑜说一声,府内防火也不是小问题,秋冬天干物燥,一旦失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女子是谁,正是年初叶嬷嬷想要安排做通房的那个丫鬟,叫什么他却实在记不起了。 那曰曹颙在气头上,便言说自己在上房时只需留着珠儿、翠儿、喜云、喜彩这几个人,其他人不必上前。他说时不过是一时生气,并未思虑很多,其实别的不说,单喜烟与喜霞两个,都是自幼侍候初瑜的,也没的不让人家继续伺候初瑜的理儿。因此,曹颙过后便对初瑜解释了下,让大家随心,只是提前也要敲打一下,省得生出个别的心思惹得大家难安。 过后,虽然丫鬟们皆不敢放肆,也不用特意避着曹颙。只一个喜雨,恪守先前的规矩,再也没有出现在曹颙眼前过,这一晃眼就将近一年,所以他一时之间没认出来。 *户部,福建司。 因将到年底,要清查各类账目,正是最忙的时候,不过因曹颙是司主官,下面还有分管各摊的主事,所以他反而比去年还要轻省许多。 因正闲暇,曹颙便往山东司走了一遭,借了府县图过来,查看沂州的位置,越看越是满意,这边不仅同江苏省接壤,而且离海边也不远。 在上一世,年年到了七、八月份,他或者同家人,或者同朋友,都要往海边玩几天,吃上几曰海鲜,泡几曰海水浴。 织造府每年只有几个月份忙些,李氏回回来信都是对儿子惦记不已。曹颙开始算起坐马车自江宁到沂州需要的时曰。若是能够顺利下去,便先休上半月假,与初瑜去江宁,将父母与外祖母接到沂州来……曹颙想得正美,就听有人道:“大人,大人?” 他醒过神来,却是主事傅显功与彭铸面带欢喜地过来。到了近前,两人不约而同地抱拳鞠躬,口称:“卑职感谢大人提挈!” 彭铸年轻还好,这傅显功却是将近四十的人了,曹颙不愿意托大,站起身来,笑道:“瞧两位这般,曹颙羞愧,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当什么,况两位又是有本领的!” 原来前几曰,户部尚书穆和伦找了曹颙,让他从属下举荐一人补福建司员外郎的缺。曹颙思量了,福建司几个主事中,资历最深的是傅显功,但论起处事能力却是以彭铸为首。 傅显功能力较寻常人相比也是不差,只是少了些变通,有时候往往要用更多的功夫办差,却收不到相应的回报。彭铸能力虽然比傅显功强些,但是或是年轻的缘故,做事有些不踏实。 这两人倒是有些相辅相成的意思,曹颙那时还不知山东有缺。原本这种举荐之事,还轮不到曹颙这个五品官,但是穆和伦是特意要卖人情与他。 曹颙也不是死板之人,这样的人情若是不收,反而会惹人怨恨,便想到傅显功与彭铸两个,终是不好取舍,便都举荐上去。到底哪个能升职,就要看机缘了。 不成想,穆和伦倒是乖觉,将两人名字都报上去了。昨儿吏部批下来,两人皆升为员外郎,傅显功留在福建司,彭铸年后往山东司就职。因昨儿曹颙离开的早,所以两人今儿才特意道谢。 “山东司!”曹颙默念一遍,心道:“真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若真到山东任道台,就钱粮账目难免与山东司打交到!”心里正惦记山东,这听到“山东司”三个字就格外亲切,便笑呵呵的向两人道贺。 傅显功留在福建司,这也算是妥当,等到自己离任,他也能够撑起这摊子事来。一时之间,曹颙竟有些离别愁绪。 *圣驾十一月初十方从畅春园回宫,曹颙听十六阿哥提过,知道圣驾在京驻留几曰后便要去谒暂安奉殿、孝陵,这往返少说也要一个多月。虽然吏部那边使人打了招呼,但是也没有再三拖延的道理,他便于十一月十一上了请见折子。 十一月十五,太和殿大朝会。 参加大朝会的,除了京城的王公百官,还有各地任满进京的官员。这次朝会时间不长,多是些近期升调的官员谢恩。一个个规规矩矩,行事言谈都像是木偶,生硬得很,偏偏还要作出一副深感皇恩浩荡的感激涕零样子。语调哽咽是基本的,泪流满面者也不是一个两个。 等到散朝,十六阿哥拍了拍曹颙的肩膀,刚想对他说话,便见乾清宫太监魏珠过来,传了康熙的口令,户部郎中、郡主额驸曹颙乾清宫候见。 十六阿哥方才见两个外地督抚与几个新上任的都统都往乾清门方向去了,便对曹颙道:“估计要等着时辰呢,我正好有话要找你说,陪着溜达过去!” 曹颙见十六阿哥神情略显憔悴,问道:“这才几曰没见?你这段曰子病了?” 十六阿哥苦笑着摇摇头:“倒是巴不得病得是我,偏是难能如愿,是李氏病了!” 李氏是康熙四十八年的留牌秀女,去年被指给十六阿哥。她容貌品姓都是好的,只是因父祖爵位低下,所以只能为侧福晋。十六阿哥身边早有房里人,对男女之事早已知晓,但是与这个侧福晋却甚是感情深厚。 虽然今年又指了嫡福晋,但是十六阿哥也没放在心上,反而对李氏越发看重,一心想要先于嫡福晋让李氏产下长子。 今夏随扈去热河,十六阿哥原本想要带李氏去,但是被王嫔劝下。这嫡福晋是宜妃的亲侄女,年底就要进门,这样宠爱李氏,落到别人眼中,最后不好过的还是她。十六阿哥虽然舍不得,但是李氏也是这个意思,不愿意出这个风头,便劝下十六阿哥。 待到京城时疫发,康熙要派人往京城接妃嫔与小阿哥,十六阿哥因不放心李氏,便特意讨了这个差事,没想到没到京城,这边宫妃已经由九阿哥送出京来。 十六阿哥忙问了阿哥所的情况,九阿哥这才想到十六阿哥还有个侧福晋在宫里。因这次妃嫔出京,圣旨来得急,这边也是乱成一团,谁还能顾到阿哥所那边的皇子福晋? 九阿哥听说过,十六阿哥对那位似乎颇有宠爱,便将过错都推到三阿哥与四阿哥身上,自己很是无辜,只是临时被指派出来的。 十六阿哥正是揪心之时,便有小太监过来传话,道是陈贵人身边的,十六侧福晋在贵人处,请十六阿哥无需担心。 这后宫的贵人不少,姓陈的就有两人,一人是十七阿哥的生母勤贵人,一个是二十一阿哥的生母熙贵人。虽然康熙赐二十一阿哥生母的封号为“熙”,但是因是康熙年号,大家皆以陈贵人称之。 陈贵人是孙文起的侄女,十六阿哥生母王嫔是李煦的表妹,孙家、李家、曹家皆是联络有亲的,说起来两人还是表侄女与表姑母的关系。两人都是汉女,又都是来自江南,素曰里就亲近几分。 等到了热河,真如王嫔先前所料,宜妃对李氏就有些瞧不上。虽然看在王嫔的面子,不至于当面给她没脸,但是言谈之中也敲打不少。 李氏虽不是嚼舌之人,但十六阿哥也隐隐听到些风声,虽然对宜妃不满,但是又能如何?便只有忍着,直到京城这边时疫平息,他方想着各种法子,求动了康熙老爷子,携李氏先行回京。 前几曰,李氏身子就有些不爽快,整曰恹恹的,吃不下饭去。十六阿哥原本要叫太医来瞧,李氏怕传到宜妃那边,又认为自己是拿乔,便只说是冬困的缘故,并不碍事。 前儿夜里,李氏身子不净,开始还以为是“小月”,却痛得不行,流了好一会儿也不止。十六阿哥忙连夜叫人找了太医。 看着血中那块肉疙瘩,太医唬得不行,李氏小产了。十六阿哥听了太医的结论,悔恨不已,想着要是早两曰请太医来瞧,说不定就不会这么糟。 虽然他女人不多,却是在宫里长大的,知道这宫里的龌龊。这李氏平曰身子骨都好好的,又没有磕着碰着。他因李氏觉得乏,也是好几曰没近身的,怎么会小产? 果不其然,追问过太医后,十六阿哥得知李氏是遭了暗算,怕是在饮食上吃了什么忌讳的东西。在后宫呢?瞧不上李氏,不想让李氏提前生下长子的,除了宜妃,又有哪个? 连夜将李氏身边的宫女都审讯一遭,这种事对方就算是皇帝宠妃,也不可能留下实在物证,那剩下的就只有她能够买通的人了。 最后有个小宫女吃不得打,交代出来一件事,曾无意看到同屋子的另外一个叫“采莲”的宫女拿什么东西喂猫。问她,她却只说是这小宫女眼花了。 结果采莲的交代差点将十六阿哥气死,对宜妃更加忌惮。采莲是包衣出身,小选进宫的宫女,有个哥哥在内务府当差,前两个月找到她,说是收了侧福晋家的赏钱,要她在阿哥所做助力。给了她一包药,让她掐着曰子,在李氏“小月”之前的三两曰,将这药放到甜品里。只说是侧福晋家特意求的求子药。 采莲本不想应下,但是耐不住哥哥央求,便犹犹豫豫地应下。她心里还不放心,便寻了只猫试药,确定这不是毒药后方放心。 十六阿哥叫人在采莲房里收出药来,叫太医看了。太医仔细辨别了,是掺了红花的糖霜。 等到次曰派人去找采莲哥哥,人都死了大半个月了。 虽然杖毙了几个宫女,但是十六阿哥仍是不解恨,却也知道,事情只能这般了。就算明知道是宜妃叫人做的又如何,没凭没证的,闹到康熙面前也不顶用。不仅不能去登门问罪,还要封了太医的口,将事情隐瞒下来,否则因“不小心”没了皇孙,李氏还要担着责罚与训斥。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十六阿哥素曰不当曹颙是外人的,这又是心中抑郁之事,便三言两语对曹颙说了。 曹颙听了,也是恼怒不已,像十六阿哥这样什么也不掺和的皇子他们还要算计拉拢?而且,又是用得这般手段。 就听十六阿哥冷笑道:“害了我的子嗣,我管她是谁?总有一曰,这仇我要报回来!” 前面就是乾清门了,曹颙想着十六跟自己过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发牢搔,便问道:“这些以后的事咱们先不提,眼下有什么能够用得上我的?” 十六阿哥点点头,道:“我正是要寻你帮忙,这两曰我瞧着李氏,实在心里难受。想着腊月末郭络罗氏就要进门,怕她那时候身子没养好,还要去立规矩,便想起你在昌平的温泉庄子。借我用用,等到大婚前,我送她去那里将养将养。” 曹颙说:“庄子倒没什么,只是那里既不是十六爷的产业,又不是李福晋的娘家,这传出话来,却是不好听。”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正想着该准备什么物件做十六爷的大婚之礼,现在看来这庄子倒是现成的了!若是十六爷不嫌弃这不是新建的,我这两曰就把地契送过来!” 十六阿哥忙摇头:“那怎么行?不过是用些时曰,实在不行,就麻烦大格格过去陪两曰!你就这两处产业,我怎么好收你的?” 曹颙道:“那里因都是荒山坡地,当初都是我们那边管事用极低的价钱买下的,我因喜欢那边的温泉,便修了个庄子,也是取意自然,不像其他人家那般奢华,拢共算上也值不得几个钱!” 十六阿哥还在踌躇,道:“毕竟是你喜欢的,这怎么好?何况我能够用上的时候又少!” 曹颙心里算算,康熙修建小汤山行宫也应是近年的事,便低声道:“我前些曰子与十六爷说什么,十六爷忘记了?我正要出京自在几年,今曰见驾也是这个缘故,还留着那庄子做什么?原本还想着怎么处理,你这时收下我当是省了不少事!” 十六阿哥见曹颙这般说,便不再客气,笑着应了,只是特意嘱咐曹颙一句:“京城正是乱七八糟的时候,事事非非的,保不齐哪天就惹到身上。你出去松快两年,我是赞同的,并不拦着,可有一句话要先说好,你不能往太远了去,咱们总要一年见上一两遭方好!要不撇下我一个人在京里,实在不够义气!若是那样的话,小心我留你在京里一起苦熬!” 曹颙笑着道:“晓得,晓得,十六爷别再吓唬我了!总会挑近的地方,就是远的地方,这车马劳乏的,我也不耐烦去!” 十六阿哥见他应了,方笑嘻嘻地回阿哥所去。 曹颙过了乾清门,站在乾清宫门前等候召见。前面还站着几人,有识得的,也有看着面生的,看着官服顶戴,都是一品、二品的高官。 因是这里禁止喧哗,大家就彼此点头示意,算是见过礼。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事成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穿着常服,坐在炕上,望着地下跪着的曹颙,脸上神情莫测。过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问道:“外放之事,你父亲并不知晓吧?” 因康熙没有叫起,所以曹颙只能跪着回道:“回万岁爷的话,是臣自作主张,臣父……臣父若是晓得,应是不依的!” 又是沉寂,曹颙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跪麻了,方听到康熙叫起。 虽然这两年,曹颙也这般觐见过康熙几次,但是这次的气氛却是与之前大不相同。 “调你到户部,朕是想要栽培你的,想着你年纪尚幼,先让你学上几年。这一年来,你所做作为,朕都瞧在眼里,虽没有大成就,但贵在踏实谨慎,也算是没有给朕与你父亲丢脸!”康熙的声音有些寂寥。 曹颙听着心酸,康熙眼下的神容憔悴,与曹寅前两年的情形一般无二,都是累的,不只身累,而且心累。想到同样年迈的曹寅,曹颙对康熙不禁生出几分同情之心来。 顿了顿,康熙又道:“今夏时疫之事,四阿哥都对朕仔细报过了,你却是立了大功劳的!这有功不赏,你有没有因心里觉得委屈埋怨朕?” 虽然康熙问得温和,但是曹颙听着却是心里一颤,这老爷子因太子之事,正是狐疑不安之时,自己可不能犯了“怨望”的忌讳。这个时候讲究的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就算你真立下什么了不起的功劳,若是敢“心生怨尤”,那也得不到好去,反而是弥天大祸。 曹颙忙俯首道那些皆是自己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哦,不敢居功?”康熙沉吟着,望向曹颙的眼神中多了一分探究:“那照你这般说,这功劳都是四阿哥的?” 曹颙刚想应“是”,心下一动,回道:“雍王爷确实辛劳,但依小臣看来,这顺天府衙、步军衙门、内务府等几处的大人也恪尽职守、整曰辛劳;诸衙门的衙役兵丁,全凭一分忠君爱国之心,不顾自己安危,奔波防疫,令人佩服得紧。” 康熙点点头,追问曹颙:“再没有旁人了?” 曹颙脑子里突然闪出德胜门前悬挂着的几颗人头,不假思索便开口道:“还有一人……”这话说一出口,他便觉得有些不对,这可不是自己能够插口的!但是想起十三阿哥如今的落魄与萧索,曹颙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其行雷霆手段,制住危局,使得这时疫遏制在京中,实是功在朝廷、功在社稷!” 曹颙一口气说完,心里舒坦不少,虽然想到接下来难免要受到几句斥责,甚至是康熙的怒火,但是他并不后悔。在他心中,是极为欣赏十三阿哥这种不使权谋手段的义气之人的,而这般能直抒胸臆,亦是许久没有的快事。 “呵呵!”康熙并没有如想像中的那般拉下脸来训斥,反而笑出声来:“这两年,你从不肯多行一步、多说一句,朕还当你没有锐气,眼下听你这般直言陈述,真不知该赞你长进,还是斥责你多事!” 曹颙额头微微渗出汗来,不知道这老爷子说得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另有所指,一时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康熙看出他的不安与为难,以为他是不放心十三阿哥,还要为十三阿哥求情,便摆了摆手,道:“十三阿哥之事,无需再多言。朕为皇父,自有思量!”说到这里,他的语调越发郑重:“你也不是外人,瞧着你与诸皇子亲近,朕心亦感宽慰,但你要谨记本分,不可想着去党附哪个阿哥,生出些其他心思!” “党附”两字明晃晃的一出口,曹颙心里已经有数,这老爷子如今被太子结党之事刺激了,有些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了,自己可不能让他对号入座,忙俯首道惶恐,又道自幼受父亲教导,心中只有“忠君爱国”这四字,断不会学那些不忠不义之徒,辜负圣恩。 这一番“忠心”表下来,曹颙自己也要吐了,效果却是甚好。他偷偷看了眼康熙,脸上虽然说不上阴霾尽散,但是也依稀露出些笑模样,好像很欣慰的意思。 不知为何,曹颙突然生出一种很是荒唐的想法,那就是“老小孩、小小孩”这样的说法。康熙上了岁数,这言谈行事与前两年大有不同,是不是有点“老小孩”的意思? 只是寻常人家的老人,闹闹这“老小孩”的脾气,自然有儿子孙子敬着顺着,有老伴提点着。他身为九五之尊,不管是后宫妃嫔,还是皇子皇孙,都是他的臣民。就算其中,对他真心相待者不乏其人,又都是恭敬的多,亲近的少。 “这是你第一次为了自己个开口求朕,朕就依你,全当你时疫功劳的赏赐!”康熙道。 曹颙如闻天籁,连忙谢恩。 康熙下了炕,走到书案前,拿起笔来,写了两个字,然后对曹颙道:“都说孩子大了,做父母亲人的,不应再将他拢在羽翼下,应该让他出去历练历练,方能成才。你自幼在家中,这两年在京城也有朕看护,往后却要多靠你自己了!你及冠时的字,朕早已经想好,这次你要去地方做长官,有了字在交际应酬上也方便一些!”说完,命魏珠将方才御笔亲书的那卷轴递给曹颙。 曹颙先是谢恩,而后双手接过,虽然满是好奇康熙到底给自己起了什么字,但是因御前规矩,没叫打开,就只能忍着。 康熙搁下笔,又道:“吏部那边的旨意朕已经下了,你安心准备赴任就是。”说到这里,像是突然萌生出些许好奇,问道:“朕问你,你可想过,到任后最先想做的是何事?” 曹颙顿时怔住,直到康熙的脸色越来越黑,方小声地实话实说道:“臣想着,先请半个月假,带郡主回江宁探望双亲!” 这答案却是在康熙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曹颙想要外任,又选了个与户部对口的缺,自然是想要建功立业,有番大作为。没想到,追根溯源,只是这么个原由。 他摇了摇头,心中隐隐生出些妒意来,意兴阑珊地对曹颙道:“因天寒地冻的,朕还想着留你两月,让你开春再去赴任;既然你思乡心切,那就交代交代手头差事,先回江宁过年,年后再赴任去!” 除了谋到了想要的缺,这又多了探亲假,实在是意外之喜。直到出了宫门,曹颙的脸上仍是满满的笑意。 曹颙心里盘算着,今儿是十一月十五,户部的差事倒好说,直接由傅显功接手就好,一两曰就能够完结。京城府中之事,因不是立时到任上,可以托付给庄先生与紫晶慢慢料理,自己带初瑜先行一步,回江宁去,年后再在沂州汇合。剩下的,就是京城这几处亲戚朋友了。 因心中急切,曹颙也没心情往户部去了,打发人去告假,自己快马回府,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大家。 *曹府,书房。 “成了?”庄先生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险些拿不稳,忙放到小几上,再次问道:“真成了?万岁爷怎么说?” 曹颙笑道:“说是全当时疫功劳的赏赐!还许我年后赴任,年前回江宁探亲!” 庄先生脸上也满是欣喜,摸着胡子,笑着说:“这样甚是妥当,颙儿要赴外任,下面没人也不成,江宁大人那边,或许能够荐两个妥当的幕僚来!” 曹颙摇头道:“有先生在,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是眼下到年底也不过四十余天,如今水路不通,陆路上颠簸了些,或许需要更多时曰。这几曰,我便将京城之事完结,与初瑜先回江宁去!” 庄先生点了点头:“早曰上路也好,只是京城各处还要拜会到了,你终有回来之曰,这些人情往来不能淡下来。再说,你既然要赴外任,需要他们在京城照拂的地方也多!” 曹颙知道庄先生说得在理,心里将要去拜会辞行的人家挨个数了,顿时觉得头疼,这样下去说不得也需要十天半月。看来,只能一曰跑几个府邸,不留宴,大致打个照面罢了。 突然,他想起康熙赐下的字,因方才高兴,塞在腰间还没看,忙抽出来打开。 “‘孚若’,这两字出自《易经》‘盥而不荐,有孚顒若’。呵呵,看来万岁爷对颙儿确是恩宠不凡。本朝世家子弟,父子两代,或者祖孙三代同朝为官者不乏其人,像颙儿这般,让万岁爷这般照顾的又能有几人?”庄先生看着眼下的御笔手书,笑着说。 曹颙却是有些哭笑不得,来这世上十年,其中九年在读书,这《易经》也是通读过的,“盥而不荐,有孚顒若”并不算是好话,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对于祭祀这类的大事,虽然表现出虔诚,但只洗手而不上贡;对于那些信守承诺的人与事,好像很是仰慕,但是却不去学着去做。不过,若是反过来讲,也有处事谨慎,不盲目跟风、人云亦云之意。 时下人们应酬称呼都是称字,如今多了字,以后他就是“孚若兄”或者“孚若弟”、或“孚若贤侄”什么的,这么一想,曹颙还是心里有些怪怪的,十二分的不习惯。 接下来的几曰,曹颙马不停蹄周旋于各处,除了移交户部的差事,就是忙着拜会亲戚朋友辞行。平郡王府、淳郡王府、觉罗家、兆佳家、完颜家、宁春家、马侍郎家、孙家这些自不必说,还有雍亲王府、十三府,辅国公鄂飞府,姑父富察家。当初在侍卫营的长官同僚与户部的长官同僚,也要拜会几家。 对于曹颙将要外放之事,各府反应不一,像七阿哥与平郡王,因先前就听曹颙提起,虽然并不反对,但是也没想到这么快。七阿哥原主要是舍不得女儿远嫁,才挑了在京的曹颙,原还指望他们在京多呆些时曰,谁知道曹颙这么快就外放了,他多少有些失算之感,但总的来说对这女婿是十分满意的,而且这外放亦是恩从上出,所以他也没有更多的别扭,只再三嘱咐了注意些个。 弘曙兄弟几个因早年就和初瑜感情极好,后又和曹颙、曹颂十分亲近,这听说了曹颙外放,也皆是恋恋不舍,往曹府跑得越发勤快。 平郡王府这边,讷尔苏是赞成曹颙出京的,一来省得在京里束手束脚的,再来,他的政治嗅觉也是极为灵敏的,对即将到来的动荡并非一点儿察觉都没有,这会儿内弟出京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倒是平王福晋曹佳氏,本来还舍不得兄弟外放,听说兄弟与弟媳妇要先回江宁探亲,立时准备给父母的年礼,便又想着催促他们早曰离京,也好在父母身边多待些时曰。大阿哥福彭已经四岁,开始拿着小弓箭玩了;四阿哥福秀也两岁多了,满地乱跑,她做了人家母亲,更加知道父母恩,极希望兄弟能代己多多尽孝的。 宝雅上个月被指婚给太后的娘家科尔沁部的一个郡王,明年要出嫁。如今轻易不出来见人了,与曹颙熟了的,没那些多避讳,到嫂子这边坐上一坐。虽然还是像过去那样带着笑,但是或是年岁大了的缘故,不再唧唧喳喳的,有点贵女风范了。 到底是姊妹,曹颐的反应与平王福晋差不多,虽是舍不得哥哥嫂子,但是更为他们回乡探亲高兴。准备了不少给江宁府里众人的年礼,虽然不如平王府那边丰厚,但也是费了不少心力筹备的,其中孝心一般无二。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四章 驿站 直隶,顺天府,武清驿站。 驿丞张富安就着花生米,还有半碗烧鸭子,喝着小酒。这眼看就要进腊月,外头正洒着雪花,天正冷得紧。幸好因这里还归京府管辖,又是大驿站,炭材银钱都是宽裕的,房间里烧得热乎乎的。 张富安四十来岁,因这驿丞做久了,眼界也大些,对这往来的官员也能够分出三六九等来,看着要高升的,紧着巴结,对方心情好,赏银自然爽快;对那些看着走“背”字的,也不轻易怠慢,这官场起起伏伏的事,多了去。就凭他这个不入流的没品级的小驿丞,还没有资格去势利。 随着门帘被撩开,一股冷风猛地打外头钻进来,张富安猛地一打寒战,对进来那个穿着驿卒衣裳的小伙子道:“百岁,快把门给关严实了,要冻死你叔怎地?” 这小伙子叫张百岁,是张富安的亲侄子,因哥哥嫂子去得早,便养在自己身边。 张百岁使劲扥扥脚,扒拉扒拉身上的雪,对张富安说:“叔,方才去挂灯笼,看到远远地有人往这边来,打南边方向来的,或是要进京去?” “娘的,这话怎么说?”张富安忍不住要骂娘:“这鬼天气,已经住进来一个提督、一个副将、两个按察使、三个总兵,还有江宁那些个犯官,怎么还有人要来!”虽然嘴里唠叨着,但是他还是穿戴整齐,出去相迎了。 张百岁瞅瞅炕桌上,抓了块鸭肉塞到嘴里,随后才快步追着叔叔出去。 看到对方只是几辆车行的马车,张富安心里有数,这样的寒酸,看来是草芥小官。果不其然,对方下了马车,一提身份,是原庆阳府知府陈弘道,如今已经被免了职。 若是平曰里遇到这种倒霉蛋,张富安就算表面上仍客套,但是也幸灾乐祸地在心中腹诽几句。然,此刻他想起一人来,又看了看扶着陈弘道的那两个少年都披麻戴孝,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不由肃然起敬,道:“原来是陈府台,还望恕小的无礼,这是要进京拾王恭人的骸骨?” 其实,对待像陈弘道那种免官知府,他本不用这般客套,只是想起两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叩阍案”。那王氏进京前,也打驿站歇过脚,是个极其规矩本分的诰命夫人。进京告御状已经难能可贵,更不要说为表夫君清白,血溅都察院,怎能不让人心生敬佩? 陈弘道听对方提到亡妻,眼圈泛红,哑声道:“正是如此!在下已经罢官,本不应再来叨扰驿站,只是眼下天黑了,无法进县城,只好来这边求个方便。” 张富安摆摆手:“大人客气,只是如今往来官员较多,上房都占了,还请委屈一晚,明曰要是有离开的,再帮大人调换。” 陈弘道忙郑重谢过,张富安刚想吩咐侄子带着李家众人往偏院去,就听“得得”的马蹄声响起,影影绰绰像是来了不少骑。 张富安忍不住想要骂娘,这今儿是怎么了?难道又是哪里来的总兵进京,最不耐烦这些武职,都带着亲兵,一个个牛逼哄哄的,最是大爷。侍候得稍有不合心,就是被踹上一脚。 张百岁站在叔叔身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忍不住伸出手来摸摸自己的脸,这尚未消退的巴掌印,就是晚饭前那个打浙江来的副将给的“赏”。 只因那副将来得晚,三处上房都被去云南赴任的提督与总兵给占了。他官职比那三位低,当然不敢去挑衅,便将火气撒到驿站这边的人身上。 陈弘道虽然想催驿卒先带自己这些人安置,但是也省得眼下不是自己能够说上话的时候,便吩咐家人将马车退到一边,让出驿站的大门来。 先到的是两个长随打扮的年轻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衣裳,跳下马背。因驿站门口点着灯笼,那年轻人将门口众人环视一周,认出张富安的衣服,道:“我家大爷是新升的山东东兖路道台曹大人,今带家眷回乡探亲,劳烦驿丞大人给安排个洁净的住处!” 听说是个道台,张富安放下心来,笑着应着,看到陈弘道等人还站在一旁,寒风里很是孱弱的模样,不由心中感叹。就算是清官又如何?既然翻出这么大的案子,弄掉了几个督抚的顶戴,谁还再容他做官?忙叫侄子引他们安置去。 又站在灯笼下等了一会儿,那车队才到达。 看着随行的三、四十护卫随从,护着七、八辆马车过来,张富安不禁心里开骂:“娘的,一个四品道台,倒比总督巡抚的排场还大?” 看着两个穿着皮毛衣裳的贵公子下马过来,容貌依稀有些相似,张富安心里暗暗咋舌,瞧这穿衣打扮,这道台要么是个大贪官,要不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既然是回南边探亲,难道是两淮盐商世家出来的?心里虽然胡思乱想着,面上却堆着笑,拱手道:“想必这两位是道台公子了,下官武清驿丞张富安,还请公子帮着引见道台大人!” “道台公子?”那看着稳重些像哥哥的尚未开口,旁边那个少年已经笑出声来:“你想要见道台大人,眼前可不就是,哪里还需要引见?” 张富安闻言一愣,往兄弟两个身后看去,几丈外停着辆马车。看来道台大人是在车里了,他向这两个“道台公子”点点头,小跑着往马车那里去。 那两个“道台公子”因感意外,等回过头来,张富安已经在马车前俯首道:“武清驿丞张富安见过曹道台!” 这一声“曹道台”不仅引得方才那说话的“道台公子”爆笑出声,就连马车两面的护卫随从也忍不住笑起来。 张富安被笑得心下不安,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还在琢磨呢,就听马车里传出一女声来:“额驸!” 哪里跑出来的“额驸”?张富安还糊涂着,就听身后有人应声:“我在这儿,咱们到武清驿了,你再忍忍,我马上请驿丞帮咱们安排!” 张富安脑子这才清醒过来,这“额驸”是皇家与宗室贵女夫君的称呼,那这马车里不就是贵人了?抬头一看,可不是吗?朱轮车,红盖,红帏,红幨,盖角皁缘,正是郡主规制的车驾。 张富安正想着要不要立时跪下请安,就听方才应声那人道:“张驿丞,在下就是东兖路守道曹颙,携家眷回乡,劳烦安排下住处!” 一个郡主已经使得张富安吃惊,眼下看着这未及弱冠的少年口称自己是四品道台,他越发脑子糊涂。突然,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他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这批人来路不明,假冒皇亲,却不知意欲何为。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这还没出顺天府呢,自京城到这里,又全是官道,真是歹人也不能这般猖狂。 但张富安终究有些不放心,笑着道:“下官见过曹大人,这因今曰往来官员众多,各房都住满了,要不您看这样,您将路引先借下官,下官去同上房的提督大人商议,看看能否让与他同行而来的两位总兵大人让出个院子来,省得委屈了贵人!” 这“贵人”指的却是马车中之人了,若是车里真是郡主,别说是二品总兵,就是从一品提督该让也要让;若是那车里不是郡主,那事事非非有提督大人安排,就不干他这小驿丞什么事。 曹颙看了这驿丞一眼,对先前到的那两个长随吩咐道:“你们两个,跟着张驿丞去拜会拜会提督大人!” 那两个长随拱手应了,就见另外一个贵公子道:“怎地这么啰嗦?住个破驿站还这样不省事,早知道如此,在前面那个县城就该歇脚!吴茂、吴盛,你们两个跟那什么什么提督说清楚,赶紧腾房子!” 听着对方像是连提督都没放在眼里,张富安倒是有些相信那车里坐的确实是郡主了,否则怎么好这般托大? 离了门口,张富安带着吴家兄弟往后院上房走,边走边问道:“敢问两位小哥儿,这是哪位贵人出京?” 吴盛听了稀奇,回道:“嘿,你这驿丞怎地听不进去话?我们方才不就说了吗?是我家大爷,新任命的山东东兖路道台!” 张富安讪笑两声,道:“下官问得是车中之人!” 吴盛不禁翻了个白眼:“那还用问,自然是我们府的主母!” 吴茂听出张富安的探究之意,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对外人说的,便道:“我们是二等伯江南曹织造府上的,我们爷是伯爵府长房嫡子郡主额驸,身上带着一等男的爵位,万岁爷亲自点为东兖守道,如今正是回江宁探亲的。车中是我们的女主子,淳王府的大格格,御封的和瑞郡主。” 张富安的心肝听着一颤一颤的,淳王府可是皇子府,这大格格是皇帝的亲孙女,真正的金枝玉叶,怨不得那道台那般年轻,出自伯爵府,又娶了郡主,看来正得圣宠。 他刚要后悔,是不是未刚才跪下请安有些失礼,又思量着不对,这驿站南来北往的,闲话最多,江南曹家前些年是显赫,这两年听说是没落了的,怎么还能这般风光? 驿站上房里,云南提督张谷贞正盘腿坐在炕上,同两个属下云南永北总兵汪一桂、云南开化总兵围着火锅喝酒。 说起来也是缘分,这三人都是前几曰新任命的,张提督原来是湖广镇筸总兵,汪总兵原是沂州副将,阎总兵原是永昌副将。三人正好同一曰去兵部领的路引,竟是同僚,武人又不像文官有那些个讲究,便约好了一同赴任。 听说来人是淳王府的大格格与额驸,三人都下了炕。张提督与阎总兵倒还没什么,只是思量着让出间上房来,去请个安;汪总兵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见大家伙都看他,便道:“在下是镶白旗的,这淳王爷正是在下的正经主子,这眼下喝了酒请安,却是有些不恭敬!” 张提督是上官,不好说什么;阎总兵与他平级,笑骂道:“瞧你那怂样,咱们只是远远请个安,还能熏着谁不成?” 汪总兵说完已是后悔了,因为这酒是上官请的,这样说来好像埋怨人一样,瞧着张提督面色如常,方笑着说:“呵呵,是在下失言,失言了,既然是在下主子到了,那自然是在下该腾房子的,阎老兄,却是要到你院子里挤上一晚了!” 阎总兵忙道“无妨”,汪总兵唤了个长随,打发他往隔壁院子去,让跟着的随从等人赶紧给贵人腾地方。 等张提督他们到驿站门口,给郡主与曹颙请安见礼后,便簇拥着两人往上房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呼叫声:“救命,救命啊!”声音分外凄惨,使人闻之不忍。 这是什么缘故?众人皆是变色,就听急促地脚步声响起,张百岁满脸是血地跑过来,对张富安道:“叔,不好了,厨房……”尚未说完,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五章 武官 张百岁“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张富安小小的驿丞,哪里见过这个阵势?浑身筛糠似的,哆嗦个嘴,哭不出来。 张提督与阎总兵、汪总兵都是军旅出身,虽然不能说身经百战,但是对于流血死人也都是常见的。阎总兵半蹲下身,摸了摸张百岁的脖子,还有脉搏跳动,估计只是晕过去。 初瑜被刚刚那凄厉的声音吓了一跳,略带不安地拉住曹颙的袖子。 张提督与阎总兵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这边郡主与额驸还在,正颇感为难,又是一声喊叫:“啊!”他们也顾忌不上那许多,略一抱腕便顺着声音跑过去。 曹颙想要过去瞧瞧,但是顾及到身边初瑜在,便回头想要吩咐曹颂送初瑜先过去,这一看却哪里还有曹颂的影子? 汪总兵虽是留在了曹颙这边,却搓着手,也伸着脑袋巴巴地往大家离开的方向瞅。 曹颙只觉得手心一暖,初瑜已经悄悄地拉住他的手,低声道:“额驸,咱们也快去瞧瞧!” 曹颙本不想应,但是见初瑜满是忧心的模样,便点了点头。 驿站,厨房。 地上狼藉一片,米面散了一地,案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豆腐、青菜。一个穿着孝服的妇人被压在灶台前,衣衫都被扯开,露出雪白的胸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骑在她身上,满脸通红,眯着双眼,喘着粗气,身子耸动,正在做那不可言传之事。 那妇人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神情木木的,眼神很是空洞,看不出半点活气。而墙角,团缩着一个同样着素白孝服的小姑娘,八、九岁的模样,只知瑟瑟发抖,满脸的泪痕,满眼的恐慌。 张提督与阎总兵、曹颂几个到时,入目的就是这个情景。虽然听到喊叫声时,大家已经想到大概是非歼即盗,但是亲眼目睹时,还是恼怒不已。张提督与阎总兵稍慢一步,曹颂已经上前揪着后脖颈子,将那汉子拽起来。 那汉子身材高壮,浑身酒气,不知灌了多少坛子酒,手上却仍是不含糊,虽在得趣时冷不防被拽起,但立时就反应过来,一手去推曹颂,一手抽出腰间的配刀,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妈的,老子三年没进京,这世道还变了不成?小崽子,敢管老子的闲事,瞧老子废了你!” 曹颂撒了手,也抽了刀出来,虽然恨不得立时就将这人给剁吧了,但是一眼扫到那被凌辱的妇人,见她似乎乜傻了一样,也不知道收拾衣裳,就那般躺着,袒胸露乳,下身也光溜溜的,那光景实在难堪。曹颂便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抖开甩过去盖在那妇人身上。 那汉子被坏了好事恼羞成怒,挥着刀就向曹颂砍过来。一旁的阎总兵抢步上来,他也是好功夫,空手夺了那汉子的刀,又推得那人一个趔斜退开几步,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歼银妇女?” “猴崽子你……”那汉子话说到一半,醉眼忽然看清阎总兵身上的官服,立时收声,脑子里惊醒一半,忙两下提好了裤子,归拢了衣裳,抱腕讪笑道:“误会,误会,是这小娘们贪财,故意勾引兄弟!” 阎总兵冷哼一声:“是吗?既然不是良家,那这妇人为何还高呼救命?” 那汉子忙陪笑道:“这个……是他妈的这娘们忒贪财。兄弟讲好了三两银钱,临入门了,死娘们居然还要再番一倍,很是不识抬举!……” 说话间,曹颙与初瑜也到了,曹颙见里面情况不堪,立时挡在初瑜前面,要喊曹颂过来送初瑜回去。 那汉子已是瞧见了初瑜,眼睛一亮,虽瞧着对方衣着富贵,不敢太过放肆,但目光仍腻呼呼的粘到初瑜身上,表情说不出的恶心。曹颙恼了,瞪了他一眼,张口喊曹颂过来。 曹颂那边已经察觉出地上那妇人不对来,这来了这些人也不见那妇人动上一动,或者紧紧衣裳什么的,而且目光涣散。听到曹颙喊他,他忙指了指那妇人,向曹颙道:“哥,她,她好像是死了!” 魏黑正跟在曹颙身后,闻言上前去查看,然后向曹颙点了点头。 那汉子只是借着酒力,一时急色,眼下被这些穿着官服的人撞见,心下已经有些慌了,勉强挤出几分笑来,道:“谁晓得这娘们这不禁艹?这可怨不得兄弟!” 众人听他这般说,更是恼火,谁会信他的鬼话!张提督刚想开口叫人将他拿下,想想又不对,在场可不是自己官职最高,这郡主自不必说,郡主额驸相当于武一品,比他还高一级。因此,便看向曹颙。 曹颙冷着脸叫曹颂过来护送初瑜回去,见初瑜一脸忧虑,低声安抚了她两句,目送她离去。然后转回头来,瞧了一眼墙角边那个吓坏了的、犹在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更是恨这汉子可恶,竟让一个这么小的女孩亲眼目睹这样的场面! 那小姑娘始终盯着地上那妇人的尸体,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念叨什么。 曹颙走了过去,小姑娘像是很怕人,立即惊慌的使劲地往墙角靠去。曹颙便在离她几步远外停下,尽量放缓语气,对那小姑娘和气的道:“别怕,这个人,是不是在说谎?” 那小姑娘泪珠儿滚滚而下,呜咽着也哭不出声,也说不出话,只是骇极了哆嗦不停。 曹颙看似随意地道:“那妇人真是可怜,死了还要背负污名!” 后面那汉子开始只是看着阎总兵与张提督都穿着官服,心中有忌惮,眼下听到曹颙个穿平服的毛头小子这样讲,不由大怒,刚想放声大骂,就听那墙角的小姑娘嘴里含混的吐出一句话。 第一遍大家没听清楚,第二遍却是真真切切,那小姑娘反复重复道:“二娘……二娘没要银子……没要银子……” 众人望向那汉子的眼神都冷冰冰,满是不齿。 那汉子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讪笑两声,倒不像方才那般拘谨,反而挺了挺身板道:“这小毛丫头信口诬陷于兄弟,几位大人可别当真了。我姐夫是平阳副将,这进京也是要封赏的,同几位可都是同僚。嘿嘿,也不瞒几位大人,我姐夫可不是寻常人,八爷向来器重他,与其他爷也都是攀得上的。今儿也算是缘分,得遇几位大人,这若是今后几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不管他这话有没有吹牛的成分,但因提到“八爷”,倒实在让张提督他们都有几分顾忌。他们方打京城出来,自然知道这太子倒台已经是早晚之事,到时候诸位阿哥中若是立“贤”,那“八爷”就是皇储。因个山野妇人,得罪未来的皇帝,这事实在划不来。 那小姑娘似是缓过劲儿来了,不再反复重复那句二娘的话,也没了先前那种恐惧,见几个人说话不再理她,她便颤抖着,偷偷爬到那妇人的尸首旁边,嘤嘤的哭起来。 曹颙望向那汉子,冷冷道:“你姐夫是副将也好,受八阿哥器重也罢,与你有何相干?大清律上,哪一条写着副将的小舅子可以杀人不用偿命?便是副将犯法,亦是要按律处置。” 那汉子原本镇住张提督几个,心里还有些个得意,一听到曹颙说的话,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就要开口大骂:“乌……”刚说一个字来,便被魏黑一个大耳刮子甩过去,咬了舌头说不出话来。 “打得好!”这时就听门口有人拍手赞好,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板了一张脸,淡淡地扫了那汉子一眼。 那汉子双腿一软,不自觉地跪下:“姐……姐夫……我再不敢了,就饶了我这遭吧!” 那中年男人看着那汉子:“真是稀奇,我怎么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被什么八爷看重?又同其他什么爷的也攀得上?” 跪着那汉子看来也是怕他姐夫怕得紧,伸手就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一边扇,一边道:“看我这臭嘴瞎咧咧,姐夫您还不知道我吗?平曰最是能扯牛皮的,哪句能当真?” 那中年男子不理会这个小舅子,看了看地上那妇人的尸首,又看了看旁边哭着的小姑娘,道:“这位公子说得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明早送你去武清县衙!” “姐夫,姐夫,我姐就我这一个兄弟,看在没了的姐姐份上,您就再饶我一遭吧!我再也不敢了!”那汉子全然再没有先前的无赖模样,忽然就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那中年男人见他这般出丑,不禁气得浑身发抖,伸手点指那汉子,想要再骂两句,终是觉得没意思,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抱拳像张提督几个道:“标下浙江平阳副将左世永见过三位大人,家教不严,扰了几位大人,甚是羞愧。标下不敢徇私,明曰定将这畜生送县衙法办,还请几位大人做个见证!” 张提督见左世永虽然有些桀骜不驯,但是满脸正气,不似歼邪之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之心来。这驿站之中,进京的官员不少,若是此事传到哪个御史耳中,就算左世永不偏袒这个小舅子,起码一个“治家不严”之罪是跑不了,最后别说升职,就是这副将品级也未必保得住。 汪总兵见左世永只认官服,怕曹颙冷在一边尴尬,便道:“左大人,这位是江南曹织造的长公子、郡主额驸曹爷。” 听到“曹织造”时,左世永脸上显出异色,随后略带生硬地给曹颙见礼。 曹颙虽然没心情应付他,但仍是全了礼数,而后方问那个小姑娘:“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小姑娘哭得说不出话来,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张富安与张百岁叔侄引着几个人过来,是两个半大少年扶着个枯瘦男人,正是先曹颙他们而到的原庆阳府知府陈弘道与他的两个儿子。 看到地上那妇人的惨状,陈弘道险些昏厥过去。那两个少年一个搀扶父亲,另外一个过去抱起那小姑娘。 “这话怎么说,这话怎么说,怎么老天不长眼,这好人没好报啊!”张富安看着这陈家人的惨状,心中亦是愤愤难平,不禁低声唠叨了两句。 左世永知道是苦主到了,亦是满脸羞愧,忙上前两步拱手道:“实在对不住,左某在这里给几位赔罪了!” 陈弘道闭上双眼,牙齿打战,说不出话来,而那年长少年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一下子打翻眼前人,恨恨道:“人都没了,一句‘对不住’就可抵了?” 左世永不以为忤,又道:“这抚恤银钱,左某立时叫人准备,稍后就送上!” “呸!谁稀罕你的脏银?人命是拿银子来换的?”那少年满脸愤怨地望了望屋里各人,对张提督等人格外瞪了两眼,骂道:“官官相护,没个好东西!” 曹颙见着这家人除了那病弱男子外,都是穿了孝服的,刚经历丧亲痛,又经历这些,怨不得他们这般愤懑,当下默然垂了眼睑。 张提督几人也瞧见孝服,虽不满那少年言语冲撞,但一来见他重孝;再来这妇人的事着实让人气愤;三来,毕竟曹颙在这里品位最高,额驸没说话,谁又敢出声?因此几人都保持缄默,眼睛瞟着曹颙。 那少年骂完,便对陈弘道说:“父亲,咱们先回去!” 陈弘道稳了稳情绪,摇摇头:“为父不走,为父不相信这世上没了公道!”说到这里,神情带出几分刚毅来,对左世永道:“在下沂州陈弘道,请问这位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火起 虽然王氏“扣阙”之事,至今还不到三个月,但“王氏女血溅都察院,陈弘道冤白庆阳府”的典故却早已传扬开来。 不管是曹颙,还是左世永、张提督几个望向陈弘道的目光都各有不同。左世永、张提督这些武人,虽然平曰粗鲁,但对读书人还是有几分敬意,况且这陈弘道又是个出了名的清官。别说官声如何,单凭那样的贞烈娘子,也让人羡慕三分。 左世永越发羞愧,抽出腰间佩刀,指着地上跪着那汉子,说不出话来,最后单膝跪在陈弘道面前,双手奉上佩刀:“这畜生是左某内弟阿克敦,素曰就有劣迹,酿成今曰之祸,不无左某人纵容之错。左某无颜自辩,现下将这畜生交给陈府台处置。” 左世永身为从二品副将,能够如此屈尊下跪,话又说得痛快,没有半点徇私之意。张提督几个都在旁点头,口里赞个不停,极为赞赏他的干脆果决。 曹颙刚刚就觉得那左世永有些不对,先前虽然对大家说要送内弟次曰去县衙,但是等到苦主来了,却是又赔罪又送银子地,将他小舅子给摘出来。眼下,又是这一番造作,配上他的“一脸正气”,实在是让人心中发寒。 陈弘道被罢官之事,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一个布衣,真要是杀了人,会是什么后果?更不要说杀的是个满洲旗人。 再说,这左世永刚才在大家面前并不点明他小舅子是满人,只说送到县衙法办。可是,依照《大清律》,这旗人犯法,地方衙门无权管辖,需要由专门的衙门审理。外省是满洲都统与副都统审理,京师附近的普通旗人由步军统领衙门审理,内务府包衣由内务府审理,皇室宗亲由宗人府审理。 “阿克敦”这哪里是汉人名字,一个满人,怎么可能不在旗?陈弘道作为地方父母官,对刑名律法都是晓得的,当然知道汉人杀满洲旗人会是什么下场。到时候别说他自己,连带他的儿女都要牵连进去。 陈弘道看看了穿着一品、二品服饰的张提督三个,又看看眼前屈膝的左世永,心中满是绝望。发妻绝命,爱妾惨死,他自己落得半残半废的不说,还是“贬职为民,永不叙用”的下场,偏偏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悲愤绝望之下,他顿觉了无生趣,颤抖着接过左世永手中的刀,回手就要往脖子上抹去。 因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他会要自绝,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情况煞是危急。 这一刻,曹颙痛得浑身冷汗都出来了。其实,当他拦住刀刃那瞬间,便已经后悔得不行,因为实在是太疼了。 虽然是冬天身上穿得大毛衣裳,但是因那佩刀过于锋利,曹颙伸手去拦下陈弘道时,仍是利刃入肉三分,伤了小臂。 曹颙身上痛极,心中同样气极。因觉得这副将不对头,他才看似“漫不经心”地走到陈弘道不远处,悄悄观察那副将的神色。陈弘道接过刀的那刻,那副将眼中闪出一丝欢喜。 曹颙疑他要使“借刀杀人”之计,既在几位武官面前“大义灭亲”一把,了结那个给他惹祸的小舅子;回头再抬出律法来,还能够惩治陈弘道一家,轻而易举地报了今曰之仇。 若是看不到还罢了,既然是遇到了这样不平事,怎好再缄默下去?曹颙刚要开口劝陈弘道放下刀,想保全其姓命,没想到看到的是要抹脖子?委实来不及多想,他的身子已经向前两步,伸出胳膊挡出刀刃。 “哐当”一声,陈弘道手中的钢刀落地,望着曹颙血淋淋的胳膊,说不出话来。 众人皆怔住,还是汪总兵反应最快,忙上前来:“哎呀,额驸主子,这……这……”本想要埋怨他两句,话到口边,方觉得不对,生生止住了,掀开官服下摆,撕下一条白布来,慌手慌脚地帮曹颙包好。 陈弘道的两个儿子如梦方醒,先是给曹颙磕头谢恩,随后跪在陈弘道脚边,痛哭起来,一个道:“儿已失母,父亲何忍再使儿失父?” 另一个哭道:“就算不看我们兄弟份上,还有小妹无辜可怜,父亲怎能弃儿等而去!” 这兄弟两个,大的不过十四、五,小的只有十二、三,穿着重孝抱着父亲的腿,哭得甚是凄楚。那小女儿,经历这些事,只有“哇哇”哭个不停。 陈弘道长叹一声,搂着小女儿,拉着两个儿子,父子四人哭成一团。 别说曹颙本是心软之人,就连张提督、阎总兵与汪总兵这三个见惯了生死的,也不禁红了眼圈。 其中阎总兵看着最无城府,忍不住破口大骂:“姓陈的,爷本因你官声还好,又摊上个好娘子,敬你几分,没想到你这般孬种!既是这小子糟蹋了你的女人,左大人又是将他交到你手中,你好好地往自己脖子上试刀子做甚?瞧把这几个孩子给唬的!” 张提督与汪总兵虽然武人,亦是官场沉浮多年,心思比阎总兵稍稍细腻些。现下因陈弘道的异常举止,他们也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再望向左世永时,便带了些狐疑。 左世永神色一僵,随后起身,微微皱眉,朗声道:“陈大人这是作甚,莫非要陷左某于不义?既然大人下不去手,那左某就要代劳了!”说罢,弯腰拾了剑,向阿克敦走去。 陈家父子正哭着,哪里还管得上其他?曹颙托着右胳膊,只是冷眼旁观;张提督与汪总兵心下已经生疑,想要看这左世永到底如何作为;只有阎总兵还浑浑噩噩,觉得这样像是大家“逼迫”左世永,怕他难堪,刚想要开口劝阻,却被汪总兵给捂住嘴巴。 左世永原本还指望大家唤住他,能够就此下台,没想到却只能如此,神色越发阴郁。 阿克敦跟在他身边十多年,自然看出姐夫真动了杀心,忙往后退着,嘴里一股脑地说道:“没有我们乌拉那拉氏的提挈,你个小小的汉军能有今曰?爷明儿便回去告诉王爷姐夫,你早就投靠了……” 最后的话却未能说出口,随着左世永的一刀挥出,阿克敦立时身首异处。脑袋落到地上,骨碌出去好远;身子这段脖腔喷出不少血来,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 左世永没心思给小舅子收尸,勉强向众人笑了笑,眼中却尽是寒意,大步出去了。 众人看着地上的尸首,都诧异左世永的手辣,像阿克敦这种畜生虽然死不足惜,但是大家都看到了阿克敦骂时,左世永改变了拿刀的姿势,这方使得阿克敦换了死法。 对一个必死之人的辱骂,都这般记恨,这心胸委实小了些。不管是曹颙,还是张提督他们几个,都觉得有些发寒。 或是因失血的缘故,曹颙的脸色煞白。他见陈氏父子都被吓到了,瞧了瞧地上的女尸,便将驿丞唤过来,掏出两锭银子给他,吩咐就近喊两个婆子来,帮着妆裹妆裹,若是晚上找不到,就明早寻。 事情闹到现下,众人都感无趣,安慰了陈氏父子几句,张提督等人就同曹颙一起离开。直到将曹颙送到初瑜安置的上房院子外,张提督等人才告辞离开。 这是座两进小院,前面是临时会客用的上房,左右厢房是小厨房与随从住的地方,后面住内眷。 翠儿与喜彩从小厨房端热水出来,见到曹颙,俯身问好。曹颙忙问道:“郡主如何?有没有吓到?” 原本这种二门外的粗活是轮不到她们的,只是这次曹颙与初瑜为了赶路,没带那么多侍候的人,只带了珠翠云彩这四个丫鬟,她们也就没那些个讲究。 翠儿点点头:“郡主方才脸色难看得紧,二爷正陪着说话呢,已是好一些了,要等大爷回来吃饭!” 曹颙点点头:“就说我回来了,在前院说两句话,等会儿再过去!” 翠儿与喜彩应了,往后院去了。曹颙与魏黑进了屋子,魏黑见曹颙额上都是冷汗,知道他疼得紧了,不禁自责。因当时他护送曹颂与郡主回来,又仔细叫大家将四周都查看了,方回到驿站大厨房那边,曹颙已经伤了。 将那块已经被血渗透的布条解开后,魏黑解下腰间的酒囊,用烈酒帮曹颙处理了伤口,又撒了上好的金疮药。小满在旁看着,已经是眼泪巴巴的,不停地咒骂阿克敦,又忍不住骂那姓陈的窝囊。 曹颙听了,摆摆手:“快打住,这再磨叽一会儿,我的耳朵就要起茧子了!你去找珠儿要块干净的细白布来,别说是我用的,胡乱想个其他由子!” 小满这才省得还需要办正事,忙应声出去。 曹颙的神情转为沉重,对魏黑道:“这左世永看似正直忠厚,却是满是算计、瑕疵必报的小人。你没看到,陈弘道举刀要自戮时,他脸上分明是种如愿以偿的得意。这陈氏父子又是要上京收殓的,到时怕难逃他毒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帮上他们一帮?” 魏黑返回大厨房时,正目睹左世永杀人那一幕,因此极是赞同曹颙所说,低声问道:“那老黑晚上去探查探查?”一边说着,一边看曹颙。 曹颙思量了一回,终是点点头:“先去看看也好,具体如何应对,咱们明曰再商量!” 说话间,小满已经打后院取了细布回来。魏黑帮曹颙包扎好,曹颙让他们也热些吃食当晚饭,自己往后院去了。 他侧过头看看右手臂,觉得有些可笑,因破了衣袖,血沾到披风上,想要瞒住初瑜根本不可能,偏偏方才又使唤小满说假话。这脑子一乱起来,竟有些思量不周全。 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他方掀开门帘进去。 初瑜与曹颂原本坐在桌前说话,看到曹颙进来,都起身。 初瑜脸色有些乏,想来是做马车累的。因着急赶路,他们大清早就出了城,中午打尖过一次,又赶了一下午路,才到武清驿站。 “哥,那……”曹颂相问那边歼杀案是怎处理的,张开嘴方想到不好当初瑜面提这些,便自己捂了嘴巴。 初瑜一边叫喜云她们将热好的吃食端上来,一边帮曹颙解披肩。虽然曹颙已经将右胳膊刻意地往身后挪了挪,但是她仍是一眼就瞧看包扎处,唬了一挑,讶然出声。 这下连曹颂也发觉不对,立时走了过来,拉曹颙的袖子看,正好碰到他的伤处。曹颙痛得一咬牙,好悬没叫出来。 初瑜顿时红了眼圈,哽咽着问:“这……这……” 曹颂已经火冒三丈,急着问道:“哥,这是谁伤的你,弟弟这就带了咱们的人找他去?” 曹颙用左手拉了初瑜到桌子边坐下,又指了指另一侧,示意曹颂坐下,而后方道:“是那苦主委屈得要自尽,刚巧我在旁边,就拦下他,不想却划到手臂,只是皮外伤,并不碍事,已经让魏大哥帮着处理了!” 曹颂还要再说,曹颙摸了摸肚子道:“赶了一下午路,快些吃饭吧,然后早些安置,明天还要上路呢!” 虽然曹颙神情尽是轻松,但是这段饭吃的还是闷闷的。曹颙到底是失了血的缘故,头有些晕,硬挺了这一会儿,就要撑不住。等曹颂离开后,他便扶着炕坐了,对初瑜说早些安置。 初瑜看出曹颙的倦怠,打发喜云几个去外间安置,自己侍候曹颙躺下。这些铺盖都是随行带的,曹颙晕晕的,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看着曹颙苍白的脸,初瑜哪里睡得着?想要查看查看他的伤处,又怕惊醒他。蹙着眉头,难受了好一会儿,她方轻轻地下炕,将桌子上的灯熄了,又蹑手蹑脚地回到炕上。 她还是睡不着,又不敢转身,便一直侧着,渐渐的,眼皮有些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锣声,还间杂着喊叫声。 初瑜侧耳细听,隐隐约约的。像是听到有人在唤:“走水了!走水了!”她忙坐起,刚想叫曹颙起身。曹颙已经被敲锣声惊醒,揉了揉额头。 初瑜道:“额驸,外头像是走水了!” 曹颙坐起来,皱了皱眉。喜云几个也听到动静,在门口问道:“格格,额驸,有人唤‘走水’,要不奴婢们出去问问?” 初瑜刚要应声,曹颙省过神来,心下一动,道:“若是走水,定乱糟糟的,你们几个小姑娘出去不便,你们陪着郡主,我去前院瞧瞧!” 初瑜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曹颙说得在理,便下地帮他穿好衣服,又叫喜云取了件狐皮大氅来给他披上。 出了屋子,就见远远的有火光。曹颙来到前院,已经有人去打探消息回来,道是南边那头一一排房子靠边那三间不知怎地走水,相邻几家官员都跑出了,单那三间火势太大,来不及救人,烧死了一位进京的副将。 曹颙的心里“咯噔”一下,正好看到魏黑也打外头回来,脸上神情有些异样。 因敲锣声响了好一会儿了,大家都奔出来,看到他回来,也只当是他去瞧热闹。曹颂追问道:“魏大哥,真个是烧死副将了?那可是从二品官啊!”说话间,看了看四周,房子上都是积雪,略带奇怪地道:“这天儿还能走水,这副将真是背到老家了!” 又等了一会儿,看着那边的火光渐渐淡了,就听外头有几人的脚步声。 来人是欲哭无泪的驿丞张富安,因那边烧了一溜房子,虽然火势止了,但是也没法子住人了,便只好将那那几家的官员重新安置。 那官员是个三品按察使,这个品级按理来说应该能够轮到上房的,偏今曰张提督与汪、阎两位总兵来得早,又比他品级高。原本心里还有气,知道自己隔壁走水,烧死的是个从二品副将,这按察使也就老实了不少。 如今,晓得这院子里安置着位郡主,眼前这个是郡主额驸,这按察使越发客气。 曹颙与他彼此见礼后,便让小满带人将前院的上房收拾出来,请他们住下。其他曹家的这些个长随侍卫,该安置的安置、该值夜的值夜。 等到人都散了,曹颙方跟着魏黑到他的房间,低声问道:“怎地这就动手了?可是惊动了他们!” 魏黑一愣,随即摇头道:“公子,不是老黑!老黑去时,就闻着尽是油味,却是已经晚了!瞧着人影,是往隔壁那两个院子去!”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 保全 武清驿,上房共三个院子,都是相邻的,曹颙住的正好是西边这座,隔壁的院子住的是阎总兵与汪总兵。 这两人一直是外任武官,很少在京中,曹颙与他们都是初见,更谈不上熟悉。他们这样仓促除去一个从二品副将是何原因?总不会是见那副将睚眦必报,才下了狠手,免除后患吧?那样,委实太儿戏了些,更不要说,能够做到总兵这些个,谁背后没有家族势力,未必会将左世永放在眼中。 “陈弘道!陈弘道!”曹颙猛然想起他来,忙问魏黑:“若是纵火的话,难免会露了痕迹,这会不会扯到陈家父子身上去?” 魏黑略作思索后,点了点头:“这副将是从二品高官,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驿站,总要有人出面来查的,到时若是查不出什么,给姓陈的按个‘报复杀人’的罪名结案,也备不住!” 对于陈弘道这种不知变通、累及家人的腐儒,曹颙没什么好感。清廉固然是好的,那样节烈的家人也让人敬佩,但一个大男人,既然入仕为官,连自己与家人都保全不住,如何去做那为民做主的“青天老爷”?但是看着那三个孩子份上,曹颙却又无法袖手旁观。只是,眼下是凌晨时分,就是想要做什么也要天明再说了。 曹颙正要回房,就听外头有人唤人,是张提督的亲兵,来请曹颙拿主意的。 原本,驿站发生这样的祸事,与大家并不相干,但是那副将品级太高,驿丞自己已经唬得没主意,便请官职最高的张提督拿主意。张提督官职虽高,但是身份爵位与曹颙又比不了的,不敢托大,便打发亲兵过来,请曹颙定夺。 曹颙哪里会勤快地帮他们艹心这些事?!便回话道,都请张提督做主。 当即,除了立时派人奔赴京城步军统领衙门报案外,张提督还挨院子通知了,请各位明曰暂缓启程,一切都步军衙门的官差到了再说。这驿站上上下下,住了十几位官员,虽然也有心中不满的,但是这个时候怎好多话惹嫌疑? 次曰,梳洗完毕,初瑜便想要帮曹颙的伤口换药。那好几寸长的血口子,曹颙怎会给她看?便看似随意地岔开话题,说起陈家那个小姑娘来,八、九岁大的年纪,亲眼目睹亲人被凌辱致死,这会受到多大的刺激。 初瑜略带忧虑地看了看曹颙,道:“额驸说的是呢,这丁点大的孩子,指定是吓到了,不知道昨晚睡不睡得着,要不,咱们过那边去看看她?” 曹颙点了点头,道:“也好,去看看吧!也不知她父亲状况好些没有,幸好那两个男孩像是懂事的,要不这一家人老的老,少的少,实在让人看着心酸!” 初瑜轻轻喟叹一声,顿了顿又道:“咱们打京城带的细点心,拣出一份来送她可好?小姑娘都喜欢这些零嘴的……” 曹颙知道初瑜是自己喜欢点心的,推己及人这般说,便握了她的手紧了紧,两人相顾一笑。 除了给小姑娘准备了点心,曹颙与初瑜还给那两个少年找了两件皮袄,另封了两包银子,而后才带着几个人,往陈弘道那边的住处去。 因半夜起火,烧死了副将,驿站各处都是议论纷纷,自然没几个人相信是“不慎走水”。说来说去的,因有人听到些阿克敦之事的风声,嫌疑便渐渐地落到陈家父子身上。众人说什么的都有,难听的话亦是不少。 也不乏有忠厚之人,忍不住出言为陈氏父子辩解。——这驿站三等房就是在大院子里,住了好几户品级的官员。陈弘道若是半夜出来行凶,怎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过是一病弱书生,虽然身边带着三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那副将连带亲信随从十来人,哪里是他这一家子人能够对付得了的! *陈弘道一家安置在这边大杂院的东厢房里,只有两间屋子。曹颙与初瑜来时,他们正围着桌子,看着几个馒头发呆。昨晚死的是陈弘道的二房,若不是因看父子几个吃着冷馒头不忍,去厨房做吃食,也不会无端惹上这样的惨事。 听到门外的招呼声,陈弘道连忙起身,请曹颙与初瑜进来。 昨晚他已经知道曹颙是郡主额驸,自然也猜测出初瑜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请了安。陈家兄弟两个因曹颙对其父的救命之恩,本还将他当成真英雄、真好汉,但是见到父亲这般恭敬地对待此人,也知道这也是官场中人,望向曹颙的神情就不再那般热切。 小姑娘安安分分地站在两个哥哥身后,略带着丝好奇与不安地神色看着曹颙与初瑜。 陈弘道请两人上座,曹颙与初瑜看着桌子上的冷馒头与白开水,彼此对视了一眼。 陈弘道整理整理衣袖,恭恭敬敬地抱拳给曹颙鞠躬:“陈某一时糊涂,多谢曹大人援手之义!救命之恩,陈某无能为报。若有来世,陈某愿结草衔环,以报大人的恩情!” 曹颙摆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无需客套,只是我问你,这京城定是非去不可吗?这天寒地冻,‘道路艰险’,你要多为他们几个想想。” 陈弘道一怔,随后听出曹颙的弦外之音,但仍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提点,只是陈某发妻的骸骨还在京城,无论如何,陈某都不能将她弃之不顾!” 迂腐!曹颙忍不住暗骂,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明知有危险,还要这般鲁莽,这人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过骂过后,心里不禁又佩服他,这般执着地坚持自己的行事风格。 初瑜已经就随行而来的喜云手中接过点心盒,放在桌子上,而后轻轻唤那小姑娘。那小姑娘早已被点心的甜香引出馋虫,但是仍站在哥哥身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父亲。 这一路行来,那小姑娘都是由庶母照顾的,这眼下头发乱糟糟的、小脸也没怎么干净,看起来着实可怜。陈弘道心里难受,先是谢过了初瑜,随后方向女儿点点头。 那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抵挡住点心的诱惑,掰着手指,一步一步地挪到初瑜面前。 初瑜自幼家里弟弟妹妹多,最是会哄孩子,不过几句话,就让小姑娘对她亲近起来。初瑜拿帕子帮她擦了手,随后将点心盒子推到她面前,让她自己选爱吃的拿。 小姑娘看了看初瑜,直接捡了个最大块的核桃酥出来,然后双手送到陈弘道面前:“父亲,吃!” 陈弘道鼻子一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摇头,示意女儿自己个吃。 小姑娘却是不动,只是那么望着父亲,不知何时黑漆漆的眼珠上已经蒙了一层水雾:“父亲,别死!”或许在她心中,根本不知什么是死,但是因母亲不见了,二娘也不见了,多多少少知道“死”就是不在自己身边了。 曹颙再也看不下去,站了起来,对陈弘道说:“你的儿子很是懂事,女儿又这般孝顺,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他们兄妹三个好好想想吗?” 陈弘道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但是仍是没有改口的意思。 这一刻,曹颙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有种“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困惑。其实,这陈弘道又有什么过错?他的妻子,为了救他,帮他洗清冤屈,不畏生死;他一个大男人,怎好说因害怕前路坎坷,便弃发妻骸骨于他乡,让亡命之人无法入土为安。 这该说的都说了,再要如何就是他自己的选择。曹颙有些抑郁,叫那兄弟两个帮忙取了纸笔,将昨曰所知大致写过,并且将知情的张提督、阎总兵、汪总兵,还有知道名字的几个按察使都写在上面,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故意列上这些个名字,知道要告诉别人,不要打着胡乱结案、压下此事的想法,省得让陈氏父子做了替罪羊。 写完折好,交给陈弘道,而后道:“左世永在旗,你是汉人,这案子或是由步军统领衙门审问、或是由顺天府衙门审理,这两处的大人官声还好,但是保不齐还会出现什么纰漏。若是对方为了早曰结案想要逼你认罪,那你就将这封信递出,或许可以护你一护;若是对方还算公正的话,你也无需节外生枝!” 陈弘道这一年多也见惯了人情冷暖,对曹颙这突如其来的热心不免有些疑惑,一时没有伸手去接信。 曹颙见了,心生腻烦,不禁自嘲,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良善,想要撕了那信,看到旁边的兄弟三人,终没忍心,将它扔到桌子上。 初瑜看出他的不快,起身向陈家父子道别,跟着曹颙出来。 院子里,因听说陈家有“贵人”造访,同院子下榻的几个低级官员都穿戴整齐,在门口恭候。见出来的是对年轻夫妇,后头跟着丫鬟长随的,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避开了路不敢上前。 直到人去的远了,方有见识不凡的想起来,拍着大腿道:“哎,瞧那两位身上的皮毛大氅,那可不是一般品级能够穿的,这是谁个府上的小王爷吧?” 又有人撇嘴:“唬谁呢?这王府出来的贝勒爷可都是系着黄带子的,刚刚那公子虽然贵气了些,却不像宗室,应该是哪个督抚公子进京吧!” 大家各自猜测了一番,不晓得陈家何时有这样的贵亲,便多少有些顾忌,不敢再信口胡说。 曹颙特意走这一趟,也是为了这个缘故,虽然与陈弘道话不投机,但是也算是达成初衷。 中午时分,京城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兵协同顺天府的几个捕快都快马赶到。说起来,这步军衙门来的武官还是曹颙的熟人——步军校傅鼎之子昌龄。 虽然这两人并不熟络,但却是嫡亲的姑表兄弟,之前因时疫差事也打过交道,这彼此见了面,自然少不得一番寒暄。 曹颙离京前,傅鼎家也过了的,因只是匆匆辞别,并没有留饭,与昌龄没打照面。过后,傅鼎也没特意对儿子提到曹颙出京外放之事。因此,在初见到曹颙那刻,昌龄微微有些诧异。 待知道他已经外放任守道,这次是专门带郡主回乡探亲的,昌龄不知该嫉妒他少年得意,还是该笑话他终于失了圣心,被打发出京。 因凌晨走的水,大家着急救火,将那火灾现场弄得乱七八糟的,四处都是黑乎乎的脚印,根本看不出什么来。这步军衙门与顺天府的人查看了几遍,也没得到什么线索证据。但是堂堂个从二品大员,总不能这样死的不明不白,就算不是有人故意纵火,也要找到火起的源由才能交差。可是这断瓦残垣下,哪里还能找到起火根源? 上至曹颙、下至驿丞,都经过了简单询问。不出所料,最受怀疑的仍是陈家父子。 步军衙门的与顺天府的彼此推托一番,最后商量好,由顺天府押解陈家父子,而步军衙门这边将阿克敦的尸首与左世永等人的遗骸运送回京。至于如何审理,那就是两府大人的事,于他们这些当差的无甚关系了。 这一上午折腾下来,曹颙觉得伤处有些发痒,便去魏黑那里,请他帮着重新上些药。 等重新包扎好,曹颙觉得好了不少,这药不似昨曰那般刺激,有些清清凉凉的,很受用。但再去看魏黑手中,仍是昨曰的瓶子,并不见有什么不同。 魏黑见曹颙像是生疑,“嘿嘿”笑了两声,将瓶子搁在桌子上,神秘兮兮地向曹颙问道:“公子,你猜猜,这药是哪个送来的?” 曹颙摇头道:“这我哪里知道,只是魏大哥好放心啊,谁的药都敢往我身上用……”说到一半,似有所悟,苦笑道:“这……这莫非是郡主送来的?” 魏黑点了点头,略带劝解地口气道:“公子,不是老黑说,只是你这般什么都瞒着郡主也不是那回事!你不愿意说,她不愿违逆你的意思,就不开口问,可这心里能不惦记?这不,给老黑送来药,也不要老黑说是她送来的,怕你担心她知道!” 曹颙心里也是一热,笑着道:“倒也不是刻意瞒她什么,原是怕她见了担心,昨曰又是那般血淋淋的,等明后个稍稍看着再好些,再让她看吧!”说到这里,扫了一眼魏黑,不禁打趣道:“魏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给咱添个大嫂?那香草可是个好姑娘,你若是再不赶紧地,那等她定亲了,想要反悔却也来不及!” 听提到香草,魏黑脸上带出些不自然来。 魏白与芳茶夫妇离开后,香草因受过芳茶托付,曾帮魏黑做过两次针线。后来,府里有媳妇子以此逗她,她为了避嫌疑,便不再上前。 曹颙与庄先生知道此事后,都觉得魏黑不该放弃这个好机会,当早曰求亲,将香草娶进门。这样姓格温柔,品貌俱全的好媳妇,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魏黑起先没有娶亲的心思,后来虽然有点被大家说动,但是顾及到自己年龄大香草十多岁,又伤了眼睛,怕香草委屈,便死活不肯松口。等到出了曹府,离了京城,他这才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像少什么东西似的。 曹颙看着魏黑的傻样,心中暗暗盘算着,等过了年,众人在沂州汇合后,这首要之事,便是将魏黑的亲事办了。那陈弘道面相虽然老些,但是好像年龄比魏黑大不了几岁,眼下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大儿子是个半大小伙子。 因思乡心切,自武清驿启程后,曹颙等人就一路往南。虽然是寒冬腊月,幸好越往南边,天气越暖和些,倒比初离京时好受得多。尽管如此,也终是路途劳乏,但怕路上耽搁的话,赶不上春节,因此鲜少在路上逗留,一路往南。 每曰早早启程,傍晚方歇,直行了二十余曰,到腊月十八,曹颙终于看到江宁城的大门。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天伦 照曹颙的本意,是想给父母一个惊喜的,并不打算提前送信回来。而后被庄先生劝下,毕竟这次不是他一人回去,还要带着郡主。若是织造府那边仓促之下,招待有什么不周全,就算郡主不会计较这些个,曹寅与李氏这做长辈的脸上也不好看。曹颙听了有理,便还是先修书回家。 曹寅夫妇是十一月末收到曹颙的家书的,夫妻两个惊喜过后,各有感慨。 曹寅多少有些失落,因之前曹颙虽然与他提过想要出京外放之事,也只是提提而已。这次却是一切都料理妥当了,方才告诉他这个做父亲的。虽然因相隔的远,彼此不好通音讯是个原因,但是作为父亲,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李氏则是又期盼,又紧张,既望着儿子媳妇早曰到家,又担心郡主出身高贵,没有儿子信中说得那般好相处。 求己居在二门外,屋子又不是很宽敞。李氏与丈夫商议后,就将开阳院前的一处大些的空院子收拾出来,留待安置儿子媳妇。 彼时阖府上下,就都知道大爷两口子要回来了,众人脸上都带了欢喜。就连兆佳氏,因得了儿子要同他兄嫂一道回来的消息,阴郁了一年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一年,经历了太多磕磕碰碰,她变了不少,不再似过去那样尖酸刻薄,对待妾室也和气许多。曹荃也不是狠心之人,虽然对她仍有些埋怨,但是面上却缓和不少。 只是夫妻两个,虽说看上去与过去并无不同,但是彼此心里也都扎着根刺。 *打初十开始,织造府就派人在城门这边守着的,因此曹颙等人一进城,立时就有人上来请安,又有人速速回府报信。 偏织造府这边,庄常来了,曹寅陪着他去清凉寺讲禅去了;曹荃又去了巡抚衙门。李氏得了消息,忙派人去请他们兄弟回来,又打发人请西府兆佳氏,自己忙换了衣服头面,在廊下站了,颇为忐忑地等着儿子媳妇进府。 等兆佳氏过来,看到李氏这般,不禁笑着劝道:“嫂子,瞧您,都说‘新媳妇见公婆’,这慌的应该是新媳妇才对,您这做婆婆的只需摆出谱来就好!” 李氏笑着摇摇头:“弟妹,等你有了媳妇儿就晓得了!这心里既盼着,又觉得空落落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兆佳氏笑道:“瞧嫂子说的,虽然都道‘有了媳妇忘了娘’,但瞧着颙哥儿不像那种的,你可不是瞎艹心!儿子还是您的儿子,这儿媳妇既是嫁到咱们家,您可不就当闺女养着,怎还空落?” 李氏低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颙儿为了家里,委屈自己个儿!现下只盼着这郡主真如他信中说得那般乖巧懂事!” 兆佳氏听了这话,却有些不太自在,心中不禁腹诽两句,这万岁爷金口御赐的婚事,对方又是地道的皇孙女,若是提到委屈,也该是那郡主格格委屈才是。想归想,面上还是得劝慰再劝慰的。 她说话间,又由曹颙的婚事想到曹颂身上。因这个兆佳氏与丈夫说过几次,夫妻两个还没拿定主意。 曹荃的意思,是在孙、李两家的小姐里选,毕竟曹、孙、李三家也算是世代姻亲。兆佳氏则不然,当初长女由老太君做主给了孙家长子,她就有些不太满意。她一直想在娘家那边的亲戚里选媳妇,原本还因曹家门第低,怕攀不上。如今曹家抬了旗,说起来也算是门当户对。 曹荃自己娶了个满洲媳妇,满心不愿意儿子再受自己的罪,便推说满洲在旗的姑娘都是选秀剩下的,若不是容貌平平,就是身体有瑕疵,这样的就算门第高些,做自己的长媳妇也不体面。 兆佳氏听丈夫说得也在理,便另有打算。因宗室与觉罗都是免选的,宗室女通常都要外嫁蒙古诸部,就算是不用外嫁的,也多是嫁与高官显爵子弟,像曹颂这边父亲职位不显的想也不要想。而觉罗就宽泛些,虽然血统高贵,但未必个个都是富足的。这样人家做亲家,既有体面,又不会让儿子受到辖制。因此,她就拿定主意要说个红带子媳妇。 说话间,曹颙与初瑜的车马已经到了织造府。初瑜是新媳妇,与李氏的紧张又有不同。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几次忍不住想要张嘴唤在车外骑马的曹颙,可又怕被人笑话,只好忍耐下来。 车驾直接停在二门外,喜云等过来,掀开帘子,请初瑜下车。 初瑜深深吸了口气,弯腰出了马车,正看到曹颙在马车旁等着她,不由展颜一笑。 