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明实录》 第一章 陛下,您还上朝吗? “陛下今日可会临朝?” “再等等吧,王公公还未出来传话。” “前阵子黄台吉率建奴绕道蒙古,兵锋直逼北京城下……如此泼天大祸,陛下依旧半步不出永寿宫。” “唉,自剷除魏忠贤后,陛下就仿佛变了个人。” “周御史慎言!” 紫禁城,永寿宫外。 数十名身著緋袍、青袍的朝廷大员三五成群,在冬日寒风中窃窃私语。 人人脸上都交织著不安。 直到宫门打开缝隙。 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承恩,弯著腰从里面挪了出来。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转过身,面对一眾翘首以盼的大臣,脸上堆起惯有的、略带卑微的笑容: “诸位大人,陛下有口諭。” 眾人立刻屏息凝神,纷纷躬身。 “朕心有所悟,朝中诸事,仍由內阁並各部臣工依律办理。”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譁然。 “又不上朝?” “这……是第几次了?” “几次?整整一年!” “国事艰难,陛下怎能弃臣民不顾……” 鬚髮皆白的內阁辅臣韩爌上前一步,冲王承恩拱了拱手: “王公公,非是臣等不明事理,扰陛下清修。实是军国大事,已到了非陛下圣断不可的地步!还请公公再行通传,老臣韩爌,率百官於此,恳请陛下临朝!” 温体仁与另一位东林干將、大学士钱龙锡也接连附和: “诸多事宜,臣实难专决。” “今日若见不到陛下,我等便长跪不起!” 身后不少官员纷纷应和,摆出了一副死諫的架势。 王承恩满脸无奈,连连作揖: “诸位大人,你们这是——唉,咱家再去说说,咱家可做不得主……” 他再次转身推门,將百官忧愤的视线隔绝在外。 大殿深处,帷幔低垂。 明明是寒冬腊月,永寿宫內却连取暖的炭盆也未生一个,让王承恩不由哈气。 唯有几缕光线从高窗斜射下来,照亮一个身著朴素道袍的年轻身影。 他身形消瘦,在帷幔的半遮半掩下,隱约可见其清俊的轮廓和紧抿的嘴唇。 正是当今天子,崇禎皇帝—— 朱由检。 王承恩快步上前,在离那身影丈许远处便跪倒在地: “皇爷,奴婢回来了。阁老他们不肯走,说建奴围京,天大的干係,內阁担待不起,定要请皇爷出去主持大局……” 声音带上了哭腔。 既是冷的,也是真的害怕。 蒲团上的崇禎帝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深邃,如古井寒潭。 看不到丝毫少年天子应有的急躁、惶恐或者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朕,听见了。” 王承恩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头。 他是信王府出来的老人,是从朱由检还是信王时,就贴身伺候的大伴。 看著这位主子从藩王变成执掌天下的帝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原来的陛下—— 敏感、多疑、急躁、渴望建功立业,却又常常力不从心。 可从年初开始,陛下仿佛一夜之间…… 换了个人。 先是毫无徵兆地,將所有朝政事务全权甩给了內阁。 然后便搬进了这永寿宫,一心修道,不问外事。 永寿宫! 这可是世宗嘉靖皇帝,在“壬寅宫变”后移居、修道、乃至最终驾崩的地方。 陛下选择这里,起初可把朝臣们嚇得不轻,以为新君要效仿嘉靖老祖,玩一出“垂拱而治”、驾驭群臣的把戏。 那段时间,朝廷上下可谓是人心惶惶。 可很快,大家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陛下是真的甩手不管了! 奏摺不看,朝会不上,连最关键的官员任免和军事部署都懒得过问,彻底成了撒手掌柜。 以东林党为首的文官集团,终於可以大展拳脚,实现眾正盈朝的政治理想了。 然而好景不长。 东林党元老韩爌等官员很快发现: 有些关乎国本、关乎士林清议、关乎身后名的重大决断—— 简称“黑锅”。 他们是绝对不敢,也不想独自背起来的。 就比如今年十月,后金大汗黄台吉亲率大军,绕道蒙古,从大安口、龙井关、喜峰口多处破关而入。 奇耻大辱,塌天大祸,意味著总得有人来负这个责。 谁来负? 自然是前线督师、夸下海口“五年復辽”的袁崇焕。 以及当初举荐、支持袁崇焕的朝中大臣,首当其衝便是钱龙锡! 所以,他们今天必须逼皇帝出来,必须让皇帝“圣心独断”,把这罪责定下。 王承恩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所有关窍,但对崇禎帝的关心可是半点不假。 他往前跪爬两步,带著哭腔道: “我的好皇爷,您就去看看吧!这天下,不能没有您主持大局啊!” 他边说边要以头抢地。 然而,他的腰身尚未弯下,忽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凭空托住了他。 不仅阻止了他磕头,甚至將他伏地的身体都扶正。 “?!” 王承恩猛地僵住,所有哭诉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愕然抬头,望向蒲团上的身影。 刚才那是什么? 一阵风? 可殿门紧闭,哪来的风? “让他们都进来。” 崇禎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波澜不惊。 “……啊?啊!” 王承恩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对上那双幽深的目光,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应道: “奴婢这就去传旨!” 王承恩晕乎乎地往外走,因为太过震惊和慌乱,迈过门槛时竟险些被绊倒。 他扶著门框稳住身子,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哪来的妖风?不对不对,是错觉,定是咱家冻糊涂了,错觉……” 永寿宫內重归寂静。 白色帘幕之后,“崇禎帝”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抹微弱却纯正无比的明黄色灵光,在他掌心悄然浮现。 如同跳动的小小火苗,驱散了周围一小片的幽暗,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耗时一载,我总算踏入胎息之境。” 他,早已不是原来的崇禎皇帝朱由检。 他是朱幽涧。 一个重活两世的穿越者。 最初,他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 被泥头车创飞后,灵魂莫名去到一个广袤无垠、仙魔並立的修真世界。 他歷经数百载艰辛磨难,一路挣扎求存,苦苦修行,距离金丹仅半步之遥,却在证道前遭师尊与师兄姐同时夺舍。 五名紫府巔峰於雷劫下斗法,终致肉身崩毁…… 好在朱幽涧真灵不灭,再次穿越无尽时空。 於崇禎二年初——离明朝灭亡还有十五年——復甦在朱由检身上。 “绝灵之地……” ——能量的高级形態是灵气。似地球这般能量稀疏、不足以天然形成“灵机”的场域,便可称为绝灵之地。 从习惯移山倒海的紫府巔峰真人,骤然跌入凡尘。 巨大的落差让朱幽涧不安。 治国? 平天下? 挽救大明? 没兴趣。 在他眼中,皇图霸业,江山社稷,皆是虚妄。 自身超脱,长生大道,才是永恆。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利用皇帝的身份,以最快速度將一切繁琐政务全部丟给內阁。 自己则立刻搬入大明历代皇帝中,最为“著名”的修道者——嘉靖皇帝曾居住过的永寿宫,开始闭关苦修。 不得不说,即便拥有前世数百年的记忆与经验,在此等绝灵之地修炼,难度也超乎想像。 灵气不仅极度匱乏,还以浑浊杂气为主,难以引动吸纳。 所幸,作为身居紫禁城的天子,他意外发现可以汲取两种特殊灵气进行转化: 一是飘渺却真实存在的“国运之气”,二是瀰漫於宫殿各处、歷经百年沉淀的“香火之气”。 只是后者沉重、驳杂,夹带无数眾生念头的杂质,炼化起来极为困难。 无论如何,经过数月的努力,他终於正式迈入了修行第一境—— 胎息。 虽然只是最低层次的境界,但这意味著他不再是凡人,可以初步运用紫府级灵识,施展一些最低阶的法术了。 这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始。 念及於此,崇禎帝缓缓收拢手掌,灵光隱入体內。 恰在此时,宫门再次被推开。 以韩爌、钱龙锡为首,周延儒、成基命、温体仁等一眾內阁阁臣及部院重臣,神色凝重地鱼贯而入。 眾人按品秩站定,对著帘幕后的身影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礼毕,为首的韩爌刚要开口陈述来意; 一旁的温体仁,却与吏部尚书王永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抢先跨出队列,径直將今日炸弹拋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不待崇禎应答,温体仁便往下道: “督师蓟辽袁崇焕,欺君罔上,纵敌深入,援兵四集,尽行遣散! “及至贼兵薄城,又坚拒请战,其心叵测! “辅臣钱龙锡,督师失利,与袁崇焕书信往来,罪不容赦。 “臣恳请陛下,治袁崇焕、钱龙锡误国之罪!” 群臣譁然。 钱龙锡更是脸色剧变。 而此刻的朱幽涧,正將指腹轻按在太阳穴上,双眸微闭。 在紫府级灵识的加持下,前世庞杂浩瀚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无论是二十一世纪课堂上听来的明史片段,还是网络论坛里的爭论不休,都无比鲜活地呈现在识海中。 第二章 臣前显圣 关於“己巳之变”,关於袁崇焕,关於眼前这场喧囂的党爭…… 前因后果,脉络分明。 简单来说,以温体仁、王永光为首的一批在“钦定逆案”后政治失势的官员,急於打压东林党,实现翻身。 其本质无非是借国难重启党爭,清除异己,攫取权力—— 温体仁想扳倒韩鑛、钱龙锡,登上首辅宝座; 阉党残余王永光,既为重塑权势,更要顺便报復东林党。 政斗到最后,袁崇焕於崇禎三年被凌迟处死,钱龙锡下狱后流放定海。 至此,党爭凌驾於国事: 文臣为私怨不惜扩大矛盾、构陷同僚; 崇禎帝的多疑与猜忌,亦成为党爭的催化剂。 二者相辅相成,加速明朝的覆灭。 “呵。” 朱幽涧在心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愚蠢。 何其愚蠢。 为了区区权位私利,这些螻蚁般的凡人,就敢闹到他清修的宫殿里来? 一股凛冽的杀意,自崇禎心底升腾而起。 温体仁、王永光……还有东林党…… 胎息境一层虽只是修真入门,但击杀几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是相当容易的。 朱幽涧也確实抬起了手,似有若无的灵力开始匯聚。 但,就在杀意即將喷薄而出的瞬间。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既拥有完整的修炼体系,为何不亲手改造这方天地,將这片绝灵之地,转化为適合修炼的福地洞天?』 届时—— 重走仙路,衝击金丹大道,乃至更高境界,岂不比前世顺畅得多? 只是,改造天地,需要海量资源: 特殊金属、玉石、灵材、珍宝…… 以及,无数服从命令、高效运转的劳力。 更需要一个绝对稳定、高度统一、能够贯彻他意志的王朝机器,来统筹上述一切。 所以…… 朱幽涧目光缓缓扫过帘外那些爭吵不休的身影,扫过冰冷恢弘的宫殿,仿佛看到了烽烟四起、却又潜力无穷的庞大帝国。 眼下这个即將崩坏的大明。 似乎还有点用处。 至少,它是一个现成的、拥有亿万子民和庞大资源动员能力的框架。 『大明必须存续,且必须按照朕的意志来存续。』 为了修仙大业,朱幽涧——现在应该称他为崇禎了——彻底接受了崭新的身份,与隨之而来的责任。 心底的杀意缓缓收敛,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算计。 东林党? 阉党残余? 在他眼中,二者不再有正邪忠奸。 只有有用和无用之別,听话和不听话之分。 『或许,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一些,才是物尽其用。』 一个初步的计划,在崇禎心中勾勒。 他定了定神,灵识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將殿中每一个人的表情、窃语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如同最高明的看客,淡定地继续听著帷幕之外,群臣的表演。 果然,温体仁开了头,后续攻訐便接二连三的出现。 时任御史的高捷立刻出列,声音激昂地罗织罪名: “臣等劾袁崇焕三大罪。其一,擅杀毛文龙,假钦命而行私刑,自断东江臂膀,使建奴无后顾之忧,方能长驱直入!此乃祸国之始!” 另一名叫史褷的御史紧接著跟上: “其二,纵敌入关,闻警不救,反將各路援兵尽行遣散。及至贼兵薄城,又坚拒诸將请战之议,龟缩营內,其行可疑!” “其三,臣听闻其与奴酋黄台吉书信往来频繁,內容曖昧,恐有通敌谋反之嫌!” “此三罪,罪罪当诛!” 东林一系的官员岂能坐视? 立刻有人出声反驳。 “荒谬!袁督师闻警即率关寧铁骑星夜回援,千里驰骋,血战击退黄台吉主力,莫非是假?” “通敌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若无实据,岂能因揣测便构陷边帅谋反?此风断不可长。” “毛文龙骄纵不法,虚报兵额,耗费粮餉,袁督师持尚方宝剑斩之,乃整肃军纪,何错之有?” 双方顿时吵作一团,引经据典,互相攻訐。 永寿宫变成了菜市场,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地的威严。 就在这喧囂达到顶点的时刻—— “鐺——” 一声清越悠扬的铜磬之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大臣的耳中,压过所有爭吵。 眾臣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沉寂的白色帘幕,被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轻轻掀开。 身著道袍的皇帝,缓步从幕后走出。 他身形消瘦,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寒潭,带著前所未有的淡漠与威压。 许久未见天顏的群臣,只觉得久未得见的天子,周身气势迥异以往。 少了几分急躁易怒,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崇禎帝目光平淡地扫过鸦雀无声的眾人,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情绪: “朕听了半晌,你们的爭执焦点,不外乎袁崇焕斩杀毛文龙一事。是功是过,是罪非罪。”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然后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建议: “既如此,为何不將人提来,当面问个清楚?” 温体仁愣了一下,迟疑地抬头: “陛下,袁崇焕现下正羈押在詔狱之中,可是要將他提来讯问?” 他心中暗喜,以为皇帝亲自审问袁崇焕的意图,是要將此贼之罪当眾盖棺定论。 崇禎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朕说的,是毛文龙。” …… 落针可闻。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皇帝,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语。 毛……毛文龙? 那个半年前就被袁崇焕在双岛祭出尚方宝剑,以“十二大罪”为由,斩於帐前的东江总兵毛文龙? 他的首级被呈送京师验看,尸身用棺材装殮,其子毛承禄扶棺入京,目前棺材好像就停在刑部殮房暂存…… 不对! 重点不是棺材確实在京城。 而是提审一个死人? 提审一个死了半年,恐怕早已腐烂成骨的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 殿內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惊骇、荒谬和怜悯的目光看向皇帝。 疯了。 陛下果然是修道修得走火入魔了…… 比当年沉迷炼丹修道的世宗皇帝还要离谱! 世宗至少还知道玩弄权术,这位倒好,大白天便开始说胡话。 钱龙锡原本惨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是急的也是气的; 温体仁和王永光面面相覷,脸上肌肉抽搐,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极为古怪; 韩鑛重重嘆息一声,老泪都快流下来了,只觉得大明朝前途一片黑暗。 “陛下,慎言啊!” 几个老臣忍不住出声,想要劝阻这荒唐的旨意。 崇禎却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目光转向殿外侍立的一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武將。 “骆养性。” 锦衣卫南镇抚司僉书骆养性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 “臣在!” 他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完全摸不透这位皇帝想干什么。 “朕记得,毛文龙的棺槨,应暂存於刑部殮房。” 崇禎的语气平静无波: “你带一队人马,去將它即刻运来此地。朕,要亲自问话。” 骆养性头皮发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运……运一口装著腐烂尸体的棺材到皇帝起居的永寿宫? 这成何体统?! 但他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所有质疑和劝諫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本能的服从。 “臣……遵旨!” 他磕了个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衝出了永寿宫,执行这道前所未有的古怪命令去了。 殿內,群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炭火依旧没有生起,宫殿內越来越冷、 但比空气更冷的,是所有人那颗拔凉拔凉的心。 劝又劝不住,他们只能低著头,小声且疯狂地交流想法。 大约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骆养性和几名锦衣卫力士,抬著一口厚重的、散发著陈腐和淡淡异味的老杉木棺材,迈过永寿宫高高的门槛,將其重重放在了宫殿中央。 所有文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是什么极不祥的秽物。 崇禎帝却毫不避讳,缓步走下御座,来到棺材前。 “开棺。”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骆养性和他的手下脸都绿了。 开棺验尸本就是晦气事,更何况是在皇宫大內,在文武百官面前! 但他们不敢违抗,只得硬著头皮,找来工具,咬著牙,用力撬动了那已经钉死的棺材盖。 “嘎吱——哐当!” 棺材盖被推开,滑落在地。 混合著尸臭和防腐药草味的浓烈恶臭,瞬间瀰漫了整个永寿宫。 “呕——” 不少文官当场就忍不住乾呕起来,用袖子捂住口鼻,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厌恶。 就连王承恩也嚇得脸色发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一些老臣痛心疾首,几乎要跪地哭諫。 崇禎帝却对这股足以让常人昏厥的恶臭毫无反应。 他甚至向前又迈了一步。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崇禎帝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张,对准了棺材內的尸体,口中低声吟诵起一段晦涩难懂、音调古怪的咒文。 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具备勾魂摄魄的诡异力量。 群臣们不忍再看,纷纷摇头嘆息。 完了…… 天子疯癲至此,大明江山,焉能存续? 就在他们的鄙薄之情达到顶点的瞬间—— 崇禎帝五指一抓,向著棺材狠狠一按! 嗡! 紧接著,在所有人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恐注视下: 棺材里那具已经腐烂不堪、死了半年之久的毛文龙的尸体…… 坐了起来。 第三章 审问毛文龙 永寿宫內。 时间仿佛静止。 但见毛文龙皮肉萎缩粘连白骨、散发著浓烈恶臭的尸骸,直挺挺地坐在棺材里。 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两点微不可察的幽光在闪烁,扫过眼前这群已然魂飞魄散的凡夫俗子。 “鬼……鬼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尖叫。 平素里道貌岸然、引经据典的朝廷重臣们,此刻丑態百出。 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秽物顺著裤管流淌; 或抱头鼠窜,本能地想要逃离; 更多人则是面无血色,牙齿打颤——这已经很体面了。 温体仁距棺材最近。 他眼睁睁看著毛文龙的头颅转动,朝向自己,顿时嚇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 韩爌老迈,一口气没上来,几乎晕厥过去,全靠身旁同样抖如筛糠的钱龙锡勉强扶住。 成国公朱纯臣等勛贵武將,虽也心惊胆战,好歹还能站稳。 混乱中,人群像无头苍蝇般涌向殿外。 此时,崇禎帝面无表情地拂袖。 呼。 呼呼! 旋风凭空而生。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合拢,门閂自行落下,將出路断绝。 绝望的惊叫尚未出口—— 唰!唰!唰! 大殿四周墙壁上、樑柱间的数十座烛台,几乎在同一时刻自行点燃。 火光跳跃,照亮一张张惨白的脸。 “朕闭关潜修之际,得蒙北极玄天,真武盪魔大帝慈悲垂悯,摄朕神魂,引至凌霄法座之前,聆听大道玄音。” 崇禎帝那幽冷平静的声音,如同耳语般,传入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大臣耳中: “今日所示,不过是从大帝座下学得的些许微末仙法,沟通幽冥,询证往事罢了。” 他顿了顿,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道: “诸位爱卿皆读圣贤书,当知鬼神之事,存乎一心。些许非常之象,何须惊慌至此?” 真武盪魔大帝? 凌霄法座? 仙法? 信息太过震撼,以至於眾人一时难以接受。 但无论如何,皇帝展现出的手段,已非凡人所能及。 崇禎帝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一位鬚髮花白、尚能保持镇定的老臣身上。 “金世俊。” 被点到大理寺卿金世俊浑身一颤。 他今年五十有六,资歷颇老。 天启年间因反对魏忠贤而被罢官,去年才被起復。 崇禎记得,在前前世歷史上,金世俊曾为钱龙锡仗义执言,因此被部分人误认作东林党阵营。 但其实,此人性情刚直、清正廉洁,绝非沽名钓誉。 后因看清官场险恶,於崇禎六年拒绝升任工部尚书,告老还乡,终生未曾降清。 ——顺带一提,金世俊与金之俊是两个人。后者投降清廷,並向多尔袞提出了“十从十不从”毒策。 此刻,金世俊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御阶之下: “臣在。” “你既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名。今日,便由你来主审,问问这当事人毛文龙,当初究竟是如何身死。” 崇禎淡漠道: “朕与满朝文武,皆为见证。” 金世俊头皮发麻。 让他审问一个死了半年、“活”过来的尸体? 这简直是大明开国—— 不,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奇闻! 但皇命难违。 金世俊只能面向棺材,努力忽略令人作呕的腐臭,將目光聚焦在毛文龙模糊不清的脸上: “毛文龙!” 尸体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金世俊,用空洞的眼窝“望”著他。 “本官奉旨问话,你须从实招来。” 金世俊强自镇定,依照审案流程,高声问道: “毛文龙,你是被何人所杀?” 一阵嘶哑非人的声音,从毛文龙斩首后被缝上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是……是袁……袁崇焕……持尚方……剑……” 声音虽小,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死尸开口了? 毛文龙真的说话了? 金世俊也是冷汗涔涔地继续问道: “袁督师为何杀你?” 尸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著,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臣……驻守东江……不听……袁崇焕调遣……耗费粮餉……抗拒……统一指挥……” 发言断断续续,意思基本清晰。 金世俊还想再问得更详细些,那尸体却再无反应,只是直挺挺地坐著。 而这已经足够了。 金世俊转过身,先看了看殿內各方,才对崇禎帝躬身道: “陛下,袁督师杀他,依律……或许可行。” 最后四字说得格外艰难。 只因这“证词”来得,太过超乎寻常。 群臣神色各异,尤其是原计划对东林党全面出击的温体仁和王永光。 在朱幽涧的前前世,“如何评价袁崇焕”属於一个很有爭议性的话题。 推崇袁崇焕的人,肯定他忠勇殉国,是明末抗清的关键將领,自他死后辽东战事持续恶化; 反对者强调袁崇焕的战略失误与政治幼稚,比如卖粮拉拢蒙古部落被后金所得、擅杀毛文龙等等。 而今—— 朱幽涧降临,原本的歷史车轮已然发生改变,驶向一条名为修真界的全新道路。 凡人的是非公道,紫府崇禎並不关心。 “袁崇焕擅杀大將,及其余待查之罪,一併押后再审。” 崇禎话音刚落,毛文龙尸体便如断线木偶,直挺挺地摔回棺內。 恶臭与阴冷似乎也隨之减弱了几分。 若是换做往常,温体仁岂会善罢甘休? 御史高捷等人弹劾袁崇焕的三大罪,这才討论了一条“擅杀毛文龙”,还有“纵敌深入”和“通敌谋反”两条大罪悬而未决。 他们本应咬住不放,继续攻击——谁知道押后再审得等多久?东林党期间是否继续掌权? 但现在,没有人关心袁崇焕的罪责了。 无论是韩爌、温体仁,亦或隨侍两侧的宦官与禁军,均面面相覷,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恐、茫然、怀疑以及一丝…… 难以言说的兴奋。 ——死而復生? ——仙法? 这远比京城之危、边关战事、党派倾轧要重要得多。 最终,勛贵之首、成国公朱纯臣,在眾人眼神的怂恿下,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臣等愚钝,方才陛下所言,得蒙真武盪魔大帝垂青,习得仙法……此事当真?” 第四章 將大明改造为修真盛世 此时,尸骸復生带给眾人的恐惧感已然退去。 所有文臣——无论东林党、阉党残余还是中间派,都忘记了派系之爭、忘记了袁崇焕、忘记了后金。 眼下,他们只想寻仙。 面对询问,崇禎微微頷首。 仅仅凭藉“尸体说话”,还不足以让这些读圣贤书、敬鬼神而远之的士大夫们彻底信服。 他需要展示更纯粹、更符合他们想像的仙家手段。 “朕知道,若不让诸位爱卿亲眼见识一番,你们难免存疑。” 崇禎目光扫过全场,將眾人脸上神色尽收眼底。 “既然如此,朕便让你们看看,何谓仙家妙法。” 话音刚落,崇禎目光陡然锁定站在前排、惊魂未定的礼部尚书周延儒。 “周尚书。” 崇禎笑道: “你小心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延儒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御座之上皇帝五指虚拢,隨即轻轻一弹—— 咻! 一道凝练如实质、耀眼夺目的白光,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其速之快,超乎肉眼捕捉。 周延儒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觉头顶灼热刺痛。 接著,便是一股焦糊味。 周延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被烫得连忙吹气。 而在旁人眼中,他那顶象徵二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帽,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好半天,周延儒才意识到头顶火辣辣的痛感。 这次终於摸到了光禿禿的头皮。 “啊!” 周延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胡乱地捂著头顶,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惊恐而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气派。 “陛下!” “快护驾……呃,好像不需要?” “这是什么妖——仙法?!” 群臣譁然。 不少人嚇得连连后退,仿佛那道光箭下一刻就会射向自己。 他们看得分明,皇帝只是隨手一弹,便发出了比强弓更凌厉的攻击。 为传法天下,逐步將地球改造为修真界,作为修真导师与万法之源的崇禎,前期必须对凡人进行必要的解释教学。 於是他淡然讲解道: “此乃粗浅小术【凝灵矢】。顾名思义,便是將体內修炼出的灵力,高度凝聚,如箭矢般射出。於修士而言,不过是基本的攻伐手段。” 群臣听得目瞪口呆。 这等威力,若是瞄准胸口头颅,岂不是瞬间毙命? 而这,还只是“基本”? 不等眾人消化完震撼,崇禎帝再次动了。 他双手抬起,结成一个框形诀印。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象。 但殿內眾人很快察觉到某种异样—— 是声音。 声音消失了。 惊呼、喘息、窃窃私语,乃至心跳声,全都消失了! 眾人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对著身旁同僚喊叫,却只能感受到自身喉咙的振动。 诡异的是,殿外寒风的呼啸声,鸟儿的鸣叫声,却清晰地传了进来。 崇禎反转结印的手势。 惊呼声、喘气声重新涌入眾人的耳朵,好像刚才的寂静只是错觉。 但眾人很快发现: 殿外驀然沉寂,仿佛世上不存在风,不存在鸟。 这般操控声音的手段,比凝灵矢更让他们匪夷所思! 崇禎散开诀印。 一切恢復正常。 “此乃【噤声术】。根据所结诀印不同,可指定区域、范围,產生多种禁止声音传导之效。可用於隱秘交谈,扰敌惑敌。” 眾人除了瞠目结舌,还能作何反应? 最后,崇禎將目光投向大殿中央,毛文龙的棺材。 他双手虚抬,做出一个托举的动作。 下一刻,本躺在地上的棺材盖,竟自行浮空而起! 只见它平稳上升,越过棺槨,然后严丝合缝地盖在了棺材上。 这一次,连最沉得住气的韩爌、温体仁等人,眼中都露出了骇然之色。 “此法名为【隔空摄物】。无需接触,便能以灵力操纵物体。初时不过移动杯盏,修炼至高深,搬山填海亦非虚妄。” 法术演示完毕,崇禎帝拂袖转身,从容坐回龙椅。 他居高临下,看著下方一群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臣子,淡淡问道: “诸位爱卿现在可信,朕確已习得仙法,蒙受天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作为世袭罔替的勛戚,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惟贤等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与国同休,对皇权的依附性最强。 目睹如此神跡,意识到皇帝当真得到了超越凡俗的力量,几乎不约而同以头抢地: “陛下真龙天子,得蒙仙缘,实乃万民之福,大明之幸!” “天佑大明,降下仙法於陛下。” “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有了勛贵带头,文官们也从震撼中惊醒。 韩爌、温体仁这两个政见不同的首脑人物,此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迅速燃起的野心。 两人几乎同时撩袍,带动文官集团集体跪下,山呼之声虽不及勛贵那般狂热,却也充满敬畏: “臣等恭贺陛下得窥仙道!” “陛下洪福齐天,真武庇佑!”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崇禎帝淡淡地抬了抬手: “眾卿平身。” 髮髻被穿出一个窟窿的周延儒,一边尷尬扶著半边官帽遮丑,一边用儘可能委婉地语气问道: “陛下仙法通玄,臣等拜服!只是不知真武盪魔大帝,除了传授陛下仙法,可还有其他仙旨传下?对我大明江山社稷,可有垂训?” 简直问到了所有官员的心坎里。 神仙传授皇帝仙法固然惊人,但若这仙缘能惠及国家,惠及他们这些臣子…… 崇禎帝目光深邃,看向了无尽遥远的虚空,肃穆道: “仙帝確有法旨传下。”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祂亦心繫大明黎民,愿见华夏昌盛。然,大帝与天庭眾仙,久在寰宇之外,护佑诸天万界,无法分身庇佑凡间一隅。” 听到“无法时刻护佑”,一些人脸上略感失望。 但崇禎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们耳边: “故大帝命朕於此绝灵之地,辟人间仙路,重聚天地灵机。將大明改造为修真盛世,壮我族根基。未来遨游天外,共护寰宇。” 第五章 夜阁引气 辟人间仙路? 重聚天地灵机? 修真盛世? 长生、力量、超越凡俗的权柄—— 一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不再是只流传在话本里的故事! 所有大臣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不少人眼神灼热,已经忍不住想要询问,“修仙”该如何入门,自己是否有缘法了。 然崇禎帝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具体细则,非一朝一夕可言。时辰已晚,朕亦需静修巩固。” 他站起身道: “明日朝会,朕再与诸卿详细分说。” 说完,崇禎不再理会群臣的反应,只拂了拂道袍。 浮想联翩的文武百官,只能不情不愿地被请出永寿宫。 隨后,崇禎帝步入偏殿暖阁。 王承恩知晓天子习惯,对跟著的一眾宦官、宫女道: “都下去吧,万岁爷要静修,无召不得打扰。” 大部分內侍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唯独一人脚步稍缓,脸上堆起諂媚的笑。 正是提督京营的太监之一,高起潜。 他仗著自己颇得皇帝信任,掌管部分兵权,想著近水楼台先得月—— 若能赶在明日朝会前,从皇帝口中套出点修仙的诀窍,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算领先了外朝啊! 他凑近一步,尖起嗓子: “皇爷,您劳累了一天,奴婢——” 话未说完,王承恩狠狠瞪了高起潜一眼,以示警告。 高起潜被这目光一刺,討好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只得悻悻跟隨眾人退出。 转身的剎那,眼底对王承恩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嫉恨: 『狗样,不过是仗著王府旧人资歷,便敢如此压我!』 宦官间的无声较量,自然一丝不落地映入了崇禎帝的灵识之中。 现下,他无暇理会小人物的心思。 待阁门合上,內外隔绝。 “呼……” 他几乎是踉蹌走到榻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丹田之內,原本如山泉般储备的灵力,此刻几乎枯竭见底,只剩下几缕细若游丝的灵气。 “胎息一层,连续施展五个法术,灵力便几乎耗尽了么……” 崇禎细细思量,今日所施法术: 【凝灵矢】、【噤声术】、【隔空摄物】消耗的灵力其实只占了三成左右。 真正的耗能大户,其实是毛文龙的尸体。 崇禎抬了抬手臂。 只听“簌簌”轻响,几张约莫手指长短、用暗黄色草纸剪成的小人,便从袖中滑落在锦榻上。 此术名为【剪纸成人】,乃是一门颇为实用的低阶法术。 修士以自身灵力灌注於特製的符纸之上,剪成所需形状,便可驱动纸人进行从简单到复杂的动作。 以崇禎目前的修为,这些纸人力气有限不说,灵智更是谈不上,只能执行最基础的指令。 当时,他便是暗中將几只这样的小纸人,凭藉【隔空摄物】的技巧,藏匿於毛文龙腐烂官袍与尸身之下。 通过心神联繫,驱动纸人们一齐用力,才造成了尸体“自行坐起”以及缓慢“转头”的假象。 让毛文龙说话,则是小术【擬声诀】的功劳。 他只需將此术附加在其中一只纸人上,指挥其爬入尸体口腔,便可模擬出声。 哪怕音色与毛文龙生前不符,也无大碍。 尸体的喉咙早已腐烂,说话嘶哑难辨,岂不很正常? 当然,让毛文龙本尊復活,在理论上也是可行的。 只是崇禎做不到。 一则此界天道未兴,【魂道】未创,人一旦死亡,魂魄自动化为阴气; 身死半年,毛文龙的魂魄早没了。 以及,起死回生类的法术,胎息菜鸟无法施展。 “终究是取巧了……” 崇禎帝闭上眼,一边休息恢復体力,一边回味方才的情景。 群臣从惊恐、怀疑,到震撼、渴望的转变,清晰地映在他心中。 “但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修仙的诱惑,足以让这些沉迷於权术爭斗的官僚,暂时放下成见,將注意力转移到一条全新的道路上。 待到夜色深沉,万籟俱寂,崇禎帝才重新睁开双眼。 虽然疲惫未完全消除,但精神已好了不少。 他起身到暖阁一侧,望向屋顶。 那里,有一扇不同於寻常样式的小小天窗,是年初他“甦醒”不久后,下令工匠特意开凿的。 他意念微动,【隔空摄物】推开天窗插销。 清冷的夜风瞬间涌入。 同时洒下的,还有一片皎洁的月光。 崇禎帝盘膝坐於榻上,正对天窗,任由如水月华笼罩全身。 他手掐诀印,置於膝上,依照前世功法《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的要义,缓缓吐纳。 意识沉入丹田,如同一个微小的漩涡,捕捉、吸引瀰漫在天地间的稀薄灵气。 尤其是月光中蕴含的“月华之气”。 过程缓慢而艰难。 此界灵气不仅浓度低得令人髮指,其品质也惰性十足,如同掺杂了无数沙砾的浊水,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提纯。 比起前世修真界几乎凝成雾气、活泼精纯的天地灵机,此地简直就是修真者的荒漠。 