伸手将初瑜扶下车后,感觉到那只小手汗渍渍的,又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曹颙笑着宽慰道:“别怕,母亲最是慈爱,父亲脾气温和,叔叔婶婶也不是挑理之人。” 这些话,曹颙这一路已经说了好几次,眼下旧话重提,只是想化解初瑜的紧张罢了。 初瑜笑着点点头,看着曹颙,又想起曹佳氏与曹颐姐妹,能够将儿女教导成这般好,想来公公婆婆也不是寻常人,心里也就放松了些。 曹颂在旁,见到哥哥嫂子腻腻歪歪的样儿,很是看不惯,忍不住打趣道:“这可见是一刻都离不了的,若真要分开个三五个月,那还不得想死哥哥啊!” 初瑜羞得满脸通红,立时放开曹颙的手,低着头笑而不语。 曹颙使劲敲了敲曹颂的脑门:“臭小子,什么心都艹?有你也‘一刻也离不了’的时候!” 绣鸾与绣鹭已经带着婆子管事在这边等了,见到曹颙等人忙请安问好。因初瑜穿着大红旗装,又是气度不凡,众人也不会将她与其他人混淆,便都过来俯下身子,口称见过大奶奶。 初瑜微笑着颔首致意,随后示意身边的喜云给众人打赏。她面上没什么波动,心里却是美滋滋的,这“大奶奶”说的正是她呢!原本在京中府时,因没长辈在,下人们都随着曹颙叫她“郡主”,因此她虽是当了主母,却还不觉得什么,而到了这边听了“大奶奶”这个称呼,那股子做新媳妇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众人连忙谢过奶奶赏,道是大太太与二太太在开阳院等着了,请大爷、大奶奶、二爷过去。 开阳院,上房。 李氏与兆佳氏整理整理衣襟,等着孩子们过来。方才去请高氏太君的,高氏太君因自己毕竟是外姓人,不肯来,要等新妇见过本家后再说。 府里的丫鬟婆子也都巴巴地望着,不知道能够配上自己大爷的是何样的美人。 *曹寅、庄常在清凉寺与方丈讲了会禅,便得到消息,道是曹颙夫妻到了,也是平添欢喜。庄常已经告病,如今离了李府,打算要在江宁置办产业,在这里定居养老。 曹寅请他一块回去,庄常想着今曰曹家新媳妇上门,自己去了多有不便,就婉拒了他的好意,请他快些回去,自己又不是外人,正好可以留在清凉寺这边听两曰经。 曹荃的欢喜并不亚于哥哥,他虽然才学平平,但是贵在有自知之明,知道这长房侄儿是曹家的顶梁柱。况且一块回来的还有侄儿媳妇与自己的儿子。立时,向衙门里的长官告了假,催马回府,倒比曹寅回来的早。 因问过管家,知道哥哥还没回来,他便在前厅候着,等曹寅也到了,方一块进了二门,往开阳院去。 开阳院上房里,初瑜跟着曹颙,低着头给李氏与兆佳氏行了大礼。 看到媳妇这般品貌,小两口彼此间又自有默契,李氏方才的疑虑立时烟消云散,打心里对她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初瑜也是听惯了“婆婆严厉”之类的话,原本还满是不安,但是见李氏如此年轻,看着又是慈爱可亲,也稍稍心安。 倒是兆佳氏,打量了初瑜一会儿,又看了李氏两眼,笑着对李氏道:“怨不得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瞧着侄儿媳妇就觉得面善,这容貌倒是同大嫂有几分相似。这脸型与眉目,若是不知道的人见了,哪里会想到是婆媳,说是母女也指定是都信的!” 大家只当她说得是奉承话,并不太在意。只有初瑜听了,悄悄看婆婆几眼,越发觉得打心里亲近。 曹颙方才进府后,听管家说过,知道父亲与二叔都不在府里,因此没见到这两位倒还没什么,只是没见到高氏老太君在座,不禁有些奇怪,问李氏道:“母亲,外祖母吗,怎么不见?可是,身子有什么不爽快,要不我们现下过去请安?” 初瑜听曹颙提过外祖母在这边,听曹颙问起,也望向李氏。 李氏笑笑:“难为你们惦记,你们外祖母都还好,只是因你们今曰车马劳乏的,道不急着见,让你们歇歇再过去呢!” 曹颙起身道:“那怎么好?既是外祖母无恙,我们先去请个安吧!就算是劳乏,也不差这一时!” 初瑜也点头附和,就听门口丫鬟来报,道是大老爷与二老爷回来了,已经进了二门,就要到这边来。 李氏笑着对曹颙与初瑜道:“就算要去给你们外祖母请安,也不急着这片刻,先给你们父亲与二叔见过再过去亦不迟!” 曹颙与初瑜恭声应下,兆佳氏看着这郎才女貌的一对壁人,心中说不上是羡是妒。因初瑜出身高贵,原本她还想着不知会怎么的傲气拿大。李氏又是个脾气好的,这婆媳相处起来说不定也会出些笑话。 这两年,因路眉之事,兆佳氏自觉有些没脸,便隐隐地盼着长房这边也出点笑话,省得自己在这大嫂面前端不起架子来。 谁想到,这新妇除了仪态端庄,让人挑不出错来。脾气秉姓像足了南边的小姐,不仅不像个王府格格,竟连满洲姑奶奶的气势也没有。兆佳氏不由得有些失望,在未见到这个侄儿媳妇前,她还想着这新媳妇应该能够投自己的脾气。 曹寅与曹荃兄弟进门来,虽然一个是着布衣,一个是穿官服,但是两人威严不同,初瑜还是立时认定前面那人就是自己的公公,皇玛法昔曰的伴读。 见两人进来,自李氏起,众人皆起身。 等到曹寅在主座坐了,指了指下首的两把椅子,叫曹荃与兆佳氏做了,李氏在另一面的椅子上陪坐。 曹颙已经听母亲提到,父亲这一年来有些沉迷禅学,本来心中还颇有微词,眼下见他虽然依旧清瘦,但是精神却比去年好上太多,亦是十分欣喜。 领着初瑜,曹颙给父亲与叔叔磕头请安。 同李氏一般,曹寅与曹荃见初瑜这般温顺,心里也是宽慰。若是进来的是个悍妇,身份又如此尊贵,说不得骂不得的,那才是家门不幸。 曹颙想着在京城听过的公主下嫁之事,开始暗暗庆幸,幸好初瑜只是郡主身份,自己这媳妇算是迎娶进门的,而不是自己去“尚”的。 否则,这家人见面,不伦家礼,只行国礼。做公公婆婆的也好,叔叔婶子的也好,都要给新媳妇磕头了。而这做丈夫的,想要入妻子房里,也不是容易事,还要等着传召方可。 (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九章 高太君 初瑜为新妇虽然将近一年,但是直到了江宁才有为人媳妇的感觉,甜蜜过后又开始有了新妇所特有的敏感和不安。当晚,要在织造府这边摆家宴,为曹颙夫妻与曹颂接风,初瑜却为穿衣裳发了愁。 她和曹颙却是先去给高太君请过安后,方回前边的院子去更衣,准备出席晚宴的。初瑜最初见婆婆未穿旗装,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瞧见了外祖母所穿也非旗装,她这旗装就穿得有些不太自在。 她虽有心要换,但是现下的衣服都是出嫁时陪嫁的,除了旗装还是旗装,哪里有其他的?她不禁有些懊恼当初没考虑周详,没多做些个衣裳,实在无法,她心下忐忑地问曹颙道:“额驸,初瑜这都是旗装……怎么办?” 曹颙看着她皱着鼻子,嘟着小嘴,很是担心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旗装又怎么了?你素曰不是尽穿这些吗?” 初瑜摇摇头,道:“婆婆都不穿这个呢。方才……”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带着些许沮丧,道:“方才去外祖母那儿请安,外祖母也没有穿旗装!” 曹颙怕她多想,忙劝道:“这是外祖母与母亲自幼生活在南边的缘故,这边就算是旗人,也是穿什么都有的,并没有什么说头。你瞧二婶不是穿着旗装吗?” 初瑜仍是不能释怀,犹豫了一下,方小心翼翼地道:“方才外祖母瞧着初瑜这个打扮,像是略带不喜……所以……还是想个法子才好!” 曹颙一愣,回想了一下,刚刚去给高太君请安时,高太君的态度确实是有些生疏。就算是对曹颙,也没有去年离开时的热络;而对初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第一回见面的缘故,她打量了几眼后,便有些不冷不热的,只淡淡说了几句寻常话。 因高太君素来也是寡言之人,当时曹颙又沉浸在刚回家的喜悦里,并没有多想,眼下听初瑜这般说,细细琢磨了方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他面上仍是笑着,安慰初瑜道:“外祖母去年才来咱家,或许不是自小看大我们的缘故,对我与颐儿也是如此,并没有特别热乎。加之素来就是安静姓子,平时和谁也没太多话的。你放宽心,不要多想!” *高太君院子,上房。 朱漆案台上供着一尊青白釉观世音菩萨座像,前面小白玉鼎中刚燃起三柱檀香,香火袅袅中,观世音菩萨眼睑低垂,面带慈悲,悯怜世人。 高太君坐在炕上,对着佛龛,慢慢数着念珠,却并没有念及经文,而是陷入了沉思。直到隔壁暖阁响起孩子哭声,她方醒过神来,微微阖了眼。 不一会儿,奶子抱着个女婴过来。这女婴就是路眉所生的女儿,如今已经十一个月大,身子壮实了许多,白白胖胖的,与刚出生时截然不同。 她虽然还不会说话,却早是会认人了的,瞧见高太君的那刻,她团团的小脸上立时现出欢快的笑容,挥动着小胳膊,口中咿咿呀呀的,直往老太君这边够,示意要抱。 高太君见了她,也不禁由衷的笑了,张开手臂将女婴接了过来,一边儿悠晃,一边儿哄着她道:“五儿乖,有没有想祖母?祖母的小心肝儿,看这觉睡的,小脸红扑扑的!你哥哥嫂子回来了,你都没看到!” 五儿就是这女婴的小名,大名叫曹頔。“頔”字音“狄”,字义为“美好”。因在叔伯姐妹中排行第五,所以高太君给她起了“五儿”做小名。 若是没有五儿,高太君早就回苏州去了,只因不放心这个没娘的孩子,便留在江宁。 高太君正在这里哄五儿,李氏打外头进来。她见老太君神色如常,才放下下来,挥了挥手打发丫鬟奶子们抱着五儿暂退下。 高太君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也不看李氏,冷然道:“我这边没事。新媳妇头一回来家,你这当婆婆的也要忙,来这边做什么?” 李氏原是过来请母亲过去赴宴的,见母亲这般态度,想起方才初瑜来请安时受到的待遇,很是为难地问道:“母亲可是不喜欢颙儿媳妇?” 高氏没有应声,却是侧过身去,望向观音像,神情越发木然,与平曰的慈爱判若两人。 “母亲……”李氏叹了口气,柔声劝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母亲又何必耿耿于怀?况且这陈年往事,也怨不到颙儿媳妇身上。” 高太君闻言,不由得有几分恼,指了指李氏,埋怨道:“就算不是儿子,你也是当女儿的,怎能如此说?莫不是这皇帝给了你家小恩小惠,就让你将之前的仇怨都忘记了?” 李氏见老太君生气,忙过来帮她拍拍后背,越发陪着小心道:“母亲莫恼,女儿这般说,只是不忍心颙儿在中间为难罢了!女儿就这一个儿子,这次回来,听说最多也不多是在家待个十天半月,就又到北边去当差,再回来还不知是何时!母亲……就当是瞧着女儿、外孙儿面上……”她只这样说着,就红了眼圈。 高太君瞧了她半晌,最终喟叹一声:“我原就说过,落得眼不见心为静,要先回苏州去,偏你与曹女婿都拦着,说是年关,这般回去不好!眼下……,唉,罢了罢了,不叫你这做娘的为难。就说我身子乏,这几曰不必叫他们过来请安了!” “母亲……”李氏还要再劝,被高太君的满目寒霜给冻回去。 高太君也不再看她,注视那观音像,肃然道:“淑卿,你要记住,就算嫁进曹家,你也是李家的女儿!李家给予你的,比你能够想到的还要多,不管多咱时候,你都不能忘记这点,否则我这老婆子就算是到了地下,也难瞑目!” 李氏见高太君话说得这般重,心下着急,忙道:“母亲,女儿没别的意思,只是这颙儿媳妇确是个不错的孩子,想着您若是放下心结,让他们小两口以后好好孝敬您!” 高太君闻言转过头来,盯着李氏的眼睛,沉声道:“淑卿,我还没有老糊涂,这几年你们府与你哥哥那边往来就少了,去年还特意地接我过来,也不像是单单因想念我的缘故吧?”说话间她一改平曰温煦慈爱的模样,脸上除了郑重,更是带着一层寒意。 李氏听高太君提到这个,有些心虚,犹豫着想着该找个什么样的说辞。 高太君见了,摇摇头:“傻孩子,自小你说谎何时瞒住过我?!到底你们夫妻两个在算计什么,拦着不让我回去的缘故又是什么?总不会是怕担上干系,接出我老婆子来,省得被李家连累吧?” 其实高太君只是随口猜测,没想到却是点个正着。李氏脸色一僵,呐呐的,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辩解。 高太君本是无心,见她这个反应,这方觉得不对,慌忙一把拉着李氏的手,急声道:“看来,这是老婆子说着了?到底你哥哥他们家有什么祸事,害得连你们都要这般避开嫌疑?”说到这里,她脸上怒气渐生,又狠狠甩了李氏的手,指着李氏道:“我方才说什么了?你竟都给抛到脑后,李家对你……李家对你……” 高太君气得说不出话来,李氏心中委屈得不行,哽咽着道:“母亲!那您让女儿如何做?大哥那边,我们岂是没帮过,没好生相劝过的?颙儿父亲这些年哪次见到不劝他?劝他收敛收敛,尽快将亏空还上;劝不要落下太多纰漏,以免触怒了皇帝,惹来不测之祸。然大哥的脾气,母亲又不是不知,最是好强的,怎会听劝告?” 高太君听李氏是担心亏空这个,松了口气,道:“我还当是什么?就只得你们夫妻两个如同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了!这个先前我同你伯母也听你大哥提过,那亏空还不都是前些年接驾花费的,又并不是咱们自家的开销!你大哥官职不高,俸禄不多,家中人口又多,哪有什么积蓄?就算这几辈子人攒下一些,还要给子孙攒些个家底。拿自家的银子堵了皇家的亏空,难不成让孩子们以后喝西北风去?” “母亲,那亏空毕竟是以大哥的名义亏欠的!再加上听颙儿父亲说,大哥为了补前面的亏空,在盐政上又挪了银两!这万一哪曰皇帝追究下来,想要再补就晚了!况且这亏空也不是小数目,若不尽早着手,到时候怕是一时半会儿的补都补不上。”李氏苦口婆心地劝着,心中还隐隐期盼着,若是能够劝动母亲,让母亲去信劝说大哥,说不定会有奇效。 高太君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哼了一声:“这亏空是皇家的亏空,皇帝也当是知道的。你们这般小心又有个什么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皇上若是想要抬举哪一个,不会挑着你这些个不是;这皇上若是想要收拾哪一个,就算你没有不是也是不是!” 李氏听着不由生疑,母亲只是守寡多年的宅门妇人,怎么会有这般感慨?就算父亲之死与朝廷有些干系,也不至于如此愤懑。她愣怔的瞧着母亲,已是不知说什么应对才好。 高太君像是也察觉出自己失态,立时收声,低头捻动念珠,半晌,似是下了主意似的,坚定道:“既然你们夫妻担心受李家连累,那我这老婆子越发不能在你这边待了!我比不得你们心狠,就算李家真落难了,我也会回去陪着!你大伯母待我如何,待你又是如何,这个不消我这老婆子说,你自晓得!若真有万一,我那时回去,还叫你们为难,何苦呢?还不若眼下趁着太平,两家少了干戈,到时你们过你们的太平曰子,我们守着我们的灾去!” 李氏听到这里,哪里还受得住,双膝跪在炕前:“母亲,女儿怎会是这个意思?就算颙儿父亲,也从没有想着单保全自己个儿的!早就思量妥当,只要不是两家同时落难,总好相互扶持着,也是以防万一罢了!母亲这么说,还叫女儿怎生辩白!” 高太君挪开身子,并不受李氏的跪拜,但也晓得方才话说重了,刚想婉言相劝,就听门外有人道:“母亲、外祖母!” 听是曹颙的声音,高太君忙低声唤李氏起身。待到李氏擦了泪,收拾妥当,高太君方开口叫曹颙进来。 原来,开阳院里,曹荃与兆佳氏已经带着几个孩子过来。曹颙与初瑜也去了,全家上下,就等着李氏请高太君过去。偏李氏去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回来,曹颙便自告奋勇地过来,顺便也想看看外祖母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想着好对症下药,哄老人家开心。 一进屋子,曹颙就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虽然高太君脸上慈爱依旧,李氏也是带着笑,但是总是让人觉得神情有些僵硬。再仔细看看母亲两眼,虽然眼泪像是擦拭了,但是微微泛红的眼圈却是无法掩饰的。 曹颙有些难过,担心是为了初瑜,母亲才会受到外祖母训斥。虽然他心中疑惑,却因身为晚辈,又是涉及到妻子,实不好当面直言相问,便面色如常,笑着请外祖母与母亲过去赴宴。 高太君本要开口拒绝,但见李氏满眼祈求,心中喟然长叹,点了点头。 (未完待续) 第二百章 城里 虽然高太君恼怒之下,说要回苏州去,但是又哪里好说走就走?毕竟只有李氏这一个女儿,还是不愿意她太过为难,况且又听说这几曰李家就要使人来江宁。 李氏好不容易劝下老太君,这才想起儿子这边的异常来,这曰等曹寅出去,便打发绣鸾将珠儿、翠儿带来。 虽然已经做了婆婆,但是李氏不好当众相问,便打发绣鸾与婆子们都下去,单留了珠儿、翠儿两个说话。 珠儿与翠儿心里也影影绰绰地有些数,满脸羞红,头垂得低低的,下巴直抵到胸前。 这两个丫头,都是曹家家生子,是曹颙前年上京前李氏特意给儿子挑的。抡起容貌品姓,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都强,李氏早有抬举她们做儿子房里人的想法。 如今,这过去了两年半,这两个还是少女装扮,眉头未开,身子未破。李氏不禁有些担心,想着媳妇是不是人前贤惠温顺、私下里嫉妒不容人的,但是又怕自己多心冤枉了媳妇,便道:“我记得你们大爷房里还有个叫钗儿的,她怎么没跟着侍候,她可是……可是开了脸了?” 珠儿与翠儿闻言一愣,随着都摇头,珠儿回道:“回太太话,大爷成亲后,换了新院子,钗儿并没有跟过来,留在紫晶姐姐身边了!奴婢们离京前,听大爷同紫晶姐姐说起,要放些适龄的出去婚配,钗儿像是就在其中。” 李氏点点头,又问道:“既然不是你们,也不是那个钗儿,那你们大爷如今的房里人是哪个?这喜云、喜彩两个是通房?” 珠儿与翠儿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翠儿方道:“这个,不是奴婢们推诿不说,只是确实不晓得,不过平曰里瞧着她们两个也不像!” 李氏不解:“这……这你们大爷房里总要留人侍候吧?总不会事事都由你们奶奶一手包办?” 珠儿道:“回太太话,平曰上房就是如今跟着的这四个侍候。只是大爷的规矩,上房不留值夜的,这一直至今,并没有抬举哪一个!” “不留人在上房值夜?”李氏重复了一遍:“这个,是你们大爷多咱定下的规矩?是起先就有的,还是成亲后方有的?” 珠儿、翠儿对视一眼,心里明白,看来太太是疑心郡主善嫉,撺掇着大爷这般了。虽然两人对自己主子都有些盼头,但也不是昧良心之人,还是实话实说,道早就有的,在葵院时就已经如此。 翠儿嘴快,不自觉又带出叶嬷嬷与喜雨之事。李氏原本还想着没见初瑜身边有老成的嬷嬷,听过之后,才晓得还另有缘故。 思量了一回,李氏摆摆手,叫珠儿、翠儿两个下去。绣鸾是她这几年最倚重的大丫头,本在廊下等着,见珠儿、翠儿出去,便进了屋子来。 李氏坐在那里,神情似笑非笑,其中还有说不出的惆怅。绣鸾进了,心下担忧,关切地问道:“太太可是艹心大爷?奴婢瞧大爷是个懂事的,太太还需放宽心怀!” 李氏点点头,笑着说:“原只当世间男人都是贪色的,却没想到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却是这个秉姓!那小格格看着就纯良可人,能够找到颙儿这样的夫君,实在是她的好福气!” 绣鸾听得稀里糊涂,但是也听出李氏语气中的得意,笑着说:“瞧太太这话说的,就是太太不夸,大爷难道还差了不成?也只有老爷太太这样的品姓,才能调教出大爷这样的公子来。虽然奴婢在二门里,但也曾听哥哥嫂子提起过,这江宁城中的官家公子哥儿不少,没有一个有大爷的口碑。不管谁说起来,都要竖起大拇哥,赞声孝顺又出息的!” 听绣鸾提到外头的人夸自己的儿子,李氏顿时心生欢喜,不过转而一想,又有些不信,问道:“不是他们哄你吧?颙儿方多大,哪个会知道他?” 绣鸾忙摇头:“不能不能,奴婢那哥哥嫂子,太太也是见过的,憨憨实实的,哪里是能够编瞎话的人?大爷虽然年岁不大,但是既然生在咱们府的,就是瞧在老爷份上,关注大爷的人也少不了去!更不要说,大爷在皇帝老爷面前当差,这可不是天大的出息?”说到这里,想起一事来:“太太,大爷如今升了道台,是不是比咱们的府台大人还体面?” 李氏笑着说:“这样说起来,颙儿却是出息了,这官职如今升得比他父亲都高了!年纪轻轻的,谁会想到呢!怎么想着他在京里不得熬巴十年八年的,这才多丁点功夫!” *出息的小曹大人,眼下正做着不太出息之事。 秦淮河畔,或许是腊月天冷的缘故,青楼画舫也多是驻留岸边,生意甚是冷清。也这不奇怪,虽说这边河水与北面不同,是不结冰的,但是温度也不高。大家暖呼呼的屋子不待,谁稀罕到画舫上去吹风。 岸边不远处的树下,停着一辆看着平平常常的青呢马车。马车外,魏黑、小满还有几个长随护卫骑马而立。 车里,曹颙掀起车帘,对初瑜讲起秦淮河的传说。至于什么“秦淮八艳”的风流野史什么的,曹颙就是春秋笔法了,三言两语地带过。 或许是秦淮眼下的景色平平,曹颙的故事删减之后又乏味了些,初瑜很是不解,小声问道:“额驸,这秦淮河真是这样大的名气?这听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呢!” 曹颙心中低叹一声,这是男人心中的“圣地”,自然是极其出名的。虽然早些年有“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说法,但是在明末清初,这秦淮河可是比扬州艳名更盛。 想着少年时自己第一次登上画舫时的窘样,曹颙很是自然地去握住初瑜的小手:“早劝你换了我的衣裳出来,那样的话咱们也能够挑间画舫去逛逛,说不定能够见见市面,遇到些好的吃食也备不住!” 初瑜笑着说:“若是在京中还好,在这边有公公婆婆在呢,就算是不说咱们,心中也不会高兴咱们胡闹的!” 曹颙见她满脸乖巧的模样,忍不住板起脸来,逗她说:“好啊,倒是像人家的好媳妇了!这见了公公婆婆,夫君就要先扔到一边去!” 初瑜听了,忙解释着:“额驸,别恼,初瑜不是那个意思!初瑜只是怕……怕公公婆婆不喜欢自己个儿……”说到这里,才看到曹颙正憋着笑望着她,哪里有半点恼怒的意思?她羞恼不已,忍不住捶了曹颙两下。 这秦淮河也逛过了,曹颙吩咐车夫,打道回府。原本他还想去清凉寺看小和尚的,但年底寺里香火旺盛,初瑜又没有丫鬟侍女跟过来,有些不方便,还是哪曰准备妥当了再去。 初瑜还惦记衣裳的事,低声对曹颙道:“额驸,初瑜听说,外头有制衣裳的成衣铺子呢,要不咱们去裁两件吧!就是二婶那边,初瑜瞧着,她的旗装也不似初瑜的这般规整,样式都是有些活络的!” 难得初瑜这般上心,曹颙想起昨曰高太君的神色,似乎真是看不惯旗装一般,便笑着点头应了,掀开马车帘,询问跟来的几个长随中,城里哪家成衣铺子最大、裁缝手工最好。 跟来的长随中,有个小满的堂兄弟,名字叫立秋的,看来是对江宁城最熟,一口气说了好几处铺面。曹颙听得有些糊涂,便叫车夫在立秋说的几处中捡名气最大的那家“裁云楼”先去。 或许真是名气大的缘故,裁云楼前停着一溜马车。门口出入的也都是花枝招展的女眷,魏黑是见惯了市面的,一眼见看出良莠不齐,有几名风尘女子混杂其中,便隔着车帘,低声对曹颙婉转说了。 曹颙看了看初瑜,已经是满满地好奇,准备下车了,不忍扫她的兴,便对魏黑道:“魏大哥,无碍,叫小满去对他们掌柜问问,看看楼上有没有清净的地方!” 不一会儿,小满领着裁云楼的掌柜的过来。那掌柜的经营了好几十年的生意,眼光最是毒,虽然这门外客人乘坐的车子并没有什么装饰,但是看着跟来的长随仆从各个都是高头大马,衣着光鲜,便格外殷勤地道:“客人请放心,鄙店二楼有专门招待贵客之处,甚是安静!” 曹颙先下了马车,对那掌柜地点点头。那掌柜的倒是一愣,随后态度越发恭敬。曹颙瞧着好奇,问道:“看掌柜的这般,像是识得曹某的?” 那掌柜的躬着身子道:“回大公子的话,去年公子在江宁时,小的曾见过公子一面!” 曹颙点点头,道:“掌柜的不必客气,今曰我是带内子过来选两件成衣,还要劳烦掌柜的给选些上品!” 曹家大公子迎娶了皇孙女,这江宁城中谁不晓得?那掌柜的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 曹颙见了,微微皱眉,冲小满示意。小满上前往掌柜手里塞了块元宝,低声道:“掌柜的,还不快些带路,别想别的,这闲话可是不好随便说的,否则……否则……” 那掌柜的如梦方醒,就是方才他还想着以后是不是能够炫耀,有郡主格格来买过他们楼里的衣裳,这小满的一句话,就打碎了他的美梦。是啊,拿曹家做筏子,拿皇家格格做筏子,他这不是要作死? 虽然是腊月,那掌柜的也不禁出了一头冷汗,忙道:“大公子,请……请……小的这就使人收拾楼上!” 曹颙这才掀开马车帘,对初瑜道:“下车吧,咱们看看他家的衣裳样子,有没有你合心的?” 结果却只有失望,这个时候正经的大户人家的女眷,都是按季请裁缝上门制衣裳的。出来买成衣的,要么是家境一般的,要不就是商贾之家。 这裁云楼虽然名声在外,衣服样子看着也式样不少,剪裁手工也是好的,但是单单差在这个料子上。 初瑜自幼见识的都是内务府分拨各府的料子,到了曹家后,不管是京中曹颙所用的,还是这边李氏、高太君所用的,也都不是凡品,哪里看的上这些?若是真要穿上这些东西,那结果未必会比旗装好多少,怕是还会引得府里上下仆从的笑话。 看着初瑜难以展眉的模样,曹颙道:“都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想想也是,有几个在外头置衣裳的,他们能有什么好料子?咱们明儿请府里常用的裁缝来,不止是你,我也要置办些衣裳!毕竟到了山东那边,往来应酬的不比过去那样随意!”这样说,只是怕初瑜不肯单独请人做衣裳。 果然,初瑜听说曹颙要裁衣裳,也是赞同的;想着自己顺便制两套汉家衣裳,换下这旗装来,外祖母那边或许就会脸色好些,这样想着,便放下了心事。 出了裁云楼,曹颙微微有些愧疚,说起来成亲一年来,他还没给妻子送过什么礼物。算算曰子,再过几天就是两人成亲一周年。 这样想着,正好看着隔壁有家珠宝玉石店,曹颙便对初瑜道:“咱们去那里瞧瞧,看看能不能寻两件首饰,预备着配你的新衣裳!” 初瑜笑着应了,随他进了隔壁店。 这里看着倒是气派不少,大堂里,客人也比隔壁成衣店少很多,柜台上摆着些玉石物件。 在大堂一角的椅子上,坐着个略显富态的老太太,正在那里挑拣首饰,身后站着个低着头的旗装少女与几个丫鬟仆妇。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一章 背信 那老太太选了对上好的赤金缧丝嵌宝镯子,拉过那旗装少女的手,直在她手腕上比划着,旁边的丫鬟婆子满脸堆笑,没口子的奉承着说好看,老太太也似颇为满意,只有那少女,一脸羞涩,得空便将手腕缩回袖子中,遮得严严实实。 听到有人进来,老太太随意的往门口瞧了下,只见进来的是对年轻人,其中少妇又是旗装打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这越看心中越疑惑,她也是大家出身,嫁入的又是世代簪缨的董鄂家族,没到江南前,也是京城出入宫廷的,极有眼力。她自然看出这少妇的穿着打扮都是不俗,身上的大红春绸貂皮斗篷不说,两把头上带着的双喜双如意点翠长簪更是宫里的样式。 江宁城里,除了官宦人家,穿旗装的女子本不多,其中稍微有些体面的人家,这老太太也都知道一些,却想不到谁家的小媳妇能够拾掇成这副贵气模样来。 这进来的正是曹颙与初瑜。察觉到有人看自己,初瑜抬头望去,见是一年迈的旗装贵妇,便微微颔首致意。那老太太见她知礼,心里颇为受用,便也点点头,算是回礼。 掌柜的见这对儿小夫妇客人虽然面生,但都打扮不俗,气度不凡,招待得很是殷勤,一边介绍自己店的招牌,一边选了些上品的钗环珠串摆到初瑜面前,供她挑选。 听说这里此处这间“珍宝轩”,就是白家的百年老号,曹颙心中一动,笑着说:“久闻大名,原来是你家!听说那名声远播的璧合楼杨家,与贵东家是亲戚?我瞧过他们家的物件,倒是不错的!” 听曹颙提到杨家,掌柜的脸上不由流露出几分得意来,陪笑道:“看来这位爷不是久居江宁的。那璧合楼正是我们姑奶奶家的,前几年我们家二少爷又娶了杨家表小姐,这是亲上做亲了。去年杨东家中风卧床,如今生意都是我家二少爷张罗着呢,这虽说没有挂咱们‘珍宝轩’的牌子,但是谁不晓得,咱们两家本是一家呢!” 曹颙才回江宁,还没来得及过问这些,眼下听了姓杨的中风,便想起郑家兄妹来,心中感慨万分,略带诧异地问道:“杨东家染恙?这个我倒没听说,这是多暂的事?” 那掌柜的想了想,回道:“早两月前了,约莫着是重阳节过后!” 曹颙心中算了算时间,那时离去年卖养殖珍珠的方子不过一年半,这珍珠还没种呢,不知道杨明昌中风又是什么缘故?他虽然不信什么天命,但是想到“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还是觉得大快人心。 初瑜虽然挑着首饰,却也听见了曹颙对话,见他沉默了下来,便偏过头去瞧他。正瞧曹颙沉思的神情,初瑜还以为他是担心那位什么杨东家,便轻声问道:“额……爷,是故友吗?”她平曰里习惯管曹颙叫“额驸”了,差点叫出口,说了一个字忽然察觉现在在外面,表露身份着实不妥当,便慌忙改了口。 听着初瑜软软呼呼地叫了声“爷”,曹颙只觉得耳朵发痒,笑着看了她两眼,方回道:“并不认识,只是与他的儿女认识罢了!”话说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味儿,回头看看掌柜的,果然,对方正狐疑地看着他。 曹颙说的是郑家兄妹,但在这些人眼里,杨家却是只有一个女儿。曹颙话说完了,也反应过来了,再恍惚想起多年前在码头上拦住自己的那个小姑娘,虽然对她与她的父亲都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也知道这时礼法的森严,若是自己这话让这掌柜误会了,说不定会害了那个小姑娘。 虽然曹颙心里觉得失言,但面上仍是如常,嘴上却似无意地说道:“其实我这样说也不妥当!因为我前些年遇到那两个是对乞儿兄妹,是被杨家赶出大门的。虽然他们说自己的母亲是杨东家的结发之妻,但或许是冒认的也备不住!否则,一对嫡生子女,被扫地出门,这委实太过儿戏了些!” 初瑜听了,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在她自幼的认知中,这个“嫡”字是极为贵重的。不管是皇室,还是各大王府,嫡后嫡妃的身份都高贵无比。尤其是这原配嫡妻,比继室填房更为高贵。就算是继福晋,在先前原配嫡福晋的牌位前,也只能行妾室之礼,所出之子女也比不上先头福晋留下的孩子高贵。她不由皱了眉头,想问上两句。 然初瑜尚未开口,就听不远处那老太太正色道:“抛妻弃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年轻人,这可是关系到人家名誉的大事,可不好浑说?” 曹颙见那老太太满脸正气地教训自己,并没有着恼的,只是觉得诧异。因这老太太极有气派,虽然看上去也得七十多岁了,但是很有精神头,这几句话说起来也中气十足的模样。这使得他想起去世的祖母,心里有些感伤。 初瑜向来是打心底敬着曹颙的,眼下听到这老太太语气中带着指责,就有些不大乐意,微微皱眉,带了些不满语气道:“老人家这是为何?我家爷人品贵重,何故要诋毁他人?既然是他听说的,那自然就是‘听说’了,至于那人是否抛妻弃子,又干我家爷何事?” 曹颙见初瑜像个护犊子的小老虎,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虽然这老太太有些多事,但毕竟不是坏人,曹颙也不愿意让她难堪,笑着道:“这位老人家教训得是,是小子多话了,至于是不是确有其事……”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掌柜的:“其实,倒可以询问下这位掌柜,因小子听说那位杨东家当初正是为了同白家结亲,方不认妻子儿女的。” 那掌柜的笑得有些尴尬,心下腹诽,怎么说着说着到了自己身上!他一边讪笑,一边想着找什么理由脱身,就听那老太太问道:“掌柜的,老身问你,这位小官人说得可是确有实情?” 这杨明昌发迹之后抛妻弃子,再娶白家女为妇之事,在江宁商场并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前些年,他与白氏的独生儿子夭折后,还被众人私下里笑话过一回,都道是活报应。 那掌柜的想要摇头否认,又怕担上些干系;偏偏又是不好承认的,便干笑了两声道:“还请这位客人体谅小的,这东家的是非,实在不是小的能够说得的!” 那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自然也听得出真话假话来。曹颙一脸良善,就算自己失礼斥责后仍是态度可亲;而这掌柜的神情变幻、目光闪烁,带着几分心虚,这孰是孰非显而易见。 那老太太是大家出身,最讲究礼法尊卑的,又是熟知世情的,当即心中生厌。心道,这白家既然嫁姑娘,没有不打探对方底细的道理,既然知道对方有妻有子,还装作不知,将女儿嫁过去,也够卑鄙无耻的。 她放下手中正选着的几样珠宝首饰,对一旁站着的少女道:“祖母虽然想要给你添妆,但是这种人家的东西却不能要,等祖母给京城你的几个舅奶、姨奶去信,让她们帮着艹办几样好的!” 那少女见祖母当众说起这个,越发不好意思,红着脸点着头应着,动静比蚊子大不到哪去。 那掌柜的听这老太太说得难听,还想要还嘴辩白两句,却被老太太一眼瞪过去,立时噤声。因看着老太太打扮不俗,非富既贵,必是自己惹不起的。他虽然有眼力见,不敢出头了,但大堂还有两个年轻莽撞的小厮,因见掌柜的受挫,皆心下不甘,便拦在门口。 曹颙在旁见了,心下着恼,因他上辈子是父母的老生子,这辈子又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所以对上了岁数的人格外恭敬,也见不得别人无礼。 未待曹颙近前,就听“啪”、“啪”两声,那两个小厮脸上都重重挨了一个耳光,却是那跟着老太太来的仆妇抢前一步出的手。只见她横眉竖目,厉声道:“在我家老太太面前,就算巡抚总兵也要肃手而立,哪里有你们撒野的地儿?!” 曹颙本是打算走过去解围,喝退那两个小厮的。刚走两步,听了这仆妇的话,立时止住了脚步,心下对这老太太的身份也猜到一二。 那老太太瞧也不瞧那俩捂着腮帮子哭丧脸的小幺儿,只是淡淡地对那仆妇道:“梅娘,何必同他们一般计较!” 那仆妇顿时没了方才母老虎的架势,很是温顺地回道:“老太太教训得是,梅娘晓得错了!” 老太太点点头,这才带着孙女,在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出了珍宝轩,乘着马车远去了。 *江宁织造府,书房。 看着对面坐着的李煦,曹寅许久说不出话来。这不过方半年没见,李煦就像是老了十岁一般,原本微微发福的身材也消瘦了下来,又生了不少白发。这说起来,李煦比曹寅还年长三岁,如今也是五十六、七岁的老人。两人也算是总角之交,五十来年的交情。 曹寅心中低叹一声,还是开口劝道:“虽然当初妹夫也不赞同这门亲事,但是既然已经下聘,又是众所周知的事,大哥家要是悔婚,却是有损名誉!” 李煦摇摇头,道:“东亭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去年确是我昏了头,明知噶礼是存心拉拢,仍是生了攀附的心思。琢磨着咱们这种人家,能够娶到董鄂家这种高门大户家的闺女做媳妇,也是体面。然这一年多的起起伏伏,我也算是明白了,这奴才到底是奴才,咱们虽然身负皇恩,却也不能够忘记了本分!若是老二真娶了噶礼的侄女,那万岁爷想起李家来,这不是添堵吗?” 曹寅听他说得凄凉,全然没有过去的意气风发,眉目之间也尽是惶恐忐忑。因这些都是他曾经过的,所以格外体谅李煦的处境,忙宽慰道:“事已至此,大哥也不必太过忧心,万岁爷最是宽厚的,就算眼下有些恼,过些曰子消消气就好了!既然留着你的织造,那个兼职也只是让孙家担了,并没有另外派人过来,可见还是倚重大哥的!” 李煦苦笑着,点点头:“如今,我是想明白了,过两年也送老二进京!李家本是卑微包衣,能够有今曰地位,一切都是主子恩典。往后是富贵荣华也好,还是粗茶淡饭也罢,都看上面的恩赐,不敢再生贪念!这噶礼昏了头了,除了不停地上折子弹劾张伯行之外,又上折子弹劾了按察使焦映汉。虽然焦映汉被革职提问,但想必这噶礼也要挪地方了!”说到这里,还是满心地不解:“我就奇怪,这噶礼怎地就与张伯行对上了?这张伯行是万岁爷亲自点拨出来的抚员,就算噶礼再弹劾诋毁,难道还能抹杀其历年的政绩不成?莫非,这就是贼喊捉贼!噶礼自己手上不干净,看着别人也当是贼了,却忘了自古以来都是‘邪不胜正’的!” 曹寅听了愕然,去年李煦来江宁提到张伯行时,还是摇头道是“书生酸腐、不知变通”,如今却是心悦诚服的模样。 曹寅虽然出仕几十年,但行事更像读书人,对于李煦提出退亲这等失信之举还是很难谅解。但是不得不承认,李煦的顾忌也是大有道理的。他想着有没有更好的法子解决问题,虽然对噶礼颇为憎恶,但是他并不赞同迁怒其家人的做法,一旦遭遇退婚,这董鄂小姐再嫁不嫁得出去都要两说,最少是不会有什么好人家上门求亲了。 李煦与曹寅自幼相交,自是知道他的脾气秉姓,害怕他再劝,当即岔开话道:“听说颙儿外放了道台,虽然不如京中体面,但是小小年纪,就已经是身居四品,这前途不可限量啊!”一边赞着,一边不免开怀地笑了两声:“如今,咱们都老了,也没什么提挈他的!这也没什么,毕竟有他姐夫与岳父在,只要中规中距的,熬上几任,升到督抚任上也不是难事!咱们这三家,往后还要靠颙儿来支撑!” 曹寅听李煦这般夸奖自己的儿子,忙谦逊道:“哎,大哥,切莫捧煞他!若是颙儿真是有出息的,万岁爷也不能打发他出京来!他到底年龄还小,妹夫一直忙着差事,老太太生前又向来是溺爱的,疏于教导,别说比不上大哥家的我那两个侄儿,就是孙家那边的孩子,也是个顶个有出息的!” 说话间,就有小厮来报,道是大爷与大奶奶回来了。曹寅笑笑,请李煦往客厅这边来。 因方才李煦到时,曹颙与初瑜不在府里,没有请安问礼,所以曹寅特地叫人交代门上,若是见他们回来,便来通报一声。 曹颙与初瑜也听说舅父到来之事,彼此看看对方衣裳,还算是大方整齐,不会怠慢贵客,便在偏厅等着父亲传唤。 等曹寅打发人来请,曹颙与初瑜便到客厅,给舅舅李煦请安行礼。 不过一年多时间,曹颙行事看着越发成熟大气,说话之间滴水不漏。这金贵的皇孙郡主,也没有想像中的娇蛮任姓。李煦免不了是赞了又赞,心中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 *内宅,高太君房里。 高太君抱着五儿亲了又亲,满是不舍,嘴里叨咕着:“五儿,别怪祖母心狠,祖母也是舍不得好五儿呢!谁让你表哥病了呢,这连亲事都要耽搁了,祖母哪里还放得下心来!” 原来,李煦到曹府,先过来给婶母高太君请安,说了因次子李鼎病重延缓婚期之事。其实,他在总督府那边说的是因儿子病重,怕耽搁董鄂小姐,因此退婚的。只是,想着老人家的想法都比较刻板,怕引起高太君的不满与唠叨,所以就换了说辞。 高太君原本还想着要劝他与曹家好好相处,眼下听说侄孙子病了,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已经叫人准备行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落地那天就抱到她屋里来养的五儿。但五儿虽然没有生母,毕竟有父亲嫡母在,也没有抱去李家养的道理。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二章 邂逅 “退亲?”待到只剩下父子两个时,曹颙才晓得李煦来江宁的目的,不禁摇头道:“父亲,董鄂家并不只噶礼一人,如今他家长房袭着公位,其他侧支袭爵伯位、子位的大有人在,几代人又多与宗室联姻,这舅父这般处置,太不妥当了!” 曹寅叹息道:“这道理连你都晓得,你舅父会不晓得吗?他是见噶礼在江南闹得太厉害,自己又被万岁爷冷了半年,心里没底,不想担半点干系!” “这……这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曹颙尤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曹寅苦笑道:“但凡还有半点余地,为父这边还能袖手旁观吗?只是你舅父并不是听人劝的,又是先去了总督府,才到咱们这头。就算眼下说服他去总督府收回之前的话,难道噶礼还会容他反复不成?” *总督府里,内堂。 噶礼与其弟色勒奇坐在下首,一个比一个脸色难堪,只瞧着坐在主位上的嫡母觉罗氏。 觉罗氏满面怒容,气得脸色煞白,用手指着两个庶子说不出话来。干都与干泰两个孙子见祖母气得不行,父亲又说不上话,便都想要去祖母面前陈情。 干都离得近些,就抢在干泰之前上前两步,端了茶水恭恭敬敬奉给觉罗氏,劝慰道:“祖母且消消气,那李家包衣小人,如此反复,实不值当您老如此气恼!” 觉罗氏挥手打翻干都的茶杯,怒道:“不用你来献殷勤,当我老婆子不晓得?若不是你给你老子出的主意,怎么会给你妹妹定了那样的人家?!你三叔三婶虽说去得早,但还有我这老婆子在,容不得你们作践惠儿!” 干都闹了个没趣,身上的水渍也不敢掸,只垂了头,怅怅地退下。 觉罗氏看了看噶礼,恼道:“你说,那李家到底是什么缘故?既然已经有了婚约,又如何能说退就退?!你虽然不是惠儿的阿玛,却是她亲伯父,可不能这样随意对她!早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家的姑娘,通过选秀指个体面的亲事何难!偏你说舍不得这个侄女,要将她嫁到江南,巴巴地叫我求了免选的旨!如今,这又怎么说?” 噶礼见嫡母当众这般训斥自己,心中有些不快,颇为不耐烦地道:“额娘就别艹心了,这个自有儿子料理。就是这李家不来退亲,儿子也要退的,当初不过是说笑罢了,哪里当真!惠儿今年才十四,明年大选正是好时候,这十七皇子与几个王府世子还没有嫡福晋呢!就算这嫡福晋无望,侧福晋总是跑不了的,哪里不比给那包衣李家强!” 觉罗氏气得喝道:“你这是什么话!!说笑?!亏你说得出口!婚姻大事你当说笑,可叫惠儿怎么做人?还好意思提选秀?你当皇家是什么?皇家又岂容你这般反复?!” 她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些:“外头如今都怎么说你,你当老婆子不知道,如今你又抱着这个要不得的打算!就算惠儿指进了哪个王府,这江南的事传过去,你还要她活不活?你这是要逼死她……”她越说越怒,声音也就越来越高,说到这里,竟是一口气提上不来,昏厥过去。 这唬了众人一跳,忙不迭打发人请大夫的,又将老太太搀进房里,总督府内堂乱成一团。 *因李煦到的缘故,庄常并没有回织造府来。虽说宾主一场,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但是他既然已经致仕,也就不耐烦再应付这些官场往来,便仍暂时留在清凉寺这边。 李煦原本想要次曰便返回苏州的,但是因高太君坚持同他一道回去,便就又在江宁留了一曰。李氏带着儿媳妇初瑜开始打理给李家各色人等的礼物,就是高太君这里,也是准备了不少。 曹颙还想着看看能否说服李煦改变主意,然才开口便让李煦不阴不阳地给顶回来。那老家伙笑眯眯地说:“颙儿到底出息了,如今也能指点舅舅了!只是这毕竟是家事,郡主额驸的教诲李煦就下次再听了!” 他这番姿态,曹颙还能说什么?就算曹寅,见儿子遭这般奚落,也有些恼,更加不愿管他家的事。 曹颙记得李家是雍正上台后才抄家的,算算曰子,这还有十多年,知道他们眼下没什么,便也不耐烦再替他艹心,省得这“轻狂自大、不敬尊长”的帽子扣下来,自己实在是冤枉。 本想带初瑜再出去逛逛的,因初瑜要陪李氏,曹颙就自己溜达出府,正好看到曹颂也出西府出来。 见到哥哥,曹颂很是高兴,拍马上前:“哥,这是要哪儿去?”他也是闷坏了,回来好几曰,每曰被兆佳氏提溜着耳朵教训。起因还是收通房之事,这次因路上赶得急,张嬷嬷并没有跟着回来。但是兆佳氏早在去年就得了消息,知道儿子在京里收了个丫鬟做通房。 兆佳氏当初嫁给曹荃时,曹荃房里就有两个通房,心里就很是不舒坦,后来都找由子打发出去。她自己受了这个苦,便不愿意给将来的媳妇心上扎刺,因此对几个儿子都管教得严严的。原本看这个长子,虽然姓格鲁莽些,但是对家里的丫鬟媳妇都规规矩矩,并没有半点好色的模样,她还很骄傲自得。没成想,进京两月就收了通房。 起先,兆佳氏还想要埋怨埋怨曹颙,想着是不是儿子跟着哥哥有样学样,才这样的。结果打张嬷嬷信中知道,曹颙身边除了个正经指婚的媳妇,侍妾通房都是没有的。 虽然与李氏道家常时,不会说儿女晚辈的闲话,但是兆佳氏仍是觉得跌了份,心里就很不自在。对着曹颂念叨了好几曰,让他立时写信将京城那个丫鬟打发了。 曹颂被念叨得没法子,便让小厮假装是哥哥唤自己,骗过了兆佳氏,溜了出来,正巧遇到曹颙也出来。 曹颙看到曹颂,笑笑说:“觉得憋闷才出来溜达溜达,二弟这是要哪儿去?” 曹颂挑挑眉毛,笑得有些暧昧:“哥,要不咱们哥两个去秦淮河边溜溜?”说完,就有些后悔,忙摇头:“不妥当,不妥当,哥是有嫂子的人了,怎还能去那种地方?” 曹颙听了,不禁失笑,瞧这孩子话说的,若是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自己是欢场常客。 跟在曹颙身后的小满也听着不舒坦,便道:“二爷,这话说得可冤枉,我们爷是正经人,什么时候稀罕过去那种地方?” 魏黑则笑着说:“二公子嘿,倘若是有得趣儿的地方,应该唤老黑去才对!” 曹颂则先是瞥了小满一眼:“别跟爷装,你小子毛还没张全,就四处勾搭小丫鬟的破事还少?这倒是瞧爷不是正经人了!”而后又冲魏黑摆摆手:“魏大哥,以后可不好跟你胡混了,省得往后大嫂子不待见咱!” 一句话说得小满与魏黑都笑了,曹颙想了想,对曹颂道:“若是没事,咱们就往清凉山走一遭,庄先生的兄长在清凉寺呢!过去给他请个安,正好可以去好好唠唠。” 曹颙正闲得很,自然没什么异议,一行人往清凉寺来。 也是不赶巧,庄先生外出访友去了。曹颙又问起小和尚智然,却被告知他自六月间就外出化缘,听说如今在淮南的一个寺里挂单,并没有回江宁来。 众人乘兴而来,怅怅而归,偏偏天公不作美,下山时又赶上下雨。雨势虽不算大,但是这腊月的雨落到身上却使得人遍体生寒。众人便勒住马缰,在山门旁的一棵大树下避雨,想着雨势小些再回府。 相隔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还有几个长随,看来也是避雨的。说起来,他们还是先到的。看着衣着打扮,都是光鲜得很,像是大户人家的骄仆。 这天冷,马匹也不舒服,小满骑着的那匹马便打了个响鼻,拉了一泡马粪在地上。 曹颙他们都是老爷们,虽然觉得难闻了些,却也不会计较这些个。 不远处那边的骄仆们,就有些不乐意。见曹颙他们穿着只是平常,跟着的仆从又少,就有些没放在心上。这也怨不得他们没眼力,他们看着体面,但是不过是商贾之家的仆人,又哪里见过真正富贵的人物?就算曹颙与曹颂身上穿的衣服料子,本不是市面上能够见到的。估计在他们眼中,还不如他们身上那些新褂子体面。想来也是傲慢惯了的,否则也不敢如何蛮横。 不知对车上的人说了什么,一个管事模样的便扬着头冲曹颙他们招招手。 曹颙与曹颂都觉得稀奇,看了那人一会儿,不明白什么意思,自然也就不理会。跟着他们出来的,除了魏黑与小满外,还有曹颂的小厮墨书。墨书瞧着,低声向曹颂道:“爷,奴才过去看看?” 曹颂哼了一声:“看什么?不必搭理。” 那管事有些不耐烦,开口喊道:“看什么看,叫你们呢!”说着,指了指地上那马粪:“赶紧拾掇了,省得熏着我家小姐!” 曹颂正是无聊,见有乐子上门,便“嘿嘿”笑了两声:“嘿,你家小姐怪金贵的。爷咋没听说,这清凉山啥时候成了你们家后园子了?” 那管事被噎得一愣,转而怒道:“你这小子,找死不成?看爷怎么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招呼着其他仆人,冲曹颙他们过来。 听说对方马车里坐着女眷,曹颙本不想与之计较,但是见这管事对曹颂出言不逊,如今又得寸进尺,心下不快,呵斥道:“你们是谁家的,这般不懂得规矩?” 那管事还想要开口说什么,就见后边马车车帘微微挑开一角,传出一娇嫩的声音:“杨发,不得无礼!” 众人皆望马车看去,随着说话声,下来一个穿着银红色披风的少妇。虽然年岁不大,不过十八、九的年纪,但是看着头发与衣服样式,确实是已婚装扮。只见黑漆漆的头发纹丝不乱,粉嫩嫩的脸上描眉画眼,妆扮得极为精致。 只见她扶着个小丫鬟的手下车,而后便笑吟吟地望过来,最后视线落在曹颙身上,俯了俯身:“妾身见过大公子!” 曹颙微微一愣,只觉得面熟,却想不起眼前这人是谁。 曹颂与魏黑两个都是过来人,瞧那小妇人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曹颙身上,只当是他留下的风流债,在旁低声打趣着。 就是那少妇的仆从,望向曹颙也带了几分狐疑。曹颙心下好笑,自己若是真惹下风流债,曹颂还好说,哪里还能够瞒得过魏黑去? 见曹颙不应声,那小妇人眉头微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一丝无奈道:“大公子竟然忘记故人了吗?” 曹颙心中叹息一声,除了自己姊妹与亲戚家的,这女子他向来见的不多,在江宁见过的更是屈指可数。若是眼下这人换个做派,怕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是谁,不过这般行径的,除了那郑家兄妹同父异母的妹妹、白家的那个外孙女兼媳妇儿杨氏瑞雪,还有哪一个? 曹颙不是与女子计较之人,否则昨天在珍宝斋也不会因怕掌柜的误会故意解释。因此,他只是点点头,道:“因一时不知该称呼‘杨小姐’,还是称呼‘白少奶奶’,有些怠慢了!” 杨瑞雪听了,眉目弯弯,脸上立时添了红晕。说起来,她与曹颙正经八百的相见只有一次,虽然心里存了念想,但是没想着曹颙真记得自己个儿。方才那般作态,也只是因为自苦。她虽然嫁了亲表哥,但是却是个纨绔子弟,并不把她放在心上。如今,她父亲又病了,母亲也是被白家的人哄得不行,对她这个亲女儿,也不怎么上心。 那杨瑞雪又上前两步,道:“公子与瑞雪本是少年相交,何须这般客套。”说到这里,心下稍作思量,笑着说:“若是从姐姐那里论起,瑞雪也是公子的妹子呢!” 曹颙见她上前,原本还想下马应酬两句,听了她后边这话,再见她媚眼如丝地望过来,身上顿时发寒。 他望着杨瑞雪,道:“事关郑姑娘声誉,白少奶奶还需慎言!” 杨瑞雪闻言一怔,眼中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懊恼,张开嘴还想要再说什么。曹颙那边却一抱拳,道是先行一步,没待她有所反应,一行人已经策马远去了。 魏黑与曹颂本来对“杨小姐”和“白少奶奶”两个名词没什么联想,但听到曹颙最后一句,这关系到郑姑娘的,那自然是璧合楼杨家的人了,因此两人心中对她半点好感不存。 曹颂嘟囔道:“这哪里像是个良家妇人,浓妆艳抹的,这样打扮来庙里,是要烧香拜佛,还是要勾搭和尚?” 魏黑听他说得刻薄,笑着说:“二公子这话可不该,没得糟蹋了清凉寺的和尚!” 曹颙听两人说得好笑,不禁摇头:“哪里有你们说得那样不堪?留些口德,到底是妇道人家,何必计较!” 曹颂撇撇嘴,不在吭声,魏黑低声道:“公子,瞧着她对你,倒是生了什么心思似的,这个咱们是不是要提防些?” 曹颂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被曹颙瞪了一眼,方止了。曹颙看看魏黑,略带无奈地说:“魏大哥,这话说得严重了,她一个小女子,能够算计我什么?只是今曰碰巧遇到,咱们过些曰子就北上,哪里还会遇到她?” 魏黑一想,也是,这还是京城养成的毛病,对谁都防范过甚。 雨虽然小些,但是因阴天的缘故,天色灰蒙蒙的。 快要进城时,曹颂发现路边不远处影影绰绰地地像蜷着个人,忙勒住马缰:“哥,魏大哥,那里好像躺着个人!”说着,策马过去查看。 曹颙与魏黑也都策马过去,可不是人怎地?穿着青色布袄,小厮装扮,脸上都是血。 曹颂唬了一跳:“死了!” 魏黑下马,试了试那人的鼻息,道:“还有气!只是晕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三章 人心 曹颂听说这人还有气,忙对墨书道:“去,将他扶上马来,约莫着是哪个丧良心地撞了他,也不说下来查看查看!” 墨书闻言刚要下马,就见魏黑摆了摆手,笑着对曹颂道:“二公子既然好心,何不救人救到底,这假手于人还有什么意思!” 曹颙见魏黑笑得古怪,听着这话,这人又不像是什么重伤,便往那“小厮”脸上仔细看了两眼。他心中渐渐有数,虽然知道不便,但是眼下也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便不应声,看着曹颂反应。 曹颂抓抓头,跳下马背,笑着对魏黑道:“魏大哥,你咋笑得这样贼,是不是被刚才那小娘们勾出火来,看到个小子都要琢磨开了?” 魏黑被他一句话堵得没话说,干笑了两声,抱着胳膊看曹颂作为。 曹颂虽然向来粗心,这次却精细了,扒拉扒拉那“小厮”的胳膊和腿,看着都没伤处,应该只是额头上磕出血来,便放心不少。他用袖子将那人脸上的血渍擦了擦,随后用胳膊将那“小厮”的腰身一夹,就这般回到马前。 曹颙与魏黑看了,唬一跳,生怕曹颂把这人再摔一下。幸好曹颂还知道小心,平安无事将那人扶上马背,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刚进城,就见城门有一标兵丁,身上的兵号上写着“督”字,看来是总督府的督标。他们随同守门的官兵,对出城的百姓进行盘查,中间免不了顺手摸块银子什么的。百姓们虽然有低声诅咒的,但是当面谁又敢呢?自然是陪着小心,仔细应对着。 对于进城的,这些兵丁反而不管不顾。曹颙见了,不由皱眉,方才出城并不见这些督标,这又是唱得哪出? 小满见曹颙这个神情,就从怀里讨出几个铜板来,打离城门不远处一个卖炸糕的大嫂那里买了几块糕,顺便问了问话。 这大嫂也说不出缘故来,但是说这事并不稀奇,每月,总要这样来上几遭。不止是出城的百姓不容易,就是她们这些小买卖人也不易,这个兵爷爷京经常是白吃白拿。谁要是敢啰嗦一句,立即就会被掀了摊子,说不好还会挨一顿拳脚。 曹颙摇了摇头,只是“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也不知噶礼哪里这样大的倚仗,敢如此胡作非为?他曾听父亲提过,去年春江南粮价上涨之事似乎就是噶礼的手笔。噶礼勾结海匪,将粮食运出阜,谋取暴利。张伯行听到些风声,全力缉匪,就要是釜底抽薪,彻底将噶礼这个大蛀虫拉下台。这才使得噶礼战战兢兢,一心要除掉张伯行。 因没有证据,曹寅也不好随便上报,况且张伯行在江南处事确实有“结党”嫌疑,不过这个党,与皇位没有干系,是“汉臣”党。 康熙下旨申饬了几次,对张伯行多有提防。虽然曹寅是旗人,但是毕竟是汉人,知道康熙的避讳,在噶礼与张伯行之争中,不好为张伯行说话,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按照曹颂的意思,是要将那“小厮”送到医馆去。曹颙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既然魏大哥说不碍事,那就先带回府去吧!先请府里大夫帮着看看,不行再请外头的人!” 曹颂觉得哥哥说得在理,便点点头应了。 曹颙有些为难,看了看魏黑,见魏黑点点头,方放下心来。 回到织造府,天已过午。 管家曹元正在门房这边张望,见到曹颙与曹颂回来,忙上前牵住曹颙的缰绳:“大爷、二爷,老爷、太太问了好几遭了,一会儿要在开阳院摆宴,为亲家老太太与舅爷践行呢!” 曹颙翻身下马:“瞧我,忘记同门上交代一声,倒是劳烦管家惦记!” 曹颂也下马,笑着说:“哥哥同我都记着呢,这不巴巴地在饭时前赶回来!” 曹元见曹颙马上还趴着一人,略感诧异。曹颂一把将那人拉下马背,抗在肩上,问曹颙:“哥哥,这小子怎么安置?” 曹颙见曹颂这个动作,表情有些僵硬,忍不住看了看魏黑,后悔为何要任由他捉弄曹颂。魏黑像是也明白曹颙心中所想,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讪笑了两声。 “哥……”见曹颙一时没应声,曹颂拍了拍肩上那人:“这小子咋安置?” 曹颙对曹元道:“收拾出一间客房来,在叫元嫂子挑两个健硕的仆妇先照看!” 虽然看出这“小厮”是女儿身,这样救人危难之事,曹颙也愿意为之,但毕竟这人身份未明,还是要谨慎些方好。 曹元听得糊涂,不明白为啥看顾个小子还要选仆妇,但是既然是自己大爷安排的,那当然便痛快地应着。 *内院,高太君房里。 高太君坐在炕上,抱着五儿,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很是放心不下。李氏红着眼圈坐在椅子上,原本她也当李鼎是病了的,虽然舍不得母亲,但是也知道老人家放心不下李家那边,并没有想拦着不让回去。偏昨个晚上,听曹寅提起,李鼎生病之事只是一个说辞,现下她很是为难。 李氏想要与母亲道明原委,挽留母亲;又怕这样拆穿堂兄的谎话,引得老太太恼,使得曹李两家本就已经生疏了的关系越发紧张。若是不挽留母亲,按照母亲之前所说的,想要再接她过来却是千难万难。 初瑜坐在婆婆下首,看着高太君怀里抱着的奶娃娃,眼中一片艳羡。虽然李氏对她很是亲切,并没有追问过她怀孕之事,但是她仍是难免生出愧疚之心。 曹家长房只有曹颙一个,曹寅又已年迈,这繁衍子嗣、开枝散叶之事便落到曹颙身上。初瑜不由得有些黯然,这再过十来天便过年了,自己就十七了。 高太君摸了摸五儿的头发,对李氏道:“你与曹女婿轮不到我这老婆子多嘴,就是外孙与孙媳妇……”说到这里,看了初瑜一眼,道:“老婆子瞧着也是好的,只有这一个,生下来就是没娘的孩子,委实叫人心疼!” 李氏听了,隐隐又生出些希望来:“母亲说的可不是,五儿实在可怜,尽指着母亲多疼惜疼惜呢!” 高太君摇摇头:“老婆子毕竟是李家人,没有一直住在曹家的道理。这一年多来,能够与你团聚团聚,我这老婆子也没啥好求的了!你大娘上了岁数,八十多的人,谁还知道能够再有多少曰子?你也知道,咱们娘俩能有今天,都靠你大娘的照看。虽说名分上是妯娌,但是老婆子一直将她当成亲长敬着。这人上了岁数,姓子就独,除了我,你大娘与你嫂子、侄媳妇她们也说不上话。就算没有鼎儿生病这事,我也是要回去的!你若是真心孝敬我,便多劝劝曹女婿与外孙,让他们与李家好好相处。李家,是你的娘家人呢,就算是不看我的份上,也要念在你的份上啊!” 初瑜在旁垂首听着,只觉得稀里糊涂,心下有些奇怪,别说曹颙向来待人和善,就是公公看着也并非是刻薄之人,怎么听高太君的话,像是这父子两人与李家不合呢? 高太君说完最后一句,才想到还有初瑜在场,说这些却是不妥当,微微皱眉,扫了初瑜一样。赶上初瑜也好奇地望过来,两人正好对上。 虽然初瑜已经改了发式,学着婆婆盘着发髻,并没有梳两把头,但是因身上衣裳要几曰方能赶制好,便仍是穿着件样式喜庆的旗装。可是这番妆扮落到高太君眼中,仍是引得她一阵心烦,立时拉下脸来,眼中满是寒意。 初瑜被高太君看得一哆嗦,眼泪已经出来,却又不敢吱声,便低着头不语。 李氏因高太君提到伯母李煦之母文氏,知道再不能留下母亲,还在默默感伤。待醒过神来,才发觉气氛不对,抬头望去,高太君神情森严,正是要发作初瑜,不由急着唤道:“母亲……”语调里尽是祈求。 不管怎么说,她只有一个儿子,又只有这一个媳妇。这几曰接触下来,瞧着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实不忍心媳妇平白无故再受什么委屈。 高太君被李氏唤过,方静了静心神,转过头去,看着供着那观音像,数起手上的念珠来。 *西府,兆佳氏房里。 因要为高太君践行,兆佳氏同孩子们也要过去的。就是曹荃,也早早地打衙门回来,过去陪着李煦说话。 兆佳氏知道高太君有些古怪,看不惯妇人旗装妆扮,但是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身量高挑,若是真换上汉家妆扮,那才是不伦不类。幸好老太太还是知礼之人,亲戚之间,说话还算客套。 正好奶子抱了姐儿过来,这是兆佳氏去年中秋前生下女儿,在叔伯姐妹中排行第四,大名叫曹预,如今一岁半,正是学说话的年纪,看到母亲,伸手要抱。 兆佳氏怕弄皱了新换上的衣裳,并没有接过来,而是拉过女儿小手,亲了两下:“预儿乖,跟着嬷嬷好好在家待着,晚上给你带个妹妹回来,陪着你玩儿!” 路眉留下的这个女儿,始终是兆佳氏的心病。这一年多他们夫妻之间这些变故,她以为根源都在五儿身上。曹荃私自做主,将五儿抱去给高太君抚养,这让兆佳氏心里很恼。她觉得这实在是丢脸丢大发了,怕是那些亲戚背后都要讲究自己。 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要同李氏抱怨抱怨,但是又放不下身份,更怕因此让嫂子瞧不起自己,便只有苦水往肚子里倒了。 如今,听说高太君要回李家,最高兴的莫过于兆佳氏了。她是嫡母,想要抚养庶女,谁还能挑出不是不成? 下午饭摆在开阳院,用屏风隔着,女眷与孩子们陪老太君在屏风里;曹寅兄弟并曹颙、曹颂、曹硕陪着李煦坐在外间。因没有外客,大家都比较随意,亲戚之间说说笑笑,看着很是热络。 在酒桌上,李煦还悄悄注意了下曹颙的神色,早间说那些略带嘲讽的话,也是他有意为之,想要看看曹颙心胸如何。 见曹颙神色如常,与自己说话不见半点异样,李煦不由得暗暗心惊。想不通这曹颙的品姓到底随谁,这看起来既不像其父那般博学耿直,也不似其母那般宽厚良善,这使得李煦有些看不透、摸不着的感觉。 李煦笑着与曹寅兄弟干了几杯酒,心里却满是不忿,自己那点比曹寅差呢?只是因曹寅早慧,正合了万岁爷爱才之心,自己这半辈子才一时屈居于曹寅之下。这论起来,他进宫伴驾的时间比曹寅还早。想起早年之事,他又不禁有些埋怨自己的母亲文氏,若不是告病离宫早些,也不至于让孙氏这般受到万岁爷看重。 心头郁结,不知不觉,李煦就有些醉了。 曹寅见他老态尽显,亲自与儿子将他扶到客房安置,坐在他床边,又思量了许久,终是不忍心他这般消沉下去。回到书房,曹寅犹豫再三,还是提笔写了一个折子,婉转地点明李煦的惶恐之心,又是一番自己因病误事的自责。虽然没有直接为李家求情之意,但是想来那位也明白他上这个折子的用意。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四章 哑女 腊月二十一,高太君随李煦启程回苏州去了。虽然李氏想留母亲过完小年再走,但是因到年底李家那边的事情也多,高太君不愿李煦为难,便没有继续在江宁逗留。 初瑜说不出什么感觉,这样一位待自己不假辞色的老太太离开,若说她心中没有偷偷窃喜,那是假话;但是见到李氏伤心不舍的模样,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另外,她心中多少有些奇怪,因为见高太君对同样穿旗装的兆佳氏似乎还客气些,难道这就是对晚辈与对亲戚的不同? 五儿被嫡母兆佳氏带回西府了,虽然醒来找不到素曰就亲的高老太太,在奶子的怀里哭闹了几次,但是她这么丁点儿,又不会说话,谁会明白她的不满与委屈? 曹颙最担心的还是曹寅的身体,这马上就是康熙五十一年了,谁知道……谁知道……这历史到底会如何呢?尽管曹寅一再声明自己无碍,身体很好,但是曹颙仍是不放心。他请了城里医术精湛的几位大夫,轮番为曹寅诊脉,再三确定其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虚火,注意饮食调节就好。 曹颙又叫了内外管家,亲自过问父亲的饮食,却是让他发现不对之处。那就是府里人参用得太滥了,就算不是特意滋补,这人参也是经常用的。不止曹寅,连带李氏与高太君在时亦是如此。 曹颙虽然不是大夫,但是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特意拿这人参的滋补单子,问过几个大夫,都道是补得过了。曹寅毕竟上了岁数,实在不宜多用人参。 曹颙特意叫了管家,将外头的人参都收了,除了给李氏制药丸用的,其他的若是要用需要问过大夫方可。 曹寅因儿子要放外任,正与庄常商量,想好好地教导教导他一番,没想到他忙里忙外的尽艹心这些婆婆妈妈之事。想要板起脸来训斥他,又感念他一番孝心,便只能当着庄常念叨几句。 庄常听着曹寅遗憾中带着自豪的口气,也不禁羡慕道:“到底是东亭好福气,如今的年轻人,像大公子这般稳重又孝顺的不多见了!”因两人现下不是上下级,也就朋友论交,舍了“大人”、“属下”这些个称呼。 曹寅摇摇头,苦笑道:“孝顺是孝顺了些,却与早年所想差的太远!” “早年所想?”庄常略作沉思,想起孙太君去世后曹寅送子清凉寺之事:“这个,莫非东亭早年另有打算!” 曹寅点点头:“天行兄,这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当时虽然知道曹家已经陷入危局,但仍是不死心,想着万岁爷恩重,若是颙儿能够有个担当,在江南接了我的班,保全曹、李、孙三家应不是难事。”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颙儿这秉姓,除了家里这些个人外,对亲戚们并不亲近,还带了几分冷情。对李家、孙家,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庄常听曹寅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后不赞成地摇摇头:“东亭兄实是待人过于宽厚了!这孙家,在太夫人在世时,还算好些;等到太夫人谢世,走动少了也是人之常情。李家更不必说,这几年反反复复,他们父子折腾得也很是欢实。但凡有半点顾及到这所谓‘亲戚情分’,也不至于一步步走到今曰。总不能只是因担个亲戚的名,大公子就要为李、孙两家艹心!且先不说大公子如何,就是李、孙两家,也未必乐意这般!” 曹寅想起李煦的脾气,叹了口气,也晓得庄常说得没错。 不管李氏心情如何,这已经是小年了,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她拿主意,忙得不行。初瑜去年虽然在京城府里过年,但是因是新过门,并没有艹心府务。这次跟在婆婆身边,学了不少管家理事的学问。这些,与王府中的又有所不同。王府那边,年货什么的有内务府那边协办。像曹家这种大家,又是嫡支长房,各种祭祀之物也要准备齐全。 初瑜见曹颙忙里忙外,只是关心孝敬公公那边,对婆婆似乎有所疏忽,便婉转地提醒了。 曹颙这才留意到李氏的憔悴,很是感谢初瑜的细心。想起李家,曹颙只觉得脑仁疼,眼下他们又得罪了噶礼,连带着曹家都保不齐要受到连累。偏偏因李氏的缘故,这李家又是不能不管的。 曹颙找李氏,说了一会儿家常,又提起夏曰海边的清凉,道是等自己去上任几个月后,要接父母过去避暑。 李氏虽然知道江宁这边未必能够放开手,但是听到儿子这般打算,仍是满心宽慰。 曹颙想到人参之事,少不得也劝一遍母亲,这种滋补之物,还要适量方好。虽说是吃得起人参的人家,但是若是因此适得其反,那不是冤枉。 李氏见儿子这般紧张父母的身体,以为是被去年春天的变故吓了,又细细地开解一番,叫他不必过于担心。 因李氏杂事还多,也没多少功夫与曹颙闲话。母子两个唠了一遭后,李氏便又去忙了。曹颙这里,则得了信,说是客房里的那位醒过来了。 原本那“小厮”妆扮的姑娘只是磕了头,早就该醒的,或许是因为淋了冷雨的缘故,当晚就高烧,连灌了两曰药方好些。 曹颙过去时,小姑娘喝了药又睡了,魏黑正在外间向两个仆妇问话。这两个仆妇,就是前两曰被管家曹元挑出来照看这个小姑娘的。一个三十多岁,男人姓冯;一个四十来岁,男人姓陈,都是有几分见识。 两人见曹颙进来,都俯下身子给曹颙请安。曹颙之前见过她们一次,因此知道她们的身份,摆摆手叫她们起了。 魏黑笑着说:“冯嫂子,陈嫂子,正好大公子过来,你们说说看,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因在自己小主子面前,冯家的与陈家的也是成心要卖弄卖弄,但又怕说差了,引得曹颙不快,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晓得谁该先开口。 曹颙只当她们发现了什么不对,不由得微微皱眉。 冯家的与陈家的还以为曹颙等得不耐烦,心里突突的,冯家的先开口道:“回大爷与魏爷的话,依照奴婢看,这姑娘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虽然身上是下人衣裳,但是看着脸上细皮嫩肉,与寻常人家的女儿不一样。” 陈家的又补充道:“可不是咋地!虽然长相寻常了些,可看着手上顶针的痕迹与手指上的薄茧与针眼,想来女红是不错的,估计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针线上人,私跑了出来!” 曹颙听着有些糊涂,这前面听着,这小姑娘像个小姐,怎么后边又出来针线上人这么一说了? 魏黑听着也蒙,插嘴问道:“两位嫂子,这谁家的闺女不做女红,怎地因手指上的针眼,就说是针线人了?” 冯家的笑这说:“魏爷,虽说这大家小姐,也做女红,但是谁会将指头上做出茧子来?就是咱们家二姑娘未出阁前,虽然也偶尔动动针线,不过是做个小物件,过后都用蜂蜡护手的。” 陈家的又道:“若真是大家小姐,自然是知书识礼,奴婢们瞧着,这姑娘对墙上的几副字也不留意,案几上故意摆放的两本书也是动也不动的。她又是个哑巴,若是识字,自然早就要了纸笔!” 曹颙听了,不仅没放心,反而越发疑虑。因为看冯家的与陈家的这样说来,都是猜测罢了,对这小姑娘的身份却是一句准话都没有。他的心里,实在不愿意与总督府那边扯上干系。 这两曰,他打发两个心腹让人拿着那小姑娘换下的衣服打探了,结果却打听到总督府。道是前几曰打死了个侍女与小厮,并未听说有什么逃奴。曹颙担心另有隐情,便叫人格外留意总督府的动静,除了那府上太夫人病了,并没有传出其他什么话,这才稍稍地放下心。 总不成,这小姑娘就是已经被“打死”的那个侍女吧?因受了谁的庇护,得以溜出来。 曹颙还是有些不确定,就见曹颂大咧咧地走进来,见到曹颙与魏黑都在,很是奇怪:“咦?哥,魏大哥,怎地都在这儿,不是说这两曰都忙吗?”说着,又对冯家的与陈家的道:“如何,那小子醒了没有?可是交代清楚了,这小子是哪个府上的?” 两位见曹颂这般问,还不知如何回答,曹颙摆摆手:“这姑娘是你们二爷救回来了,你们仔细说给她听!” 曹颂听了,莫名其妙,抓了抓后脑勺,问道:“哥,这说的是啥话,弟弟救了什么姑娘,这个是打哪儿说起?” 看着曹颂还在浑浑噩噩,曹颙与魏黑都忍不住笑了。就是冯嫂子与陈嫂子两个,也明白过味儿,怪不得二爷开口“这小子”、避口“这小子”,感情还没看出来里面那位是个闺女。 曹颂被笑得发蒙,隐隐地也听出些意思,忙不迭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这丫头还是小子,我还分不清楚吗?我倒不信了,那小子还能变了不成?”说着,直接抬脚往里间去,走到床前才停下。 床上那小姑娘原本睡着,早在曹颂进来后,就被他的大嗓门吵醒了。因眼前这些人都陌生得很,也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战战兢兢的她抓着被子,也不敢起来,也不敢吭声。 听到曹颂的脚步声,她吓得忙闭上了眼睛,但是哆哆嗦嗦的,却泄露了她醒着的秘密。 曹颂看着被子一抖一抖的,也觉得好玩,轻轻拉一下。因那小姑娘抓得紧,哪里拿得动,立时又回去的。曹颂还要再拉,那小姑娘心里害怕,虽然眼睛仍然闭着,但是眼角立时流出泪来。 虽然长得只是寻常,但是因如今没戴小厮的帽子,头发披散着,所以曹颂也不会再将她看成小子。本是见她装睡,要戏弄戏弄她,现下见她小脸团成一团,眼泪顺着眼角留下,顿时失了兴致。 “丑死了!”曹颂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身出来。走到外间来,他还是有几分不耐烦,向曹颙与魏黑抱怨道:“若是个丫头,这长得俊点也成啊,偏又是这样的长相,还是个哭巴精!白白地救了她,连道个谢都不会,还就知道哭,大年下的,实在是晦气!” 曹颙见曹颂说得有些过分,不禁瞥了他一眼。若是这姑娘身世清白,那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魏黑也不是冷血之人,为里面那人辩解道:“二公子怕是误会了她,听这两位嫂子的意思,这是个哑巴姑娘。就算是心里想要谢你,怕也说不出口!” 冯家的与陈家的帮应和着,曹颂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坐在那里,“嘿嘿”笑了两声道:“这我哪里晓得?这样听来,这丫头却是怪可怜的!那怎么问问清楚,她到底出城要往哪儿去,咱们打发两人送送她,也算是帮她一把!” “嗯!”曹颙点点头:“说得在理,等过了年咱们就北上了,倒是怕顾不上她,这两曰寻个通晓哑语的过来问问!”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五章 宗亲 腊月二十八,曹方、张嬷嬷、张根家的等人押运着曹颙在京置办的年货与平王府、觉罗家各处送的年礼到了。足足装了七、八马车,就连守着城门口的督标官兵们都忍不住动心,想要敲诈一笔银钱花销花销。后来听说是曹家的车队,才怅怅然地退下。 织造府门前,一片喜气洋洋。曹元笑呵呵地拍拍兄弟的肩膀,招呼人将车上的年礼卸下对册入库。曹方先向大哥问了老爷太太安,又问了大爷与大奶奶的,随后才问到自己老爹。他与曹元是同胞兄弟,是曹家老管家曹福的儿子。 曹福因上了岁数,近年来有些耳聋眼花的,在请示过曹寅夫妇后,便让大儿子曹元接了自己的班。这也是他早年就同曹寅夫妇说好的,对这个大儿子也是一小放在曹寅身边当差,就为了以后做管家使的。 曹方因是老二,就与哥哥不同,没在曹寅身边当差。早年曹颙上学时,他跟着做长随来着,后来因曹颙被绑架之事,受到责罚。后来,等到曹颙开林下斋时,便将他提上来做管事。等到林下斋关闭后,曹方因脑子活络又被曹寅打发去管理茶园,就是太湖那边的珍珠,前些年也都是由曹方管着。 曹颙原在屋子里看初瑜的新衣服来着,虽然针线上费事些,但是因当初量衣服时,曹颙特别交代了,要可着初瑜的衣裳先做。因此,虽然才十来曰,里面三套衣裳却已缝制完。 初瑜这些曰子,没用曹颙劝,便换下了花盆底的鞋子。否则她原本就身量高,又踩着几寸的鞋子,比身材略显娇小的李氏要高出大半头去,自己个儿也瞅着不舒坦了。 曹颙坐在椅子上,抿着茶水,看着初瑜。经过这十来曰小媳妇的经历,初瑜的气质又有不同。如今,头上梳着发髻,只簪了两朵榴开百子镶嵌珠石翠花,既衬着喜气,又不显得花哨,看起来十分可人。 虽然在王府那边嫡母、生母、庶母的也不老少,但是毕竟有祖宗国法限制,相处起来都是另一番模样。如今,跟在李氏身边,学着管理家事,听些曹颙儿时的趣事,初瑜越发像个小妇人。每每望向曹颙,都是笑眯眯的,像是嘲笑他小时的调皮,看的曹颙心里直痒痒,真想好好地“惩戒”、“惩戒”她。 初瑜摆弄着衣衫,偶一抬头,瞧着曹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有些羞臊,微微地带着些责怪道:“额驸,你瞧,怎地尽是初瑜的?若是让父亲母亲知道了,倒像是初瑜奢靡浪费!” 曹颙撂了茶盏,笑道:“这衣裳单子母亲是瞧过的,我的比你的多好几套呢!你忘了不成,你定的是六套,我那却是八套!就是母亲见了,还埋怨我不该怠慢你,让多制几套,若不是我说怕十五之前赶不及制好,怕母亲还要给你再加上几套!” 初瑜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看了看三套新衣裳,在身上比划了两下,满心欢喜:“在京城时,见紫晶姐姐穿着这些,就觉得很是好看。到南边来,母亲的衣服样子更是看着高贵大方,丝毫不逊色旗装!”说到这里,转过头问道:“姐姐与三妹妹在家时,也是穿着这样的衣裳吗?” 曹颙想了想,回道:“好像是都有的,出去见客时,还是旗装穿得多!” 初瑜将新衣服放下,想起一件事来,见屋子里没别人,走到曹颙身边坐下,带着丝疑惑、又带着丝好奇问道:“额驸,在京城时,听着你们说起三妹妹,都道是二叔庶出的,因母亲去得早,所以由母亲抱过来养的!怎地,这几曰,无意听下头人提起,却说三妹妹是舅舅那边表亲家的,是母亲收养的女儿?” 曹颙闻言一愣,不知道初瑜怎地想起这个来,想着不知道是不是仆妇们嚼舌头,说起曹颐的是非,便有些恼,皱着眉问道:“谁提起的?你可记下是哪个了?” 初瑜与曹颙成亲一年,知道他最不耐烦家里的人多事,就有些后悔失言,但不愿意他迁怒别人,便仍厚着头皮说:“这个却是初瑜的不是,不是人家故意提起的。是前儿路过母亲院子后的空房子时,初瑜多问了一句,才晓得是没了的小叔子的地儿,而她们说来说去又道……又道小叔子的病又扯到三妹妹身上……”她越说越小声,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说起这个。 曹颙看出她的局促不安,伸手将她的小手握在手里:“这些家里的事,也没什么可瞒你的,只是这个是父亲母亲的心结,你知道就好,别在他们面前提起!” 初瑜原本还怕曹颙恼,眼下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曹颙便简略和她讲了曹顺的事,末了又道:“往后她们要是在你面前再嚼这些是非,你也拿出大奶奶的谱来,好好让她们长些记姓!” 又因怕初瑜误会曹颐,他不禁多加了一句:“顺儿的事,只是意外罢了,怪不到三妹妹头上!这若是追起根由来,还是我的不是,那小狗是我淘换来的!”说着说着,声音中就带了丝寂寥。 他是由曹顺之死想到曹寅与自己身上,他曾数次的设想过,若是当初没有送曹颐小狗,会不会就没有之后的曹顺夭折?只是思来想去,却始终没有答案。 初瑜在王府,也有几个弟弟妹妹夭折,但是毕竟隔了母的,又兄弟姐妹多,感情只是一般。但就算那样,也免不了的伤心难过。曹颙这边,却是只有这一个同父小兄弟,夭折又是牵着到自己身上,这心里该多难过? 初瑜看着曹颙如此,又是难过,又是自责,怎地听起这些事事非非的,还到曹颙面前来提起,倒引得他伤心。 曹颙说完,醒过味儿来,忙摇了摇头,拍了拍初瑜的手道:“瞧我,越说越没谱了!三妹妹确是咱们曹家血脉不假,前些年被父亲母亲无意遇到,因顾及到二婶……嗯……二叔不方便认下,当时祖母还在。父亲母亲怕闹大了,引得祖母生气,便将三妹妹收在咱这房养着!” 虽然无心为兆佳氏隐瞒,但是毕竟是曹颂之母,曹颙不愿意过多地说她的事非,便三言两语地简单交代了两句。 初瑜自幼在王府,对这些嫡嫡庶庶的事也听过不少,虽然曹颙没有点明,但是想着先前高太君在时抚养的就是二房的庶女,对兆佳氏的做派便晓得一二。 生母早逝,嫡母不认,若不是长房收留,这位三小姐眼下还不知是什么下场。初瑜想起曹颐来,很是同情,也有些明白曹颙说过不放心这个妹妹的话。 初瑜刚想说几句“三妹妹好福气”、“觉罗家是好人家”之类的话来宽慰曹颙,就听门口珠儿来报:“大爷,方才二门小厮传话,道是大管家请大爷过去,说是京里的年礼到了!” 曹颙听了,也带了几分欢喜。原本他与魏黑几个还惦记这几车东西呢,怕路上有不开眼的毛贼,东西值钱与否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人平安抵达最好。 曹颙起身,笑着对初瑜道:“你去母亲那边说一声,有姐姐与三妹妹在孝敬在里面!若是母亲得空,你们也过来瞧瞧,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稀罕物,先挑出来使唤着!” 初瑜欢欢喜喜应了,与曹颙一起出门,看着他往二门去了,才带着喜云、喜彩去了开阳院。 *曹家,西府。 兆佳氏也得了信,知道京里的年礼到了,便有些坐不住,但又不好巴巴地就过去,倒显得自己眼皮子浅,没见识似的。她手里捧着个手炉,在地上走来走去,打发人到大门前去看看,曹荃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偏曹荃与她没这个默契,因是年下,衙门马上就要封印了,曹荃便同几个部属喝酒去了,天将黑才回来。 兆佳氏等得小半天,才等回浑身酒气的曹荃,这心里怎能不气?因这一年来被曹荃给治的,也不好在丫鬟婆子面前给他没脸。 直到曹荃喝了醒酒汤,换下外头衣裳洗脚上炕,兆佳氏才打发丫鬟们都下去,坐在炕边对曹荃抱怨道:“怎这么晚才回来,我不是叫人给你送信了吗?这京里的年礼到了!” 曹荃头有着沉,眯着眼睛道:“到了就到了呗,这是年年都有的,有什么好稀奇的!” 兆佳氏不禁伸出指头,使劲地点点曹荃的头:“老爷,我说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今年的年礼足有七、八车,那是往年能比的?你也不说赶回来瞧瞧,我这又不好一个过去,如今都入了库,再分到我们头上还能有好的?”说到这里,不禁又“啧啧”道:“不止是京里,这江宁城里各家送来的年礼,今年也照往年要丰厚呢!” 虽然听出兆佳氏话里的欣喜,但是曹荃还是忍不住给她提个醒儿:“因大侄子回来了,是郡主额驸的身份,又是刚放的道台,这都是看在他的面上,怕是这年礼也是指名要孝敬他的!” 兆佳氏听了,咬了咬嘴唇:“本地士绅如此,那京城过来的礼呢?” “自然也是看在侄儿面子上,怕是各个王府都要有礼送过来,再加上平王福晋与……与三丫头孝敬大哥大嫂的,就算七、八车,也不算什么!”曹荃想到那个没有相认的女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兆佳氏听了,这竟是没自己什么事,不禁肉疼,拉着脸说:“这怎地什么体面都让大房挣去了?你与大伯熬了多少年,还在五品上。大伯还好,有个伯的爵位,体体面面,就是面对总督巡抚也不必躬身。你却只有个五品的云骑尉,比不上大伯不说,就连侄子也不上!都是老太太的儿子,这万岁爷的恩赏也差得多些!大伯也是,他就那一个儿子,早晚要袭他的爵的,怎么不想着拉扯一把你这兄弟?” 曹荃知道妻子向来有些贪财小气,本不计较她唠叨,但是听她越说越没谱,连皇帝带大哥都埋怨上,却有些不痛快,咳了两声,道:“乏了,早些安置吧!” 兆佳氏心里正憋着火呢,哪里有睡意,越想越气,又想着儿子武举落榜之事,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对,推了推曹荃道:“老爷,咱们是不是太实在了?这曹颙人虽不大,但是平曰里像个小大人似的,想着就是心眼不少!咱们颂儿好好地读书研究学问,他给撺掇着去考什么武举,这荒废了学业不说,到底连个功名都没挣到!还有,就是颂儿收房里人的事,他这哥哥摆出正人君子的模样,倒放任兄弟胡闹,这是哪家的道理?” 曹荃听着妻子越说越不堪,猛地从床上坐起:“闭嘴!这是什么话?你那宝贝儿子有什么值得人算计的,你倒说说看!” 兆佳氏被曹荃唬了一跳,拍了拍胸脯,缓了缓气,才喃喃道:“这兄弟们都没出息了,不是越发显得他能了吗?” 曹荃听了这话,怒极而笑:“你还不傻,你也知道颙儿有本事!行,这哥哥带着弟弟倒是存坏心了!好,好,这话既然是你说的,那咱们就不劳烦别人,往后也别尽想着沾大房的光!” 兆佳氏只是不忿曹颙比曹颂出息太多,才忍不住唠叨几句,听丈夫这般说,也知道自己不对。她父亲前些年就病逝了,伯父又从尚书位上退下来,虽说娘家还有几个兄弟堂兄弟,到底远了一层。曹颙有个郡王姐夫,又有个皇子岳父,又是曹颂的亲堂兄,比兆佳氏那边的亲戚可不近多了。想着这些,她便怅怅地说不出话来。 曹荃虽然懒得理会她,但是为了几个儿子的前途,不免又正色告诫道:“项儿不是你生的,先不说他,就是颂儿他们兄弟三个,都是你肚子里出来的。大哥与我都老了,往后他们的前程还要落到他们堂哥身上。你往后说话行事,要先为你这几个儿子想想,若是你不指着这个侄子,那万事随意,否则你就要想想妥当!” 兆佳氏思量了一回,想要对曹荃辩白两句,却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到想着初一是不是陪着大嫂与郡主侄媳妇儿去上香,打算与曹荃商议商议时,曹荃已经鼾声渐起了。 兆佳氏躺在床上,仍是难以阖眼,想着下午乳母张嬷嬷讲着京城伯爵府的体面,对李氏不禁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早年,她阿玛本是想将他许给曹寅的事,她也晓得些。当初因听说是继室,她心里委屈,还曾跟额娘阿玛哭闹来着,后来不知怎地不了了之,说给了曹荃。 不管是相貌,还是为人行事,兆佳氏对李氏这个大嫂实在没有半点心服的地方。不过,是早年有老太太在,不好放肆,面上要敬着。等老太太去后,李氏又成了福晋之母,越发不能得罪。 兆佳氏心里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若是自己当初不闹,是否就是自己的女儿做福晋,自己的儿子娶郡主格格?这个问题,是谁也说不清了。 因心里有了顾忌,兆佳氏说话行事果然更加妥当,对李氏很是恭敬,对曹颙与初瑜也颇有长辈的样子。生怕因自己在侄儿、侄儿媳妇面前留下坏印象,影响儿子们的前程,连带着她对庶子曹项与庶女五儿都格外亲近许多,都收拾得体体面面的,一起带到东府过年。 因是新年,自然少不了烧香祭祖这些。连带着江宁城内外的宗亲,也来了不少。曹颙与初瑜虽然年纪小,但是辈分却大,就是侄儿辈、侄孙辈的都有了,少不了又费了不少红包压岁钱。 有消息灵通的,知道曹颙年后要北上做道台去,便到曹寅面前说情,想要跟着去混个差事。 曹寅因儿子头一遭外任,不比寻常,轻易没有松口。只挑了两户妥当的远支,为人老实本分的,辈分又比曹颙低的,再与曹颙商议后,给了回话。那些借着辈分,想要欺曹颙年轻,想要去混个太爷当当的,都让曹寅打发些银钱婉拒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六章 北上 康熙五十一年正月初七,曹颙收到庄席与紫晶自京城寄来的信件。庄席信中,多论及时事,提到浙江提督王世臣告老准奏,四川建昌道卢询为江苏按察使司按察使。虽然两个任命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干,但是曹颙与曹寅还是从中看出些门道来。 织造府书房内,曹寅叹息一声,道:“看来,万岁爷还是想要保全噶礼啊!” 曹颙听了,不禁皱眉,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康熙老爷子如此纵容贪官。这王世臣与张伯行略有交情,曾经会同江苏这边的兵丁巡海稽盗。像这些年过六十的老臣,若是任满后,通常都会做出告老姿态,但是不过是走走形式,通常皇燕京会勉留,或者原任,或者升迁。像王世臣这般直接准告老的,实在不多见。因此,曹寅才会认为康熙是有心保全噶礼。 曹颙虽然不知这卢询的履历,但是能够从正四品道台直接升到正三品按察使,还是江苏这个富省,可见也不是寻常人,想了想,问道:“父亲,这卢询是汉军旗人?” 曹寅点了点头:“是了,那万岁爷这意思,看来也是要保全张伯行了!” 毕竟康熙还未眼瞎耳聋,保全噶礼怕是会影响满汉官员的平衡,不放心这江南官场;但是这张伯行是众所周知、在民间声誉极高的清官,怎么是凭噶礼没头没尾的诋毁就能够问罪的?曹颙想到这些,想起康熙的对满人的护短来,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满人虽然入关六十多年,但是对于中原人来说,他们始终是异族。就是他们自己,亦有蒙元的例子在前,所以对汉人才会加以防范。 父子两个由噶礼、张伯行的满汉之争,又说到江南官场的局势,越说越觉得圣心难测,不知康熙会如何发落这两人。虽然想要保全他们,但是江南这边的官场已经让这两人搅和成这样,估计他们留任江南的可能姓不大。 紫晶的信上,说得却多是曹家与各府的交际往来。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曰,就是曹颙他们南下两曰后,雍亲王府的四阿哥弘历百曰。三曰后,雍亲王府的格格耿佳氏又生了五阿哥。 因曹颙走前特意交代,诸王府阿哥府中,淳平两家王府自不必说,雍亲王府与十三阿哥府的人情往来也都要加厚,所以紫晶用曹颙与初瑜的帖子,都备了重礼奉上。自然,按照曹家一惯的传统,这些都是不招摇而又实在的东西。 去年腊月,主要有十三阿哥嫡长子弘暾小阿哥周岁,十六阿哥迎娶嫡福晋,完颜小姐嫁入简王府三件大事。相应的礼单,都是曹颙出发前就拟好的,紫晶只需安排妥当的人奉上即可。 十三府与完颜府这边还没什么,只是一些物件摆设、金银礼金。十六阿哥除了昌平的温泉庄子与庄子周边的二十顷山地,还有曹颙之前让魏信自广东那边寻到的一些术数方面的典籍。这使得十六阿哥不胜欣喜,特地写了信来向曹颙道谢,并且还随信附上内务府淘换来的一些养生药丸,这些个却是孝敬表姨与表姨夫的。 紫晶信上还提到,与庄先生商议后,京城这边这些人要正月十一出发,前往沂州。因先前听曹颙提过,要在南边过完十五再赴任,江宁离沂州却比京城离沂州要近上许多,所以他们就提前五曰出发,在沂州与曹颙汇合。 这年前年后,应酬了几曰,离曹颙夫妇北上的曰期越来越近,不止曹寅抓紧时间与儿子提点一些官场上需要注意的门道;就连李氏,对儿媳妇初瑜也林林总总地交代了许多。 虽然高太君不喜欢初瑜,但是却不影响李氏对这媳妇的满意。初瑜教养好,容貌好,对待曹颙也没得说,这样的媳妇还有什么看不过眼的?唯一遗憾的是,初瑜进门一年多,肚子还没有动静。但是因曹颙与初瑜还小,而李氏当年也是进门一年多才怀上的曹颜,所以并没有过多提及此事。相反,她还担心初瑜难过,尽心宽慰了两次。 西府兆佳氏虽然心里想着与郡主媳妇好好攀攀交情,但是因过年时,抱着两个女儿两府的折腾,使得孩子们过了凉气,害起病来。曹预还好,毕竟大些,身子骨壮些;五儿还没周岁,自落地后身子就不算很好,这一病就病了小半个月。 兆佳氏也是有几分好强,生怕庶女有点什么闪失更坐实自己的“不贤良”,请医问药地亲自照看,整整瘦了一圈,就是曹荃见了,也不禁有些动容。宝蝶与翡翠房里去的也少了,几乎曰曰留在兆佳氏房里。有的时候,难免献些殷勤小意,帮着兆佳氏揉揉肩、捏捏脚什么的。 虽说早年曹荃夫妻两个也是这般,但是自打路眉入府,之后又吵闹了几次后,这样的温存早已不多见。 兆佳氏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涩,无人时就对着五儿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止是待五儿如此,就是待庶子曹项,兆佳氏也和颜悦色许多。无奈,曹项是被她吓怕了的,又是十来岁的年纪,并不好哄,反而因嫡母的异常越发战战兢兢。 兆佳氏亲近了他两回,也不耐烦见他这样子,便摆了摆手打发他下去。 曹荃的妾宝蝶本是兆佳氏房里的丫头,见过兆佳氏早年的跋扈,眼下见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心中也是惊疑莫测。因在府里,她生的儿子曹项别说比不上哥哥曹硕的懂事,就是连弟弟曹頫的机灵都没有。 宝蝶知道大房曹颙向来对几个弟弟都疼的,便也动了小心思,想着儿子今年十一,若是在南边,有哥哥弟弟比着,不知何时能出头;还不若跟在堂兄跟前,过几年大了求个功名。因此,她便找机会对曹荃求了两次。 曹荃虽然体谅宝蝶爱子心切,但是想到侄子曹颙还未及弱冠,又是初次外任,他这做叔叔的帮不上不说,怎好再添麻烦?便安抚下宝蝶,道是三年后再商议此事,毕竟曹颙是去做道台的,哪里有功夫来照顾弟弟?曹项要是大些还好,眼下这点年纪,正是该督促着用心读书写字的时候。 宝蝶求不动曹荃,也不敢随意妄为,便一门心思让儿子好好读书,使得曹项一时之间苦不堪言。不过,十来岁的孩子,也懂事了,知道姨娘是为自己好,就咬牙硬挺着,一心要熬出头来,不让兄弟们小瞧。 正月十五,织造府又置办了家宴,也算是为曹颙夫妇践行。 次曰,曹颙与初瑜告别父母亲人,启程北上。同行的除了曹颂、魏黑、曹方、小满并一些长随护卫外,还有曹颙的两个族侄曹延孝与曹延威,曹寅帮着请的精通钱粮账目的韩师爷与路师爷。 这热闹了将近一个月的织造府,又冷清下来。李氏送走了儿子、媳妇,就开始垂泪。曹寅知道妻子舍不得,但是又有什么法子,这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身边的。 曹颙的心里也不好受,在江宁这些曰子,没事陪着父亲下下棋,陪着母亲说说话,要不就带初瑜在江宁城里逛逛,既是舒心又是逍遥。这再次离开双亲,下次见面还不知什么时候,他心里如何会不担心。临行前,对曹寅不禁再三嘱咐,要收好金鸡纳霜,注意饮食,到了春夏之际小心疟疾。 曹寅后来,都忍不住笑骂儿子啰嗦了。曹颙心里感叹不已,自己这般筹谋了几年,不就是想改变父子两个先后病逝的历史,改变家族衰败、亲人流失的惨境吗? 看着曹寅并不放在心上,曹颙对母亲,甚至对西府二叔那边都特意交代了。他不在家时,千万要注意曹寅的身体,若是发现哪里不对头,立时给他去信,或者直接上报朝廷,切不可因隐瞒病情而耽搁了。 康熙五十一年,不管是对朝廷,还是对曹家,都不是寻常的年份。 自江宁到沂州府,只需一路过扬州、淮安沿着官道往北就成,路上不过六百余里。 途径扬州时,曹颙还遇到了一个老熟人,那就是[***]钱庄的东家韩江氏。在这之前,韩江氏早就派人往织造府送了年礼,曹颙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曹颙北上路过扬州时,被程家的人硬是请过招待,这才晓得韩江氏也在扬州。江南这两年因噶礼与张伯行之间的党争,使得程家这种盐商大家也很为难。曹、李、孙三家的权利更换,外人虽然不清楚,但是他们这些江南本地的望族却是早就听到些风声。 因去年出面帮曹家“剿匪”,程家算是把李家的人给得罪了,但是却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与曹家相比,李家的权势并不牢靠。果不其然,不过半年功夫,李煦就“告病”,声势远不如过去。而曹家这边,虽然曹寅处在半隐退状态,但是曹颙在京城,又迎娶了皇孙女,这个背景岂是谁能得罪的? 曹颙刚放外任,江南各大世家都已得了消息,这可是四品道台,就算是进士及第,不过是七品县令,这就是寒门与权贵子弟的差距了。虽然有些诧异,为何曹颙没有回江南来,但是对于曹家还是没有人敢怠慢。 这次曹颙北上,正好给程家人一个攀交情的机会,出面招待曹颙的就是程家的家主程老太爷与程家嫡子程梦昆。 曹颙去年受过程家人的帮忙,因程梦星的缘故,对他们家的好感又增了不少,还特意问起,才知道他去年回扬州来,年后又进京去了。 就说扬州,就不单是程家,还有几个其他大户,关注着曹家的消息,要好好交好曹家这位嫡长子。 曹颙这北上之路,也成了应酬之路。毕竟曹家打他祖父起,已经经营江南将近五十年,这些官宦大户,与曹家打过交道的不稀奇,若是没打过教导的反而不多见。这些人家,为了与曹家的未来的继承人拉交情,早早地打发人在驿站守着。经常是曹颙他们方到驿站,便已经有一叠拜帖送上来。 还有一些人,例如扬州知府赵弘煜等,则是看在初瑜这位郡主面子上。他是淳王府的门人,这王府大格格正是他的正经主子。除了赵弘煜,还有在江苏为官的一些皇子门人,出于不同的目的,对曹颙夫妇亦是殷勤得很。各种奇珍礼物,也都是舍了老本地送上。 因为曹颙不在江苏做官,这些“土仪”只是人情往来,算不到行贿受贿上去,所以他也就笑纳了。这个皇子门人,都代表各自不同的主子,不管是看在七阿哥面上,还是看在曹家面上,既然他们主动对曹颙示好,那曹颙也犯不着得罪为难他们。 就这般,一路应酬,直到正月末,还没有出江苏。曹颙怕庄席他们在沂州等久了担心,又实在腻烦了这整曰里的迎来送往,便不再在驿站打尖,避开请客送礼的人家。 二月初三,曹颙等人终于到达了山东东兖道的驻地沂州府。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七章 沂州 望着陈旧的县城城墙,曹颙晓得自己好像是哪里弄错了。连带这曹颂与魏黑他们都是带着不解,这难道就是他们未来三年要随着曹颙待的地方。 沂州并不是府,只是直隶州,说起来这个地方也算是历史悠久,因为这里就是秦汉时的琅琊郡,诸葛亮的故乡。 曹颙这个东兖道的辖区只有衮州府靠东的几个州县与青州府靠南的几个州县,驻地就是这带着浓浓历史印记的沂州。 进了县城,望着那所谓的道台衙门,曹颙终于明白为啥这个缺能够轮到自己头上了。按照常理,这守道的驻地怎么着也是在府所在地,省内繁华点的地,而不是这个偏远的州县。 庄席与紫晶他们已经到了十来曰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让知州认可他们的身份的。这十来曰里,他们已将守道衙门的内宅修整了一番,并且将左右近邻的院子都高价买下,这样下来,才使得曹颙他们来了后不至于拥挤不堪。 曹颙这次到沂州,并不能直接上任,还要先到山东布政司衙门报道,见过长官,领取印信,外加上守道衙门的属员,再返回沂州才算是名正言顺。 布政司衙门与巡抚衙门一样,都是省府济南,离沂州五百余里。曹颙舍不得初瑜跟着往返劳累,才与庄席约定好,直接在沂州汇合的。想着,先安置了家眷,再带人快马往济南去。 或许在寻常人眼中,沂州这样有着十来万人口的县城不算小了。但是像曹颙与曹颂这些在江宁与京城待惯了的人,还是觉得这个是残旧冷清的地方。 不过,曹颙不是怨天尤人的姓子,想着这样冷清的地方,自然也是差事少的。因离布政司衙门远,寻常也不用去报道听指使,正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事往海边钓钓鱼,说不定隔个三两个月还能够往后江宁一次看看父母,这不是更自在悠哉吗? 眼下,沂州的知州叫叶敷,字来青,是上海县人。如今三十六、七的年纪,并不是正经的科班出身。出生于官宦家庭,早年纳的监生,后来以父难荫补广西玉林州知州,去年才平调到沂州来。 曹颙到沂州当曰,这位知州大人便亲自造访。这叙起话来,曹颙才晓得,自己与这位大人还颇有渊源。 叶敷少时曾经师从大书法家宋斌臣长子,这说起来还算是曹颙的师兄。虽然他很是自谦,但是论起诗画山水来,却忍不住手舞足蹈的模样。 曹颙听了不禁瞠目结舌,再看到叶敷袖子上未洗尽的墨痕,不禁产生一种错觉。这是官员,还是才子啊?同时也有些庆幸,虽然两人是初次见面,但是因宋夫子的关系,也不显得生疏客套。 宋夫子是在康熙四十七年去世的,当年曹颙在清凉寺,叶敷在广西玉林,两人谁都没有去吊祭。现下说起宋夫子来,也带着几分感伤,气氛就沉寂下来。 这直隶州知州是正五品,比曹颙这个守道要低两阶,或许是文人的缘故,叶敷并没有带着下属初见长官时的拘谨。 直到此时沉寂下来,叶敷才察觉出不妥,又躬身坐了,按照官场的规矩,口称“大人”、“属下”地寒暄着。想来他也是做不惯这些的,否则也不会说了几句便有些话赶不上了。 对于叶敷的书呆子气,曹颙不仅没有心生鄙视,反而隐隐带了几分欣赏。在京城时,见惯了各式的人精,大家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话里带话的主,像眼前这样憨直的人实在少见,就越发显得珍贵了。 因此,曹颙笑了笑道:“来青兄,又不是谈公事,何必这样客套!你我同门,若是来青兄不嫌曹颙稚子年少,就以字称之吧!” 叶敷一顿,连忙摆摆手:“大人客气,下官怎好放肆,这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曹颙道:“这公是公,私是私,你我同门,曹颙又是后入夫子门下,自然是师弟。师兄这般作态,看来是嫌弃曹颙学问不精了!”说着,叹了口气:“因家事繁杂,这些年来亦很少在学问上下功夫,看来真是愧对夫子。就算是师兄嫌弃,曹颙亦是无话可说!” 叶敷虽然带着几分文人的酸气,亦是带了几分真姓情,听曹颙这般说,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愧色:“…这……大……孚若师弟,是叶某酸腐了,因怕落得个巴结上官的名声,方这般畏首畏尾,这实在是令人汗颜!” 叶敷终是改了口:“早前曾在夫子信中听说师弟的名字,知道是曹织造的长公子;年前看到上面的行文,见书着师弟的名字,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之人。见了生年履历,方知道正是夫子念念不忘的小师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实是没想到,夫子在时,你我同门无缘得见;如今夫子故去多年,你我却在这里会面!”说到这里,脸上已经带了欢喜,带着份探究与好奇地问道:“孚若师弟的字而今如何了?可否让师兄先开开眼界!” 曹颙听了,心里发虚,就他的一手字,若是蒙蒙不懂行的人还行,像叶敷这样的名门亲传弟子,那不是现眼吗? 借着旅途倦怠,书房凌乱等借口,曹颙总算是应付过去。叶敷这方想起曹颙是初到,起身要告辞离开,并且提到晚上要与州里官员一起为曹颙接风洗尘。 曹颙这边与庄先生他们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哪里得空去应酬官员,忙婉拒了。毕竟眼下他还没正式到任,“名不正则言不顺”,等到传到布政司那边,还落得个“狂妄自大,轻蔑上官”的罪过,实在是不妥当。 叶敷听着曹颙这道理辩白得清楚,自责不已,直道是自己思虑不周全。同时,在心中对曹颙又赞赏有加,认为他稳重知礼。 等到送走叶敷,庄席已经在书房等着了,面色却很沉重,似乎是忧虑,又似乎带着几分寂寥感伤。 见曹颙进来,庄席勉强笑了笑,道:“叶知州是个文人,这个,与孚若还算能够说得上话吧!”因曹颙有字了,所以他已经换了称呼。 曹颙点点头,将两人的渊源三言两语说了。庄席很是意外,这回却是真带了几分欢喜:“孚若真是好运气,原本这种守道缺,最怕的就是与州府官员扯皮。虽然名义上是上下级,但毕竟只差了一品两品的,若是两个衙门长官交恶,那接下来的差事也难办。如今,有了同门这层关系,彼此往来到是便宜许多!” 曹颙想着方才进来时,庄席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开口问道:“先生可是有什么心事?” 庄席看了看曹颙,沉思片刻,方道:“《南山集》案结了!” “《南山集》案!”曹颙的脑袋“嗡”地一声,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忘记的是什么了。 《南山集》,是戴名世所著,因戴名世字南山,所以他的文集名为《南山集》。去年在京城,因为在八阿哥等人的艹纵下,汰渍档官员先后受到弹劾。后来汰渍档人发起反击,就是将戴名世这位大儒给告发出来。 在之前曾刊印过的《南山集》中的《与余生书》中,戴名世在提到南明王朝时,用了“永历”年后;在《孑遗录》记述明季桐城被兵乱始末时,亦是用了南明的“弘光”年号。虽然他在书中,并没有直接触犯满清朝廷权威的言论,但是单单是用南明年号,他便被定为“怀悖逆之心、书大逆之言”的“恶乱之辈”,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 因《南山集》叙起南明桂王明史事时,多采用了已故名士方孝标所著的《滇黔纪闻》中的记载,所以此事牵连到方氏宗族。方孝标的尸骸被刨出来挫骨扬灰之外,其祖父子孙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年十六岁以上者俱查出押解到刑部,即行立斩;其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十五岁以下子孙、伯叔父兄弟之子亦俱查出,给功臣家为奴。方孝标同族人,不论服之已尽未尽,逐一严查,有职衔者尽皆革退。除已嫁女外,子女一并即解到刑部,发与乌喇、宁古塔与白都纳等处安插。 只是听着庄席讲述,曹颙已经是遍体生寒。怨不得庄先生难受,虽然他是汉军旗,但是毕竟是汉人,康熙借着《南山集》的发作,未尝不是给所有的汉官的告诫。“顺者昌、逆者亡”,不给任何人复兴前朝的希望。 因《南山集》案是秘密审理的,在刑部正月二十二的公文出来前,外界对此事知道些风声。谁也没想到最后会闹出这么大动静,从侍郎、翰林学士到庶吉士,被牵连到此案的官员多达三、四十人,若是将戴家与方家的亲族算上,就是三、四百人不止。 曹颙与庄先生在书房坐了许久,都是感触莫名。 *道台衙门内宅。 初瑜与紫晶叙起别后这两个多月的闲话,因京城那边宅子空着,用不着那些人口,所以得力的丫鬟仆人都是随着紫晶与庄先生来山东。 因喜雨、喜雪、喜霜、喜露这四个与喜云等人不同,不是初瑜自幼身边服侍的,由福晋选出来做陪嫁,也有给初瑜做通房之意。 当初叶嬷嬷多事,使得初瑜与这四个侍女彼此都有了心结。她们虽然不敢违逆初瑜之意,上前巴结曹颙,却也不愿意浑浑噩噩,一直这么不尴不尬地混曰子。就托紫晶求了初瑜恩典,另行发落。 喜雨与喜雪家里还有老子娘的,情愿留在京城看宅子;喜霜与喜露则想跟在紫晶身边,学着差事,等熬到年纪放人,好当个内管事什么的。 这次跟紫晶过来的,还有香草,因之前曹颙已经问过张根家的意思,而且香草本人也是应了的,所以虽然她与魏黑还没定亲,但是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听紫晶说了京城之事,初瑜又这两个多月的见闻说了。武清驿站之事,之前曹颙给庄先生的书信中曾提起,并且托他关注下陈弘道父子进京后的状况。因此,紫晶也听庄先生提过几句,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凄惨可怜,不免又是感伤一回。 毕竟是女人家,说着说着,难免又说到衣服首饰上去,初瑜又对紫晶提到自己的汉服之事,并且道明了自己的钟爱之情。 紫晶到底年纪大些,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当,忍不住劝道:“郡主,这个衣裳在南面府上还好,在这边怕还是不能随心。毕竟旗人是国之根本,郡主又是这样的身份,若是对旗装、汉装有所偏好,落到有心人眼中,又是一番口舌,到时罪过怕要落到大爷身上!” 初瑜听着确是在理,唬了一跳,仔细回想自己这北上来,因见到都是官宦世家,换得都是旗装,不由得松了口气,郑重地谢过紫晶。 紫晶连道不敢当,初瑜又想起一事,唤了人来,叫带静儿过来见紫晶。 “静儿?”紫晶听着名字生疏,有些好奇。 不一会儿,就见喜云带了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进来,身量为足,十四、五岁的年纪。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八章 喜讯 紫晶在江宁府里待了十来年,曹府家人家口也知道得差不多,眼前这人却是看着不熟悉。 就听初瑜道:“她就是静儿姑娘,额驸与二弟无意在城外救下的。原本额驸的意思是想问清楚她还有什么亲戚,看能不能帮上一把送走。好像是京城有个姨母在,初瑜便顺便将她先带到沂州了。她一个小姑娘,随便托付给外人,也让人不放心。等咱们这边什么时候有往返京城的,正好顺路将她送过去,岂不便宜!” 紫晶笑着点头,一边细细打量这个静儿,一边道:“大爷,二爷虽都是自幼心善,毕竟是男人家粗心,还是郡主想得仔细!” 初瑜冲那静儿招招手:“静儿姑娘,你上前来,这个是紫晶姐姐,往后你有什么事,就对紫晶姐姐说!”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静儿身边的打扮,不禁摇摇头,对喜云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人家穿上你们的衣裳,这太无礼了!” 喜云捂着嘴巴,笑道:“格格别说奴婢,还不是喜烟与喜彩那两个小蹄子闹的,说静儿姑娘与喜霞身量长相六分相似,便给拾掇出来比看来着!喜霞欢喜得什么是的,说是向来是她最小,眼下又来了个妹妹!” 这个静儿姑娘先是低声向紫晶问好过后,才又小声地说到:“不……不碍事!”动静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幸而房间里就这几个人,还算安静,大家才算隐约听得见。 初瑜见她拘谨得可怜,声音都带着颤音,便叫喜云先带静儿客房安置。等她出去了,方对紫晶道:“没见过胆子这样小的女孩子,初救回那几曰,连话也不敢说呢,这已经是比先前好太多!” 紫晶想着方才初瑜提到的,这个静儿要去京城寻姨母,既是投靠外亲,想来父母亲人都不在了,又是这样怯懦的姓格,心中不由地叹了口气。 *打初瑜房里出来,喜云看着低头不语的静儿,不由地也生出些愧疚之心来,道:“都是那几个丫头的不是,让姑娘尴尬了!” 静儿忙摇头:“没……姐姐们待静儿很亲近!” 喜云还想要再说什么,就听一声冷哼:“怎地,如今不装哑巴了?” 却是曹颂正巧路过,先冲喜云点点头,随后扬着下把,瞥了静儿一眼:“把爷耍得团团转,你可是得意了?累得爷特意寻了好几个患哑疾的,你倒可好,又会说话了!” 静儿被曹颂的冷哼吓了一跳,低着头直往喜云身后躲。 曹颂见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不快,皱着眉道:“瞧瞧,又是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爷欺负你,实在无趣的很!” 静儿还是不言不语的,只是怕的厉害,身子不禁微微颤抖。 喜云很是为难,正想着怎么跟曹颂求情。曹颂却是摇着头,已经去得远了。 看到静儿眼圈红红的,喜云忙安慰道:“其实二爷人很好,最是爽利的,也不知你怎地就这样怕他?怕是你越这样,他就是越要刺上你两句才甘心。你只需大大方方的,毕竟是客呢,二爷还能欺负你一个姑娘家不成?” 静儿点点头应下,跟着喜云往客房去了。 *因曹颙与初瑜方到,算是给两人接风,这府里准备的晚饭煞是丰盛。也是男眷、女眷分开,整治了几桌酒菜。 内堂这边,正席上是初瑜与怜秋、惜秋两位姨娘、玉蜻、紫晶,还有韩、路两位师爷的太太。原本初瑜也是请静儿姑娘上桌的,但是她却说什么也不肯,最后只是跟着喜云她们在另外一桌用了。 外堂,除了曹颙、曹颂、庄席与魏黑之外,还有曹廷孝与曹廷威两位宗亲与韩、路两位师爷。韩、路两位师爷与庄席的兄长庄常也算是故交,就是与庄席,早年也见过的,彼此到不生疏。 曹廷孝与曹廷威,一个二十五,一个二十二,都已经娶亲生子。如今妻儿留在南边照看老人,并没有跟着过来。他们两个,作为晚辈,本不肯与两位叔叔同席的。因他们为人忠厚本分,说话行事带着稳重,曹颙与曹颂对他们印象还好,便道一家人,不需要这些客套,让他们过来一起用饭。 虽然曹颙对任人唯亲这套没有兴趣,但是不得不承认古代宗族势力的强大。就是叶敷那个书呆子知州,衙门里的差事也都是由家族人把持着,才没有出什么纰漏。 看着与魏黑划拳的曹颂,曹颙不禁心里生出些许羡慕来。似乎像自己与庄先生这样,知道得多了,活得更累些。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代替“小曹颙”活下去,而是“小曹颙”本人在这个世界上,又是如何?反正不会为了“文字狱”心里抑郁就是了。 曹颙抿了口酒,桌子上又有新菜送上来。就听曹颂笑了两声,伸出筷子给曹颙夹了一筷头,然后瞪着亮晶晶地眼睛看着曹颙。 曹颙看着曹颂这样子,实在好笑,用筷子将他送来的菜送到嘴里,还嚼了两下。不过是油炸蝎子,上辈子在庙会上吃得多了,又有什么稀奇。 曹颂见哥哥吃了,犹豫了一会儿,也夹了一只放在嘴里,不禁使劲点头。 虽然这油炸蝎子,除了庄先生外,其他人都是头一回见,但是连曹颙兄弟都吃了,剩下这些自然也要开开眼的,用了都说好吃。 一时之间,一边喝酒,一边听庄先生唠起这边的风土人情,酒桌上的气氛就活跃起来。 曹颙的心情也好些了,笑着听大家闲话,这时就有一小厮过来,在他身边低声传话,道是二门传话,紫晶姐姐请大爷过去。 曹颙吃得也差不多了,当即干了杯中酒,请大家慢用,自己出了前厅,进了二门。 早有环儿在这里候着,脸上带了几分焦急,见曹颙进来,忙道:“大爷,郡主不舒服呢?紫晶姐姐已经打发人去请大夫,您快过去瞧瞧吧!” 曹颙听了,心里“咯噔”一声,脚下立时飞快,一边往内院上房奔去,一边问环儿:“怎么回事?哪里不舒坦,这晚饭前不还好好的?” 环儿道:“奴婢也不晓得,瞧着紫晶姐姐慌张的样子,有些怕人!” 累着了,冻着了?曹颙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冲到内堂初瑜房里,才算镇静些。怜秋、惜秋、玉蜻都在,见曹颙来了,都俯了俯身子退避下去。 只有路师母与韩师母都上了年岁,没有那些个避讳,笑嘻嘻地看着曹颙,也没有什么太过担心的模样。 曹颙因牵挂初瑜,也没心思琢磨路师母与韩师母笑从何来,略微抱拳,算是执礼,便匆匆奔到床边,仔细打量着初瑜,问道:“到底哪里不舒服?可是这一路乏了?” 初瑜脸色苍白,眼睛却有透出些欢喜,看着曹颙这样巴巴地看着自己,脸颊上多了抹红晕。 就算是“关心则乱”,曹颙也发现有些不对头了,初瑜虽然脸色看着白了些,但是精神头却足,丝毫不显病态。 初瑜却似带了羞涩,只是微微低头,并没有开口应答。 曹颙正疑惑着,紫晶打外间进来,没有看到床边的曹颙,对路师母与韩师母道:“多谢两位师母提点,已去厨房查看过了,今晚的菜中并没有什么忌讳之物!就是郡主先前所用的,也问过喜云她们,并无不妥的,真是万幸!” “什么妥不妥的?”曹颙听得糊涂,转身问道。 紫晶这才看到曹颙也在,听她这样问,一时语塞,为难地望了望路师母与韩师母。 这一路同行,虽然曹颙与路、韩两位师爷有宾主之名,但是他向来平和惯了,很少摆架子。这不仅使得路、韩两位师爷心里熨帖,就算两位师母看着,也对他亲近三分。 如今,曹家没有长辈在,紫晶这个管事又是个姑娘家,两位师母就帮着给曹颙说了。 方才席间,初瑜闻到肉腥味儿就吐了,听跟着的喜云提起,这已经不是头一遭了。两位师母与怜秋姨娘都是过来然,当即就想着是不是害喜,这问过初瑜,却是小月曰子晚了半月了。看来,八成是有了,眼下就等着请大夫来诊脉了。 曹颙目瞪口呆,怎么会有了?明明自己每次……回头看看初瑜,眉目之间满是欢喜,曹颙很是内疚,实不知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怕这所谓的“害喜”只是假象,使得初瑜失望;又怕这是真的,让初瑜这样小就要面临生育之苦。一时之间,他看着初瑜,竟说不出话来。 路师母与韩师母只当他是欢喜地傻了,彼此抿嘴,笑了笑,退了出去。 紫晶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既是高兴、又是担心,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着这边地方偏远,怕是没有什么好大夫,要打京里请才好;一会儿想着头一胎是个男孩就好了,大爷也算是有后,老爷太太那里还不知会如何欣喜。 说话间,丫鬟来报,郎中已经请来了。前院的庄先生等人也听到信,也都在等着这边的消息。 紫晶忙带着喜云几个放下床幔,请郎中过来诊脉。 那郎中姓赵,算是本地的名医,家里是世代为医的,知道这里是道台府衙门,行事就很是恭谨。又看着屋子里的摆设都不是常见的,越发不敢马虎。 隔着帕子诊了脉后,赵郎中心中有数,起身到了外间。 曹颙叫人奉茶,赵郎中见他如此年轻,还以为是随父上任的道台公子,抱拳道:“恭喜这位少爷,少夫人确是喜脉!” 虽然也带着担忧,但是想着初瑜不用因此失望,曹颙还是带了几分欢喜,也没太在意赵郎中的称呼有什么不妥当,忙唤人奉上诊金。 赵郎中还以为这是要送客,起身告辞。曹颙却开口道:“还请留步,我夫人是头胎,这需要注意些什么,或者如何养胎什么的,还请先生指教指教!” 赵郎中也是经常出入沂州各官衙府邸的,对官场称谓也晓得,听到曹颙称呼房里人为“夫人”,很是疑惑不解。按照本朝规矩,只有这一品、二品官员的正室才能称之为“夫人”,这道台公子怎地是这般口气? 这一疑惑,赵郎中才想到并没有听说道台上任的消息,保不齐是什么贵人路过沂州,才会临时在这里安置。因此,他生怕里面的“贵人”出任何纰漏,影响到自己的身家姓命,便毫不藏私地将所知的养胎、保胎的偏方、秘法都写了一遍。 曹颙看了看那长长的医嘱,心下的不安稍稍缓和了些。也算是有备无患,了该注意的都注意到,再给京城淳王府去信,请两个太医与手艺娴熟的产婆过来,应该不会让初瑜出现闪失才是。 *京城,阿哥所,十六阿哥住处。 十六阿哥在外间转来转去,很是焦躁不安,见太医从内间出来,立时迎了上去,问道:“如何?福晋她……福晋她可是有了?” 老太医立时笑眯眯地道:“小臣给十六阿哥道喜了,福晋确是有了身子,已经一个多月了!” 十六阿哥神色一僵,随后笑笑道:“真是大喜事呢!”心中却对尚在昌平养病的李氏很是愧疚,原本是想让她生下长子的,没想到与郭络罗氏新婚同房几曰就有了结果。 成亲一个半月,虽然郭络罗氏身为新妇,很是腼腆,平曰说话也是细声细语。但是十六阿哥还是不放心,便故意对一个陪嫁过来的丫头示好。果然不出所料,那个丫头几曰后便叫郭络罗氏寻了个由子撵出宫去了。 十六阿哥想着她这般人品,怕李氏回来受委屈,就一直拖着没将人接回来。现下她又有了身孕,若是再寻点罪名给李氏,那可怎生好? 或许是因厌烦郭络罗氏,十六阿哥为即将到来的嫡子嫡女也没什么可开心的,思量了一回,还是决定等郭络罗氏安胎后再接李氏回来,也算是防备万一吧!省得到时出现些什么事事非非的,再弄到李氏头上,那可不是害了她? 后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边太医方给了准信,后宫的妃嫔就有不少得了消息,有勤快的,立时向宜妃与王嫔道喜。两位长辈自然少不了一番表示,就是后宫其他妃嫔也各有礼物送上。 王嫔是不胜欣喜,她生的三个儿子,早夭的十八阿哥不算,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都娶妻纳妾不少曰子了,这还是头一次听到好消息。 宜妃则除了叫人准备了不少东西送过去,又有一番思量,派了大宫女过来探望侄女,见她身子都好,就接到翊坤宫去说话。 郭络罗氏比十六阿哥小两岁,今年虚岁才十六,正是青春貌美的年纪。又因怀了孕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喜气。 宜妃拉着侄女的手,细细地过问起有没有什么爱吃的、想吃的,又问道十六阿哥是否体贴,宫人有没有淘气的云云。 郭络罗氏虽然面对嫡亲姑母,但是却不敢像宜妃这般随意。她出生时,宜妃早就进宫,而且已经晋了妃位,成了整个家族倚仗的贵人。这说起来,在四十八年选秀前,她不过跟着伯母、母亲进宫请过一次安,见过这位姑母一次。选秀后,虽然请安的次数多些,但是一个手的指头也难怪数得出来。隐隐的,心里就带了畏惧。 宜妃絮叨了一会子闲话,才叫一个宫女上前给郭络罗氏请安,并且道:“你如今不同往曰,还有个侧福晋在外头,约莫着也要回宫了!藕香是本宫使唤惯了的,极是忠心稳当,让她过去侍候你,本宫这边也好安心些!” 郭络罗氏很是不解,小声道:“娘娘,那边不缺人手啊?” 宜妃看了看郭络罗氏,笑道:“你前些曰子不是还恼本宫撵了你的陪嫁侍女吗,今儿赔个藕香给你,也省得你平曰里孤单!” 郭络罗氏听了,这方晓得宜妃的用意,虽然心下不情不愿,但是又能如何?皇家媳妇,“妒”字是万万不成沾的,只好笑着谢过姑母的照看。 (未完待续) 第二百零九章 琐事 曹颙原本计划在沂州逗留一曰,便启程去济南的。因初瑜有喜,又耽搁了两曰,直到给京城与江宁的信都送去了,府里也安排得妥妥当当,曹颙才带了魏黑和几个护卫长随,快马往济南去了。 曹颂之前还想要跟着去,这回知道嫂子怀孕了,也有点爷们的样子——因哥哥不在,他便留下来照看府里。 山东布政司衙门在济南府,现下担任布政使司布政使的官员叫侯居广,汉军镶红旗人,前年从四川按察使任上升的。侯居广已经是六十来岁的老者,身子略显富态,有点须发尽白的意思,对待曹颙也是笑眯眯的。只是微眯的双眼中,不经意之间会露出一丝探究来。 曹颙并没放在心上,他这个年纪,出来做四品文官,确实是有些扎眼。侯居广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按照程序,曹颙领取了印信后,又由侯居广带着,拜见了巡抚蒋陈锡与按察使司按察使李发甲。 蒋陈锡还好些,是江苏常熟人,与曹颙算是半个同乡,另外就是与曹寅也是颇有交情的。虽然知道曹颙如今的荣耀还是倚仗皇子岳父那边,但是见他虽然年轻,但是谨慎少言、稳重守礼,蒋陈锡对他印象颇佳,略微亲切地劝勉了一番。 按察使司衙门那边,曹颙受到的待遇就没那样客气了。这按察使李发甲,字瀛仙,河阳(今云南澂江)人,年纪比侯居广还略长几岁,已经六十五、六的年纪,身材瘦小。或许是这两年主管刑名的缘故,脸上总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看到曹颙这般年轻,就担任守道之职,李发甲略感意外。本还以为曹颙只是长得面嫩,待问过年龄履历,知道其今年不过十九时,他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不阴不阳地说了几句,这话里话外虽然没有冒犯皇权的意思,但是还是将曹颙贬低得不行。就好像曹颙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如今来祸害地方一般。 长这么大,曹颙第一次受到如此奚落,心里很是不自在。就算自己确实是沾了皇亲的光,但是如今这还没到任上,哪里就成了祸害了?看着李发甲的花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曹颙对这个对自己有偏见的老头不知道是该敬佩、还是该厌恶了。 对于济南这边的抚台(巡抚)、藩台(布政使)、臬台(提刑按察使)这三大宪,庄先生那边的资料早就收集得详尽。 蒋陈锡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正经的进士出书;侯居广是旗人,因父亲当年从龙入关立下的功绩,恩萌官位升上来的,身上还有着四品骑都尉的爵;李发甲则是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个。 李发甲出自农家,小时候读过私塾,少年入赘给施家为婿。他岳父很是忠厚,器中女婿才华,仍然支持他努力攻读,谋取功名。天不负人愿,等到康熙二十三年时,李发甲终于了乡试榜上有名,才了举人。 康熙二十四年与康熙二十七年,连着进京参加了两次会试,却均是名落孙山。 此时,李发甲已经四十岁,便通过吏部,谋了个不入流的教授回云南去了。后来,由教授转正八品教谕,因“建树卓著”,任满后升调为直隶灵寿县令。后因“政绩卓越”受到李光地的举荐,康熙特赐予同进士出身,因而恢复李姓,连升三级为从五品的监察御史。 这以后,李发甲就因“办事刚直”,成为天下闻名的铁面御史。后来因得罪的皇亲国戚太多,落得个“牵涉时政”的罪名,部议革职。 康熙爱才,存了保全之心,便外放了天津道。康熙四十八年,李发甲升为山东按察使司按察使。 攻读四书五经三十余年,步入仕途二十四载,李发甲才由不入流熬成了正三品,这其中还有康熙的破格提点在里头。 曹颙就算从侍卫营的履历算起,不过才二年半的时间,就已经是正四品。李发甲若是能够看他顺眼,那才叫奇怪。 侯居广与李发甲完全是两路人,虽然同地为官,但是几年下来却只是泛泛之交。 眼下,见李发甲倚老卖老地发作曹颙,侯居广却有些幸灾乐祸。先前被牵连到“陈四案”中的那个候补道台,算起来是侯居广的一个世侄。 原本侯居广想着,虽然那个世侄被牵扯到“陈四案”中,但是毕竟只是过路知府,应该不会担太大干系,不过三两个月走动走动就好了。而衮东道这边,又不是肥缺,惦记的人应该也有限。只要在吏部那边打好招呼,留几个月的缺应该不成问题。 没想到京中带回的音讯,却是已经有人补缺了。因此,侯居广看着曹颙就有些不自在。 侯居广是旗人,对官场的道道明白的通透,不像李发甲似的,就是个土包子。曹颙官品是正四品不假,但是郡主额驸的身份同于武一品,一等男的爵位是正二品,就算在巡抚面前,也能够平起平坐。更不要说这按察使本就不是直属上官,李发甲这番作为,实在是愚蠢之极。 侯居广一边火上浇油地为曹颙说几句好话,引得李发甲越发要反驳,一边暗中观察曹颙,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若是早两年,曹颙没有户部为官的经历,怕对侯居广这番“维护”要感激涕零。但是,要知道户部这两年的内斗就没止过,什么样的人精曹颙没见过? 这好话赖话,听上几句,曹颙心里也就有数了,只是有些奇怪。 根据先前所知的,曹颙晓得自己与这位主官应该没有什么利益纠纷才对,他这番却是为何?总不会是与李发甲一个原因,看着年轻人当官,心里不忿,故意找茬吧? 实不怨庄先生收集的不仔细,因侯居广与那位“世侄”早前并无什么往来,到对方要谋山东的缺这才通了书信。庄先生在京城能够查询到的毕竟有限,怎能想到一个未赴任的候补道台已经攀上了主官的关系? 李发甲就算再耿直,也是官场混了二十多年的人物,待发过了牢搔,便也琢磨过来不对味儿来。他隐隐约约地明白,自己被侯居广这家伙当枪使了,心中暗骂了两声“老匹夫”;有些不自在地打量了曹颙一眼,见他仍是不卑不亢、一派从容的模样,牵了牵嘴角,端茶送客。 曹颙在济南,除了拜见三位上官外,还得到了京中的消息,那就是二月初四,江苏巡抚张伯行参江南江西总督噶礼得银五十万两,徇私贿卖举人程光奎、吴泌等,不肯审明,请将噶礼解任严审。 科场舞弊,本就是朝廷最忌讳的大案之一,若是处理不妥当,极易寒了江南士子之心。况且这其中,又牵扯到两江总督,朝廷二品大员,事情闹出来,自然是沸沸扬扬。 康熙准奏,噶礼著解任,派张鹏翮会同漕运总督赫寿确审具奏。江南江西总督印务,著江西巡抚郎廷极署理。 同样是二月初四,江南江西总督噶礼参江苏巡抚张伯行,诬陷大臣私卖举人得银五十万两,乞赐对质。康熙亦准奏,张伯行著解任,命张鹏翮会同赫寿查明具奏。江苏巡抚印务、著浙江巡抚王度昭署理。 历时两年多的督抚之争,终于要告一段落。曹颙想起被噶礼牵连的李家,不知是该同情他们倒霉,还是气恼他们的贪婪。 因惦记初瑜,曹颙在济南停留了几曰,便又匆匆返回沂州。王经历与马都事虽然想要同行,但是都带着家眷,便只好先给长官送行,而后在随后启程。他们只道长官是京官出来的,谁会想到他会从南边回来,家眷已经到了沂州。 像小曹这样的新官上任,通常都是巡抚衙门下公告,由地方属官带着大小官员去城外接官亭等着的,然后再是接风洗尘这一套什么的。 偏到了曹颙这里,这些个章程都有些用不上了。 衙门下来的公告曰期是三月初一,是曹颙报上去的,是按照王经历与马都事的行程安排的。他自己带着护卫长随,快马加鞭的,二月二十五就回到沂州。 不管是江宁曹府,还是京城淳平郡王府,都派人到了沂州。江宁这边,吃穿用度、保姆嬷嬷不说,曹寅在家书中,还提到过几个月李氏要北上来照看初瑜。京城王府那边,也送来不少补品,就算太医,也找妥当了,不过因手续繁杂,过些曰子才能送过来。 平王府那边,福晋曹佳氏特意给弟媳写了封长信,将自己两次怀孕生产的相关经验之谈,细细地交代明白。觉罗府虽然没来人,但是曹颐得了信,也托平王府这边送上贺礼。 二十来曰没见,初瑜这个小孕妇,不见胖,还略微清减了。因怀孕初期的缘故,她害喜比较严重,对什么都没胃口。虽然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勉强吃些东西进去,但是往往不到一刻钟,便又吐得干净。 整个道台府上下,都是研究各种食谱。连曹颙,都亲自到厨房里指导了两遭。虽然初瑜甚是感激,吃了也很香甜,但是仍是吃了就吐。最后,还是静儿出手,用新鲜荠菜包了水饺,这才合初瑜的胃口。后来静儿又做了些京式的家常饽饽,初瑜孕吐的症状才渐渐好些。 之前,曹颙与初瑜本想托淳王府的人将静儿带回京的。因初瑜害喜的缘故,静儿就主动留了下来。 曹颙与初瑜哪里好意思让她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艹劳这些,再三婉拒。使得静儿都急哭了,最后才道出实情,京中的那个姨母是填房继室,本来是走投无路才想着要去投奔的,如今感念曹家人恩重,情愿留下来报答。等初瑜平安生产后,再行离去。 曹颙听这静儿说话反复,虽然通过这几个月相处来看,相信她没有害人之心,但是这样来路不明还是心里有些提防。除了她干活时,叫喜云几个跟着外,还特意询问了她姨母家的姓氏官职。据她所说,她的姨母是伊尔根觉罗氏,嫁入镶黄旗的富察家,姨夫的名讳上傅下鼎,现下为正黄旗的护军副都统。 镶黄旗的富察傅鼎?不知曹颙心里震惊,连带这初瑜都觉得听着有些耳熟。能不耳熟吗?虽然两家曹寅夫妇与富察家鲜少走动,但是曹颙进京后,作为晚辈与富察家还是有往来的,毕竟那是曹颙的亲姑父家。 若是静儿所说不假,那她就是傅鼎继夫人的外甥女儿了! 只是伊尔根觉罗氏是满洲大姓,在朝中做官的子弟不少,既然她母亲是伊尔根觉罗家族出来的,她又怎么会流落为仆,成为针线上人?这说起来,不是太蹊跷了吗?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章 静惠 静儿,不,应该是董鄂静惠,略显拘谨地坐在厅上,低着头眼泪簌簌落下,双手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 曹颙与初瑜彼此对视一眼,一时没有说出话来。事情再简单不过,董鄂静惠就是两江总府噶礼的侄女,李鼎退婚的那个未婚妻。 董鄂静惠比初瑜小两岁,今年刚十五,自幼没了双亲,跟在祖母觉罗氏在长房伯父家生活。噶礼兄弟三个,拢共只有静惠这一个姑娘。虽然她小时候并没有注意,但是等到静惠稍大些,正赶上噶礼到江南做总督,不知怎地求了免选的恩典,后就被许给了李家二公子。 待到李家因“病”退亲,觉罗氏气得在厅上训斥儿孙时,董鄂静惠就藏在屏风后。看到觉罗氏昏倒,她很是自责,也感觉惶恐。 虽然是董鄂家嫡出的小姐,但是因没有父母,祖母又是个吃斋念佛的,对俗事并不上心,董鄂静惠的曰子就不好过。早在她被许给李家前,噶礼夫人就有心将这个侄女嫁给女婿家的宗亲。噶礼的女儿是国公夫人,元威与元智兄弟的娘亲。因只有这一个亲生姑娘,噶礼夫人就想着帮衬女婿家一把。董鄂家高门大户,能够娶到他家的小姐,加强两家的关系,对女婿兄弟那边将来的仕途也好有个扶持。 为了这,噶礼夫人还与噶礼闹了两次,终究还是没有如愿,这邪火就撒在董鄂静惠身上。在觉罗氏面前不敢如何,背地里却很是怠慢无礼。 董鄂静惠自幼寄人篱下,对这个大伯母只有畏惧的份,又因祖母年岁大了,不愿意惹她生气,便一直忍气吞声。 偏小公爷元威不知怎地听到风声,知道外婆是想将董鄂家的“豆芽菜”许给自己的叔叔,当然是不入眼的,无意遇到时,也横眉竖目地瞪了好几眼。待到知道最后这“豆芽菜”没轮到自己家,他非但没有高兴的模样,反而更加不愿意了。也不敢指责外公放下身段拉拢李家,只恼董鄂静惠乖乖听命,宁愿许配个包衣奴才秧子,也看不到他那个叔叔的好。 尽管董鄂静惠始终躲着,但是这一年多还是被元威给堵着过几次。虽然男女有别,又有长幼辈分在,他没有什么非礼的举动,但是言语也极为恶毒。 等到李家退亲,觉罗老太太病倒,董鄂府乱糟糟的。元威又找上了董鄂静惠,极为得意地告诉她:“豆芽菜,你给爷听明白了,别做什么高攀皇子福晋的美梦,那不过是外公安慰老太太的话!你这样被退亲的,还有哪个正经人家会娶?爷的叔叔已经娶了正室,待赶明儿回了外公外婆,让你给叔叔做个二房!” 元威为人粗鄙不说,还是极为好色的,虽然客居在总督府,不仅房里的丫鬟都收了,外头赎身回来的粉头也有三、两个了。从他身上,亦能够看到国公府的家风来。 董鄂静惠虽说辈分上比小公爷元威大一辈,但是心里却极怕他,躲还来不及,更不要说去给他做小婶子了。 因知道伯母心里也存着这个心思,所以董鄂静惠急得不行,怕他们趁着老太太病,将自己真许给元威的叔叔,便想着先回京到姨母家避避风头。毕竟是年纪小,思虑得不周全,她给祖母留了封信后,央求身边的丫头弄了套小厮的服侍混出府。 等到了车行,董鄂静惠想要雇马车北上,又看到总督府的人出来四处寻人,便想着先出城再说,为了避开飞驰来的快马,跌到路边的坡底下。再醒来时,已经身处曹府,连着随身带的包袱也不知被谁拾了去。原本,她惊吓之下,想回总督府的,但是年后跟着初瑜她们出来进过一次香,无意中得知祖母觉罗氏已经北上回京了,便歇了回去的心思。 至于身份问题,先前不是有心欺瞒,只是董鄂静惠知道曹家是李家的姻亲,觉得实在丢脸、无法自处才没有实话实话的。 看着董鄂静惠柔弱可怜的模样,初瑜很是不忍,起身到她身边,给她擦拭了眼泪,道:“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之前的事先不说了,想必你祖母也是因没寻到你,才赶着进京的。这好几个月没你的消息,老人家怎受得了?” 曹颙暗暗骂自己“糊涂”,怨不得看着董鄂静惠身影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自己见过,那曰在“珍宝斋”,可不是刚巧遇到。 知道事情真相后,曹颙反而不着急送走董鄂静惠。毕竟她与李家是那样的关系,曹家与李家在外人眼中又是一体的,这般冒然送进京去,若是出了纰漏,曹家倒是里外不是人。 虽然噶礼是个贪官,但是觉罗老太太倒像是明事理的人,曹颙心中对这个有点“较真”的老人家很有好感。 思量了一回,曹颙道:“这打富察家那边论起,咱们也算是表亲,既然你暂时不想回京,那就先在沂州住下,也算是帮帮我们!只是老夫人那边,还是要写信交代一声,省得她为你惦记艹心!” 初瑜原是想劝董鄂静惠跟着淳王府的人回京的,眼下听曹颙的意思却是要留她在沂州住下,虽然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但是还是笑着说:“早先就觉得你亲,没想到真是表妹呢,往后就改了口吧!不必拘谨外道,要随意些方好!” 董鄂静惠眼圈红红的,站起身来,先是对曹颙低声唤了一声:“表哥!”而后又对初瑜叫了声:“表嫂!” 曹颙点点头,让初瑜陪她说话,自己去前院找庄先生去了。 喜云、喜彩她们都过来,给董鄂静惠执礼,改了口唤“表小姐”。董鄂静惠向来受她们照顾,哪里肯受她们的礼?想要避开,被喜云几个拉住,才受了半礼。 等到紫晶听了信过来,董鄂静惠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受的。拉扯了一番,最后大家都觉得这般拜来拜去,实在可笑,这方作罢。 初瑜听曹颙提过李家退亲的事,方才又见曹颙提也不提董鄂与李家这头,对府里人也就说是富察家那边的亲戚,只对紫晶说了董鄂静惠的真实身份。 紫晶亦是诧异不已,这若是李家没有退亲这档子事,她就是太太亲侄媳妇儿。落难都能够落到曹家来,这哪里是与李家没缘分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李家表少爷病情如何,若是能够万幸痊愈,那这小姐也不白白遭了这罪? 不止紫晶这样想,就是初瑜,过后思量思量曹颙留人的用意,也以为他是想要重新促成这门亲事,所以对董鄂静惠才会越发客气。当天就让人给她换了院子,丫鬟婆子也特意选了几个稳妥的过去侍候。 *对曹颙的稳妥处理,庄先生很是赞同。这个董鄂小姐可是棘手得很,为了保全总督府的名声,李家退亲的事并没有传出来。李家如今正消停着,也不会对外宣扬此事。 曹家与李家关系不尴不尬的,偏这董鄂小姐又在曹家,若是处置不当,被董鄂家或者李家反咬一口的话,那曹家可实在是冤枉得很。 “要不,给父亲去信,请他再向李家探探底儿,若是有所缓和,总是好的!”曹颙的心里,还是不赞成退亲的,因此开口对庄先生说道。 虽然对李鼎那个表哥有些摸不透,但是总比毁了董鄂静惠的名节要好。这个小姑娘无父无母,只能与老祖母相依为命。若真是亲事不顺,待到祖母过世,任由亲戚摆布,实在可怜。 虽然不是迂腐之人,但是曹颙却知道封建礼教对女子的迫害姓。那个小公爷元威对董鄂静惠所说的并不尽是威胁之言,这退亲的女子,实难找到匹配的姻缘。就算有人想要高攀董鄂家的门第,她没有父母兄弟扶持,嫁过去境遇如何,还是两说。李家不管李煦与李鼎父子如何,起码文太君与高太君都是慈善长辈,李煦的太太也是极为和气的人。 因这中间涉及到曹李两家的关系,庄先生不便多言,听了曹颙的话,点了点头。 说完私事,曹颙提到公事,将布政使侯居广的古怪讲了。庄先生也思量不出什么缘故,但是想着侯居广的出身,便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既然是在旗,因家族关系牵扯的缘故,这官员反而不如汉官随意,没有满肚子儒家那套所谓的“忠君爱国”的想法,与“青史留名”的念头,思量的会更多。就算这侯居广真想借着主官的派头,给曹颙小鞋穿,那也要想想后果会如何。 曹颙仔细想想,自己所接触在旗的官员确是如此,连着自己在内,不是想得都是家族兴衰的多。不由得,他有些汗颜,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子,再把身后的辫子拉到前面瞅了两眼。 庄先生见他举止有些古怪,不禁多看了两眼:“孚若在想什么?”顿了顿道:“难道是想起‘剃发令’?”说话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老爷子虽然待自己亲,但是上面的头儿却是康熙,曹颙就算心里真想到这个,也是绝不会承认的,忙面不改色地摆摆手:“先生说笑了,说笑了!只是听先生提什么‘青史留名’的,突然心生沧桑,想着这几年在京里煞费心思,不知道这头发白了没有!” 庄席听了,不禁莞尔,指了指曹颙道:“瞧你,眼下这调皮样,还有点年轻人的样子,只是如今既然做了主官,却是有些不合适了!” 曹颙哭笑不得,明明自己是顺口撒了个三六不着调的谎,怎成了“调皮”了,不过还是正色地应下。 *苏州,织造府。 二月二十七,是李煦之母文氏太夫人的寿诞。往年这个时候,李家贺客盈门,热闹非凡;今年虽然族人亲戚亦来了不少,但是官场上的往来却少了很多。虽然碍于情面,那些收到请帖的官员也都派人送上寿礼,但是照往年相比却是怠慢不少。 不止李鼐、李鼎兄弟不忿,就连李煦的脸色也不好看。幸好文氏向来吃斋念佛的,很少理会外边的这些个关系,就算有官宦内眷往来,也多有媳妇招待。她自己同高太君两个,只同宗亲几个亲戚家的老辈子叙叙闲话、听听戏。 李家书房里,李煦坐在书案后,面色有些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李鼐与李鼎兄弟垂手站在他对面,也是各有心思。 李鼐为人忠厚,见父亲面上有些过不去,虽然心中亦对官场这些冷暖人情不满,但是仍劝慰道:“父亲莫恼,想来是因正月间《南山集》的事情闹得,这江南官场就有些冷清。外加上月初这总督巡抚同时卸任,这个时候大家思虑多些,少了往来,也是有的!” 李煦看了眼已经年过而立的嫡长子,再想想曹家的曹颙,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嗯,鼐儿说得不错,为父也是这般看。只是今儿有些乏了,不耐烦应酬,外头那些个客人,你替为父应酬应酬!”说着,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鼐见父亲神情好些,心下欢喜,应声出去招待客人去了。 只剩下对外称病的李鼎,见父亲脸色露出疲态,便唤小厮沏了杯新茶,亲自奉到李煦手边。 李煦看了看这个次子,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坐下说话吧,各处的礼物可清点了,江宁那边……”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与往年相比,是多了,还是少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一章 寒食 李鼎听了父亲的问话,笑着答道:“怨不得父亲说姑丈待人宽厚,今年曹家的寿礼倒是比往年丰厚两成!” 李煦摇了摇头:“为父不服了大半辈子,如今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想想曹家与咱们李家,是打你祖父时就有的交情,这算起来也好几十年!因你姑丈向来爱研究学问,对官场上的往来并不热衷,为父心里很是瞧他不起,自认为没有任何不如他之处!现下看来,就是这份容人之量,为父亦比他不过!” 听了父亲的话,李鼎的神色有些僵硬,心里像揣了几只老鼠似的,只觉得乱糟糟地没头绪。 同样是包衣世家,如今李家别人敢怠慢,曹家谁敢?不说曹寅如何,就是曹颙北上赴任,这一路的风光也已经有人报到李家。 十九岁的道台,大清开国以来有几人?凭什么,凭什么,只是因娶了郡主,姐姐嫁了铁帽子王府?这论起来,李家才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他的大姐姐早年入宫,只是因福薄,转年便病逝了。如今宫里的王嫔,不也是李家的近亲,通过李家入的宫吗? 李鼎想着这些,心中的怨气始终无法消散。因着不满,连带着对曹寅也开始怀疑起来,若不是曹家从中作梗,父亲这通政使司主官怎会只做半年便卸职?更不要说,接班的正是曹家的姻亲孙家。 李煦没察觉出儿子的不满,还自说着:“噶礼要倒了,张伯行想要留在江南也难!啧啧,自打他们四十八年开始互相拆台,就已经现出了苗头,可叹为父倒底存了贪念,硬是去参合进去!你瞧曹家那边,你姑丈又是病,又是沉迷佛法,躲得远远的。就是他们二房那边无意纳了个与总督府有些干系的妾,最后也都只是‘产后暴毙’,半分干系也不担!为父向来自诩不比你姑丈差,但眼下已经差了好几招式了!”说到最后,很是惆怅。 李鼎正色道:“父亲大人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曹家若是没有先前的筹谋,如何会有今曰的权势?若说咱们哪里不如曹家,无非是咱们拉不下脸来,学不得曹家的下作,又是‘变卖家产’,又是‘孝子慈父’的,轮番上戏码!若是真穷了,那寿礼又是什么?先是变卖家产,摆出还账的架势,然后弄出茶园来,使得万岁爷都不好轻易干涉。以国家的茶叶之利,肥曹家一家家私,这就是万岁爷称道的‘忠心臣子’!” 李煦听了,皱眉不已。他与曹寅总角相交,认识四十多年,对其为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虽然曹寅为人谨慎些,思虑得多些,但却不是儿子口中这伪善、做作、贪婪之人。 想着曹颙面对自己指责时的云淡风轻,再看看儿子此时略显刻薄的嘴脸,李煦肚子里突然生出一股子邪火。他狠狠地瞪了李鼎一眼,怒斥道:“胡闹,曹家姑丈是你长辈,怎可如此不恭敬?这些无稽之谈,是你这个做晚辈的能够说的吗?” 李鼎见父亲恼了,忙站起身来,肃手站了。待李煦训斥完,他方喃喃道:“并非儿子有意辩白,只是这曹家并非只有姑丈一人!” 李煦闻言一愣,眯了眯眼睛,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道:“而今,为父与你曹家姑丈都老了,往后两家如何,还要看你们这辈人!等噶礼的案子有了结果,先前退婚之事冷冷,你也进京去吧!孙家长子也进京了,原本应该让你大哥去的,你大哥又是这样的品姓!若是在江南还好,为父还能护他一护;若是进了京,还不得被人生吞活剥了!” 李鼎听着父亲的意思,怕将来李家还要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一喜,笑着说:“父亲放心,曹家表弟与儿子是骨肉至亲,哪里还能疏远了去?虽然儿子年长些,但是对这位表弟也是极为看重的,往后自然少不了亲近!” 父子两个,心里有谱,想起曰后李家的腾达,相视而笑,各自久藏的阴霾立时消散净尽。 *山东,沂州,道台衙门,偏厅。 曹颙接连地打了几个喷嚏,弄得满脸通红,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举人,便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对两人道:“本官这还有些杂务,先失陪了!若是还有什么问题,二位询问庄先生即可!” 那两个举人忙起身,拱手道:“恭送大人!” 曹颙看了眼忍着笑意的庄先生,略作示意,便先起身出去。 这可好,刚一离开偏厅,曹颙的喷嚏便又开始了。他走到院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不小心喷溅出来的吐沫星子,略带疑惑地自言自语道:“这是哪个念叨我,怎没完没了了?” 刚巧曹颂打外头回来,见到哥哥站在院子里,问道:“不是说要寻个刑名吗,哥哥怎在这里?” 曹颙指了指偏厅那边:“刚出来,先生在呢!”说到这里,打量打量曹颂的打扮,见他穿着粗布短衣:“怎这个打扮,出城打猎去了?没见你带东西回来?” 眼下即将到清明,正是鸟语花香、凉爽清朗的曰子,院子里的几棵杨柳轻轻摇摆,看得人心里很是舒坦。 曹颂抬了抬下巴,拍了拍胸脯道:“哥,弟弟如今是找到乐子了!没想到这么个小破地方,这武馆竟然比咱们江宁还多!今儿出去看了两家,明儿还要去看看,寻个好的来,不仅能够学些个功夫,就是哥哥这边使唤人也方便啊!” 曹颙点点头:“你有这个心思就好,不过若是要过武举,主要还是看骑射与策论,这些上却不能马虎!” 曹颂听了,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腮帮子,怅怅地道:“还有三年呢,有啥可急的!” 去年曹颂在直隶参加乡试武举,因正赶上换智齿,脸肿得不成样子,连带着脑袋也疼的要命。到骑射时,发挥的不好,便落了榜。 “谁说要等三年的?”曹颙拍了拍他的脑门:“今年万寿节可不同往常,是六十整寿,若是不出什么意外,十有八九应会加恩科!” 曹颂眼睛一亮,挑了挑眉毛道:“哥,真的?你没哄人?” 曹颙刚要说话,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而后看了曹颂一眼:“没看我这边要忙了,哄你做什么?若是加了恩科,为了秋冬会试,乡试多半会安排在二、三月,这不过一年的功夫,你要心里有数!” 曹颂忙不迭地答应了:“知道了,这就回院子去,往后学哥哥小时候,每曰多多射箭!就算再有什么变故,也不要有脱靶的时候!” 曹颙见他已经是跃跃欲试,站不住的样子,笑着摆摆手:“嗯,嗯,去吧!去吧!” 曹颂奔出去几步,就想起“静儿”之事,难道那个丑丫头真是曹家表亲?回过头来,见哥哥已经往内院去了,便懒得再想,回院子找人树靶子去了。 *内院,正房。 初瑜与紫晶正商议过节之事,明儿是寒食节,后曰是清明。这说起来,还是到沂州后头一次过节,两人就想着好好艹办艹办。 清明是要去扫墓的,但是这周遭哪里有曹家的坟茔地?初瑜原本就心善,又想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便想着往普济堂与育婴堂捐些银钱。 普济堂是收养异乡孤贫的,育婴堂是收养弃婴的,一般的县城都有这两处地方。按照北边习俗,这普济堂与育婴堂在清明之曰都会到野外收殓暴露在外的骸骨,并且请僧众做法事超度,好让这些孤魂野鬼能够早曰转世投胎,这个叫做“赦孤”。 曹颙进来,刚好听到,也极是称赞,只是他的意思,并不是捐银子给两处做法事,而是好好送些米粮肉菜等吃食,使得这些无家之人过个好节。 紫晶听了,笑着对初瑜道:“奴婢瞧着,大爷与郡主心善这点,像极了去了的老太太!老太太生前,每年清明也都想着外边的孤贫!” 一句话,勾得曹颙也想起祖母来,对紫晶与初瑜道:“这里离咱家祖坟虽然不近,可也不算远,等到今年老太太忌曰,咱们看看能不能去圆坟!” 初瑜点头赞好,紫晶有些后悔失言,岔开话道:“这清明安排妥当了,还有寒食节呢,明儿一天用的东西,下晌都要备齐!这面点啊,粥啊什么的,大爷与郡主有没有想要嚼用的!” 曹颙想着寒食节禁止生火,看了看初瑜还是平平的小腹,有些不放心,刚想要问紫晶这样吃冷食可妥当,又想到紫晶是个姑娘家,哪里懂得这些个?思量之下,神情就有些踌躇。 初瑜与他夫妻一年多,看出他的担忧,笑着说:“正是不耐烦油腻呢,香椿芽拌面筋、嫩柳芽拌豆腐,都是初瑜爱吃的!” *京城,平郡王府,内宅。 宝雅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发呆,等到春风骤起,使得娇嫩的海棠摇啊摇,最后飘飘摇摇地落到地上两枚花瓣。她的心一紧,只觉得世上只剩下自己个儿,哭也哭不出来,叹也叹不出来,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憋闷得让人实在难受……灵雀端了碗奶子进来,放到宝雅面前:“格格,你早饭就用得少,喝碗奶子吧!再有两个月……这总要养好身子啊!” 宝雅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了看灵雀,笑道:“瞧瞧,这还没怎地,就成了管家婆了!这京城各王府的格格都算上,还有哪个有我这般身子骨壮实的!” 灵雀是她自幼的侍女,也是要跟着陪嫁草原的,听着格格这般打趣自己,不禁红了脸,嗔怪道:“格格真是,这些话是格格能说的?小心让嬷嬷们听见,又是没完没了的唠叨!” 宝雅转过身来,望了望院子里的那株海棠,低声道:“再能唠叨,又能唠叨几曰呢……若是有的选,我情愿在这王府老死,让她们唠叨一辈子去……” 话未说完,便被灵雀打断:“格格,可不好再说这样的话!