一夜时光,就在这枯燥而缓慢的引气过程中悄然流逝。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崇禎帝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眸。 感受著丹田內恢復了约莫七八成的灵力,他非但没有喜悦,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灵气浓度低就罢了,品质也著实太差。” 崇禎低声慨嘆,视线透过天窗,望向那轮即將隱去的月亮。 他回想起前世修真界,关於日月精华的论述。 彼时,宗门典籍记载,诸天万界,星辰属性各异。 他所在的那方大世界,夜空明月並非寻常卫星,而是一颗真正的、散发著纯净太阴之力的古老恆星。 其体积甚至堪比超巨星。 故能洒下磅礴而精纯的月华之气,对修炼阴属性功法的修士乃是无上补益。 而此界…… 根据他融合的前前世记忆,脚下的大地为行星表面; 夜空中的月亮,不过是一颗不发光、仅反射太阳光芒的卫星。 其释放的“月华”,本质上是太阳“日精”经过月球转化、削弱后的一种嬗变能量,可谓折上又折,品质自然远远无法与真正的太阴星力相比。 第六章 今日只谈一事 “既然月华是折损后的日精,那改为白天直接汲取太阳日精,岂非效率更高?” 答案是否定的。 原因在於他所修的《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这套功法的道统属性偏重水、阴,象徵智慧、变动、隱秘与復甦。 而太阳日精,属性至阳至刚,炽烈霸道,与功法本质相衝。 虽然也能吸收,但只会事倍功半,浪费掉大部分灵气。 相比之下,经过月球嬗变、性质趋於平和的月华之气,品质低劣,转化起来却更为顺畅。 “聊胜於无吧。” 崇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宫门外,想必已聚集了无数心急如焚、等待他官宣“仙朝大计”的文武百官。 崇禎目光沉静。 他並未急於前往奉天门,將灵识沉入体內玄之又玄的识海深处。 下一刻,只见他手掌上方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看似普通、仅有巴掌大小的锦囊,以及一个通体漆黑、却隱隱流动金纹的宝匣,凭空落在了身前的檀木案上。 锦囊名曰【乾坤袋】,看似不起眼,內里却別有洞天。 其內空间之广袤,堪比十个大明北京城。 这是他前世数百载积累的身家所在,里面分门別类存放有海量的灵石、珍稀灵植、功效各异的符籙、瓶瓶罐罐的灵丹妙药,乃至诸多炼器材料、功法玉简…… 名副其实的移动宝库。 那黑色宝匣则名【蕴华聚珍盒】,专用於温养存放他最为贵重、灵性最强的几件本命灵宝与顶级灵器。 按理说,他魂穿至此,肉身已在金丹雷劫与师门偷袭下灰飞烟灭,这些外物理应失落才对。 幸运的是,两件宝物並非寻常,而是被他以秘法祭炼,寄存在自身识海之中。 因此,两件重宝才得以奇蹟般地跟隨穿越。 宝物虽在,却不代表他能隨意取用。 开启乾坤袋是要消耗灵力的。 而他这乾坤袋品阶极高,以他目前区区胎息境一层的微末修为,开启一次都极为勉强,且无法探入深层空间,只能触及最表层。 但今日不同。 他必须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作为“仙朝大计”的奠基石。 崇禎將状態调整至最佳,隨即伸手握住乾坤袋。 当他灵识与灵力同时触及袋口的瞬间,一圈繁复玄奥的符文骤然亮起,確认主人身份。 紧接著,强大的吸力传来,他体內本已恢復七八成的灵力,如同开闸洪水般被抽走大半!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崇禎脸色依旧白了一分。 不敢有丝毫耽搁,在袋口开启的剎那,他迅速锁定最表层、早已规划好的区域,虚探而入。 “就是现在!” 崇禎心念急转,以最快的速度將选中的几样物品取出。 同时毫不犹豫地切断了灵力供应,將刚开启缝隙的乾坤袋重新封闭。 电光石火间。 案上已然多了三枚顏色各异的古朴玉简,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 而崇禎体內的灵力再次跌至谷底,比昨夜施展完法术时好不了多少。 他定睛看向取出的物品。 三枚玉简,分別是记载基础修炼的《正源练气法》、包罗各类实用低阶法术的《小术通识》、以及讲解如何培育灵植、改造环境的《灵田宝典》——这些他大多记得,但后续分发赐下,需实物为凭。 白玉瓶中,则是五十粒晶莹剔透的【种窍丸】。 有这些东西在手,接下来的计划,才有实施的依据。 压下灵力空虚带来的眩晕,崇禎扬声道: “王承恩。” 阁门应声而开。 王承恩领著几名手捧洗漱用具、朝服的小宦官躬身而入。 崇禎帝开始更衣。 他注意到,包括值守的侍卫在內,这些人大多两眼泛青,疑似昨夜辗转反侧。 但他们偷偷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神祇。 崇禎帝目光落在为他整理玉带的王承恩身上。 见他神情专注,与平日並无二致,便淡淡开口道: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 王承恩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才反应过来,声音平和地答道: “回皇爷,奴婢愚钝,不懂什么仙法仙朝。不管是仙是人,只要奴婢能留在皇爷身边尽心伺候,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 崇禎帝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不愧是隨真·崇禎赴死的太监,忠心的確可嘉。 临出门前,崇禎拔开白玉瓶塞,倒出一粒圆润晶莹、內部中空的灵丹,递向王承恩。 “吃下去。” 王承恩双手接过丹药,看也没看,顺从地放入口中咽下。 他无视其他宦官好奇、羡慕乃至嫉妒的眼神,如常指挥御前仪仗,浩浩荡荡地向奉天门行去。 有明一代,常朝多在文华殿或建极殿举行,唯有如元旦、冬至、万寿圣节等重大典礼,才会在皇极殿进行。 但今日,崇禎帝特意將朝会地点,定在了奉天门。 原因无他。 奉天门乃是“御门听政”之所,皇帝亲临门楼,而文武百官则肃立於门前广阔的广场之上奏事。 空间开阔,远非任何一座宫殿可比,足以容纳更多的官员。 在此宣布的消息,能够更快、更广地传播出去。 创建仙朝,开启万民修仙之路,乃亘古未有之大事,不可能隱瞒,也无需隱瞒。 崇禎帝要的,就是让这个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京畿,震动天下。 御輦行至奉天门前。 崇禎缓步而下。 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一片文武百官。 从內阁阁老、六部九卿,到科道言官、勛贵宗室,凡有资格上朝者,几乎悉数到场,远超旧年朝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广场上恢弘迴荡。 依照礼制,群臣行三跪九叩大礼。 崇禎帝端坐上方,视线平静地扫过下方叩首的臣子,看到了站在文官前列的韩爌、温体仁、周延儒——今日换了顶新官帽——也看到了勛贵队伍中的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惟贤等人。 礼毕,眾臣起身肃立。 无数目光聚焦於御座上首的年轻皇帝。 崇禎没有半句寒暄,更没有让王承恩“眾卿有本早奏”。 他直接开门见山,清冷而力的吐字,在灵力加持下传遍整个广场: “搁置所有政务。” “朕与诸位,今日只谈一事——” “仙缘!” 第七章 御驾巡空 “仙缘!” 儘管昨日已有传闻,但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宣告,依旧让不少人血脉賁张。 更让他们震撼的景象,紧隨而至。 只见崇禎神色平静地抬起衣袖,轻轻一挥。 御座之下,毫无徵兆地涌起一片洁白如絮、翻滚不休的云雾。 这云雾並非水汽,而是凝聚不散的实体。 连同旁边的王承恩在內,將整个御座托举起来,离地升空! 儘管王承恩事先得了崇禎提醒—— “稍后无论发生何事,站稳即可”。 真当双脚离地,王承恩仍嚇得脸色发白,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將一只手按在御座靠背上。 昨日已在永寿宫,见识过皇帝种种神异手段的韩爌、温体仁、朱纯臣等人,勉强还能保持镇定。 可对於广场上,绝大多数第一次目睹“神跡”的文武百官而言,这一幕带来的衝击是无与伦比的。 “天、天哪!” “飞……真飞起来了?” “祥瑞,祥瑞啊!” 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著象徵至高皇权的御座,在裊裊云雾的托举下,停在离地约五丈的高度。 阳光適时为御座镀上金边。 仰而视之,崇禎恍若天神临凡。 不少官员被景象衝击得心神失守,再次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 崇禎俯瞰下方如螻蚁般渺小、却又承载大明国运的臣子们,超然道: “朕蒙真武大帝点化,得窥宇宙玄机。” “夫天地之始,非盘古一斧之功,乃无极之道,化生垂象於此方乾坤。” “我等所见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不过大道显化之一隅。” “犹如镜花水月,虽具其形,未得全貌。” “大千世界,恆河沙数,此界不过沧海一粟耳……” 开篇道论如天书般砸在眾人头顶,让他们既听得云里雾里,又顛覆了“浑天说”、“大明即天下”等固有观念。 “我界之仙——” 崇禎终於切入正题: “並非天生地养之神祇,乃人通过修行,不断超越自身桎梏,向更高生命层次进化之终极形態——” 这时,一位站在前排的老翰林,壮著胆子打断道: “陛下,老臣愚钝,敢问进化一词……是何意?” 崇禎並未怪罪,耐心解释道: “以蚕为例,初时为卵,孵化成蚕,吐丝作茧。实则於茧中蜕变成蛾,破茧而出,获得飞翔之能。修仙之道,亦是如此。” 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蚕蜕变成蛾属於变態发育,进化则是指物种经歷漫长时间,基因频率发生定向改变、逐渐形成新物种的过程。 遗憾的是,此界大明,包括“进化”在內的一系列科学名词释义,將掌握在崇禎口中。 “……简而言之,凡人汲取天地灵机,淬炼肉身魂魄,步步进化,可谓之修真。” 崇禎心念微动,藏在袖中的一块灵石悄然化为齏粉,內蕴灵力被迅速抽取。 旋即云雾涌动,驮著御座缓缓向前飘飞。 如巡天仙驾,移动在文武百官的头顶! 这下,彻底击溃了最后一丝怀疑。 此前,还有极少数心思縝密或曰顽固的官员,暗自猜测,御座悬空或许是用了极其高明的机关。 比如从奉天门城楼垂下肉眼难见的细丝线吊掛。 可此刻,御座就在他们头顶上方移动、盘旋。 云雾繚绕,触手可及——当然,无人敢伸手——无任何取巧的可能。 崇禎的声音继续从空中传来: “故而,只要寻得正確功法,持之以恆修炼,凡人亦可踏上进化之路,成为修真者。” 又有一位官员忍不住问道: “陛下,那如何才算修炼有成?” 崇禎帝驾驭云座,朗声道: “修真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亦有境界可循。大致可分为数重关隘大境——” “胎息。” “练气。” “筑基。” “紫府。” “金丹。” “天尊。” 他逐一解释道: “胎息感应灵机,肉身尚未蜕变,寿数与凡人无异。” “择道途练气,寿元可增至二百。” “筑基有成,脱胎换骨,寿享四百春秋。” “开闢紫府,神识初显,神通渐生,可活八百载。” “若能命劫一体,凝聚金丹,则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真正长生久视。” 还是刚才那名官员追问道: “不知『道途』又是何意?” 显然,此人对能够延年益寿的境界更感兴趣。 崇禎帝淡然回应: “道途不急,待尔等晋升练气境时,依据自身稟赋抉择。” “今日召集群臣,首要之事,乃是从诸位爱卿之中,遴选五十位身具仙缘者,隨朕入永寿宫,传授《正源练气法》,引导尔等引气入体,踏上这长生仙路。” “五十位?” 此话一出,全场先是一愣。 隨即爆发出巨大的譁然。 不少沉浸在长生幻想中的官员,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光明正大的议论。 “只有五十个名额?” “这怎么可能够!” “我还以为陛下要普传仙法,人人皆可修炼!” “是啊,这……这该如何遴选?” “定然是阁老、部堂大人们优先,我等怕是没指望了……” 眼看失望、焦虑、不甘的情绪在广场上蔓延。 崇禎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肃静。” 声音不大,却在灵力加持下,如闷雷般在眾人耳边炸响,震得他们心神摇曳。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內阁首辅韩爌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尤其是东林一系的期盼,不得不硬著头皮,出列躬身: “臣……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名额仅有五十之数?又不知这仙缘,以何標准判定?” 此时,崇禎驾驭御座,已在广场上空巡游一周,重新回到了奉天门正前方。 他缓缓降低高度,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渴望与忐忑的脸。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 崇禎道: “非是朕吝嗇仙法,实因修炼之本,在於灵窍。” “天地灵机,需经由灵窍方能引入、炼化、蕴藏。” “然,天生便具灵窍者,万中无一。” “绝大多数凡人,窍穴闭塞,註定与仙路无缘。” 第八章 价高者得 万中无一描述的,是前世修真界的概率。 而在绝灵之地,百万分之一只怕也说少了。 “瓶中所盛,名曰【种窍丸】。” 崇禎晃了晃手中玉瓶: “凡人只需服下一粒,可在丹田之內,种下一枚后天灵窍。自此便能感应灵机,修炼功法。”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著一双双无比灼热的眼睛,缓缓道: “此丹仅五十粒。仙缘名额,故而定为五十。” 五十粒种窍丸。 服下就能获得修仙资格! 整个奉天门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若非玉瓶握在皇帝手中,只怕早有人按捺不住,要衝上前抢夺了。 在这几乎一边倒的覬覦氛围中,也並非人人失態。 仍有少数人相对保持冷静。 其中一位,便是时年二十九岁的大名府知府—— 卢象升。 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身著文官袍服,眉宇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英武之气。 不久前,黄台吉破关南下,京师震动,朝廷下詔天下兵马勤王。 卢象升非专职武將,仍感国难当头,当即在自己治所招募了万余乡勇,北上入卫京师。 他本以为,值此社稷危难之际,天子必当励精图治,亲自督师。 他这支民兵虽弱,亦能得见天顏,获些勉慰之语。 谁知,即便兵临城下,崇禎皇帝依旧如传闻中那般,深居永寿宫內,一心修道,不见外臣。 卢象升满腔热血,化作心灰意冷。 但出於士大夫的职责与本分,他依旧率领人马,在北京城外驻扎协防,恪尽职守至今。 本打算近日返回地方任上,眼不见为净。 岂料昨夜风云突变,“陛下习得仙法、欲传於臣民”的消息不脛而走,吏部更是严令在京官员务必出席今日大朝会。 卢象升只得闷闷前来。 方才崇禎帝驾云腾空,卢象升亲眼所见,对仙法之事已信了七八分。 可信归信,心中那股因皇帝此前不作为而积鬱的愤懣,仍未完全消散。 『仙法再神奇,若不能用於保境安民,於国何益?』 这时,旁边武將队列中,一位与他年岁相仿、身材魁梧的军汉,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 “卢兄弟,你说咱哥俩能有戏不?” 此人乃京营参將周遇吉,因与卢象升协防京师相识,结下友谊。 崇禎二年的他,军中职位不算高,却是一员颇具潜力的悍將。 卢象升微微摇头: “周兄何必痴心妄想?你我官职卑微,这等仙缘,岂能轮到我们?” 依他看,皇帝口中的五十个名额,不过当眾走个过场。 最后肯定是按官职高低、品秩尊卑来分。 周遇吉摸了摸下巴,咂咂嘴: “也对,阁老他们肯定人人有份。” 他顿了顿,注意到卢象升眉宇间的鬱结,关切道: “不过兄弟,我看你从刚才就闷闷不乐,莫非是因此感到不公?” 卢象升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前方激动的人群,望向紫禁城巍峨的宫墙。 哪怕建奴早已退走,他仿佛仍能看见墙外虎视眈眈的大军。 “我非不慕长生。只是……” 卢象升嘆道: “无论是谁得了这造化,我只盼他们修炼有成后,莫要忘了山河破碎,能儘快施展手段,扫平虏廷,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周遇吉听罢,收起玩笑之色,郑重地点点头: “兄弟说的是!大人们若能有陛下这般本领,灭建奴肯定易如反掌!” 卢象升道: “但愿如此吧。” 周遇吉没郑重多久,又忍不住遐想起来,搓著手道: “嘿,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让咱修上仙,然后亲自提刀飞到瀋阳去,把黄台吉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岂不更爽?” 卢象升被他这粗豪的想像逗得无奈失笑。 周遇吉自己也笑了,隨即嘆气道: “唉,要是那啥子仙丹能花钱买就好了,咱们兄弟几个凑一凑家底,指不定还能有点希望。” 御座之上,崇禎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 “大帝所赐,不可轻授。” “故而朕决定,五十粒种窍丸,不论官职高低,不论出身门第,皆以助餉形式,出资购买。” 如同两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澜汹涌的湖面。 群官再度譁然。 “什么?” “花钱买?” “这……这成何体统?!” 周遇吉和卢象升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错愕。 前者更是张开大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口一句戏言,怎么还成真了? 比起他们,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韩爌、温体仁等人,更是原地惊呆。 按照惯例,这等天大的恩赏,自然是优先他们这些位极人臣的阁老、尚书。 五十个名额,怎么也该从他们开始轮起,然后再到后面的侍郎、郎中或勛贵宗室。 谁知,皇帝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温体仁到底是老谋深算之辈,並未直接反对,而是言辞恳切地劝諫道: “仙缘乃天赐福泽,关乎国运与臣子忠心,若以金银铜臭之物衡量,恐失其神圣,亦寒天下清流士子之心!还请陛下三思!” 崇禎帝似乎早料到会有人如此说,淡然回应: “温卿所言,不无道理。” “然,真武大帝传下仙法,恩同再造。” “我等凡间信徒,理当竭尽所能,为其兴建宏伟殿宇,塑金身法相,以表达亿万黎民之虔诚。” “助餉所得,將悉数用於此项,以示我等诚心。” 吏部尚书王永光忍不住问道: “陛下,既是为大帝修建宫观,臣等自当尽力。但不知,一粒仙药,作价几何?” 王永光问出了大部分人关心的问题。 毕竟,花钱买丹,意味著他们都有资格爭夺仙缘。 崇禎正要回答,站在勛贵队列里的嘉定伯周奎——即周皇后的父亲,急忙出列,愁眉苦脸道: “陛下明鑑啊!