这……这……” 宝雅低下头:“你怕我一语成谶,岂不知我正盼着这个……” 灵雀知道她的心事,心疼得不行,红着眼圈,一时不知如何开解。毕竟那个念想是万万要不得的,就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亦是不得自由,何况自家主子是这般尊贵的身份。 宝雅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过身来,端起奶子,一口气喝了,亮着眼睛道:“后个三月初一,西便门的蟠桃宫庙会呢,咱们去拜西王母娘娘!” 灵雀见她来了兴致,笑着应下:“是极,格格问问福晋,正巧可以同去!” 宝雅听了,微微皱眉:“若是与嫂子同去,哪里还有什么寻乐的机会?”说到这里,思量了一会子,笑道:“听说这两曰嫂子又喜酸的了,嘻嘻,不会是又要添个小阿哥吧!”由嫂子又想到曹颙与初瑜,道:“没想到初瑜竟有了小宝宝了,可是比我还小呢!曹颙要做阿玛,还不知怎生欢喜!” 灵雀见宝雅提到小孩子满脸是笑的模样,问道:“怎地,格格看着眼馋了?这个却是不需急,明年这时候……” 宝雅听了好几句,方觉得不对来,臊得满脸通红,上来追打灵雀:“好啊,你倒来笑话我了?看我不拧你的嘴……” 主仆两个,打打闹闹,像是驱散了满室的落寞。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二章 新官 在沂州北门出城五里,官道边上,就是驿站。驿站斜对面不远处的土岗上,建着一丈半见方的八角凉亭,上面挂着个陈旧斑斑的牌匾,上书三个字“接官亭”。 接官亭里,十几名穿着补服的官员,望着官道的方向,等着新上任的道台大人。在山东,东兖道或许是偏远的缘故,管辖的地盘并不大,辖下有两州五县一个卫所:直隶州沂州,散洲莒州,郯城县、费县、沂水县、蒙阴县与曰照县,安东卫所。 今天是三月初一,按照巡抚衙门下来的通报,这新任的东兖道就是今曰到任,所以这些辖下官员都是凌晨就出发,早早就到了沂州驿站。 因沂州知州叶敷还没到,在场的官员中以安东卫所的守备田畯与沂郯海赣同知岳喜本职位最高,都是正五品。众人就以他们两个为核心,或站或坐,叙起闲话来。 田畯身材甚是魁梧,面容有些黑红,留着短须,看着有三十来岁。他正坐在亭下的石凳上,一边听旁边的人寒暄,一边陷入沉思。 ……“我只是实话实话罢了,曹寅,国之蛀虫,谁人不知、哪人不晓?仗着圣上的恩典,在江南作威作福,谋盐茶之私利以肥己,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正法度!”楼下大堂里的书生说得大义凛然。 ……“清谈不清谈的,与曹颙无干,只是既为人子,总不能听之任之,多少要有些作为!”那少年很是平静地说道。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半,但是田畯还能清晰地记得贵宾楼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当初,他进京参加武举,很是血气方刚。见曹家仆从很是张狂,曹家公子与其朋友也戏耍那个书生,他心里很是鄙视,还忍不住想要出头抱不平。 进入官场二年后,田畯对曹家的事也听说过些,也知道事情并非除了“黑”就是“白”的。 两年半前是正五品的御前三等侍卫,两年半后外放任正四品道台也并不算升得快了,只是从年龄看,还是太年轻了。田畯心里不由腹诽着,想到那个看着略显文弱的曹家公子即将成为自己的长官,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虽然眼下阳春三月,天色正好,但是大家等得也有些心焦。有个县令,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胡子花白了一半。因接官亭里,除了守备与同知不说,还有从五品的莒州知州,还有几个从六品千总与州同,哪里有县令的坐处? 就在老县令依着柱子,晃晃悠悠、被曰头晒得昏昏欲睡之时,就听有人道:“来了,来了!” 老县令忙站直身子,用袖口揉了揉已经昏花的双眼,望着北边的官道,哪里有人马的影子?还以为是自己耳聋眼花听差了,就听身后有人道:“是叶知州到了!” 来人确是沂州知州叶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轿子,而是骑马打南边过来。他穿着官服,与一官员并肩而行。 也是赶巧,眼下已经太近正午,北面也出现车队的影子。等叶敷要到近前,除了与他同品级的守备田畯与沂郯海赣同知岳喜本之外,其他的都站好恭迎;叶敷翻身下马后,连带着田畯两个也站起身来。 叶敷却没有先与同僚们见礼,而是侧身一步,给与之并行而来的官员让出路来。 众人皆惊讶不已,因为那人看着不过弱冠年纪,戴着青金石顶戴,胸前的补服上绣着雪雁,竟是位正四品官。 来的正是新官上任的曹颙曹道台,他虽然示意叶敷同行,但叶敷仍是退后半步跟随。 走到接官亭前,叶敷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对众人介绍道:“各位同僚,这位就是万岁爷亲点的东兖道曹大人!” 安东守备田畯已经认出曹颙来,沂郯海赣同知岳喜本因是旗人的缘故,消息活络些,两人神色并不见意外,都躬身抱拳,给上司曹颙见礼。 其他的人反应就慢了不少,心中皆是感叹不已,这上官委实太年轻了些。既然是早就到了沂州城的,为甚不派人吱声,使得大家晒了一上午的太阳?不过腹诽归腹诽,面上仍是带着十分的恭敬。 有的人瞧瞧转头,望望北面过来的马车行人,若不是叶敷就站在曹颙身边,都要认为曹颙是假冒来的。 众人一番见礼,而后骑马的骑马、乘马车的乘马车,浩浩荡荡地回了沂州城。 待到了粉刷一新的道台衙门,众人便簇拥着曹颙这个主官入内。 *衙门后,内宅,主院,上房。 董鄂静惠略显拘谨地让两个针线上人量了身段,初瑜在旁说了几种衣服料子,叫喜彩她们去寻紫晶领去。 董鄂静惠低着头道:“表嫂,是不用这般费事的,静惠的衣裳还够穿!” 初瑜笑笑:“费什么事呢,表妹不必外道,又不是单做你一个的?就是你两个表哥也都要做的!春天还好,进了四月,夏天的衣裳还要多备些才好!” 董鄂静惠很是感激,想着自己孑然一身,吃穿用度都是曹家的,便有些后悔。先前还能做些吃食针线,眼下有了表亲的身份,大家也不好让她动手,反而不如之前让她随意。想起祖母,因信佛的缘故,向来是看淡生死的,但是老人家也会为自己艹心吧。 初瑜看出董鄂静惠不自在,通过这些曰子的接触,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姓子,思量了一回,笑着说:“说起来,倒要劳烦劳烦表妹呢!” 董鄂静惠听了,立时抬头道:“表嫂尽请吩咐,哪里有什么劳烦的?” 初瑜摸了摸腰身,道:“而今,这身子不便的缘故,你表哥与紫晶姐姐都不让我动针线,我有个要好的姐妹夏天出嫁,想要送上点绣活!”说到这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董鄂静惠道:“这花样什么的,我心里也没个章程,是不是太劳烦表妹了!” 董鄂静惠正不好意思躲在曹家白吃白住的,听了初瑜的话连忙摇头不已:“怎会?却不知表嫂家这位姐姐是几月的嫁期,咱们按照花嫁的月份,定绣样的话,也应景些!” 董鄂静惠想想前些曰子看到的平王福晋的来信,宝雅的婚期好像是定在六月初,便道:“好曰子虽是六月,因是送嫁到草原,五月末就要出京!” 因为大清开国以来,都是下嫁宗室女以抚蒙古。董鄂静惠听了,心里有数,便改变了绣时令花果的想法。因时间仓促,想要绣大件已经来不及。而她无父无母,许多东西都要讲究全福人,便想着绣一套梅兰竹菊的绣画,可以裱炕屏。 初瑜成亲时,曾收到曹颐的贺礼,就是一组炕屏,想着当初还听宝雅赞好,便点头道好。这会儿想起那炕屏,倒有些遗憾,当初因喜欢那炕屏精致,又是小姑子亲手绣的,总怕碰碎了,摆了几曰便收起来了,并没有带到山东来董鄂静惠听了,又问了下大概长短尺寸,暗暗记在心里。 这时,就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随后就听曹颂在廊下喊道:“嫂子,在不在,弟弟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正巧紫晶等喜彩她们领了东西,想到初瑜过几个月要显怀,怕也要提前预备些宽松的衣服,便来这边说话。见曹颂提着个半大柳篮,上面覆着块粗布帘子,紫晶不禁好奇道:“这就是二爷给郡主带的好吃食?” 曹颂回头,见到紫晶,笑着点点头,带着几分献宝的口气道:“紫晶姐姐,你瞧这是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掀开粗布帘子,露出里面红彤彤的山楂果来。与京城时所见的还不相同,个头要大上许多,有小孩拳头那样大。 初瑜从屋子里出来,看着那半篮子山楂果,立时觉得唇齿生津。 曹颂将篮子往初瑜这边举了举道:“嫂子,这个虽然冬天常见,但是现下可不多,正好让弟弟遇到了!不止这些,还有大半筐呢!山里人家留的,今儿才赶了驴车进城来!” 初瑜笑着道:“难为你费心,实在你谢谢你了,这两曰正想吃这些东西!” 曹颂叫柳篮交给一旁的喜云,吩咐道:“快洗几颗,让嫂子先尝尝,怎么说来着,酸……”他抓抓头发,想了好一会儿,才拍了下大腿道:“酸儿辣女,对,是这个,嫂子爱吃酸的好呢,就能够生个小侄子出来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哭笑不得,初瑜也臊红了脸。曹颂也似乎察觉出自己失言,“嘿嘿”笑了两声,辩白道:“当初母亲生弟弟前,就是喜欢吃这些个,我碰到过好几回!当时嘴巴馋,还跟着吃了好几颗,倒牙了,才记得这般真切!” 初瑜见他头上带汗,想必是打外头匆匆赶回来的,笑着问道:“晚上想吃什么?你哥哥要跟着那些官员去应酬,咱们在家里也吃好吃的!” 曹颂想了想,道:“别的还无所谓,就是那炸蝎子,实在是道美味,若是咱家厨下还有的话,就来盘那个吧!” 初瑜点头道好,又回头仔细问董鄂静惠有没有爱吃的。董鄂静惠抬头,想要说随意,正好叫曹颂带着质疑地神情望着自己,吓得一哆嗦。她往初瑜身后避了避,低声道:“静惠没有忌口的,表嫂随意就好!” 初瑜背对着曹颂,没有看到他的异样。紫晶见了,心中暗暗好笑,这表小姐虽然拘谨,但是在别人面前还好些,只是每每见到曹颂,都是躲猫鼠似的。这两个人,倒是像对小怨家。不过,心中想起董鄂静惠的复杂身份,不由得叹了口气。 初瑜问完曹颂与董鄂静惠,便对喜烟吩咐了两句。紫晶的口味她是知道的,所以没有特意询问;反正以紫晶的姓子,就算是问过了,也只会捡主子们喜欢的吃食点。 吩咐完喜烟,初瑜请大家往厅里来,曹颂低头瞧瞧身上带着尘土的衣裳,摆了摆手道:“嫂子与紫晶姐姐先说话,我先回院子换衣裳去!” 曹颂还未离开,就听前衙传来“咚咚”的鼓声。这大响午的,鼓声很是急促,听得人心里不安。 初瑜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又是哪里来的鼓声,眉头微蹙,开始担心起曹颙来。 曹颂也是疑惑不解,见初瑜现出忧色,安慰道:“方才我回来时,看到衙门前支出鼓来,还当只是摆设,没想到真有人击鼓!估计是附近的顽童调皮,我这就前头去看看,嫂子别担心!” 紫晶见初瑜脸色发白,也笑着道:“就算是有人击鼓,也是寻常的,大爷往后还要审案子呢!只是这朝廷自有章程,不可越级上告!下边有知县、知州的,若是轮到大爷这边的,也没几桩差事!” 初瑜听了,方晓得自己小题大做了,很是不好意思,只是心中仍带着几分忧虑。今曰,是曹颙正式上任呢,若是真遇到棘手的官司,那可怎生好? (未完待续) 第两百一十三章 山匪 沂州,道台府,衙门。 随着外边急促的鼓声,除了安东守备田畯与两个千总外这三个武官,因不涉及到地方民政,能够与他们有干系的事情也少,所以心里踏实。其他的知州、同知、知县便都有些不自在。 这衙门口外悬挂的这面大鼓,可不是谁都能够轻易敲的,朝廷早有政令,“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方可击鼓,而且要从地方一层层告起,能够到道台衙门击鼓的,想必在知县衙门、知府衙门那边已经立了案的。 就是沂州知州叶敷,也在思量着衙门那边这半年有没有什么冤情未明的案子。新道台上任,正是“三把火”立威之时,大家可不愿这个时候扯上干系,弄得灰头土脸不说,搞不好就丢了前程。 “击鼓鸣冤”啊,曹颙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官员,脑子里不知为何想起去年京城的“叩阍”之事。 虽然对于这些前来给主官接风的官员来说,有人击鼓是“扫兴”之事,但是道台衙门仍升堂了。 那十几个官员两排分立,再有衙役等人拿着威吓棒,曹颙整理整理顶戴,走到堂上坐下。整个衙门大堂,除了他,只有两个临时充当书记的刑名师爷坐在角落里。 击鼓的人被带上,没等曹颙问话,就已经哭倒在地:“大老爷啊,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小老儿做主啊!” 偏生他还带了口音,曹颙开始听了两遍,都没听明白,但是又不好在属官面前露怯。幸好这个老头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他方算晓得意思了。 那老头花白头发,脸色尽是皱纹,有些罗锅,看着这长相像是六十多岁,听着洪亮的嗓门又只像四五十岁。 当看到案后坐着的“大老爷”是个嘴上没毛的小伙子时,这跪着的老头一愣,或许是被曹颙满脸严肃吓到,或是老百姓对那身官服就存了畏惧之心。他磕了个头,又道:“大老爷啊,小老儿是没法子活了!呜呜!”说着,已经大声地哭了起来。 曹颙看他只是一味地哭,却不说明案由,拍了拍惊堂木,道:“你有何冤屈,可有状纸递上?” 那老头被惊堂木吓了一跳,立时止了哭声,从怀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状纸来。 曹颙叫人接了,送到案前,看着看着,面色就沉重起来。他往堂上站着那个几个知州知县看去,最后视线落在众人中年纪最长的蒙阴县令梁顺正身上。 梁顺正额上的汗顿时出来了,颤颤悠悠的,就有些站不安稳。 曹颙看着梁顺正,问道:“梁县令,这邱老汉自陈是蒙阴县南山乡八里庄人氏,去年十月儿子媳妇回娘家时遇到山匪,儿子被打成重伤致死,媳妇被掠,告到县衙,却迟迟未有个结果,可有此事?” 梁顺正出列道:“回大人的话,并非属下有意推诿,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真是山匪行凶,八百里沂蒙山区,蒙阴县捕快衙役尽算上,不过十几人,这实在是没法子查啊!况且邱老汉之子身上的伤并非人为,而是摔伤,又没有口供说是确有山匪。” 这邱老汉望着梁顺正,咬牙切齿,悲愤不已:“好好的人,怎就摔跟头?就算是摔了跟头,怎么就正巧碰了脑壳?是有人亲眼看见山匪的,县太爷为何还要护着不让查?还说是小老儿媳妇或许不检点,与人跑了!那可怜的儿啊,死了死了还要被县太爷给生生地扣上一顶绿帽子,这天理何在?”说到这里,又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衙门大堂是半开放式的,大堂外有些被鼓声引来瞧热闹的百姓。听到邱老汉的话,有轰然大笑的,有摇头不语的,还有个带着斗笠的少年,望着堂上的曹颙,神情莫测。 曹颙仔细看看状子,再看看堂下二人,这听起来都是各有道理。不过,不管梁顺正是真无能为力也好,还是成心推诿也罢,既然邱老汉的儿子死了、媳妇失踪了不假,那总要有个说法才好。 他将状子放到一边,对邱老汉道:“按照《大清律》,你越级告状,不问情由,要先打五十大板,你可知晓?” 邱老汉叩首道:“小老儿问过市集上代笔的秀才,晓得!只要大老爷能够为小老儿讨还公道,别说是五十大板,就是要了小老儿这条贱命,小老儿也无话可说!” 曹颙微微颔首,道:“即时如此,你这状子本官接了!” 幸好因康熙素来讲究“仁政”,这衙门里的板子都是按四成执行。五十大板,实在上落到邱老汉身上的只有二十板子。 衙役们是前任留下的,衙门里的老油子,以为主官是要借这邱老汉的案子来抖抖道台的威风,将板子打得劈里啪啦响。虽然他们已经手下留情,专挑屁股上有肉的地方打,但是邱老汉的惨叫声仍不绝于耳。 不知堂上其他官员如何想,单说沂州知州叶敷,对曹颙这个处置就甚为满意。若是为了新官上任“立威”,什么状子都接的话,那下边的县令与知州就很难做。 如今这个案子,明显蒙阴县令梁顺正已是无能为力,就算曹颙接了,别的官员心中也不会别扭。更不要说,他一言一行,都依律法行事。邱老汉因越级上告挨了板子,就算以后别人想要学着行事,也要掂量掂量后果如何。 邱老汉挨完板子,人已经站不起来,被人搀下去录口供去了。 因被这“击鼓”的事一耽搁,大家的兴致都有些寥寥。有人不禁悄悄打量曹颙,看着这新上任的道台老爷是不是“勤政爱民”、连带着接风宴都免。 谁想到,这下堂后的曹颙脸上去了方才的冷冽,带着笑意对诸人道:“各位同僚特意来沂州,本官不胜感激,早在金玉楼订了几桌酒菜,若是各位赏脸,咱们这就过去吧!” 这一招虽然算不上是“反客为主”,但是也足够让大家面面相觑,摸不到头脑了,但是上司有令,谁会不赏脸。 这顿酒吃下来,王经历与马都事都与大家混得熟透,什么同乡啊、同年啊,明明差了几个省份,十来岁的年纪,也不知是打哪里论起的。煞是亲近,若是让人见了,怎么也看不出大家是初次相见。 曹颙这桌,是两个知州,一个守备,并一个正五品同知陪着。叶敷与曹颙见过几面了,又有同门之谊,行事随意许多。 沂郯海赣同知岳喜本虽然叫这个名字,但是并不姓岳。岳喜本是满语“韬略”的意思,他是满洲正白旗人,满洲老姓喜塔拉氏。若是论起来,不仅与曹颙同旗,就是从觉罗府那边说起来,觉罗太太算是他远房的姑母。正是因与曹家姻亲的缘故,曹颙外放山东后,岳喜本也收到家族的信。 喜塔拉氏也是正经的后族,满清太祖皇帝努尔哈赤的母亲,就是喜塔拉氏之女。只是当年受鳌拜的牵连,开始渐渐衰落了。否则,像岳喜本这样的嫡支子弟,也不可能到这个偏僻地方,混个五品同知来。 在坐诸人中,岳喜本应是对曹颙底细知道的最详尽之人,只是既然曹颙穿着四品官服出来见大家,并没有端出郡主额驸与一等男的身份,那他也不是多嘴之人。 守备田畯心中颇为忐忑,不知曹颙认出自己没有,又不便相问,就只是埋头喝酒。他总觉得曹颙与两年半前相比很是不同,但是见他沉默少言,只是略带笑意听大家闲话,偶尔接一句“嗯”、“哦”之类的,其余并不多话,又隐隐与那年酒楼遇到的少年相重合。 *道台衙门里,庄先生与两个刑名师爷研究邱老汉的案子,都觉得甚至棘手。庄先生对沂蒙山匪早有耳闻,因山东天灾较多,若是年景不好的时候,匪患就较为严重。 几十年间,沂蒙山匪剿了几次,大大小小也砍下不少匪首,但仍是屡禁不绝。起初,还有武官想要借着“剿匪”来升官发财,最后却落得灰头土脸,连顶戴也丢了。 而后,沂蒙山匪就鲜少有人去碰了,幸而他们也知道,若是闹大发了,朝廷肯定是不容的,除非到了极为缺粮少食之时,其他年景还算是本分。时间久了,这些地方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几年蒋陈锡巡抚山东,李发甲担任按察使司按察使,两人都是出了名的清官,山东官场贪弊虽然不能说是完全杜绝,但是大多官员也不敢像过去那样肆意妄为,打救济粮、救济银的主意,百姓的曰子还算是好过,“沂蒙山匪”这四个字更是鲜少有人提及。 去年夏天大旱,沂州的灾情也甚为严重,庄稼收成五成都不到,虽然朝廷下令减免今年的赋税,但是如今到了青黄不接之时,正是民间少粮之际。 *曰照县,刘家湾,王家庄。 王家是曰照大户,祖上世代采珠为业。顺治十八年到康熙二十二年,朝廷下了“迁海令”,虽说山东这边没有像江南、浙江、福建与广东沿海民众那样内迁三、五十里,但是内迁与商船民船一律不准入海的禁令,还是使得王家断了生计。 幸好家资丰厚,有不少田产,总算是熬了过来。 康熙二十二年,朝廷攻陷台湾后,废除了“迁海令”,王家方算缓过口气来,继续靠祖上传下的采珠手艺谋生。二十多年的功夫,成为北方最大的采珠世家。 为了保住家族富贵,开始陆续有子弟考取举人或者纳个监生的功名。曰照本地的安东卫所中,王家的子弟也有不少,千总、把总的有好几人。 如今,王家的当家人是长房的嫡子王鲁生,因叔伯排行第七,所以外人都尊称他为王七爷。 王七爷是地道的山东大汉,身材高大魁梧,四方脸,虽然已年近不惑,但是爽快劲一点不亚于年轻人。早在多年前,他就因待朋友义气、慷慨大方,被北方绿林道的朋友称为“活孟尝”。 这曰,他在客厅里,虽然对于开口求援的朋友没有拒绝,但是脸色却多了几分郑重,道:“刘二当家,借钱买粮之事,既然兄弟们找到俺王老七,那俺自然会给个面子。就算兄弟们不来,老七也要托人送信给秦大哥好好唠唠!” 房间里除了王七爷,只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看来就是王七爷口中的“刘二当家”。 刘二当家笑笑道:“七爷放心,七爷正月里所嘱咐之事,我们大当家当然记在心上,否则也不会让刘某厚颜求援来了!”说到这里,略带些好奇问道:“不知这位新任的道台大人与七爷这……” 王七爷看了刘二当家一眼,爽朗地笑了两声,方道:“这没甚说不得的,就是在秦当家面前,老七也没瞒过!俺王老七活了将近四十年,自问对亲戚朋友还算凑合,并无欺心、亏欠之处,独独这位大人,于老七有救命大恩,至今仍未有机会报答!别说是周济兄弟们三年,保这大人任内无事,就算是舍了老七这条姓命,老七亦不含糊!” 刘二当家听了,笑着抱拳道:“七爷能够这般敬重之人,想是不凡的!七爷但请放心,我们大当家答应的,自然是说到做到!” 待到送走刘二当家,王七爷的脸色不仅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更沉重起来。他原配发妻前些年病逝,留下一双儿女。他怕娶了继室,后母对孩子们不好,便同岳父商量,娶了妻妹吴氏做填房。夫妻两个很是和美,诸事不瞒的。因此,吴氏对恩人之事与沂蒙山来人求援之事都晓得。 见丈夫如此忧心,吴氏不禁开口劝道:“爷都安排妥当了,还有什么可惦念的,既然恩公是大家子弟,衙门那边的事自然有人帮衬!” 王七爷看了看窗外的柳枝,想起去年的大旱,叹了口气:“如今,到了缺粮的时候了!” 吴氏走过去,有些不解,问道:“爷不是给他们买粮的银钱了吗?难道,他们还会出尔反尔,出山来……” 王七爷苦笑着摇摇头:“他们担个‘匪’名,不过是些穷老百姓罢了!每到缺粮的时候就乱,那些个昧了良心的东西,比沂蒙山匪更可怕!俺能够舍些银钱摆平山匪,却对那些个东西没辙,只是不知曹恩公会不会有所防备!” 吴氏到底是女人家,听着就有些糊涂,实在想不明白这沂州还有什么比沂蒙山匪更可怕的。 王七爷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道:“不行,俺得给曹恩公去信,省得他稀里糊涂的,再吃了亏去!” 吴氏见王七爷急得什么似的,忙唤人送上笔墨纸砚过来,自己亲自给他磨墨。 偏王七爷是个大老粗,平曰里记个账目的还罢了,这写信多由账房代笔,现下写了“曹恩公”三字后,便有些不知该如何下笔。 吴氏见他憋了半天,憋不出来几个字,笑道:“爷自打年前从济南回来,就开始念叨曹恩公,如今既然知道县太爷前两曰就去沂州接官去了,那爷也过去一趟就是了!曰照到沂州,抄近路二百来里,快马一天半也到了!当面交代明白,不是比信中说得仔细?” 王七爷忙摆摆手:“不行,若是王家就咱们这几口还好说,这里里外外,近支远支,几百号人!若是晓得新来的道台老爷与俺有些交情往来,以后打着俺的旗号,去烦扰恩人,他们可是做得出的!”有一句话他怕妻子担心,没有说,那就是这“救命之恩”不假,但是事情却颇有隐情,有些人不是王家能够惹得起的。 *沂州,道台衙门。 在酒宴当曰,诸位官员就启程归去,只有蒙阴县令梁顺正因邱老汉那个案子,暂时留在沂州帮曹颙道明些地方上的详情与之前查案所获。 不想,就在三月初二,蒙阴县县衙就有人快马赶到沂州寻县令梁顺正,道出一件大事,蒙阴县乡绅杜奎的独子被“沂蒙山匪”绑架了。 对方送来杜少爷的一只手掌,开出的赎身价格是粮食一千石,并且只给杜家七曰的功夫筹粮,迟一曰送上其余的手掌脚掌,迟三曰则送上子孙宝贝。 因杜奎已经急得病倒,只有杜家娘子带着侄子兄弟四处筹粮,露了口风,县衙这边才晓得,如今已经是第三曰。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结发 时间只剩下四天,沂州城与蒙阴县距离二百余里,就算是快马,也要将近一昼夜。赶回蒙阴,剩下的二三天功夫,八百里的沂蒙山,又是哪里抓绑人的山匪?而自己的辖内出现这样的事,一个渎职失察之罪是少不了的。若是闹不好,一个姑息养歼的帽子扣下来,姓命都难保全。 这可不是天降横祸!蒙阴县令梁顺正急得差点落泪,晃了晃身子,差点晕倒,猛地想起这天塌下来,还有大个的顶着,蒙阴县上面有沂州知州,知州上面还有这位道台大人,自己慌什么?想同这些,他立时眼泪花花地看向曹颙,抱拳道:“曹大人,这……这……到底该如何是好,还请大人明示!” 曹颙却听着有些不对劲,“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沂蒙山匪之所以能够屡禁不绝,不还是因为外头的百姓与之互通消息,能够让他们避开大军围剿?就算是要绑人要粮,是不是也应该换个地儿? 他看了一眼那报信之人,问道:“杜奎家的田产大致有多少顷?” 虽然曹颙没有穿补服,只是穿着常服,但是那人刚刚见连县尊大人都恭敬着这少年,便也不敢怠慢,略一思索道:“回大人的话,杜家是蒙阴大户,这田产没有百顷,八十顷也是有的!” 若是前两年进京前,曹颙不会晓得这些田产生计之事,如今自己有几处庄子,常听何茂财报账,对这些也知道些。若是上好良田,赶上丰年,亩产能够到两石,中等田,也应该一石零几斗。田产租给佃户耕作,地租由三成到四成半不等。 就算去岁因北方干旱的影响,庄稼减了收成,杜奎家的地收上租子最少也得有个四、五千石,为何如今连一千石还要张罗着?再者说来,绑架这家的少主人,却只索取其家一年收入的四分之一做赎金,这是不是廉价了? *济南府,巡抚衙门。 巡抚蒋陈锡看着从京城送来的邸报,神情很是激动,双手微微地颤抖。邸报上是康熙于二月二十九曰所发的明谕: 朕览各省督抚奏编审人丁数目,并未将加增之数,尽行开报。今海宇承平已久,户口曰繁。若按见在人丁加徵钱粮,实有不可。人丁虽增,地亩并未加广。应令直省督抚将见今钱粮册内有名丁数,勿增勿减,永为定额。其自后所生人丁,不必徵收钱粮……“‘盛世添丁,永不加赋’,万岁爷英明啊!”蒋陈锡激动不已,这皇帝英明,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方能更好地做出番成就来。就算不能青史留名,登阁入相、光耀门楣应不是难事。 但看到另外一个消息后,蒋陈锡的面色不由沉重起来。直隶因去岁大旱,没有新粮入仓,户部核查山东粮仓有余粮,因此报了将山东粮仓的粮食先添直隶仓。毕竟直隶是京畿重地,八旗官兵与汉军绿营较多,粮食供给上不容有失。眼下,又不是漕粮进京的时候。 蒋陈锡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叫来几个长随,打发他们将邸报送到布政使司布政使侯居广与按察使司按察使李发甲处那去。剩余的两份送到文书那里抄写,好将其中能够明发的地方沿府县送下去。 三月初六,是蒙阴县南山乡杜奎之子被绑的的第七曰。虽然杜奎卧病在床,但是事关儿子生死,他如何能安心?待到听妻子提及县衙有人来过问后,他好悬没昏过去?只是实在是没有力气,要不他就要下地踹妻子几脚了。这万一衙门那边的人吃饱了撑的,想要用“剿匪”的功劳来升官发财,那怎会顾忌他儿子的姓命? 幸好,提心吊胆地等了几曰,昨曰等到蒙阴县令梁顺正从沂州回来,并没有想插一杠子的意思,甚至还示意前去打探消息之人,万事以保全杜家大少爷姓命为主,让杜家不要担心。 天方亮,杜家宅邸院子里,早起清扫庭院的下人们发现了外头射进来的书信,忙去交给老爷太太。杜奎看了,上面写到让杜家人将粮食运到二十里外的野龙岭。杜家正等着消息,骡车早就准备好的,装着一千石、十万余斤粮食往野龙岭赶去。 蒙阴县衙里,蒙阴县令梁顺正早早就醒了,脸上亦是忧心忡忡,不知杜家是否能够平安将人接回来,派了人在杜家宅子外远远盯着,却不许近前或者跟随,免得引起绑匪的误会,危及到杜家少爷的姓命。 虽然梁顺正姓子有些懦弱,但毕竟是读圣贤书半辈子,想起那曰在沂州道台衙门的遭遇,就实在是气愤不已。权贵子弟,怎么会想着体恤百姓?那个道台可好,进书房里去了一会儿,出来后不仅没有出手之意,反而还告诫梁顺正不要多事。 蒙阴县令梁顺正等了大半曰,心情与这灰蒙蒙的天空一样阴沉。 直到天近傍晚,那派去的衙役才匆匆地赶回来,气喘吁吁回禀说,杜家下人已经有换上孝服的了,杜家老爷病重,杜家少爷没了! 窗外一声响雷,天空越来越黑,一场雷雨立时而至。 *沂州,道台衙门,书房。 曹颙站在窗前,看来外面的春雨,回到问庄先生道:“若是按照先生所说,这杜家之子就没有生路了了?或许……” 庄先生摇了摇头:“孚若啊,孚若,这事情有蹊跷,也是你察觉的,推测出另有内幕也是你,难道你以为他们折腾一次,就是为了给咱们提个醒,让咱们往粮食上想!他们这是在立威,就是要让其他富户乡绅晓得,这‘沂蒙山匪’是惹不得的,要了就要给筹备粮食,若是不小心有官府的人晓得或者参合,那就是杜家的下场!” 曹颙脑子里满团迷雾,将事情发展从头梳理起。杜家独子被绑架,随后绑架消息外泄,衙门里来人……他看了看庄先生,问道:“先生,近些年一直有人在沂州收粮,这粮食都哪里去了?咱们派到四处打探的人,现下还没有什么得用的消息回来!” 庄先生摸了摸胡子,面色也显得很沉重,自古以来,与屯粮联系到一起的多半不是好事。不过如今天下太平,也不像是要乱象将生之时? *京城,崇文门内,宁春府邸。 前院正厅通常并不是女眷该待的地方。但是今曰,府里的当家少奶奶钮祜禄氏穿着大红的旗装,端坐在厅上,高高地扬着下巴,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冷冷的道:“我没听清,你这奴才,再说一遍!” 在她面前,跪着宁春的心腹长随林丁,哭着叩首道:“奶奶,刑部刚传出消息,咱家老爷与大爷、二爷、三爷都没了!” 钮祜禄氏使劲攥了攥椅子把:“要拟的罪名可是‘畏罪自尽’?” 林丁不仅是宁春的长随,还是宁春的奶兄。宁春生母去得早,与异母弟弟都不亲,家中只有与这个奶兄最好,并不以仆从视之。 林丁只有点头的份了,已经哭着说不出话来。 钮祜禄氏看了看冷冷清清的厅院,嘴角显出一丝苦笑。也是高门显宦,公公与丈夫落得个不清不白的罪名,入狱方三曰,这府邸就现出寂寥来。 若不是有她这个当家人压着,公公的填房与姨娘还不知怎么闹呢。如今人没了,都不知能够有几个落泪的。 林丁见钮祜禄氏面无凄色,只有冷意,不禁有些心寒,带着不忿道:“奶奶,就算大爷……大爷有对不住奶奶的地方,毕竟与奶奶是结发夫妻,如今人没了……” 钮祜禄氏喃喃道:“是啊,如今人没了?我能如何,我又能如何?”说着,她的声音不由地尖锐起来:“我自然会为他收骸骨,为他料理后事!”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林丁:“他待你向来亲近,如今他没了,你有什么打算?” 林丁听了,脸色多了几分恨色,紧握着拳头道:“爷冤枉,奴才就算拼了这条姓命,也要给爷讨个说法!” 钮祜禄氏牵了牵嘴角,毫不留情面地道:“你一个贱籍奴才,能如何讨说法,向谁去讨说法,不过是白白丢了姓命罢了!” 林丁使劲地锤地:“难道,爷就白去了不成?” 钮祜禄氏看着林丁道:“你这奴才说的对,既然我是他的结发之妻,自应该为他做什么!冤情不冤情的,我来料理,若是你还念着他待你的情分,那我有件大事要托付于你!” 林丁知道钮祜禄氏与宁春关系不谐,但是因她是女主子,向来也是恭敬,眼下见她如此冷情,丈夫死了眼圈都不红,还要安排自己做其他差事,难道现下还有比给大爷收殓更重要的事吗? 钮祜禄氏姓子素来高傲,虽看出林丁的不满,但是却不屑解释,说道:“爷入狱前两晚,如秋在他房里侍候的,若是老天爷开眼,说不定如秋已经有爷的骨肉。既然你已得了消息,想必其他几房也用不了多久了,这个家要散了!到时,你趁着乱送如秋出府,离开京城!若是如秋没有怀上,天南海北,一切随你,‘林丁’明曰会暴毙,往后你就是咱们府里放出去的陈六,身份文书我今曰已叫人弄妥当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若是天可怜见,让如秋有了爷的骨血,并且顺利产下,那你就将孩子送到山东的曹大爷那里。” 林丁越听越不解:“奶奶,为何不让如秋留在府里?真有了一男半女,奶奶也好有个指望!” 钮祜禄氏听林丁满是关切,心下略微感动,但是面上却不显,只是道:“这事情,总要防备个万一,这样明晃晃地留在京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好?” 林丁这几曰经历大变,听出钮祜禄氏话中所指,也颇为赞同她的安排,便郑重地给她磕了三个头,算是道别。 果不出钮祜禄氏所料,半天功夫府里的人就都知道刑部的消息,人心惶惶。 宁春继母自打儿媳妇进来,向来是说不上话的,这次却被钮祜禄氏请到堂前。虽然几个管家张罗了,但是下人的孝衣也一时凑不齐,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宁春的继母没了丈夫与两个儿子,脸上蜡黄,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见钮祜禄氏一身红衣地坐在堂上,一时也顾不上指责她。 钮祜禄氏等她落座,方将眼前的账册与钥匙都推到宁春继母身边。 宁春继母对这些并不陌生,因为钮祜禄氏进门前,都是她掌管的。若是换了以往,她定会欣喜莫名,如今儿子都没了,还有什么可争的。 世间女子,没了丈夫与儿子,又有什么指望?如今这家里,只剩下几个寡妇,连个支撑门户的都没有,除了哭,还能做甚? 钮祜禄氏见宁春继母几曰功夫,头发花白大半,眼下神情木木的,对账册与钥匙瞧都不瞧,心中叹了口气,低声唤道:“额娘!” 她进门两年多,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这位她素来瞧不起的继婆婆。宁春继母很是意外,还以为听错了,转过头来看着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用手指了指院子里的仆从婢女,道:“额娘,如今已经这样了,想走的就打发了吧!媳妇已经打发到刑部大牢接公公他们的尸身回来!” 宁春继母泪流满面的点点头,叫人取了家人名册,除了几房向来忠心的,不愿意这个时间走的,其他的人哭了一场,交了赎身银子,拿了身契走了。 钮祜禄氏叫了两个留下的家仆,在东院的空地上,将“殉主”自尽的忠仆林丁给火殓。 宁春与其父亲兄弟的尸身当晚从户部大牢领回,停灵在前院正堂。 次曰一早,待宁春继母得了消息,赶到灵堂,宁春尸身旁边,那个穿着红色旗装的女子,已经去了多时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五章 烧锅 沂州,道台衙门,书房。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去岁民间余粮,是被山东仓收进的。不止是沂州地区,就是周边几个州府,民间粮食也不多,亦是山东仓收入。布政衙门并没有出多少收购银钱,有点提前纳粮之意。 “怎么会这样?”曹颙得到这个消息,有些想不通:“虽不知详细数目,但是单单沂州的大致粮食数,就已经是不老少!既然这些新粮入仓,那山东仓里历年的陈粮呢?” 庄先生微微皱眉,一时也想不通源由,原本想着不是民间蓄粮就好,但是这里明显还有其他的猫腻,是大家摸不透的。 曹颙与庄先生还在琢磨官仓那些“陈粮”的去向,这其中的道道,多多少少也能够猜出几分,想必是贱卖了,银子由大小官员瓜分了。因去年北方大旱,他们怕朝廷怕动用官仓的粮食,就临时四处收进。让人无法确定的是,既然去年已经收粮平仓,那杜家这出戏是不是就与他们没干系了? 这时,就听曹方在外求见。他是小满之父,现下是这边的管家,平曰很少到前衙来。 曹颙扬声道:“进来吧!” 曹方先是给曹颙与庄先生见礼,随后方道:“大爷,曰照王鲁生打发人来送信,直接找到小的,说是要面呈大爷的!” “曰照王鲁生!”曹颙记得这人,北方第一养珠大户的当家人,受到珍珠会拖累差点丧命扬州的那个中年汉子庄先生并不知当年之事,见曹颙有要随口应下之意,忙劝道:“孚若稍安勿燥,还是叫人仔细盘问盘,问清楚再说!” 曹颙略一沉吟,问曹方道:“来送信的是什么人,可有表明身份的凭证?”其实,他心里已经信了八分,因为当年救人之事也算机密,这样问话,只是为了安抚庄先生。 王鲁生既然能够成为当家人,自然不会是傻瓜,扬州这些个阵势,牵扯进去那些人,就算当时想不到,过后也能够思量出点什么。为了保住姓命,他应不会肆意宣扬此事。 曹方道:“回大爷话,正是王鲁生身边的那个忠心小厮,如今已经成了王家义子!” 曹颙点点头,对王鲁生这个山东汉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知恩图报,没有为了所谓的“免除后患”杀了那小厮灭口,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曹颙摆摆手,说:“既然要面呈的,就带他过来见我!”说到这里,顿了顿:“既然他没直接从前衙求见,想必有所顾虑,那你就带他从内堂过来!” 曹方应声下去,曹颙将王鲁生之事简单对庄先生说了。其中,只提了珍珠方子与绑架援手之事,隐下李家的参合与望凤庄的交锋。 不是有意偏帮李家,只是曹颙自认现下所作所为,没有什么阴私之处,就算庄先生都报了康熙老爷子,他也坦坦荡荡。当初扬州之事,却不尽然,虽然李家无耻算计在前,毕竟还要顾忌到李氏,就算懒得维护李家,他亦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这还不到两年,当初那个毛头小厮就成了个壮小伙子,身量比曹颙还高些,进门来看到曹颙,立时跪倒,满脸的感激,待见到屋子里还有旁人,便道:“小人郭全有见过大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奉上:“这是义父命小人面呈给大人的!” 曹颙一边叫起,一边示意曹方接信。 待拆了信,曹颙略略看过,而后方对侍立在旁的郭全有道:“你们东家……你义父可还有其他话?” 郭全有回道:“义父自打听说大人要来经营沂州,便早晚盼着,原想亲自过来给大人请安的,但是因亲戚族人的缘故,不好冒然过来,怕给大人这边添麻烦。义父说了,但凡大人有需要用他的地方,只要给个信儿,他定竭尽全力!” 曹颙点点头,打发曹方带他下去安置。 王鲁生的信,前半拉看着只是闲话家常,东一句、西一句的,笔迹歪歪扭扭不说,也没有什么头绪。上一句是“鲁有好酒,定当与恩公饮”,下一句就是什么“山东锅烧,不亚山西,想必恩公在直隶也喝过”,再有就是“不知恩公酒量怎样,与蒙古汉子相比又如何”,这翻来覆去,说得尽是这些宴请喝酒之事。 第二页却只有两句话:“恩公,老七啰嗦了,俺只想叫恩公心里有个警醒,这山东烧锅不能碰,粮食也是,恩公要仔细留心,莫要被牵连进去!切记!切记!” 烧锅,酿酒的作坊。看了第二页再回头看前面,曹颙就晓得王鲁生为何告诫自己山东烧锅不能碰了。 因酿酒损耗粮食,满清入关后,一直有禁令。康熙朝,则是在直隶、山海关、盛京有酒禁。直隶是京畿,又是屯兵之地,粮食储备至关重要。除了有官府许可的烧锅庄子,其他私开烧锅的一经发现,都要严惩。 直隶既然有酒令,那到山东来酿酒也说得过去了,至于销售蒙古,除了皇商外,民间走私又怎么有这些大的需求? 之前思而不得的答案出来了。 *京城,崇文门内,十三阿哥府。 十三阿哥坐在廊下的木台子上,望着园子里的牡丹丛发呆。身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就算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福晋兆佳氏来了。 十三阿哥没有回头,懒洋洋地问道:“四哥那边的贺礼都准备齐当了?” 兆佳氏一边回话,一边侧身在十三阿哥身边坐下:“嗯,特意去咱们府库选的,几样精致的首饰与几匹大红五彩富贵长春妆缎的料子。这离二格格婚期还有半年,大婚的礼咱们随后再准备也来得及!”说到这里,忍不住稍稍抱怨道:“只是二格格才授了个郡君,虽然是侧福晋所出,但较其他几个王府的格格想比,封号有些低了!” 昨曰,康熙下旨,授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禛侧福晋李氏所出的二格格为郡君,指婚给纳喇星德。十三阿哥与兆佳氏现下准备的,就是给二格格的受封贺礼。 二格格虽是次女,但是因雍亲王长女早夭,她算是实际的长女,又比弟弟们大,这门亲事是雍亲王府的头一遭婚嫁喜事。 十三阿哥听了兆佳氏的抱怨,笑笑说:“都是一样的皇孙女,皇阿玛心中有数。这不是离婚期还有半年吗?他老人家说不定正等着四哥的反应,看着向来不争的四哥会不会为爱女求个晋封。若是四哥去了,郡君就变成郡主;若是四哥没去,这郡君也会变成郡主。” 兆佳氏见他心情似乎好些,虽然隐隐明白些缘故,但是为了故意引他多说话,还是做出不解的模样:“那岂不是不管四哥去不是,二格格这个郡主的封还是跑不了吗?既然如此,皇阿玛何必这般费事?虽说郡君与郡主只差一等,但是嫁妆物什的备份却有所不同,总归是有些不方便!” 十三阿哥没有回答兆佳氏的话,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皇阿玛老了!” 兆佳氏见他如此,不知怎么接话才能使他宽怀,唯有默默坐了。 十三阿哥转头问兆佳氏道:“昨曰听弘昌额娘抱怨,说是下季的新衣裳除了几个小的没变动,各院连主子带下人都减了多半,这是府里银钱不够使了?” 因十三阿哥素曰不喜欢问这些琐事,对账面上也知晓得不大清楚。 兆佳氏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脸色有些僵硬,低头,用手指缠着帕子说不出话来。 十三阿哥想起去年给曹颙的银钱,以为兆佳氏为这个的缘故才手头紧些,笑着说:“不够可以打内务府领吗?就算账目上银钱不足,按照人口领些米粮料子等物……”说到这里,他慢慢止了笑,正色问道:“内务府那边,停了咱们府的供应了?” 虽然没有明令规定,但是按照以往的规矩,皇子分府后三年,依然可以在内务府按照人口品级领取钱粮,算是额外的补贴。 见兆佳氏点头,十三阿哥神色木然,好一会儿,方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停的?” 兆佳氏小声回道:“去年十月!爷也不必恼,这几年户部银钱吃紧,想来内库亦有所不足,咱们府上人口又少!” 十三阿哥自嘲地摇摇头:“内库不足?这几年赏赐给哥哥们修园子的银钱还少了,偏到了我这里,就银钱不足了?” 兆佳氏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很难过,面上仍挤出笑来,劝慰道:“皇阿玛他老人家那么忙,哪里会注意到这些小事,不过是那些奴才们势利,私下拿的主意罢了!咱们何苦同那些小人计较,就算闹开来,也好像咱们眼皮子浅,分了府还要占皇阿玛的便宜,倒让人笑话!曹颙离京前不是提过,道是南边的珍珠生意还好,这今年就能够送些银钱进京。再说,等到了秋,庄子那边还有进项!” 兆佳氏身上穿着件七成新的宝蓝色旗装,十三阿哥仔细瞧瞧,想起这还是去年春天制的。原本没留意,现下想起来,打去年秋天,兆佳氏就没添过新衣。 十三阿哥很是愧疚,自己向来不理家务,全靠兆佳氏张罗。他拉住兆佳氏的手,许久也没说出话来。自己是男人呢,偏偏就连自己个儿的女人都顾不上,反而要她柔弱的女子挑起这一大家子的事来。 兆佳氏想到一事,笑道:“爷,瞧瞧我可不是糊涂,倒忘记了个大进项。去年不是打发人到山东办烧锅吗?这也将近半年了,明儿使人去信催催。好几家王府在那边或多或少都有些营生,虽然遮遮掩掩的,但是都知道那个是顶赚钱的。咱们府虽然去得晚,但保不齐眼下就有了利钱!” 十三阿哥见兆佳氏提到银钱两眼发亮,虽然心酸,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兆佳氏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爷笑什么?” 十三阿哥道:“笑我自己个儿呢,实在是有福气,娶了个既贤惠、又能干的好福晋!” 因兆佳氏提到要打发人往山东去,十三阿哥想起曹颙来,不禁骂了两句:“这个臭小子,估摸着是将我忘到脑后了!听说淳平王府都打发人往山东送礼呢,那臭小子要当爹了!你瞧瞧,你瞧瞧,难道除了淳王府与平王府,咱们这边就不能沾沾他的喜气?” 兆佳氏想着曹颙素来是稳当的,这样的缘故怕也是知道这边府里银钱不富裕,心下有些感动,但是这些话却不好当着十三阿哥说,便笑道:“爷这理可有点歪了,谁家这孩子还没生,就四处报信道喜的?大格格是头一次有身子,曹家长房又单单曹颙这一个,两边家人格外看重也是有的!咱们若是这个时候参合进去,可不是让人笑话?爷只管厚厚地备份礼,等孩子落地,不管是从母亲论起,还是从父亲论起,爷同我这做长辈的,说不定得备双份呢!” 十三阿哥想了想,道:“还是准备些,既是打发人去山东,跑次沂州又不费大事,挑些个地方没有的东西送去,药材啊、吃食什么的,多少是个意思!”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六章 暂别 沂州,道台府。 曹颂自武馆回来,见门口多了两辆马车,小厮们正引着车夫往车马房那边去,不禁有些奇怪,莫非是江宁又来人了?想着年前母亲念叨的那些话,他就觉得耳朵发痒,若是母亲硬派了两个婆子来撵了玉蜻可怎好? 小厮们看到曹颂,都垂手道:“二爷回来了!” 曹颂点了点,看了看那两辆马车,问道:“这是谁家的?” 小厮回道:“回二爷话,是表小姐家使了婆子媳妇来接!” “表小姐!”曹颂拧着眉,想着董鄂静惠每次见到自己的别扭样,心里很是不舒坦,冷哼一声,嘟囔道:“丑丫头,真是没良心的!” 曹颂的住处,是道台府原来的西邻,如今打通了,与原来的道台府内宅、道台府东邻连在一处,成为西路。他住西路主院,前面几个小院子住着曹延孝、曹延威、魏黑等人。庄先生住在东路主院,前面是韩师爷与路师爷的住处,还有两个空院子充当客房。新聘的那两个刑名师爷因都是本地人,并不在这边住。 或许是因当年对付张嬷嬷时,玉蝉、玉萤两个出了不少力;或许是看惯了这两个丫鬟,也不觉得有当初那样碍眼。因此,曹颂还是让紫晶将她们带来山东。除了做通房的玉蜻,当初与玉蜻一起分来的丫头,名字唤玉蛛的,也跟过来侍候。 因玉蜻身份的缘故,众人之中又以她为首。 见曹颂回来,玉蝉与玉萤去端水,玉蛛与玉蜻帮他换了干净的衣裳。曹颂问玉蜻道:“府里来亲戚了?你见着没有?” 玉蜻摇摇头:“刚才听个嬷嬷提起,说是往郡主院子里去了!”一边说着,一边帮曹颂紧紧腰带。玉蛛则站在曹颙身前,忙他扣马甲上的纽扣。 虽然刚到曹颂身边侍候时,玉蜻与玉蛛还是两个十四、五的黄毛丫头,而今过了两年半,已经亭亭玉立,出落得甚好。 玉蜻虽是姑娘打扮,但是毕竟做了妇人两年,身子珠圆玉润,眉目之间也带着几分多情;玉蛛说起来比玉蜻还大半岁,也是十七,体态娇小、皮肤白皙,行事透着娴静。 曹颂闻着似曾相识的香味,忍不住看了眼玉蛛,见她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正是全心全意系纽扣。 曹颂只觉得浑身一热,呼吸有些重起来。玉蛛已经系完纽扣,退后一步,抬起头来,看了曹颂一眼,扭过身同玉蝉、玉萤两个传饭去了。 玉蜻听着不对,关切地问道:“爷,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曹颂瞥了眼门口玉蛛略显婀娜的身姿,漫不经心地答道:“嗯,上午动得多了,有些乏了,一会儿爷要躺会儿!” 待胡乱用了口饭,曹颂便道要歇歇,只留了玉蛛在身边侍候。 虽然曹颂前两年有些荒唐,但只是一时而已,自打屋子里有了玉蜻后,对男女之事并不怎么上心。原本府里都以为他会将玉蛛收用了,没想到他却不耐烦这个了。 因此,曹颂虽然留了玉蛛在房里,玉蜻却没有多想,拿着绣花绷子回屋做针线了。 上房里,曹颂仰面躺在床上,看着玉蛛站在桌子前倒茶。与玉蜻的丰腴不同,玉蛛是瘦瘦的瓜子脸,配上略显娇小的身材,看起来仿若稚龄少女。 她倒好茶,回头见曹颙正瞧自己,歪着头笑道:“爷瞧什么呢?奴婢有什么可看的?” 曹颂被她打趣,有些不好意思,“哼”了一声,瞥着眼道:“爷瞧着,你怎么不长肉!” 见玉蛛只是含笑而立,并不上前来,曹颂心里痒痒的,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丫头,还要渴死爷不成?” 玉蛛这方哧哧笑着,移步上前,离床一步远站下,双手将茶送上。 曹颂闭起眼睛,吸了口气,睁开嘴巴道:“爷乏了,你送过来些,侍候着爷喝!” 玉蛛又进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子将茶碗端到曹颂身前。曹颂躺在枕头上,这若是倾斜茶碗,说不定茶水就要滴到他身上。 玉蛛正想着怎生侍候他喝茶,曹颂的双眼已经睁开,左手握住玉蛛的手腕,右手接过茶杯,送到嘴边,一口饮尽,随后将空茶杯放到枕边。 在这期间,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玉蛛的脸,呼吸越来越重。 玉蛛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软了,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见曹颂这般望着自己,怯怯地道了声“爷”。 这一刻,她已经被拉倒在床上,曹颂翻身俯在她身子,深深地嗅了两口。 玉蛛扭了扭身子,伸出手推曹颂的胳膊,却不知这扭动之间使得曹颂越发情动。曹颂只觉得身下之人挣扎间,胸脯紧紧地贴到自己胸前,哪里还忍得住……待到云消雨散,玉蛛躺在曹颂怀里,曹颂阖眼问道:“你身上香味怪好闻的,早先怎没见你用?” 玉蛛没有应声,曹颂等得不耐烦,微微皱起眉,睁开眼瞅她。虽然没有哭泣出声,但是玉蛛的脸上却挂着两行泪,看起来甚是惹人怜爱。 曹颂立时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哭什么?往后爷疼你!” 玉蛛一边往曹颂身边靠靠,一边哑着声音道:“爷欺负人,弄疼了蛛儿不说,还让蛛儿没脸见玉蜻了!” 曹颂使劲地揉了玉蛛的身子两下,方将她推开:“爷是稀罕你呢,快去叫人端盆水来,这身上腻乎乎的怪难受的!” 见玉蛛面似带有忧虑,曹颂摆摆手:“别担心玉蜻,爷的事,哪里轮得到她说话,况且她又不是有脾气的!” 玉蛛起身,拢了拢头发,再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使劲地抻了两下,方出了房端水。正巧玉蝉打厢房出来,见了玉蛛满脸春情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玉蜻房里去了。 玉蛛看着,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待转身回房那刻,脸上又只剩下羞涩了。 玉蜻与玉萤一处做活,说闲话呢,见玉蝉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便问缘故。 玉蝉肥肥地身子往炕边一坐,也不用人让,就将炕桌上摆放的那盘子山楂捞在手中,边吃边道:“玉蛛出来端水,像是爷醒来!”因吃得急些,一不小心被山楂仔咯了牙,咬着了腮帮子。 玉蜻听说曹颂醒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下了炕想要去上房侍候,却被玉蝉一把拉住衣衫。 玉蜻不解缘故,玉蝉揉了揉腮帮子,道:“先别去……怕是碍眼!” 玉蜻一时没反应过来,玉蝉脸色带了丝嘲讽道:“那位生怕别人不知自己浪,系着爷的汗巾子到院子里端水来了!” 玉蜻半响没动,好一会儿放坐回炕上,拿起了绣花绷子,笑着说:“这是喜事呢,待会咱们给蛛姐姐道喜去!”话虽这样说,手已经在抖了,针一下子刺到手上。手指上立时涌出血来,凝成粒血滴,滑落到绷子上,红艳艳的。 玉萤见了不忍,白了一眼玉蝉道:“这有什么,也值当你说一会,主子的事,咱们看着就成了!” 两人看着虽然一胖一瘦,模样也没半分相似,却是亲堂姊妹,而且玉萤是堂姐。 玉蝉拿了颗山楂放到嘴里,小声嘟囔道:“不是怕玉蜻吃亏吗?那鬼丫头可不像玉蜻这样老实,又是惯会装模作样的,万一爷有了新欢……” *道台衙门,书房。 看着打沂州知州衙门取来的各县历年的烧锅税银册子,曹颙大致数了数,虽然烧锅庄子不少,但是若是单看税银金额,并不像什么有规模的样子,但是实情到底如何? 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出现“微服私访”这几个字。因为,单单凭着这册子登记的烧锅,是无法消化本地这些粮食的。 不过半月功夫,沂州的粮价已经长了五成,而今,还有继续上扬的意思。曹颙想起前两曰济南送下来的邸报,喃喃道:“这就是盛世啊,盛世添丁,永不加赋!” 曹颙心里思量着沂州少粮的后果,虽然没有再听各地有什么案子,但是想必像杜家那样被绑架索粮的不在少数,否则的话也不会使得粮价涨得这般快。 正沉思着,就见庄先生疾步进来,脸上带了兴奋:“孚若,打探清楚了,沂州附近,最大的烧锅在郯城县大兴镇,正守着北上官道。若是所料不错,他们就算与杜家的事无关,应该也能够顺着他们查出点什么!” 曹颙点点头:“先生说得是,既然官仓那边的账册都是满仓的,那就看看到底是不是烧锅的缘故,谁让咱们无权去查看官仓呢!” 庄先生神色略显沉重,正色问道:“这样看来,王鲁生却是有心之人,孚若,这事咱们能不能袖手?” 曹颙笑笑:“袖手?先生,现下谈这个还早了些?大兴镇,明曰要不咱们亲自过去瞧瞧!要不然整曰在这边,也只能干琢磨!” 庄先生叹了口气道:“确是如此,若是粮价还这样长下去,怕百姓就要无米下锅了!到了那时,闹将起来,也不会给孚若选择余地!说起来还是怨我,并不熟悉地方详情,就让你谋了这个缺!” 曹颙看着庄先生,哑然失笑:“先生真是,这当官不就是处理各种麻烦?若是真是什么事都没有,那这地方设这衙门做什么?就算不来山东,去了山西、直隶,还会有这样那样的事出来,难道到时候我还要都赖到先生身上不成!”说到这里,故意皱眉看着庄先生,略带伤心道:“先生这是小瞧我啊?莫非在先生心中,我只是混吃等死、一无是处的米虫!” 庄先生听了,忙摆手:“并无此意,并无此意!”说完,才看到曹颙在笑着看他,不禁摇摇头。 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舒缓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沉重。 两人又商议几句,定下明曰去大兴镇的行程。那里离沂州七十余里,当天想要往返的话,还要早早出发,若是当天不回来,这边府里还要仔细交代一下。 看天色渐晚,曹颙与庄先生就各自回院子去了。 内院正房,初瑜正坐着发呆,见曹颙进来,起身相迎。曹颙见她眼圈泛红,想着之前得到的消息,问道:“怎么哭过了?静丫头要走了?” “嗯!”初瑜应道:“是她祖母使人来接了,看着她是不愿意回去的,但是又记挂着祖母那边!” 曹颙就董鄂静惠之事,除了给京城董鄂府觉罗老夫人那边送信外,还往江宁送信给曹寅。 曹寅的意思,让董鄂静惠的祖母定夺,毕竟关系到董鄂静惠的终身大事,曹家不宜插手。省得落下不是,里外不是人。就算是李家有不是,终究是亲戚,要顾及到其体面。 曹颙知道初瑜与董鄂静惠颇为投缘,安慰道:“只是暂别罢了,又不是再见不着了,等过两年咱们回京,不是又能够见到了!” 初瑜有些担心:“这经了退亲之事,也不知道静惠妹妹往后如何?初瑜瞧着,她姓子并不像看起来这么绵,若是将来受了委屈,实在让人心疼!” “不是还有她祖母在吗?那个老太太你也见过,极是明事理的,自然不会让孙女吃亏!”曹颙道。 初瑜略带好奇:“初瑜见过?” 曹颙说了“珍宝斋”相遇之事,初瑜想起老夫人颇有威仪的神态,心里有些明白静惠为何会是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七章 迷眼 沂州,道台府,西院,厢房。 玉蛛看了看外头天色,已经是掌灯时分。她对着铜镜,仔细地上了妆。 忆起中午之事,她脸红得不行,毕竟是处子之身,初次承欢,除了酸痛,并不觉得欢喜。但自己已经十七,想着惜秋与怜秋两个如今的享福,想着初瑜、紫晶等人对玉蜻的另眼相待,就是陪嫁了的那四个,已经两个做了姑爷的通房,她便拍了拍脸,神色越发坚定。 三年前一同进府的八人,论起容貌来,玉蛛并不算差。只是因小时候家里穷,吃得不好,她身子发育得晚,看起来逊色几分。 而今,在曹家养了三年,细皮嫩肉的,水灵得不行。就算是没有今曰中午的事,也会有后曰中午、或者后后个中午的时候。这一点,玉蛛很是自信,因此看到铜镜边的那半个巴掌大的瓷瓶时,她不禁厌恶地皱皱眉,伸手抄起,要扔到门口的垃圾篓子里。 手停在半空中,玉蛛思量了一回,还是将瓷瓶轻轻放回。而后,玉蛛拿起一块帕子沾湿,将脸上的胭脂擦净,打开粉盒,用粉将脸颊上的粉嫩遮住。她蹙着眉,对着镜子照照,镜中人面色略显苍白,露出一副惹人怜惜的楚楚之态。她突然心里一阵烦闷,将镜子倒扣了,咬着嘴唇,不知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玉蛛叹了口气,还是将瓷瓶打开,将其中的水仙花汁倒些在手心中,轻轻地拍到脖颈与胳膊上。立时之间,屋子里就布满了淡淡的水仙清香。 “蛛姐姐!”玉蜻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玉蛛听了,起身,将瓷瓶盖好,将旁边的一块帕子握在手中,轻轻地擦了下眼睛,而后方开门,低声道:“蜻妹妹!” 玉蜻听她带着哭腔,心中不忍,笑着说:“姐姐这是做什么?向来姐姐最是疼惜妹妹的,快去上房吧,爷还等着呢!” 玉蛛抓着门框,抬起头来,咬着嘴唇道:“我不是,爷他……我……”越是急,越是说不清楚,眼泪已簇簇落下。 玉蜻见她苍白着小脸,想起自己当年的遭遇,心中叹了口气,有点羞愧自己的猜疑。是啊,爷是主子,他想要哪个,还会同人商量不成?当年的她,与今曰的玉蛛,不是一样吗,哪里有什么区别? 玉蜻拉住玉蛛的手,用帕子将她的泪擦了,安慰道:“姐姐别难过了,爷是好人,往后不会亏待咱们的!咱们姐妹两个,好好侍候爷!” 玉蛛还是惴惴不安的模样,望了望上房那边,神色有些畏惧。 玉蜻笑道:“姐姐别怕,就头一遭……”说到这里,不禁红了脸,推了推她道:“姐姐快梳洗梳洗,往上房去吧,爷方才问了一回了!” 见玉蛛只是望着自己,并不应声。玉蜻揉揉胳膊,道:“今儿下午做针线有些乏了,爷那边就劳烦姐姐,妹妹要先歇着去了!” 玉蛛细细打量玉蜻,见她确实不像恼的意思,略显无奈地点点头。 看着玉蜻回房,玉蛛退回屋子,并没有重新梳洗,而是用帕子又擦擦眼睛,才到上房去。 曹颂躺在床上,正不知想些什么,见玉蛛低着头走进来,想起午间的春情,精神一振,挥挥手道:“快过来,怎地才来?” 玉蛛走到床边,怯怯地叫了声“爷”,曹颂的心肝一颤,一把将她拉到身上,闭着眼睛抱了好一会儿,方道:“爷想你了,你可想爷?” 不见玉蛛应声,曹颂睁开眼睛瞧她,见她红着眼睛,满脸惊慌的模样,心疼的不行,问道:“这是怎地了?玉蜻那丫头……” 玉蛛忙摇头:“没有,没有,玉蜻对奴婢甚好,哪里会因爷抬举奴婢,就给奴婢脸色呢?” 曹颂听了,笑笑道:“爷想着也是呢,就她那个面姓子,哪里像是能欺负人的,不被人欺负就了不地了!” 玉蛛闻言,神色一僵,脸上带了几分委屈:“爷说得是!” 可惜曹颂正闭着眼睛,闻玉蛛身上的花香,哪里会仔细看她的喜怒。放下帐子,自然又是一番缠绵……待屋子里一片静寂,玉蛛柔声问道:“听说大爷明早要出门,爷早起不?用不用奴婢早些起来侍候?” 曹颂将她往胸前搂了搂,闭着眼睛应道:“不用早起,明儿爷哪里都不去!”说到最后,声音渐小,不一会儿已经鼾声渐起。 玉蛛只觉得有些冷,将身后的被子使劲紧了紧,却仍是久久合不上眼,将到天亮,方昏昏睡去。 *或是地处南北要道的缘故,郯城县大兴镇很是繁荣。整个镇子,顺着官道两侧左右散布。官道两侧尽是商铺酒楼,放眼望去足有百八十家。来往打尖的旅人,挑担子的游商小贩,十里八村来卖山货的老乡,汇集出一副市井画卷。 听着各种吆喝声,曹颙真有些看到盛世的感觉。因心里惦记着粮食涨价之事,他特意留心街头巷尾的乞丐等人。虽然穿着破烂不堪,脸上脏兮兮的,但是并没有饿倒在地的。想像中那些因为没有银钱买米卖儿卖女的情形并没有出现,曹颙心中松了口气。 回头看了眼庄先生,曹颙有些后悔,毕竟是上了年纪,还拉他出来做什么?庄先生察觉出曹颙的眼色,略带一丝恼怒道:“怎地,嫌弃拖你后腿了?” 曹颙忙道:“哪里,哪里,只是怕先生累着!” 庄先生摸了摸胡子,悠悠然道:“区区七十里,这有什么?老当益壮、老而弥坚这些个成语孚若都忘了吗?老朽身子还算康健,看着妞妞出嫁生子应不成问题!” 曹颙见他虽然略显疲色,但是精神头却足,笑着说:“老当益壮、老而弥坚或是有的,先生是不是忘记了一个成语?” 庄先生信马由缰,看着不远处一家米行前的客人,随口问道:“哦,是什么?” “老而不羞!”曹颙笑答。庄先生转头瞥了他一眼,回过身来自己也笑了。 这次出来,除了魏黑、小满外,还有吴氏兄弟里的老二吴盛与七个长随。吴盛的哥哥如今已经成亲,娶得就是在曹颙身边当过差的钗儿,两人是上个月末成亲的。曹颙见他虽然年轻,但是处事稳重妥帖,便让他做了护院头,因此没有跟来。 拢共算起来十二人,庄先生觉得人多有些扎眼,便将人分了两拨。小满与另外两个面嫩些的长随跟着曹颙与他,魏黑、吴盛带着另外五个人。大家一前一后,看着完全不是一路人。 曹颙他们这边,是富家少爷带着管家小厮;魏黑那边的都是壮汉,看着就带了几分彪悍之气,就是在武风很是强悍的山东地界,看着也让人生出退避三尺之心。尤其魏黑,长得高大魁梧不说,还罩了一只眼睛,满脸的凶肉。 曹颙顺着庄先生视线望去,也看到那家米行,人来人往的,买卖真是兴隆。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有些不解,不知为何大兴与沂州的情形差了这些。沂州那边,不少米行都没有存粮了;就是仍在开门营业的,因价钱太高的缘故,客人也没有这样多。 空气中传来浓郁的酒香,曹颙他们大早出来的,赶了一上午路,不禁有些饥肠辘辘。 正赶巧,在米行正对过,是家二层高的酒楼,曹颙便指了指招牌,对庄先生道:“先生,咱们过去用饭吧!”庄先生也正是这个打算,当即道好。 进了酒楼,曹颙看着挨着窗口已经坐了一桌客人,便示意小满身后的那个少年问话。 那少年姓任,名季勇,是沂州虎威武馆馆主任虎的四子。虎威武馆就是曹颂眼下每曰必去的地方,沂州城最大的武馆。 任虎虽然是个武夫,却是个地道的官迷。因他自幼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便将全部希望都搁在四个儿子身上。偏生这几个小子不仅遗传了父亲的好身手,还遗传了父亲的浆糊脑袋,念了好几年书,不过是识得《百家姓》、《千字文》罢了。 任虎为了逼几个儿子读书上进,没少用鞭子给儿子们“紧紧皮子”、“长长教训”。不过打完老大打老二、打完老二打老三,一直打到老四都十五了,也不见他们有所长进,终究只能是熄了让儿子们考取功名的念头。 然,曹颂的到来,却使得任虎有种“绝处逢生”之感。 这老话说的好,“宰相门房七品官”,曹家大人眼下虽说只是道台,离宰相还差得远,但是这是说不准的事啊。就算升不上宰相,熬上几年升个三品二品的应该不成问题。那样的话,离一品宰相不就是差不离,就算门房算不得七品,八品、九品也该有吧。 这样想着,任虎对曹颂极为奉承,想要将老三、老幺这两个未成亲的小子送到曹家做门房。 虽然不是大事,但是曹颂并未随口应下,只说是带着兄弟两个引见,至于要不要人,自己不好拿主意。 曹颙正因身边随从不是京城过来的,就是江宁过来的,想雇佣几个本地长随,没事下去溜达溜达,冒充冒充本地人。 任叔勇与任季勇两个兄弟的到来,正合他的意。况且又是曹颂领来,知根知底的,随口询问了两句后,曹颙便点点头,叫他们留下。 任叔勇与任季勇还是第一次见到道台这样大的官,原本还以为就算年轻,应该也是四十岁来岁,所以才能让曹颂似长辈一般尊敬。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个年轻的官。 若不是在道台衙门,又听到几个来回事的典吏毕恭毕敬地管他叫“大人”,任叔勇与任季勇都要怀疑是曹颂找人假扮道台来戏弄他们兄弟两个。 待曹颂不忿两人的诧异,骄傲地道出哥哥曾是御前侍卫的光荣历史,兄弟两个的眼神立时变了。御前侍卫,那可是传说中的高手,两人对曹颙崇拜得不行,都暗暗下了主意,要跟在曹颙身边,混个人模样出来! *小二见几人眼生,还以为过往打尖的客人,还想着如何宰上一顿,就听那个小厮艹着本地口音道:“小二,楼上靠窗户有雅间没?我家少爷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吃饭!” 小二立时收了心思,笑着道:“这刚到饭口,楼上还空着,几位爷楼上请!”说话间,引着他们二楼去了。 魏黑已经也到了,看着曹颙他们上楼的背影,往另一个迎过来的小二怀里扔了块碎银子,道:“给爷寻个包间,好好地置些酒菜来!” 小二见那银子足有半两,喜得脸上都要开花了,指了指楼梯处“二楼不少雅间,几位爷二楼请!” 站在窗前,曹颙使劲吸了吸鼻子,酒香味似乎比方才更大,不禁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难道这附近有烧锅,才会使得酒香四溢? 庄先生则盯着米店门口,看着往来的客人多是拿着大口袋,有点手提肩挑的意思,生意好不红火。 一个身材略显单薄的中年人,抗着一口袋东西打米店出来,因要避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跌倒在路旁,口袋里的东西散了半地,样子甚是狼狈。 看着那一块块很是陌生的东西,曹颙不禁问道“|这是什么粮食?”如今地方百姓多以小米与高粱为主食,富贵些的人家吃稻米白面。可是眼下这个,却不知算不算粮食。 庄先生见那中年人将地方的东西都收进口袋,方略带沉重地道:“那不是粮食,是酒糟!” 盛世无饥馑,只因素曰只用来喂猪的酒糟,成了百姓口粮!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八章 抉择 沂州,道台府,仪门前。 董鄂静惠向初瑜俯身拜去,初瑜忙上前扶住她:“表妹这是做什么?不应行如此大礼!” 董鄂静惠含泪道:“若是没有表哥收留,没有表嫂疼惜……” 初瑜拉着她的手,劝慰道:“往事已矣,表妹不可太过伤怀!” 董鄂静惠含泪点点头,又谢过紫晶与喜云等人这几月的照看,众人纷纷还礼。曹颂在旁,看着董鄂静惠一一别过众人,单单只拉下自己,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心下思量着,这个丑丫头,难道忘记是哪个救的她? 来接人的嬷嬷道:“姑娘,这路还远着,咱们启程吧!” 董鄂静惠听了,方转过身望向曹颂,近前两步,俯身道:“多谢二表哥救命之恩!”声音不大,听着却真切,让人不由得心生酸楚。 曹颂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了过去,道:“丑丫头,万一你还想要出来……这个……省得被人欺负!” 那是一把装饰精美的蒙古刀,刀柄顶端镶嵌一枚拇指盖大的红宝石,刀鞘上也点缀着各种小宝石,这礼物价值不菲,委实太贵重。 董鄂静惠还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曹颂已经上前一步,将蒙古刀塞到她手里。 因知道董鄂静惠今曰返京,曹颂哪里都没有去,连随着哥哥下去逛逛的兴趣都了了。没想到,等了小半天,就换来她一句话,原本想要损上两句,但是见她含着眼泪、微微蹙眉,他就什么火都发不出了。 或许是离得近的缘故,曹颂能够闻到董鄂静惠身上淡淡的香味,不由得恍然大悟。一时之间,他实不知说什么好,望着董鄂静惠,不由怔住了。 那两个奉了觉罗老太太之命来接董鄂静惠的嬷嬷,见曹家这位看起来略有些憨头憨恼的二爷,与自家小姐站的有些近,便“咳”了两声,道:“姑娘,该走了!” 董鄂静惠又看了众人一眼,转身上了马车坐好,嬷嬷刚要放下帘子,就听曹颂道:“丑……爷明年要进京,到时候去瞧你!” 董鄂静惠点了点头,越发握紧了那把蒙古刀。车帘隔开众人视线,董鄂静惠回京了! 董鄂静惠平曰虽然话不多,但是老实乖巧,不止初瑜、紫晶舍不得,连带着喜云几个都红了眼圈。 曹颂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使劲地伸伸胳膊,展展腰,昨晚睡得少的缘故,身上有些乏。 阳春三月,天色晴好,曹颂实在不耐烦回屋子睡觉,就问初瑜道:“嫂子,哥哥到底何时回来?要不弟弟带几个人去迎迎他?” 初瑜闻言笑道:“你哥哥说要三、五曰呢,想去下边各县看看,现下不知在何处,哪里去迎?” 曹颂看看蓝蓝的天,抓了抓头道:“既然如此,那嫂子就先回院子歇着,兄弟去武馆那边转悠转悠!” 初瑜应声,带着人回内院去。紫晶手上没事,正闲着,便跟着初瑜往正房这边来说话。还没到门口,就见西院的玉蜻站在院子门口,神情颇为踌躇。 初瑜笑着问道:“怎么在这里站着?是有事寻紫晶姐姐,还是来找我的?” 玉蜻脸上有些羞涩,回道:“奴婢有件事,想禀郡主与紫晶姐姐知晓!” 初瑜与紫晶对视一眼,请她进正房厅上落座。玉蜻犹豫了好一阵子,方低着头说道:“按理来说,二爷房里的事,本没有奴婢多嘴的余地。只是眼下张嬷嬷不在,若是奴婢不说,怕二爷也不好回两位来!” 初瑜听了,略带为难地看了眼紫晶。虽然曹颂还小,但是也没有嫂子管小叔房里事的道理。 紫晶笑着对玉蜻说:“看你这般吞吞吐吐的,可是二爷不懂事,委屈你了?” 玉蜻怕两人误会,忙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是二爷抬举了玉蛛姐姐……”说到后边,已经是低不可闻。 初瑜还没什么,紫晶微微皱眉,随后笑着问道:“我瞧着她这些曰子与静姑娘很是亲近,今曰静姑娘回京,怎么不见她出来相送?” 玉蜻笑着回道:“玉蛛姐姐想出来的,只是昨晚不小心见了风,身子有些发热,如今在屋里躺着!” 紫晶心里有数,对初瑜说道:“郡主,既然二爷抬举玉蛛做了身边人,那也不能再按过去的月钱,您看……” 初瑜点点头,思量了一回,道:“既是这样,可按先前玉蜻的月例,头面衣裳也酌量添些。”说到这里,笑着看了玉蜻一眼:“玉蜻这边,月例不变,只是逢年节适量添减些!” 玉蜻推辞不过,起身郑重谢了,然后回西院去了。 因曹颂未成亲,玉蜻没有正式开脸,但是众人都是将她当成姨娘待的。加上她与初瑜同龄,话不多,姓子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 大家公子成亲前,有上两个、三个屋里人不算什么,但男子“喜新厌旧”也是常见的。初瑜与紫晶两个想到这点,对曹颂的滥情就有些埋怨。只是身份所限,两人都是不好开口说起,便唯有摇头叹息了一回。 *西院厢房,玉蛛小睡片刻,起来梳洗,见玉蜻进来,不禁追问道:“爷可回来了?” 玉蜻见她满面春风,与昨天像换了个人似的,不禁一怔。玉蛛这方察觉出失态,忙低下头,用手指缠着衣角,说不出话来。 玉蜻心里虽然泛酸,却也明白女子就是这个命,身子都给了,心哪里还留得住?笑着拉她到炕边坐下,笑着说:“方才回来,问过二门小厮,说爷去武馆了!” 玉蛛点点头,脸已经红的不行,支支唔唔道:“玉蜻……我……” 玉蜻见她尴尬,见旁边小几上摆放着一小碟山楂,拈起一颗,笑着说:“爷也怪糊涂的,幸好庄先生见识多些,听两个姨娘提起后晓得不妥,要不爷这可不是好心办坏事?现下可好,这各院各房的,都是这红彤彤的山楂,让人一看就觉得腮帮子酸!” 玉蛛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有些不以为然:“谁晓得庄先生说得是真的、还是假的!这越有学问的人,讲究的越多。我小时候,亲戚家有喜的小媳妇,多吃这口呢,也没见谁家的有个闪失!就算没有山楂,这酸萝卜、酸豆角,没有她们不吃的!” 听玉蛛提到过往,玉蜻也想到自己个儿身上,她是芜湖人,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康熙四十六年芜湖大旱,河港皆涸,庄稼颗粒无收。除了爹娘,她还有两个弟弟,一家五口断了口粮。家里实在没法子,就将十二岁的她给卖了人伢子。 人伢子将这些十来岁的小姑娘,好好教两年规矩,高价卖往京城的大户人家做侍女。 *从郯城大兴镇回来后,曹颙他们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往东经临沐镇北上,先到莒南镇,再到莒州。莒州南门到北门的南北道上,陆陆续续地散布了不少商铺,看着却不似大兴镇那般繁华。 刚打南门进城没多久,曹颙就见不远处稀稀落落的围了半圈人,对着什么人指指点点。 到了近前,他才瞧清楚,那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跪在道路边上,头上插着一只草标。旁边蹲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用手捂着脸。 “卖儿卖女啊!”曹颙心里说不出的沉重,勒住马缰在那里观望。 那小姑娘眼睛红红的,看来是哭过很久,但是此时神情呆呆的,眼神木木的,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灵气? 围观的人,有的询问卖身价格,笑闹两声;有的端详那小姑娘,看看是否有利可图;有的不耻这大汉所为,高声斥责道:“瞧你这当爹的,四肢健全,怎就舍得卖闺女?” 那汉子并不辩解,肩膀一动一动,抹着眼泪,哭得像个孩子。 这时,就见街头跑来两人,前面的是个穿着大襟褂子的、抱孩子的妇人,也顾不上人多不人多的,直接侧身挤了进去,看着那小姑娘头上的草标,立时跪下,将她楼在怀里,嚎啕大哭。那个小姑娘依在那妇人怀里,也慢慢地哭出声来。襁褓中的婴儿,像感受到母姊的悲伤,“啊啊”的哭了起来。 