我等虽位列朝班,实则家无余財,两袖清风,这仙药若是定价太高,只怕臣等倾家荡產,也凑不出多少银子啊!” 崇禎淡淡瞥了眼这位“清廉”的国丈,吐出两个字: “拍卖。” 群臣又是一愣。 崇禎道: “五十粒种窍丸,依次由尔等出价,上不封顶,价高者得。” 所有官员的大脑都飞速运转起来。 理论上,哪怕是一个七品小官,如果家资巨万,也有可能压过一品大员,夺得仙缘。 崇禎帝不再多言,宣布道: “明日巳时,皇极殿,过期不候。退朝!” 说罢,云雾再起,托举御座。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飞向奉天门內。 留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第九章 夜访 直到司礼监高声宣布退朝,人群才各怀心事离去,为明日的皇极殿之爭做准备。 回到永寿宫暖阁的崇禎,远没有展现给外界的那般轻鬆写意。 “呼……” 他走到榻边,靠在引枕上。 儘管藉助了灵石补充灵力,但以区区胎息境一层的修为,强行施展至少需要练气境才能支撑的【御空术】,对肉身负担仍然极大。 若非他前世是紫府修士,拥有远超当前境界的强大灵识,可以精细操控灵力流转,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从半空摔下来了。 他闭目调息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源自骨髓的酸软稍稍缓解。 意念一动,袖中另一枚灵石滑入掌心。 他犹豫片刻,还是將灵石收了起来。 “胎息前期,不能过於依赖外物。” 乾坤袋里储备的灵石,数量確实可观。 若单纯用於补充灵力,足以让一位紫府巔峰修士,恢復到满状態五次之多。 但那样做,既无法感悟此方天地灵机的特殊性,更无法通过周天循环逐步提升修为境界。 捷逕往往意味著隱患。 修炼终究是一个向內求索、与天地共鸣的过程。 此时,距离午时退朝已过去一段时间。 崇禎重新盘膝坐好,运转《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他吸收的不再是月华,而是白日里更为充沛的太阳日精。 效率虽低,总好过於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时间悄然流逝。 从午时前两刻退朝,一直到酉时初。 崇禎缓缓收功,內视丹田灵窍。 感受著充盈起来的灵力,崇禎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望了望天窗外那片渐染墨色的夜空。 “可惜了待会儿的月华。” 崇禎低声自语。 今夜,他有其他安排,所以只能浪费这几个时辰的修炼机会。 “王承恩。” 他扬声唤道。 阁门推开,王承恩躬身走进。 崇禎帝抬眼一看,却发现这名大伴的脸色有些萎靡。 “怎么了?” 王承恩苦著脸,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皇爷,奴婢见识浅薄,今日蒙皇爷恩典,得以凌空俯瞰,心中自是万分敬佩。只是奴婢这身子不爭气,自打从天上下来,就一直七上八下,头晕目眩,午后更是吐了好几回……眼前仍觉得脚下发飘。” 哦,原来是恐高。 “无妨。” 崇禎帝摆了摆手: “以后多隨朕飞几次,习惯便好。” 王承恩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 “奴婢儘量习惯。” 崇禎帝不再纠结,吩咐道: “去准备一下,朕要微服出宫。” “出宫?” 王承恩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看窗外: “皇爷,宫门都快下钥了……” “就在北京城內转转,不必远行。” 王承恩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皇爷,京城虽是天子宫闕所在,但夜间难免有宵小之辈,龙体安危不能不顾啊。” 崇禎帝微微一笑,掌心灵光微微闪烁: “普天之下,谁能伤朕?” 王承恩愣住。 是啊,拥有如此仙法的皇帝,刺客恐怕连近身都难。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 “奴婢这就去安排。” 小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妥当。 儘管崇禎帝交代了“轻车简从”,王承恩终究通知了骆养性,点选了二十余名精干可靠的锦衣卫隨行护驾。 崇禎帝得知后,直接將护卫数量砍掉了五分之四,只留下骆养性和四名身手最好者,换上便装。 一行人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 明代北京城,经过歷代营建,格局严谨,等级分明。 皇城居於中心,宫城又居於皇城之中。 皇城之外,便是內城。 勛贵与外戚的府邸,往往集中在靠近皇城的特定区域,尤其是西城和东城的一些坊巷,便於他们入朝值班和与宫廷保持联繫。 文官们的住所则相对分散一些,但也多在內城的官员聚居区。 有些是朝廷分配的官邸,有些则是自购的宅院,形成了一片片或显赫或清幽的街区。 崇禎马车並未驶向繁华地段,而是往北城方向行去。 北城一带,多为中低级官员、富商的宅院,勛贵府邸相对较少,但也並非没有。 夜色渐浓,两旁民宅大多门户紧闭,只有零星灯火。 待行至一条颇为宽阔的街巷时,崇禎忽然敲了敲车厢壁: “停。” 马车应声而停。 骆养性警惕地靠近车窗,低声道: “爷,有何吩咐?” 车厢內,崇禎帝並未下车,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伸出食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与此同时,他的听觉在灵识的加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街边的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隔了几条街的私语,都近在耳旁。 “不够集中。” 崇禎微微偏头,將听觉的“焦点”,对准街道右侧一座门庭还算气派,比起顶级勛贵略显逊色的府邸—— 武清侯李诚铭的府宅。 他不断调整“听力”的强度和方向,过滤掉僕役的走动声、厨房的碗碟声等杂音。 终於,在一间似乎是內宅书房的室內,他捕捉到了两个清晰的对话声。 一人为中年男子,正是武清侯李诚铭。 另一个语气充满担忧的女声,应是他的夫人。 “……你莫要再劝了,此番机会千载难逢!那可是真正的仙丹,服下便能踏上仙途,长生不老啊!” “老爷,妾身不是不明白仙缘珍贵。” 女声忧心忡忡: “可是你忘了去年,陛下因为辽东军餉匱乏,亲自下旨劝捐,希望你们这些勛戚世爵能拿出些家財助餉,以解燃眉之急。当时你是怎么做的?跟著成国公、英国公他们一起,在陛下面前哭穷,说家中如何艰难,最后只勉强凑了几百两银子应付了事。” “这——” “明日拍卖仙丹,你却准备拿出两万两!陛下会怎么想?朝臣们会怎么看你?” 李诚铭的声音顿了一下,显得有些烦躁: “此一时彼一时,军餉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谁知道扔进去有没有响声?但这仙丹,可是实打实的登天梯!” “至於陛下,哼,真问起来,我就说——说是你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底子!对,就这么说!” 那夫人似乎被这无耻的打算气到了,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怎能如此!我娘家哪来那么多钱?这不是要把妾身,架在火上烤吗?” “哎呀,你放心,那些人的身家也不乾净……” 听到这里,崇禎无声地笑了。 果然。 这些蛀虫,国家有难时一毛不拔,轮到自身利益时,却能毫不犹豫地掏出巨万资財。 他摇头敲了敲车厢壁,对骆养性道: “走吧,去下一处。” 第十章 清流开会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崇禎再次敲响厢壁。 车外,身著便装、警惕环顾四周的骆养性,心中暗自嘀咕。 他认出了这条街道。 再往前转过一个街口,便是当朝內阁首辅韩爌的府邸所在。 『陛下深夜在此停留,意欲何为?』 他自然想不到,车厢內的皇帝,仅凭那玄妙的灵识,便能將韩府內的一切动静尽收耳底。 此刻,韩府正厅,灯火通明。 虽已入夜,这里却聚集了数位重量级人物。 除了主人韩爌,还有內阁次辅李標、深陷袁崇焕案漩涡的阁臣钱龙锡、礼部左侍郎成基命,以及刚刚被起復为御史不久、以知兵著称的侯恂。 李標,性格相对温和,在东林党中属於较为务实的一派。 天启年间因反对阉党罢官,崇禎即位后召回,入阁辅政。 成基命,资歷颇老,为人耿直敢言,亦是东林骨干,对军政事务常有见解。 侯恂,东林党后起之秀,性格刚烈急躁,以知兵闻名——其子侯方域后来更为人所知——歷史上曾提拔左良玉,此时刚被重新起用。 钱龙锡自不必再说,因仙缘之事暂脱困境,但危机未除,神情依旧沉重。 侯恂性子急,坐下没多久便有些不耐,端起茶杯又放下,皱眉道: “周大人怎的还不来?” 成基命相对沉稳,接口道: “他府邸离此稍远,这个时辰,路上难免耽搁些。再等等吧。”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周延儒快步入內,连连拱手致歉: “琐事缠身,让诸位久等了。” 侯恂本就心情不佳,瞥见他头上严严实实戴著的崭新官帽,忍不住出言讥讽道: “周大人勤谨,这深更半夜的,在自己人府上,还戴著官帽,是怕失了威仪不成?” 周延儒脸色瞬间一僵。 在场谁人不知,他昨日被陛下一记“凝灵矢”射穿了髮髻,此刻帽下定然是见不得人的狼狈。 侯恂这话,简直是当眾揭他的疮疤。 首辅韩爌见气氛尷尬,轻咳一声,圆场道: “人既已到齐,閒言少敘。” “今夜请诸位过来,所为之事,便是明日的皇极殿拍卖,那五十粒种窍丸!”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神色严肃: “仙缘固然诱人,长生更是亘古所求。” “然,吾辈东林中人,以清流自居,以气节立朝,以廉洁奉公为天下表率。” “若明日拍卖,我等为了爭夺仙丹,不顾身份,竞相叫出天价,动輒数千乃至上万两白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 “终日將我等掛在嘴边的言官,又会如何弹劾?” 成基命立刻附和: “韩阁老所言极是!今日你能为仙丹一掷万金,明日户部再说国库空虚,需要捐餉,你捐是不捐?” “兵部明日言辽东器械匱乏,需要筹措,你出是不出?” “届时,我等还有何顏面立於朝堂之上?” “故老夫提议,明日我等必须统一口径,严守底线。” “无论场面如何,一粒仙丹,最高出价不得超过五百两!” “五百两?” 钱龙锡微微皱眉: “成大人,这个价格是否太低了些?” “且不说那些家资丰厚的勛贵外戚,便是温体仁、王永光他们,恐怕也未必会跟从。” 李標点头道: “若他们肆意抬价,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仙缘落入彼等之手? 侯恂也明白其中利害,闷声道: “五百两,怕是连外戚都爭不过。” 成基命似乎早有预料: “故今夜会后,便需立刻派人,將我等决议通传所有东林友臣,务必统一步调。至於温体仁那边……” 他顿了顿,看向韩爌和周延儒: “道不同,但在此事上,或可一致。” 韩爌思忖过后,表示同意: “他们那边,想必也不愿见到仙丹价格哄抬,白白让內帑充盈。可派人暗中沟通,共同控价。” 侯恂当即拍手叫好: “只要我东林与温体仁一系联手,下边的官员,还有几个敢不顾死活,去出那风头高价? 李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成大人此议,老成谋国。为长远计,为清誉计,確不宜在银钱上与勛戚商贾爭锋。” 周延儒摸了摸头上的帽子,阴惻惻地道: “就按成大人说的办吧。” 成基命见眾人达成一致,一锤定音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诸位即刻行动,务必將此意传达至每一位友人府上。明日皇极殿,我等共进退!” 眾人纷纷起身离去,分头奔向京城各个方向的官员宅邸。 而街角马车內的崇禎帝,缓缓收回灵识,嘴角勾起一抹带著浓浓讥讽的笑意。 “清流?气节?廉洁奉公?” 对不知全貌的大明士子来说,或许如此。 但对拥有前前世记忆的朱幽涧。 呵呵。 这些东林党人,表面上冠冕堂皇,忧国忧民。 实则不过是精於算计,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罢了。 所谓的清廉形象,很大程度是在与腐败透顶的魏忠贤阉党进行斗爭时,被“反派”塑造衬托出来的。 加之清初编纂《明史》时,出於特定的政治需要,对东林党多有褒扬,进一步固化了这一错误印象。 剥开这层光鲜的外衣,绝大多数东林党人,出身於江南地主家庭。 他们的根基,是遍布苏松常杭嘉湖等地的万顷良田。 江南是此时大明的经济命脉所在。 纺织、制瓷、漕运、盐业、海外贸易极其发达,財富积累惊人。 许多东林党人的家族,直接或间接涉足这些利润丰厚的工商业,或与新兴的市民阶层、工商业主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例如,东林领袖顾宪成、高攀龙。 再例如,钱龙锡本人就是松江府士绅,与江南利益集团血肉相连,在內阁代表江南的直接利益。 但东林党的基本盘,与其说江南,实际是遍布全国的士绅地主。 例如韩爌、李標。 虽是北方人,却与江南士绅同属一个社会阶层,根本利益一致,这才会积极反对“与民爭利”,强调“藏富於民”。 ——这里的“民”,指的是工商业主与士绅,而非黎民百姓。 如今,面对长生仙缘,他们首先考虑的,並非如何强国力、灭外患; 而是如何维护清流形象,如何在这场利益博弈中不吃亏、不露富。 第十一章 周皇后 东林党这番“限价同盟”的操作,在其內部看来,或许是维护清誉的明智之举。 但在洞悉明末歷史走向的朱幽涧眼中,不过一次未来还会反覆上演的“又当又立”。 试想—— 如果换做那个十七岁登基、心怀中兴壮志、最终在煤山槐树下自縊的原主朱由检,窥见今晚这一幕。 这位刚烈而绝望的皇帝,怕不是要气得肝胆俱裂,连夜颁旨把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误国庸臣尽数绑赴菜市口。 但,没有如果。 此刻藏於这具帝王躯壳中的,是朱幽涧。 一个在弱肉强食、波澜壮阔的修真界,挣扎求存数百载,亲眼见证过星辰诞生与寂灭、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异世灵魂。 对他而言,做一个被万民称颂、在青史上留下贤名的“好皇帝”,吸引力近乎为零。 凡尘俗世的王朝更迭、亿万生灵的悲欢离合,在他追求个体超脱与长生久视的宏大视野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沫。 他之所以愿意耗费宝贵时间,接管千疮百孔的大明帝国,是为將这片绝灵之地,改造、升格为修真界。 为数百年后再次求金做准备。 大明王朝连同亿万子民、万里疆域,在朱幽涧眼中,首先是重建修真界的实验场与资源採集地。 因此,朱幽涧审视东林党,乃至整个臃肿庞杂的官僚体系时,不会被轻易激怒; 也不会单纯因为史书上的几行记载,预先给所有人判下死刑。 他更像一个上帝视角的建筑师。 將这些活生生的、拥有不同欲望和能力的人,视为可供利用的资源或单元。 核心思路,是像榨取灵石中的灵力一样,最大限度地挖掘、引导、乃至压榨出他们所能提供的价值。 无论是个人及家族积累的巨额財富、治理国家的行政能力,还是庞大士绅阶层蕴含的潜在力量。 他將驱使这些资源,统统匯入“仙朝计划”。 『且让你们多表演一段时间吧。』 朱幽涧漠然想道。 待他將尚有潜力、可堪一用的人才识別出来。 余下的废物,应死尽死。 “回宫。” 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无声的北京街道上。 抵达紫禁城侧门时,已是月上中天。 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打破沉静。 然而,当崇禎在王承恩多余的搀扶下步下马车,踏入永寿宫庭院的范围时,他立刻发现: 宫內灯火通明。 他无需迈入殿门,只將灵识向外延展,便清晰地“看”到了端坐在外间正殿中的身影—— 『哦,皇后来了?』 皇后周氏,祖籍苏州,后来家族北迁,落户於顺天府大兴县。 父亲是在昨日朝会上率先“哭穷”的嘉定伯周奎。 天启六年,时年十六岁的周氏通过选秀,被册封为信王妃。 次年,信王朱由检意外登基,她隨之入主坤寧宫,成为大明母仪天下的皇后。 史书对她不乏讚誉之词,称她执掌后宫后,以身作则,大力倡导节俭,削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 自己常穿浆洗过的旧衣,还在后宫设置了二十四具纺车,亲自教导宫女纺纱织布,操持各项宫內事务,有时还会亲自下厨。 据说,她很少为自己的外戚家族乞求恩赏,对朝臣命妇的赏赐也严格依照礼制,从不滥施恩惠。 作为大明王朝的末代皇后,生前勤俭治家,大厦將倾时亦能深明大义,国破之日毅然殉节,因此在后世贏得了极高评价。 崇禎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一路护卫的骆养性等人退下。 只留下王承恩一人跟在身后,缓步走入永寿宫正殿。 只见周皇后用手支著下巴,侧身坐在外殿的软榻上,显然等待了很长时间,眉眼间笼罩著浓重的倦意。 她身边侍立的贴身宫女也是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推了推周皇后。 周皇后抬起眼帘,正好看见身著寻常道袍、面目清俊的皇帝。 她连忙站起身,依照宫廷礼仪,姿態优雅而標准地深深道了个万福: “臣妾参见陛下。” “嗯。” 崇禎帝只发出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单音,算是回应。 旋即,他平静地看著周皇后。 不得不承认,这位年仅十八岁的皇后,確实当得起史书上“圣质端凝”的评价: 肌肤细腻洁白,宛若上好的羊脂玉; 五官精致且端庄,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大气雍容的美感,以及母仪天下的华贵气度。 自朱幽涧穿越附身於此,至今已近一年光景。 这段时间里,他完全隔绝內外,一心扑在重新引气入体的艰难修炼上,与这位名义上的结髮妻子许久未见。 倘若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普通穿越者。 骤然面对这位在歷史上留有贤名、且与原主关係亲密的皇后,恐怕难免会心中忐忑,需要小心翼翼地掩饰、扮演,努力作出一番夫妻久別的戏码,以免引起周皇后的怀疑。 但朱幽涧完全不屑於此。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凡人是否会对他的言行產生疑虑。 更不在意他们如何在背后议论自己、评判自己。 前世三百六十多年的求道生涯,朱幽涧遍歷广袤修真界,见识过的绝色女修如过江之鯽。 有的清冷如九天玄月,有的嫵媚似幽冥妖莲,有的英气逼人宛若战神临世…… 皮囊色相,红粉骷髏? 於他而言,早已是看惯的风景,再难激起心中半分涟漪。 因此,他没有任何想要寒暄、解释、或者安抚的意图。 面对周皇后期盼的目光,崇禎径直从她身边掠过,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朕出宫了。” 周皇后保持著行礼姿势。 纤细身影在明亮宫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僵硬。 好在王承恩连忙示意宫女搀扶。 她这才艰难地直起身,怔怔望著皇帝走向暖阁,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以及被深深刺伤的失落与委屈。 夜半出宫,归来后竟是如此冷漠? 『一年不见……陛下他,当真变得如此陌生了吗?』 第十二章 红袖问仙 不,她不相信。 信王府中举案齐眉、登基初期相互扶持、他伏案批阅奏摺时她在一旁红袖添香—— 往昔的回忆是如此真实,他的夫君,又怎么会说变就变。 变得如此不近人情? 周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將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 她转向王承恩,平和问道: “王公公,不知陛下今夜究竟去了何处?”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暖阁方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但面对皇后询问,又不敢不答,只得老老实实地说: “回娘娘,陛下……只是让奴婢备车,去北城转了转。” “北城?” 周皇后秀眉微蹙: “可是为明日皇极殿拍卖仙丹之事,去见了哪位阁老?” 王承恩摇了摇头: “陛下的马车只在几条街上转了转,並未在任何府邸前停留,也未曾召见任何人。” 周皇后疑惑更深。 既非私会大臣,深夜微服,又能所为何事? 但她知道,从王承恩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 於是不再追问,只整理了一下鬢髮,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温婉的微笑。 她示意宫女留在外面,自己掀开门帘,走入了暖阁。 听到脚步声,盘膝坐好的崇禎连眼睛都未睁开,淡漠问道: “皇后还有何事?” 周皇后走到他面前停下,再次微微一福礼,然后才抬起头道: “陛下,臣妾与您夫妻一体,理当知无不言。如今宫外朝堂,关於陛下蒙真武大帝传授仙法的传闻,已是沸沸扬扬。后宫之中,诸位妹妹亦是不知真假,心中忐忑。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总需得个准信,也好安抚眾人。” 崇禎帝依旧闭著眼,闻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隨即,他宽大的道袍轻轻一挥。 暖阁顶上的特製天窗,无声无息地滑开。 清冷的夜风,伴隨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阁內所有的烛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灭。 唯有那束犹如聚光灯般的银辉,笼罩在崇禎身上。 “那不是传闻。” 崇禎终於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灵: “朕確实得授仙法。” 说著,他修长的五指,在月光下轻轻一捻。 霎时间,几点柔和莹白、如同萤火虫的光点凭空浮现,围绕两人周身飞舞了几圈。 然后轻轻炸开,化作数朵微小却璀璨的烟花,湮灭在空气中。 神异的一幕,让周皇后瞬间屏住了呼吸。 『居然是真的……陛下当真踏上了仙道……』 接著,崇禎帝用简练的语言,將前日对群臣说过的关於真武大帝、以及改造大明为修真盛世的打算,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然而,周皇后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月光下的侧顏牢牢吸引住了。 只见清辉流淌在他挺直的鼻樑、微抿的薄唇和清晰的下頜线上,勾勒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感。 叠加崇禎本就清俊的容貌,让看起来比周皇后记忆中的少年天子,还要英俊夺目。 这时的周皇后尚显年轻,未曾看透: 越是凛然不可侵犯之物,反倒越容易勾起人心底那份隱秘的遐想。 总之,情绪汹涌而上,衝垮了皇后应有的矜持。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抚上了崇禎的脸颊。 触手微凉又温热。 矛盾重重,难以言喻。 “……” 崇禎沉默。 但没有立刻推开。 周皇后仿佛得到了默许,胆子更大了一些,手指顺著他的脸颊轮廓缓缓滑动。 最终滑到了他凸起的喉结处。 这时,崇禎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后若是摸够,便早些回去歇息。” 周皇后如同被烫到一般,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慌忙起身后退一步,声音细若蚊蚋,充满羞窘: “臣妾……臣妾失態了,请陛下责罚。” 崇禎没有理会她的请罪,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维持盘腿的姿势。 周皇后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復下来。 她想起今日来的另一个目的,犹豫再三,硬著头皮开口道: “陛下,其实今天下午,我爹……嘉定伯来宫里找过臣妾。” 崇禎不语。 周皇后只能无奈地说下去: “嘉定伯他……希望臣妾能在陛下面前说说情。他说仙缘难得,希望陛下能看在臣妾的份上,恩赐周家几粒种窍丸,也好让周家子弟……能有机会为陛下、为仙朝效力。” 她儘量將话说得委婉。 说完才发现,这种请求根本委婉不了。 崇禎则暗暗摇头。 今夜见皇后到访,他便猜到周奎定然私下找过女儿。 原以为周奎顶多是想凭国丈身份,以较低的价格购得仙丹。 没想到此人竟厚顏无耻到如此地步,直接开口索要,而且一张嘴就是“几粒”,显然是把周家几个不成器的男丁都算进去了。 简直是把仙丹当成了可以隨意赏赐的糖果。 见崇禎依旧毫无反应,周皇后愈发没底,生怕他误会是自己主动为娘家谋利,急忙解释道: “陛下您是知道臣妾性子的,臣妾向来不愿以皇后之身,为家族乞求恩赏,徒惹非议。” “只是今日我爹为了这仙缘,竟然在臣妾面前长跪不起……” “臣妾身为人女,又如何能硬起心肠推拒?” 说到此处,丈夫的冷漠、父亲的逼迫交织在一处,她的声音已然带上哽咽,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於是抬起衣袖,掩面啜泣起来。 哭声迴荡在寂静的暖阁中。 崇禎被扰得心烦意乱。 再让这女人哭下去,宝贵的修炼时间就要被彻底浪费了。 他权衡片刻,终是伸出双臂,將周皇后揽入怀中。 周皇后先是一僵。 感受到久违的的怀抱,所有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她再也忍受不住,只紧紧抱住崇禎,將脸埋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崇禎一面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脊背,如同安抚婴孩; 一面低声念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咒文。 周皇后只觉得陛下低沉的嗓音,比他温暖疏离的胸膛更给人安全感。 於是,哭声戛然而止。 待周皇后沉入梦乡,崇禎运起【隔空摄物】,將熟睡的她托起,放在了暖阁內唯一的床榻上。 “区区凡俗美色,也配扰动本座道心?” 崇禎冷然自语,准备继续被打断的修炼。 就在他闭目凝神的前一剎那,目光无意间扫过榻上之人。 熟睡的周皇后,母仪天下的端庄华贵尽数褪去,长而密的睫毛上犹沾著细碎泪光。 有一种惊心动魄、即將破碎似的美。 崇禎动作微微停顿。 朱由检的魂魄已然消散,所以,是这具躯体留下的记忆在影响他么…… 迟疑片刻,崇禎解下身上穿著的道袍,盖在周皇后身上。 旋即闭目掐诀,重新沐浴在月华之下。 第十三章 限价同盟 晨光熹微。 皇宫门前广场,被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华贵的绣帐、简朴的小轿,与一些明显是临时雇来的骡车混杂在一起,儼然將国门重地变成喧闹市集。 许多官员为了赶早占个好位置,天不亮就已在此等候,使得起晚了的周延儒被堵在了外围。 心急的他顾不得尚书威仪,亲自探出半个身子到车窗外,对著前方拥堵的人群高声喊道: “让一让!本官乃礼部尚书周延儒,需速速入宫筹备大典事宜!” 周围人闻声,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好不容易像蜗牛般挪到了宫门前,周延儒刚下车,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整理冠带的温体仁。 周延儒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 “温大人,早啊。” 温体仁城府亦是极深,见状也换上一副和煦面容,拱手还礼: “周大人,你也早。今日这阵势,真是前所未见啊。” 两人联袂而行,心照不宣地寒暄著。 他们的关係颇为微妙。 崇禎元年,皇帝下旨推选內阁候补大臣,野心勃勃的温体仁与周延儒均意外落选。 两人不甘此果,於是私下联络,联手向东林党发难。 以礼部侍郎、东林名士钱谦益早年捲入科场舞弊案为由,成功阻止其入阁之路。 经此一役,两人结成了表面上的政治同盟。 实则各怀鬼胎,相互利用。 按他们原本的盘算,此番借“己巳之变”后金入关的由头,由温体仁与王永光等人出面,猛烈弹劾钱龙锡与袁崇焕,將韩爌、钱龙锡等拉下来。 事成之后,便可顺势推举周延儒登上首辅之位。 而周延儒则需投桃报李,给予温体仁相应的政治回报。 谁知被崇禎展示的“仙法”、拋出的“仙缘”彻底搅乱。 所有针对东林党的攻訐,都暂时失去了意义。 当下,京城人士只关心五十粒【种窍丸】花落谁家。 周延儒与温体仁並肩而行,见左右官员离得尚有一段距离,便压低声音,展开深入交流。 “温大人,昨日提出的限价同盟,你麾下诸位同僚,可都……?” 温体仁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放心,今日我等出价,绝不会超过五百两。可其他人?” 周延儒心中稍定,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勛贵外戚纵然有钱,也要掂量掂量是否敢同时得罪我等。至於底下的小官……哼,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温体仁若有所思地看了周延儒一眼,试探道: “说起来,昨夜代表东林前来与我沟通限价之事的,竟是周大人你……莫要误会,下官只是有些意外。” 周延儒面不改色,坦然道: “正所谓『欲要毁之,必先近之』。我不过是虚与委蛇,假意迎合,藉机探听他们內部的动向与底线罢了。” “待到仙缘之事尘埃落定,自有其他手段,將韩爌、钱龙锡之辈彻底逐出朝堂。” “內阁之位,非你我莫属。” “周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温体仁瞥了他一眼,对其真实意图半信半疑,顺著话头道: “当务之急,还是確保拍下种窍丸。余者,皆可徐徐图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皇极殿前的丹陛。 却见一名身著宦官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太监小步从跑来,正是提督京营的太监高起潜。 高起潜微微气喘,对周延儒和温体仁尖细著嗓子道: “哎哟,两位大人!陛下有旨,今日拍卖之地改了,不在皇极殿了!” “改了?” 周延儒眉头一皱: “改往何处?为何不早些通知诸位臣工?” 奉天门广场距离皇极殿並不远,回头走一两百步即到; 语气表面上是在质问,实则带著几分熟稔,暗示与高起潜的关係; 故周延儒此问,不过是刻意找个由头与高起潜多说几句,藉此在温体仁面前展示自己的政治能量。 ——不久前,他才私下给高起潜送过一笔三千两的“冰敬”,眼下便是展现这层关係的时候。 高起潜何等精明,立刻猜到了周延儒的用意,眼珠子一转,心中却有別的计较。 “周大人明鑑,这事其实昨夜就该通知各位大人的。只是……” 高起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王公公,许是近来在陛下跟前伺候,事务太过繁忙,竟將此事给忘了。直到今早才想起来告知我等,这才匆忙来改,搅扰了诸位大人……啊呀!” 说到此处,高起潜忙抬手虚掩了一下嘴,失言般道: “瞧咱这嘴!两位大人全当没听见,没听见!王公公是陛下身边的老人儿,劳苦功高,一时疏忽也是难免的。” 看似在为王承恩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王承恩办事不力,隱隱暗示其恃宠而骄、有怠慢朝臣之意。 说完,高起潜便藉口还要去通知其他官员,匆匆离去。 待高起潜走远,温体仁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延儒,缓缓道: “这位高公公……与周大人倒是相熟。” 周延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將话题引回: “陛下对王公公信任有加,几乎形影不离,你说……陛下会不会对他有格外恩典?譬如,五十粒仙丹,直接赐予他几粒?” 温体仁沉吟道: “圣心难测,並非没有可能。” 周延儒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忧色,嘆道: “王公公自然忠谨,只是,他连更改朝会地点的要事都能遗忘,陛下闭关这一年里,司礼监对朝臣递上的奏疏也多有不及时处理之处。如此,是否有利於大明政务畅通?身为臣子,我等是否该……” 温体仁瞥了周延儒一眼。 这老狐狸,显然想像去年攻击钱谦益那样,借自己之手去攻击王承恩。 『好个周延儒,尽让我去触陛下的霉头,也不想想王承恩与陛下乃是信王府旧人,情分非同一般。即便真能搬倒王承恩,也必彻底恶了陛下,最后得益的还不是你与高起潜?』 真当他如此蠢笨? 第十四章 起拍价是—— 温体仁心底冷笑连连,面上岔开话题道: “仙缘要紧,走走走,我们快去奉天门,莫要耽误了时辰,占不到好位置!” 说完率先转身。 周延儒看著他避而不谈的背影,面上骤现阴霾,但很快换上笑容,跟了上去。 奉天门前,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班序站立。 所有参与此次盛会的官员手中,都被宦官分发了一个特製的长柄木牌。 顶端刻有编號,据说是稍后用来喊价的竞拍之物。 周延儒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韩爌、成基命、李標、侯恂等一眾东林党核心人物。 几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皆是不动声色地微微頷首。 然另一侧的氛围却隱隱有些不同。 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勛贵,以及一些品级较高的武將们,虽然也按班站立,但彼此交头接耳,不时扫向文官队列。 尤其看向韩爌、钱龙锡等人时,带著一种难以言喻…… 跃跃欲试? 『不对劲……』 钱龙锡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下意识就想挪动脚步,再找韩爌或者成基命私下叮嘱两句。 就在此时,若有若无的清香瀰漫开来。 奉天门城楼上方,光线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所有人都若有所感,齐齐抬头望去。 下一刻,惊呼声爆发。 只见一片约莫半亩方圆洁白的祥云,从城楼后方缓缓升起。 云气氤氳,托举著一方明黄色的御座。 端坐著的正是当今天子—— 崇禎皇帝,朱由检! 今日的崇禎,並未穿著繁复的龙袍袞服,而是更显身形挺拔的常服。 御座左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他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握著拂尘,显然对腾云驾雾之事仍心怀恐惧。 可比起第一次的狼狈,已是镇定太多。 右侧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 他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初时身形也有些紧绷,但很快便適应了这种凌空虚渡的感觉。 骆养性低头扫过下方变得清晰的一张张面孔,看著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难掩震惊与渴望的朝臣们,心情复杂: 『如此盛事,界定仙凡之別,我却只能在此护卫,无缘参与……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向陛下祈求这份仙缘?』 在无数道的目光注视下,祥云托举御座,缓缓降下高度。 在离地约五丈的空中停住。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头深深低下。 比起对皇权的敬畏,更多是对“腾云驾雾”的嚮往。 “眾卿平身。” 百官谢恩而起。 这时,王承恩强忍对高度的不適,手捧明黄捲轴,向前迈出两步,来到云朵的最前端。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匪懈,惟愿国泰民安。” “然天时不测,地变频仍……黎民困苦,社稷维艰。” “朕每思之,心实忧煎,深愧於天,负於祖宗之託。” 开场白沉重恳切,勾起了不少官员对近年来天灾人祸的回忆。 “然,天心仁爱,不绝人望。” “真武大帝感念朕心之诚,悯恤天下苍生,特降仙法,恩泽此世。” “此乃乾坤再造之机,亦是修真问道之始……” “朕既得此机缘,当与尔文武臣工,天下贤才,共参妙法,同登仙途,护我大明江山永固,福泽绵长!” 底下百官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 终於要到正题了! “为示公允,亦为遴选有缘,朕决意於此奉天门前,將此首批仙丹公开竞拍。 “得丹者,即为朕亲定之首批修真种子,望尔等勤勉修行,不负仙缘,不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王承恩合上捲轴,退后一步。 短暂的寂静后。 “臣等接旨!” “陛下圣明!” “真武大帝慈悲!” “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坐云端的崇禎,看著下方情绪调动到顶点的凡人们,嘴角扬起一丝的弧度。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抬手,將掌心白玉瓶向身前拋出。 玉瓶並未坠落,而是在空中定住。 剎那间,五十点光华自瓶口飞射而出,像是五十颗微缩的星辰,轻盈地悬浮在奉天门上空。 排列得並不规则,却自有一种玄妙的韵律。 种窍丸不大,仅有龙眼核般体积,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乳白色。 崇禎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心念微动,灵力蔓延而出。 顿时,每一颗种窍丸的周围,都亮起了柔和而绚烂的彩光。 五十颗散发著彩虹光晕的光球静静悬浮,將奉天门前的天空点缀得如梦似幻。 “仙丹!真的是仙丹!” “七彩祥光,这定是仙家宝物无疑!” “嘶,若能得此一颗……” “老夫要两颗!” 底下群臣彻底沸腾了。 许多人失態地仰起头,伸出手,徒劳地向空中的光球抓握著,仿佛这样就能將其揽入怀中。 就连侍立在崇禎身侧的王承恩,看到这五十颗环绕彩光的丹药,也是微微一愣。 他清楚记得,之前皇爷赐给自己吃下的那颗丹药,似乎……並无此等异象? 是自己吃的那颗並非种窍丸? 还是说……这种窍丸的数量,根本远不止五十粒?