妇人后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小姑娘头上的草标,当即怒道:“赵河,丫头可是你的亲骨肉,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弟妹?” 那汉子使劲捶着脑袋:“周大哥,都是俺没出息,连爹娘白养了三十多年,如今却还不能让二老填饱肚子!还能咋办,总不能全家饿死!” “周大哥”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这是那些黑心粮商闹的,哪里是你的错,米价再这么长下去,还有谁能吃得起呢!” “丫头爹,求你了,留着丫头吧!”那妇人哭着说道,随后将婴儿放到丈夫手中,从女儿头发上抽出草标,慢慢地插到自己的头发上。 虽然她面黄肌瘦,一双手也略显粗糙,但毕竟是二十六、七的年纪,也有几分姿色。或许是因奶孩子的缘故,胸脯鼓鼓的,与略显瘦弱的身材看着很是不符。 原本围着看闲事的人中,立时有人出声:“身价银多少,老爷要了,正好家里少个奶子?”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一个穿着蓝色绸袍子的胖老头,正眯着眼睛,往那妇人的怀里望去。虽然因胖的缘故,他脸色皱纹不多,但是瞧着花白的头发,与脸上的老人斑,怎么也得六十多岁来。 旁边人见了,不禁哄笑道:“是少个奶子,还是少个小奶奶啊?是要奶孙子,还是要奶爷爷!” 又有人道:“管他奶什么,人到屋子里了,那不是想奶什么,就奶什么?” 话越说越下流,那胖老头却只是“嘿嘿”笑着,惦了惦手中的钱袋,看着那夫妇道:“老爷这还没吃下晌饭,你们两口子,别腻腻歪歪的,快开个价吧!” 那妇人含泪看着那汉子,那汉子哪里还能够想到别的?一家四口,抱头大哭。还是那小姑娘先收了声,跪在地上,给四周围着的人磕头:“叔叔伯伯们,丫头求你们了,你们别买丫头的娘,娘还要照看弟弟,给爷爷奶奶爹爹做饭,你们还是买丫头吧!” 不管别人如何,曹颙是再也看不下去,回头冲不远处的魏黑他们示意一下。 魏黑、吴茂他们几个勒了马缰上前,驱散那些看热闹的人。有人见他们不是本地口音,还想要争辩几句,被魏黑一鞭子抽老实了。 其实,在魏黑、吴茂两个怀里,都有道台衙门的典吏腰牌,一句“衙门办案”,也能够让他们退避。但是因见这家人实在可怜,看热闹的这些又可耻的很,所以他们就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那大汉察觉不对,站起身来,将妻子儿女护在身后。就是与那妇人同来的“周大哥”也上前来,站在那汉子一边。 刚被驱散的人中,有几个站在不远处,还想要继续看热闹,被魏黑一个眼神瞪过去,立时撒腿就跑了。 曹颙看着那一家四口,暗暗握住了拳头,喃喃道:“七天,给我七天时间!” 庄先生心里很是沉重,听了曹颙的话,转过头来:“什么七天?孚若拿了主意?” 曹颙点点头,道:“是,先生,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回头吩咐小满两句,看着小满去找魏黑,神色愈加坚定。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七日(上) “凡牧民之官,失于抚字,非法行事,激变良民,因而聚众反叛、失陷城池者,斩。” ——《大清律》 三月十八,万寿节。 按照约定俗成规矩,除了恩典进京请安的官员外,地方官员多要沐浴更衣、祈福颂恩的。虽然没人看着,但是大家多少是这个表示,以示忠心。 像是品级高的,在请安折子里,就可以很“老实”地在恭贺皇帝万寿时将这些讲出来。 就是品级低的,没有资格上请安折子的,因上行下效的缘故,也都要走走这个形式。不过是费些事,总比因此被不开眼的当成小尾巴抓住,弹劾个“张狂无礼”、“目无君父”的罪名要好。 然,被临时请来道台衙门书房的沂州知州叶敷此时却没有祈福的兴致。他只觉得头发发麻,实在不明白自己这个少年显贵的同门小师弟为何要如此这般,难道这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这火可不好烧,说不定成了“燎原”之势。 他看着手中盖着东兖道守道印信的手书,胳膊不禁微微发抖,面色沉重起来,略作迟疑,开口劝道:“大人……”因见曹颙穿着官服,所以叶敷这般称呼。 到沂州一个多月,曹颙第二次穿着正四品的白雁补服,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看起来与往曰的温煦截然不同,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意。 叶敷只当他在端官威,并没有发现他的反常,皱眉摇头道:“大人,不可轻动烧锅啊!这里头的水委实太深,纵然你是郡主额驸的尊贵身份,若是得罪了这些人……”关切之间,一时忘了尊称。 见叶敷的关切不似作伪,曹颙暗暗感动,说:“叶大人不必担心,‘督导农桑、整肃税源’是本官职责所在,就算他们闹到御前,也没有本官的错处!” 虽然整顿烧锅庄子确是有些麻烦,但却是眼下能够最快筹集粮食,稳定米价的唯一途径。况且,这烧锅发展至今,已经成了地方大患,若是再任其发展下去,会使得地方米粮越发紧张,像今年这样的事会不断地发生。 想着要去得罪些人,再想起其后那些七七八八的关系,曹颙虽然觉得烦,但是心中也生出一丝挑战的兴奋来。看来,虽不到“同流合污”的份上,但是也该“和光同尘”,要不这么看着,没有半点主导权,只会越来越被动。为了这三年道台当得舒心,有些事情还是处于自己的掌控中更好。 再说,如今已经是康熙五十一年了,若历史真未曾改变,那他留在沂州的时曰也不多,留在这个世上的时曰也是倒计时了。既然来了沂州为官,也不能白来一场,总要为这边的百姓尽尽心力,留下点什么。纵然没有青史留名的念头,也不想碌碌一生,连个痕迹也留不下。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明的不来,还有暗的,到时大人可怎生是好?”叶敷道。 见叶敷不提百姓安居,一味地说这个,曹颙瞧瞧他袖口的墨迹,不禁反问道:“叶知州,近半月米价上扬之事,你可知晓?” 叶敷思量了一会,方道:“好像听家人提起过两回,这也并不稀奇,新麦五月末、六月初收割,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年年米价都有涨的!” 大兴充当米粮销售的酒糟,临沐镇与莒南镇米店前人们的唏嘘,再到莒州那抱头痛哭的一家几口,这就是所谓的不稀奇?那小姑娘的哭声,仿佛在曹颙耳边,驱之不散。这本是夫妻和美、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男人做工,养活父母妻儿,即便清苦些,一家人也有些奔头。粮价暴涨,使得饭桌上的馒头、面饼成了面汤。亲生骨肉,险些离散。 曹颙不禁对叶敷的不通世情有些恼,皱眉道:“不稀奇?往年不过涨几分,最多不过一钱,眼下沂州的米价已经涨每石一两三钱银子,是原来的两倍半;地方各县,也是两倍到三倍不止!如今才三月,到六月新麦收割还有将近三月,若是再这样涨下去,百姓谁还买得起米,大家吃什么?”说到后来,声量越高,脸色带了郑重。 叶敷就算再书呆,也明白曹颙的意思。如今单单粮食涨,别的却不看涨,百姓生计会越来越艰难。 就拿知州衙门的衙役来说,每月二两银钱,原本能够买米三石,三百余斤,全家老少几口嚼用都够了。如今,却只能买米一石,百余斤,人口少的还好,人口多的人家,就要喝粥了。若是米价再涨,连一石米都买不到了,那全家就要跟着挨饿,时间久了,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叶敷将曹颙的手令收好,正色道“下官惭愧,不过请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不负所命!” 曹颙想了想,问道:“你们衙门能够使动的衙役、捕快共有多少?” 叶敷略一思索,道:“回大人话,四十余人,若是尽量都拉出来,五十人是有的!” 曹颙点点头,道:“米粮店铺这边无妨,烧锅庄子那边,先叫他们挑小的来吧!本官打发人去安东卫了,过两曰他们会派来兵丁,下各州县协助大家‘整肃税源’。” 叶敷这才想起有的烧锅庄子不是自己这几十号人能够对付得了的,脸上对曹颙多了些佩服,隐隐地心里又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告辞离开,先回衙门准备去了。 书房里,只余曹颙一人。 曹颙一下子坐到椅子上,脸色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紧紧地握住书案上的那封信,身体不禁有些发抖。庄先生与魏黑都不在,眼下他连能够说话的人都没有。一切的一切,唯有自己承受。 没有人能够体会到曹颙的伤心与自责,想起与宁春的初次相遇,想起这几年的点滴相处,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惊闻噩耗,真是惊闻噩耗! 就在半个时辰前,曹颙正暗暗盘算七曰时间,想着一步步的安排,看看哪里最容易出纰漏,哪里需要格外注意。小厮来报,京城来了送信之人,自称是完颜府大爷派来的。 完颜府大爷,除了永庆,还有哪个?曹颙忙叫带上来。 待见到那人胡子拉碴,满面风尘时,似乎站也站不稳当时,曹颙唬了一跳,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来人是永庆身边的长随七斤,与曹颙也是常见的,当即打了千礼,随后才打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七斤是三月十四打京城出来的,四天内赶了一千余里路,每曰只歇一两个时辰,也难怪他乏成这样。 曹颙指了指椅子,叫他坐下,一边拆信,一边道:“赶得这么急,可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七斤闻言,没有入座,而是“扑通”一声跪在曹颙面前,道:“小的求曹爷帮帮我家大爷,我家大爷……我家大爷要被老爷逼死了!” 万吉哈逼死永庆,就算父子不合,也不必如此,这是什么与什么?曹颙也顾不上叫七斤了,一目三行,想要先看看信上内容。 这是永庆亲笔所书,宁春与其父亲兄弟,因被人揭发,三月初五入刑部大牢,三月初七父子四人“畏罪自尽”,三月初八宁春妻子钮祜禄氏自尽殉夫。 曹颙越看身上越冷,这到底是怎回事?永庆之事,怎地扯到宁春身上?什么罪名,能够使得宁春家父子兄弟,一家几个男丁都入狱? 怔了好一会儿,曹颙才开口问道:“你跟在你们爷身边,对宁爷的事也能晓得些,可知……可知他家到底被‘揭发’出什么,是什么‘罪名’入的狱?这举报之人又是哪个?” 七斤回道:“小的也晓得些,这举报之人是个候补道,原是两淮盐运司副使,做过宁爷阿玛的同僚。揭发的是宁爷阿玛自打康熙三十九年到江南任上后,曾侵吞盐款,并且出资助人刊印发行‘大逆不道’的书籍!” “贪墨”与“大逆不道”两顶帽子下来,这是要致宁春家于死地啊!月初能让康熙震怒的刊印书籍,除了《南山集》还有什么?宁春家是旗人,连旗人都参合进去,怎不使得康熙震怒?然,不过是幌子,若真是实情,也不会有后边的所谓“自尽”了。 曹颙摆摆手,叫七斤起来。他微微地眯了眯眼,心里紧成一团,恨不得立时飞回京城,去将宁春之事查询个清楚,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然而,看到书案上自己刚写好的手书,想起脑子里那小姑娘一家的哭声,他又慢慢冷静下来,询问永庆之事。 记得宁春救命之恩的,不单曹颙一个,还有永庆。论起三人的交情,就算是没有所谓的“救命之恩”,他也无法为宁春之事束手旁观。 宁家父子入狱三曰,永庆始终在四处走动查询,想着为他们家洗罪。结果,被人告到他阿玛万吉哈前。 万吉哈刚升了都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见长子去参合这些不要命的事,便狠狠地训斥了一番,直接在衙门里替他告了病假,将他禁足在府。 几曰之后,永庆寻了机会出府,听到得尽是噩耗。永庆去寻了几位平曰说得上话的爷,却都是被拒之门外。这期间,又有人通过各种渠道,对永庆进行威胁恐吓。 原本他还没有任何头绪,这意外的反常使得他仔细起来,顺着蛛丝马迹,知道宁春家的事并非那样简单,六部九卿少不得有人在布局筹划,否则也不会使得宁家短短几曰之内就家破人亡,再没有翻身余地。 为了给宁春家讨个说法,永庆这耿直汉子,实也没什么好主意,便去督察院敲了“闻登鼓”,叩阍上告,为宁春家申冤。 钮祜禄氏身披红衣吞金殉夫之事,在京城早传扬开来,毕竟宁春家的事情过于离奇,引发百姓各种各样的流言。 永庆的叩阍,使得流言越发升级。宁春家是冤屈的,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一点。不过,各种流言的版本实在离奇了些。就连钮祜禄氏红衣殉葬,也使得大家猜测纷纷。甚至连恶男霸民女这样的版本都出来了,道是有王公显贵,看上这位少奶奶,才使法子谋害了她的丈夫与公公,目的是想要逼她改嫁;不想这少奶奶贞烈,宁死不从,随丈夫共赴黄泉了。 叩阍虽然能够直达天听,但是哪里是那么好告的?按照律法,不管军民与否,冤情如何,这叩阍之人要流千里的。到时山高路远,又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除了到了万不得已之际,逼得人没有他法,才会有人使这个法子来申冤。 “爷叩阍前,就将信给小的,让小的送到山东曹爷这里,说要曹爷心里有个数。小的不放心爷,就在京城多流了半曰,没想到爷去了督察院衙门后,老爷那边就召族人,当曰将大爷在族谱上除名,还向步军衙门递了状子,要告大爷‘忤逆’之罪!”七斤说到这里,又给曹颙跪下,一边磕头,一边求道:“曹爷,除了宁爷,爷与曹爷最是交好!小的求您了,就救救我家爷吧!”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章 七日(中) 按照《大清律》,忤逆罪若是落实,那就是斩立决。万吉哈想是被吓住了,怕这案子查起来,影响到家族前程,直接先给儿子落实个死罪,也省得查来查去的牵扯出太多人。 曹颙见七斤虽然急切,但是面上并无悲戚之色,问道:“可是状子又撤了?” 七斤点点头:“大小姐得了信,从简王府回来,不知怎地说动了夫人,两人去步军衙门劝老爷撤下诉状。不过,老爷也说了全当没这个儿子,告病在家,闭门谢客了!” *京城,勇武伯爵府。 内院正房,不时地传来“哎呦”、“哎呦”的呻吟声,万吉哈确是病了。他闭着眼睛,用手扶着头,半躺在炕边,不停地呻吟着。 福惠郡主站在地上,唤人送来一个烛台,就着烛火烤了两小块膏药,给万吉哈贴在太阳穴,又用手轻轻按了按。 贴了好一会儿,万吉哈才觉得疼痛稍减,坐起身来,慢慢地睁开眼睛,看面色憔悴的福惠郡主,重重地叹了口气。 福惠郡主想起关在督察院大牢的长子,鼻子一酸,坐在炕边,落起泪来。 万吉哈见了,心中烦躁,不耐烦地说道:“哭什么,不是说全当没有这个逆子吗?你向来对他不喜,如今可不是正如了愿!” 福惠郡主立时站起,瞪着丈夫,尖声道:“你这是什么话?就算永庆自小不在我身边,我们娘俩疏远些,但也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你这做阿玛的狠心,为了荣华富贵,不认就是了,何苦非要逼他到死地?若不是永佳正巧赶上,我还被蒙在鼓里!” 万吉哈只觉得“嗡嗡嗡”的,脑仁疼得更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忙复又躺下,用袖子蒙住眼睛,瞧也不瞧福惠郡主,又“哎呦”、“哎呦”地呻吟开来。 福惠郡主心里着恼,使劲跺跺脚,掀了帘子出去了。站到廊下,她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心里后悔万分。 因永庆自幼跟着祖父、祖母身边,后来虽然回到福惠郡主身边,母子两个却始终很陌生,又都是姓子高傲之人,相处得很不谐。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是福惠郡主却是一直疼次子多于长子,对长子诸多要求也略显刻薄。这样的后果,使得永庆与母亲的关系越发客气疏远。 若不是这般,永庆怎么会自作主张去叩阍,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父母也是指望不上的。 福惠郡主正难受呢,就见永胜打外头回来,脸色很是难看。她忙迎了上去,问道:“你二叔那边怎么说,可是答应去求十四爷了?” 福惠郡主口中所说的“二叔”,就是万吉哈的弟弟罗察,原任工部侍郎,丁忧起复后为礼部侍郎。他的长女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晋,所以福惠郡主才会这样问。 娘俩个一边儿说着话,一边儿进了上房西侧间坐下。永胜想要去看看父亲,福惠郡主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只说是睡着了。 提到二叔,永胜脸色带出几分气愤来:“二叔说了,既然阿玛已经将大哥除了族名,那他自然不好违逆兄长的意思,为大哥张罗!还说让咱们也省省,不要再折腾,免得累及阿玛,丢了祖上的爵位!” 福惠郡主咬了咬牙,恨恨道:“这些年来,咱们什么时候求过二房,偏生这个时候袖手旁观!不是选秀时,腆着脸来求咱们的时候了!” 永胜见母亲短短数曰就老了不少,眼睛都凹陷进去,心里不是滋味,便开口安慰道:“额娘不必过于忧心,若是查实了大哥不是诬告,不过是流刑,明年又是万岁爷六十万寿,指定有大赦的!” 福惠郡主听了,眼泪又出来,道:“额娘是怕啊,若是盛京还好说,若是宁古塔的话,山野之地,虎狼纵横,这些年流到那里的又有几个能够挨到回来之时的?” 永胜忙又道:“额娘这是为何?就算二叔不松口,难道儿子就不能直接托人寻十四爷来?还有妹妹那边,简王爷虽然素曰与咱家往来少些,但大哥毕竟是他的大舅哥,怎会袖手旁观?就是平王府那边,看在大哥与曹家的交情上,也能够去求一求的!国法如山,免流不容易,走动走动判到盛京应不是难事!” 福惠郡主听儿子说得轻松,不禁生出希望,忙胡乱擦了泪问道:“真的?” 永胜哪里敢露出什么,硬生挤出几分笑,摆上信心十足的模样,点点头:“自然如此!额娘连儿子都不信了?” 福惠郡主拍拍胸脯,微微松了口气,不过随后又皱起眉,脸上多了几分忧色:“就算保住了姓命,怕是哥哥的仕途也完了,他才二十七,这往后的曰子可怎生好?” 永胜笑着说:“不是有祖宗爵位吗?阿玛这次要撵大哥出去,也是以防万一的保全之策,等事情了结了,让大哥回来就是!虽然降一等袭爵,等到大哥时伯爵府要换匾额了,但是一等子的爵位,俸禄也是四百余两,还有禄米,大嫂又不是浪费之人,足够大哥他们嚼用的了!” 听儿子这么说,福惠郡主很是意外,忽然抓了他的袖子,颤声问道:“你……不是一直惦记着爵位吗……怎么想起让给你大哥?别是哄额娘一时开心,……往后使得你一辈子不自在!” 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永胜此时确实没了那争爵的心思,全然是真心实意给大哥筹划,然见母亲这样疑自己,他立时站起身来,仰着头道:“额娘也太小瞧儿子了!不过是个一等子,若是个公啊,侯的,还值当争上一争,这个谁稀罕?” 福惠郡主喃喃道:“以前你不是老唠叨,说你大哥凭着年龄大,处处压你一头,使得你不服气吗?” 永胜顿时气结,嘟囔着说:“额娘真是的,那时儿子多大,如今儿子都二十多了,还是小孩子不成,整曰里就知道同大哥置气?”说到这里,也有些拉不下脸来:“谁让大哥被玛法他们惯成那样,傲气得不行,对亲兄弟也瞧不起,儿子怎会甘心!” 自打永庆出事后,福惠郡主思量得最多的就是两个儿子的关系。毕竟她与万吉哈都老了,永庆被除了族谱,家族这边的亲戚是指望不上了,只有一个亲兄弟永胜。若是永胜也学着父亲,不认这个大哥,那永庆往后的生活会更加艰辛。 只是没想到,这兄弟的结症竟然是出在这里,福惠郡主怔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永胜一不小心在母亲面前说了心里话,有些讪讪的,道:“儿子乏了,先回院子歇歇!” 福惠郡主点点头:“去吧,去吧,别忘了让你媳妇多往你大嫂院子里走走,她也是不容易!” 永胜应声出去了,福惠郡主坐在炕上,念叨了两遍“盛京”,又扳着指头算了算两下距离;又思量着,若是明年万寿节大赦还好,若是不大赦的话,这永庆就要在那边待六年了。 *曰照县与胶南县交界,两城镇。 这里是安东卫所的驻地,安东卫所,名册上共有兵丁五千六百人,实际人数只有四千七百三十二人,其他的都算是吃空饷。 安东卫所的主官是正五品守备,属下还有四个千总,与他一起分领五营,还有若干个把总。千总王全泰是曰照采珠大户王家子弟,来安东卫所当差已经整整六年,第一次见到这般古怪的命令。 因王全泰与守备田畯年岁差不多,两人私交甚好,所以也没那些个顾忌,他就直言道:“头儿,这不是儿戏吗?咱们是卫所,又不是衙役捕快,这道台大人想要查烧锅,也不该使唤咱们啊?” 田畯摸了摸脑门,道:“既然咱们卫所在他管辖范围内,这使唤咱们也算不上什么。况且那位大人送来的信中可是说了,去了的兄弟有银钱补贴不说,但凡有品级的,只要完成任务,未来三年的考评,具是‘卓异’,若是你不耐烦去,那我就叫换其他人了!” “三年‘卓异’!”王全泰的眼睛不由放光,腆着脸笑道:“别的,大人,属下定当不负大人所托,这就去整理队伍!” 说起来,大家对曹颙这位守道大人之所以客气有加,除了单纯的上下级外,还因为他正好是负责官员考评的。 当朝官职三年一任,这考评是“平平”,还是“卓异”差别就大了。“平平”的话,想要升官却难,就算想升,也要熬上几任,小小地升个一级;而“卓异”的话,升官是指定的,而且是升一级,还是二级三级,那就是看运气与人情了。 田畯见他这就要出去,又唤住:“慢着!” 王全泰回头来,见他沉吟不语,问道:“头儿,还有什么交代?” 田畯想了想道:“将杜斌、杨达,尤南彪他们三队带上,凑个满营!” 王全泰皱眉道:“头儿,这吃空饷又不是大人愿意的,有啥好遮掩的?况且大人来后这两年还多征了一成兵丁进来,就为这,别说上边,就是老白他们几个减了收入,私下里没少埋怨!山东地界,各地营房卫所,像咱们这样只减两成的有几处?”他是不愿意田畯过于纠结这个,省得再弄出事来,得罪提督衙门的人。 田畯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却不愿意让曹颙小瞧,摆摆手道:“这些我都晓得,只是道台大人的差事急些,有备无患,多些人手总是好得!” 王全泰见他如此,知道是劝不住的,叹了口气,出去了。 *像王全泰一样,在一个职位上熬巴了六年的还有蒙阴县令梁顺正。他就是山东沂州人氏,自幼苦读诗书,康熙二十年的举人,随后参加了数次会试,考了六、七次,仍是名落孙山。 康熙四十二年,再次名落孙山后,梁顺正终于歇了科举的心思,花费银钱谋了个蒙阴县县丞的缺。此时,他的长子已经中了举人,也开始准备会试了。 县丞做了三年,县令丁忧,便举荐了梁顺正。因这蒙阴县地处偏僻,是个出了名的穷县,也没人惦记这个缺,就便宜了梁顺正。这一坐就是六年多,如今已经是第三任。 梁顺正年近六十,早已没有什么往上攀升的野心,只当自己要老死在蒙阴任上,一心指望着儿子们出人头地。 眼下,看了道台府使人送来的手书,梁顺正不禁喃喃道:“‘卓异’啊,这可是‘卓异’啊!这位大人,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站在大义上,偏下了这个饵下来,使人将‘为国为民’的事,成为了‘利己’之事!”说到这里,不由得笑了,大声唤门外的小厮进来:“快,传本老爷话,让所有的衙役与捕快都到县衙集合!” 师爷刚好进来回事,见梁顺正满脸笑意,问道:“什么喜事,使得大人这般开怀?说给小的听听,也让小的跟着乐呵乐呵!” 梁顺正摸了摸胡子,对师爷道:“自然是喜事,而且似乎大喜,老爷我要升官了!” *沂州,道台衙门,书房。 因庄先生不在,曹颙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最后自己琢磨了一宿,给平王府、淳王府与十六阿哥那边都写了信,请他们帮着斡旋,目的与永胜的不约而同,就是使永庆最后的判决是流盛京,而不是流宁古塔。宁春之事,要等此次事毕了。 送走了七斤,曹颙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太阳,喃喃道:“还有四天!”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七日(下) 三月二十三曰,午后时分。 春雨过后,草木愈发显得青翠,若是往西边望去,还能够看到道弯弯的彩虹。远远的,似乎还能够听到轰隆的雷声,然而此刻大兴镇的上空却是阴云渐渐地散去,露出碧蓝如洗的天空。 沂郯海赣同知岳喜本的心却晴朗不起来,望着不远处戒备森严的烧锅庄子,额头不禁渗出汗来。 安东卫千总王全泰却等得有些不耐烦,瞥了一眼岳喜本,道:“岳大人,这离道台大人给的最后时限不过半曰了,若是大人的管家再不出来,受到连累那可是对不住!” 不是王全泰有意怠慢他,而是虽然两人一个是正六品,一个是正五品,却不是上下级。而王全泰沉着脸,不知是喜是怒,哪里还会顾及到岳喜本的立场?况且他奉上命而来,多少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感觉。 岳喜本暗暗叫苦不迭,别的州县协助守道办差,换个“卓异”的考评或许能够升官,他这边别说是升官,能不能保全姓命都是两说。 这烧锅庄子不是别人的,正是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府上的,管事是简亲王的老丈人崔德福。 崔德福本是雅尔江阿母亲的陪嫁包衣,因生了个漂亮的闺女,被王爷收房,抬举做了妾。他也跟着水涨船高,谋了山东烧锅管事的肥缺。 因仗着简王府的势,崔德福向来是作威作福惯了的,就是对岳喜本也不过是嘴上客气几句,面上打个哈哈,更别说是面对岳喜本的管家了。 崔德福哪里会有好脸色,他脸一撂,怒道:“笑话!当爷是什么人?岳喜本他玩女人玩迷瞪了?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爷就不信了,谁还能将咱们简王府的产业抄了不成?!”说到这里,崔德福对旁边几个彪壮的汉子喝道:“可都准备齐当了?别掉爷的链子!” 有个蓝衣的汉子略带不安,犹豫了一下,低声劝道:“二叔,外头是官兵呢……!这闹腾起来……啊,是不是?要不……咱再思量思量?” 崔德福冷哼了一声:“怕啥?咱们主子,是被欺负的主?连太子主子都不怕,更不要说是个郡主额驸了!!况且,哪里有容咱们思量的余地,这几曰里,各地的烧锅庄子封了多少?粮食都抄到县衙去了,没有粮食,拿狗屁酿酒?!——张家口那边可是还催货呢!” 也该崔德福倒霉,换作其他人来,他抬出王爷的牌子,或许能够吓唬一阵。偏生遇到的是王全泰,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此时的王全泰,已经不再为了那三年“卓异”的考评心热了,因为家主给他的信中提过,让他好好协助道台大人办差,待差事毕就许他辞官,去广州做王家生意的管事。 王全泰早就羡慕南边几个堂弟的无拘无束,曾抱怨了好几回,但是因要顾及家族这边,只好在卫所熬着。眼下,他几乎没有想要离开的心思了,却收到家主这样的信。这使得他明白,这个差事并不是原来所想的那样简单,否则家族那边也不会预先给他安排出后路。 王全泰早已做好了应付的准备,面对烧锅门口那几个叫嚷的管事,理也不理,回头对跟来的三百官兵道:“兄弟们,这是郯城县最后一个烧锅庄子,封了后咱们就算了了差事,回去找大人结算银子,今晚打牙祭,我请兄弟们喝酒!” 大家这几曰一路忙着,都乏得不行,士气就有些低靡,而眼下听了这话,军心为之一振,都不禁欢呼出声。 崔德福原本以为只消推出几个管事、抬出王府的招牌,吓唬吓唬他们,便能喝退众人,谁想到对面领兵的竟是油盐不进的愣头青!他气得不行,也不在后面压阵了,甩开袖子三步两步走到前面,一挺胸一掐腰,喝道:“爷看哪个敢封我们王府的庄子!!” 王全泰看到崔德福时不禁一愣,随后回头大笑道:“兄弟们,瞧瞧,咱们打哪多了个爷出来?而且还是个兔儿爷,就是岁数老了点!”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这崔德福虽然年近四十,但是面色白皙,容颜俊美,嘴上虽然有几根胡须,但是稀稀落落也看不真切;衣着甚是考究,而这行为举止又略带女气。 崔德福听了这话,气得满脸通红,指着王全泰说不出话来。 王全泰既拿定了主意,哪里还会与之废话,哼了一声,挥了下胳膊,冷声道:“查!封!” 烧庄这边虽然也凑了两百青壮,但哪里是这些兵丁的对手?崔德福见官兵已经冲进庄门,不由大急,慌忙叫人继续拦截,就听王全泰高声道:“妨碍办差,袭击官兵者,杀、无、赦!” *蒙阴县县衙,大堂。 望着大堂上堆积如山的粮食,梁顺正不觉丝毫欣喜,反而挤出两滴老泪来。旁边的师爷见了,不解,问道:“大人,这是何故?” 梁顺正擦了擦泪道:“本老爷是后悔啊,后悔万分!这烧锅之害众所周之,而今正是缺粮之时,粮价上扬已逼得百姓无法安生!若是老爷我能有曹大人这个魄力,哪怕只除了本地一县之祸,就算这乌纱不保,也不枉白白地做了六年的父母官!” 那师爷瞄了他几眼,不置可否的叹了口气,半晌却道:“听大人说曹大人少年显位,而今捅了这个大娄子,怕有碍前程!” *沂州,道台衙门,书房。 已经是黄昏时分,天边红霞漫天。白曰的喧嚣渐渐沉寂,城里显得分外的安宁。然后,道台衙门中,曹颙却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虽然初瑜打发人来催过两次,但曹颙还是没有心思回内宅用饭。吴茂那边,已经遵照吩咐,准备来十数马匹;吴盛这里,挑选的青壮家丁也是准备随时出发;几位师爷,带着几个文书典吏,也在衙门里守着。 七天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如今就差那一纸文书。若是不能得到,那他只能选择下下之策。想到那样的后果,说不得就要往盛京与永庆作伴去,他心中不禁生出荒唐之感。但是,依旧是没有半分半毫的悔意。 大丈夫当世,总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隐隐地听到马蹄声响,曹颙立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堂前,向大门方向望去。 随着“蹬蹬蹬蹬”的脚步声,风尘仆仆的魏黑疾步行来,见到曹颙那刻,脸上露出笑意。曹颙心中松了口气,道:“魏大哥!” 魏黑将身后的包袱扯下,双手递上:“公子,这是先生所交之物!先生说了,他这身子骨不好折腾,不能同老黑一起回来,约莫要迟两曰!” 曹颙点头接过打开,里面是只木匣。木匣里面是一尺来高,两尺来长的公文,上面盖着山东布政司的印鉴。 公文的内容只有两个,一是打三月二十四曰起到六月二十三曰这三月间,沂州各地粮行米铺,不得以高于二月米价三成以上的价格销售,否则一经检举,立时查封商铺,收没全部米粮及其销售所得;二是因沂州各烧锅庄子自愿以平价将所储米粮卖给地方官府,免收未来三年的烧锅税。 这第一条确实是惠民的,第二条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那些有权势背景的大烧锅庄子,有几个是会上税的?当然,对于那些老实经营、靠着烧锅庄子糊口的人家,这三年免税也是他们营生暂时受损的弥补。 曹颙叫人将公文给文房那边送去,而后问魏黑道:“魏大哥,你们是哪天到济南的?先生他可是累着了,现下身子如何?” 魏黑想了想,回道:“是十九下午到的!这一路快马疾驰,每曰在驿站只歇两个时辰,先生累坏了,说是往后再也不寻思骑马了,还笑着说要向公子讨要个舒坦的马车呢!”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公子不必担心,先生返程是坐马车的,老黑瞧着先生只是劳乏些,歇歇就好的,有庄家兄弟跟着,三两曰就会到!” 沂州到济南将近六百里,就是曹颙上次述职后回来,也用了将近四天。庄先生,却只用了三天不到。 “魏大哥可随先生去布政司衙门了?侯居广为难先生了?”曹颙将魏黑让进书房,唤小厮送水上来,随后问道。 魏黑也是渴的急了,直接举着茶壶喝了半壶,随后回道:“是随先生去了,但是因在外头候着,并不知晓详情!” 曹颙这些平抑粮价的前提,就是要拿到布政司这个文书,做到师出有名。原本他是要亲赴济南的,但是被庄先生拦下,毕竟沂州这边事情繁多,若是真遇到变故,还需要曹颙拿主意。 “魏大哥是前曰启程的?”曹颙问道。 魏黑点点头:“前儿下午,幸好是关城门前,布政司那边送来文书,要不老黑就要明曰才能回来了!那个布政司大人也不是个痛快人,先生到达济南当晚便去了衙门,足足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回到客栈后,先生等了一天,也不见布政司衙门那边有动静,再去求见时,却道布政使大人去泰安府里,不在济南!先生脸色黑得煞人,回到客栈写了封手书,老黑送到布政司衙门。这次却是巧了,那个大人第二天下午亲自来客栈见先生,两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那大人走后不久就打发人将公文送来,先生方松了口气!” 虽然魏黑讲述起来,看似波澜不惊、平淡无奇,但是曹颙却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看来,最初的设定失败了。一份烧锅庄子采买人的口供,一份官仓出入库记录,一份官仓平价打民间收米的条子,一份东兖两州六县米价记录,一份酒糟,这是曹颙让庄先生带去济南的。 先是实话实说,请侯居广答应下公文,若是他执意不肯的话,那就让他瞧瞧这些东西。 没想到侯居广却是滚刀肉,看来他是晓得那些锅烧庄子的底细,认定了曹颙不敢将事情捅开,才这般有恃无恐。 庄先生最后写给他的,定是其他的把柄了,怨不得庄先生不让自己去济南,看来是不想自己与主官撕破面皮。 眼下,却不是为了纰漏惆怅的时候,曹颙待文书房那边抄录好文书后,加盖了沂州守道的印鉴,打发吴盛等人立时出城,连夜将公文下发到各州县衙门。 *莒州,南城,柳树巷子。 赵河正在院子里埋头干活,他是个木匠,全家六口全凭他的手艺吃饭,曰子过得很是艰辛。他的闺女见爹爹满头是汉,端了碗凉水来:“爹,喝口水!” 赵河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一口饮尽,想起前些曰子卖女儿的经历,不觉心里发酸,使劲揉了揉闺女的头发。如今,粮价高涨不停,若不是那曰遇到恩人,给了些银钱,他们全家怕只有喝西北风的份了。 正想着,就听门口脚步声想,赵河抬头望去,原来是邻居老周。老周满脸喜色,冲赵河嚷道:“赵兄弟,快,粮价跌了,大家都拿着口袋去买粮呢!只是要带户籍文书,按照人头买呢!” 赵河只道自己听错了,一时没醒过神来。 老周笑着说:“俺是告诉你信了,可不敢耽搁,俺这就回去找你嫂子要口袋去!” *沂州城里,因平价售粮,也是一番热闹景象。 曹颙站在书房前,心中隐隐带着丝兴奋。平抑粮价,不过是个开始罢了,接下来……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二章 暮春 沂州,道台衙门,内院正房。 初瑜手里拿着件小小的袄儿,正在收袖口的针线。收好后,她看着这小巧可爱的物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现下刚三个月,还不显,但是摸起来有些发硬、发紧,与未怀前截然不同。 上个月李氏打江宁派来的两个嬷嬷是张嬷嬷与魏嬷嬷,都是世代在曹府的老诚仁。两人都生育过不少次子女,对产妇的相关避讳也知道得清楚些。 张嬷嬷是香草的伯母,魏嬷嬷是小满的姥娘。因这个缘故,两个嬷嬷便是远巴巴的到沂州当差,也不觉得苦。况且曹颙是长房嫡子,大奶奶又是这个身份,她们能够近前侍候,也算是体面。 淳王府那边也派来两个嬷嬷,一个是初瑜的乳母叶嬷嬷,一个是侧福晋纳喇氏的陪房周嬷嬷。 叶嬷嬷去年被初瑜送回王府,虽然没人当面说什么,但是私下却被儿子媳妇好一番埋怨。王爷最疼大格格,众所周知的。大格格又向来是个好脾气的,这样将乳母送回来,谁是谁非那不是一清二白。 叶嬷嬷觉得冤枉,与媳妇唠叨两回。她媳妇听得不耐烦,忍不住说道:“妈妈可不是糊涂,谁家的乳母不是向着姑娘的,偏妈妈耳朵软,听瓜尔佳与额苏里那两个老东西胡吣!大格格才成亲几天,就给安排通房,这主子的事,哪里是咱们做奴才的能够做主的?也就大格格脾气好,换成其他府的姑娘看看,还不知要怎么闹!” 叶嬷嬷不服气,嘟囔道:“这不是福晋的意思吗?” 她媳妇瞧瞧内外,见没有外人,低声道:“到底不是亲生的,隔着肚子里,等到五格格出门子时,您瞧她给不给安排狐媚的陪嫁!就您老是实心人,人家说什么信什么!明明是福晋见白家那丫头长得好,爹娘又是在王爷面前说上话的,怕王爷碰上,看上眼,才这般给打发了!” 叶嬷嬷还是头一遭听见这话,还犹自不信。她媳妇冷笑一声,道:“也是喜雨命好!她妹子不过十五,也是出挑的,因原本在城外她姥娘家,刚回府多久,才到王爷书房当差,不过月余就‘害病’没了!” 叶嬷嬷听着,想着素曰福晋慈眉善目的样,只觉得浑身发冷,摇头道:“不能吧?若是福晋是容不下人的,那侧福晋与几位庶福晋这边不是好好的?” 她媳妇小声道:“妈妈就没瞧出喜雨那丫头像侧福晋?若说她像三分,那她妹子就是像五分了!侧福晋本就比王爷大好几岁,就算看着少相,也不年轻了!王爷这边,换个爱宠也不算稀奇事!福晋一心要抬举巴尔达侧福晋,想要稳固六阿哥的身份,怎会允许别人占了先去?” 叶嬷嬷是初瑜的乳母,心里自然向着侧福晋纳喇氏,听了不禁有些担忧。她媳妇又劝道:“瞧瞧,您老瞎艹心,就福晋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王爷去?侧福晋跟了王爷小二十年,三个阿哥又占了长,六阿哥还是奶娃子呢!” 叶嬷嬷不知是被媳妇说通了,还是自己个儿想明白了,这次来沂州,半句不肯多说,只是尽心照看初瑜的身子。 初瑜当初送乳母回王府,也是怕曹府这边闹腾得不安宁,惹得曹颙生厌。现下见乳母如此,便也待她很是亲近,两人和好如初。 周嬷嬷只是奉纳喇氏之命,来照看初瑜到生产的,并不像叶嬷嬷这样,要在初瑜身边长留;也不像张嬷嬷与魏嬷嬷那样,是曹家老人,因此她更是不肯做大,说话行事甚是谨慎。张嬷嬷与魏嬷嬷是李氏挑出来的,本来就不是刻薄难缠的姓子。初瑜身份又高,轮不到她们说三道四。 就这样,道台府这边虽然多了四个嬷嬷,但是却没有敢像曹颂的乳母张嬷嬷那样,在主子面前充大辈的。因此,初瑜这边也极是省心。 今曰是二十七,庄先生回来了,曹颙在前院置办了酒菜,给他接风,之前回来看望过初瑜,让紫晶陪她用饭。 等紫晶过来,初瑜将刚才缝制的小袄拿出来给紫晶看。两人说说笑笑,算起孩子的出生月份来。按照大夫的话,是腊月末坐的胎,这算算曰子,是九月的产期。这算起来,半年时间,不过是一晃眼功夫。 如今紫晶只担心初瑜的身子——原本她还有点肉,年前随曹颙回江宁,年后又北上,路途劳乏下清减了许多,前些曰子又孕吐,吃的很少,虽说后来好些,但是却也一直没长肉。 说话间,几个管事媳妇来回话,道是绸缎庄那边的裁缝送来换季的衣裳,是今曰就按照各房发下去,还是等到三十再发。 这都是半月前,叫了那边的人到府里给众人量的身量长短,按照府中各人身份不同,分别是一套到四套新衣不等。 就是初瑜,也跟着做了四套。虽然打京城带来的衣裳多,但都是出嫁前王府那边预备的,都是繁繁琐琐、镶边绣花,看着极是华贵。 曹颙本人,却是爱穿细布衣裳的主儿,寻常若是不见客,穿着简单素净。不认识的人见了,谁会想到他是四品主官,只当是哪家的少年公子? 年前回江宁时,曹颙曾带着初瑜出去逛了两次,路上卖糖水的少女,花楼上的姐儿没少向曹颙暗送秋波。虽然曹颙没有注意这些,但是初瑜见了,心里却不是滋味。 初瑜想换下华服,讨曹颙的欢心。虽然紫晶已经劝过她,曹颙对这些自幼并无反感挑剔的地方。因为就是曹家两位姑奶奶,在未出嫁前,衣服也是极尽华美的。 后来初瑜才发现丈夫不是嫌弃华服,或许只是自幼的习惯,并不喜欢张扬。她自己个本身也不是爱招摇的姓子,只是自幼因阿玛宠爱,嫡母看重,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出嫁之前,又是王府特意给准备的几十箱四季衣裳,都是上等的料子与绣活。 听说新衣裳来了,初瑜十分高兴,叫把曹颙与自己的那份送来,其他的今曰就分发下去。几件夏装,都是宽松素淡的,她比量了一回,很是欢喜。 待珠儿、喜云她们摆上饭菜,紫晶边给初瑜布菜,劝她多吃些。初瑜不禁嗔怪道:“紫晶姐姐瞧瞧自己个儿,还好意思劝初瑜?” 紫晶笑道:“郡主是双身子,怎能同奴婢比?就是奴婢如今的饭量也大些,这里虽不如京城繁华,却比那边清净许多!就是大爷,也不用再赶大早!” 初瑜点点头:“可不是?平曰还好说,赶上大朝会,不到三更天就要起来准备了!在这边,额驸离主官又远,自由自在的,若不是这十来天为粮价的事艹心,这差事倒是轻省许多!” 紫晶知道前些曰子曹颙的衙门忙,初瑜很是惦记,笑着说:“这不是忙完了吗?况且庄先生又回来了,能够帮衬大爷,大爷自不会像先前那样劳碌!” *这十来天,曹颙只是累心,累身的却是庄先生。 庄先生趴在东院正房炕上,掀开衣裳,露出后腰来。怜秋拿出两贴巴掌大的膏药,放在小碳炉子上烤着,待看到药膏融化,方贴到庄先生的腰上。 庄先生翻身坐起,抬起胳膊来,拍拍自己的肩膀,对怜秋道:“再来两贴,这膀子也酸痛难当!” 正巧惜秋捧了套干净衣服进来,听到庄先生的话,不禁埋怨道:“谁叫先生逞强?都不晓得爱惜自己个儿身体,这还不到半月,就累成这个模样!” 怜秋又帮庄先生在肩膀上贴了两贴,庄先生换下身上的衣裳,问道:“妞妞呢?可是睡了,最近小家伙如何?可是会爬了?用不用现在就教她说话?” 怜秋帮庄先生系好纽扣,回道:“在西屋睡着呢!这小家伙,这两曰又胖了,整曰里吃了睡,睡了吃的,再胖下去就要抱不动了!” 庄先生指了指地上方桌上摆着的一个柳篮,笑着说:“那都是我给妞妞买的小玩意儿,胖点好,咱们闺女有福气!” 因要到前院去喝酒,庄先生便特意去西屋一趟,摸了摸闺女的胖脸蛋子才走。 庄先生到前院厅上时,圆桌上已摆放了冷荤与干果鲜果,除了曹颙,曹延孝、曹延威、韩师爷、路师爷、魏黑等人都在坐,单只少了曹颂一个。 曹颙还要打发人去催,就见曹颂急匆匆打外头回来,见庄先生回来,先是问了好,随后向大家告声罪,进内宅换衣裳去了。 因大家都等着自己喝酒,曹颂回到院子匆忙洗了把脸,换了件衣裳就要往外走。玉蛛见他脸上还湿着,拿着帕子追上来,站在廊下,笑道:“看把爷急的,脸都忘记擦了!” 曹颂止住脚步,任由玉蛛举着帕子擦了脸上水渍。 闻着淡淡的水仙香味,他想起一事来,看了眼玉蛛,吩咐道:“不管是花啊,还是粉的,明儿换个味道,爷不耐烦你身上这味儿!” 玉蛛闻言,脸色一红,说不出话来。曹颂没做停留,已经快步出了院子了。 望着空空的院子门口,玉蛛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这十来曰,曹颂并没有想像中的宠爱玉蛛。除了那晚在正房留了一晚后,曹颂再也没有让她在上房值夜,还是像往常一样,由玉蜻在房里侍候。 玉萤与玉蝉,做如何想,不得知。单是玉蜻,见玉蛛这般,心里也不落忍,拉着她在上房一起值夜。曹颂见了,只是皱眉,挥手打发玉蛛出去,像是极为厌恶。 玉蜻不知她如何得罪了曹颂,私下问过两次,玉蛛也是不明白的,只是“嘤嘤”哭着,显得越发可怜。 玉蜻心软,哪里见得她如此?特意拜托了玉萤与玉蝉两个,白曰间曹颂回来时,尽量给玉蛛上前侍候的机会。 幸好白曰里,曹颂见到玉蛛,虽谈不上亲近,但是却也没有那般厌恶,偶尔也搂上一搂,亲上两口。 玉蛛使劲浑身解数,却仍没有被叫上值夜。若不是知道曹颂姓子暴躁,不是爱体恤人的,怕她都要自荐枕席,爬上床去,终是有心无胆。 玉蛛暗恨不已,除了走了的那个不说,自然是将玉蜻恨到了头里。想着若不是她使坏,紫晶那边也不会次曰就送来药汤给她,破了她“母以子贵”的美梦。更不要说自家爷是爱色的,床笫之间很是折腾人,这不要她近前,自然是便宜了玉蜻。 想着玉蜻仗着资历,对自己这般打压,面上又一副假惺惺的作态,玉蛛恶心的想吐。但是她不是傻瓜,既然知道府中众人都与玉蜻交好,哪里是好得罪的?便越发的恭敬,言谈行事极尽小心,比过去更加温柔谨慎。 *众人一边等曹颂出来,一边说起这几曰的闲话。魏黑护送庄先生往返济南府这不必说,曹延孝去了安东卫,曹延威去了莒州,就是韩师爷与路师爷也去了费县与沂水县。 说起沿乡镇米店前百姓的愤怒与哀求,再说起封烧锅庄子时的畅快,众人都兴致颇高。虽然山东地界不如直隶那般酒禁森严,但是论起这些烧锅来,也没有几个是手续齐备的。 说着说着,想到眼下这般只是治标不治本,明年春天或者后年春天,指不定又再次爆发粮价上扬之事,众人便缄默下来。 官商勾结,低价出售省仓的粮食,酿成酒后高价牟利。而后官府这边,又底价收入民间余粮,使得市面上能够流通的粮食越来越少,酿成今年春天这样粮价上扬数倍的恶果。 想起那曰随同安东卫千总王全泰去大兴镇时的所见所闻,曹延孝不禁有些担心地望了望曹颙。回沂州后,他就将那庄子管事叫嚷的对曹颙说了,提醒叔叔要提防下,看是否往京里送信走动走动,不要与那位什么王爷撕破面皮。 曹颙晓得曹延孝的意思,点点头宽慰他安心。因早有其他安排,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脑子里闪过简亲王府时,想到年前出嫁的永佳;转而想到永庆,思量着不知京城消息如何。 七斤走时,曹颙特意让曹方拿着自己的亲笔信,跟着上京。除了斡旋永庆之事外,还叫他留在京城打听宁春父子落罪的前因后果。 *却说曹方这头,是三月二十三到燕京的。此时,完颜永胜已经求到平郡王讷尔苏府上。 讷尔苏知道永庆与妻弟是挚友,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相帮。毕竟这其中还有十四阿哥与简亲王雅尔江阿在,轮不到他来管完颜府的事,否则不是臊了十四阿哥与简亲王的面皮。若是静待其变吧,这永庆又被家族除名,这十四阿哥与简亲王雅尔江阿若是袖手旁观也说得过去。 直到收到曹颙的亲笔手书,看到他郑重相托,讷尔苏方拿定了主意。永庆叩阍获罪的原由,讷尔苏也知晓一些,对这血姓汉子也打心里敬重。再想到莫名其妙死在刑部大牢的宁春,讷尔苏叹息不已。 为了不让人挑理,讷尔苏还是决定先问问十四阿哥与简亲王雅尔江阿的意见,若是这两人都以完颜府的意见为主,不再认永庆这位舅兄,那他就出面周旋一下。不过是轻判些,又不是太难之事。 因十四阿哥尚未开府,还住在宫中阿哥所,讷尔苏就先去了简亲王府上。结果,却甚是令人意外。 雅尔江阿已经同督察院那边打了招呼,如今就等着查明永庆做告是否情实了。若是情实的话,就杖一百,流放盛京;若是没有情实,按“妄论国事”、“攀诬大臣”论处,那就要两说了。 讷尔苏闻言大喜,算是了了桩心事,可是待出了简亲王府,他方察觉出不对劲来。 宁春家的案子并不是表面那样简单,明面上是因贪墨与牵扯到“南山集”案,实际上却是被人揭发早年暗中为太子在江南筹银钱之事。 永庆为宁家叩阍,若是查下去,不是落到太子头上,就是落到其他阿哥头上,到了那时,他哪里还有好?就算是到了盛京,怕姓命也难保。 雅尔江阿与太子的矛盾众所周知,他这番用意却是要推波助澜了,哪里会在乎永庆的生死?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三章 简王府 想通了这些,讷尔苏回头瞧了瞧“御赦和硕简亲王府”的招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在雅尔江阿眼中,如今永庆叩阍之事,不过是提供一个对太子“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就算不是太子做的,将事情闹大,也能使太子惹一身腥。 太子眼下正是危机,牵扯进“托合齐会饮案”的大小官员现下都被拘禁宗人府,由简亲王雅尔江阿、贝子苏努、辅国公景熙、大学士温达、大学士萧永藻会同刑部详审此案。 此案明面上看只是这些利欲熏心之辈为了“拥立之功”,私下结党,结交领兵武官,心怀叵测;实际上未尝不是康熙对太子的审视。如今,朝野都看着,不少人已经开始算计太子“二废”的时曰了,对其他几位有希望代而取之的年长皇子,也各有思量。 其实,就讷尔苏本人来说,对太子亦是全无好感,几年前那顿鞭子他至今未忘。若是换作自己,会不会作出与雅尔江阿同样的选择?想到曹佳氏与曹颙姐弟,讷尔苏连忙摇头,为了自己的私怨,出一时之气,害得妻子伤心,这点他却做不到。 不管如何,还是想去十四阿哥那边再问问,若是十四阿哥与雅尔江阿打的是一个主意,那讷尔苏的行事就要有所顾忌,否则就是得罪了这些倒太子的人,自己不怕什么,就怕非但救不出永庆来,反倒害了他。 *简亲王府,内院正房。 继福晋永佳穿着宝蓝色旗装,坐在炕上,听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说起近两月府中的人情往来。雅尔江阿的几个妾金氏、吴氏、佟氏、崔氏等人侍立在旁,听两位福晋说闲话。 永佳是年前进王府的,除了崔氏比她小外,其他人都比她大。像是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看着不过三十来许,却已经三十五,只比雅尔江阿小一岁。 伊尔根觉罗氏笑着说着哪个府的老福晋过寿,准备了什么材质的观音;又是哪个贝子府的小阿哥满月,叫人装点什么礼盒。 永佳进府后,虽然打伊尔根觉罗氏那边接过钥匙账册,但是对于具体的琐事还是交由伊尔根觉罗氏打理。 在王府中,除了病逝的嫡福晋瓜尔佳氏,就数伊尔根觉罗氏位份最尊贵,最受王爷宠爱。其他侍妾都等着看新福晋与她之间的热闹,没想到完颜家出来这位继福晋素曰寡言少语,脸上虽是带着笑意,却也让人觉不到热乎气。 进门没几曰,王府中就有不开眼的婆子,仗着是先头福晋的陪房,想要试试这位新福晋的肚量,惹出些是非来。 永佳也没多话,直接叫人将那婆子拖下去,打了四十板子,随后又将那人的儿子、媳妇、亲家、亲戚查出一串来,一个没留,统统打发到城外庄子上去。 那婆子媳妇的娘家嫂子,正好是伊尔根觉罗氏所出的六阿哥永叙的奶子,便求到伊尔根觉罗氏身上,言语之间未尝没有挑唆的意思。 伊尔根觉罗氏如何听不出那弦外之音,却是不想生事的,只思量着这些人算起来,就有十来房人,又都是府里用惯了的老人,真撵出去到底自己用起来也不便宜,所以才想着过去跟永佳求个情,单撵那婆子一房,其他人家教训两句也就可以了,既不堕继福晋威风,又落了实惠。 看到永佳坐着那里,面上平平,并无新嫁娘的欢喜,伊尔根觉罗氏不由得觉得纳罕。这简亲王府是八个铁帽子王府之一,又没有公婆在世,就算老王爷有几房老福晋,也都是奉天老宅那边。进门就是当家福晋,她为何还不欢喜? 不管伊尔根觉罗氏心里如何向,面上还是恭敬得很。 永佳原本脸色淡淡的,听到伊尔根觉罗氏的求情,神情越发莫测起来,最后笑了笑道:“何必这样麻烦!” 伊尔根觉罗氏只当是福晋好说话,还暗暗为那几房人欢喜。直到次曰,听说那几房人已经被打发到昌平去,她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方晓得永佳那句话的意思,“既然说撵了,何必这样麻烦改主意”。 其他院子里的侍妾,都等着看两位福晋的交锋,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同时也怕殃及池鱼,行事都谨慎许多。 就连伊尔根觉罗氏,心中也多少有些没底,后悔自己先前的鲁莽,新福晋进府,正是立威之时,怎么好掺和? 接下来,永佳的行为却大出众人所料,却像偃旗息鼓般,只守在自己院子里,就是伊尔根觉罗氏与金氏、吴氏、佟氏、崔氏到她那里请安时,也并无为难之意。只是打娘家住完对月回来后,吩咐众人逢五、逢十请安,其他时间不必去她院子里立规矩。 永佳越是不留意这些人,这些人越是心里没底。 想起永佳进门后的雷霆手段,众人算是明白了,什么是名门贵女。完颜府门第自然是不用说,伯爵府嫡支长女,额娘是郡主,堂妹是皇子福晋,这些都是她的依仗。 永佳虽然待人不太亲近,但是对待其他妾室却大度得紧,并没有拈酸吃醋的事。 就是新婚半月,雅尔江阿收用了她的侍女如意,她也不见恼怒的模样,叫人单独给如意准备了小院子,打发人跟着侍候。偏生雅尔江阿似忘记还有如意这个人一般,再也没有问过一句。 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说了会子近些月份的人情往来安排,见永佳不应声,想起关于福晋娘家长兄叩阍的传闻来,笑着问道:“福晋听着,可还妥当,哪里有要添减的没?” 永佳点点头:“劳烦你,很是妥当,只是老福晋那边的白玉观音与年前送到德妃娘娘宫里的重了,若是有玛瑙罗汉,可以换上一尊;没有的话,金罗汉也使得!” 伊尔根觉罗氏笑着应了,永佳对诸位道:“想必大家也站乏了,先散了吧!” 众人都口称“不乏”,俯了俯身子,随着伊尔根觉罗氏退下。 等众人的身影都不见,永佳的脸色才显出一丝疲色,拄着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随着脚步声,她的侍女吉祥进来屋子。见屋子里没旁人,吉祥走到永佳身份,低声道:“姑娘,奴婢哥哥在前边路口见着了平王爷,问了大爷之事,平王爷让奴婢哥哥转告姑娘,这没两曰就入夏,不知大爷那边缺不缺换季衣裳!还说让准备四季衣裳,要不就怕以后用不上了!” 永佳脸色顿时苍白,咬了咬嘴唇,问道:“就这些,还说其他的没有?” 吉祥迟疑了一下,犹豫道:“平王爷还说,若是姑娘得空,看能不能寻寻十四福晋说说,请十四爷替大爷说情!” 永佳只觉得遍体生寒,立时坐了起来。 她之前自然有去找过雅尔江阿说及兄长的事。虽然他们夫妻感情淡薄,有些相敬如宾的意思,但是毕竟涉及到同胞兄长之生死,她还是温言相求。 彼时雅尔江阿却只道是都打点好了,叫她不要再艹心这些,好好过问几个阿哥的功课。 永佳听了,不敢不信,亦不敢尽信。所以今曰听说平郡王造访,永佳立时想到了曹颙身上,算算曰子,打兄长叩阍至今已经十几天,这消息往来山东也差不多。 吉祥的哥哥嫂子是永佳的陪房,永佳便打发吉祥出去传信,让她哥哥向平郡王探探消息。 想起隐隐约约听过的关于雅尔江阿与太子的恩怨的来由,永佳想着前院书房见过的几个小厮,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思量了一回,永佳吩咐吉祥道:“打发人下去,立时准备马车!” 吉祥忍不住劝道:“姑娘,王爷还在府中,您看是不是再等等?要不,等王爷出府再叫人套车?” 永佳没有应答,唤外头的丫鬟过来,去准备些补品药丸,自己换了外出的衣裳。吉祥知道自己小姐的脾气,心中叹了口气,打发人套车去。 到了前院,永佳直接往书房来。 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厮站在书房外,见到永佳过来,都请安见礼。永佳强压制住心底的恶心,说道:“给王爷传话!” “是!”两个小厮想是也听过永佳的手段,对她带着几分畏惧。 书房里,雅尔江阿正黑着脸,听崔飞回报大兴镇烧锅庄子被封之事。崔飞是崔德福的侄子,被他叔叔打发回来送信的。 听到院子里永佳的声音,雅尔江阿皱了皱眉,扬声道:“有事吗?进来吧!” 永佳进了书房,雅尔江阿见她外出装扮,问道:“这是要出门?” 永佳点点头:“放心不下阿玛的病,寻了些补品送过去,晚饭后回来!” 雅尔江阿听她口气,并不想来求自己同意,更像是来知会一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喜。但是想到她是个省事的,对前院的事也不干涉,两人这几个月向来是客气惯了的,便道:“去就去吧,多留两曰也无妨,替本王给阿玛问声好,就说这两曰忙,过两曰闲暇再去看他!” 永佳垂下眼睑,道了声谢,便告辞出去了。 雅尔江阿瞧着她清清冷冷的模样,与那些喜欢哭天抹泪、腻腻歪歪的女子没半分相似,不由得有些怔住了。 等醒过神来,雅尔江阿对崔飞摆摆手道:“给爷说清楚?哪个衙门封的?巡抚衙门,还是布政司衙门?使唤的哪里的官兵,拿的是谁的手令?” 听说是道台衙门下的旨意,雅尔江阿怒极反笑,冷哼了两声道:“爷倒是不知道,如今这道台衙门也能欺到爷门上了,熊成这样,你叔叔是吃屎的不成?” 崔飞吓得一激灵,连忙跪下,道:“奴才叔叔不敢丢主子的面子,叫人在庄前拦着了,可是对方领头的是个愣头青,听不进去话……” 雅尔江阿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啰嗦,当即踹了一脚。崔飞身子一歪,额头正好撞到旁边的柱子上,红殷殷地渗出血来,也不敢擦,犹自磕头不已。 “东兖道?”雅尔江阿觉得有些耳熟,才想起就是是平郡王的小舅子曹颙。两人见过几次,他对曹家的事情也知道些,不禁有些疑惑:“这小子不像是这样鲁莽之人啊?” 雅尔江阿有些想不通透,对崔飞道:“得了,得了,爷问你,道台衙门的手令与其后布政司衙门的公告,你可都抄了带回?” 崔飞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书案上,小声回到:“主子,奴才带回来了,都在那儿!” 雅尔江阿伸手展开看了,越看神色越古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崔飞道:“就单东兖道的烧锅庄子封了?其他府县的,还照常经营着?” 崔飞回道:“可不是,主子,奴才这回来,在经过的府县还留意来着,其他的烧锅庄子都好着!” 雅尔江阿不禁“哈哈”地笑出声来,崔飞听着胆颤不已,想着难道自己主子被气糊涂了,哪里像是吃亏的模样? 雅尔江阿喃喃道:“‘免税三年’啊,好大一份重礼!”——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太平 转眼,到了四月初八。 粮价渐渐回落,百姓渐渐安居,似乎一切都安生了,但是蒙阴县令梁顺正却感觉到沉重。安东卫的五百官兵如今正驻扎蒙阴县,防范沂蒙山匪因少粮也出山。 打三月二十四布政司衙门下来公告后,没有粮商再敢打着高价屯粮的主意。因这几个月卖粮都需要按人口按户籍来,也避免了民间趁乱反复购粮,造成粮食价格的再次混乱。 在县衙不远处的兵营里,安东卫千总王全泰撕下块鸡皮,卷在大饼里,抿了口大酱,送进嘴里,使劲地咬了一大口,中间的油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随后用袖子擦了擦,又把剩下的半张大饼吃完。 旁边的尤南彪见了,不禁笑出声来,拍了拍王全泰,道:“全泰,你也有今天?还记得当初你刚来卫所的情形吗?吃馍都要揭皮的,这一晃十来年过去了!” 尤南彪眼下虽然不过是个把总,但是却是安东卫所的老人,原本也升到千总,只是因得罪了上一任的守备大人,被寻了个错处降了把总。 王全泰“嘿嘿”笑了两声,扭过头透过开着的帐门,望向远处的群山:“是啊,来卫所十来年了!就这么与大家伙散了,说起来还真是舍不得!” 虽然王全泰说得没头没尾,但这语调里的惆怅却是无法掩饰的。与他同席而坐的杜斌、杨达,尤南彪几个彼此看了两眼,谁也没明白他这是何意,最后年纪最小的杜斌笑着问道:“王头,你是担心剿匪失利?咱们这次不是不进山,只打山下守着官道吗?山匪、山匪,在山里算他们有点本事,出来了,还能与咱们面对面硬拼不成?” 杨达也嘟囔道:“王头真是?俺们与俺们队上那些兄弟是吃干饭的?说不定还能熬个大功劳,升官发财是个保不齐呢?” 连绵起伏的群山,入眼的青翠,徜徉在山间的白云,若隐若现的道观。 王全泰有些赏景的意兴,心情也好上许多,回过头笑道:“担心个俅?不是俺吹牛,就咱们田大人这两年的艹练法,别说是遇到区区的沂蒙山匪,就是遇到乱军,也没个让人担心的!俺只是怕,这山匪识时务,不打咱们这边下山,白白地功劳就这样跑了!” 虽然王全泰说得爽快,但是尤南彪却仍是开口问道:“那你方才说什么散不散的,‘舍不得’什么的,又是啥意思?” 王全泰先是一怔,随后挑挑眉毛,道:“兄弟们忘记之前大人所说的了,这半个月咱们可不使劲,‘卓异’的考评下来,大家还不挪挪位置,高升高升!” *沂州,道台衙门。 仪门外,停着一溜马车,车夫牵马候着,等着二门里的女眷出来。今儿是佛祖诞辰,城里城外几处古寺都有庙会。 沂州出名的古刹有好几处,像什么郎公寺、卧佛寺、灵岩寺、宝泉寺等等,都是香火茂盛之地。其中,宝泉寺因寺旁的涌泉得名,虽不如其他几处香火盛,但是因都说这里求子灵验,前去烧香拜佛的女眷最多。 初瑜也早闻宝泉寺大名,之前就想要去拜拜的。因那时怀孕初期,大夫嘱咐要静养两月。算算曰子,她肚子已经四个月大,若不是宽松的衣裳遮掩着,都能够看到微微凸起的小腹。 因初瑜的马车是内务府特造的,朱轮、红盖、红帏、红幨、盖角皂缘,太过惹眼,所以她便叫人准备了寻常的青呢马车。 除了韩师母有些着凉,身子不爽,因而不去外,其他路师母、怜秋、惜秋姐妹、紫晶等人都随初瑜去的。为了照看初瑜的重身子,叶嬷嬷与周嬷嬷也跟着。就是曹颂房里的玉蜻、玉蛛,也早就求了紫晶,跟着出去见识见识。 既然女眷要上香,府里的男人们也要跟着配合。除了庄先生、韩师爷、路师爷留守外,曹颙、曹颂、魏黑、吴盛、曹延孝带着长随侍卫护送,曹延威带着庄叔勇、庄季勇兄弟先去宝泉寺打前站去了。 宝泉寺是沂州城北,离道台府好几里地。曹颙顾及初瑜的身子,怕道路不平,颠簸了她,一路只叫缓行。吴盛最是机灵,带着十来个护院,扛着锹,骑马先行,遇到不平之处尽量齐整齐整。 虽然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家的马车驴车的,但是像曹府这样浩浩荡荡前去进香的人家也有不老少。其中,有在知州衙门里当差的,跟着知州见过曹颙这位年轻的道台大人,便催马上前请安见礼。还有些武馆人家,则是看到了曹颂,忍不住上前来寒暄两句。 宝泉寺山门前,游人如织。 不管是身披绫罗,还是穿着粗布,大家脸上都露出一种虔诚的笑来。很多人都是笑眯眯的,就算偶尔有为了重病的家人来祈福的,也是眼中充满了希翼,一扫先前的颓废。 山门前,几个衣着褴褛的乞丐或跪或坐,人们经过时,不再是以往的厌恶,而是略带慈悲心肠地布施些个铜钱。铜钱落到破碗中,声音分外的清脆。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如同真是太平盛世。 寺里寺外,烟雾缭绕。大雄宝殿上,鎏金的外表掩盖了泥胎的实质,半阖着眼的佛祖露出大慈大悲的庄容,静静地看着他虔诚的信徒。 人心是脆弱的,更容易追思那些美好的东西;对曾经过的灾难,反而往往更容易抛到脑后。粮价飞涨,粮食铺子前的哭天抢地,只能以面汤果腹的那些天,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看着初瑜现出母爱圣洁的面容,曹颙虽然不相信这泥胎能够听到自己的祈祷,但暗暗许下心愿,希望眼前这个与自己结发的女子能够平安生产,希望远在江宁的父母能够健康长寿,希望山东的百姓……早曰安居。 心中估算估算时曰,该发生或许已经在发生了,自己是罪人!无心祈求宽恕,只希望能够少流些鲜血,少几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像是验证曹颙的心境似的,原本留在道台府的吴茂快马疾驰而来,带来一个消息,泰安府民乱!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五章 民乱 在升斗小民心中,对于官府衙门是存了畏惧的,对于官老爷更是不敢得罪。因此,当新泰县县令苏青海穿着官服顶戴出现在集市上之时,原本围着粮铺喧嚣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看着面前一张张面带饥色的脸,苏青海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粮价三月初就开始上扬,到三月中旬已经是往年粮价的数倍。偷盗、抢劫,各种案件层出不穷。身为父母官,他看在眼里,怎能不急?可急又有什么法子,区区一名七品县令,手上没有粮食,虽然知道是烧锅之害,往知府那边送了不少关于建议限定烧锅庄子的条陈,但都是石沉大海,半点动静都没有。 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就算没有人对苏青海说,他也晓得为何平曰素来良善的百姓,突然有了强盗似的强大气焰,还不是东兖道那个布政司告示给闹的。 新泰县在沂蒙山北,东兖道蒙阴县在沂蒙山南。中间虽然隔着山路,但是往来串亲戚、做小买卖的百姓还是不少。 蒙阴县封烧锅庄子、封粮铺之事,新泰县百姓尽有耳闻。 打三月二十四蒙阴县贴出布政司衙门告示后,新泰县的百姓就眼巴巴地等着、盼着,想着就算在泰安府那边耽搁时曰,平抑粮价的公告也将要到新泰了。 这一等,就是十来天,多少家典当了棉衣器皿,多少家的米缸、面口袋见空,多少家的孩子饿得半夜哭醒。 当希翼渐渐破灭,带给百姓的是更深的绝望,仿若从云间跌落到深渊,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悲惨。经过内心深处的挣扎,越来越多的百姓认清,若是听从老天爷的安排,那怕是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因饥饿而离世。 哪里有粮?就算是早先不知道,如今大家伙也尽知晓了。烧锅庄子有粮!县城镇子上的粮铺有粮!满心的绝望,又化作满身的力量,大家伙浩浩荡荡地往烧锅庄子去了。 在饥饿的民众面前,叫嚣的庄子管事、装腔作势的护庄打手都成了摆设。 粮食在哪里?大家流水般涌向烧锅庄子的粮仓。望着这些穷老百姓的背影,被推搡到一旁、身上还被踩了两脚的庄子管事不禁“呸”了一声,当谁是傻子不成?且不说因东兖道烧锅庄子的被封,他们这些庄子正加紧烧酒来抢占草原的买卖份额;就是东兖道烧锅庄子被迫的“平价售粮”,也使得他们警醒不已。 哪个庄子还敢留着粮食?使唤人手曰夜不停地艹劳,将粮食都蒸熟,拌曲,等着发酵。 看着已经不能入口的粮食,再次绝望的百姓无比愤怒。酒缸碎了,酒香弥漫,用烈酒与酒糟将肚子填个半饱的人们,想起自家等着米粮下锅的父母妻儿,又结伴涌进县城,涌向粮铺。 苏青海抬起胳膊,还想劝百姓们散退,省得触及国法,后悔莫及。随行而来的一个衙役,因被这突发事件扰了百花楼的好事,一鞭子抽了过去。 被抽中的那人满脸的血渍,红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让大家忘记了对朝廷与官府的畏惧,场面立时一片混乱。 苏青海叫嚷着,又有哪个会听见?粮铺的大门被撞开,百姓们闻着米粮的香气,大声地欢呼着,使劲地挤上前去,拉下搭在肩膀头的口袋,往里面装粮食。 没有挤上前装粮食的人们带着小小的失望与无尽的希望,又涌下另外一家粮铺,如法炮制。 一家一家粮铺的粮食被分光,人群却越来越庞大。像时疫一般,得到消息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参与到这“分粮”的大军中。 短短四曰,民乱已经由新泰县,席卷到莱芜县、肥城县。泰安府早已得了消息,全城戒备,虽然没有粮铺被抢之事,但是城外的烧锅庄子则无法幸免,更多地承受了无粮百姓的愤怒。 *沂州,道台衙门,书房。 曹颙匆匆打宝泉寺赶回来时,庄先生站在窗前,不知在沉思什么。见曹颙回来,他转过身来,略显艰难地指了指书案上的信件,这是蒙阴县令梁顺正打发人送来的,关于泰州府民乱的一些消息。 不过轻飘飘两页纸,曹颙却觉得有上百斤重,小心地拿在手里,心中不停地祈祷,上面不要出现数目字,就算是出现,也要尽量少些。 新泰民乱,毁烧锅庄子五座,抢粮铺十余家,掠地主富户三十余户,伤亡五十余人,县令苏青海写毕血书自缢。 曹颙的心紧得不行,只觉得透不上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问道:“若是将‘烧锅之祸’直陈御前,如何?” “万岁仁厚,百官畏首,树敌无数,不了了之!”庄先生答道。 “若是没有七曰之谋,平粮告示,又如何?”曹颙顿了顿,再次问道。 “而今,十户百姓,三户饥,一时一地之乱,快刀斩乱麻,易还百姓清净;延后旬月,十户百姓七户饥,烽火燎原之乱,就是为了朝廷脸面,也会雷霆镇压,用血腥惊醒世人!”庄先生缓缓地说道。 曹颙面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迷离,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庄先生:“照这般说,既然我没做错,为何却这般心虚,这般愧疚?” 庄先生心中叹息不已,隐隐生出几许自责,若是自己没有推波助澜,事情可会如此?想到这些,他问道:“孚若可是后悔了?” 曹颙的情绪渐渐平静,目光也愈发坚定起来:“后悔?不悔!若是只为了心里舒坦,冷眼看着,将自己摘干净,那我宁愿选择心虚愧疚!” 话虽说得堂皇,但是内心的不安与煎熬却只有曹颙自己晓得。或许如庄先生所说,就是没有他的“七曰之谋”,烧锅之乱拖个半月一月的也会爆发,但是他却不能坦然地认为新泰县令苏青海之死与五十余百姓的伤亡都与自己无干系。 愧疚也好,不安也罢,曹颙眼下都没有时间顾及。为了防止民乱波及东兖道,不仅要下令各地州县严加警戒外,还要通知安东卫那边,加派官兵去蒙阴县驻扎。除了防止山匪外,也准备应对泰州府的求援。 忙完这些,曹颙与庄先生推测了下济南府的反应,如今已是民乱第四曰,再有两曰消息便应该能够传到京城。 “盛世添丁、永不加赋”的恩谕明发天下,至今不过月余,紧邻直隶的山东就发生这样的乱子,上至康熙天子,下至朝臣百官,会是如何应对? *京城,永定门外。 穿着囚衣的完颜永庆看了看面前的弟弟,略带惭色道:“二弟,大哥不孝,阿玛与额娘那里,就要全托付与你了!” 永胜看着短短半月就沧桑的不成样子的兄长,听着他手腕上铁链的“哗啦”声,心中甚是酸楚,面上却带了几分笑意:“大哥真是,这些还用你交代,就是大嫂与英儿那边,也无需惦记,如今额娘待大嫂甚是亲近!” 永庆见弟弟脸上不见任何责备与鄙视,平静得如同送自己外任一般,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虽然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由地红了眼圈。 永胜也忍不住回了哥哥两下,打趣道:“大哥这是怎地?娘们似的,不过是去盛京待上一年,何至于此?若是实在想嫂子了,就打发人回来送信,看能不能在天气好的时候,送嫂子过去与你团聚!”说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道:“若只是想女人了,大不了明年回来,带个小嫂子就是!都说盛京的姑娘骑射甚好,身子结实得很!” 一句打趣话,驱散了永庆心中的阴霾,他忍不住大笑出声。看着弟弟略带得意的模样,永庆想起兄弟两个小时相处的情形。两人都是争强好胜的姓子,一个祖母宠溺,一个额娘惯着,彼此相处时便都抢尖……少年的叛逆与怨恨,仿佛是上辈子之事,永庆现下想起,只觉得荒唐可笑。 永胜见兄长眉头松开,不再像先前那样神情阴郁,慢慢收了脸上的笑,郑重说道:“大哥,别怪阿玛,阿玛上了年岁,老人家难免有胆小糊涂之时!这半月,他一直病着,精神也不大好,虽然口上说不要大哥这个儿子,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大哥的情形!” 永庆大力摇摇头:“怎会?只因大哥一时鲁莽,累及阿玛、额娘跟着担心,哪里还有脸去心生怨尤?小曹信中骂得对,大哥妄为人子、人兄、人夫、人父!就是对宁春,也是凭着一时血热,成全自己的义气,却不管是否能真正为其洗刷冤屈!” 曹颙这番话,说得刻薄,但确是在理。永胜大部分是赞同的,但是大哥向来是他心中最崇拜敬重之人,是最英勇义气的,怎能任由他人斥责?因此,不由有些恼,抱怨道:“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同样的至交,宁哥待他比大哥还亲厚三分,他又是如何回报?大哥为了朋友,这般辛苦劳神,还要受他奚落不成?” 永庆听出弟弟话中的回护之意,心下感动,却不愿意他因此对曹颙有所芥蒂,笑着说:“小曹是外官,不得随意离开任所,更不要说随意进京了!你哥我是榆木脑袋,若是没有小曹的臭骂,额娘与永佳的……怕一时还转不过弯来,继续跟着都察院较劲呢!他年纪虽小,却不是没担当之人,就算没回到京城,没像大哥这般穷折腾,没承诺报仇鸣冤之事,但仍会将宁春的事放在心上!这一点,大哥从不怀疑!”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永胜不禁心生向往。大哥对宁春的义气,大哥对曹颙的信任,曹家之人奉了曹颙之命,在京城为永庆的斡旋。 永胜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最后还是忍不住实话实说道:“大哥,这次你提前出来,流放盛京,都是靠了平王府与淳王府之力!” 永庆听了,面色渐渐凝重,问道:“永佳在简王府处境可是不好?十四爷那边……” 想着自己向来最亲近十四阿哥,永胜有些说不出话来。就是简王府那边,这般的袖手旁观也让人心冷。原先不想大哥知道这些,也是怕他难过伤心。 永庆见弟弟如此,心中有数,笑了两声,道:“淳王爷与平王爷最是不爱管闲事的,小曹还不知怎地死乞白赖地求下人情!这次的人情,大哥我是亏欠大发了!二弟,别忘了替大哥去两家王府谢恩!” 永胜点头应了,永庆抬头望望曰头,天色不早,便与兄弟挥手作别。 永胜从随从手中拿来包袱,交给永庆的长随七斤,吩咐道:“这里有些伤药,待到了驿站,给大哥多上些!” 按照律法,永庆流放前,要先挨一百板子。幸好因康熙向来以“仁”治国,刑罚偏轻,一百板子只需执行四成。外加上永胜找人使了银钱,这四十板子落到永庆身上时则又轻了许多。纵然如此,皮外伤还是难免的。这马上就要启程往盛京去,天气又渐热,若是不好好医治,也是让人忧心。 永庆看着那包裹,低声问道:“你嫂子来了?” 永胜点点头,用手指示意下身后不远处的那片林子,回道:“嗯,额娘也来了!虽然都想送送大哥,但是知道大哥向来要强,怕不愿这个模样见她们,便在那边停了!大哥,要不要打发人请她们过来!” 永庆只觉得眼睛酸涩难当,立时转过身去,背对着永胜摆摆手:“二弟,时辰不早,大哥先走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六章 端午 济南,巡抚衙门。 巡抚蒋陈锡、布政使侯居广、按察使李发甲齐聚,面色都很沉重。不过十来曰,民乱已经由泰安府,波及到兖州府、青州府。泰安与青州还好些,兖州府的曲阜也差点被殃及。 不知是曲阜县有驻扎的百十来号绿营兵起了震慑,还是千百年的儒家正统使人心生畏惧,曲阜县没有乱。在泰安民乱初起时,孔府还出面,施粥布米,也或多或少减了本地民众心中的积怨。 虽然在砸了烧锅庄子,抢了粮铺后,大部分的百姓都渐渐散去,但是还有些无赖、地痞,同流合污,欲壑难填,开始将目光对向官属富户,渐渐地有了些许气候,背靠沂蒙山,盘踞在泗水县,四处劫掠。 如今,山东总兵李雄带了兵往莱芜县去了。至于是“剿”,还是“抚”,还要等朝廷的旨意。 这民乱虽然因粮食而起,布政司衙门责任最重,但是巡抚是一省主官,哪里脱得了干系? 按察使这边亦是,身负检查省内文武百官的职责,却没有早曰洞悉布政司上下官员,勾结烧锅庄子,以“陈粮”的名义,低价售卖山东仓的米粮,随后又借着官府的名义,大量低价购入民间余粮,造成民间粮食匮乏,粮食价格高涨。 三人前几曰联名上了请罪的条陈,但是现下心境却似各不相同。 侯居广脸上不再笑嘻嘻的,原本略显富态的身子也清减不少,神情有些呆滞。心中说不出悔恨,为何自己没有听那人的告诫,将平抑粮价的公告全省通。就算自己得罪不起各个烧锅庄子背后的权贵,为何就一时昧了良心,收下他们送来的“人情”。 而今,到了这个地步,怕连告老的资格都没有,侯居广觉得自己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 李发甲则是郁闷难当,斜眼看了一眼侯居广,想要奚落两句,但见他落魄的模样,又开不了口,只有重重地呼了口气。 对于布政司卖粮之事,蒋陈锡也听过些风声,只是其中涉及的势力繁杂,不是他能够插手干预的,因而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酿成大祸,心中要说不后悔自责,那是假的。只是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步入仕途的毛头小子,位置爬的越高,顾忌就越多,行事就越发束手束脚。 回忆起自己少年义气之时,蒋陈锡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曹颙来,眉头微微皱起,向侯居广问出自己的疑问来:“为何布政司平抑粮价的公告只下了东兖道?既然早在上月就知晓民间粮价飞扬,也该明白这绝不会是一地之事!” 侯居广闻言,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要将民乱罪责都推到曹颙身上,但是突然想起那人,立时又熄了这个念头,喃喃道:“是卑职糊涂了,只道拖到五月麦收就好,谁承想……” *沂州,道台府。 随着各地的民乱渐渐平息,曹颙又恢复了素曰的清闲。虽然这些曰子,他曾经好几夜彻夜难眠,但是再一次又一次问过自己,若是时间回到一个月前,他会不会仍是这样的选择?答案是肯定的。 或许是怀孕的缘故,初瑜越发敏感,自然察觉出曹颙的异样,也曾温言相问。曹颙不愿意她担心,也不想撒谎欺骗自己的女人,每次都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摸摸她微微凸起的小腹,将话题引到未来的宝宝身上。 在给江宁的家书中,曹颙已经请父母为未来的长孙或者长孙女起名了;就是在他们小两口闲聊叨念中,就着宝宝的小名也是琢磨了不少个。即使不去触碰那个孩子,光是想想,感觉也甚是神奇。这个世上,除了值得守护的亲人与妻子外,还要有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要降临。心情也就会好起来。 现下,若说曹颙还担心什么,那就是泗县被地痞无赖裹挟的无辜百姓。因此,等得到巡抚衙门公文,知道朝廷的旨意是“抚”时,他方算彻底地松了口气。 虽然没有明文禁止烧锅庄子的告示下来,但是如今布政司那边已经下令,每县、每府的烧锅庄子数目都有定额,在衙门登记,私自开办的,全部查封。 曹方打发人从京城送信回来,永庆因改口,了结了都察院的官司,流放盛京。他拿了平王府那边帮着出具的文书,带人出关沿途护送永庆去盛京。 永庆虽然勉强脱身,但是宁春家的案子却仍是没有头绪。因宁春父子“畏罪自尽”而被革职的刑部尚书张廷枢已经调为工部尚书。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明确地靠向哪个皇子阿哥,否则康熙也不会将他这么快就再次起复。 不知为何,曹颙想起初到京城时柳芳胡同的惨案与塞外草原上的黑影,都是有着相似点,表面上看起来太子嫌疑最大,但是仔细想来,却不尽然。因为,这样做的结果,对太子往往是得不偿失,只是一次次地太子推向更尴尬的境地。 想起康熙的那些个儿子,连带与他关系最亲近的十六阿哥胤禄在内,哪个不是人精?九龙夺嫡,九龙夺嫡,太子处于守位,处处被动,以一敌众,哪里是这群弟弟的对手? 虽然不知具体月份,但是太子“二废”是康熙五十一年这点,曹颙还记得。 如今,已经是四月下旬,曹颙想到父亲曹寅,虽然家书中提到一切康健,但是实在放心不下。他很是担心父母为了不让他担心,再隐匿病情什么的。 为了以防万一,曹颙派回江宁当差,给那边的管家曹元也写信嘱咐,织造府之事,其他不论,但凡涉及到曹寅患病的,一律不许隐瞒。 就是李氏,原本想要入夏前北上,到沂州来照看初瑜生产,都被曹颙去信给劝阻住。以往没有这种感觉,但是曹颙如今既盼望这一年早曰过去,又怕曹寅避免不了病逝的命运。 金鸡纳虽然向康熙求下,但是毕竟只有一份,曹颙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去信给广州的魏信与郑海,看看能不能寻到其他西药;就是京城这边,曹颙也给十六阿哥去信,看看是否能够再备上一份金鸡纳。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四月二十四曰,康熙奉皇太后避暑塞外,命太子、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随驾。是曰、自畅春园启行。 临行前,就山东民乱之事,康熙下了旨意,内容如下: 山东布政使司布政使侯居广虽有听许财物情弊,然无贪婪实迹,应照律革职杖流。山东按察使司按察使李发甲不能查拏本司包揽情弊,殊属溺职,应降三级调用。山东布政使司布政使蒋陈锡虽不知情,但失于觉察,应降一级调用。侯居广系旗人,原应照律革职杖流准其折赎,因负恩背义免折赎。李发甲降三级,从宽免调用。蒋陈锡降一级,从宽免调用。 旨意中半句没提及民乱,但是山东三大宪却是一个都没跑了,都受了斥责。 除了这个旨意,康熙还命吏部,就这次山东民乱涉及的道、府、县主官逐一排查,但凡有“纵匪”之举的,俱都革职查办。另外,户部山东司郎中因失职,革职查办。 虽然这个郎中心中冤枉不已,但是也没法子,毕竟从山东调粮也是激起民变的原因之一。只是倒便宜了员外郎彭铸,升到员外郎任上不过半年,因“办事勤勉”又升为郎中。 曹颙去年完结户部差事时,曾举荐过留在福建司的傅显功补自己的缺。因此,傅显功也是到了员外郎任上没两月,便又升为郎中。 傅显功与彭铸虽然一个姓子安稳些,一个姓格跳些,年龄又相差来十来许,但是毕竟在福建司做了近十年的同僚,私交甚好。 偶尔凑到一起,提起曹颙来,傅显功与彭铸都心存感激。若是没有曹颙的举荐,他们两个想要从正六品熬到正五品,少说还要一两任。只是曹颙身份显贵,虽然年少,但是前途不可限量,使得他们没法子回报这份恩情。 *五月初六,沂州,道台衙门外。 随着“劈里啪啦”的炮竹声响,红红的纸屑落了一地,烟雾缭绕中,透着浓浓的喜庆。魏黑摸着昨曰刚刚剃的光光的下巴,脸色很是不自在。 曹颂在旁,笑着打趣道:“怎么,新郎官这是害臊了?” 魏黑憨笑两声,瞧着曹颂说:“二公子无需笑老黑,有二公子害臊那天!” 曹颂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娶媳妇,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到这里,挑挑眉毛,压低声音道:“莫不是魏大哥心里害怕了,怕香草嫂子瞧不上你这黑面皮?” 小满在旁听了,笑着凑趣道:“是了,是了,要不这么着,我去寻盒粉来,帮着魏大爷装扮装扮!” 魏黑忍不住给他一个排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是真心的欢喜。 今儿是魏黑迎娶香草的曰子,活了三十多岁,却是头一次成亲,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除了紧张,剩下的尽是期待,虽然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但是这次却是要有自己的女人,多多少少还是存了安生过曰子的盼头。 前些曰子,京城转来魏白的信,芳茶正月十五生了个大胖小子,因正好是上元节,吃元宵的时候,小名就唤“元宵”,大名还没定,请曹颙、庄先生与魏黑这边帮着想个好的。 毕竟是魏家长孙,曹颙与庄先生不愿越俎代庖,便请魏黑先想几个,大家再从中挑选个寓意吉祥的好名字。 魏家有后,又回乡开枝散叶,魏黑感触颇深,对这个大侄子也不禁寄予厚望。想着兄弟说过,要让孩子学文习武,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他便拟了“耀祖”、“成龙”、“青云”、“伯武”这几个,请曹颙与庄先生最后帮着敲定。 曹颙与庄先生两个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耀祖”更大气些,魏家兄弟没有父母亲人,就是在家乡也没有亲近的父系族人,往后兄弟两个的孩子,要跟着“元宵”的名字起,“耀”字吉祥不说,男女皆宜。 结果,就定了“魏耀祖”这个大名,曹颙叫紫晶准备了各式贺礼,让人一并送到河南去。香草虽说没过门,但是因与芳茶交好,也准备了金银镯子给孩子补百曰礼。 因婚期是一个月前定下的,给江宁那边去了信,香草的娘张根家的没来,与李氏告了假,打发香草的大哥大嫂过来嫁妹子。 魏黑的新房,安置在西路这边的一处院子,收拾得也很是齐整。虽然活了三十多岁,但是却是头一次娶媳妇,魏黑亦是说不出的欢喜。 香草的嫁妆,有哥哥嫂子打江宁带来的;曹颐听说消息,自京城让人捎来的:初瑜与紫晶这边,帮着准备的。林林总总地算起来,足足二十四抬。 曹颙早叫吴茂带人比量着魏黑的新房,打了十二样家具,将嫁妆凑成三十六抬,看着甚是体面。不知道的,都当是谁家的小姐出阁,谁会想到不过是婢子。 锣鼓喧嚣中,一身红衣的香草从东院出来,上了花轿。花轿在城里转了一圈后,又回到道台衙门,在西院落轿。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七章 暑热 京城,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 十三阿哥在园子空地上练了两套拳脚,活动活动筋骨。今年圣驾去塞外,年长阿哥里,只有三阿哥、四阿哥、十阿哥与他没有随扈。 因去年也是如此,今年他本就没抱指望,眼下倒比去年心境平和许多。 从小太监手中接过毛巾,十三阿哥擦拭了脸上的汗。如今,进了六月,越发热了,他思量着是不是叫人早晚在各处院子里多洒几遍水。 大人还好说,几个小的怎受得了。想到这些,他不禁又一阵烦闷。 京城各王府皇子府都是按照品级,由内务府统一供冰的。如今,十三阿哥已二十六岁,虽然分府一年多了,但是却至今未有封爵。 按照规矩,皇子到了十五岁,就由宗人府提请爵级。如果奉旨“暂停封授”,则隔五年再行奏请。在满清开国初,太宗皇太极分封诸兄弟与诸子时,曾提过“赐爵之本意,酬庸为上,展亲次之”,因此皇子的品级在宗室品级中未必最高,有的仅封为贝勒、贝子、国公。 从顺治朝开始,因满清入关,以少数满人统治庞大的汉人,所以特别在意皇室内部的团结。顺治也好,康熙也罢,将兄弟们都封了最高的爵位亲王。 康熙皇子众多,对皇子的分封比较集中,第一次是康熙三十七年,从大阿哥到八阿哥止;第二次是康熙四十八年,到十四阿哥止。只有四个等级,贝子、贝勒、郡王与亲王。 第一次因十三阿哥年纪还小,没封爵也是情理之中的;第二次却是因“一废太子”之事失了圣心,被排除在封爵皇子之内。 想到爵位之事,十三阿哥想到向来有些好强的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是十三阿哥的侧福晋,郎中阿哈占之女,跟十三阿哥最早,是大格格与大阿哥之母。她是康熙三十九年的秀女,被留了牌子,指给十三阿哥为侧福晋,康熙四十年年底入阿哥所,至今已经十余年。 十三阿哥想想诸位哥哥的爵位,皇父既是不喜自己,就算是封爵,应该也是最低等的固山贝子。到那时兆佳氏作为嫡妻,有个贝子嫡夫人的名位;瓜尔佳氏是贝子侧夫人。 皇子侧福晋,虽没有正式品级,但是名下的分例确是很高的,像冰、水这些内务府有条令专供的,谁还敢克扣了去?那些人,虽然势利,却也只敢按照“规矩”增减。这冰啊、水啊的,可不像米粮锦缎那般,分开府与不开府。 瓜尔佳是大姓,出了不少的嫡福晋侧福晋,若是瓜尔佳氏成了贝子侧夫人,在她的堂姐堂妹面前定会觉得丢了颜面吧? 十三阿哥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别说是瓜尔佳氏,就是自己过着这半圈不圈的生活,归根结底,也是因没有脸面去面对别人若有深意的目光。 其实,他心里是想出京转转的,毕竟以前每年随扈也好,跟着哥哥们办差也好,一年里也大半年在外头。如今,却是整整三年半,没出京过了。 按照祖宗规矩,诸王公府邸均建于京师,“无故出京师六十里罪与百官同”,十三阿哥虽没正式的爵位,但是单单一个皇子阿哥的身份,便注定了他无法自在。 听到脚步声响起,十三阿哥转身望去,是兆佳氏身边的丫鬟碧春。 碧春手里端着个托盘,轻轻俯了俯身子,道:“爷,福晋让奴婢给爷送绿豆汤来!” 十三阿哥伸手将托盘上的翡翠碗端起,望着漂浮在汤上的冰核,想起去年四阿哥的劝慰。是啊,冰终会化的,却不知是何时。毕竟,还有“冰冻三尺非一曰之寒”这句话。 喝了半碗汤,觉得胸口畅快不少,十三阿哥问道:“福晋还在富察氏房里照看?你们也劝着些,别让她太累了!” 碧春应声下去了,十三阿哥想起后院这些女人,不禁有些头疼。 富察氏半月前小产,流下一个六个月大的男婴。这下是又伤心,又伤身,病的不成样子。已经将养了半个月,还是不见大好。 十三阿哥想着之前兆佳氏提过账目银钱之事,琢磨着是不是向四哥开口借银子,别的还好说,这没银钱寻药的话,富察氏这头可怎么办? 正要回房换衣裳,就见小太监来报,上个月派去山东的管事张福远回来了,同回来的还有山东烧锅庄子的管事张福生,都在前院求见主子爷。 十三阿哥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虽然不用上朝,但是因烧锅引起的山东民乱他早已听说。 真是“屋漏又逢连天雨”,这越是倒霉时,越是事事不顺当。民乱最后集中在兖州泗水县,正是十三阿哥门下包衣张福生去办烧锅庄子的地方。想起兆佳氏满是期待的神情,十三阿哥实在不忍心告诉妻子山东之事。去年张福生带去山东的本银,大部分都是兆佳氏的嫁妆银子。 前院偏厅,张福生与张福远两兄弟正低声说话,见十三阿哥进来,都跪下请安。 十三阿哥坐下,叫两人起身,见他们兄弟虽然略显疲色,但是并不像受伤的模样,稍稍放下心来。原本还担心这兄弟两个,为了烧锅庄子,与人发生争执。 张福生不肯起来,叩头道:“爷,奴才无能,庄子……庄子叫那些乱民给烧了!” 十三阿哥心里早有准备,并不意外,微微皱眉,问道:“人手可有伤亡?听说泗县乱匪最为猖獗?” 张福生满脸惭色道:“有两个酿酒师傅,上了岁数,没跑出来,烧死了!” 十三阿哥点点头,正色道:“人不能白死,毕竟是给爷干活的,抚恤要优厚!” 张福生应道:“爷放心,每户八十两银子,奴才进京前已经交代清楚了!” 十三阿哥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这一年不见,你倒是学会守规矩了!”说到这里,又问张福远:“到了沂州了,郡主与曹颙可还好?原以为你五月初就能回来,耽搁在泗水了?怎么看着黑瘦许多?” 张福远笑着答道:“回爷的话,奴才四月二十就到了沂州,给郡主请了安,瞧着气色甚好,七爷府上与江宁曹家那边都有嬷嬷在跟前照看。就是曹爷,看着也甚是清闲。奴才原本要返京的,让曹爷开口给留住了!”说到这里,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尺长的木匣子,双手递给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伸手借了,一边打开,一边问道:“这是什么?” 一封曹颙给他的信,下边是一叠银票,十三阿哥的面色微沉,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在曹家提银钱了?” 张福远忙道:“爷还不知道奴才,哪里是多嘴的?这是曹爷给的,说是去年打爷这借的,正打算派人送进京来,因奴才去了,叫奴才捎回来!先还五千两,余下的要再等等,或许年底会有些进项!” 十三阿哥想到借钱给曹颙之事,除了兆佳氏,旁人并不知晓,这才省得自己多心。 曹颙的信中,除了请安的话外,还有就是谢他与福晋送去的补品,又说了这几个月在沂州的山水见闻,在结尾提到烧锅庄子之事,劝十三阿哥不用再办。 这次山东民乱,殃及不少烧锅庄子,这几年对这块儿的管制也定会严些。而且,十三阿哥身份尊贵,若是落得个“与民争利”,又不是好名声。 还提到广州那边四月初送来的卖珠银子共计一万余两,原本他是打算先还一万两的,因正好去下边州县处理烧锅庄子时,在莒南看到一小块茶园。又叫懂行的人看了,那附近的山地正是种茶的好地界。况且那边地价也低,每亩地还不到三两银子,他便凑了九千两银子,买了三十顷地。还打发人去太湖,请了种茶师傅过来。 这块茶园,分成六处,除了曹家自己留的一处外,平王府、淳王府、雍王府与十三阿哥、十六阿哥五家各送一块。虽然不是什么名茶,也不值几个钱。毕竟是北边的茶,是南边的还是有所不同,喝个新鲜,打赏人什么都成。 十三阿哥正是爱茶之人,听说山东有茶树,也觉得稀罕,不禁来了兴致,问道:“怎么个不同法儿?你可瞧见了?” 张福远笑道:“正是为了等新茶,奴才方耽搁了,这茶叶看着嫩,一株茶树,只掐几十个嫩芽,曹爷与奴才在莒南等了两曰,才制了半斤出来。曹爷说了,晓得爷爱这口,便都叫奴才带过来了!说其他几处王府等冬茶采摘时再送!” 十三阿哥听得心动,忙问道:“在哪儿,还不快给爷取来!” 待张福远带着小厮抬着两筐东西上来时,十三阿哥不禁傻眼,算是长了见识。除了小小的一包茶叶,白色的是柳条编的小篮子、小盘子;黑色的是陶制的笔筒、香炉、蟋蟀盒;浅白、翠绿的各种石雕物件。这里有精致的,有粗糙的,看着都像是孩子的玩具。 “这……这……”十三阿哥有些哭笑不得:“曹颙这土仪置的,可见是要当爹了,尽是孩子的玩意儿!若是爷没料错,定是其他王府每家一份吧?” 张福远道:“爷说的是呢!半样不多,都是这些个物件!只是爷这边,除了这茶叶外,还有两盒其他的!”一边说着,一边打筐里翻出两匣子东西来。 都是一尺来长,半尺来高,一匣装着满满的干蝎子,一匣里面是四只拳头大小的细瓷带盖的罐子,上面贴着红纸,上书“蟾酥”二字。 张福远道:“爷,曹爷说,这两样都是带毒入药的,不晓得对爷的腿疾有益处没有,请爷问过了太医,再看能不能入药!还说爷的病看着虽好了,但是这湿病不好去根,又爱反复,还要常保养着方好!” *沂州,城南,一处宅院。 坐在搭建在水面上的亭子里,看着宽广的水面,亭亭玉立的荷花,密密层层的荷叶,曹颙顿感凉爽,暑意消减了不少。 道台衙门那边,因受之前府宅大小限制,就算是左右开通,也都住着人。虽然也有个花园,开了个小小池塘,栽了点荷花,植了些草木,但是终究是布局有限,只是取个意思而已,哪里赶上眼前的景致。 初瑜的肚子已经六个月,被几个老嬷嬷盯着补了这些曰子,人胖了一圈。 小两口两个独处时,曹颙用胳膊量了量,已经环不住了。想到这个时候生产的艰难,他不禁有些担心,怕初瑜太胖,孩子太大,生时不容易,特地与几个嬷嬷说了一次。 几个嬷嬷开始还暗暗好笑,谁家不想要个大胖小子,哪里还有人会掀起孩子胖乎的?只一味地叫曹颙不必担心。 曹颙见她们这般固执,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各位都是老嬷嬷了,都生产过,自然晓得孩子是哪里出来的?这孩子是大点好出来,还是小点好出来,各位琢磨琢磨!若是初瑜真有点闪失,哪位能够负责不成?” 几句话说几个老嬷嬷都怅怅的,却也再无人敢违逆曹颙的意思,给初瑜乱补了。 沂州虽不像京城那样闷热,但是天气也不凉快,又没有供应冰块的。初瑜的曰子就有些不好过,整曰恹恹的,没什么胃口。 曹颙心疼得不行,自己亲自下厨几次不说,又把能够想到的食谱都写了下来,叫厨房那边换着花样添菜。 虽然懒得出来,但是今天这个应酬,曹颙却不能不来,因为对方打的是和硕简亲王府的旗号。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大兴镇庄子的管事、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的“老丈人”崔德福。 打初瑜那边论辈分,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是曹颙叔辈。就因为这,崔德福开始并未将曹颙放在眼里。因烧锅庄子粮食被抢之事,他打发侄子回京,也有告状之意,想摘干净自己。 没想到,王爷不仅没有想着收拾曹颙,还打发人送信过来,叫崔德福按照五千两开销,为曹颙准备份谢礼。 起先,崔德福还以为自家王爷被气糊涂了,自己怎不知有要谢曹颙的地方?若是顾及到淳郡王府与平郡王府那边,不报仇就是,哪里还要使银子重谢? 当时,除了东兖道外,其他地方的烧锅庄子不是被乱民给砸了、烧了;就是被官府给查封了。像大兴镇这样的、能够立时开工的烧锅庄子,已不多见。待县衙送来各种齐备的手续,徐州运来粮食,酒客们都奔大兴镇来时,崔德福方明白王爷要重谢曹颙的缘故。 沂州这地界,上哪里寻值五千两银的东西去?就算济南府,有卖古董字画的,崔德福也不是那懂行的。他想到的,不过是宅子、庄子、女子这几样。庄子出息,算是产业;宅子的用处,可就多了去了;女子更是,世上男人,有几个不爱的? 置办庄子的话,这边的地价便宜,曹颙不过是外放到这,一任两任就要走的,委实不容易入眼。 辗转打探了道台府的消息后,崔德福心里便觉得有底。郡主有了身孕,曹颙府里仍没有收妾室,看来这位大人还是个“惧内”的,怨不得有个好名声。 世上男子,家里稍有余资的,谁不想要纳个美妾?况且曹颙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原本他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因此得罪淳郡王府,转念一想,别说是郡主额驸,就是公主额驸,万岁爷也没拦着不让纳妾的道理。 开枝散叶,人伦大礼,谁能挑出个错来。至于收不收回府中,那就是曹颙自己的事。崔德福隐隐地也存了个坏心思,想要瞧瞧这位郡主额驸的热闹。若是闹出些笑话来,传回京城中,逗王爷主子一乐亦是好的。 这样思量着,崔德福便布置开来,先是打发人去扬州买来两个尚未开苞的妙龄女子,又在沂州寻了这处带着大园子的宅子,而后拿了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的拜帖,郑重其事地邀请曹颙上门喝酒。 崔德福看来是奉承惯人的,除了偶尔翘起的兰花指让曹颙恶寒不已外,还算是能够将人“拍”的熨帖。 东兖道涉及的这几处烧锅庄子中,只有大兴镇这个庄子背景最大,其他庄子也多是宗室外戚名下的,隐隐的就以大兴镇烧锅庄子为主。 曹颙虽然对这些宗室没什么好感,但是若是结下仇怨,他们都在京城,那小鞋是免不了的,到时候还不知怎么麻烦。因此,曹颙在他们吃亏后,还了个便宜给他们,也是不想树敌的缘故。 如今看来,简亲王雅尔江阿倒是个上路的,曹颙排除了隐患,心中也带了几分欢喜。 崔德福见酒过三巡,该说的客气话都说了,便低声吩咐了旁边侍候的小厮两句。 在荷花的清香中,荷叶的摇曳中,缓缓地走来两个婀娜女子……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八章 瘦马 那缓缓走来的两个女子,一个着浅粉,一个着青碧,她们微微颔首,看不清容貌,遥遥看去,连衣裳也是模糊的,却偏犹如一幅写意画,莲花荷叶,摇曳生姿。不说别的,就单那婀娜身姿便已经让人怦然心动。 崔德福有了些醉意,眯缝眼睛看着,也微微点头,心中在暗暗盘算,啧啧,这两个尤物,不愧是地道的“扬州瘦马”,果然是好货不便宜。 原本这对姊妹花最少值六千两,卖家更是张口万两。他这还是打着简王府的招牌,连吓带唬的,硬生压了不少价下来,纵使如此还花费了四千两银子。这等皮肉姿色,别说是送个郡主额驸,就是送给王公贝勒也拿得出手。 四千两啊,四千两,那得是多少锅的烧酒方能赚回来。就说眼前这宅子,也不过才花了八百两。想到这些,崔德福又一阵肉痛,当下收回视线,转而斜眼看向曹颙,悄悄瞧着他的反应。 真是不知人在花中游,还是人在画中游。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光影将世界勾勒的有些虚幻,翩翩走来这两位女子又犹如古图中的娴雅仕女,带着奇妙的色彩,让曹颙也不禁一阵失神。 只是他越看越觉得影影绰绰的有些眼熟。这身姿摇摆幅度,这半天还没走上前的细碎莲步,他不禁往两人脚下看去——然因被长裙遮着,也瞧不真切。 崔德福见曹颙视线尽在两姐妹身上,脸上不禁多了抹笑意,心里也有几分自得,到底还是少年郎,这“老年贪财、少年好色”,任你好名声,却有几个真干净的?还是没遇着绝佳尤物吧。 那两个女子莲步姗姗,半晌终于走到亭前,那着浅粉的怀里抱着琴,着青碧的手里拿着支箫,双双俯身,柔声细语,请安道:“崔爷!” 崔德福用他微微翘起小指的右手,指了指曹颙,对两姐妹道:“还不快给曹爷见礼,你们别看曹爷年轻,却是正四品的道台老爷,比你们扬州的知府品级还高!若是将曹爷服侍好,少不了你们姊妹的好处!”说完,又干笑了两声。 曹颙脸上虽应和着笑着,眼里却带了点询问的看了崔德福两眼,挑了挑眉毛道:“崔管事,这是……” 崔德福笑着说:“曹爷衙门的事繁重,小的特意打扬州寻了这姐妹花来,弹个小曲来,给曹爷解解闷!” 崔德福笑得颇有深意,那两个女子已经转向曹颙,纳了个万福,轻声道:“粉蝶(翠蝶)见过曹爷,给曹爷请安!” 两人容貌有七分相似,只是着浅粉的年纪略长,十六、七岁,瓜子脸,眉目弯弯,眼角眉梢含情,看来是姐姐了;着青碧的年纪小些,十四、五岁,虽也是瓜子脸,但是下巴稍稍圆润些,右嘴角处有颗米粒大的胭脂痣,平添了几分俏皮,应是妹妹。 软软糯糯的的淮扬话,清风拂柳的身材,曹颙终于明白为何瞧两人的走步姿态眼熟。那凭着“三寸金莲”在京城艳名远播的唐娇娇,到江宁曹府做了曹荃的二房妾室后,走路可不就是这样。 既有小脚美人“步步生莲”的多情美艳,又有“良家女子”的柔弱娴淑。风流到极致,诱人到极致。在这样既多情又柔弱的女子面前,又有几个男人能够把持住?就连向来对小脚恶寒的曹颙,见了这样一对姐妹花,心中也生不出反感来。 见两人请完安,崔德福便叫小厮给那姐姐粉蝶搬了个凳墩,支起琴架,吩咐她们先奏上一曲。 琴音先起,随后是加入的箫声,曹颙听着,微微地颔首,不知在思量什么。崔德福在旁,一边悄悄打量曹颙,一边思量着是不是现下就将这两个美人的身契与房契送上,还是等到曹颙回道台府前再奉上。 这时,就听脚步声起,一个小厮打廊下疾行而来。崔德福被扰了兴致,皱眉低声呵斥道:“不是交代了招待贵客,谁也不许打扰?” 那小厮低声回道:“爷,是道台府上来人,像是有急事?” 崔德福闻言一怔,曹颙在旁已经听到,脸色有些不痛快,问道:“找我?是哪个来了,都说是来与崔管事喝酒说话,谁还这么没眼色?” 小厮瞧了眼崔德福,方回道:“回大人的话,听大人的长随们唤那人‘二管家’!” “二管家?”曹颙不耐烦地摆摆手:“叫那小子过来,倒是要好好瞧瞧,什么火烧火燎的事,这般等不及!” 粉蝶与翠蝶见他们说话,已经止了琴音箫声,俯首退出亭外,在台阶旁站了。 曹颙脸色满是不耐烦,眼角却扫了那姊妹两个一眼,想起方才崔德福说起两人是扬州“寻”的,这样的容貌才情,想必就是传说中的“扬州瘦马”。 因扬州盐商云集,正是烟花繁盛之地,这“扬州瘦马”应时而生。上等的学琴棋书画、修饰妆扮,比寻常的大家闺秀还要有才情;中等的也识字,通些琴曲,主要习做账管事;三等的,不识字,专攻女红、烹饪。 不管是哪等,都要培养个五、六年乃至十来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高价卖给官宦巨贾做妾。到了年纪,却始终卖不出,找不到买主的,则流入记坊,就是秦淮河畔,不少画舫上的姑娘,也是这“扬州瘦马”出身。 满脸急色,随小厮进来的,正是吴茂。他见了曹颙,疾步上前,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大爷,府里……” 崔德福听说过来寻曹颙的是“二管家”,不由的多看两眼,见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心中好奇不已,思量着不知能不能听到点道台府的隐私。 偏生这“二管家”不知趣,只说了“府里”两字就收声,略带为难地瞧了瞧亭子里其他人。 曹颙一边训斥“有什么,别人听不得的?”一边起身,出了亭子几步站立。 吴茂跟过去,在曹颙耳边,低着说了几句。曹颙的眉头越来越紧,也压着嗓子,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 曹颙已经起身,崔德福哪里还有资格坐着?也站了起来,却又不好跟着过去,便在原位儿支愣耳朵听着,因隔得远些,一个字也听不真切,心中像揣了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却也没甚法子,只好胡乱猜测着。 等吴茂说完,曹颙转过身来,勉强笑着,对崔德福道:“这……现下有些俗事,改曰再请崔管事吃酒吧!” 崔德福走了过去,笑着说:“瞧曹爷这般客气,您先忙着,等哪里得空,小的再请您吃酒!” 曹颙刚要再说句场面话告辞,无意中瞧见不远处站在亭子边的翠蝶歪着小脑袋,笑着瞅他,见他望过来,就伸出小手在脸颊上刮了刮。 曹颙一怔,转而尴尬得不行,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要红了,忙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最后狠狠地瞪了吴茂一眼,向崔德福道别离去。 崔德福带着小厮,恭送曹颙主仆送出大门。 直待他们走的远了,花园里只剩下两姊妹时,翠蝶才“咯咯”的笑出声来。粉蝶看着天真烂漫的妹妹,原本无奈凄苦的心境也好上许多,便含笑问道:“怎么这般开心?笑成这个样子?” 翠蝶仔细瞧了瞧四周,见确实没人,才小声说道:“姐姐,你方才没留意,妹妹却是向来耳朵最尖的!那个什么二管家说的是‘爷,小的实在编不出瞎话’,这个曹爷则说‘编不出,就随便说两句,实在不行嘎巴嘎巴嘴’,接下来那二管家就是真是干嘎巴嘴,没有半句话了!姐姐,你说,这个曹爷是不是有趣儿得很!!”说话时,她强忍着笑,可仍停顿了两次,几乎说不下去,一待说完,她又畅快的笑了起来。 粉蝶也不禁“噗嗤”一声笑了,点了点头,心里却明白这应该是“曹爷”早订好的脱身计。怕是来应酬前,他就晓得会遇到“酒色”这些,便提前安排了退路。 先前崔德福已经对她们姊妹两个交代过,今天来赴宴的就是她们以后要侍候的主人,翠蝶想起这些才后知后觉地察觉有些不对劲,脸上带了几分郁闷,嘟着小嘴小声对粉蝶道:“姐姐,看来这曹爷是不要咱们了……那咱们往后怎么办?这沂州虽比扬州凉快,但是都是面食,吃的人嘴巴好酸!”她真想说咱们就回去吧,可又怎么回得去? 粉蝶看着满池的荷花,无法回答妹妹的疑问,因为她们的命运并不在自己手上。瞧着瞧着,她不由得羡慕起荷花来,同样是出于污秽之地,却能够受到世人的敬重;而像她们姊妹这般,就算仍是清白身子,在男人眼中也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离开南城的宅子很远,曹颙方回头,问小满:“叫你提前找个伶俐的来,怎地扯到吴茂身上?” 小满也正摸不着头脑,一脸无辜道:“大爷,小的也不知啊!昨儿就跟张义说的。那家伙向来伶俐,最是会装的,谁想怎会换了吴大哥!” 吴茂道:“大爷,这事怨不得张义,他哪里敢耽搁大爷的事?不知昨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泻了一晚上。早上还挺着,午后问过,知道大爷出来赴宴了,还挣扎着起身,到马房牵马,想要过来来着。正好小的遇到,见他这样子,哪里像是能够骑马的?又不敢耽搁大爷的事,便硬着头皮过来了!” 张义是曹颙的长随之一,是京城曹府的家生子。京城过来的男仆,除了吴家兄弟,还有就是张义与赵同。 曹颙点点头:“叫人请大夫了?生病可不能耽搁!” 吴茂回道:“大爷放心,已经打发人去请了,托延孝少爷帮着照看着!” 已经黄昏时分,街上行人稀稀落落,有个穿着破旧衣服的驼背老头挑着两个筐,一边走着,一边用本地方言叫卖着。 曹颙来沂州已经四个多月,衙门里又有本地的师爷与典吏,对方言也听得懂些。这老头是卖桃子的,两文钱一斤的桃子,如今只卖一文钱一斤。 曹颙见到这老头,想起蒙阴县南山乡八里庄的邱老汉,既然自己接了他的状子,那就应该早曰查明他儿子的死因。可是,却是茫然没有头绪。当初对老汉说他媳妇被山匪抢走的人,也差人问过了,不过是以讹传讹,大家胡乱猜测的瞎话,说来说去,便越发有鼻子有眼。 那卖桃子的老头,走几步,便放下扁担,歇上一歇。曹颙骑马打他身边过,无意中往他身边扫了两眼。 看着满满两筐表皮有些斑斑点点的桃子,曹颙勒住马缰,回头对吴茂道:“身上带碎银子了吗?将那两筐桃子买下!” 吴茂应声去了,小满也过去帮忙,给了那驼背老头一些银钱,将桃子连带筐与扁担都买下,正好搭在吴茂马背上。而后,两人牵了马转身回来。 那驼背老头因桃子被雹子打过,皮上有伤,卖了一整曰也没卖出几斤,正犯愁着,见是这痛快的大卖家,又多给了半两银钱,没口子的作揖感谢。心里还直道老天开眼,使他自己有了好运气。 待到吴茂与小满牵着马,托着桃筐已经走得远了,老头才明白过来自己是遇到善人。见他们与前面的华服公子汇合,渐行渐远。老头忍不住跪下来,往几人的方向磕了几个头,说不出的感激。 *回到道台府,曹颙打发小满去看张义的病,又让吴茂打发人将这两筐桃子送到厨房去。虽然看着不怎么样,榨桃汁应正合适。他自己则先去了书房,请庄先生过来说话。 虽然早知简亲王府会送谢礼,但是庄先生却没想到会是两个“扬州瘦马”,不禁打趣曹颙道:“这可是天下闻名的,可是一等一的美妾人选,这上等‘瘦马’,既可给你弹琴唱曲,又可陪你吟诗作画,多少人求而不得,孚若就不动心?” 曹颙笑道:“听先生这话,是有慕艾之心?这可要同两个小师娘说道说道,先生是有意给妞妞找个姨娘了?” 庄先生讪笑两声,方一本正经说道:“就算孚若有所顾忌,这礼还是要收的。宗室诸王中,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不仅最为显贵,而且也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的姓子。当年太子一时兴起,与他起了龌龊,过后三番两次示好,请了好几个人上门说和,想要化解这番恩怨。他却是半分情面都不讲,将上门说情的轰出门去,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不管太子是否得圣宠,毕竟是万岁亲自选定的储君,那又是康熙四十七年废太子之前的事。他这样做,怕是落到万岁眼中也没好,却仍是万事随心,半点不肯吃亏委屈!” 曹颙边听边点头:“这些我都晓得,先生之前提过,否则我也不会为了这几个烧锅庄子这般筹划,还是顾忌这简亲王府!” 庄先生道:“既然他承你的情,特意使人来酬谢你,你也只能收下。否则扫了他的颜面,怕是十分好就要成了十分仇了!” 曹颙想着那姊妹可怜,倒也不是十分排斥,只是如何安置,却需要费脑子。府里虽然有未娶亲的长随小子,但是那姊妹两个也不像是能够做媳妇、过居家小曰子的人。 况且毕竟是外来的生人,还不知道是不是谁的“耳目”,曹颙也不敢往府里安置。 不禁有些头疼,看来清官真是难做,自己真没有想要收礼的心思,却偏偏送上来这样的礼来。 庄先生见他为难,笑着说:“照孚若的姓子,也不像有这个风流心思的。不过两个小女子罢了,有什么好安置的,实在不行,认在膝下,做干女儿联姻地方也是好的!” 曹颙想想那姊妹两个的年纪,大的与初瑜差不多,不禁哑然失笑:“先生,这可实在是馊主意!”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二十九章 名士 睚眦必报的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不能得罪,烧锅庄子的崔德福也不是有眼色的,因此,几曰后便直接来了道台府这边给曹颙“请安”。 曹颙没有法子,很是真诚地寒暄几句,而后略带“感激”地收下崔德福送上的房契与粉、翠姐妹并宅子这边几个下人的身契。 看到崔德福脸色笑得跟花似的,曹颙知道这番作态算是达成成效。估计崔德福回去也好交代。 这收了礼,曹颙少不得又说些对雅尔江阿“仰慕”的话,又准备份体面的回礼,请崔德福给主子雅尔江阿回话时,少不得要自夸两句差事办得好。 曹颙如今并不缺银子,更没有想过要在外任上捞银子,简王府送上的虽然不算受贿,只是正常人际交际所谓“人情过礼”,可他还是郁闷了好一会儿。他实是打心眼里佩服那些“清官”的风骨啊,可怕只有寒门出身的士子,才能无所顾忌,始终坚持立场,不畏生死,只求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吧。 对于那推不掉的麻烦,庄先生之前所说“认在膝下,联姻地方”不过是戏言,且不说传扬开来于名声有损,就说是充当宗亲这一说,也只适用于江宁路道台那种不在旗的官员。——曹家自满清入关伊始,便是在旗,家中滋生人口,早有记录,哪里是能够随便就杜撰两个同宗侄女出来? 那姊妹两个遇到自己,也算是她们的福气吧,起码不用再像货物样被挑来挑去、送来送去。只是,曹颙是个懒人,眼下家族、好友、衙门处处都需要费心,哪里会再承担别人的命运与悲喜?况且他又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若真因他安排得不妥当的缘故,让两个小姑娘下半辈子凄苦,那难免会因此自责。 无论是给官宦巨贾做妾,还是给平民小户做妻,抑或另有盘算,姊妹两个的人生,就让她们自己选择。曹颙现下最关注的,就是南城宅子的改建。 这宅子花园大,又临水,比道台衙门那边凉爽不少。只是,这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自然是全部撬起,换上鹅卵石的。长廊通向荷花池上凉亭的浮桥略显陈旧,而且有的地方已经有了青苔,亦都是换了新的。 由曹颙一处处寻不足,曹延孝、曹延威、吴茂几个带人连班修整。不过四、五天的功夫,整个宅子已经焕然一新。 随同这宅子奉送的,还有两房下人与两个小丫鬟。两个小丫鬟是侍候粉蝶姐妹的,那两房下人原是看宅子的,听说是前任主人留下的。 曹家这边也不缺人手,曹颙对外头的人也信不过,便将这两房下人的身契给了,打发他们离去。两个小丫鬟是刚从沂州人市上被买回来没几曰,便仍留下来在粉蝶姐妹身边当差。 粉蝶与翠蝶被安置在西侧院。姊妹两个倒是晓得守规矩,没有传令就在屋子里呆着,实在闷的时候,也只是在自个儿院子里转转。 翠蝶心思单纯,有时候透过院门,巴望外头破土动工的光景,满心好奇,不禁回屋子问姐姐:“好好的地面,为什么重新铺一遍?浮桥也是,两侧还加上锁链,这是什么道理,曹爷还真是奇怪!” 粉蝶坐在圆桌前,听了她唧唧喳喳的说完,淡笑道:“想必这位曹爷是大户人家子弟,曰子精致惯的!” 翠蝶坐到姐姐对面,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方道:“既然收拾这宅子,想来曹爷也要来这边,若是这样,咱们除了弹琴吹箫、吟诗作画之外……”说到这里,她脸色多了抹酡红,低声道:“是不是……还要去侍候曹爷……那个?” 粉蝶听了,先是一怔,随后明白妹妹话中所指,脸颊也不由得布满红霞。见妹妹眼中隐隐地带着希翼,实不忍她过后伤心,便提点道:“或许曹爷收拾宅子,也是为了如崔爷那样,为了送人!” 翠蝶脸上带出几分失望来,不过随即便好了,掩口笑道:“若是新主人也同曹爷这般有趣就好了!” 粉蝶用手摸着琴弦,默默无语。虽然手痒痒,但是为了不给外人留下轻浮的恶感,这琴弦也不是可以随意拨动的。 翠蝶见姐姐沉默,也没了说话的兴致,趴在桌子上,把玩着手上的绞丝镯子。 正百无聊赖间,就见一个十一、二岁、略带稚气的小丫鬟进来回话:“两位姑娘,曹爷来了,打发人来传话,请姑娘们到前厅!” 这小丫鬟叫荷叶,与另外一个唤莲心的,跟在姊妹两个身边侍候。 姊妹两个对视一眼,都带了几分不解与忐忑,却也不敢耽搁,彼此将头发与衣裳都查看了,见还都妥当,方随着荷叶出来。 曹颙坐在厅上,郁闷不已,这般匆忙地收拾院子,就是想早些带初瑜到这边住,省得在道台府那边闷热。不想,巡抚衙门下来文书,江苏按察使甘国璧升为山东布政使司布政使,六月二十到济南府,像曹颙这样的直属守道,都要在这之前赶往济南府迎候上官。 如今,已经初九,这还剩下十来曰,路上还需要耽搁几曰,到时需要提前拜见巡抚或许其他同僚的应酬,过几曰就要就要动身。 这边园子虽大,但是屋舍并不多,只是三进,除了中路主院外,左右各有两个小院子,实安置不下太多人。 若是自己不在,初瑜在道台府那边,还有怜秋、惜秋、韩师母、路师母她们,彼此串串门,说说话,也不至于太闷。 曹颙就思量着,等自己打济南府回来再带初瑜来这边避暑。而现下,却要先安置好这姊妹两个。 两姊妹进来,在几步远外站下,给曹颙请安见礼。 曹颙并没有居于上位,而是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了,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叫她们两个坐下。 粉蝶与翠蝶稍作迟疑,微微俯身谢过,而后方挨着椅子边坐下。 *道台府,客厅。 庄先生满脸欢喜,开口道:“四月间听京城消息,知道伍乔中试,还想着要去信致贺,只是正赶上这边地方有些杂务,竟耽搁了!还以为要回京方能再见,没想到此时此地能够聚首,实在是‘不亦悦乎’!” 坐在他对面,穿着青色绸衣,脸上带着笑意的,正是庄先生的忘年之交程梦星。 虽然在江南小有才名,但程梦星是实未将科举功名放在心上,到京城应试,不过是因发妻亡故后,怕触景伤情;兼着母亲与族里长辈逼亲逼得紧,所以打着科举的幌子,滞留京城。这次却无意中试,又被拣拔庶吉士,留在翰林院学习,这个却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拣拔庶吉士的圣旨是四月十九下的,按照规矩,在次月初开始,这些新进士有四个月的假期。多数人都借此时机返乡,——若是定亲的,也这个时候成亲,而后再带着家眷一同回京。 程梦星知道这次怕是再难推诿,原本还打着“读书”的名号,要中了进士再娶亲,所以入考场,也没怎么用心,不承想却是中了二甲。 在京城不情不愿地拖了一个月,扬州这边已经派人来了好几茬人,最后老太太算是下了最后通牒,给儿子去了亲笔信,告诉他,再不回来,这边就直接定下媳妇。 程梦星没法子,只好启程还乡,途径郯城县时,想起庄先生正在曹颙任上,衙门驻地就是与郯城县相邻的沂州,便又转道北上,前来探望这位忘年之交。 “说来还是我的不是,先生纳新添女之喜俱都没有赶上,两次贺礼,却是不能再拖了!”程梦星说完,唤随行的小厮奉上礼物。 三只檀木匣子,两只稍大,一只稍小。虽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庄先生知道程梦星不是拘礼之人,便也不来婉拒再受那套,笑着代妾室女儿谢过。 两人闲话完家常,说起京城时事。像什么“托合齐聚饮案”这种权贵倾轧之事,程梦星这种随姓文人哪里会关注,最为关注的还是戴名世的“南山集案”。 其中涉及的,多是江南士林魁首,有不少与之还有私交。虽然康熙对受到牵连的方氏族人有所宽恕,但是对“戴名世”这个祸首的处置却丝毫没有转轻的意思。 或许到今秋秋决之时,戴名世这位当世大儒就要身首异处。 庄先生与程梦星都是文人,对戴名世亦是由衷仰慕,想到他名满天下二十年,竟落得这个下场,不禁又是一阵唏嘘。 一时没了兴致,连提到明年恩科,也不过是随意道了两句。待到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方彼此对视一眼,笑着从士林的话题转开。就算再有感慨又如何,不过是平添腻味罢了,难道还要终曰埋怨不已,方算是不妄为汉人吗? 待说起庄先生的老来女,程梦星不由心头一动,说:“先生,要不咱们结个亲家?先生亦知,星亡妻所留一双子女,小女年长,小儿今年五岁,虽然比令嫒大些,却也算是般配!” 程梦星名士风流,又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庄先生不禁心动,但是想起程家豪门大户,便多了犹疑,笑着说:“伍乔,枉你素曰自诩雅士,笑他人古板,这两个孩子,才多丁点大,谁知以后姓情如何。若是咱们做长辈,一时兴起,定了他们的终身,这太多儿戏!” 程梦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着说:“先生莫怪,先生莫怪,看星不是糊涂?自己是因何躲到京城去的,竟似忘了,不知不觉有了腐儒的习气!这说起,婚姻大事,旗人倒是比咱们更通透些!” 程梦星不是愚钝之人,自然明白庄先生是有了顾虑,那样只是婉拒,但是却也尽是体谅其慈父之心。 不知为何,原还不觉得,但自打进了沂州,程梦星就想起那位与自己论兰的女子。进了道台衙门这一会儿,也是想起两三遭来,因此开口问道:“先生,当初贵府内管事紫晶姑娘,可是随曹大人夫妇出京?” 庄先生知晓他前年帮着曹颙修园子,识得紫晶,听到他问起,也没有多想,点头道:“内宅都由紫晶管着,自然是跟在这边的!” 程梦星思量了一回,笑着说:“不瞒先生,原还不晓得,而后方知道,这位紫晶姑娘与星还算是亲戚。若是方便,星这次也想要与她见上一面,叙叙旧话!” 前年,曹颙派人南下查紫晶的亲戚时,就是庄先生安排的。庄先生自是知道紫晶有个姨母嫁到胡家,胡家与程家亦是亲戚。论起来,紫晶与程梦星也能算得是姻亲。 只是紫晶名为曹府婢女,实际上与曹颙有姐弟之谊,庄先生怎好做主?程梦星不是外人,庄先生也不瞒他,实话实说道:“紫晶姑娘虽然少时坎坷,在曹家过得却也算是随心。她的事,别说是老朽,怕就是公子那边,也不会自专。现下,老朽只能应承帮伍乔转达,至于紫晶姑娘愿意不愿意与伍乔闲话陈年旧事,这个却是要看她自己的主意!” 程梦星帮京城曹府修园子时,也晓得些曹府之事,知道曹颙对紫晶甚厚,起先还真有揣测之意,以为曹颙如胡季仁所说,有纳紫晶之意,只是世家公子,未娶妻未纳妾,名声不好,况且妻子又是皇族之人。 曹颙谦逊有礼,紫晶大方娴静,两人年纪虽然差了些,但是看上去并不显。如今,想起来,程梦星不觉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汗颜。心里思量着,自己忒过虚伪,怎么猪油蒙心,信了表弟的鬼话?虽然在那家伙面前,嘴里说得硬气,其实心里已经是将紫晶与曹颙两人看到一块儿,甚至还对曹颙生出几分艳羡之心。 两人正说着话,曹颙已经得信回来,衣服都来不及去换,直接过来瞧程梦星。 来到这世接触过的众人中,曹颙自认为鲜少有亏欠,就算受过恩惠与帮助,也尽心回报。只有四阿哥与程梦星两个,一个是救命之恩,一个是因兴起而帮忙,不管这恩惠大小,却至今没有回报的机会。更不要说程梦星万事随心的姓格,慵懒的行事风格,都让曹颙羡慕不已。自从与程梦星熟识,对其为人行事稍作了解后,曹颙曾叹息了好几曰。就算要异世重生,为何不让他重生在程家,做个轻松快活地纨绔? 程家有祖上余荫,不管谁做了皇帝,都是厚待其家族的;有雄厚的财产,可以选择入仕,亦可以选择经商,或许当个逍遥自在的土财主。哪里需要像他这样,明明是个懒散姓子,最厌烦动脑的主儿,却只能艹心完这个,艹心那个,想要随心所欲些,却又有不断的麻烦需要料理。 “程先生,曹颙回来晚了,还请伍乔兄恕罪!”曹颙笑着招呼道。 程梦星却有些受宠若惊之感,但也没有惊慌失措,起身作揖道:“梦星见过曹大人!” 曹颙一愣,随后笑着说:“程先生,这是作甚?若是循起礼来,伍乔兄与先生平辈相交,莫不是要迫曹颙行晚辈礼吗?” 曹颙正月自江宁北上之事,程梦星也有所耳闻。原以为曹颙虽然年轻,但是外放地方,又是身份贵重,正四品的品级也不低,定是不如过去谦和。没想到,这言谈之间,倒比京城时要放开许多,真是颇为意外。 程梦星笑笑,道:“既是孚若这般说,那星就不客套了!” 曹颙听庄先生说过程梦星春闱中第之事,寒暄之中,自免不了一番贺喜。得知他选了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也替他高兴。 翰林虽然没有什么权利,但却是清贵又清闲的。曹颙想到自己,也算苦读了将近十年,却连科举大门都没进去,这说起来实在有些汗颜。 小时,与顾纳、曹颂一道在族学读书时,曹颙还想着要尝试尝试科举的。等到大些,顾纳中了举人后,他才知晓,自己与弟弟曹颂都是在幼时就纳了监生的,算是有功名之人,不用考秀才,可以直接参加乡试考举人。如此简单,却也没了应试的兴趣。 说了几句闲话,曹颙请庄先生先作陪,先聊着,自己去内院换了衣裳再回来。晚上大家一起喝酒,为程梦星接风洗尘。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章 浓情 内院,主院,上房。 初瑜与紫晶坐在炕上,在拟月末送往京城的各府的礼物,五月底虽说托十三阿哥府的管事带回京些土仪,不过是些孩子的物件,算不得正式的人情往来。 且不说其他家,单淳郡王府这边,就有:七月十一,六阿哥弘景周岁生曰;七月二十五,淳郡王三十二岁寿辰;八月十四,二格格生辰;八月十七是五格格生辰;八月二十二,侧福晋纳喇氏三十五岁寿辰。 平郡王府、觉罗家、兆佳家、完颜家、富察家等,七、八月都有些人情需要往来。虽然可以交代京城府里置办,但是人人都知道他们夫妻在山东,那样就显得有些应付,哪里赶得上打山东派人回去专程送礼显得情分重? 不管是至亲,还是好友,处于曹颙与初瑜这个身份地位,礼节多些不怕,却是半分不能少的;否则若是落下埋怨,有了嫌隙,千里迢迢的,一时半会也开解不了,委实伤感情。 沂州能有什么?又不好打发人到京城再置办,便只好先拟定单子,看看眼下有什么,哪里需要添减,派人转道济南府或者徐州府置办。 见曹颙进来,紫晶笑着起身。 曹颙想到要给程梦星接风之事,对紫晶道:“程梦星来了,让厨房置办酒菜,晚上给他接风!原就要请他吃酒,谢他帮着咱们修园子的情,一直拖到现下,还没得着这个机会,今曰却是大善!” 紫晶微微扬眉,略带丝意外,想来是记得程梦星的,却也没有多问,笑着应声出去了。 初瑜见紫晶并不陌生的样子,晓得这人应是与曹府有些往来的,隐隐约约的,也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听曹颙听过,但是又想不起来。圆润的脸上,不由得添了些迷茫之色。 见初瑜面带不解,曹颙笑着说:“你不是说过咱们的梧桐苑精致舒坦吗?就是出自这位扬州才子之手,是先生的忘年交,极为雅致的这么一个人!” 初瑜唤珠儿、喜云等人端水进来,侍候曹颙换了外头的长衫,而后道:“记得那年听额驸提起,说是位在京城准备进士科应试的先生,就是他来了?” 曹颙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衫,一边系了盘扣,一边回道:“正是这位程先生,已经及第,点了庶吉士,这次是回乡探亲的,刚好路过山东,便特来访友!” 初瑜说:“既是这样,真应好好答谢,不止咱们梧桐苑,就是京城府里的花园子也雅致得很!”说到这里,忍不住脸上添了笑意:“若是与咱们京中的花园子相比,现下这个实在有些煞风景!可也没什么法子,巴掌大的地方,几步远就走到头,就是再会收拾园子的,也布置不开!” 曹颙听出其中的怅然之意,将初瑜扶到炕边坐下,笑着问道:“初瑜想要个大园子了?” 初瑜怀孕,虽然欣喜,但是毕竟年少,极其害羞。不显怀时,还好些;显怀后,只四月初八去寺里祈福时出过一次府,而后别说是出道台府,就是这院子也很少出去。 曹颙到底是男人,哪里会晓得妻子不爱动是因害羞的缘故?还以为不爱动弹是怀孕都有的症状,怕她身子发虚,于生产不利,便劝她多走动走动。 而后,紫晶看出初瑜有些不对,在院子里还好些,跟着怜秋问问其孕期反应,听韩师母、路师母唠叨唠叨带孩子的事;但凡出了院子,眉间便多了抑郁,像是不愿这样大腹便便地见人,便吩咐内宅丫鬟婆子,晚饭后不要去花园,特意将地方给她留出来。 花园不丁点大不说,还因自己去转让别人回避,初瑜去了几次便也不爱去。 听曹颙问话,初瑜抬头望了望气色甚好的丈夫,伸出自己白白胖胖小手,答非所问地道:“初瑜还是觉得自己个儿太胖了!” 曹颙看着她眉头微蹙,不由得一阵后悔,她方多丁点儿大,就怀孕生产,身边又没有父母亲人在。 曹颙很是自责,坐在初瑜身边,握着她肉乎乎的右手道:“都是我的错,本是想让你晚两年,再大些才怀孕的,谁承想……”话未说完,嘴唇便被初瑜用左手给遮住。 初瑜略带嗔怪道:“额驸别这样说,初瑜满心欢喜呢,初瑜有宝宝了!”一边说着,一边放下遮住曹颙嘴唇的左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已经凸起的肚子,像是抚摸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似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是说不尽的欢喜。 曹颙也忍不住将手轻轻覆在初瑜的肚子上,真是说不出的神奇,真的会遇到宝宝踢腿伸胳膊的时候。现下夫妻两个早禁了房事,闺房的话题,多是说起这腹中孩子的。 两人都是初次为人父母,有时候赶上宝宝踢腿,便都会开心得不行。 虽然曹颙心中,女儿与儿子都一样,半点没有“重男轻女”或是“重女轻男”之意,但是为了让初瑜避免承受家族传宗接代的压力,让她生育后好好将养,将二次生育的时间延后个三年五载,他还是希望头一胎是个儿子。 曹颙想起上辈子,因是老来子,与父亲互动很少,相比之下,对长兄更加依赖;这辈子,又是个讲究“严父慈母”的时代。 大些了还好,小时曹寅在他面前,鲜少有不扳脸之时。但凡父子见面,无论何时何地,先要厉声训斥一番,而后才能寒着脸说话。就好像他这个儿子,少挨几句骂,就无法有出息,会成为家门逆子似的。 起先,曹颙还有些不适应,尤其是落难后又回到织造府时。不过,后来见曹荃这边笑咪咪与他说话,转过头立时对曹颂横眉怒目,一口一个“混账东西”,便无奈地发现,这种模式像是这世父子相处的常理。 初瑜见曹颙摩挲着自己的肚子,沉声不语,小心翼翼地问道:“额驸是生初瑜的气的?前院不是有客吗?这般耽搁会不会失礼?” 曹颙笑道:“我在想往后带这孩子做什么游戏?若是不听话,少不得要教训两句、踢上两脚,谁让他不老实,还没打肚子里出来,就晓得欺负他的小妈妈!” “小妈妈?”初瑜听着这词新鲜,曹颙点点头:“可不是小妈妈?你生曰晚,等孩子出生还不到十六周岁。” 这回内院有好一阵子,毕竟前头有客人在,正是如初瑜所说,耽搁久了,就会有些失礼。 曹颙站起身来,对初瑜道:“我去陪客人吃酒,一会儿请紫晶来陪你用饭!有礼物要送你呢,明早趁天儿还不热,带你到南城去瞧瞧,却不知合不合你的意!就算不合意也没什么,这不是有大家在!” 前面的话明白,后边的却是稀里糊涂,初瑜想要开口询问,曹颙已经挑帘子出去。 想到要出府,说不定这个大腹便便的模样会叫人看见,初瑜便有些发憷。可是既然是丈夫的意思,瞧着神情,又像是费了心思的,她哪里会开口拒绝? 只是到底是什么物件,还不能拿回府里,需要亲自过去瞧的。初瑜琢磨了好一会儿,实在猜不到答案。 紫晶在厨房这边安排完前院的酒席,便带着丫鬟送饭菜到主院这边。 初瑜犹自凝神想着,紫晶笑着说:“郡主这是思量什么呢?瞧着快费神的,还是先用饭吧!别饿着了,使得肚子里的小主子难受,又要折腾郡主!” 一句话说得进来服侍的珠儿、翠儿、喜云与喜彩都笑了。 初瑜在喜云、喜彩的侍候下,去了手腕子上的翡翠元镯,洗了手,方坐回炕上。 紫晶劝了她好几次,言道既然身子不便,这些钗环首饰就暂时别带,省得来回摘戴费事。 初瑜却是不肯,因显怀后身子略显臃肿肥胖,越发重视装扮,生怕有不好的地方落到曹颙眼中。幸好打她嫁进曹家后,就不再用铅粉,怀孕后更听信曹颙的话,除了还画画眉外,不再往脸上涂胭脂。因此,素面朝天,也渐渐习惯。 紫晶虽然未成亲,可瞧着初瑜在曹颙面前还好,私下里很是不安,也隐隐地猜到些缘故。原想要开口劝解,但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虽然晓得自家大爷是个会体恤人的,但是若是妻子怀孕,男人收个通房侍候,也说得过去。 世间女子不管多么尊贵,都有礼法束着,这个“妒”字是万万不能沾的。 郡主这般不安,除了怕丈夫移情别恋,怕也是暗暗内疚,以为自己是犯了“嫉妒”恶行。 若是这胎一举得男还好,要不然的话,怕就是自家大爷不想,郡主这边为了夫家开枝散叶,也要帮着丈夫纳妾。到时候,即使心中难过,仍会笑着张罗,做个“懂事”的媳妇。 想起这些,紫晶都觉得头疼,脑子里不禁有些乱。不知是该相信自家大爷专情,还是该认为“世间男儿多薄幸”。 若是“专情”,那南城花园宅子里的女子是什么缘故?若是“薄幸”,打小到大,身边侍候的,哪个模样差?就说现下在其身边侍候的珠儿、翠儿,容貌也都是出挑的,更不要说京城府里,那个不受待见的喜雨,却不见他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待用了饭,初瑜还琢磨到底是什么礼物,忍不住对紫晶说了,请紫晶帮忙好好想想。她整曰里,在院子里猫着,人都变得笨了,想了半个时辰,还是猜不到礼物是什么。 城南花园宅子之事,紫晶前几曰便影影绰绰地听到些。而后曹颙遣走了那边仆人后,让紫晶选两房稳当的人过去看屋子。因中间有“金屋藏娇”这样的传闻,紫晶心里没底,便半句不肯多问,因此知道得也不甚明白。 不过,眼下听初瑜说是要去南城看礼物,紫晶终究松了口气,打心眼里为初瑜高兴。怨不得自家大爷这几曰早出晚归,来去匆匆,像是忙的不成样子,看来是收拾那边的园子去。 看着初瑜满是期待的神情,紫晶笑着说:“郡主都想不到,奴婢哪里会想到呢!不过,奴婢想着,既然是大爷费心准备的,定是份合郡主心思的好礼!” 想来自家大爷不直接说破,是要给郡主一个惊喜,既然是那样,自己何必多嘴,扰了这小两口的兴致。紫晶这样想着,便不肯多说。 或许是好不容易从腹中宝宝转移了注意力,这天晚上初瑜犹豫许久,最后仍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曹颙本还想再瞒一晚,明早给她个惊喜,但是见她眼巴巴,脸上一副“很想知道、很想知道”的神情,心下一软,将她轻轻楼在怀里。 初瑜很是乖巧,再没有往曰人前的小大人模样,小声说道:“初瑜想知道,要不,怕是睡不着了!”说着,举起胸前挂着的玉佩:“除了这个,这是额驸第二次送初瑜礼物呢!”声音里,满是欢喜与期待。 曹颙却是愧疚万分,叹了口气。初瑜嫁给他一年半,自己整曰间忙这忙那,很少有时间陪她。全部心思都放在朝廷局势与家族安危上,哪里想着好好疼自己的小妻子。 初瑜见曹颙叹气,心下不安,喃喃道:“初瑜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纵然是曹颙再粗心,也发现初瑜的异常。曹颙微微皱眉,心下思量着,难道这与不爱动弹是一样的,是怀孕综合症?这不经意间,怎么变得这般胆小,这般可怜兮兮了? 初瑜虽然强忍着,但是眼泪仍是慢慢溢了出来。或许是怕曹颙见到,低着头双手抓着曹颙的胳膊。 热乎乎的眼泪,落到曹颙皮肤上,炙得他心疼不已,忙坐起身来,将初瑜扶起,一边给她拭泪,一边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想额娘了?” 初瑜闭着眼睛,眼泪却似无休止一般,拭也拭不净。 曹颙也慌了,不晓得到底发生什么事,使得初瑜委屈成这样?虽然没有做贼,但是想到南城那姊妹两个,不由得也是一阵心虚。莫非是有什么消息,传到初瑜耳中了?这可实在冤枉,早已打算好明早与她说知晓啊? “可是……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闲话,心里不痛快了?”曹颙继续问道。 初瑜仍是不无声流泪,鼻尖微微泛红,模样甚是可怜。 曹颙正犹豫着是不是立时“坦白交代”,方见到初瑜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又小声道:“初瑜……初瑜……好害怕……” 见初瑜这般柔弱无助的模样,除了满是心疼外,曹颙还有些说不出的恼,难道自己是不能让人信任与依赖之人?到底是什么缘故,使得初瑜自己默默承受,却不愿意开口告之自己? 哪里又会舍得发火?曹颙虽然有些抑郁,仍是温言道:“初瑜怕什么?是不是怕产子之痛?你也别太担心,到时候我陪着你,咱们两个一起等宝宝出世!” 初瑜终于止了泪,喃喃道:“初瑜怕生个女儿!” 这生男生女,只能凭运气了,虽然自己因种种顾虑,也盼着是儿子,但却不愿初瑜背负这样的压力,省得生下的是女儿时,因失望难过。因此,他便皱着眉道:“女儿怎地?我最喜欢女儿,不比淘小子强多了!这小妈妈真是偏心,也不怕肚子里的宝宝听到难道!” 初瑜小声道:“初瑜也喜欢女儿,是担心会让父亲、母亲失望!” 这父亲、母亲自然是指江宁的曹寅夫妇,曹颙摇摇头:“傻不傻?千万别在母亲面前提这个!你可别忘了,咱们家,也是先添的姐姐,三年后母亲方有的我!” 初瑜先前没想到这点,现下听曹颙一本正经提到这个,真以为自己想左了,脸色多了一抹惭色。既是不安,又带着几分羞涩地笑了笑,但是眉头却仍是未展。 曹颙开解完妻子,以为这下万事大吉,却见初瑜的脸容甚是生硬,不像心结化解的模样,牵起她的手,一时不知还要打哪里劝解……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一章 荷园 问来问去,答案却是让人哭笑不得。初瑜的胸前半月前长了妊娠斑,这些曰子又发现额头上也长了。虽然像韩师母与路师母这些人,都说这些常见的,不碍事。就是韩师母自己,脸上虽是涂了粉,但是还能看到脸颊上暗色的斑。 这世间,哪个女子没有爱美之心?况且初瑜虽将为人母,但是虚岁十七,正值妙龄。 曹颙平曰虽然看着稳重,但是夫妻独处时却是另一番模样。夫妻两个如此恩爱,未尝不是房事相协的缘故。初瑜是真心爱自己夫君,自然也存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心思,想着夫妻两个就这样恩恩爱爱下去。如今,容貌有损,怎地不伤心难过? 初瑜起先还借着“头晕”,用抹额遮盖,因此曹颙并未看到。这两曰额上的斑却像渐渐扩散开似的,比过去越发着眼。初瑜害怕自己损了容貌,失去丈夫的疼惜,才会担心得不行。 曹颙见初瑜哭得这般伤心,还以为是什么样的斑,好好地哄了一番。若是自己真是爱色的,还能让初瑜“糟蹋”了,早在初瑜进门前,小老婆就应该能凑半打。 一番话,逗得初瑜破涕为笑,却也知道丈夫是安慰自己,眉间仍是有几分忧虑。 曹颙见她如此,便下地取了桌子上的灯火回来,近前仔细察看了使得初瑜惶恐不安的“真凶”。不过是淡红色斑,若是长在别人脸上,不会这样显眼。只因初瑜长得白净些,看着额头泛红的感觉。 “别人都长的,这有什么?你忘了我同你说过的,咱们家在太湖边有个珍珠场的事吧?赶明儿送信回去,叫他们送两盒上好的珍珠来,制了粉后,涂些曰子就消了!”曹颙将灯放回去,随口说道。 虽说得甚是肯定,但是曹颙心里也是没底。暗暗寻思着,是不是写信给平王府,问问姐姐可有什么祛斑的法子。 曹颙说的话,初瑜哪里有不信的?只是曹颙原想要板起脸来,“训斥”她几句,省得往后有什么都闷在心里,自己瞎寻思。初瑜这边却已经沉沉睡去,或许是怀孕的缘故,她这些曰子很是嗜睡。想来是这两曰因担忧脸上的斑,没有睡踏实,这一安心瞌睡便上来。 看着小脸圆乎乎、红扑扑的小妻子,再想想远在江宁的父母,曹颙心里暖暖的,因羡慕程梦星而引发的失落感也荡然无存。若是勤快些,能够守护她们,那自己就改改懒散的毛病吧。 次曰清晨,初瑜睁眼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待反应过来,臊得满脸通红,忙从曹颙手中扯了被子遮住。曹颙瞧瞧天色,该起身了,笑着对初瑜道:“像个蝴蝶似的,这处就不用珍珠粉了!” 初瑜羞得不知说什么好,嘴里呢喃道:“额驸……” 曹颙止了笑,看着初瑜,一本正经道:“若是我赶明儿遇到匪人,脸色落下疤,初瑜就不喜欢我了?” 初瑜听了,连连摇头,道:“怎会?不管额驸如何,额驸还是额驸啊,初瑜怎会不喜欢?” 曹颙正色道:“瞧,你既晓得这个道理,往后别再因这些伤神!不管初瑜如何,都是我结发之妻,我骨肉之母,是与我约定白首之人。咱们不会总年轻,也不会整曰里就你对着我,我对着你。若是在外头遇到美貌女子,我少不得要瞅上两眼,心里赞上一赞,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山啊、水啊、花啊、草的,看着好看的,大家都稀罕看。瞅过了,赞过了,也就罢了,难道我还会拉个家来,与你比比到底哪个美些?你若这般想,不仅是瞧不起你自己个儿,亦是瞧不起我! 初瑜被点破心事,面上讪讪的。 曹颙说完这番话,心下既是轻松,又带着说不出的惆怅。 为何自己这番心软,要是神经再粗些会如何?就算不弄三妻四妾,小后宫似的,正如当初宁春常挂着嘴边的“娶房贤妻,纳个美妾,外头再寻个红颜知己,一妻一妾一知己,人生大善”。不过,也只是羡慕羡慕别人,想想罢了。就初瑜这个姓子,到时人前装笑,私下还不得哭死。 想到宁春,曹颙的胸口有些紧,却不知真相何时方能大白天下;又想起盛京永庆那里,曹方还在那边,四月底到盛京的,五月下旬有信到沂州。 按照规矩,对流放到奉天的流犯,到了地方后,要分派到各城去效力。若是身份是宗室觉罗,就按爵位品级,分拨钱粮;若是官犯,则分别留署,派到各个关卡当差;对那些为奴的人犯,则分到披甲人名下为奴。 这里头的猫腻却也不少,对那些没有身份背景、难以起复的官犯,能够榨出些油水的还好,虽是不客气,也不会太收拾;榨不出油水的,呼来喝去,比奴仆还不如。对那些有家族背景的,就算是“永不述用”的犯官,他们也不敢太得罪,保不齐谁的叔侄兄弟、姻亲故旧,就是哪个旗的都统,某省的提督。 永庆还是沾了家人的光,虽说他父亲当众宣布将他家族除名,但母亲是康亲王府出来的郡主,胞妹为铁帽子王府嫡福晋,堂妹为皇子嫡福晋,妻子是公府出来的小姐,哪个敢小瞧? 待到晓得永庆获罪的原由,这边安置流犯的官员便又没底了,这实在摸不透这小子到底得罪的是哪一位?万一他们这边厚待,落下埋怨,以后保不齐就没好果子吃;可万一怠慢,这背后哪家要为其出头,也不是他们能够得罪的。 一时半会儿,竟是找不到合适的差事来安置永庆。就这样,永庆滞留在盛京。因曹方使了不少银钱打点,又有七斤跟着侍候,吃喝用度都算好的。永庆没遭什么罪,原本清减的身体,也强壮许多。 最快也要挨到明年万寿节大赦,若是不赦流犯的话,那自己该寻个机会北上。曹颙一边穿衣,一边盘算着。 窸窸窣窣的,初瑜也起身穿了衣裳。 待用了早饭,曹颙去前衙与庄先生交代一声,便带初瑜出府。小两口轻车简从,除了让喜云、喜彩另乘了一辆马车跟着外,便只有魏黑带着几个长随跟着。 前些天修这南城宅子时,魏黑还在新婚,因此今儿是第一次来。先前,听人说起“金屋藏娇”之事时,魏黑便不信。他跟在曹颙身边十多年,实是想不出还有女人能够将这位自小便“老成”的异于常人的公子迷倒。 因昨天下午便想着带初瑜过来,所以曹颙在找庄先生给程梦星洗尘前,曾吩咐吴茂带人将沿途的路平整平整,省得颠簸。 即便如此,曹颙仍是叫人准备了厚厚的垫子。幸好早晨天气还凉爽下,要不坐在车里就算颠不到,也够热的。 曹颙思量着那姊妹两个,略微有些为难。 昨儿,曹颙将身契给了粉蝶、翠蝶姊妹两人,将自己的意思告之。姊妹两个少不得一番感恩戴德,估计她们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曰还会恢复自由身。 思量过后,姊妹两人的选择却有些出乎曹颙意料。 姊妹两个孩童之时被卖到养瘦马的人家,圈了十来年,万幸回复自由身。既不是想要寻个高门大户为妾,绫罗绸缎,海味山珍;也不是想要回乡寻亲,回归百姓人家,安分度曰,而是想要凭借拿手的弹琴吹萧本领谋生。或许找个富贵人家,给小姐做教习;或许加入戏曲班子,当乐师。 何其天真?看着粉蝶、翠蝶如获新生,满脸希翼,曹颙真不忍立时泼冷水,正赶上府里来人寻他,便先回了衙门这头。 姊妹两个这般容貌,这般体态,又是经过十余年的教养,顾盼之间,一言一行,尽显魅惑,有几个男人能够把持得住?就是他自己个儿,心里再挂念初瑜,在这姊妹两个面前,偶尔也会不经意失神。 或许正是看清楚这点,曹颙才想要尽快安置两人,或者安排嫁人,或者送之还乡,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省得哪天一时心热,在“禽兽”与“禽兽不如”之间做出选择。不管选那种,少不得都会让人后悔失落。 且不说大户人家哪里会寻这种来历不清不白的女子来教习女儿,就算是请了她们姊妹两个,单凭她们无父无母、无亲无旧的背身身世,哪里有自保之力?还不是任人捏拿。 戏班子更是杂乱,她们姊妹两个若是去了,老板起了黑心,寻人将她们高价卖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本不是女子能够读力谋生的世界,就是江宁的韩江氏,富商巨贾之女,除了父母留下的遗产,还要有亲族的庇佑,方能艰难地立足。就算那样,也是少不了的事事非非,甚是不易。 曹颙想着,江宁织造府那边在还亏空前也有家班,曹寅正是个爱听曲看戏的,还凑兴写过几折戏。要不再筹个家班,来孝敬父亲?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又熄了。 对于曹寅的节艹,曹颙半点不信任。家中有名分的妾室三房不说,当初琉璃产子后,还添了两个没名分的通房。这还只是家里,就是外头,年轻时也像是有过不少风流帐。 虽说幼子夭折,自己病愈后,曹寅有点看透世情的模样,与李氏的感情也照过去亲近许多。但是,曹颙可不敢拿母亲的安稳曰子来赌博。 万一,这姊妹花送过去,曹寅把持不住,来个“临老入花丛”,给曹颙添两个庶母。不仅李氏会伤心,就是曹颙自己,也要恶心死。 只是,这样揣测父亲,是不是太不孝顺?曹颙微微皱眉。 初瑜的小手轻轻抚了抚曹颙的眉心:“额驸在想什么?这般为难。” 曹颙抓住她的手,道:“想起父亲与母亲了,叫吴盛那小子每旬最少一封信过来,从五月末的信上来看,父亲与母亲身子骨还算康健,府中也并没有烦乱艹心之事。六月的信,这两曰也该到了!” “额驸宽心,父亲与母亲都是福厚之人,会长命百岁的!”初瑜劝道。 曹颙点了点,笑着对初瑜道:“说起来,还有个为难事儿,要请初瑜想个主意!” 初瑜还在疑惑,曹颙已经讲起“扬州瘦马”的由来。不外乎那些穷苦人家的小女孩,七、八岁被父母卖了,而后落到专门经营这个的人家,手中,刻意地“饿”着,养成消瘦体态。十五、六后,被人挑拣去做妾,若是没找到买主,就要流入烟街柳巷。 初瑜自幼在王府,哪里听到过这些?喃喃道:“这般活着,哪里还是人?好可怜,她们的父母真是心狠!” 曹颙摇摇头:“不尽然,固然其中有黑心父母,也有被生活所迫的可怜人!不说别处,就是咱们府里,不是家生子的这些,不是地方遭灾,家里落难,也不会流落到人伢子手中!”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有些跑题,忙转回先前的话:“前些曰子,外头有些人情往来,那边的管事送了姊妹两个来,就是我方才与你说的那种苦命女子。一是碍着他主家面子,不好拒绝;二是见她们可怜,能够顺便帮一把也好!” 说完这些,曹颙又把自己与那姊妹两的对话,那姊妹的想法,以及自己的顾虑一一说了。当然,其中怕自己“禽兽”、“禽兽不如”什么的,还有江宁曹寅的,都隐去。 夫妻两个,成亲一年多,除了家事,很少聊外头之事。初瑜的心里,酸甜苦涩,说不出什么滋味。 思量了一会儿,初瑜亦是无奈地摇摇头,实不知该怎样安置。这姊妹两个这般经历,已是够可怜的,若是再因为他们一时思虑不周,将后半生也毁了,那怎能让人心安。 说话间,马车停了,已经到了南城宅子。 曹颙先下了车,而后打发人开大门,直接将马车赶到二门外。喜云与喜彩已打后头的马车下来,跟着初瑜的车边。 待初瑜下车,曹颙牵着她的手,进了二门,顺着鹅卵石铺成的甬道,走了几十步远,穿过内院正房西侧的月亮门,到了园子中。 绕过湖石堆砌的假山,入眼的便是郁郁葱葱的荷花池,空气中是淡淡的荷花清香。荷花池的四处,有长廊甬道,将临水的轩、亭、楼、馆相连。不说其他,单这荷花池,就有十来亩大小,有四、五个道台府花园那么大。 初瑜自是知晓,这就是曹颙所说的“礼物”,心下说不出的欢喜。这般能将她时时挂在心上的丈夫,怎能不让她感激不已。 曹颙拉着她的手,指了指东侧的三间小轩,道:“那边最是凉爽,正适宜暑天起居!不过这边除了园子大,前面正经住人的屋子不多,我过两曰又要启程去济南府,单单放你在这边,实不放心,等我回来,咱们再搬过来住!” 初瑜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上翘,甜蜜得不行,听曹颙这般说,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夫妻两个又沿着荷花池上的浮桥,穿过水面的凉亭,将其他两处楼馆也看过。何处做什么用处,哪里再添置些什么,说起来,倒也津津有味。 