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王承恩强行压下。 “仙丹已现,机缘在此,拍卖即刻开始。”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韩爌、周延儒等“限价同盟”的成员,一个个暗自握紧了手中的木牌,互相递眼色,准备按照既定策略,以最低价格拿下仙缘。 王承恩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渴望、紧张、贪婪的面孔,朗声宣布: “第一颗种窍丸,起拍价——”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五千两白银!” “什么?!” “五千两?!” “这……这怎么可以!” 限价同盟的成员们,无论韩爌、钱龙锡这样的阁老,还是周延儒、王永光等重臣,亦或事先没有串通的其他官员,都顿时傻了眼。 第十五章 勛贵的共识 五千两! 光是起拍价,便达到他们私下约定最高价的整整十倍!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而就在东林党人还在为起拍价手足无措之际,勛贵那边已然有了动作。 只见英国公张维贤精神矍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號牌: “五千两!” 上方的王承恩立刻高声道: “五千两一次!” 周延儒和温体仁隔空遥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他们还没来得及思考是否要违背盟约举牌,武將队列那边,也有人高喊道: “五千五百两!” 眼见价格要被推高,李標有些慌了神,不与同党商议,便脱口而出: “六千两!” “六千两一次!” 王承恩的声音適时响起。 中后排不少官员纷纷看向李標的位置,面露疑色。 仿佛堤坝冲开裂口,竞价瞬间激烈起来。 “七千两!” “八千五百两!” “一万两!” “一万两千两!” …… 叫价声此起彼伏,一价压过一价。 不仅仅是勛贵和武將,一些家底丰厚的富商出身官员,或是背后有巨大家族支持的官员,也纷纷加入战团。 东林党人起初还想维持体面。 但在节节攀升的价格面前,韩爌脸色铁青,李標嘴唇哆嗦,成基命连连跺脚,侯恂更是急得眼眶发红。 最终,经过十几轮激烈的角逐,第一颗【种窍丸】的价格,定在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上—— “一万九千两,成交!” 王承恩一锤定音: “此丹,归於成国公朱纯臣!” 只见朱纯臣满脸喜色,快步从勛贵队列中走出。 崇禎手掐法诀,晶莹剔透的丹丸稳稳向下方飞去。 朱纯臣激动不已,恭敬接过这颗仙丹,紧紧攥在手心。 周围勛贵无论是否拍得,纷纷围上来拱手道贺,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的羡慕。 而文官集团那边,目光则复杂得多。 礼部左侍郎成基命凑到韩爌身边,声音焦急: “首辅,这下如何是好?” 韩爌沉默,心中天人交战。 昨夜他们信誓旦旦,为了维护东林党“廉洁奉公”、“清流自居”的形象,绝不能在拍卖上与人爭锋。 可如今,起拍价就是五千两,成交价近两万! 更让他难堪的是,李標刚才未经商议就喊出了六千两,这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东林党力图营造的形象。 李標见韩爌不语,也知自己刚才衝动。 但此刻他更关心仙丹,乾脆把心一横,说道: “韩首辅,还管这些作甚!仙缘错过了,岂不抱憾终身?” 韩爌依旧犹豫: “可是……我东林立朝之本,便是清誉气节。若今日在此挥金如土,天下士林会如何看待?言官御史的笔,可不是吃素的。” 就在这时,王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颗【种窍丸】,起拍价——五千两!” 话音刚落,竞价声再次炸响在广场。 “六千两!” “八千两!” “一万一千两!” …… 勛贵、武將、非东林一系的官员爭相出价,场面比第一轮更加火爆。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第二颗仙丹就以两万零五百两的价格,被准定国公徐允禎收入囊中。 紧接著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拍卖会以惊人的速度进行著。 连续十颗仙丹,无一例外,全部被勛贵集团拍下。 成交价最低的一颗也有一万八千两,最高的一颗甚至达到了两万四千两的天价! 看著一颗颗流光溢彩的仙丹,落入平日被他们视为“紈絝”、“米虫”的勛贵手中,侯恂顾不得礼仪,攥住韩爌的衣袖道: “韩首辅,你当真要眼睁睁看著?他们若得了仙缘,將来朝堂之上,还有我等文臣立足之地吗?” 第十一颗仙丹拍卖开始。 王承恩刚报出“五千两起拍”,一个清晰的声音,穿透了由勛贵主导的竞价场: “两万两!” 眾人望去,出价者,竟是礼部左侍郎—— 温体仁! 『区区几万两家底,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他终究没能按捺住对长生的渴望,也看清了所谓“限价同盟”是何等脆弱。 至於东林党人那边投来的鄙夷目光,他全然不在乎。 最终,这第十一颗仙丹,被温体仁以两万六千五百两的价格强势拍下。 温体仁的背叛和抬价,彻底点燃了竞价的火焰。 犹豫被决绝取代,韩爌睁开紧闭的双眼,沉声道: “拍吧。” 事已至此,顾不得那许多了! 早已按捺不住的东林党核心成员,如成基命、李標等人,纷纷向周围的其他东林官员示意。 很快,东林党全员开足马力,加入到这场金钱较量之中。 但他们很快发现: 无论己方喊出多高的价格,勛贵那边总有人紧接著在他们的基础上,加上五百两。 “两万两!” “两万零五百两!” “两万两千两!” “两万两千五百两!” “两万五千两!” “两万五千五百两!” 儘管东林党人奋力出价,连续五颗仙丹,依然被勛贵集团夺走。 侯恂气得脸色铁青,再也忍不住,朝著勛贵队列前排的张维贤怒声道: “英国公,尔等连得数丹,何故步步紧逼,不留我辈一寸余地?” 张维贤闻言,淡淡地瞥了侯恂一眼,面色古井无波。 已然说明了態度。 长期以来,大明王朝的权力天平严重倾向於文官。 经过两百多年的制度演进,文官系统完全掌握了帝国的行政、財政、人事乃至军事决策。 而勛贵外戚,相较於开国初期,政治权力被大幅压缩。 看似地位尊崇、享受厚禄,但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 权力更多是象徵性和礼仪性的,完全依赖於皇权的个別恩宠。 英国公张维贤,作为勛贵中的中流砥柱,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昨夜,他在与勛贵们的紧急密会中,一针见血地指出: 种窍丸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的长生; 还有朝堂势力的洗牌。 谁掌握了修仙的力量,谁就將在未来的朝堂,掌握话语权。 这是勛贵集团摆脱文官压制、重掌权柄的千载良机。 为此,以朱纯臣为首的勛贵们达成共识: 不惜一切代价,阻击文官集团,儘可能多地拿下仙丹! 第十六章 巨万资財,从何而来? 韩爌宦海沉浮数十年,对政斗的敏感不输英国公,很快便意识到了拍卖背后的权力博弈。 在仙缘与朝堂格局的双重驱策下,东林党人退无可退,喊价愈发坚决。 很快,第十七颗种窍丸拍出了三万四千两的高价,依旧由某名勛贵收入囊中。 然而,即便勛贵集团传承数代的,在连续拍下十几颗仙丹、耗去五十万两后,也开始显露疲態。 能拿出万两现银的终归是少数。 大多勛贵的財富,只够在人前维持基本的体面。 因此,从第十八颗仙丹开始,参与喊价的勛贵数量明显减少。 韩爌、李標、钱龙锡等核心人物见状,刚升起一丝“机会来了”的念头,准备发力拿下几颗。 却没料到,勛贵集团公然与东林党唱反调的姿態,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原本因地位稍低还在观望、有些顾忌的外戚,以及许多家资丰厚的中低级官员,再也按捺不住,加入了竞价的狂潮。 千万別小看这些中低级官员和外戚的能量。 他们或许官职不高,权力有限。 但许多人的亲族,深度依附於京城及各地的商帮、票號,积累的財富远超其官职俸禄。 平日里他们或需韜光养晦,但在此等关乎家族命运和个人长生的关头,岂会吝嗇钱財? 由於新加入的“生力军”,东林党在爭夺中依然左支右絀。 从第十八颗种窍丸开始,拍卖价格就再也没低於三万两。 面对激烈的竞价场面,侯恂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以及身边这群东林同僚,代表的是出自江南膏腴之地、掌控天下过半赋税的士绅地主! 论及財力底蕴,他们才是华夏大地最顶尖的存在,岂会惧怕? 想通此节,侯恂不再犹豫,迅速与李標、成基命等人低声交换了意见。 一个新的策略,传达给所有的东林党成员: “后续竞拍,我等不为拿下仙丹,而是要儘可能地抬高价格,消耗对家財力!” 此计一出,东林党竞拍风格陡然一变。 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次加价五百两,而是在价格胶著时,猛地將价格拉升数千两,逼迫对手付出更多。 策略果然奏效。 拍卖气氛更加惨烈,种窍丸的价格如脱韁野马般疯狂飆升。 等到第三十五颗仙丹开拍时,最高成交价已被抬到了四万零五百两! 如此恐怖的价格,终於让绝大多数参与者望而却步,广场上的喧闹声都减弱了许多。 “就是现在!” 当王承恩宣布第三十六颗仙丹,起拍价依旧五千两时; 成基命与首辅韩爌交换了眼神,隨即举起號牌,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四万四千两!” “嘶——!” 倒吸凉气声不绝於耳。 “四万四千两?这成侍郎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陈御史、赵给事中,不都是有名清流吗?” “他们怎么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散了吧散了吧,我等俸禄攒十年,也赶不上人家的零头唷……” 后续竞拍,几乎成了东林党的独角戏: 第三十七颗,四万一千两,刘鸿训拍得。 第三十八颗,四万五千五百两,姚希孟拍得。 …… “第五十颗种窍丸,起拍价——五千两!” 广场眾臣皆知,这是最后的机会。 之前因財力不济或策略性隱忍的人,此刻都红了眼。 哪怕当场借贷,也要做最后一搏。 於是价格迅速突破四万两大关,还在不断攀升。 “四万三千两!” “四万五千两!” “四万七千两!” 这时,武將队列处,以周遇吉为首的一群中下层军官,也是不甘心与仙缘失之交臂。 几十人凑在一起,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才凑出了五万两的数额,由周遇吉做代表喊了出来。 一直沉默观察的韩爌,今日首次也是最后一次举牌,志在必得道: “五万三千两!” 周遇吉等武將脸上神情充满不甘,却只能颓然放下號牌。 “成交!” 王承恩拂尘定音道: “第五十颗种窍丸,归韩阁老!” 尘埃落定。 王承恩转身,向崇禎躬身请示。 后者微微頷首。 王承恩面向下方如同经歷了一场大战的群臣,朗声道: “陛下有旨,拍卖至此结束!” “所有拍得仙丹者,需於三日之內,將所出银两,足额交付至锦衣卫北镇抚司衙署,由骆养性大人亲自查验接收!逾期未交或银两不足者……” “重罚!” 先交丹再交钱? 交易的顺序虽然奇怪,但崇禎並不给凡人提问的机会。 城楼上空云雾再起,托举御座飞入深宫。 “臣等恭送陛下!” 礼毕之后,拍得仙丹的官员,尤其是斩获最丰的东林党眾人,起初还聚在一起,互相拱手道贺,交流拍得仙丹的激动心情。 然欢喜之情並未持续多久。 只因周围的气氛不对。 但见那些没有拍到的官员,三五成群地注视著他们,窃窃私语。 尤其是一些年轻气盛、出身寒微的低级官员,看向他们的眼神,似乎充满了鄙夷、愤怒,乃至憎恶。 一个高大的身影排眾而出,径直走到韩爌、侯恂面前。 乃是大名府知府卢象升。 “韩阁老,侯御史,诸位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他面色沉静,对韩爌等人拱了拱手: “我东林君子,一向以清廉气节为天下表率,砥礪名节,忧国忘家。” “却不知……今日动輒数万两白银购取仙丹,这巨万资財,究竟从何而来?” “莫非诸位大人的清廉,与我等寻常士子所理解的,並非一物?” 此话一出,搅得韩爌、侯恂等人脸色剧变。 侯恂想要反驳,却莫名语塞。 “走。” 韩爌低喝一声。 东林党眾人无顏停留,也无力辩解,脚步匆匆地向宫门方向快步离去。 而周延儒、温体仁,以及其他拍得种窍丸的官员,早就趁韩爌吸引眾臣注意时,悄悄远离了是非之地。 勛贵们也聚在一处,以便集体出宫,保护仙丹安全。 仅有极个別人士,如周奎、李诚铭,把种窍丸当场咽下,连模样也不捨得给旁人瞧去。 第十七章 国运之气与香火之气 人间百態,欲望浮沉,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这一切的策划者与旁观者—— 崇禎帝朱幽涧,在驾云回到永寿宫后,並未如外臣想像般,盘算即將到来的財富。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王承恩与骆养性。 “朕需你们去筹备一批物品。” 崇禎帝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 王承恩与骆养性仔细看去,越看越是疑惑。 清单所列,並非什么奇珍异宝。 “香炉,无需铭文,但需一气铸成,不得有砂眼裂隙。” “素麵玉圭,玉质需纯,不得有任何刻纹、瑕疵。” “幡旗,需黑白二色,旗面不得有任何刺绣、印花,纯色无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净瓷碗,土瓷为佳,內外光洁,不能有丝毫污渍。” “草制道袍,指定天然草本植物纤维编织,不得掺杂精製丝帛。” “树皮符纸,要求取自野生树皮,裁切成统一符籙大小,保留天然纹理。” 二人面面相覷,充满不解。 陛下要这些看似普通,却又要求苛刻的用具做什么? 若说是用於祭祀,规格似乎不对; 若说是修炼所用,又闻所未闻。 但他们深知眼前这位皇帝早已非同凡人,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定当尽力搜寻。” “臣必按陛下要求置办齐全!” 崇禎帝挥了挥手。 “去吧,儘快。” 待王承恩与骆养性领命离去后,永寿宫內重归寂静。 崇禎帝盘膝坐於蒲团之上,摒弃杂念 夜幕降临,皎洁的月华再次透过天窗洒落。 他沉浸在引气导元的玄妙状態中。 时光流逝。 次日清晨,崇禎帝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並无喜悦,反而掠过一丝凝重。 他內视自身,感受著丹田內那缓慢增长的微弱灵力,心中暗自计算: 『以此界稀薄之灵机,即便有月华相助,按部就班修炼,至少还需十五个月,方触及胎息二层。』 太慢了…… 对於曾经距离金丹大道仅一步之遥的他而言,这种速度无异於龟爬。 幸而,他並非纯粹依赖吸收天地灵气修炼。 作为执掌社稷的大明皇帝,他拥有两条独特的“捷径”——国运之气与民间香火之气。 这两种灵气,虽驳杂厚重,难以直接吸收,却会因王朝兴衰和民心向背,源源不断地匯聚於国都、集中於皇权象徵的紫禁城。 他前世的宗门大师兄曾为仙朝皇子,便是炼化这两种灵气为己用。 只要能增强国运,引导、满足庞大的民间愿力,他的修炼速度便能成倍提升。 增强国运的方法相对直接。 只需確保大明国力强盛,能扫平內外威胁,开疆拓土,反馈的国运之气也会隨之壮大精纯。 香火之气则稍微复杂一些。 它並非每一个具体凡人琐碎愿望的集合。 而是亿兆生灵在最基本、最普世的诉求上,其意念波动的“共通之处”。 香火之气在被修士吸纳后,会先在灵窍內转化为“愿力”。 只有当这愿力所对应的、百姓的普遍愿望,在现实中得到相当程度的满足; 这部分被“锚定”的愿力,才能真正转化为可供修士自由驱使的灵力。 此刻,崇禎的灵窍之內,便盘踞著一股尚未转化的愿力。 根据他灵识的感知,大明百姓共通的心愿诉求,无外乎三条: “求饱暖。” 希望风调雨顺,粮价平稳,能得温饱。 “求轻徭。” 渴望朝廷减轻苛捐杂税,休养生息。 “求平安。” 期盼能彻底剷除辽东建奴之患,保境安民,不再受战火威胁。 崇禎估计,若能將此三条关乎民生的愿望实现,足以让受馈者一举突破至胎息九层——绝灵之地的国运与香火之气,上限就这么高。 故在崇禎看来,依赖国运香火,终究是藉助外力和眾生念想,並非大道正途。 提升修为最根本、最稳固的路径,仍是改造此方天地,升华整个世界的灵机。 唯有让这片“绝灵之地”位格提升,他才能如鱼得水,重现前世的修炼巔峰。 崇禎心中已有蓝图: 『待首轮传法完成,培养出第一批修士,便该著手推广灵田与灵植了。』 灵田与灵植,对於绝灵之地的改造意义非凡: 首先,某些特定灵植本身便具备匯聚、转化天地能量的特性。 大规模培育灵植,如同在荒漠中製造片片绿洲,能小范围地提升局部区域的灵气浓度,形成初步的“灵机节点”。 其次是地脉滋养。 地脉如同大地的经络。 灵植根系深入大地,其生长过程中散逸的灵性物质和特殊场域,能够缓慢滋养、净化土地,修復受损或沉寂的地脉。 地脉復甦,则天地灵气的循环便能逐渐恢復。 再者,灵田灵植体系一旦形成规模,会自发吸引自然界动物,百十年后便能催生出低等妖怪,补全此界【妖】道。 最后,许多灵植还是炼丹、制符、炼器、布阵的基础材料—— 『总之,一步一步来。』 理清了后续的思路,崇禎按下心绪,再度沉浸於修炼之中。 一连闭关两日,不问外事。 第三天清晨,暖阁外传来骆养性恭敬的声音: “陛下,您吩咐筹备的物品,臣与王公公已置办齐全,请示下。” 崇禎帝缓缓收功,淡然道: “知道了。置於宫外,朕今日取用。” 门外,骆养性的身影並未立刻离去,似乎有些犹豫。 “还有何事?”崇禎问道。 骆养性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隨后稟报导: “陛下,这三日间,京城內外因种窍丸,可是闹出了不少风波。” “哦?” 崇禎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据锦衣卫探知,有一位东林党的御史黄大人,大前夜归家途中,遭遇贼人,刚拍得的仙丹被抢,人也被打伤了。” “还有,南城有几家中小官员,是合资才拍下一粒仙丹,结果……因分配不均,谁也不肯相让,最后竟当场面红耳赤地將那仙丹切成数份,各自拿了一份走了。” “此外,三日期限將至,绝大多数拍得仙丹者,都已將银两送至北镇抚司,只是……尚有一家,未曾缴纳。” 崇禎眼皮微抬: “谁?” 骆养性声音更低了些,小心翼翼道: “是嘉定伯,周奎,周国丈。” 第十八章 宝贵之物? 暖阁內,崇禎听完骆养性的稟报,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 在前前世歷史上,当李自成大军逼近北京,国库空虚到极点; 原主崇禎放下帝王尊严,泣血哀求勛戚、宦官、百官“助餉”时,这位好国丈周奎,先是演技精湛地哭诉家无余財; 在周皇后变卖首饰凑得五千两给他做表率后,他竟还暗中剋扣两千两,只极不情愿地“捐”出了三千两,企图矇混过关。 讽刺的是,待李自成攻破北京,对其府邸进行“拷餉”时,却轻而易举从他家中,搜刮出了现银五十三万两之巨! 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田產地契。 总资產百万两绝不算少。 “呵。” 崇禎帝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冷笑,隔著门扉问外边的骆养性: “你执掌锦衣卫,耳目遍布京城,可知朕这位好国丈,如今有多少家底?” 骆养性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显是遇上了难题。 只因周奎毕竟是国丈,属於皇亲国戚。 若无明確旨意,锦衣卫深入调查皇后生父,是极为犯忌之事。 