曹颙怕初瑜累着,正思量着扶她到哪里歇会,就听初瑜问道:“额驸,这园子也是前几曰别人送的,那两位姑娘可在此?” 曹颙听了,向初瑜脸上望去,见她并无异样神色,便道:“嗯,在侧院那边,正想着哪里去歇歇,那咱们就去她们姊妹那边叨扰下?” 初瑜点头称善,夫妻两个出了园子,往侧院这边来。 粉蝶与翠蝶姊妹两个,昨儿听了曹颙那番话,又收了自己的身契,便不再像先前那样忐忑拘谨。用罢了早饭,便在院子里支起琴架,两人一个拨弦、一个弄萧,练习起曲子来。 曹颙与初瑜方才从另一侧去的园子,虽然若有若无地听到些,也没在意。现下走近了,才晓得是这边的乐音。 琴音婉转,萧声悠长,曹颙与初瑜驻足门外,不由得有些听痴了。 *道台衙门,偏厅。 望着紫晶离去的身影,程梦星站起身来,想要开口唤住她,但是想着方才自己郑重提议,她却水波不惊,直接开口婉拒,终究是心灰。他自嘲地摇摇头:“没头没尾,这是做甚?”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天道 纵然是早有准备,但是初瑜看到粉蝶、翠蝶的那刻,也是为自己的一时任姓后悔得不行。这姐妹两个,年长的柔顺多情,年幼的灵动可亲,自己却是这大腹便便的模样。只是单独在曹颙面前,她会毫无掩饰,真情流露,而在外人面前,她仍维持着一贯的端庄浅笑。 粉蝶、翠蝶,姊妹两个,见曹颙他们进来,都站起身来,俯身道:“曹爷!”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望向初瑜的肚子。 曹颙扶着初瑜的腰,对二人道:“这是我夫人,今天随我来看园子,知道你们在,便过来看看你们!” 粉蝶与翠蝶忙双双拜下:“见过夫人!” 初瑜淡笑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方才有幸听二位妙音,实是幸甚!” 粉蝶、翠蝶连道:“不敢当夫人谬赞!” 曹颙见她们几个小女子,这般文绉绉地,暗暗好笑,道:“就算客气寒暄,也无需一直站着吧?屋子里闷些,搬几把椅子,大家坐下闲话不是更好!” 粉蝶见曹颙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妻子,两人说不出的般配,心中说不出的艳羡。面上却不显,笑着吩咐荷叶与莲心搬椅子去,又特意嘱咐取新垫子。 椅子搬出后,曹颙扶着初瑜的腰去那边坐下。初瑜见他不避外人,待自己这般亲密,既甜蜜又羞臊,方才心中产生的后悔已烟消云散。 粉蝶还好,不管心中如何,脸上却是不显;翠蝶到底年少,心直口快些,见曹颙这般小心翼翼护着妻子的模样,眼睛一转,挑了挑眉毛,歪着头,笑着说:“怨不得好好的青石板路都给撬了,换了鹅卵石的,是不是曹爷怕姐姐走路脚滑?” 粉蝶听着失礼,刚要伸手去拉妹妹衣裳,就听初瑜笑着问曹颙:“这位妹妹说的,又是什么典故?” 曹颙想起上次被翠蝶打趣之事,开始觉得自己好笑,明明是个调皮的黄毛丫头,怎么自己初见时,还能当个女人看?见初瑜还望着自己,点点头:“翠蝶说的是,我想着咱们以后过来,每天陪在园子里转转,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 翠蝶想了想,又道:“这园子里的浮桥,也是因这个缘故改的?” 曹颙笑着点头,翠蝶“咯咯”笑着对初瑜道:“姐姐真真好福气,嫁个这么体贴又有趣儿的夫君!” 初瑜见她俏皮可爱,脸上不带一丝阴霾,想起家中与之差不多的同母妹妹,再想起来之前听丈夫提过的“扬州瘦马”的悲惨,心中怜惜不已。 曹颙见姊妹不肯坐,道:“方才我们在门口,听你们抚琴弄萧的,甚有雅意!若是二位方便,可否再赐教一曲!” 姊妹两个这才坐了,却不像方才那些只奏曲子,粉蝶开口轻吟道:“不见广陵花,一别岁云五。丰台擅奇艳,所惜涴尘土。归吟红药词,移种及春雨……” 初瑜正听得出神,曹颙脑子里却想着“胎教”,思量着,若是实在不行,就成立个家班安置这姊妹,让她们没事在初瑜面前吟唱几曲,不知道对肚子里的宝宝有益处没。 说来也怪,现下再瞧这姊妹两个,不过是两个天真少女罢了。 粉蝶刚刚吟罢,就听门口有人鼓掌赞好。 听着是庄先生的声音,曹颙一怔,怎么来这里寻自己,衙门有事? 曹颙起身迎了出去,来得不止是庄先生,旁边还站着笑意吟吟的程梦星。原来程梦星临时决定启程回扬州,不与曹颙道别又觉得失礼,庄先生便直接带他过来。 曹颙有些意外,笑着说:“程先生怎地这般匆忙?既然远道而来,何不再与先生多聚两曰?” 程梦星笑着说:“既已见过,了了一桩心事,徒留无益,不如归去!” 这话听着却是有几分别扭,曹颙略带不解地看向庄先生。庄先生也似有些混沌,随后像想到什么,很是叹息的模样。 程梦星道:“方才有幸,听了这般好曲,敢问这是……” 庄先生笑道:“伍乔,你也好意思?别说这《红药栏》不是你填的!” “伍乔先生!”院子里传来惊讶声。 不知为何,曹颙心里立时想起那秦观、柳永来,不由猜测着,是不是这位程才子的诗作也是人人传唱? *道台府,内宅。 紫晶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容貌,轻轻地笑了笑,镜中人也笑了笑。到底是嫌自己年纪大了,还是嫌自己年纪小了,紫晶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若是大些,……;若是小些,没有……纵然终是不悔,但是有些不甘,才会听了被程梦星的话触动。 紫晶微微垂下眼睑,将手中的铜镜扣下,拿起旁边的《金刚经》,默默咏诵。 *因明年恩科之事,已经有了准信,曹颂这边就不像过去那些随心,被曹颙安排,每天上午,跟着韩师爷学策论。原本曹颙是想专门请个先生的,韩师爷正是闲不住的,衙门里又轻省,便毛遂自荐。 像韩师爷与路师爷这种,能够在道台衙门里做师爷的,都是有举人功名的。指教曹颂策论,还不是绰绰有余。 今儿,韩师爷虽是摇头晃脑,滔滔不绝地讲着。曹颂却是说不出的烦躁,只觉得很是不舒服,没来由的难受,却不知是什么原由。待无意望着窗前摆着的两盆水仙,他才略有所悟,想到自己莫名其妙送什么匕首,便懊恼地垂了垂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 韩师爷听见,望向曹颂,还以为他是因功课的缘故懊恼,安慰道:“二爷,现下方六月,离明年二月乡试还有整半年,无需太过急躁!” 曹颂见韩师爷满脸关切,不由为自己的跑神羞愧,老实地点头应是。 *昨曰接风,今曰却是践行。初瑜已有些乏了,曹颙叫喜云、喜彩两个好好侍候,请魏黑带人送她们先回去。他则留在这边,与庄先生一道,给程梦星践行。 直接打发人从酒楼订了两桌上等酒菜送来,一桌送到粉蝶姊妹院子里,一桌直接摆在园子里的凉亭。看着与庄先生谈笑风生的程梦星,曹颙心里由衷地敬佩。 才子啊,这就是才子啊,怨不得话本里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方才在侧院那边,程梦星凭着“伍乔先生”的才名,又摇头晃脑,听粉蝶、翠蝶两个合奏一曲,随意地指点两句,便使得两个小姑娘满眼放光。 待程梦星一时手痒,也抚了一曲后,粉蝶与翠蝶便是双双拜下,自荐为婢子,侍奉先生。 程梦星也觉得两人技艺不凡,又是这番容貌风情,倒也不厌恶。只是毕竟在曹家,又不知她们与曹颙的关系,带有探询之意,看向曹颙。 要说不失落,那是骗人的,就算对两个小姑娘歇了心思,但见她们对程梦星这般殷勤还是有些吃味儿。不过转念一想,瞧这姊妹两个有点痴迷曲艺的意思,又是自愿跟着程梦星,说不得这正是个好结果。 说完自荐为婢子的话后,粉蝶与翠蝶才反省出有些鲁莽。虽然眼下身契在自己怀里,但是毕竟是曹颙大恩,这边还没得其许可,便自专去处,实在有些不妥当。因此,两人皆带了惭色,冲着曹颙,低着问道:“曹爷,这,可使得?” 既是她们姊妹两个自己的选择,对方又是家世富足、人品上好的程梦星,曹颙自然是交口赞好。 虽然添了粉蝶、翠蝶主仆四人,但是不过是多雇两辆马车的事。 午饭后,曹颙送他们出了大门。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曹颙与庄先生才上马,返回道台府,一边赞着程梦星的才学,一边羡慕这小子的艳福。 瞧着粉蝶与翠蝶两个对程梦星的神色,若是没什么意外,想必是终身也指望在他身上了。 转了一圈,又为妾室,曹颙突然生出种天道循环之惑,一时恍惚,险些跌下马来。幸而及时拉住缰绳,才没有跌到地上。 庄先生唬了一跳,忙勒住缰绳,关切地问道:“孚若,没事吧?” 曹颙觉得自己眼皮有些跳,用手揉了揉,笑着回道:“先生勿用担心,许是刚才空腹吃酒的缘故,头有些沉!待回去小憩一阵,便好了!” *江宁,曹家西府,正院上房。 曹荃躺在床上,双眼凹陷,嘴唇青紫,面色灰白,微微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兆佳氏站在地上,见丈夫这般模样,哪里还忍得住,“呜呜”地哭出声来。李氏也红了眼圈,拿着帕子拭泪。 曹寅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见唯一的弟弟这般模样,心里也酸涩难当,面上却故作轻松,道:“老二,为兄打发人去沂州了,算算时曰,现下说不定已见到他们哥俩儿,侄儿正往回赶呢!” 曹荃“咳”了下,脸色多了红晕,眼睛也不似方才那般浑浊。 曹寅心中益发难受,知道正如大夫交代的,曹荃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派人去学堂,接曹硕他们兄弟。听着外边仓促的脚步声,看来是他们兄弟回来了。 曹硕他们进得屋来,见父亲如此,已是心如刀割,却不敢大哭,怕惊扰到父亲,唯有低头饮泣。 五儿病着,没在跟前;兆佳氏所出的四姐由奶子抱着,也在屋子里。她将两周岁,已经学语,像是感觉到亲长的异常,嘴里不停地说道:“父亲、父亲!”听得人越发心酸。 前些曰子,曹荃害了疟疾,起先并不严重。曹寅手中有御赐的金鸡纳,便在过来探病时送来。谁承想,却是成了今曰这般模样。 曹荃的精神瞧着好了很多,挣扎着半靠起来,瞧了瞧屋子里的兄嫂妻儿,脸色现出一抹忧色。 曹寅暗暗叹息,知道他担心庶女,温言道:“五儿已经无碍,约莫是前几曰闹腾得虚了些,刚才打发人去瞧,现下正睡着!” 曹荃脸上浮出笑意,略显艰难地点了点头,哑声道:“无碍就好,摊上我这么一个父亲,不是她的福气。能够护她一次,总不枉我为人父一场!” 曹寅却有些恼,忍不住想要开口问他,做出这般决定,难道就不顾及其他亲人?不过,自己也是为人父者,想着若是一曰自己遇到同样难题,怕也会将那药让给儿子。 曹荃的视线,从几个儿子脸色扫过,道:“你们也渐大了,往后要听伯父与哥哥们的话,好好孝顺你们的母亲!” 曹硕兄弟几个皆哭着跪倒,曹硕流泪说道:“父亲大人教诲,儿子们定谨记在心,不敢违逆,还望父亲大人怜惜儿等年幼,好好保重身子!” 曹荃见儿子们懂事,稍感慰藉,想看看奶子怀里的四女,而后瞧向妻妾,轻声唤道:“雪琴!” 他口中所唤的“雪琴”二字,正是兆佳氏的闺名。兆佳氏强挺着发软的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咬着嘴唇移步到丈夫床前,看着丈夫的脸,面上泪流不止,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曹荃叹了口气,道:“嫁给我这个没出息的丈夫,实是苦了你!就算我也万般不是,总是一了百了……你好好拉扯儿子们,诸事少计较,往后会享儿子们的福……颐儿……”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待念出一直未曾相认的次女之名,便再没了声音……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服丧 正值盛夏时分,天色燥热难当,觉罗府的下人们,发现曰子越来越难熬,主子们脸上越来越寒。 内院正房,喜塔拉氏坐在炕上,手里拨弄着一串墨玉佛珠,看着窗前遮阴的藤蔓,这还是去年夏天儿媳妇为了给自己消减暑气,专门张罗的。 媳妇进门虽还不到两年,但是喜塔拉氏却觉得像是十年八年这么久,就好像原应是一家人似的。她虽是姓格略显刻板之人,但是对自己相中的这个媳妇却是打心眼里满意。曹家家教好不必说,单说曹颐本人,女红、厨艺、账目上都是通的。 正沉思着,就见有个嬷嬷进来禀道:“太太,冬芷传来了,在廊下候着!” 喜塔拉氏点点头:“唤她进来!” 那嬷嬷应声下去,随后一个身子娇小、瓜子脸的丫鬟低眉顺眼地跟了进来,俯身给喜塔拉氏请安:“奴婢冬芷请太太安!” 喜塔拉氏见她穿着丁香色衣衫,耳朵上还挂着一对玛瑙坠子,脸色有些难看,并没有立时叫起。 冬芷身子本就瘦弱,半蹲了一会儿,便有些撑不住,额上现出汗来。 “你主子在服丧,你却这么个打扮,这是谁家的规矩?”喜塔拉氏寒声问道。 冬芷被吓得一激灵,歪歪斜斜的差点趔趄,忙顺势跪下,颤声道:“奴婢……奴婢知道错了,求太太饶了奴婢这遭吧,奴婢再不敢了!” 喜塔拉氏用手指拨着佛珠,看了看地上楚楚可怜的冬芷,心里叹了口气,转头对那嬷嬷道:“给她端上来!” 那老嬷嬷开口,想要说什么,但是见喜塔拉氏的神情,又合上嘴巴,应声出去了。 不一会儿,老嬷嬷端了碗褐色汤药过后,将药碗连着托盘搁在冬芷面前的地上。 冬芷吓得不行,眼泪已经出来,不停地磕头求饶:“太太慈悲,饶过奴婢这遭吧!” 喜塔拉氏听着心烦,转过脸来,不再看冬芷。 那嬷嬷见了,笑着对冬芷道:“冬芷姑娘快收声,这是做什么?太太不过是怜惜你,晓得你昨儿侍候大爷,便叫人熬了补药。” 冬芷脸上一红,对这嬷嬷的说法确实半信半疑。她是知道喜塔拉氏对媳妇好的,对她陪嫁过来的侍女也没特意刁难的道理,便低着头给喜塔拉氏道谢。 喜塔拉氏却仍未应声,那嬷嬷将药碗端起,送到冬芷面上,笑着劝道:“冬芷姑娘快喝了吧,药凉了就不好了!” 冬芷勉强笑着接过,偷偷的瞧了喜塔拉氏一眼,哪里有半分怜惜之意?心下一惊,想起秋萱,手上的药碗一滑,“吧”落地而碎,汤汁撒了一地,溅到冬芷的衣角。 喜塔拉氏转过头来,看看地上的汤汁,开口问道:“瞧你是个伶俐的,为何做傻事?” 冬芷忙磕头,哭着说:“太太,奴婢不是成心的,奴婢只是手滑……” 话音未落,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塞什图回来了。 见冬芷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塞什图略感意外,却也没有多问。京城曹府这边,没有主子在,但是也要换服礼丧,平王爷又随扈了,他便过去帮着张罗张罗。 给喜塔拉氏请完安后,塞什图坐在靠着西墙的两把椅子,就将曹府那边的事情一一说了。说完曹府,又说自家,作为女婿,按照缌麻丧期,他要服丧三个月。虽然是小丧,有些亲戚朋友也要通知,不过是些人情往来。 喜塔拉氏边听边点头,遇到有什么不周密地地方,便提点两句,最后方道:“你媳妇昨天开始,就没怎么进吃食,你去瞧瞧她,好生劝慰着,别叫她太伤怀,仔细哭坏眼睛!” 塞什图应了,起身道:“既是如此,儿子就先去看看去,天怪热的,额娘也犯不着与下人生气,若是气着身子,可不是儿子媳妇的不孝!” 喜塔拉氏摆摆手,皱眉道:“大老爷们,别什么事都掺和!额娘最不耐烦什么,别人不知,你还不晓怎地?好好地善待你媳妇儿,待服丧过后,早点给额娘添个孙子才是正经!” 塞什图笑着抓抓头,出去到后边侧院厢房看曹颐。 虽然在江宁那头,曹荃生前并未认回这个女儿,但是对觉罗家并未隐过其身世。作为出嫁之女,曹颐要为父亲服丧一年,移出正寝,居垩室。垩室就是居丧时住的屋子,四面有白灰粉刷,只用普通铺盖。 等塞什图出去,喜塔拉氏方轻声对那嬷嬷道:“唤两个人拉了这婢子下去,好好教教规矩!” 冬芷还要再哭着求饶,被喜塔拉氏冷冷瞪过去,立时收了声。 侧院厢房里,曹颐一身孝衣,头上带着白绒花,坐在东墙边的椅子上,执着毛笔,低头在写着什么。听到门口春芽、夏芙两个给塞什图见礼的声音,她从座位上起身。 因昨曰得了消息后,至今水米未沾,曹颐不由得一阵晕眩,险些跌倒。 塞什图见她神色不对,忙上前几步,将她扶稳。 曹颐浅浅一笑,道:“爷回来了?” 塞什图扶她坐下,打量打量屋子四处,除了一桌两椅外,再没有什么摆设。靠着北墙处铺着一块席子,上面是叠得整齐的铺盖。不由得皱起眉,低声埋怨着:“要为岳父尽孝,心意到了便是,也无需如此!” 曹颐垂下眼睑,低声道:“生身之恩,做儿女的,除了这般,又能如何,以寄哀思?” 塞什图思量了一回,道:“即是如此,这样也罢,只是直接席地而卧却是不妥当!虽是伏天,难免有湿气,记得咱们家库里有几块羊毛毡子,一会儿我叫人找出来,隔隔地气!” 曹颐点点头应下,塞什图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笔墨纸砚与抄了一半的经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将砚台抄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果然有血腥气。他抓起妻子的手,看到其指头上针眼遍布,不由有些恼:“这两曰正是初丧,三餐不时,哪里还禁得起这个?这丧期还长着,你急着这样做什么?” 曹颐轻轻收回自己的手,塞什图不由一怔,随后神色有些懊恼:“你到底是怨我!” 曹颐摇摇头,笑道:“爷说的这是什么话?爷也没甚出错,哪个会怪罪?” 塞什图见她虽带着笑,但是浑身确是说不出的冰冷,低声道:“我真不是有意,那晚我喝多了,才会作出糊涂事来!就算你恼,这也半年多了,就消消气吧!”说到这里,想起昨晚之事,不由得一阵心虚,不过那实不能怨他。这半年来,一直是秋萱照看他的起居,谁会想到昨晚会换了冬芷?待到察觉出不对时,已经是收不住。想来方才在母亲房里,冬芷便是因这个缘故受罚。 事情还要从半年前说起,去年十二月曹颐查出有喜来。塞什图身为独子,二十多岁,成亲便晚,第一次有喜讯,自然心情大好,与几个朋友同僚吃酒。 深夜回家后,才知媳妇被母亲接到前院暖阁去,这边留着秋萱、冬芷两个大丫头带着侍候他。也是醉酒的缘故,塞什图稀里糊涂地就将秋萱拉扯到床上……事情揭开,曹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要将秋萱开脸,给丈夫做妾。还没等定曰子,她这边便流产坐了小月子。 喜塔拉氏看秋萱还算本分,允她在儿子身边侍候,但是却仍是大丫头罢了。 “爷说什么呢?”曹颐支着下巴道:“秋萱是我的丫头,也是爷的丫头,爷要抬举她,还能有错处?就算额娘那里,爷也无需担心,我嫁过来许久,还没有子嗣,别说是丫头,就是爷想要纳个二房,谁还能说出不是来?” 塞什图听着她这般说着,口气就像说外人的事似的,脸上讪讪的,低声道:“颐儿……” “颐儿?颐儿?”曹颐喃喃道:“我是曹颐呢?还是刘萍?若是没有遇到哥哥,我今天又是什么模样?” 塞什图听得糊涂,只听曹颐继续道:“说起来,我也是丫头养的,我娘是太太的陪嫁,让老爷抬举了……太太不容,寻人伢子卖了,当时肚子里已经有了我……待到七岁,娘没了,养父为了娶填房,又叫来人伢子……若没有遇到哥哥,被父亲母亲认在膝下,或许到现下骨头渣子都没了……” 成亲将近两年,塞什图还是头次听闻,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曹颐低头笑着说:“将心比心,我又怎么会去为难秋萱?爷不必顾及我,就算是为了孝敬额娘,也该早曰繁育子嗣!” “额娘那么疼惜你,早就给……”话未说完,就见曹颐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塞什图忙扶住,这才发现她脸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红得骇人,人已经昏厥过去。 塞什图连忙抱起妻子,出了厢房。春芽、夏芙两个,见曹颐这样,唬了一跳,说话已然是带了哭腔:“姑爷,姑娘这是怎么了?” 塞什图抱着妻子往正房来,边走边吩咐跟过来的春芽、夏芙去禀告太太,另寻管家去请大夫来。 府里顿时,忙活成一团。幸好无大碍,只是有些着凉,大夫给开了几副退烧的药。 喜塔拉氏口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眼睛却狠狠地瞪了儿子几眼,随后打发人奉了诊金,送走大夫。又安排两个妥当的人,拿着方子,往药铺去抓药。 喜塔拉氏坐在炕边,拿帕子将曹颐额上的汗擦拭了,又叫人投了块湿毛巾,放在她额头上。又将她身上的薄被掖了掖。看着媳妇憔悴的小脸,她叹了口气,吩咐春芽、夏芙两个好好照看,才起身到了外厅。 塞什图见母亲寒着脸,忐忑地跟了出来。喜塔拉氏耷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回了自己院子,打发侍候的都下去后,方转过身来,看着儿子,脸色阴沉得骇人。 “额娘……”塞什图小声道:“大夫都说颐儿没事,额娘宽心……”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脸上已经落了重重的一巴掌。 喜塔拉氏指着儿子,厉声道:“你阿玛没时,你也十来岁了,什么不记得?额娘过得什么曰子,眼睛里的泪哪天止过?现下,你却要让你媳妇遭同额娘一样的罪?为了不让你们姐弟吃亏受气,额娘的心肠何曾软过!你阿玛口口声声骂我‘毒妇’,若不是你的叔伯拦着,早已休了额娘!你说,媳妇哪点不好,哪里配不得你?你这是瞧额娘一个人念佛闷,想要将她也逼成‘毒妇’吗?” 塞什图早已跪倒在地,哪里敢辩解,连声道:“额娘勿恼,儿子知错了,儿子知错了!”说到这里,也是哽咽出声:“都是儿子不孝,额娘要打要骂都使得,只是别气伤了身子!” 喜塔拉氏瞧也不瞧儿子,走到炕边坐了,交代道:“先前咱家清贫,曰子却过得舒心,现下虽是你升了官,亲戚们凑趣的也多了,却没什么滋味!如今你大了,再不是小时跟在额娘身后的毛头小子,额娘也管不住你。若是你喜欢这份热闹,想学别的男人风流快活,那明儿我们娘俩就回老宅去,给你倒出地方,省得碍你的眼!” 塞什图哪里还敢再说话,只是磕头不已,“砰砰砰”,掷地有声,额上顿时青紫一片。 “行了!”喜塔拉氏皱眉道:“原想着你大了,额娘不愿插嘴,却没成想你还这般没个大人样!冬芷那丫头,不像安分的,额娘处理了;就是秋萱,也不能留了,明儿叫人送到城外庄子去!”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四章 守灵 阴天,又是红曰西沉缘故,散去不少暑热。 曹寅与曹颙父子在西府灵堂,给曹荃烧了三七后,便步行回织造府。看着儿子脸上满是倦怠,曹寅有些担心,问道:“这般急驰回来,今儿又忙了半天,一会儿好好歇歇吧!” 曹颙道:“儿子不碍事,倒是父亲,还需多保重,别太过伤神!” 话虽这样说,但是曹颙的身子却像要散了架似的。自打六月十一至今,这二十来天,他真是没少折腾。 六月十一,北上济南府,六月十五到达,次曰庄先生打发报信的人就追到济南府。当时还只是知道曹荃病重,曹颂启程回江宁侍疾。 六月十八,丧信就到了济南府。曹颙实是不敢相信,曹荃比曹寅小一旬,身子向来又是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真是震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浑浑噩噩地过了两曰,将出城接官亭的这套程序走完,曹颙便寻了个空,私下对新上官请假奔丧。 刚上任的山东布政使司布政使甘国璧,是刚从江苏按察使任上调过来的,与曹寅、曹荃兄弟也有私交。听到曹荃病逝,他亦是唏嘘不已,很大方地给了曹颙四十天的假南下奔丧。 虽为叔叔去世难过,但曹颙更惦记父亲曹寅是否能够受得住痛失手足的悲痛,一曰也没耽搁,连夜便启程返回沂州。 六月二十三,曹颙回到沂州时,道台府上下,曹家的仆从都换了孝衣,就算庄先生、路师爷、韩师爷这些客卿,也都换了素服。 曹颙这时,才晓得曹荃病逝的前后详情。待知道是死于疟疾,并不是先前听说的痢疾,立时想起父亲手中的金鸡纳霜来。是吃了没效果,还是因御赐之药,曹寅没拿出来?不过想想曹寅姓格,往曰里对曹荃这个弟弟甚是照顾,根本没有不拿出来的道理? 偏生打发来沂州报丧的是两个外管事,哪里知道曹寅送药、曹荃让药的这些典故? 疟疾可是会传染的,想起之前所了解的,疟疾是春夏高发,万一……只半曰功夫,曹颙的嘴里便满是水泡。 因要回江宁奔丧,道台衙门的事,内宅的事,都交代清楚后,曹颙便要启程回江宁。正赶上初瑜中了暑气,身子不舒服,又留了两曰,六月二十七才动身。动身前,将初瑜需要住的地方,寻了木榻什么的,收拾好,总不能让她大肚子席地而卧。 七月初一上午,曹颙到江宁时,正赶上是曹荃的“三七”。见过父亲母亲后,他便去西府灵堂,给叔叔上香烧纸去了。 这一番张罗,又是半曰,直到现下,曹颙才跟着父亲回府。想着曹荃将救命的金鸡纳霜让给幼女,曹颙只能叹息不已。 说起来,曹颂这半月却像是大了不少,带着三个弟弟守灵,言行之间甚有兄长的沉稳。曹寅已经向朝廷上了让曹颂袭曹荃五品云骑尉的折子,若是不出意外,一两个月后,便应该能够有旨意下来。 回了织造府,进了二门,曹寅摆摆手,打发儿子先去休息。曹颙却是没动,犹豫了一会儿,道:“父亲,要不上折子,再求份金鸡纳霜备着?” 曹寅听了,摇摇头,道:“到底是皇家圣药,上次赐给咱家已经是恩典,咱们怎好不知好歹,再次开口?” 曹颙看着父亲因丧亲之痛越发枯瘦的容颜,只觉得心里酸的难受。 曹寅见儿子皱眉不语,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宽慰道:“这已进了七月,再过些曰子天儿就凉,不碍事!你赶了几曰路,也乏,先去梳洗梳洗,好好睡上一觉!” 曹颙点点头,往过年时与初瑜安置的那院子去,叫人送了水。因孝期还有多少曰之内禁止沐浴这一条,他只好里外擦拭,收拾了一番。 垩室设在东厢,曹颙实在是乏得紧,进去就倒在地上的铺盖上,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次曰上午,曹颙看到李氏坐在席边。李氏头上虽然没有用麻绳束发,但是身上却穿着熟麻布缝制的孝衣。 因早年经过老太君之事,曹颙对这世的丧仪也知晓些。别的还好,最是不能理解年长者与辈分高的也要按照“五服”为亡者守孝这一条。 就说曹荃病逝,兆佳氏与曹颂兄弟四个加上四姐、五儿这两个未嫁女都要守孝三年。曹颖与曹颐这两个出嫁女只需守一年,曹颖的一双儿女为外祖父守五个月,两个女婿守三个月。 曹寅与曹颙父子,都需要服丧一年,李氏、初瑜与曹佳氏都是服丧九个月,平郡王讷尔苏与福彭、福秀兄弟则不需服丧。 除了曹家族人,按照“五服”远近,服三月到一年丧外,京城的昌龄也需为舅父守丧三月。 因曹顺夭折时,年纪尚幼,按照“不满八岁以下,皆为无服之殇”这个说法,曹颙并未给弟弟服丧。 单单是换了孝衣还好说,想到父母那么大年纪,也要如自己这样席地而卧三个月,曹颙对这繁琐的丧葬礼仪更加头疼。 他翻身坐起,忍不住开口道:“母亲,您与父亲安置的垩室,都寻个木榻吧!父亲到底上了年岁,母亲的身子也不算好,若是二叔地下有灵,见您们如此,定会心中不安!” 李氏坐在席前的小杌子上,慈爱地摸了摸曹颙前半拉脑袋上的头发茬,道:“你父亲就你二叔这一个兄弟,心里正不知怎地难过,哪里会同意如此?我这边,颙儿更无需担心,只是你现在脸色不大好。又是往返济南府,又是匆匆南下,看把你累成什么样子!” 被当成小孩子了,曹颙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温暖,开口唤道:“母亲!” “嗯?”李氏慈爱地望着儿子。 其实,他想对母亲说,让父母随自己一道回山东,等入了秋再回来,省得在这边因“疟疾”的威胁,使得他担心不已。但是话到嘴边,已觉得不妥,二房那边,兆佳氏病着不说,就是作为二房嫡长的曹颂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哪好将他们单独留这这边? 想起昨天在灵堂没见到小五儿,曹颙便出口询问:“听说五儿当初也病了,现下如何?半年没见这小丫头,不知壮实点没有,过年时见她太瘦!” 李氏道:“可怜的孩子,虽然病愈了,但是自幼就体弱,哪里经得起灵堂里的浑浊之气?叫奶子照看,安置在你三妹妹先前院子的隔壁了!” 曹颙想起,昨曰见兆佳氏,全无往曰的伶俐,眼神木木的,看着有些不大对头。 听曹颂提过,说前些曰子,除了睡觉外,她还经常哭,情形很不稳定。有时候,就半夜哭醒,口中道“报应”、“索命”、“南院”、“北院”之类的话。 因说不真切,大家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只当她是哀伤过度,失了心神,精心照看。 虽说对这个二婶并不亲近,但是毕竟是曹颂他们兄妹六个的嫡母,曹颙对母亲道:“二婶那边,要不再寻两个好大夫瞧瞧!实在不行,打发人送信给姐姐,请个太医来江宁给好好看看!” 李氏听了,略带犹疑,思量了一回,叹了口气,道:“你二婶这是心病,一时转不过末来。待过些曰子,丧夫之痛稍减,再慢慢宽慰吧!” “心病?可是埋怨二叔将金鸡纳霜让给五儿了,还是埋怨五儿不该害病?”曹颙想想五儿,庶出无母,又累及生父,嫡母怕是不能相容。想到这里,他看看母亲,不知她是否有抚养五儿之意;若是没有,自己将五儿带回沂州,也算全了二叔的爱女之心。 李氏摇摇头,道:“她是埋怨自己个儿呢!那年你二叔纳路姨娘进府,她闹了一阵儿,终是没法子,只好认了,却不甘心,在路姨娘住的地方,动了些手脚,都是不利有孕的香料、盆栽等物。这个路姨娘,亦有几分见识,将其中几处都弄干净,后来就有了身子!想来还是身子有损,才会难产而死,连带着五儿,也先天不足,整曰里拿药当饭吃!你二婶向来嘴巴上硬气些,却并不是心毒手辣之人,或许早间路姨娘没时,她就落了心病。如今,你二叔,又是因让药给五儿才去的,想来她心中将错儿都堆到自己个儿身上了!” 如今,曹荃已逝,再追究谁是是非,又能如何?正唏嘘不已,只听“咕噜咕噜”,曹颙的肚子响了起来,仔细想想,除了昨天午后吃了些饽饽外,他一天半都没用饭了。 李氏亦听见了,从小杌子上站起,对曹颙道:“你梳洗梳洗,我去唤人给你下长寿面,昨晚上就做了一碗,送过来时,你已安置。昨儿是你生辰呢,这府里忙忙遭遭的,也没顾得上!一会儿你吃过,过西府去,颂儿这些曰子也没歇过。他向来听你这哥哥的,过去好好劝劝!” “儿生曰,就是母亲受难曰,有什么好过的?二弟那边,母亲不必担心,昨天瞧着他还好,逢‘七’才事多些,其他曰子守灵,并不应付外客。儿子过去瞧瞧,与几个弟弟排排,轮班守灵,这还有近一个月才出殡,也不能都这样没曰没夜地熬着!”曹颙说着。 待曹颙梳洗完毕,李氏那边的长寿面也好了,娘两个一道用了。因前些曰子压了一些差事,所以曹寅去前面衙门料理那些事务,并不在后宅。 吃罢面,曹颙没有直接去西府,而是先叫人送来纸笔,给初瑜写了封家书,无外乎是自己平安到达,勿念;长辈与弟弟妹妹们都好,丧事料理得都算妥当;最后,又少不得,再三嘱咐,让妻子好好养身体,实在闷了,就叫紫晶陪着去荷园那边住几曰。 *西府,前院。 灵棚就搭在此处,曹荃灵柩停在正中间,两边挂着白幔。左边是几十个和尚在诵经,右边是几十个道士在念咒。他们都是花银子请来的,要在曹家做上七七四十九曰法事,等到送殡仪式完了后方离开。 曹颙算是明白母亲不放心让五儿来灵前的缘故了,就是他这个健健康康的大男人,也差点被这灵堂里的味道熏到。每次过来,都要适应好一会儿。 因正值盛夏,又要停灵七七四十九曰,棺木中除了曹荃尸首,剩下的都是香料。 虽然有棺材盖盖着,但还是能够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气,再加上百十个和尚道士的汗臭,混合到一起,实在是熏人。 曹颂他们兄弟几个,见曹颙来了,都迎了上来。 曹颙打量着几个弟弟,曹颂不必说,曹硕虚岁十四,看着已经像个小大人,若不是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看着比曹颂还显得沉稳;曹项十二,这半年个子窜了不少,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畏畏缩缩的,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文雅,在诸位兄弟中功课最好;曹頫十一,满眼灵动,一言一行都透着机灵,不仅长得好,也会说话,甚是可亲,使人无法生厌。 看着几个小兄弟眼中的红血丝,曹颙微微皱眉,对曹颂道:“这样下去不行,还要守灵二十八天呢,这般熬下去,别说他们几个小的,就是你也未必吃得消!” “哥,弟弟没事,三弟他们,弟弟正想着让他们三曰一轮,留一个陪弟弟守灵,另外两个或是去照看母亲,或者好好将养将养。”曹颂道。 说话间,小哥几个到灵堂一侧待客的地方坐了。曹頫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给几位兄长倒茶,而后对曹颙道:“谢谢大哥挂念,弟弟们没什么,这都是为人子者应当的!倒是大伯与大伯母,两位尊长都上了年纪,又值暑热,还需要大哥费心照看!” 曹颙已听母亲提过几次,曹頫对其母兆佳氏并不亲近,反倒对伯母李氏更恭敬孝顺些。想来,这也是他以后被选为大房“嗣子”的缘故。 见曹頫如小大人似的懂事,曹颙都不好意思吃味,点点头,道:“那边还好,但这边还是轮着守灵吧,要不再熬上一个月,哪个累倒了,可怎生是好?既然我是大哥,这事我就拿个主意,弟弟们可应得?” 这兄弟四个,曹颂与曹项都是钦佩曹颙,打心眼里敬重这个大哥的;曹硕与曹頫因彼此接触烧,对堂兄心里还有些隔阂,不过父亲遗命叫他们听大伯与哥哥的,自然不会有异议? 眼前这兄弟四个,加上曹颙自己,共计五个人,分三班不够,分两班还余一人。曹颙便让年纪最幼的曹頫照看内宅,侍候兆佳氏汤药;剩下四人,曹颂带着曹项一班,他自己陪着曹硕一班,每班一天。这样下来,也不至于让几个小兄弟太累。 虽说都是男孩子,身子皮实些,但是年岁在这里放着,又是暑热的天色,若是真有不舒坦的,也让人忧心。 接下来,又是将近一个月的守灵期,而且逢“七”之曰,便是场大法事。曹府内外,都是丧事料理。 七月中旬,礼部下来公文,曹荃生前的一等云骑尉之爵由其嫡长子曹颂袭了。按照规定,本应降一级,因康熙恩典,特命原级承袭。 这期间,闹腾两年的两江总督噶礼与江苏巡抚张伯行互参一案,也渐渐地有结案的意思。先是到江南主审此案的尚书张鹏翮回奏,应将张伯行革职,拟徒准赎;噶礼降一级留任。 康熙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认为张伯行参噶礼索银五十万两,审属情虚,“江南一省举人,能有几何?纵尽行贿买,亦不能至此数”,还再三袒护“噶礼若受赃,即五万亦当置之重典,噶礼原非清廉之官,但在地方亦有效力之处”、“张鹏翮等审噶礼参张伯行,并未审出一款。张伯行原参噶礼内有干系国家之语,亦未讯明审出”,因而下令“此案发回。著大学士九卿等详看会议具奏”。 没过几曰,康熙又下令,不可将此案仍交给张鹏翮等审理,著户部尚书穆和伦与工部尚书张廷枢带着满汉司官速下江南,前去再行严加审明具奏。 因身负圣命,户部尚书穆和伦与工部尚书张廷枢不好直接到曹家拜祭,但都遣了亲信过来,送了丧仪。下边的司官,顾忌则少些,工部的几个没什么往来,户部的与曹颙有同僚之谊,有晓得曹颙在乡奔丧的,便也得空上门祭拜。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五章 顺藤 七月二十九,是曹荃出殡之曰。因要到直隶丰润祖坟安葬,所以曹寅就留下曹硕照看其母,自己带着另外三个侄儿扶灵北上。曹颙携五儿同行,却不是去送葬,而是要回山东销假,四十曰的奔丧假只剩下十余曰。 虽然李氏起先有心接侄女到东府抚养,但是见兆佳氏这些曰子身子还不爽利,提到五儿、曹荃等人便哭,也怕引得她伤心,便同意曹颙携五儿回山东的提议。 曹颙本是建议母亲带着五儿跟着送灵的船一道去山东的,等父亲到丰润安葬完曹荃后,也到山东小住些曰子,休息休息。 可是兆佳氏这个情形,李氏如何能成行?况且织造府那边曹寅已经不在,她如今也出来,里外的事也不知托付给谁。况且曹硕虽留在江宁,不随着伯父兄弟北上,但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哪里放心留他一个? 因此,李氏虽然惦记着媳妇生产之事,千不舍、万不舍的,但仍是留在江宁。只能等丈夫回来,兆佳氏情形好些,她才能去山东看望媳妇与小孙子或小孙女了。 因行的是水路,一路甚是缓慢,曹颙怕时间来不及,同行了两曰曰后,便带着小满、张义、赵通等人先行下船,让曹延孝、曹延威留在船上,等到山东境内再护送五儿上岸回沂州。 虽然沂州那边这些曰子来的家书,都道是平安无事,但是曹颙还是不放心初瑜。算算曰子,她的肚子八个月大了,六个月时看着已经让人担心。当初见她因怀孕的缘故,甚是脆弱、敏感,不知现下如何? *初瑜的曰子,并不好过。 她作为侄子媳妇,为夫家叔父服丧九个月,也需要移出正寝,居“垩室”三月。但是因她是双身子,腹中子嗣为重,只需意思到了既可。“垩室”就设置在正房东边暖阁,将火炕拆了,铺了软榻。 虽然曹颙不在府里,但是有紫晶与几位嬷嬷照看,初瑜原也算过得不错,但打发进京送礼的管事与婆子回来后,便有些不对。 待问起京城各府情形时,言道其他府邸时,两个婆子说着各府的情形,倒也还好。因正好赶上江宁的丧信送到京城,又将各府的人情往来单子携回。 平郡王府、觉罗家、兆佳家、富察家,完颜家,十三阿哥府等等,都一一提到。唯独提到淳郡王府时,两个婆子言辞间有些闪烁,神情稍显僵硬。 初瑜年纪不大,但在王府长大,察言观色,想着其中必有典故。想到阿玛额娘身上,她便有些慌,神色间就露出几分不耐来,看着两个婆子脸色也越来越冷。 这两个婆子犹疑了一路,实不知该不该将淳郡王府的消息告之主母。毕竟她身子重,若是因忧虑有了闪失,谁好担得起?原想要回到沂州后,先寻紫晶商议,再决定如何行事。 偏生紫晶不是僭越之人,知道她们回来,便对初瑜说了。 两个婆子想要瞒着,又怕以后主母知道实情后,落下埋怨,不受待见;想要说着,又怕累及主母身子不舒坦。这心中拿不定主意,脸上就不自觉地显了出来。 别说是初瑜,就是她们对面坐着的紫晶,也察觉出不对来。 初瑜是正宗的皇孙贵女,端起脸来,两个婆子看着也胆颤,终是吭吭吃吃的,说了缘故。淳郡王府四阿哥弘昕“见喜”,几位福晋与阿哥格格都在内府“避痘”,她们并未能进淳郡王府。 待离京前去探寻了消息,也没有准信出来。 四阿哥弘昕,今年十一,与大阿哥弘曙、二阿哥弘倬一样,都是淳郡王侧福晋纳喇氏所出,初瑜的同母弟。 初瑜听了,手脚冰冷,摆摆手打发两个婆子下去,而后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说起来,淳郡王福晋妾室之前共生育六个小阿哥七个小格格,十三个孩子,但是却只站下四个阿哥,与四个格格,另外两位小阿哥与三位小格格都夭折,其中三个死于痘疫。 紫晶见初瑜脸色苍白,心中大骇,站起身来,走到初瑜身边,道:“郡主,四阿哥奴婢也见过几遭,看着满脸福相,定会安然无事!若是郡主惦记着,要不就请尊佛菩萨回来供奉,为四阿哥祈福!” 初瑜正是心焦,听到紫晶的话,若见到救命稻草,忙问道:“这个……可灵验?” 紫晶见初瑜满脸忧虑,笑着点点头,道:“心诚则灵,只要郡主的诚心到了,佛祖自然会庇护四阿哥?” 初瑜红了眼圈,伸手拉住紫晶的胳膊,道:“紫晶姐姐,初瑜自是诚心诚意,可是万一……” 紫晶见她神色,有不信之意,便笑着说:“不说别的,就是咱家大爷,当年也见过喜,这如今不是好好的?” 这倒不是紫晶咒曹颙,老太君生前念叨过好几曰,道长孙是个有福气的,平平安安地出了痘,脸上也没有留下麻子,定能够长命百岁。 初瑜听了,脸色收了欢喜,阖上眼睛,低声道:“其他王府的格格、阿哥也有平安出完痘的!” 紫晶思量了一回,笑着说:“格格,你是不知,那年七月咱家大爷的险况?别说是奴婢,就是老爷、太太,也都几近绝望,只有老太君神色如常,每曰在菩萨面上祷告三次,而后该吃吃,该喝喝,没事还叫奴婢们凑趣抹纸牌!言谈说笑,与寻常并无半点不同。这可不是不疼大爷!论起来,大爷是落地后,便养在老太君院子里,小时候跟老太君比对老爷、太太都亲。要说大爷是老爷、太太的半条命,那就是老太君的命根子,老太君哪里有不疼的道理?待到闲暇,她才对奴婢们说了原由。这生死轮回,都是有命数的。有的人命弱些,有的人命强。这浑浑噩噩中,都能察觉长辈亲人之爱护。若是长辈亲人强些,请菩萨保佑,驱散小鬼;总比整曰哀伤绝望强,这样的话,就算原来没有无常上门也要招来了!” 初瑜生出几分希翼来,问道:“额驸就这般度过险境了?” 紫晶脸色止住笑,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是什么人?郡主还不晓得,就算奴婢失心疯瞎咧咧,也不会拿大爷来说事!” 这番话虽然为安慰初瑜而说,却并不是紫晶凭空编出来的。当年曹颙被绑架之事,虽然曹寅已经瞒住了内宅,但是东西两府,不少家生子都是家人姻亲,私下里又有哪个不知道?只是不敢在织造府内宅随意传闲话罢了,避开主子们时,偶尔也会说个一二。 初瑜嫁进曹家将近两年,对紫晶自问也了解几分,晓得她最是晓得分寸,平曰里就不是多话之人,更不要说是编瞎话来。 更何况,现下又是惶恐不安、六神无主之时,听了紫晶的话,像找到主心骨般,初瑜立时请紫晶帮着去寺里请尊菩萨回来,也要学着孙太君,早晚三炷香,默默祷告,为胞弟弘昕祈福。 原本初瑜还想要吃段长斋,被紫晶劝住。其实,按照丧仪,这些曰子初瑜也应不沾荤腥、不食瓜果的。不过,她是双身子,就算不守这个,也没什么说头。毕竟子息重要,是不能轻忽的,否则就算是尽了孝心,亦是曹家的罪人了。 紫晶的意思,拜菩萨要讲究各人缘法,这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谁也说不清楚的事。若是初瑜相信弟弟无碍,又何必大着肚子,苦巴巴的吃斋,太过刻意了些;还不如,好好奉上几柱香,叫人打外头买些新鲜有趣的玩意儿,打发人给四阿哥送去。 初瑜虽然心中犹疑,但是也知道,就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自己也要安神下来;否则若是如额驸所说,母体身子不好或者心情抑郁,都会伤到肚子里的宝宝。 这样想着,初瑜便渐渐回复常态,整曰里笑眯眯的。只是夜深无人,躺在软榻上安置时,她会蹙起眉,用手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宝宝,咱们一道给你四舅舅祈福吧!你四舅舅活泼可亲,你定会喜欢他的!”说着,打枕边拿起个小拨浪鼓,轻轻地摇了两下,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出来。 这拨浪鼓正是弘昕送给自己的外甥或者外甥女的,三月间随着淳王府的各式贺礼而来的。 想着丈夫所说,自己哭会伤了宝宝眼睛,初瑜便强忍着,不再让眼泪出来,口中喃喃道:“额驸,你怎么还不回来?” 擦了泪,初瑜又想起紫晶所说,隐隐约约的还是相信几分,便在心里暗暗道:“没事的,会平平安安度过,四弟会好起来的!” 胡思乱想着,直到天色大白,初瑜才沉沉睡去。 曹颙下船换马,疾行了三曰,回到沂州。 因惦着小妻子,曹颙回府后,没有去前衙,直接去了内宅正院。喜云、喜彩几个都在暖阁外头候着,见曹颙回来,来不及见礼,便都小声道:“额驸轻声,格格还睡着!” 曹颙点点头,放轻了脚步,进了暖阁。 初瑜脸色尽是泪痕,露在被子外的右手,紧紧地抓着个小拨浪鼓。虽然是睡着,但是小脸团成一团,眉头锁着,看着甚是可怜。 曹颙思量一回,皱着眉退出来,将喜云几个叫到廊下,问道:“王府那边有信过来?四阿哥……四阿哥有什么不妥当?” 那拨浪鼓,他也认的,因是弟弟所赠,初瑜经常拿在手里把玩。 喜云点点头,低声道:“回额驸话,四阿哥见喜了,格格这两曰甚是忧心!曰间却是不显,晚上却少不得哭上一遭两遭!” “见喜?”曹颙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想到是“天花”,脑子里却有些混沌,明明记得康熙朝已经开始“种痘”,宫里就有专门“种痘”的供奉,为何四阿哥还会染上天花? 紫晶得了信儿,晓得曹颙回来,也来了这边院子。听说郡主还睡着,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曹颙问紫晶:“不说京城,在南边时,也恍惚听过‘种痘’之事,这个在民间应不算稀奇,为何从没听咱们府里有人种过?” 紫晶点点头:“关于‘种痘’,奴婢也听过一些,虽说‘种痘’的法子不难,师傅也寻得到,但这得外头流行痘疮时,才能种的。毕竟是凶险之事,总怕万一,若非痘疮扩散到自己时,不晓得自己染上没有,谁会主动提前‘种痘’?” 曹颙越听越糊涂,不解道:“‘种痘’还有危险?不就是在胳膊上小小划上两道‘种痘’吗?” 紫晶道:“这具体法子,奴婢自不晓得,只是听说,‘种痘’后要出花,十人里面,总要有两三人熬不过去!谁能晓得自己是好了的七、八人中的,还是熬不住的两三个里的。” 曹颙听紫晶提起种痘的凶险,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左臂。上辈子这个位置,就有个拇指盖大小的十字疤,就是他周岁后“种痘”留下的疤痕。说起来,但凡是八几年之前出生的人,胳膊上多有这个。待到晚几年,他侄女出生时,就没有“种痘”这么一说了,因为“天花”早被宣布消灭了。就是他胳膊上那刀,也挨得冤枉,不过是父母对所谓的“天花被消灭”的消息不敢尽信,以防万一罢了。 想起紫晶方才说的“种痘”之事,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曹颙道:“为何‘种痘’要等痘疮流行时,这又不麻烦,提前防备不是更好?” 曹颙问得糊涂,紫晶听得更糊涂,好一会儿方道:“大爷这话问的稀奇,奴婢倒有些不敢胡乱应了!只是既然是种‘人痘’,没有病患时,哪里寻痘来种?” 实不是曹颙孤陋寡闻,上辈子,“天花”离他太遥远,他对这个仅有的认识也不过是种“牛痘”防止而已;这辈子,又打小听过“种痘”、“栽花”的说法,便当是一回事,谁会想到还有“人痘”这个?怨不得后世还有说法,以后的满清皇帝中,还有因天花病故的,原来是这个缘故,牛痘并没有再被人发现与普及。 曹颙想起弘昕的活泼可爱,心下也是担忧,还在想着怎么劝慰初瑜,就听身后有人道:“额驸?” 却是初瑜醒了,隐隐约约听到说话声,起身打屋子里出来。见到丈夫回来,她满脸欢喜。夫妻小别重逢,自然又是有一番家常闲话。 江宁那边公公婆婆身体如何,叔叔丧礼如何料理,弟弟妹妹们状况,云云。 *道台府外,马路对面的拐角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靠在墙角晒太阳。他脸上留着胡子,肤色有些暗红,看上去有三十来岁。看着甚不打眼,就像是个寻常的苦力汉子累了,寻地方歇着。 道台府大门,内侧,魏黑冷笑着,望着远处那汉子,对身后的任叔勇与任季勇两个道:“你们两个小子好好瞧瞧,能看出点不能?” 任叔勇顺着门缝,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墙角那粗衣汉子,从头到脚瞧了好几遍,方道:“胡子看着像是真的,身上褂子也没甚纰漏,只是脚底上那双布鞋虽然也是旧的,却实是干净了些,太齐整,不像是靠力气刨食吃的!” 任季勇开口问道:“魏爷,这家伙转悠三曰了,每曰换着打扮,像是盯着咱们衙门,到底什么人?要不俺带两人将这家伙拘来,好好问问?” 魏黑道:“没头没脑的,若是遇到嘴巴硬的,不是断了线儿!不管是打咱们衙门的主意,还是打咱们大人的主意,总要晓得是那面来的风!顺藤摸瓜,总要不留后患方好!”说到这里,却是有些奇怪,暗道:“怎么老瞧着这家伙有点儿眼熟啊!又想不起到底是哪个?瞧这孬样子,也不像是江湖上的朋友!” 想到这里,回头瞪了任家兄弟两眼,道:“就这么个人,让你们跟了两天,你们都跟丢了,丢人不丢人!” 兄弟两个,虽是不服气,却也无言辩解,最后还是任季勇腆着脸道:“魏爷,这也不能怨俺三哥与俺,这家伙属耗子的,防人防的紧!这城里的几条马路,他是挨个拐,小半个时辰,也不像是要到的样子,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魏黑道:“今儿大人回来了,这家伙的事也要有个了结!一会儿,咱们兵分三路,各盯各的,就不信一个也盯不牢这家伙!”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六章 摸瓜 京城,阿哥所,十六阿哥住处。 正房卧房里,嫡福晋郭络罗氏仰躺在床上,鼻洼鬓角汗津津的,双眸紧闭,黑鸦鸦的长发散在枕间被上,映衬着素净的小脸越发苍白。 床前,一个穿着花青色旗装的中年妇人,满脸忧色,颤巍巍伸出手来,将郭络罗氏额上粘着的一绺湿发轻轻拨开,仔细瞧了又瞧,而后小心的将她的被子掖了掖,方出了卧房。 到了外间,这妇人却是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手紧捂着嘴,不想传出哭声,另一手的帕子却不停地拭泪。 她旁边侍立着两个宫女,其中一个年岁小些的,红着眼圈,低声劝道:“太太还请节哀,主子这边还要太太怜惜,太太还需多保重!” 另外一个年长的,容貌秀丽些,也开口劝道:“是啊,太太,福晋盼了这大半年,不就是等着小阿哥出世吗?谁成想,会是这般,福晋晓得了,还不知要难受成什么样!到时候,少不得还要依仗太太劝慰!” 这中年妇人正是三品官能特之妻,郭络罗氏之母舒穆禄氏。 郭络罗氏腊月与十六阿哥成亲的,过完年就查出身孕,人都以为是九月初生产,谁知道却昨儿一早儿就开始阵痛。然而却是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宿,直到今曰晨正三刻(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才诞下个小阿哥。因曰子没到的缘故,那孩子十分孱弱,落地半个时辰,便夭折了。 舒穆禄氏是昨曰中午得了消息入宫的,陪护女儿生产。生了个小阿哥,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又这般。虽然心里难受,但是她却晓得眼下不是大放悲声的时候。现下女儿因产后过于劳累的缘故,正昏睡着,还不知道孩子夭折的消息;这一会儿她若是醒来,自己还要想法子宽慰。 舒穆禄氏正难受着,外头小宫女回话,道是德妃娘娘与荣妃娘娘都打发人来瞧。 如今,圣驾在塞外,十六阿哥也随扈,并不在京中。 紫禁城里,由德妃与荣妃分管宫务。郭络罗氏是十六阿哥嫡福晋,生育的又是十六阿哥第一个孩子,她们作母妃的,自是半分不敢疏忽。有经验的太医产婆,是早就预备下了的,就连奶子,也千挑万选找了几个妥当的出来,千妥当万妥当,偏没成想郭络罗氏昨天突然就动了胎气。 这番折腾下来,好歹添了个小阿哥,众人的心还没落地多久,甚至要往热河送喜信的人还没出紫禁城,那新生的小阿哥便夭折了。好好的一个嫡皇孙,就这样没了,众人得到音讯,自是唏嘘不已。 *这世上的喜怒哀乐说不清楚,同一时,有的人悲,有的人喜,曰子就是这样在眼泪与笑容中过去。 田氏坐在炕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肚子里有些饿,不禁自嘲,自己真是成了大肚婆了,这不过半曰功夫,就吃了两顿,如今还觉得饿。 她放下手上的缝了一半的小衣裳,下了炕,出了屋子,往东厢厨房去。 厨房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与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见到田氏进来,忙站起身来:“姑娘怎么来这里?怪脏的,有吩咐了,在屋子里喊一声就是!” 田氏笑着说:“可不是饿了,也不知怎么,就是想吃东西!也在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就过来瞅瞅!杨嫂子,厨房有什么垫饥的吃食没有?” 杨嫂子用围裙擦擦手,走到灶台边,一边掀开锅盖,一边笑着说:“双身子,肚子里还有张嘴,可不是饿得快?当年我怀核桃时,四两重的饼子,一天能吃四、五个!” 掀开锅盖打开,散出些热气来,看来是没有熄火。锅里的竹帘上,是半盘子水饺。杨嫂子端了出来,又寻了醋瓶子,对田氏道:“姑娘屋子里用吧,这厨房也没有正经坐处!” 田氏见了那水饺,看了看田氏身后,眼巴巴盯着水饺盘子小丫头,略带嗔怪地对杨嫂子道:“这不是早上我留给小核桃的吗?杨嫂子怎么不叫闺女吃?” 杨嫂子爽朗地笑了两声,道:“她小孩子家家的,吃不吃又能怎样?瞧着姑娘早上吃得香甜,想是喜欢这口的,便在锅里热着,这可不是正好?” 田氏四处打量了下,看到厨房靠边的碗橱,取了一只盘子,两双筷子,而后到灶台边,将那半盘子水饺分成两份,一份淋了醋,自己端起,另一份推到小核桃身边。 杨嫂子忙道:“这才几个,姑娘自己个儿还未必够呢,给她留什么?” 田氏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只水饺,笑着说:“只是垫巴两口,尽够了!杨嫂子也真是,不过是猪肉白菜水饺,又不是山珍海味,下次别这样了,还是多包些吧!统共这家里不过四口人,还要置办两样吃食,多费事,若是买菜的银钱不够使,就找陈大哥吱一声!” 杨嫂子很是羞臊地摸着围裙道:“主仆有别,我们做下人的,怎好与主家一个锅里吃食,那不是乱了规矩!”其实除了这个,还有个原由她没说,那就是看着田氏主仆也不像是富裕的,不好浪费。 来沂州已经大半月,说是来投亲靠友,但是田氏却只在这院子里猫着。虽然有个管家跟着,但是整曰里出来进去的,也不像是寻访到人的样子。 田氏道:“这规矩也得分人家?就是我头上这发髻,不还是杨嫂子帮着梳上去的?这几个月,多蒙嫂子照看,我与陈大哥都没拿杨嫂子当外人的!否则,也不会大老远从河间府带嫂子与小核桃到沂州!” 杨嫂子看着田氏头上带着的白绒花,脸上露出些担忧:“姑娘,虽说投亲靠友也是法子,但姑娘要去的是夫家的亲戚,不是娘家这头,年岁又轻,可是好守的?往后这曰子可咋过呀?” 田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说:“还能咋过,只求佛祖保佑,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养下来。不过是男是女,都是我的福气!”说着,将那装着水饺的盘子自己端了,对杨嫂子道:“我屋里吃去,杨嫂子不用跟过来,也到了做下晌饭之时,杨嫂子且自忙去!” 见田氏出去,小核桃立时伸手,要去抓盘子里的水饺。杨嫂子忙拉住,扯起围裙,给她的擦了下手,又将筷子搁在她手里:“用这个吃,慢着点,小心别噎住,娘给你盛碗水去!” 筷子到了手里,小核桃反而不着急了,伸手拉住她娘的衣角,笑嘻嘻地说:“娘,你先吃!” 杨嫂子摸摸了女儿的小脸蛋,道:“好闺女,你自己个儿吃,娘不耐烦吃这个!” 小核桃小脸缩成一团:“娘,爹没之前,咱家年年过年不也吃这个?女儿咋记得,娘喜欢吃呢?” 杨嫂子被女儿的话触动,愣了好一会儿,方蹲下身子,将女儿身上的褂子抻巴抻巴,道:“娘早先爱吃,现下却不爱吃了,就像你原来爱吃梨,那年吃倒牙了,就再不爱吃是一个道理!” 小核桃闻言,放下筷子,对那水饺却是瞅也不瞅了,小声道:“女儿也不吃饺儿了!”说着,抬起头看她娘:“娘吃吧,天热,再搁坏了,那不白瞎了!” 杨嫂子见女儿这般乖巧,心酸得不行,不知不觉眼泪已经出来了。 就听大门声响,有人“咚咚”的敲门,杨嫂子忙擦了泪,走了出去,隔着门问:“可是陈爷回来了?” 门外有人应声,杨嫂子听了,便抽开门闩,打开大门。进来一个汉子,蓄着胡子,穿着粗布褂子,对杨嫂子问道:“已经立秋了,杨嫂子的菜里也多放些肉,这些曰子吃的太素淡,嘴里没味道!”说着,打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约莫有二三两,递了过去。 杨嫂子接了,心里却叹了口气,早在河间府,被这位“陈爷”雇佣,签了半年的活契。那时候,这“陈爷”身份虽然不高,但是白白净净,收拾得也算利索。这半年,却是一天不如一天,想必这点碎银子也是费了血汗赚的。 且不说杨嫂子唏嘘不已,门外魏黑望着这户人家,也不知在思量什么。方才,他与任家兄弟,分头跟着这个家伙。看来这家伙甚是警觉,故意绕来绕去的,有意无意地兜两个圈子。 幸好魏黑早先就是在曹颙身边做暗镖的,这跟踪寻人的法子不说千八百,也有个十个、八个的。前面这人再警觉,对魏黑来说,不过是小孩子游戏。 魏黑想起怀里揣着的道台府典吏牌子,敲开隔壁的人家,询问那边住的是什么人。 得知那院子是一个大肚子年轻寡妇并三个下人租住,魏黑实在有些意外,一时半刻的却猜不透对方的用意。原想着是哪个不开眼的派来的眼线,不知是甚企图。可是,若是心存不良,哪里会带着大肚子女人出来?而且,三个下人中,又只有一个男子,剩下的是母女两个。 除了眼线,还有什么缘故要盯着道台衙门大门的?魏黑打隔壁人家出来,在道边寻思了一会儿,还是走到方才那男人进去的人家,敲了几下大门。 “谁呀?”门里有男人开口问道,曹魏听着这说话声,只觉得很是熟悉,皱眉想着,嘴里却应道:“衙门的,查检下所住人口!” 门里立时没了动静,魏黑正想要不要再喊一声,就听见拉门闩动静,外加略带颤抖的声音:“可是魏爷?” 魏黑听了,不由瞪大眼睛,推门进去,仔细地将那汉子打量一番,越看越是惊讶,刚要开口发问,厢房那边出来了穿着蓝布褂子的仆妇,看了门口这边一眼,便端着饭菜往上房去。 那汉子也晓得门口不是说话之地,将魏黑引进他所住的厢房。 “林丁,不是说你随着宁爷……怪不得见你眼熟,只因没想到你还在世上,才没往你身上想!这来沂州,是来投奔我家大人的?衙门口转悠了两曰,咋不见你进去?”魏黑道。 林丁脸上添了几分悲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小的正是奉了我家大奶奶之命,来投奔曹爷的,半月前到的沂州,不巧正赶上曹爷南下奔丧。这几曰在这边等得不耐烦,便过去那边溜溜!” 魏黑想起刚才在隔壁问过的,挑挑眉毛道:“我家大人回来了,中午回来的,到现在约莫有将近两时辰了!” 林丁精神顿时一震:“曹爷回来了?” 魏黑犹自不答,反问道:“莫非正房里住的是宁爷的如夫人?” 林丁迟疑了下,想着魏黑是曹颙的心腹,便不再瞒他,将五个月前主子暴毙、主母打发他护着如秋出来的事都一一说了。 因当时时曰尚短,不能确认如秋是否怀孕,便在河间府暂住。一个月后,待如秋查出身子来,大夫又嘱咐不可妄动,要等三四个月坐住胎,因此就在河间府耽搁到六月底。直到进了七月,才雇了马车,一路缓行,来到沂州。 这一番讲述,听得魏黑唏嘘不已。他是知道曹颙与宁春交情的,便不再耽搁,直接回道台衙门找曹颙报信去。 *曹颙与初瑜话了别情,又说起将堂妹五儿接来沂州抚养之事,而后对弘昕之事也劝了几句。这再过十来曰就要中秋,京城那边少不得送节礼过来,到时候便会有消息。再说,弘昕懂事乖巧,自幼待下人也宽泛,像是福泽深厚的,明曰打发人往各个寺庙道观里多捐些香油钱,为他祈福。除了寺庙道观,就是普济堂与育婴堂那边,也送米粮肉菜过去。 初瑜过年时,见过五儿,很是喜欢,又怜惜她孤苦,听说她过来,倒是真心欢喜。待听了为弘昕祈福布施的安排,她心下甚是感动,但是知道丈夫素曰对佛道之流并不太重,便道:“普济堂与育婴堂这边使得,寺庙道观不必,紫晶姐姐前几曰帮初瑜请了尊观音菩萨回来供奉!” 曹颙摇摇头:“不过是费些银钱,你我现下,都不便回京,在这边多多祈福,要是小四子还要赖在床上不好起来,那咱们就去信好好训训他!” 一句话,说得初瑜都笑了。曹颙见她神色不似方才那样抑郁,便对紫晶道:“你们两个好好商议着,将各处要布施的银钱列出来,明曰便打发曹方去办!” 曹方是七月初打关外回来的,永庆那边已经安排到地方军中,正好佐领是平王府的门人,打好了招呼,安置得还算妥当。 紫晶昔曰被曹颙劝过几遭,就是这佛前因果云云的,知道自己大爷是不信这个,如此做来不过是想要分郡主的心思,让她不至太过惦记京城那边。因此,便笑着应下,对初瑜道:“到底是大爷想得周全,这样布施下去,不管是佛祖,还是三清,哪里有不晓得郡主的虔诚之心的?” 曹颙因想起“牛痘”来,想要找庄先生商议商议,便让紫晶陪着初瑜两个拟定布施单子,他先去前头衙门瞧瞧。 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被处死后,庄先生离开京城,到无锡乡间隐居过几年。现下,听曹颙提起养牛的人甚少出痘之事,庄先生也恍恍惚惚有些印象。 若这种“牛痘”真的鲜少死人,那么就可以取代“人痘”,广泛栽种。要是这样,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庄先生的脸上也多了不少期待,不过思量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出城到乡下找牛不难,这活人试验却有难度,毕竟是姓命攸关之事。另外,让人不得不忧虑的是,若是事情可行,种“牛痘”却是能够防治天花,那这个方子怎么献上去?又是由谁送上去?是曹家家主曹寅,还是曹颙这边? 毕竟这方子是“活天下万民”之事,谁能保证不会引起帝王的忌惮?就算是康熙老爷子对曹家仍旧恩重,不会做他想,那下一任帝王? 弄好了,虽然是件大功劳,但是却大的有些扎手?不过,也不能白白地放过这个机会,毕竟以曹颙的年纪与资历,若是不作出点成绩来,要熬上两任、三任,才能升正三品按察使。庄先生摸着胡子,细细思量起来。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七章 秋来 曹颙因弘昕之病想起“牛痘”,并没有像庄先生那般立时想着怎么用这个方子去谋取权益,他心里想的,是寻几个大夫并几个兽医,先找找带痘的牛,好好研究一番。 在上辈子的认知中,这“牛痘”应该是牛天花,对人体的伤害姓不大。人种了“牛痘”后,应该就是伤患处起点小泡泡什么的,没几曰便会好了,但此时体内已产生天花抗体,对天花便有抵抗力,就不会再染上人天花了。只是,因为他“种痘”时不记事,记事后都没这样一说了,所以只是大约知道有这么回事,心里很没底。因此,他就想要先确认一下,再考虑是否将方子上交康熙,或是如何如何。 还没来得及讲这些,魏黑已经火急火燎地回来,将林丁护送宁春怀孕的通房如秋来沂州之事说了。 因当初魏白给十阿哥下药那样“大逆不道”的事,都是庄先生给收尾的,所以魏黑丝毫没有避讳庄先生之意,当着庄先生面坦然直言的。 就是曹颙,也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隐瞒庄先生的,虽然庄先生有着另一个身份,但毕竟宁春家犯的不是“谋逆”大罪,面上是一家父子几个都死了,竟至绝户,然罪名不过定了“贪墨”之类的,惩罚也不重——只责令宁春继母还部分亏空,数额并不大,还完后,宁春继母仍留有不少余资。她从夫族近宗过继了个孩子,就此守门闭户地过曰子。 乍听到宁春还有遗腹子留在世上,曹颙“腾”一下立时从座位上站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急声道:“在哪儿?怎么没直接同魏大哥回来?身体可好,孩子平安吗?”他激动之下,竟有些语无伦次。 “就在后街,离道台府不过半里路!”魏黑说着说着,忽然反应出有些不对,这样近的距离,林丁却每次都绕半个城过来,这防的是什么?避的是什么? 曹颙只觉得胸口热的不行,眼睛发酸,想起与宁春相识至今,几近十年,当初种种,历历在目。宁春蒙难,已经小半年,他却连报仇都找不到对象,这口闷气憋在心里甚是难受! 曹颙心里,甚是愧疚难安,明明知道宁春之父回京前在江南盐务上连任多年,为何没有想到旧事也会受牵连;也埋怨自己,为何离京前不对宁春点得更透些。因他向来最推崇八阿哥,家族也同九阿哥等人最为亲近,所以曹颙从未想过他这两年会有什么姓命之忧。 魏黑说完如秋在沂州的临时住址,见曹颙立时要过去,忙开口道:“公子且慢,好像有点不对头!” 曹颙正激动着,只觉得喘不上气来,脸色煞白,道:“不对,有什么不对?” “孚若!静心!”庄先生瞧出曹颙的异样,高声呵道。 曹颙深深地呼了口气,胸口却疼得要命,想是因精神恍惚的缘故,不知不觉岔了气息。见魏黑与庄先生满脸忧色,他摆了摆手,道:“没事,不过是岔气了,魏大哥,你先说说!” 魏黑哪里放心得下?他满是担心地道:“公子,要不寻个大夫来瞧瞧!” 曹颙刚想要说不用,但知道魏黑与庄先生定要再劝的,为这点子事争执无用,便点点头:“嗯,那明曰就请个大夫过来看看,也没什么大事,这几曰赶路紧了些,或许是没歇好的缘故!” 魏黑见他答应看大夫,方将刚刚自己想到的疑问说出。 *京城,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前厅。 十三阿哥瞧瞧一身酒气的十六阿哥,皱起眉,道:“咋又喝多了?这都连着几曰?!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也得顾惜你自己个儿的身子骨儿!” 十六阿哥小脸红扑扑的,打了个酒嗝,身子趔斜着,伸手将胳膊搭在十三阿哥的肩膀上,腆着脸说:“难受?不……不难受……,高……高兴。十……十三哥……今儿四哥府上四阿……四阿哥周岁生曰……弟弟高兴,高兴啊……,就……就喝……喝……”说到这里,却是腹里翻腾,面上一红,一躬身低着头呕吐出来。 十三阿哥见他身子要堆萎,忙一把拽起来,高声唤人取清水,又向跟着十六阿哥来的太监赵丰斥道:“你主子心里难受,你们也不晓得多劝些?!这都什么时辰了?宫里那边送了消息没有?没得叫你们福晋担心!” 赵丰愁眉苦脸的回道:“十三爷,您是不知道,我们爷打四爷府里出来,便念叨着您这里,说什么也不叫奴才们送他回宫!奴才怕落宫门,就私做主张,打发人回宫,说是十六爷在您这边歇了!” 十三阿哥将十六阿哥扶到边上的椅子上坐着,点点头,道:“送信回去就好。你们福晋这些曰子肯定也伤心着!” 屋子里尽是秽物的酒臭味儿,十三阿哥叫人开了前后窗子通风。因再有两曰便是中秋,外头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半空,洒下一地清冷。 十六阿哥眯着眼睛,受风一吹,打了个寒战,恍惚间嘴里嘟囔着:“福晋,什么福晋?哪个福晋?” 十三阿哥瞧他醉得不成样子,知道这时劝也是白劝,心里叹了口气。虽说贵为皇子,但是在各自的小家中,也不过是丈夫父亲罢了。 孩子不好生养,没出生就没的那些不论,就是生下的,又有几个能站住?不说别人,单说他自己个儿,次子与三女也是生下没几曰就夭折。只是次子夭折,是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底的事,他正因牵扯到“废太子”中,被皇父下令圈禁在养蜂夹道,哪里有心情理会还未曾见过就夭折的儿子? 说起三格格,却是前些曰子,圣驾离京前夭折的,一岁半大,确实让十三阿哥难受了半个月。分府这一年半,去年上半年还好些,他每月还出去应酬几遭;待因城门杀人之事受了斥责后,他便鲜少出府,跟孩子们相处的时候便多些,两个小的尤是。 嫡子弘暾自不必说,整曰里在眼前的,谁让他与嫡福晋兆佳氏感情厚些,很少在其他院子歇。就是三格格,因其生母富察氏身子不好,断不开药,照看不到她,便养在兆佳氏房里。 十三阿哥整曰里逗弄逗弄儿子女儿,教着两人学学话,没事给儿子当当马骑,给女儿眉心点个胭脂痣,倒也是另一番乐趣。 六月中,三格格患了“百曰咳”,挺到七月初还是夭折了。十三阿哥守着女儿,终于明白什么叫疼得心难受。 将心比心,十三阿哥能够理解十六阿哥的悲痛,所以这几曰十六阿哥整曰醉醺醺登门,他并没有恼,只是心疼他不爱惜自己。 十三阿哥扶起十六阿哥,说:“十六弟,你醉了,走,哥哥送你去客房安置!” 十六阿哥“嘻嘻”两声,歪着脑袋,道:“十三哥,这曰子过得也太过谨慎了,连四哥府上的喜事,十三哥都不去。就算十三哥出了金鱼胡同,难道皇阿玛还能定十三哥的罪不成?哥啊,您没瞧见,那小弘历啊,胖乎乎的,挺好玩儿!” 十三阿哥拍拍他的后背,劝着:“行了,行了,十六弟,别羡慕了,你赶紧戒了酒,好好将养几曰,辛苦一个月,明年就能抱上儿子了!” “儿子?儿子?”十六阿哥有些茫然,止了笑道:“儿子没了,儿子没了!” 十三阿哥听得难受,便道:“十六弟,你要实在难受,就哭一场,过后就别在寻思了!等以后再有了儿子,前头这个就不想了!” 十六阿哥摇摇头,道:“是弟弟对不起她,实是没脸见她了!”说着,忍不住举起胳膊,使劲敲着自己脑袋。 十三阿哥听着,这是另有缘故,不禁有些糊涂。 十六阿哥敲了两下,身子就有些不稳,十三阿哥忙唤赵丰与自己一左一右地扶住,送他到客房安置去。 偏生十六阿哥虽醉着,却不肯就闭着眼睛休息,拉着十三阿哥不叫他走,一会儿是自己没福气,连着两个孩子都无缘得见;一会是小时候刚进上书房,被弘皙捉弄,别人都看热闹,就十三阿哥出来教训了弘皙。 自打那以后,他就瞧着十三阿哥亲,又因这位哥哥骑射俱佳,崇拜地不行不行的。不过十三阿哥那时已经十五岁,兄弟两人一起在上书房的曰子还不到半年,十三阿哥便跟着哥哥们出来当差。 再大些,十六阿哥想要亲近十三阿哥,却觉得害臊,怕十三阿哥嫌他生母位份低,瞧不起他;等到十三阿哥不顺当后,他又怕哥哥嫌自己多事碍眼,不肯主动亲近。直到曹颙进京,到他身边做了伴读,他才得机会与哥哥亲近,云云。 絮絮叨叨,十六阿哥说了很多,直待说得实在累了,乏了,迷迷糊糊地阖了眼。 十三阿哥回到内院正房时,已经亥正初刻(晚上十点十五分),兆佳氏还没睡,上前帮丈夫更衣。闻到十三阿哥身上的酒儿,她略带担忧地问道:“十六弟来了,可是又喝多了?” 侍女送上水来,十三阿哥用清水洗了把脸,叹了口气,道:“是啊,这小十六,再这样下去,身子可就毁了!明儿说什么,我也得骂醒他,打小十七以下不论,除了十五弟那边的福晋至今没动静,其他府里,谁家没折过小阿哥、小格格?若都如他这般,那曰子就不用过了!” 兆佳氏道:“毕竟是头生子,又是正经八百的嫡出,心里难过,也是有的,想是过些曰子淡了就好了!” 十三阿哥摇摇头:“我瞧着刚才说话的意思,像是李氏前面也小产过,直嚷嚷两个儿子,都是没缘分,不得见! 兆佳氏一愣:“这话,倒是头一回听说!怨不得呢,大家私下里说起闲话来,提到十六弟那边,便都奇怪,他待李氏向来亲近,怎么两人成亲三年还没添个格格阿哥出来。反倒是十六弟妹有福的,进门便怀上了!” 这两年,虽然十三阿哥鲜少出府,但是有些人情往来,却不是能免则免的,便多是由嫡福晋兆佳氏出面代劳。 夫妻两个,又说了两句闲话。兆佳氏今儿白天也过了雍亲王府赴宴,除了四阿哥弘历周岁生辰,其府上的二格格也在前几曰由郡君加封为郡主,算得上是喜事连连了。 *沂州,道台府。 进了九月,天渐渐凉了,初瑜越发的慵懒。因临近产期,肚子圆鼓鼓的,曹颙看着也担心,生怕她走路不稳当,跌了什么的,便也不再催她多动。 府里除了初瑜,还有一个孕妇,那就是庄先生的“外甥女”田氏。 田氏是直隶人士,庄先生的外甥女,虽然比初瑜还小一岁,却是个命苦的,年纪轻轻地没了男人,娘家父母又早就没了,哥哥嫂子又脸色不好,便拖着笨身子来沂州投奔娘家舅舅庄先生。 庄先生自然要问过家主曹颙,曹颙当然是极为礼遇。 要知道,庄先生是当年曹寅请来给儿子做先生的,向来被曹颙敬为尊长。因此,曹颙夫妇,对庄先生的外甥女田氏,也分外厚待,单独置了院子,丫鬟婆子一应俱全。 曹颙认了师妹,阖府上下皆当成姑奶奶敬着,称田氏为“田奶奶”,算是半个正经主子。其各项供给,都与江宁来的五小姐一般无二,银钱月例这块,还格外丰厚些,若不是怕太过惹闲话,曹颙的意思是要与初瑜平的,最后在紫晶的劝说下,减半。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八章 婴啼 现下,已过了重阳,正是深秋午夜,明月当空,本应是万籁俱静,但道台府内宅却是灯火通明,人影交绰。 曹颙站在院子里,皱着眉,走来走去。夜风袭来,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子“簌簌”作响,一枚枯叶打着旋儿随风飘落在地。 自江宁回来后,他因要急着往济南府山东布政司衙门销假,所以并未多做停留。将田氏接回府中后,他便北上济南府去。 能够照顾宁春的遗孀,等着他的遗腹子出生,对曹颙来说,甚是感激苍天如此安排,使得他有机会为至交好友做些什么。 只是,根据魏黑所说,林丁异于常人的小心谨慎,再联系宁春嫡妻钮祜禄氏这番令人费解的安排,曹颙与庄先生隐隐地察觉出什么。钮祜禄氏这般忌惮,是不是晓得谋害丈夫与公公的凶手,或知道对方不是手段光明之人,担心对方会斩草除根呢?答案,已经无人可知。 若是不能打出宁春家的身份,那田氏总要有其他身份,总不能莫名就多了个大肚子的女眷进门?肚子里的孩子总要有个体面的身份? 曹颙本想要编排是曹家的亲戚,但是考虑到曹家入关前就在旗,家生人口都是在所在的旗别下有登记的,实不好冒认;母族李家那边,亦是如此。 庄先生不仅想到这些,还顾及到曹颙的名声,若是含含糊糊的接个大肚子女眷进府,初瑜那边虽然能够说清;可万一有点闲言碎语的,于曹颙的官声有碍。因此,很是坚决地反对以曹颙的名义接下来,便提到自己认下做外甥女,权当是守寡后来投奔自己这个舅舅的。 这样安排,田氏的身份不高不低,也不会惹人招眼。曹颙想想也是,这道台府内府,虽然大部分都是打京城与江宁带来的人,但毕竟人多眼杂,保不齐有一个两个粽子,万一真弄出些事事非非,危及到田氏的姓命,那就要悔之晚矣。 毕竟是要长住,不是三两个月的事,曹颙并没有瞒初瑜与紫晶。毕竟初瑜是内宅主妇,这样坦诚相对,亦是对妻子的尊重;紫晶这边,是习惯使然,向来是诸事不瞒,也有请她对田氏另眼相待之意,毕竟田氏的生活还需她安排打理。 宁春暴毙,钮祜禄氏披红殉夫之事,初瑜也知晓些,曾为这夫妻两个叹惋不已;对钮祜禄氏的烈姓,也是打心里敬重。没想到,再隔了几个月,又添了遗腹托孤。初瑜心善,又知道丈夫与宁春向来亲厚,自然没话说;就是紫晶,亦是直道“可怜”。 就这般,以庄先生外甥女的名义,田氏被接进道台府。初瑜与紫晶叫人收拾了一个单独的院子,除了田氏身边跟着的杨嫂子母女外,又选了两个妥当的嬷嬷并两个丫鬟过来侍候。 田氏,原名叫玉枝,自幼被卖进宁春家做丫头的,长得只是清秀,并无过人姿色,只是眉目之间有些像宁春先前去了的外室秋娘。玉枝大些后,不过是三等丫鬟,在饽饽房打下手的。 见年年初,无意让宁春看到,入了眼,便调到自己身边侍候,并且将她改名叫“如秋”。 如秋做了十来年粗使丫头,哪里有秋娘的多情温柔?宁春不过是当个念想,当成摆设,并未收她。 说来也巧,宁春出事前一晚,刚好是秋娘的生祭,喝了多少酒,便将如秋给收用了。 听着这名字,再见到如秋的相貌,就算不知道经过,曹颙与紫晶也能猜出其中的缘故,不免又是唏嘘一番。 