而且,周奎此人看似庸碌,实则精明,家產隱匿极深多有通过代理人、白手套经营的產业,明面上的帐目做得乾乾净净,锦衣卫难以完全查清。 最重要的一点是,骆养性自己屁股也不乾净。 在大明的官场环境下,他亦有类似的生財之道。 若在此事上表现得过於“明察秋毫”,难保不会引火烧身,被皇帝顺势查问。 电光石火间,骆养性选择了稳妥的回答: “臣愚钝,探查不周,嘉定伯家资,实不知其详。” 崇禎灵识敏锐,如何察觉不到门外人瞬间的情绪凝滯? 他並未点破,只是用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缓缓道: “你不知道?那朕告诉你。” “若按原本轨跡,不出十五年,闯贼便能从他府中,拷掠出现银五十三万两。 “其总资產,折合白银,当在百万两上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如今才是崇禎二年,他或许还没攒到那么多,想来也相差不远。” 崇禎也不解释何为闯贼,只隨意地一拂袖袍。 无形力量涌出,紧闭的门扉被凭空撞开,恰好將门外骆养性那满脸惊骇、嘴巴微张的愕然表情暴露无遗。 骆养性慌忙低下头,心臟狂跳,几乎要衝出胸腔。 『不出十五年……可是指崇禎十七年?』 他不仅仅震惊於周奎那骇人听闻的財富,更骇於陛下方才说话的口吻。 绝非简单的猜测或推断。 更像是一种…… 洞悉未来的篤定! “你说朕这国丈,早年家境贫寒,並无显赫根基。入京之后,仅凭俸禄与寻常赏赐,如何攒下泼天富贵?”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入骆养性脑海: 陛下若能预知未来,清晰地说出周奎的家底,那满朝文武,那些在拍卖会上挥金如土的东林“清流”,那些家资丰厚的勛贵…… 他们的真实財力,陛下岂不是也心知肚明? 这场公平竞价、价高者得的拍卖,真的只是简单的交易吗? 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骆养性只觉浑身血液都快凝固。 这哪里是拍卖会? 分明是陛下精心布置的一个局! 一个用仙丹作饵,让所有魑魅魍魎自动现形,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的陷阱! 而自己身为锦衣卫头子,对此毫无察觉,甚至之前还暗自羡慕那些拍得仙丹之人…… 骆养性只觉得喉咙发乾,双腿发软,哪里还敢接话。 崇禎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帮他说出了答案: “贪腐搜刮、投机倒把、借皇亲身份进行政治投机……快速敛財,无外乎就这三件套。” “骆养性,朕说得对么?” 骆养性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陛下此问,绝非閒聊!』 而是对他的一次极其严峻的考验! 是选择继续装糊涂、试图矇混过关; 还是坦诚以对,赌一把陛下態度? 『但凡一步踏错,我今日恐走不出永寿宫……』 此刻,朱幽涧也確实在审视他。 骆养性,崇禎朝最后一任锦衣卫都指挥使,深受皇帝信任,官至正二品左都督。 然而,在李自成大军攻城时,他未组织有效抵抗,反而在城破后主动向闯军上缴三万两白银以示忠心。 可在此之前,崇禎帝哀求群臣助餉时,他却仅捐出六十八两白银。 此人先后投降李自成、转投满清,成为清廷首位总督。 最终因“擅迎”南明使者被清廷猜忌,降职罢免,鬱鬱而终。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朱幽涧。 一切凡人皆平等。 无论道貌岸然、党同伐异的东林党,亦或毫无气节可言的骆养性—— 都只是他隨手可用的资源。 汗水匯聚成滴,顺著骆养性的下頜滑落。 终於,他下定决心: “陛下明察万里,臣……有罪!” “臣过去这些年,执掌锦衣卫,未能恪尽职守,亦有……亦有收受孝敬、经营私產之行,家中积有浮財约八万两。” “臣愿將此不义之財,全部献於陛下,充作国用!” 崇禎帝闻言,不置可否,淡淡追问: “还有呢?” 骆养性仰起头,脸上淌著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咬著牙道: “臣骆养性,对天起誓——” “从今往后,此身皆为陛下所驱!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 “若……陛下有意整顿朝纲,清查那帮表里不一的东林君子,臣不惧被天下士林唾骂,愿为陛下手中利刃。” “第一个带头,查抄各家,绝不容情!” 这才是崇禎想要的態度。 “起来吧。” 无形的压力悄然散去。 骆养性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浑身虚脱般地站起身。 总算……暂时过关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情绪稍定。 隨即,一个巨大的疑问涌上心头。 他犹豫瞬息,还是壮著胆子问道: “陛下天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愚钝,有一事不解。” “讲。” “陛下既已勘破那帮清流的真面目,知其家財来路不正,为何还要將如此宝贵的仙丹赐予他们?这岂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崇禎闻言,难得地轻笑出声。 “谁告诉你,种窍丸是宝贵之物了?” 第十九章 灵窍实验体 种窍丸,看似是能点化凡胎、开启长生之门的“仙丹”。 实则诞生於前世修真界,一个名为“初神教”的邪派。 其炼製方法,是从修士体內剥离其先天灵窍,抽其本源,混合诸多灵材,方能成就一粒。 自此丹暗中问世的三十余年间,中洲大陆莫名失踪的低阶修士数以百万计。 等到真相大白,他们皆成了初神教炼丹的“药材”。 魂飞魄散者不知凡几。 此事最终引爆正道怒火。 朱幽涧所在宗门因距离较近,牵头联合各方。 一场血战,终將魔门连根拔起。 魔门积攒数百年的財富,事后被瓜分。 其中数量最为庞大,也最为刺眼的战利品,便是那堆积如山的、以无数修士性命炼就的种窍丸。 他的师尊,作为正道联盟重要人物,分得了其中二十七万颗,並严令封存,视之为不祥之物。 现如今,那偽君子的全副身家,均躺在他的乾坤袋深处。 “——种窍丸,朕手中尚有二十七万颗。” 崇禎收回飘远思绪,对著仍跪在地上的骆养性,平淡地拋出了数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二十七万?!” 骆养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乾涩。 一个足以让凡人蜕凡成仙的机缘,陛下手中竟有如此海量? 那岂不是意味著他也能…… 骆养性几乎是脱口而出: “陛下既蒙仙旨,欲开创修真盛世,又有如此……如此眾多的仙丹,为何不广赐臣下?若能造就数万修士大军,何愁建奴不灭,天下不平?” 崇禎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 “测试。” 骆养性脸上的激动僵住了。 测试? 还要测试什么? 这便是崇禎的另一层考虑了。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此等逆天而行的魔道丹药? 强行嫁接灵窍於凡胎,必会製造隱患。 折损寿元? 心性扭曲? 修行瓶颈? 还是潜藏更深的、源自被掠夺者的怨念反噬? 崇禎並非【医】、【丹】专精,无法凭空断定。 因此,这五十个服下种窍丸的官员,便是他选定的第一批实验体。 他们的修行进度、身体状况、乃至运势起伏,都將为他提供至关重要的观测数据,以此评估大规模赐丹的风险与代价。 “下去吧。先把王承恩给朕找来,然后……” 崇禎语气骤然转冷,吩咐道: “去嘉定伯府,將周奎就地正法。所有资財,悉数运入內帑。” 骆养性浑身剧震。 杀国丈? 抄家?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即便陛下拥有仙法,如此行事,也彻底违背了朝廷法度,必將引起轩然大波! 更重要的是,皇后娘娘那里…… 骆养性不敢当面质疑崇禎的决定,更不敢提什么《大明律》,只是出於对后果的恐惧,颤声试探道: “陛下,是否需臣,先行请示皇后娘娘?” 暖阁內,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崇禎帝闭目盘坐,恍若未闻。 骆养性心中一沉。 不回答,便是最明確的表態。 “臣,遵旨!” 骆养性重重磕头,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永寿宫,被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湿透。 回望身后宫闕,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 『究竟是皇家生性凉薄,还是陛下修仙之后,彻底断了七情六慾?』 骆养性去后不久,王承恩便与高起潜一同到了永寿宫外。 王承恩连日为置办那些古怪器物奔波,脸上倦容难掩,脚步虚浮。 进入宫门时,心神俱疲的他一时不察,竟被身旁眼神活络、刻意抢步的高起潜超了过去,让高起潜率先踏入暖阁请安。 “奴婢高起潜,叩见皇爷!” 高起潜声音諂媚,满脸堆笑: “皇爷闭关三日,定然辛劳!奴婢已命御膳房备下了燕窝鸡丝粥、火腿煨冬笋、松江鱸鱼等清淡滋补的佳肴,给皇爷补补元气!” 崇禎帝闻言,腹中確实传来一阵空虚之感。 修士需至练气境方能真正辟穀。 他以胎息之身三日不饮不食,已接近这具肉身目前的极限,確实需要补充些烟火食气。 只是,眼下尚有要事。 他对高起潜淡淡道: “去將饭菜布好,朕稍后便去。” 隨即,目光转向落后一步、面色疲惫的王承恩: “你隨朕来。” 高起潜脸上闪过明显失望,但立刻恭敬应诺,退下去安排膳食。 崇禎帝起身,带著王承恩走出永寿宫正殿。 宫前广场,一些宦官与骆养性事先安排的锦衣卫力士,正將那些製作完成的香炉、素麵玉圭、纯色幡旗等物摆到案上。 崇禎看似步伐沉稳地踱步,实则灵识泻地,感应地脉气息。 很快,他缓缓俯身,伸出左手,从海棠树根旁抓起把深褐色的泥土。 紧接著,以右手食指与中指为笔,蘸取湿润的泥土,弯腰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勾勒起来。 “皇爷!使不得!这……这等污秽之事,让奴婢们来便是!” 王承恩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要阻止。 “退下。” 崇禎头也不抬: “此事非朕亲为不可,尔等不得插手。” 王承恩看著皇帝专注而肃穆的侧脸,终究不敢再劝,只得惴惴不安地领其他宦官和锦衣卫退开,留出一片空旷。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只见隨著崇禎手指的移动,两条浑圆、饱满的泥线在地面上逐渐显现。 最终,它们构成了两个相互交叠的圆形。 每个圆的直径约莫两步半。 而两个圆相交重叠的部分,宽度近约半步。 值得注意的是,两个泥圆画得绝对工整,仿佛生来便是完美的形状,不存在丝毫偏差。 画毕,崇禎微微頷首道: “香案移至此处,正对双环之前。” 王承恩连忙指挥小宦官们,將桌案抬到指定位置。 隨后,在眾人愈发惊诧的目光中,崇禎缓缓解开象徵九五至尊的帝王服饰。 又抬手,抽掉了束髮金冠。 如墨青丝披散下来,隨风微扬。 最后,崇禎穿上那件由艾草、蒲草等天然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草本道袍,走进法阵中。 第二十章 符籙艰难 旁观的宦官与侍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起初以为,接下来会看到一场庄严肃穆的道家科仪。 皇帝或会焚香祝祷,或会步罡踏斗、挥舞法器,口中念念有词。 谁知,崇禎接没有去碰触案上任何器物。 只是静静立在双圆中心,闭目感应著什么。 隨即,他动了起来。 那並非任何已知的、规整的礼仪步伐: 时而如老龟爬行般缓慢舒展,时而像受惊的麋鹿般骤然加速,脚步迅疾地交错挪移; 有时身体扭曲成不符合常理的姿態,模仿风中狂舞的树枝; 有时又如醉酒之人,隨时都会失去平衡,却总能在毫釐间稳住。 在见惯了宫宴曼妙舞蹈的眾人眼中,崇禎皇帝此举,简直像失心疯般的胡乱动作。 几个年轻的小宦官忍不住凑到王承恩身边: “王公公,陛下这是在跳什么舞啊?怎地从未见过?” “是啊,看著好生奇怪……” “大胆!” 王承恩低喝打断: “陛下行事,岂是尔等可以妄加揣度的?” 舞蹈,本就源於上古先民的巫覡祭祀。 在先民蒙昧的认知中,通过模仿山川的起伏、河流的蜿蜒、风雨的激盪、鸟兽的姿態,可使生命节律与天地自然產生共鸣,从而传达祈愿,获取启示。 崇禎当下所做的,便是类似行为。 首先,他借自身灵识捕捉、感受此方天地稀薄到难以察觉的【天意】。 再用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將感知到的破碎、模糊的规则信息,通过肢体的动作,抄录成有形的文字。 而他不惜耗费心力,也要行此巫舞,原因便在於符籙。 符籙威能的核心,在於其上的“籙文”。 籙文並非隨意绘製的图案,而是承载特定法则信息的“道之载体”,是沟通天地、引动力量的钥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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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朵色彩斑斕的鲜花! 又瞬间走完了由盛转衰的轮迴,在绚烂的绽放后迅速枯萎凋零。 伴隨花开花谢,整件道袍也耗尽最后一丝灵性,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为飞灰。 眾人被这神异而短暂的一幕震撼。 好在他们已见识过陛下更多不可思议的手段,能勉强维持住仪態,没有失声惊呼做出更失礼的举动。 崇禎淡淡道: “回殿。” 一行人怀著复杂难言的心情,跟隨皇帝返回永寿宫暖阁。 此时,高起潜早已指挥小宦官们將御膳布置妥当。 精美的菜餚摆满了桌案,香气四溢。 高起潜諂媚地侍立一旁。 崇禎走到桌前,刚拿起象牙筷,目光隨意扫过琳琅满目的菜品。 最终落在那盘烹製得色泽诱人的松江鱸鱼上。 他用筷子轻轻拨动了下鱼身,抬眼看向高起潜,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高公公有心。席面如此丰盛,想必是你亲自督促御膳房准备?” 高起潜闻言,心中一喜,以为卖力卖到了点子上,脸上堆满笑容道: “能为皇爷尽心,是奴婢的本分!这松江鱸鱼乃是今日快马加急送入宫的,最为新鲜,奴婢特意吩咐他们用最上等的……” 崇禎没有打断,继续含笑听著。 高起潜未觉气氛不对,依然对食材夸夸其口。 直到王承恩朝他微微摇头,高起潜才猛地闭了嘴。 “怎么不说了?” 崇禎淡然道: “朕还想听你介绍,里头砒霜是何人下的呢。” 第二十一章 帝心难测 高起潜先是一愣。 旋即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高起潜以头抢地,声音悽厉变形: “不是奴婢、绝不是奴婢乾的!” “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鑑!” “借奴婢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诛灭九族之事啊! 一旁的王承恩以及其他侍立宦官,也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哀求: “陛下息怒——” “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崇禎面上却看不到丝毫怒意。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重新拿起象牙筷,在眾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夹起那盘松江鱸鱼腹部的嫩肉,从容送入口中。 “陛下万万不可!” ——您不是说里头有砒霜吗? 王承恩急得快扑上来。 崇禎帝咀嚼几下,竟然点了点头,评价道: “火候掌握得不错。” 紧接著,他又夹了一筷: “砒霜成分很纯,不是市井间能隨意买到的劣货。” 他旁若无人地吃了几口,仿佛品尝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寻常佳肴。 隨后,他侧过头,目光看向鵪鶉般趴在地上的高起潜。 “朕尝也尝过了。” 崇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平淡: “查清楚是谁下的毒,回来復命。若是鱼冷了你还查不出……” 他顿了顿: “就把剩下的鱼连汤带水,给朕吃下去。” ——陛下没有当场杀他,还给了他自证清白的机会! 高起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保证: “是!是!奴婢遵旨!奴婢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一定!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说完,他手脚並用地爬到殿外,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狰狞凶狠的表情,对候著的几个心腹太监尖声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把今天所有经手御膳的人,从採买、洗切、掌勺到传菜的,一个不落,全部给咱家抓起来!严加拷问!快!谁敢耽搁,咱家扒了他的皮!” 崇禎对门外的混乱充耳不闻,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其他无毒的食物。 短暂的平静並未持续多久。 崇禎用餐至半,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因高起潜带走大批人手查案,永寿宫的守卫似乎有些鬆懈。 只听一声仓促的“皇后娘娘驾到——”通传响起,一道鬢髮凌乱的身影已经不顾礼仪地冲了进来。 周皇后惊惶不安,已没有了往日的端庄雍容。 一双美目红肿,泪水在其中盈溢流转,仿佛隨时都会决堤。 她一进暖阁,目光便锁在用膳的崇禎身上,喊道: “陛下!” 崇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皇后来了。要一起用膳吗?” 周皇后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径直走到案前,撩起宫袍下摆跪倒在地,颤抖叩首: “陛下,臣妾求您开恩,放臣妾父亲一条生路。” 崇禎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你可知嘉定伯所犯何事?” 周皇后拼命摇头,珍珠般的泪珠顺著脸颊滑落: “臣妾……臣妾不知……但定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否则……否则陛下绝不会如此动怒,要派锦衣卫直接上门……” 她的话语被哽咽打断,只剩下无助的哭泣。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见状,连忙也跪了下来,凑到周皇后近前。 见崇禎没有阻止,便用极低的声音解释道: “娘娘,嘉定伯拍得仙丹,但三日期限已过,他却拒不缴纳款项,藐视圣意,这才惹得陛下震怒……” 周皇后听完,咬紧下唇,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陛下,请您许臣妾出宫。