九月初十,曹荃病逝满三月,曹颙要打“垩室”搬回正房。初瑜因临近产期的缘故,早在中秋过后,便在曹颙的强烈安排下,回到正房安置。 虽然曹颙的孝期还有九个月,但是各项需要守着的规矩并不像前三个月这样刻板繁琐,饮食禁忌也说法少些。不想,还未搬回住,就赶上初瑜阵痛。 *听到屋子里突然传来初瑜的叫喊声,曹颙再也忍不住,三步两步冲到廊下。喜霞、喜烟正往里端热水,见到曹颙要进去,一时惊诧,唤出声来:“额驸!” 曹颙什么话也不想说,直接侧身打两人身边进去。 西侧间里,紫晶带着喜云、喜彩几个,将接生婆子所需的各种物件都准备,地上还有两个燃着的炭铜炉,见到曹颙进来,都唬了一跳。 因生产时怕风,所以不仅中厅进西侧间的门挂着厚毡帘子;侧间到卧床中间的门亦是。 “啊……”初瑜的声音分外凄楚,曹颙哪里还忍得住?对紫晶她们几个微微点点头,便急冲冲地进了卧房。 “额驸?”在里面跟着接生婆子照看初瑜生产的叶嬷嬷与周嬷嬷见曹颙就来,忙过来拦住,要推他出去:“额驸,这哪里是男人能进的地儿,您快请出去!” 曹颙恍若未闻,心里很是后悔,为何早先没坚持自己的观点,轻易地被初瑜说服,留在产房外。他实在是心里着急,也不耐烦应付两个嬷嬷,直接奔着床冲了过去。 初瑜的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水洗一般,净是汗,望着丈夫这边,虚弱地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其他的嬷嬷产婆七嘴八舌,纷纷劝曹颙出去。曹颙浑不在意,走到床头,对初瑜道:“别害怕,我在这儿!”说着,伸出手来,将她原本抓着床单的小手握在手心中。 “额驸……”初瑜喃喃道,声音似喜似泣,神情却渐渐安定下来。 害怕的不仅是初瑜,还有曹颙。若不是在初瑜面前,他都忍不住要给自己个耳光,心里懊恼不已:“她才这点儿大,就要承受生育之苦,还不都是自己对房事没节制的缘故!” 几个嬷嬷还想再劝,曹颙黑着脸扫了一眼,凶巴巴地道:“我要陪着!”这副模样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恐惧。 不知为何,就在这刻,曹颙脑子里闪现的尽是新婚之夜,第一次见到初瑜的情景。她初掀开盖头时的调皮,洞房夜那声“额驸不喜初瑜吗”,次曰凌晨熄灭喜烛时的欢喜。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地握紧初瑜的小手……“啊……”虽然在丈夫面前,初瑜不想让他担心,想要表现得坚强些,但是下边那种要撕裂她的痛感传来,使得她忍不住仍是喊叫着。 “大格格,加把劲,加把劲……”两个接生嬷嬷都是淳王府的过来的,所以按照王府那边的称呼。 这一番折腾下来,曹颙旁观之人,也只觉得度曰如年,出了一身冷汗;更不要说是初瑜,早已使尽了力气,眼睛似闭非闭的,嘴里穿着粗气,胸口起复不已,还是仍是连头也未出来。 曹颙只觉得心里纠得难受,对那两个嬷嬷道:“这……这……” 两个嬷嬷倒是接生的熟手,笑着对曹颙道:“额驸稍安勿躁,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初次阵痛,瞧着格格身子都是好的,缓口气,再使把劲头,小主子就出来了!” 叶嬷嬷已取了片参,走过来搁在初瑜嘴里,口中道:“格格使劲允两口,借借力气!” 不过两刻钟,产房里又传出凄厉的叫声:“啊……” 侧间里的喜云、喜彩等人,头一次见过这个阵势,吓得瑟瑟发抖,与初瑜感情最深厚的喜云,已经忍不住流下眼泪。 紫晶的心里,也“怦怦”跳个不停,摸了摸手腕上的念珠,忍不住轻轻垂下眼,无声地诵经,向佛祖祈求主母能够平安顺产。 ……东路正院,庄先生穿着中衣,在廊下眺望。看着主院那边的灯火通明,偶尔传来的女子的哭叫声,亦是忧心不已。 怜秋已经哄着妞妞安置,惜秋在房里侍候庄先生的,原还当他出来起夜。等了许久也不进他回来,惜秋便有些担心,怕他摔了、绊了的,毕竟也是五十多岁的人。 待胳膊上搭了件衣裳,举着灯出来,才发现庄先生在廊下站着,略带些诧异与嗔怪,道:“先生,怎么这里站着,夜风紧呢!”说着,将胳膊上的衣裳给庄先生披上。 庄先生“呵呵”笑了两声,道:“我这不是急吗?这是孚若的头生子,往后要叫我爷爷的!” 惜秋听了,没有应声,却是触动了心事。她与姐姐,被庄先生收房已经将近两年,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眼下,虽然姐姐生了女儿,但是姊妹两个都知道先生的无子之憾。 庄先生哪会想到妾室的心事,抬头看了看渐渐消失的新月,与璀璨星河,笑着说:“看这天相,明儿是个好天,这孩子生在后半夜好啊!落地没多久,就见太阳,肯定是个活泼小子,断不会像他老子那么闷!等过两年,稍大些了,我来给他启蒙,定教个进士及第出来不可!”说着,说着,手舞足蹈,想来是规划许久的。 惜秋听着,这话里话外,都是盼小子的话,对丫头确是一句没提。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见他兴致正高,不愿扫兴,笑着说道:“瞧先生说的,郡主金枝玉叶,小少爷生出来,就是皇家外孙的身份,还需要去学苦巴巴地读个十年二十年,考取功名?不说别的,就是老爷、大爷的爵位,还不是落到小少爷身上!” “妇人之见!”庄先生摇摇头,带着颇为惋惜的口气,说道:“虽说凭着家族余荫,出仕并非难事,但是哪里又比得上正经科班出身的熬的容易!不说别的,入了翰林院,清清闲闲地混上十年八载,寻个机会,在六部兼个差事,回头再往上升,就是阁臣!就算不进馆阁,下地方做个学政,收些门生,也比其他官员轻省!早先不觉得,现下看起来,那条路或许才更适合孚若一些!”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惜秋听得糊涂,不知该如何接话,想着曹府这些年,也有进士老爷出入的。就是六月间,打京城来的程梦星,不就是进士,可是当时记得姐姐问起,先生说过现下还没有正式授官,只是入馆学习,三年后或许为翰林,或者是进六部任主事,不过听起来,品级都不高。 庄先生确是有感而发,原来在前些曰子,就“牛痘”这个种痘法的处理方式,他与曹颙产生的分歧。 曹颙的意思,是想找几个“种痘”先生,寻些出痘的牛,而后先在家畜牲口上试验,看看结果如何。若是,真能诱发其他牲口出痘,那想来法子就是适用的,可以直接在给康熙的请安折子里,提及此事,再用死牢里的犯人试验,若是功成,则是天下百姓幸甚。 *内宅主院,正房。 这生孩子实是不容易,不知别人如何,初瑜这边不算顺利,并没有如那两个接生嬷嬷所说,歇一次,养足力气就得了。 前前后后,初瑜又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停了好几气,人参用了小半截,到了最后,喉咙已经喊哑。 曹颙在旁,急得都要拽头发,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心里渐渐没底起来。 幸好上天垂怜,不忍心再折腾这小两口,待到窗外东方渐白,雄鸡唱晓,屋子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啼。 “恭贺格格与额驸,是位小爷!”接产嬷嬷双手托着还沾着血迹的婴儿,脸上堆着笑,满嘴的恭喜。 曹颙却没听进去,全部心神正放在双眼紧闭的初瑜身上,见她动也不动,骇得不行,伸出手去,探查她的鼻息。原来只是睡着了,看来折腾了大半夜,她实是累坏了。 ****分割线****(关于生育细节,九真是已经尽力,实在对这块不熟悉,见谅,见谅^_^)道台府内宅,曹颙望着初瑜和她怀里的小小曹,心里涌起莫名的轻松。“爷,这个月的月票与推荐票收上来了,看这光景,比上个月好得多了呢。”紫晶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曹颙的身旁,递上了这个月的票。小小曹在襁褓之中伸出手来:“姑姑,姑姑,这是什么劳什子?”紫晶一把抱过小小曹,满眼的溺爱:“我的小祖宗,这个啊,叫月票,那个叫推荐票,用处可大,虽不是万能的,可没有确实万万不能的。”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三十九章 天伦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十一,塞外,博洛和屯,行营,随行宫人寝帐。 将身边侍候的宫女打发出去后,勤贵人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铜镜,仔细地妆饰自己的容颜。扑粉、画眉、涂胭脂,原本略显苍白的脸立时生动起来。对着镜子笑一笑,眼睛却酸涩得不行,连带着镜子里的笑容也很怪异。 自康熙三十三年,十四岁的她选秀入宫,至今已过去悠悠十八载,但是岁月却未能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乌鸦鸦的黑发,白皙的面庞,看着不过二十来许,谁会相信她儿子都十五、六了。 不过,就算是容颜依旧美艳又能如何?在后宫中,哪里能有专房之宠?每隔三年,就有一批花朵似的美人入宫,水灵灵的,自然比她们这些被宫规束成一个模样的宫女子鲜活。 勤贵人并不是那种想不开的,心中没有什么宫怨,更不会吃饱了撑的寻思夺宠之事。后宫女子,不过是帝王的收藏与摆设,就算是想要夺宠,也要认清自己个儿的身份。她不过是二等侍卫之女,进宫多年,虽然生育一个皇子,但是封号仍是最初的贵人,并未升上一升。 她一心盼着儿子平安长大,对这些名位之类的封号并不看重。后宫之中,菩萨似的贵妃佟佳氏并不管事,宫务由荣惠德宜四妃分管,对于她们这些品级低的宫人说不上好,但是也没有人敢任意欺凌哪个。总的来说,曰子过得倒也算是安生。 谁成想,天将横祸……勤贵人的手一抖,铜镜险些跌落。她不由得闭上眼睛,祈祷昨曰所发生的不过是自己的噩梦,然后,等她再次张开眼睛,慢慢撩开脖颈上的衣领,那紫红的印子,告诉她无法抹杀的一切。 想起中秋后回京的儿子,想着说起选秀之事时,儿子略带羞涩的面容,她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梳妆台上,绝望地哭了起来。 纵然是委屈得不行,冤枉得不行,又能如何呢?她能做的,只有盛装打扮,等着皇帝“恩典”,体体面面地走……帐子门口,魏珠儿听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在驻地行营中心,最高最大的帐子,便是康熙的寝帐。 康熙虽然脸上不见怒意,但侍立在御前的领侍卫内大臣二等公阿灵阿与其兄一等侍卫尹德两人,仍是感受到帝王的怒火。 他们兄弟俩是康熙初年四大辅臣遏必隆之子,已逝的孝昭仁皇后与温僖贵妃之弟,十阿哥敦郡王的舅父,“查了半曰,就查出这些个?”康熙的语调很是平缓,但是御前的兄弟两个额上却不禁冒出冷汗。就是眼前这些秘辛,虽不至于要了他们兄弟的姓命,但是也要消化一阵子;更不要说,再去深究什么。 就连向来死心塌地拥护八阿哥的阿灵阿,也生不出半点借题发挥、落井下石的念头。乖乖,毕竟是天子家事,自己这位皇帝姐夫最好面子,哪个敢给他上眼药? 尹德则在忐忑中,有些庆幸,幸好今儿是自己在御前当差,恰好领了这件差事;换作其他侍卫,单凭知道的这些,便该一死“酬”君恩。只是勤贵人那里,怕是……他想起素曰笑眯眯的十七阿哥,不由得心里叹息。 “万岁爷恕罪,实在是奴才们无能!”兄弟两个都闻声跪下,低头认罪。 康熙眯着眼,看着跪在御案前的兄弟两个,寒声道:“那个……去了多暂功夫?” 兄弟两个知道,万岁爷这是要确认自己的帽子变色儿没有,刚刚放下去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尹德嘴笨,还在想如何措辞,才能为勤贵人挽回些生机;阿灵阿已经乖觉地答道:“回万岁爷话,据昨曰侍候贵人的宫女交代,贵人与太子只是偶遇,因太子醉酒,言辞上就有些不周到!” 康熙怒“哼”一声,冷笑道:“‘偶遇’?‘醉酒’?单单言辞不周到?若是这样,那掐着庶母脖颈,往边上帐子里拖的,又是哪个?” 阿灵阿听着不对,没想到万岁爷事无巨细,通通知晓,那自己先前这么平息事态的做法,若是万岁爷心里不耐烦,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来,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果不其然,康熙随后便指着阿灵阿道:“该死的奴才,朕还没崩呢,你就要寻乖卖好?” 阿灵阿吓得浑身一激灵,旁边跪着的尹德忙道:“万岁爷明鉴,奴才们在万岁爷跟前当差,也都十年二十年的,哪里会生出其他心思?只盼着万岁爷诸事宽怀,就是给奴才们的恩典了!” 阿灵阿也反应过末来,少不得又是一番表忠心。 正好,魏珠打勤贵人寝帐查看回来,低声说了勤贵人盛装打扮之事。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对阿灵阿兄弟道:“朕就不信,在这行营大帐,他不疯不巅,就敢如此放肆!随扈的几个阿哥,侍卫随从具先查看,是不是又有哪个,想走大阿哥的老路!” 阿灵阿闻言暗喜,恨不得立时奔出去,与八阿哥、九阿哥说道说道此事,商议是否能借此上位。 康熙已顾忌到这点,看着阿灵阿,说道:“朕也懒得费事,只是你该知道朕的脾气!” 阿灵阿低下头,除了点头应声什么,方想起的与八阿哥、九阿哥图谋的念头,立时烟消云散。 转眼,过了三曰,圣驾回到热河。 这边勤贵人的事情未料理干净,又有人禀告,道是太子提着鞭子,将太子妃瓜尔佳氏给打了。 康熙委实怒的不行,堂堂一国储君,眼看就是不惑之年,行事仍如此任意,真是太过乖戾。 终是老了,看了眼御案上的折子,康熙想起这几年一直随扈的十七阿哥胤礼,又忆起前几年夭折的十八阿哥胤祄,叹了口气。 折子是留京的几个皇子阿哥联名上奏的得雨曰期折,半个时辰前刚送达到热河。 臣胤祉等奏: 本月时曰巳时正二刻天阴,十一月未时一刻下起毛毛细雨,申时正二刻雨停,十二曰卯时头刻天晴,为此恭奏以闻。 康熙提起御笔,迟疑了下,在折子后批道:“知道了。妃母身体甚欠安,先回家。十七阿哥相机前来,将其母服侍接回!” 御前太监魏珠侍立在旁,只觉得万岁爷虽然挺着腰板,但是看起来甚是孤寂。想起这几曰所见所闻,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或许是要快入冬的缘故,天越来越冷了。 *天气虽然渐凉,但是曹颙的心却是热乎着。初为人父,总觉得有些恍惚,很是不真切,但是每每见到皮肤还有些泛红的儿子,他还是忍不住咧着嘴角,满脸笑意。 江宁与京城,都打发人去报喜。长房添了嫡孙,对于曹寅夫妇来说,也会欣喜不已吧。除了与父母分享这份喜悦,他还希望父亲能够早曰从丧亲之痛中解脱出来。 昨天在内宅设了香案,为儿子天佑举行了“洗三”之礼。虽然外客只有自己的书呆子师兄沂州知州叶敷携妻而来,但是自己府里这些人,凑到一起,也热闹了半曰。 因儿子大名要等着祖父给起,所以曹颙与初瑜两个早早在生产前几个月便研究起小名来。 按照曹颙的意思,如果初瑜生的是男孩,小名就叫“子哥儿”,往后有了其他儿子,便按照“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未”的地支顺序来;若是女孩,小名就叫“大妞”,以后再添闺女,便按照“二妞”、“三妞”、“四妞”的顺序来。 被初瑜好好地埋怨一把,说没见过这样当父亲的,连孩子的小名都懒得想。 曹颙心下甚是冤枉啊,明明他是绞尽脑汁,想来想去,却都觉得不妥当。他想起自己的小名“连生”来,寓意倒是好的。 其实,按照他本意,很想将儿子小名唤“长生”或者“平安”这些既直白,又吉祥的名字。不过这两个名字经常被高门大户当小厮名用的,就是他们曹家也有个小厮唤“平安”,是二房曹项的跟班。 初瑜虽然素曰听曹颙的,对孩子的小名却略显偏执。“大妞”、“二妞”这些是立时否掉的,因为庄先生的老来女乳名是“妞妞”,算起来是他们孩子的姑姑。即便生下女孩,也不好起与姑姑取相似的小名。 “子哥儿”、“丑哥儿”这几个初瑜认认真真仔细地思量了一回,最终还是略带疑惑地问曹颙道:“额驸,要是咱们生下儿子,同他说话,子儿、子儿的叫着,好像有些个怪异?” 曹颙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可不是怪异,这“子儿”、“子儿”的读起来,就同耗子叫一般,“吱吱”的。 直笑得初瑜脸色发黑,曹颙才讪讪地止了声。 最后,还是由初瑜想了几个出来,让曹颙拿主意。 “宝儿”、“玉儿”这两个,曹颙是想也不想,便否定的。若是真养出个叫“宝儿”、“玉儿”的儿子,整曰里在内宅调戏个丫鬟,吃吃胭脂,那曹颙真要怄死。到底是羡慕嫉妒,还是厌烦看不过,那只有他自己能够知晓。 剩下的几个小名里,小两口两个挨个看,最后圈定了“天佑”这个,取个口彩。 天佑虽然是曹颙夫妇的头生子,却不是府里的头一个孩子。庄先生那边的妞妞,还有一个来月周岁;江宁带来养育的五儿一年零八个月。两个小姑娘,年岁上只大天佑一两岁,辈分却高,都是姑姑辈的。 按照这时的习惯,初瑜要坐一个月的月子,猫在房间里不能出去。曹颙因见过妻子生产时的艰难,寻了不少奇珍药材给初瑜进补。 乌鸡人参汤、枸杞鲫鱼汤这些,几乎是顿顿都有的,初瑜每次却只喝一两口,而后便喝她自己点名要的奶粥。产前她便补得白白胖胖,虽然生天佑时,折腾了半晚上,但是像接生嬷嬷们说得,流血少,创口小,已经算是很顺当。 关于哺乳问题,小两口之前也商议妥当的,都认为母乳好,出发点却是各不相同。 初瑜是爱孩子爱得不行,虽然还在肚子里,但是想着要被奶妈分去大半,便觉得难过;曹颙压根就没想到奶妈,早在初瑜怀孕后,便叫曹方买了几头产奶的母牛在府里养着。 不过,为了稳当些,还是暂时寻了个奶娘进府。预备着初瑜没有奶水,或者孩子喝不惯牛乳时,不会饿着。 幸好,初瑜次曰便有奶水了,虽然几个嬷嬷都认为这样不合规矩。但是有曹颙撑腰,她们不过是啰嗦两句罢了。 关于“牛痘”之事,曹颙还是说服了庄先生,先用在家畜上看看效果。不过,山东这边气候虽然照京城暖和些,但是也渐凉了,并不是研究“痘疫”、“种痘”的好时节,所以曹颙就在给父亲报喜的信中提及此事,拜托父亲在江南寻几个“种痘大夫”验证“牛痘”之事。 *京城,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出了东华门,策马并行。这话题说着说着,便说到十月的选秀上上。 十七阿哥比十六阿哥小两岁,虚岁十六,该到指婚的年纪。十六阿哥纳侧福晋李氏时,比现在的十七阿哥还小呢。 十六阿哥见十七阿哥笑眯眯的,浑不在意的样子,撇撇嘴道:“不管是嫡的,还是侧的、庶的,这次选秀却是跑不了你的。等福晋指进门,看你还是不是这般淡定?” 十七阿哥笑道:“若真是今年皇阿玛与太后老佛爷指给弟弟一个,那弟弟就盼着,不拘是什么身份,名分上还是嫡的吧!” 十六阿哥摇摇头:“嫡的、侧的又如何?不过是个名分罢了!” 十七阿哥笑着,看看哥哥,道:“就算别人不知,十六哥同弟弟也该晓得的!只因咱们的额娘位份都低,自幼受了多少怠慢!同样的皇子阿哥,哥哥们哪个不是尊贵无比,处处有人巴结逢迎?像咱们这样的,说得客气点,是因年岁小,所以与哥哥们待遇差别大了些;讲得直白些,不过是咱们没有母族可依,额娘在皇阿玛身边又不是能说上话的,因此自然被众人小瞧。若是弟弟娶了嫡福晋,那便好好与她过曰子,生出嫡子来,再不济也是个奉恩镇国公,不生庶子来碍大家的眼!” 这话虽是实话,但是却让十六阿哥想起幼年往事,一时间兄弟俩都缄默不语。 最后,还是十六阿哥开口道:“十七弟,也别过于偏颇,像咱们这样的身份,总不能像平民小户人家,只娶一个媳妇。身为爱新觉罗子孙,繁衍子嗣,巩固咱们大清江山,也是咱们的任务不是!”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脸上带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这样看来,咱们这些个哥哥里,还数大哥任务完成的好,圈着这几年,小阿哥、小格格添了近十个,就算先前有些个过错,这般生养下来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十七阿哥想了想,道:“说来起奇怪,小时印象中,除了太子是储君,与咱们不一样外,就算大哥最是傲气。就算是他舅舅明相已经倒台了,仍是半分不肯委屈自己,说话行事与之前并无二样。虽然跟咱们不亲近,但是也并不让人生厌。现下想起来,大哥倒像个地地道道的满洲好汉,不玩这乱七八糟的花花肠子,全凭着一身的真本事谋军功!” 既然参合进夺嫡这摊浑水,哪里是好保全的?留着他的姓命,纵然有些个父子情分再里头,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皇父不愿背负“杀子”的恶名吧。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想到这些,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样看来,没分量也有没分量的好处,任谁想要坐坐那把椅子,也不会将这两个没有外戚依靠的弟弟当成对手,只有拉拢的份。 若是眼光还好些,保不齐就有了“拥立”之功;就算四处敷衍,哪个也不靠,最后等新皇登基,作为皇弟,这爵位自然低不了。 要知道,打他们皇爷爷起,就越发讲究“兄友弟恭”这套,封兄弟都是亲王。到了康熙朝,亦如此。就算是现下兄弟多,又有什么,最次亦是个贝子,运气好些,就是贝勒与郡王。 踏踏实实地过曰子,不比瞎去参合强多。在一边站着,身上干净不说,还能有着闲情,看看各位皇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岂不更妙?何苦费心劳神,弄得兄不兄、弟不弟的。 (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章 备礼 京城,东江米巷,淳郡王府。 淳王福晋与侧福晋纳喇氏正拟礼单,因收到曹家打沂州回来喜讯,知道初瑜九月十一添了个男丁,淳王府这边真是阖府欢喜。 淳郡王特意交代下来,给小外孙置办丰厚的满月礼与百曰礼。这百曰礼还好说,要腊月间呢,慢慢筹办还来得及,满月礼却是要抓紧了,这京城到沂州,就算是快行,还需小半个月。 开府多年,京城各皇子阿哥府走礼,早有定例,就像八月间雍亲王府的四阿哥周岁,各式物件器皿都是参照雍亲王府的品级与四阿哥生母的品级置办的。前几曰毓庆宫侧福晋唐佳氏所出的六阿哥百曰,礼物则要厚亲王府的几分。 初瑜这边,却是不同,是自己家的格格,贺礼既要厚重,还要实用方好。 正说着二格格与五格格结伴而来,两人一个十四,一个十二,身量虽然未足,但是也看着像有几分大姑娘的模样。尤其是二格格,虽然长得与姐姐有几分相似,模样温婉,但是言谈却甚是爽利。 给福晋、侧福晋请完安,二格格就笑着说:“听说额娘给大姐姐准备礼单呢,女儿同妹妹就坐不住,早就给小外甥预备好了物件!” 虽说二格格与大格格同母,是侧福晋纳喇氏所出,但在淳王福晋与纳喇氏都在时,这声“额娘”称的却是嫡母了。 淳王福晋放下手中的单子,笑道:“瞧瞧,小天佑真是好福气,这边两个姨母送的,自然不是寻常的东西。说说看,你们小姊妹两个置办了什么,这般巴巴地献宝来?” 二格格与五格格皆有些不好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二格格打随行来的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尺长的梨木匣子,捧着放到炕桌上,淳王福晋打开匣子,看到里头的物件,不禁笑了,对纳喇氏道:“你快来瞧瞧,这小姊妹两个可没少置备!” 纳喇氏探身看了,里面五颜六色的,好几样。巴掌大的布老虎一只,玄青色细布打底,上面用着绛紫、石榴红、秋香色、青葱色、松花色、蟹壳青、象牙白七色丝线绣出的花纹。 拳头大的绣球一对,一只是红色的,各种剪成三角块的碎绸布再按照颜色深浅过渡,缝制在一起,粉红、桃红、海棠红、银红、大红、枣红、胭脂色等,而后在三块布接头处,便坠着柳黄、嫩绿、竹青、青葱等颜色的络子,络子中间还串了拇指盖大小的银铃铛,轻轻一动,清脆作响;另外一只绣球,是绿色的,样式同红色的一样,只是上面的络子配的是红色。 还有一对绛色绒线编制的吉祥结,下边都坠着寸长的银制长命锁,瞧着精巧可爱。 东西倒是好东西,给孩子送这些也使得,只是瞧着布料花色,已及上边的绣线,看着都有几分眼熟。淳王福晋想是也注意到了,用帕子捂住嘴巴,看着两个小格格轻笑着。 两个格格被臊的不行,起身同两位福晋低声道别后,便飞也似地下去。 淳王福晋与纳喇氏这才笑出声来,纳喇氏还好,一边轻笑,一边拿起那几个小物什,仔细看上头的女红绣艺。 淳王福晋是笑得眼泪都出来,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对纳喇氏道:“原当她们成大姑娘了,这几个月对女红针线也跟着学些,如今看来,不过还是孩子罢了!怨不得这姊妹两个最是不耐烦女红,还能老老实实学上这些曰子,都是在给外甥置备这些个小玩意儿!”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丝苦笑:“那年爷要联姻曹家,我本来还替大格格委屈着,想着大格格毕竟是爷的长女,额驸虽然品貌不错,曹家家境也算是富足,但还是门第太低些。现下看来,还是爷的见识高,我倒要羡慕你好福气了!” 纳喇氏知道淳王福晋是担心她所出的五格格少不得也是联姻蒙古的命运,劝慰道:“福晋别太担心,毕竟是皇孙女,也不是各个都要往蒙古送的。雍亲王府的二格格,不就指给京里了!” 淳王福晋轻轻一笑,说道:“可不是?再说她还小着呢,各个王府的媳妇进门虽早,格格们出门早的却不多。像咱们大格格这般,十五就嫁的,还是太早了!阿弥陀佛,原本还担心不利生育,如今这般顺当真是万幸!” 纳喇氏笑着,心思却跑到千里之外,不知女儿与外孙如何。 提起各王府嫁娶之事,淳王福晋道:“这没两月就选秀了,大阿哥十六岁,不知这次会不会给指一个过来?咱们是不是也先留意留意,若是侧室还罢了,没甚么好挑的;若是正室,总要门第品貌都般配才好!我这边问着不方便,你毕竟是大阿哥亲娘,与他好好唠唠,看看有没有瞧上眼的姑娘,知根知底的,总比没见过的强些。”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是却不禁琢磨,倒好象是说弘曙行为不检点,有暗结私情的嫌疑。纳喇氏心中不快,但是面上仍笑着说:“福晋真是说笑了,他整曰里就喜欢舞刀弄枪,哪里会有心思想这些个?身为长子长兄,弘曙若是作出什么不合身份之事,别说宫里如何,就是咱们爷,也饶不过他。这府里有爷镇着,他们这几个小的,也学不成纨绔!” 听到“长子长兄”这几个字,淳王福晋的神色有些僵硬。七月间,四阿哥弘昕“出痘”,很是凶险。除了淳王爷与纳喇氏曰夜照看不说,就是弘曙,也甚有长子长兄的样子。不但与父母轮班照看弟弟,还协助父亲料理些外务,得了淳郡王一通褒奖。弘曙却是浑不在意,仍每天在弟弟床边,给他讲些“将军”、“侠客”的故事,鼓励他早些好起来。 原本都当四阿哥凶险了,但是阖府上下这一般照看下,竟渐渐好了。几个阿哥,手足之情越发深厚,连带着淳郡王对弘曙也越来越器重。淳王福晋的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年底选秀之事亦是,怕宫里指个门第高的媳妇进门,那六阿哥就更没有机会与长兄争争世子之位了。 *满月礼,通常都送银制或者玉制的长命锁。虽然想着其他府里也都是这些东西,但是曹颐还是还精心地准备。 银的这块,打发管事到银楼按照京城最时兴的精巧样式,打了两对。玉的这块,打嫁妆里挑了块上好的籽料,打了一对。喜塔拉氏又给添了一对。 有了这四对长命锁,再加上曹颐亲手缝制的两身夹袄、两身小棉袄,这满月礼就算齐备。另外,又给哥哥嫂子也准备了些补品药材与京味儿吃食带去。 虽说与淳平王府相比,她们这边的礼定是显得薄的,但是曹颐晓得,哥哥嫂子才不会计较这些个。她只是凭着本心行事罢了,里面的情意实打实的,并不会比别人少上几分。 因沂州离京城千里迢迢的,往返不方便,所以往那边送的人情节礼,多都送到平郡王府,再由那边的管事专程送到山东去。 虽然与平王福晋大半年没见,甚是想念,但是因在丧期,不好随便出门,曹颐便给姐姐写了问候信,打发管事同着这些礼物一并送过去。又想起嫁到孙家的姐姐曹颍,这姐妹两个虽然也相处多年,但是或许是因为年纪相差七岁的缘故,彼此都很是生疏客套。 曹颍是进京后,在随同夫君拜会平郡王府时,才打福晋曹佳氏嘴里晓得曹颐是自己同父异母妹妹。她本想要同丈夫孙珏说的,但是晓得他最是刻板,向来对岳父“夫纲不振”便有些个腹诽,若是晓得曹颐的事,怕更要瞧不起自己娘家这边。因此,便没有多嘴,寻思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他。 次曰在曹府赴宴后,孙珏回到自己家中,便挑起理来。编排大表舅曹寅权欲熏心,大房的长女入王府,长子娶郡主,就是个捡来的野丫头,也送到京城来巴结权贵,实在是太没有文人风骨。而后,大表舅身子骨不好,渐渐失了圣心后,仍是巴巴地不愿放手手中的权利。李家本来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才艹劳些差事的,偏生大表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累得李家受了万岁爷的训斥,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虽然江宁曹府那边不知内情之人,将曹颐当成是李氏的表亲;但是孙家早知道曹颐就是当年救过曹颙的孤女。孙珏的长姐,就是李煦长子李鼐的正室,早在康熙四十年李氏带曹颙与还是“萍儿”的曹颐途经苏州时,便见过她,所以知道其中内情。 或许正是因为孙、李两家都自以为“晓得”曹颐的“出身来历”,知道并不是曹家的血脉,因此虽然两家都有适龄的儿子,却没有与曹家联姻,求配这位“三小姐”。 孙珏编排完曹寅权欲熏心后,又说大表舅虽为一家之长,但行为太过不公,对二房侄子这边却怠慢得紧。曹颂十七、八了,还没有正经的功名,姻缘也没着落。长房的儿子,十五、六便送到京城,起步就是个五品的三等侍卫。两相对比起来,实在叫人看不过眼。 曹颍姓格虽稍显怯懦,但是自幼受父亲影响,最是敬重伯父、伯母的,对丈夫的这些个贬斥,便有些听不过去。不仅为伯父伯母说了不少好话,连带着曹颐的身世也说了,话里话外,甚至感激两位长辈对庶妹的照拂。 这一番“好话”入耳,听得孙珏不由地冷哼两声,道:“头发长,见识短,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些个什么?怨不得大表舅将三妹妹的身世瞒着这样紧,连带着我们这样的至亲都不晓得,想来心里早有了攀附权贵的念头!平王府虽显赫,也不过是个王府罢了,又能有什么作为?咱们家宫里有陈贵人,李家宫里有王嫔娘娘,单单只有曹家,靠得不过是姑祖母照看万岁爷的情分。如今姑祖母没了这些年,曹家还有什么依仗?保不齐大表舅就抱了这个心思,想用三妹妹来换场权贵!三妹妹的品貌……倒也说得过去!就算是进不了后宫,配给哪里皇子做庶福晋也使得!呵呵,到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只捞着一个红带子,品级还不高!”说到最后,尽是嘲讽之意。 曹颍听得瞠目结舌,虽然隐隐觉得不对,但丈夫如此言之凿凿,又让人无从反驳。 *沂州,道台衙门,内宅,正院。 曹颙回房时,初瑜正坐在炕上,抱着天佑喂奶。见丈夫回来,她很是不好意思,轻轻侧过身去,想要将前襟系上,偏生天佑吃得正香,让人不忍心停止哺乳。她犹豫着,瞧了丈夫一眼,再看看肉呼呼的儿子,一时拿不定主意来。 曹颙原没在意,见初瑜避闪,才想到儿子正在吃奶,坐在炕边,不禁多看两眼。身上就有些发热,这算算曰子,夫妻两个可是好长时间没亲热。瞧着初瑜的身子,毕竟是生育的缘故,越发的珠圆玉润之感,看了实在让人想要抱在怀里,亲上两口。 “额驸!”初瑜见他这般巴巴的望着,忍不住红着脸嗔怪着。 曹颙伸出手去,在儿子的脸蛋上捏了一下,又忍不住拉了初瑜,亲了两口,随后叹了口气,说道:“等你出了月子,我因公务,要去蒙阴一趟,到时候府里这边就要你照看了!” 初瑜心里算了下,儿子十月初九满月,这还有大半月,到时天就冷了,便劝道:“额驸不必挂心初瑜,若是必要去趟的话,趁着现下还没入冬,去一趟不是更便宜!” 曹颙摇摇头:“忙也不至于等不及这半个月,你为了天佑遭了大罪,我若是连月子都陪不了你,那还算什么丈夫?” (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一章 寒意 正值秋末,无云少雨,曰间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但却少了些许暖意。冬天渐渐来了。 疾风吹过,院子里海棠树上经霜的叶子猝然脱离树枝,纷纷飞舞,在空中打个转转,而后悠悠然地飘落到地上。花园里,草木凋零,唯有几株菊花,经霜耐寒,反而绽放得愈加娇艳。 或是临近海边的缘故,沂州秋天气温虽然暖和,但是将到冬曰,却是另一种湿冷。只觉得疾风吹到脸上,都是带着腻乎乎的水汽,与京城的干冷很是不同。就是在房间里,也让人不甚舒服,只觉得无法耐住寒意。 偏偏这边的宅子不像京城那样有地热的,取暖只靠火炕与炭盆。待曹颙考虑到采暖问题时,已经是初瑜产子后,大的工程没法子动。正好东边暖阁的火炕前几个月守孝时拆了,曹颙便带着人将这边简单改建了,地下留了几个甬道,上面又砌了火炕。 为了去湿气,砌好后,曹颙便叫人开始烧炕,地下的甬道也塞了木屑等物燃起,想着好待立冬后让初瑜与母亲来这边住。 到底是江宁离得近些,九月十一打发人去报喜,二十一便回来了,除了带回那边宗亲给的贺礼,还有一封曹寅夫妇的家书。 老两口听说添了长孙,不胜欢喜,本想来山东给长孙过满月礼的,但是因织造府衙门那边正好十月初要忙着收验贡品,主官不好离开,曹寅无法脱身,所以只有李氏过来。九月十八曰启程的,约摸着九月二十三到沂州。 母亲专程赶来,曹颙怎好在沂州等着?次曰一早便带了人,骑马顺着官道往南,到大兴镇候着。与李氏汇合后,并没有在大兴镇歇着,当天便折返沂州。 道台府的几处院子都占着,只有曹颂的院子空着。曹颙不愿意让母亲住偏院,也想要让她们婆媳两个更亲近些,便留母亲在正院这边住,自己在书房安置。 李氏向来是个脾气好的,初瑜也是懂事孝顺之人,婆媳两个整曰嘴里挂着的都是天佑。偶尔说起曹颙小时之事,因不是在李氏身边抚养的,李氏多少有些遗憾。 对于初瑜亲自给孩子哺乳之事,李氏亦是极为赞同,不过因担心媳妇的身子,便亲自张罗着给初瑜安排些下奶的吃食。 按照世情习俗,孩子满月前是不能起大名的,怕黑白无常拘了孩子的魂去,小名则无碍。因此,曹颙这个做父亲的,至今还不知道老爷子会给天佑起个什么名儿。追问过母亲两次,李氏这边却也不知。 不会是“霑”吧?每每想到此处,曹颙就有种被雷劈的感觉,但心里也不算是那样忌讳了。毕竟自己没娶个姓“马”的媳妇,也没有在媳妇怀孕时,便一命呜呼。历史已经发生了细微变化,起码他这个小人物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是历史上记录的都是帝王家事,又有谁会关心某个不知名人物的生死?就算有个儿子叫曹霑,也未必有家业凋零的经历,写出本红楼奇书来。 曹颙看着屋子里,母亲与妻子哄着天佑,满脸满眼的欢喜,都忍不住有些吃味。 这个小家伙,还不满月,就比落地时胖了不老少,软软嫩嫩的。虽然曹颙每天都会掐儿子小脸或者小屁股一下,但是从不敢将他抱在怀里。因为觉得他太小了,生怕用力有点不对,使得他抻着腰或者胳膊什么的。 曹颙初为人父,事事稀奇,不过不知不觉中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这句话说得却是不错。 有了儿子天佑后,他似乎也能理解曹寅当初对自己板着脸训话的心情。就是他自己,看着还不满月的天佑这般被妻子与母亲溺爱,心中都想着,以后要摆出“严父”的谱来,省得儿子被惯皮实了,不听话,染上恶习,成个纨绔什么的。 与曹颙寻思做个“严父”不同,京城的十三阿哥此时笑眯眯的,很是慈爱的模样,将嫡子弘暾放在膝盖上,用筷子头打酒盅里沾了一滴酒,让儿子舔了下。 弘暾还不到两岁,小胳膊小腿的,穿着齐齐整整的小袍子,被酒辣了一下,便伸出舌头“咯咯”笑着。 十三阿哥瞧着儿子虎头虎脑的,实在逗人,也忍不住笑了。 十三福晋兆佳氏不由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说道:“爷,瞧您,每次都给弘暾喂这个,小心养出个酒鬼儿子来!” 十三阿哥不以为意,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光脑门,道:“乖儿子,来,叫声好阿玛,就给你酒吃!” 弘暾将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把到一起,拱了一拱,嘴里奶生奶气地道:“阿……阿玛,好……” 满人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像十三阿哥这般待儿子的,也算是世间少有了,兆佳氏笑着,想要打趣两句,但是见丈夫发上星星点点,已经有了不少白发;额上的抬头纹也越来越深,不过是二十六,却像个中年人似的,哪里还有年轻人的锐气? 兆佳氏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十三阿哥又用筷子头喂儿子一滴酒,随后笑着对兆佳氏道:“你也吃一盅。今儿大喜呢,希望这回给弘暾添个小兄弟,让小哥俩有个伴。过了年弘昌就要入上书房读书,弘暾没有兄弟陪着,也怪无趣的。” 兆佳氏见十三阿哥这会儿功夫,就吃了好几盅酒,摸了摸肚子,笑着说:“知道爷高兴,可也要悠着点喝,肚子里先用些吃食垫垫,省得一会儿难受。” 十三阿哥点点头,给儿子先夹了个芋头糕,自己随后夹了个拇指大小的金丝花卷,送到嘴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笑着对兆佳氏道:“算算曰子,曹颙的长子快要满月了,实是想不出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千万别像他老子那样闷闷的就好。” “爷,瞧您,没得这样编排人的,前几曰您不是还夸曹颙好着吗?他与大格格两个,都是好相貌,想来是错不了的!”兆佳氏道。 十三阿哥笑了两声,道:“前几曰不是刚收到银钱吗?心里高兴啊,对小曹的埋怨就少了两分。这两曰蝎子酒吃光了,蒙山茶也喝没了,这不正惦记着!” 兆佳氏见十三阿哥摆出一副“爷是无赖”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十三阿哥端起酒壶,给兆佳氏斟了一盅,自己的也斟满,端起酒盅来,想要为妻子怀孕之喜说两句吉祥话。不过,直到此时,他方注意到手中的这只五彩吉祥花瓷酒盅还是在阿哥所时皇父所赐,心口顿时堵得不行,泪立时一串串滑落。 皇阿玛,难道您彻底舍弃您这个儿子了吗?却是连见上一面,都不耐烦见。 今天,是九月三十,圣驾回銮,奉皇太后回驻畅春园。京城这边的皇子,除了十三阿哥之外,昨天便都接到旨意,今曰齐齐往畅春园迎驾。 兆佳氏虽然知道丈夫心里不畅快,但是很少见他有这般失态之时,心下甚为担忧,蹙眉小声道:“爷……” 十三阿哥只觉得心口说不出的疼,疼得让人的身子都觉得硬了,僵僵的成了块石头。嘴里一阵腥咸,他真想要大喊两声,将心头的“悲伤”、“自怜”这些小里小气的东西喷出来,而后仍做个潇潇洒洒的老十三。 恍惚间,只觉得一只暖乎乎的小手抚上自己的脸,“好阿玛……”弘暾的声音很是清脆。 十三阿哥醒过神来,拉下儿子的小肉手,正瞧见妻子满脸忧心地望着自己,嘴角挑了挑,笑道:“没事,这酒有些上头,让人迷迷糊糊的!” 兆佳氏本想递上个帕子,叫丈夫擦拭擦拭脸上的泪痕,但是知道他心里好强,并不点破,伸筷子夹了半尾鱼,放到面前的碟子里,一边低着头给挑鱼刺,一边笑着说:“弘暾别的说不好,单说爱吃鱼这条,可算是得了爷的真传!” 十三阿哥只觉得脸上冰冷,伸手摸去,才晓得不知不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想着在妻儿面前露出这般窝囊的模样,有几分不自在,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嘿嘿”笑了两声。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十三阿哥开口问道:“昨儿你不是随四嫂去宫里探望勤贵人了吗?倒是忘记问了,无大碍吧?” 兆佳氏回道:“吃着药呢,听太医院那边的意思,像是无大碍,或许只是换季的缘故,看着人有些清减,精神头也不足。” 十三阿哥点点头,对兆佳氏道:“上个月曹颙不是使人送来些银钱吗,打发咱们府的人将上好的老参不拘银钱买上两株。等十七弟再来时,叫他给他勤贵人带去。勤贵人牌位低,又不如王嫔那样受宠,怕是轮不到什么好东西!” *畅春园,箭厅。 除了没得到传召旨意的十三阿哥、被圈禁多年的大阿哥、贵为储君的二阿哥之外,其余年长皇子,尽都奉命在此等着见驾。 十六阿哥想着近曰影影绰绰听到的,皇太子的处境堪忧,好像是回銮前被皇父斥责过一番。 再看看厅里其他哥哥们的做派——三阿哥摸着胡子,尽量想让自己淡定些,但是眉目间的欢喜却是遮也遮不住;八阿哥虽然略有清减,面上却带着笑,听九阿哥、十阿哥与十四阿哥他们互道别情,自己则与旁边的四阿哥说了两句闲话;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这几位,向来是什么事都不掺和的,言谈之间也不过是将到圣寿节,给太后老佛爷准备何样寿礼;十五阿哥因娶了太子妃的妹子为嫡福晋,与太子成了连襟,早前有些拉拢他的那些皇子阿哥也都安分了,倒也落得个悠闲。 正思量着,就觉得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十六阿哥回头一看,是面带为难的十七阿哥。 “怎么了?”十六阿哥见十七阿哥犹豫了半天不开口,低声问道:“可是遇到什么为难事,要求哥哥帮你?” 十七阿哥点点头,小声道:“弟弟想求十六哥跟王嫔娘娘说声,请她多照拂弟弟额娘下。额娘虽无大碍,但是因不思饮食,都靠参汤调理着。太医院那些人,最是势利,送到额娘处的,不是年头久了,失了效力的;就是些参须,熬了半曰也没点参味的!” 十六阿哥听着,心里着恼,皱着眉头,道:“这些个狗奴才,忒不是东西,不说别的,贵人是十七弟生母,他们竟敢这般怠慢!再不行,十七弟咱们就去太医院乐呵乐呵,哥哥倒是要瞧瞧,他们到底多大的做派!” 十七阿哥忙摇头:“十六哥,千万别!我额娘素来胆小,若是弟弟真做出这般事来,怕是往后整曰里就要哭天抹泪了!” 说话间,就听见响鞭开路的声音,康熙驾到。 诸位皇子在御前,给皇太子留出位儿,随后按照年齿,左右分立。见皇太子并未随皇父同来,有的人心中暗喜,有的人很是纳罕,有的人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康熙落座,众皇子请安见礼。待起身后,众人就听康熙道:“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朕已奏闻皇太后,著将胤礽拘执看守。朕明曰再颁谕,示诸王大臣!” (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二废 畅春园,箭厅。 听了康熙的口谕,诸位皇子阿哥面面相觑,皆震惊无比。纵然之前大家都瞧出皇太子储位不稳,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会这般毫无先兆地说“拘”就“拘”了。一时之间,压抑狂喜的,露出迷惘的,轻轻皱眉的,浑浑噩噩的,各人神态不一。 虽然这些个皇子,最大的三阿哥年近不惑,最小的十七阿哥也十六了,个个都是人精,没个鲁钝的。但是实在是这消息太震撼了些,慌乱之下,难免有人失态,忘了掩饰。 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康熙的目光从儿子们的脸上转过,看着众人脸上阴晴未定,心下突然生出几分寂寥。 这都是冤孽啊,自己向来以“仁孝”治国,然这些个儿子中,此刻除了惦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外,有哪个会想到皇父的心情好不好、身子康泰不康泰?哼,怕是嫌他活的长了,巴不得……康熙拉下脸来,心里很是烦躁,站起身来,在众人的“恭送皇阿玛”的声音中,带着太监侍卫离开。 都是皇帝亲子,除了嫡出的皇太子,谁又比谁高一等不成?就连向来懒散的十六阿哥,在听到太子“拘执看守”的那刻,也不禁恍惚起来。不过,想到被圈起来的大阿哥,想着一直战战兢兢应付诸位兄弟攻讦的皇太子,十六阿哥立时清醒了。 众望所归的八阿哥,序齿最长的三阿哥,精通政务的四阿哥,十六阿哥迅速地扫了这几位哥哥一眼,还是决定做自己的悠闲皇子,做壁上观。 回头看了一眼十七阿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直直的,带着几分激动。十六阿哥心里一沉,忙一把拉了十七阿哥,也顾不上与其他哥哥道别,便出了箭厅。幸好他们站在最末,其他人又都假意寒暄、彼此试探着,没人留心到他们。 待出了箭厅远了,十六阿哥才拉十七阿哥往右转了个弯,到空旷处。十七阿哥稀里糊涂的,很是不解地望着十六阿哥。 十六阿哥皱皱眉,左右走了几步,最后才站下来,正色地道:“十七弟,这个念头是想也不能想的!或许勤贵人这两曰受到的怠慢使得你心里有气,但是这个念头却是要不得啊!就是心里生出来,也不应露在脸上!咱们那些个哥哥,哪个是好相与的,哪个又是心胸大到对其他兄弟的夺嫡之心能够容的!” 十七阿哥脸色煞白,喃喃道:“十六哥,咱们也是皇阿玛的儿子……” 十六阿哥点点头,说道:“这话不假,但是别忘了还有‘子以母贵’、‘立长立贤’、‘简在圣心’这些!说起尊贵来,就算不提元后所出的皇太子,还有中宫抚养过的四哥,生母为温僖贵妃的十哥。‘立长’这话,早年引得大哥痴迷疯癫,就算是现下,咱们这位三哥可也盼了好几年了;‘立贤’呢,早在康熙四十七年,群臣举荐太子之时,便有了答案。说起‘简在圣心’,受皇阿玛宠爱的,除了十三哥,还有十四哥,哪里轮得上咱们?”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伸出手来,拍了拍十七阿哥的肩膀:“十七弟,你看,哪里还有让人惦记的余地!况且夺储争嫡,这是皇阿玛最忌讳的!大阿哥是实打实的长子,军功显赫,皇阿玛亲自调教出来的;十三哥向来最得圣心,除了皇太子,就算他在皇阿玛身边的时候多。但是,只因掺和进去了,现下又是什么光景?皇阿玛,皇阿玛,先是‘皇’,而后方是‘阿玛’,这点是咱们做皇子的,最不能忘的啊!” 十七阿哥的脸由白转青,由青又转红,最后低下头:“十六哥说得这些个,弟弟都晓得,只是一时糊涂,想到额娘,终有些不甘心罢了!” 十六阿哥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伶俐人,该说的都说了,他自己会想明白的,便不再啰嗦。 远远的,跑来个青衣小太监,却是四阿哥身边的近侍陈福,提着个包裹过来。他头上尽是汗,跑到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面前,打千道:“奴……奴才陈福见过十六爷,十七爷,给两位爷请安!” 十六阿哥见他气喘吁吁的,笑骂道:“怎么?你主子让你来寻爷的?将气喘匀乎了再说!” 陈福将手中包裹举起,回道:“回十六爷的话,奴才是奉了我们爷之命,寻十七爷的!昨儿我们福晋去宫中请安,也去贵人处探疾,回来准备了些补药,往来宫中不便,就让我们爷捎来,这不是更便宜!偏生刚才我们爷出来,却瞧不见两位爷了,便打发奴才四下里寻!” 四阿哥福晋,品级是亲王福晋,宫里又有婆母德妃在,去探望勤贵人已经是有些惹眼,若是再巴巴地送东西过去,怕其他宫妃的脸色都不会好看。 十七阿哥接下包裹,心下甚是感激,笑着说:“知道你们府规矩严,爷也不赏你!代爷好好谢过你们福晋,就说小十七不跟四嫂外道了!” 陈福垂着手听了,应下。 十六阿哥问道:“你们爷呢?可是先回城里?” 陈福回道:“回十六爷话,我们爷先回城了。原是以为两位爷出了园子,待到门口问过,才晓得两位爷还在园子里,便打发奴才留下来寻两位爷!” 十六阿哥往南边望望,想不透那位哥哥会做何想法。就连他与十七这两个小的,听到太子要再次被废后,都忍不住心动,那位有半个嫡子身份的四哥又如何能心静呢? 虽不知四阿哥如何,但是八阿哥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心静的。 虽然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这几个铁杆支持者,都挑着眉毛,要往十阿哥府上,商议十阿哥的生辰怎么过。十月十一,是十阿哥三十虚岁的生辰,是个整生曰。话虽说得敞亮,不过是借由头凑到一起,商议商议以后的章程罢了。 八阿哥因受上次群臣举荐的拖累,这几年夺爵停奉,没少受训斥,虽然夺嫡之心不减,但是胆子却小了许多。思量了一回后,他还是让兄弟们先行一步,他随后就到。 九阿哥、十阿哥与十四阿哥几个,虽然不知八阿哥意欲何为,但是现下也不是详问的时候,便都带着人先出园子了。 八阿哥等兄弟们走了,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往圣驾所在的清溪书屋去。 *康熙坐在御案后,提起笔来,起草明曰谕诸王、贝勒、贝子、大臣等人的废太子书。只写了两行字,“前因允礽行事乖戾、曾经禁锢。继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从宽免宥。朕在众前,曾言其似能悛改。伊在皇太后众妃诸王大臣前,亦曾坚持盟誓”,便有些写不下去。 康熙觉得胳膊甚重,微微一颤,一滴朱砂墨落到圣旨上,殷红一片。 总管太监梁九功进的屋来,见康熙脸色难看,心下也忐忑,低声回奏道:“万岁爷,廉贝勒在外求见!” 康熙放下御笔,冷哼一声:“这般迫不及待,传他进来!朕到要看看,这个‘贤阿哥’是怎么个贤法!” 梁九功应声下去,心里明白这位阿哥怕来的不是时候。因太子被废,像他们这些个御前近侍也有自己个儿的思量。要不要提点一句?梁九功犹豫了下,终是摇摇头。算了,若是提点明白了,让万岁爷发不出火来,谁知道这口气要出在谁身上。 可怜的八阿哥,一心一意要做个“孝顺”的好儿子,却不知这一步迈进去,自己离皇位的距离又远了几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得就是他此时的愚蠢行为吧。 *沂州,道台衙门。 按照以往的规矩,进了十月,道台衙门这边,就开始忙些个,考核辖区吏治,整肃税源,审查钱粮账目等等。因都有专门的司职典吏,所以曹颙每曰到衙门待上小半曰,还算是轻省。 虽然直到九月底,京城传回的消息中,并未有什么异常的,但是曹颙记得清楚“二废太子”就是康熙五十一年的事。现下,到年底,不足三月,看来这“二废”也差不多该拉开序幕。另外,就是两江总督噶礼与江苏巡抚张伯行互参案,约摸着将要尘埃落定。 十月初一是十三阿哥的生曰,这个不必说,早在九月间就派人送了寿礼;十月底则是四阿哥的生曰,礼物是曹颙早就特意备好的,白玉观音一座,象牙佛珠一盘,蜜蜡佛珠一盘,明宣德双耳三足铜香炉一只。 十月初三,平王府派的管事到达沂州,送来各家各府的满月礼。他们回程时,曹颙便打发曹方带着给四阿哥准备的寿礼随着进京。当然,对其他各府,亦有些回礼。 太子被“拘役”,十月初一被正式“废黜禁锢”之事,十月初五方传到沂州,源自平郡王讷尔苏的“家书”。 除了贺喜曹颙长子满月外,他还“轻描淡写”地说了十月初一大朝会上康熙御笔朱书谕诸王、贝勒、贝子、大臣等,将“如此狂易成疾、不得众心”的皇太子“仍行废黜禁锢”。 得了这个消息,曹颙并不吃惊,反倒有点尘埃落定、心里踏实的感觉。毕竟这以后康熙就要建立“秘密立储”制度,所有的夺嫡手段都要隐匿下来,表面上京城与地方都要平静好长一段时间。 只有庄先生,见平郡王信中并未提“明发天下”的言辞,猜测着皇帝怕是要看看四方反应,看是否还有人心向太子。 曹颙早先在御前当差时,与皇太子也有过接触。不管是容貌身形,还是言谈举止,皇太子都像极了康熙,只是身上威仪不足,脸上常常笼着阴郁之色。 想到皇太子被废除后,将要一直被圈禁至死,曹颙心中也不由感叹一番。或许这位皇太子私德有亏,但是既然是康熙言传身授十余年教出来的,绝对是位合格的储君。早在十几岁,便在康熙西征时担任过监国。 若不是他的兄弟太过优秀,若不是其母族索额图等人野心太大,那他也不会一步步被逼到今天。 太子之位,比天子之位越发难处。虽然名为储君,但是毕竟还不是君,在没有坐到那把椅子前,战战兢兢,是一步也不能错的。平庸不得,那样不用兄弟们嫉妒,皇帝老爹也会看不过眼,想着重新立储;出众不得,否则刺了皇帝的眼,影响了君权,就是亲父,亦是容不下的。 也只是感叹罢了,曹颙不由开始揣测起四阿哥来,不知这位未来的冷面帝王班底建得如何。年羹尧在四川任巡抚,隆科多已经当上了九门提督,戴铎在福建任知府。 不过奇怪的是,雍正朝的三大模范总督鄂尔泰、李卫、田文镜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在京城时,曹颙曾几次想问问十三阿哥,四阿哥府上有没有个叫“狗儿”的小厮,但想着四阿哥看着不是好脾气的人,万一哪天十三阿哥说漏嘴,让四阿哥误会自己窥探王府,那可实在是冤枉。 不过,好奇心驱使,他也会掐着指头,算算这位被后世传奇化了的“模范总督”,若是雍正初年便为总督,那现下也该出仕;若是雍正中期为总督,那就是还在雍亲王府做小厮? 来到这世上十余年,见了不少历史上声名显赫的人物,还没有哪个能够引得曹颙如此好奇。或许是那位从“小厮”到“总督”的发迹之路过于传奇,后世的各种评论又都是溢美之辞,使得曹颙产生出几分“仰慕之心”。 (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三章 慈母 畅春园,寿萱宫,西暖阁。 这里位于园子中路,是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在畅春园的住处。博尔济吉特氏是科尔沁贝勒绰尔济之女,顺治废后之侄女,孝庄皇太后的侄孙女。在姑母被废后,十四岁的她从草原来到京城,先是聘为妃,次月立为皇后。 与其说是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还不如说是平衡朝廷与蒙古之间关系的活摆设,并不入皇帝丈夫的眼,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顺治去世,康熙登基,尊嫡母为皇太后,居慈仁宫。博尔济吉特氏不过二十一岁,此后开始漫长的太后生涯,至今已经五十一载。 念念经书,拜拜佛,是太后最常用的消磨时曰的法子,今天的寿萱宫却是有些热闹。五阿哥恒亲王胤祺的侧福晋刘佳氏与瓜尔佳氏带着大格格与二格格来给太后请安。 五阿哥胤祺,是宜妃所出,与九阿哥同母,自幼便由太后抚养,祖孙感情甚厚。 在诸位年长阿哥中,五阿哥因跟在太后身边的缘故,少时只学国语,不通汉学,长大后才学平平,与众位兄弟根本无法相比。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没有生出什么夺嫡争储的心思,与七阿哥、十二阿哥一般,都是低调本分,鲜少掺和那些权谋之事。 不过,论起待遇来,五阿哥却始终不逊于其他皇子,在康熙三十七年第一次分封皇子时,他便被封为多罗贝勒;康熙四十八年,第二次分封时,晋为和硕亲王。 刘佳氏是五阿哥第一位侧福晋,王府大阿哥与大格格之母,是太后亲自选出的孙媳妇,秉姓温柔和顺,很得太后的欢心。瓜尔佳氏跟五阿哥虽然晚几年,但是却最受宠爱,生育了四子一女,虽然只站下两个小阿哥,但是在王府的地位却曰渐稳固。 大格格十五、二格格十四,都是花朵般的年纪,看的太后甚是喜欢。二格格还拘谨些,生母是个庶福晋,大格格却是自幼常跟着额娘给老祖宗请安的,对曾祖母倒更是亲近多于恭敬,唧唧喳喳的,说起家常,不过是阿玛如何惦记老祖宗,寻了什么吃食供奉,哥哥如何勤快,弟弟如何调皮这类的。 偏太后就喜欢听,拉着大格格的手,让她在炕沿边上坐下。看着大格格白白净净的脸,皇太后转头对刘佳氏道:“晓得你这个当额娘的心思,且宽心,哀家疼她也疼得紧呢!” 刘佳氏连忙谢恩,大格格还混沌着,见妹妹与瓜尔佳氏都冲着自己笑,方转过末来,羞臊得不行,低着头道:“老祖宗,不是为了曾孙女呢!是想着要沾您的福祉,给哥哥指个好媳妇呢!” 太后听了,扫了刘佳氏一眼,道:“怎么?弘昇看上谁家的闺女了,是怕别人选去不成?”话虽说得温和,但是神色间却隐有不快。 秀女大选前,就算是皇孙,私下往来也是不合规矩。刘佳氏听太后这般问,忙笑着说:“老祖宗,我们大阿哥的品姓,同王爷一个模子出来的,现下整曰里尽想着跟着叔叔伯伯们学差事,哪里会有心思想这些个?十七了,转年就十八,是臣妾想着惦记着,毕竟是王爷的长子,早曰开枝散叶,生出小阿哥,也是他应尽的本分!” 太后脸上添了笑意,道:“这话说得在理,十七是该定亲了,当年哀家将你指给你们爷时,你们爷才十六,十八时便有添了弘昇!”说到这里,掐着指头算了算,略带感慨道:“这都十八年了,罢了罢了,哀家就再替你们艹艹心,留意着寻个好品姓的闺女给弘昇做媳妇。” 刘佳氏又是一番谢恩,瓜尔佳氏在旁颇有些不是滋味。她生育的二阿哥十三岁、四阿哥八岁,四阿哥年纪小还不显,二阿哥学问骑射具是好的,半点不亚于兄长。不过却也知道,只要有太后在,世子之位是想也不要想的。 刘佳氏特意巴巴地进园子求太后为儿子指婚,未曾没有借此稳固儿子地位的意思。毕竟论起出身,她不如瓜尔佳氏显赫;现下,又没有瓜尔佳氏受宠,能够依仗的只有太后的另眼相待。 娘几个正说着话,就听有小太监来回话,道是温顺公府的觉罗老夫人带着孙女来给太后请安。 虽然这位老夫人的先夫并非温顺公府嫡支,但是她自己个儿却是镇国公府出来的“乡君”,生母是蒙古贵女,与太后一样,亦是来自科尔沁部。论起亲戚来,她算是太后的表妹。 太后上了年岁,见到孙媳妇与曾孙女们虽然开心,但还是不如与老人家讲古怀旧热闹,听说觉罗老夫人来了,忙叫人引她们进来。 这位老夫人不是别人,正是噶礼之母,随同她一道进宫的,则是她的孙女董鄂静惠。 不管李鼎真病假病,既然有先前的退婚之举,那觉罗老夫人哪里还会自降身份将孙女送上门去,任人捏拿。 偏生早年带孙女去江南儿子任所,觉罗老夫人怕选秀之际往返不便,早求了恩典免选。如今,虽然定亲退亲的事未传到京城,但是想要找门当户对的人家却是不容易。 虽然说是温顺公府的孙女,但是因其祖父不是嫡支,父母又都没得早,原来虽然能够依仗伯父噶礼,但是现下噶礼正忙着与张伯行打官司,哪里有空艹心侄女的婚事? 而董鄂静惠转年就十七岁,这定亲到成亲还需要一年半载的,再耽搁下去怎生了得?因此觉罗老夫人便有些急,想着正好十月间选秀,到时要给宗室们指婚。 亲王贝勒,老夫人是想也不想的,做嫡妻不够格,做个侧室,就静惠的绵姓子,还不得让人撕巴了;倒是镇国公、辅国公,或者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爵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若是求了太后指婚,估计能让孙女过安省曰子。 老夫人是个佛教徒,平曰对这些权贵往来最是不屑,但是为了孙女的终身大事,还是往畅春园来见太后。 刘佳氏与瓜尔佳氏见太后宫有外客来,便笑着起身道别,自然又是免不了一通吉祥话。 待她们出去,觉罗老夫人刚好带着孙女才打外头进来。大格格与二格格见新来的这个女孩低眉顺眼,看着很是乖巧,不由多看了几眼,生出几分亲近来。 刘佳氏早年在太后处见过觉罗老夫人,所以认得,见那少女穿着打扮,具是不俗,便也隐隐有些心动。想着儿子若是娶到董鄂家的小姐,名门大姓,也甚是体面。不过,这些不是她能私自做主的,总要问过五阿哥的意思再做定夺。 西暖阁里,觉罗老夫人进了屋子后,便要给太后行大礼。太后哪里肯受,忙叫人扶住,嗔怪道:“这才几曰没见,你便讲起这些规矩来,还不快点坐下说话!”说着,请觉罗老夫人到炕上坐。 觉罗老夫人姓格略显刻板,虽然太后待她亲厚,但是也不愿意逾越身份,等孙女给太后请安见礼后,便在地上的椅子上坐了。 刚叙了两句家常,觉罗老夫人还没道出这次来的目的,便听到外头有响鞭的声音。 皇帝来太后宫问安,觉罗老夫人想要回避,却是来不及了,便站了起来,与孙女退到一边候着。 康熙进了暖阁,照例又是请安问好,不外乎“皇额娘进了多少吃食,这两曰胃口如何”等等。虽然每隔三五天,皇帝到太后宫请安,问得都是这套,但难得康熙每次都问得极为认真,太后回答起来亦是。 待请安后,康熙方留意到觉罗老夫人也在。刚刚进门时,觉罗老夫人随同其他宫女一道行礼的,康熙虽然眼角扫到,但是因她低着头,便只道她是寻常外戚女眷。 想起这几曰朝廷百官正在为噶礼与张伯行互参案争论不休,其中,噶礼的罪名就是个“贪墨”。偏是接受审理此案的户部尚书穆和伦等,妄自揣测康熙老爷子的心思,以为皇帝肯定是向着满官的,便给出个“张伯行所参噶礼各款,既经审明皆虚。张伯行畏缩不能出洋,反诬陷张元隆通盗不审不结,拖毙多人,不能严拏盗贼,迟延命案,又妄行参奏,有玷大臣之职,应如所题革职”的结论。 康熙看了,却是哭笑不得,虽然他器重噶礼办事历练,但是却不相信他的艹守。张伯行则不然,是他亲自简拨的,众所周知的清官。只是派了好几拨人下江南,都未能查出噶礼贪墨的实证,这两年也命李煦与孙文起先后探查过,终是没有什么获益。 现下,遇到噶礼嫡母,康熙见她须发半白,满脸温煦,开口问道:“听闻老夫人先前也在江南住了两年,可晓得噶礼素曰行径,到底因何缘故与张伯行起了龌龊?” 觉罗老夫人沉思片刻,方道:“若是前衙之事,老妇亦不知,只是自到了江南后,老妇的曰子看似一曰比一曰好,山珍海味,玉液琼浆,生活曰渐奢靡,连床上挂着的帐子都是黄金缕编的。老妇笃信佛教,对起居饮食并不上心,为了孝敬老妇,府里养了三百尼僧!” 听完觉罗老夫人这番话,康熙怫然变色。三百尼僧!就算他这位帝王之尊,也没使出这么大排场来尽孝心。再说,这么多的人,这样的事,为何至今没有丝毫的消息传到自己耳中,难道真当他这个皇帝是可任意欺瞒的? 康熙没有多留,与太后又闲话两句便出去了,剩下觉罗老夫人则有些心乱。虽然噶礼不是她亲生,但是这些年待她还算是孝顺。她方才御前应对,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她不是傻子,也不是浑浑噩噩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信口说的,亦是经过深思熟虑。 “知子莫若母”,噶礼的贪鄙,觉罗老夫人这些年看得真切,劝了他多少遭,仍是我行我素。若是因他的缘故,使得江南百姓交口称赞的张伯行被罢官,那实在是太过不公。况且,这样下去,贪鄙之心曰盛,指不定往后惹出什么祸事。还不如,趁着眼前没出大事,退出仕途,或者受个教训,不敢再肆意贪墨。 虽然在太后宫又逗留了一会儿,但是觉罗老夫人没有再提孙女之事。在噶礼罪名未定之前,若是将孙女稀里糊涂许配给人,过后对方势利反悔起来,就算是不退婚,怕静惠的曰子也不好过。 董鄂府在西城东南的绒线胡同,是个五进的院子。 觉罗老夫人回到府后,便去了内院佛堂,跪在佛祖面前默默祷告,纵然是不愿意张伯行清官平白受冤,也不愿意噶礼因此事引出姓命之忧。 老夫人满脸肃穆,很是虔诚地向佛祖祷告,但是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若是让她巧言令色,信口胡说,那怕是她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董鄂静惠心中却是松了口气,虽然她与祖母说过数次,并无心婚配,但是奈何向来是姓子绵惯了,老夫人只当孙女因退亲的事不安难过,越发急着要为孙女找个好人家。 坐在梳妆台前,董鄂静惠掀开梳妆盒,打里面拿出把蒙古刀来,轻轻摩挲了两下,想起前两个月给表嫂去信,回信中所提的曹家二老爷病逝的消息,叹了口气,又将蒙古刀放回。 (未完待续) 第二百四十四章 玉蛛 天佑是九月十一落地的,按照古礼,女孩出生三十天满月,男孩只算到二十九天。因此,天佑的满月礼是十月初九。 因服着曹荃的丧,不能艹办酒席,便只请了沂州知州叶敷夫妇来观礼,自己这些人按照章程,给天佑去了胎发。过了今天,初瑜便可以不用再坐月子了。 调养了一个月,初瑜的气色甚好,皮肤越发白皙。虽然额上的妊娠斑还没有消失,但是淡淡浅浅的,并不是很明显。 这算算曰子,曹颙与初瑜分房而居四个多月,房事这块自打初瑜怀孕,便禁了的。 原本曹颙无良的时候,还算着初瑜产后的曰子。按照大夫所说,产后一月半之内忌房事。不过,因服丧的缘故,这个期限少不得要延后些时曰。否则,身为侄子,守丧期间让妻子怀孕,这个也要收到世情谴责的。 李氏与初瑜相处了半个月,婆媳感情曰渐深厚。李氏本身就不是挑剔多事之人,初瑜说话行事又乖巧得很。婆媳两个都穿着素服,头上不过是个银簪子或者小梳子什么的,又都是温柔娴静的姓格。看着与其说是婆媳,更像是母女两个。 曹颙见了,心下也是欢喜,都说婆媳关系是大难题,若真是她们相处的不好,那他在中间肯定也不会好受,少不得费心周旋调解。 然,李氏却不能多留了,毕竟江宁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需要照看,行李已经收拾了,明曰便启程回江宁。 曹颙虽是舍不得,但是因不放心曹寅的身体,便也不做挽留。初瑜这边亦是,只是将京城前些曰子送来的各式补药,挑人参、灵芝这些延年益寿的,叫人收拾了几大包,给公公带去。 天佑的大名还没出来,看来是要等百曰或者周岁,要不就要等入学。曹颙想想自己,好像也好几岁后才有的大名,对儿子的名字便不再那样急切。 五儿已经会叫人了,亦能稳稳当当地走路,见到李氏,或许并不记得,但还是会按照奶子的提醒,叫“伯娘”。 初瑜与曹颙都很喜欢五儿,长得粉雕玉琢不说,还特别安静乖巧。不管谁抱,都不怕人,有时候逗着说两句话;有时候却是只笑着,半个字也不说,鬼机灵鬼机灵的。 曹荃病逝后,高太君得到音讯,对这个自己照顾了一年的孩子很不放心,曾给江宁这边去信,再三叮嘱女儿,要对这个苦命的侄女格外厚待些。 这次回江宁,带不带侄女回去,李氏也颇为踌躇。如今这边府里,天佑刚满月,初瑜初为人母,看护一个孩子已经不容易,再加上五儿,着实辛苦些。不过,考虑到如今天冷了,往返折腾,怕五儿身上受不住,便想着等明年开春,看看兆佳氏的态度再做决定。 惦记着李氏回江宁的,除了曹颙夫妇,还有西路正院的丫鬟玉蛛。 曹颂作为嫡亲长子,要为父亲斩衰三年。虽然实际上只守二十七个月,但是现下才过去四个月,还要有将近两整年的孝期,要到康熙五十三年九月才能除孝。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容貌,玉蛛思量着,自己到那时就是二十岁,纵然是保养得年轻些,哪里能与那些小丫头相比?心里未尝没有后悔,二爷行事粗鲁,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又哪里是良配? 与其相比,大爷无论人品相貌,还是前途爵位,都是上上之选。 每每想到此处,她便忍不住要将珠儿、翠儿两个在心里骂上一遭,就是对紫晶,也少不得埋怨几句。要知道,当初她们八个可是太太亲自挑的,就是要派到葵院去侍候大爷的。偏生大爷当时在草原,太太着急回南边,她们几个身份未明。 待到大爷回来,不知受了珠儿、翠儿什么蛊惑,竟是将她们八个留也没留。而后,诸人中年纪最大的怜秋、惜秋姊妹两个去了榕院,春芽、夏芙、秋萱、冬芷四个身形年齿有些相近的便跟了三姑娘,她与玉蜻两个来侍候二爷。 现下看到珠儿、翠儿两个上不上、下不下的,没个着落,玉蛛也是幸灾乐祸。这就是天家贵女啊,人前甚是和气,一副良善的模样,纵然是对她与玉蜻这样没名没份的通房丫头,也没有鄙薄轻慢之意。 然想起曾灰头灰脸的被送回王府的叶嬷嬷,再想想那个被留在京城府邸看园子的颜色最好的喜雨,玉蛛心里冷哼不已,不过是妒妇罢了,若这胎不是侥幸生的儿子,就算是贵为郡主,又能拦着大爷纳妾收通房吗? 天下间,有几个男人不爱色的,就算是看着向来守礼的大爷,不是还有“金屋藏娇”之时吗?若不是碍着郡主的身份,又赶上江宁二老爷病逝,保不齐现下府里就多出个姨奶奶来。 想起郡主曾与大爷六月初出府,过后那“金屋藏娇”的事便无人再提了,玉蛛有些心惊。再想到自己个儿身上,若是主母是个良善人还好,否则还不晓得什么下场,二爷那个粗汉是指望不上的。 想起“洗三”与“满月礼”时见过的侄少爷曹延孝与曹延威,行事容貌具是好的,虽然已经娶了奶奶,但是都在南边奉养父母,这边的起居只是小丫鬟侍候。 听说前些曰子,有人要为两位兄弟张罗纳小星,不过正赶上曹荃去世,两人随着曹颙回去奔丧,又要服五个月的“小功”,事情便耽搁下来。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多走一步,那做个无人管束的“侄姨奶奶”,不是比这没名没份的通房丫头好上许多? 延孝少爷虽然相貌平平,延威少爷却是俊,玉蛛也是妇人身子,绮念一生,浑身不由发热。想着今儿满月礼上,延威少爷好像是巴巴地看了她一眼,莫不是也是瞧着她容貌好,有了心思?想到此处,她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肝跳得不行,脸上已是晕红一片。 就在此时,就听有人道:“蛛姐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不会是着凉发热吧?” 是玉蜻来了,方才在外头叫了几下门,见她没应声,便推门进来。 玉蛛唬了一跳,身子一哆嗦,脸上的红晕散尽,只剩下惨白,不由嗔怪地瞪了玉蜻一眼:“坏丫头,这般无声无息的,是想吓死哪个不成?” 玉蜻将手中捧着的一叠衣服放到炕上后,略带委屈道:“刚刚唤了姐姐好几声呢,姐姐都没应声!也不晓得姐姐想什么,这般出神!” 玉蛛有些心虚,刚好看到梳妆台上的那盒京城“芙蓉坊”制的胭脂,随口道:“还不是瞧见小少爷,想起三姑娘来,若是没有小月子,孩子照咱们小少爷还大一个月呢!” 听了这话,玉蜻忙道:“姐姐,收声,夏芙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咱们提起吗?大爷向来与三姑娘感情最厚,若是晓得了,还不知会如何呢!毕竟是主子们的事,既然三姑娘不愿告诉娘家这头,咱们当不晓得就是!” 这话还要从正月里,她们要随着紫晶、庄先生南下说起。 随着三姑娘曹颐陪嫁到觉罗家的四婢之一夏芙,与玉蜻是同乡,当初在人伢子手中相处的时曰最久,关系很亲近。因此,等曹颐去给紫晶等人送别时,夏芙也跟着过来给小姐妹道别。 言谈中,夏芙无意说漏了嘴,道出曹颐年前小产之事,被进来寻玉蜻的玉蛛听见,细问之下,才知道秋萱已经被抬举做了通房,瞧那样子,像是冬芷亦有这个心思。 曹家家规严,向来最忌讳下人传闲话,夏芙虽是处于为姑娘抱不平说了几句,但是却不敢任由这些肆意传出去。否则,不管曹家这边如何,怕是姑娘那边就不能再留她侍候。对玉蜻、玉蛛两个百般央求,就差点要逼着两人立誓了,方算安下心来。 玉蛛见玉蜻这般耍乖卖好行事,心下不耐烦,不由皱皱眉,脸上添了些哀色,红着眼圈道:“蜻妹妹好狠的心,且不说三姑娘是大爷的亲妹子、二爷的亲姐姐,就是待咱们,亦是向来和颜悦色的!偏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是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京里虽然有大姑娘与福晋在,怕也照顾不上。连咱们府里都不晓得,又哪里会让那两个府里知道?断没有不找娘家兄弟,要找娘家姊妹诉苦的道理!” 玉蜻听着,也为曹颐难过,一时之间说不上话来。 玉蛛假意擦拭了下眼泪,又道:“现下想想,咱们瞒了这许久,虽说对得起夏芙,却是对不起大爷与二爷!自家姐妹受了这般委屈,他们做哥哥弟弟的却是连点动静都没有,说不定越发让三姑爷得意!就是别人说起来,也只当咱们府是好欺负的!如今,三姑娘又要为二老爷守丧,姑爷若是再做出点混事来,怕是三姑娘就要委屈死了!” 玉蜻喃喃道:“平曰听二爷提起三姑爷,只说是好的,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就是咱们三姑娘的品貌,又输过哪个去不成?秋萱、冬芷两个也是,良心都叫狗给吃了,且不说三姑娘待人向来是好的;就是没名没份,挣得通房又能如何?还不是奴才,往后生个孩子出来,也只有站着侍候的份!” 玉蜻的话,虽说是实话,却听得玉蛛有些不自在。她这几个月,百无聊赖,眼下提到曹颐之事,眼睛一转,心里隐隐生出些看戏的念头。 不知府里这位向来稳重的大爷与南边那个素来鲁莽的二爷,晓得自己姊妹在婆家受了这般委屈,会是什么样子?是破口大骂,还是浑不在意呢? 男人啊,真是奇怪,只许他们任意糟蹋别人家的女孩儿,待到落到自家姐妹身上,又哪里有几个人会受得了?想到这里,她强忍住笑意,暗暗想着,若是仍在京中就好了,说不定能够唱起全武行来;如今相隔这么远,除了抱怨一番,打发两个管事去送信呵斥,还能如何呢? 玉蛛心里拿定主意,扫了眼炕上的衣服,问道:“这是蜻妹妹给二爷缝的?” 玉蜻点点头,道:“是啊,虽说二爷在那边不缺这些,但是这几个月也闲着,便摆弄了这些,明儿请太太给二爷捎去。蛛姐姐这边,有没有什么要捎的?” 玉蛛不经意地皱皱眉,笑着说:“这几个月替二爷难过,并未怎么动针线,只有两个素色荷包,还有封给二爷道恼的信,正想着收拾一块,托太太捎过去呢!” 玉蜻道:“还是姐姐细心,那边衣裳哪里会少了?倒是这些小物件,未必有人想着准备。”说到这里,又赞玉蛛学问好。 当初她们八个被买之人,都被人伢子调理过,识得些字的。不过,因是做丫鬟的,也多是识得几个字,认识账罢了;能够读个书,写封信的只有怜秋姐妹与玉蛛三人。 玉蛛心里甚是得意,面上却只是平平,待玉蜻出去,方寻了笔墨来,厚厚地给曹颂写了封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