臣妾这就去嘉定伯府,亲自劝诫父亲。” “莫说是几万两银子,便是要他拿出全部家產来缴纳仙丹之资,臣妾也一定劝他拿出来,绝不敢再违逆圣意。” “求陛下给臣妾一个机会!” “不必。” 崇禎摇了摇头: “此事已交由骆养性处置,他自会將嘉定伯府抄没。你无需再去。” 周皇后娇躯剧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陛下,那是臣妾的亲生父亲啊!” 王承恩也在一旁磕头帮腔: “娘娘一片孝心,天地可鑑。嘉定伯纵然有罪,或许罪不至死。求陛下开恩……” 崇禎眼神深邃,沉默地看著伏地痛哭的周皇后,心中费解: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他为何会对这个凡俗女子感到怜惜? “陛下。” 周皇后侧过泪痕斑驳的脸,委声道: “將我父贬为庶人,流放边疆,臣妾也认了……只求您留他一条活路。” 阁內陷入死寂。 只有周皇后压抑的啜泣声迴荡。 良久,崇禎放下餐巾,目光平淡地扫过周皇后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庞,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短短八个字,对周皇后而言却如同天籟。 她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臣妾,谢陛下天恩。” 在王承恩的示意下,周皇后身边隨行的贴身宫女连忙上前,將几乎虚脱的皇后搀扶起来。 周皇后对著崇禎帝又行了一礼,才在宫女的支撑下,离开了暖阁。 刚出宫门,迎面撞见高起潜带著一群如狼似虎的太监,押著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小宦官,还有一个穿著道袍、同样满身血污伤痕的老者,朝著永寿宫走来。 周皇后看著这一幕,再回想皇帝方才的態度,四肢冰凉。 如今的陛下,与一年前虽急躁却重情分的夫君,已然判若两人。 行事冷酷果决,眼中似乎再无亲缘伦常。 贴身宫女见她神色悽惶,低声劝慰道: “娘娘,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您看,您一来求情,陛下不就改变主意,饶了嘉定伯一命吗?” “他心里有我……当真?” “更何况,您还为陛下诞下了皇长子,这血脉亲缘,是无论如何也割捨不断的!” 皇长子朱慈烺,生於今年初,如今才九个月大,是崇禎帝目前唯一的子嗣。 周皇后失神的目光微微凝聚。 “对,本宫还有烺儿。” 她忽而笑道: “明日记得提醒本宫,抱烺儿来给陛下瞧瞧。陛下都出关好几日了,父子俩却还没见过……” 第二十二章 行刺者 周皇后带著渺茫的期盼离去。 永寿宫暖阁內,崇禎用完膳,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殿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呵斥声由远及近。 很快,高起潜带著人进来。 “皇爷!” 高起潜噗通跪倒,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后怕、表功与狠厉的神情,尖声道: “奴婢幸不辱命,已將胆大包天的逆贼揪出来了!就是他们仨主谋下毒,意图毒害圣上!” 他一边说,一边覷崇禎脸色。 崇禎依旧半闔著眼,慵懒地躺在那里,只从唇间吐出一个平淡的字眼: “讲。” 高起潜精神一振,连忙指著地上两个小宦官道: “回皇爷,这两个杀才,原是魏忠贤那阉贼当权时,安插在尚膳监的余孽。” “陛下圣明,清算阉党,他们心怀怨恨,一直暗中潜伏,伺机报復。” 高起潜又指向那老道士: “至於这个妖道,乃是宫中钦安殿供奉的道士,道號清青子。” “此人精於炼丹,暗中炼製砒霜,交由这两个阉党余孽,混入了皇爷的膳食之中。” 钦安殿始建於永乐皇帝朱棣营建紫禁城时期,是一座专门用於皇家道教祭祀的宫殿。 主要供奉的是道教中的北方水神——玄天上帝,即真武大帝。 崇禎听了,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越过两个被拷打得奄奄一息的宦官,落在名叫清青子的老道身上。 “阉党余孽下毒行刺,朕尚能理解。” 崇禎的表情里没有愤怒,只有探究。 “可朕蒙大帝垂青,得授仙法,欲光大其道统。你身为道教中人,供奉的亦是真武大帝,为何要行此悖逆之事,炼製砒霜来害朕?” 原本低著头的清青子,听到“得授仙法”、“光大其道统”等字眼,拨开面上混杂污血的乱发: “哈哈哈……一派胡言!彻彻底底的胡言!” 清青子癲狂地大笑起来。 他伸出一根被打折的手指,朝向御榻上的崇禎: “你说,真武大帝在无尽寰宇间奋战域外天魔?” “荒谬、可笑!” “《道德》、《南华》、《冲虚》……所有道家经典,三洞四辅,皆无此记载!” “那不过是无知乡野愚夫、坊间话本里的胡编乱造,荒诞不经之说!” “你……你身为天子,竟敢编造此等谎言,玷污我先贤圣真,褻瀆我玄门正统经典。” “似你这等歪曲大道、惑乱天下的皇帝,才是真正的魔障!” “留你在位,只会將天下人引入歧途,毁我道统根基!” 王承恩听得脸色发白,厉声喝道: “妖人狂悖!” 高起潜也忙上前怒踹一脚: “陛下驾云凌天、法术通玄,乃是满朝文武亲眼所见!真武大帝显圣赐法,岂容你在此污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清青子变得更加狂躁,不顾高起潜地猛踹,也要挥舞被缚的双手嘶吼: “玄门道统,自老祖天师立教,传承千载,博大精深。” “我日夜焚香祷告,精研道藏……我才是真武大帝座下真正弟子!” “若大帝真要传法显圣,也当先启示我等潜心向道之人,怎么会……怎么会传给你这个沉溺权术、不识大道的朱家天子?!” “假的,都是假的!你定是修了什么妖法!” “真仙正法只会传於玄门正宗,传於我……传於我……” 高起潜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解释道: “陛下,这清青子平日在钦安殿中,就只知埋头炼丹烧汞,性情孤僻怪诞,极少与人往来。” “本就有些神神叨叨,不甚清醒。” “据说几日前,也曾参与仙丹拍卖,奈何財力有限。” “如今怕是彻底失心疯了,才会口出狂言,陛下切勿动怒。” 崇禎当然不会动怒。 当他选择以“真武大帝传法”之名现世,便知必会触动多方势力的敏感神经,引来猜疑、试探、嫉妒。 会有人用各种方式,来试探他的“仙法”真偽—— 又或者,正因相信他確有仙法传承,才更要在他“羽翼未丰”时扼杀。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次像样的反抗,竟来自宫內供奉的道士。 还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清青子的出现,倒也提醒了崇禎一件事: 必须儘快罢黜百家,统一口径。 將儒、释、道三方,统统纳入他设定的“真武传法”敘事中。 想到这里,崇禎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仍在癲狂叫骂的清青子,轻轻一弹。 “咻!”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光矢激射而出。 清青子的叫骂戛然而止。 鼻子、眼睛所在区域均被擦除,只留下汩汩流出红白之物的恐怖空洞。 浓重的血腥味开始瀰漫。 暖阁內一片死寂。 清青子的尸体晃了晃,隨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高起潜和太监们嚇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承恩也是深深低下头。 崇禎看也没看那具尸体,心中思忖: 『思想再论。清理道门,尚需得力忠诚的人手……』 毕竟,他每天在修炼之余,挤出几个时辰治国已经很忙了。 哪还有时间巡游四方? 至少最近十年没有。 崇禎抬起视线,扫过那两个因恐惧而缩成一团的下毒太监。 『呵,给魏忠贤报仇?』 理论上,崇禎只需灵识加持耳目,便可以肉体凡胎掌握整座皇宫动静。 但对胎息一层来说,这种超范围探查状態,无法全天候维持。 尤其是在聚精会神的修炼阶段。 故崇禎暂时不知,行刺者除了面前二人,还有哪些从犯……和可能藏於幕后的主犯。 查也能查。 只要他掏出宝贵的搜魂灵宝,亦或【命】道算盘。 可惜,这些螻蚁,还不值得他额外付出灵石。 “高起潜。” “奴……奴婢在!” 高起潜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將这两个阉党余孽拖下去,严加审讯。” 崇禎帝语气淡漠: “继续给朕清理宫中。但凡与魏忠贤有旧、心怀怨望者,一律清除。” “奴婢遵旨!” 高起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待眾人离开,崇禎又问王承恩: “锦衣卫千户李若璉,现在何处?” 第二十三章 李若璉的自嘲 紫禁城外,锦衣卫北镇抚司。 詔狱深处。 幽暗的甬道两旁,跳动的火把將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千户李若璉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低头凝视手中纸条。 对面的刑架上吊著一个昏死的男子,全身皮肉几乎没有一块完好,处处是鞭痕、烙伤和夹棍留下的淤肿。 无关人士见了,或会以为此人多么罪大恶极。 实则,不过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木工。 事情需从月前说起。 督师袁崇焕率关寧铁骑星夜驰援,在广渠门外击退黄台吉,解了京师之围。 然功未赏,谤先至。 朝中诸多大臣,尤其是以温体仁为首的一派,坚称袁崇焕“通敌纵敌”,才导致后金大军能绕道蒙古,兵临北京城下。 袁崇焕因此被下狱论罪,一场波及甚广的“清查袁崇焕奸细”风潮也隨之掀起。 半月前,锦衣卫抓到了这个据说与袁崇焕部下有过来往的木工,指其为袁崇焕安插在京城的奸细。 案子落到了千户李若璉手上。 李若璉並非莽撞之辈,他仔细审讯,反覆推敲,发现这木工的供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明显是受不住酷刑的胡乱攀咬。 他便据实写下文书,上报此事,认为此人並非奸细。 谁知,他的上报却被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僉事刘侨驳了回来。 刘侨官居正四品,远高於李若璉这个正五品千户,坚持木工必须坐实罪名。 李若璉起初不解,为何刘僉事对此案如此执著,甚至不惜罔顾事实。 后来还是一位与他交好的老前辈暗中提点: “小道消息,刘侨与朝中某位温大人过从甚密。” 李若璉恍然。 分明是上官角力,欲將“通敌谋逆”的帽子彻底戴在袁崇焕头顶,致其於死地。 木工只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小角色。 李若璉去年刚中武进士,凭著过硬本事和刚直性子入选锦衣卫,满心想的是忠君报国,锄奸扶弱。 岂能同流合污,构陷无辜? 虽感压力,他仍准备据理力爭,將更详细的审讯记录与疑点整理好,二次提交。 五天前,情况骤变。 崇禎皇帝出关临朝,展现仙法,驾云凌天。 李若璉当时也在奉天门广场,亲眼目睹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不久,整个京城的注意力,都被“仙缘”、“长生”吸引。 被关在大理寺狱的袁督师被人彻底遗忘。 何况眼前这个无名无姓的小木工? 唯独刘侨没忘。 该案明面上由李若璉主办,但最终的责任,还是由刘侨这个指挥僉事担负。 在刘侨看来,木工已然成了烫手山芋。 无论陛下是否改变心意,將来袁崇焕被释放还是被处死; 这个活著的、明显被屈打成招的木工,都可能成为攻击他刘侨办事不力、构陷忠良——如果袁崇焕被平反——的把柄。 灭口,是最乾净利落的选择。 故李若璉此刻拿著的,就是刘侨派人送来的口信。 上面白纸黑字,命令他即刻將木工毙於杖下,並在刘侨准备好的、一份內容详尽的“认罪口供”上签字画押,將此案彻底了结。 李若璉看著纸条,又看了看刑架上气息奄奄的木工,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出头的他,面容依稀带著少年人的锐气,眼神却透出超越年龄的沉重。 “刘僉事为何不亲自来下令?” 李若璉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满是倨傲与不耐的两个锦衣卫百户。 他们是刘侨的心腹。 其中一名百户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李千户,您觉得呢?” “千户大人,该办事了。” 另一人更是不客气,直接上前从李若璉手中抽走那张纸条,扔进旁边用来烙刑的火盆里。 纸条瞬间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李若璉心中瞭然,冷笑道: “当然不能来。以免留下痕跡,日后不好推脱。” “千户大人这回可想错了!” 烧纸条的百户嗤笑一声,带著几分炫耀道: “咱们刘僉事可不是怕留痕,他是去服仙丹了!没空亲自来料理这点小事。” “仙丹?种窍丸?” 李若璉露出惊讶之色。 锦衣卫体系中,指挥使为正三品,指挥同知为从三品,指挥僉事为正四品。 故刘侨官职在勛贵满地、高官如云的京城,算不得顶尖。 那日拍卖,李若璉未见刘侨举牌竞价,如何能拍到万金难求的种窍丸? 见李若璉表情,两个百户更是得意,觉得反正刘大人即將一步登天,说出来也无妨。 “李千户,仙丹拍卖价不论官职,价高者得。” “咱们刘僉事的岳丈,乃是天津漕帮的二掌舵,家財万贯!” “他妹夫也在翰林院当著清贵的五品官。” “刘僉事便是靠著岳家支持,以三万五千两的高价,拍下一粒仙丹!” 李若璉默然无语。 两名百户凑近一步,语带威胁道: “李千户,刘大人很快就是修仙之人了。仙凡之別,云泥之分!” “你是个聪明人,总不想得罪一位未来的仙人吧?” “赶紧乖乖照大人的意思办!” “不过是一个卑贱木工的性命,死了也就死了,又不是让你去谋害袁督师。” “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李若璉瞪著对方看似劝说实则逼迫的嘴脸,又望向刑架上难逃一死的无辜之人,胸中愤懣之气直衝头顶。 “我李若璉,读圣贤书,习武家艺,为的是上报君父,下安黎庶。” 李若璉挺立身躯,决绝道: “即便要我明日便脱下这身官服,也绝不做草菅人命、助紂为虐之事!” 说罢,他抓起桌上那份刘侨备好的认罪口供,看也不看,团起投入仍在燃烧的火盆之中。 纸张遇火即燃,化为又一团灰烬。 一如他即將断送的仕途。 两个百户没料到李若璉如此刚烈,竟敢直接违逆刘侨之意,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好你个李若璉,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名百户指著他的鼻子,恶狠狠地道: “等著!刘大人成了仙,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我们走!” 两人放完狠话,悻悻而去,脚步在甬道中渐行渐远。 狱內只剩下李若璉和昏死的木工。 李若璉脸上不由露出苦笑: “这下好了,官没当几天,就要捲铺盖回乡了……照爹那脾气,也不知是棍棒先断,还是我这身硬骨头……” 第二十四章 如遇异端 自嘲归自嘲,心底却无半分后悔。 他走到刑架旁,解开锁链,將奄奄一息的木工放了下来。 见其浑身是伤根本无法行走,他嘆了口气,唤来自己在卫中为数不多信得过的手下: “寻个板车,小心些把他送出城去。” 临走前,李若璉又掏出约莫十两银子,塞到木工怀里,低声道: “拿著路上用。远远离开京城,再也別回来。” 泪水从木工肿胀的眼缝中渗出。 他用尽力气,含糊不清地连连道谢。 处理完这一切,李若璉心中稍安。 他离开北镇抚司衙署的后门,准备返回自己在詔狱內的值房。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走这条路。』 李若璉刚踏进詔狱阴森的门廊,却见值房门口,已静静站著一群人。 为首者面白无须,身著象徵內官极高地位的服饰,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王承恩又是谁? “李千户让咱家好等。” 王承恩看著愕然止步的李若璉,含笑开口道: “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覲见。” 李若璉心头一紧。 『陛下要见我?一个区区五品锦衣卫千户?』 还是现在?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最先冒出的便是违抗刘侨命令、私自放走木工之事。 此事已上达天听? 还是刘侨恶人先告状? 可陛下若真要追究,直接下旨拿问便是,何须劳动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自来请? 李若璉越想越觉得矛盾重重,理不出头绪。 看著面前这位气度沉稳、笑容温和的大太监,他嘴唇动了动,想试探著问几句,但王承恩已转身道: “李千户,请隨咱家来吧。” 李若璉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面空空如也——方才的十两银子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加上他本性正直,从未做过行贿钻营之事,此刻即便想打听,也不知从何开口。 『罢了!』 一股倔强之气自李若璉心底涌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大不了便是罢官去职。 要么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总之,他李若璉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有何可怕? 李若璉挺直腰板。 『走!』 马车驶入紫禁城,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在永寿宫前停下。 李若璉还是第一次来到皇帝日常起居的宫殿,忍不住抬头打量。 只见宫殿巍峨,虽不似前朝三大殿那般恢弘,却自有一股深沉威仪,肃穆得让人窒息。 “李千户,此处是宫闈重地,不可肆意张望。” 王承恩轻声提醒,语气並无责备,更像善意的提点。 李若璉连忙收敛视线,眼观鼻,鼻观心,紧跟王承恩的步伐。 一进入永寿宫,暖意扑面而来,叫李若璉登时出了层薄汗。 没等李若璉適应这温度,便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其中一个声音颇为熟悉。 他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另一个身著飞鱼服的背影,正恭敬地抱拳向御座方向回稟著什么。 原来是他上司的上司、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 更让李若璉心头一跳的是,在骆养性面前的地上,赫然摆放著三副担架,上覆白布勾勒出人形轮廓。 “陛下,此三人便是將【种窍丸】分食的刘御史、张主事、李郎中。” 只听骆养性稟报导: “据各自家人称,他们服药后便呕血不止,腹中剧痛,延请多名医师诊治皆束手无策,於今日同一时刻毙亡。” 御座上的崇禎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怜悯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確认一个实验结果: “原来如此。” 看来,种窍丸的第一个特性已经检验出来了: “不可分割,需完整吞服,否则丧命。” 语气平淡,却让下方的李若璉听得脊背发凉。 仙丹……药性竟如此霸道奇特? 崇禎接著问道: “类似分食种窍丸的情况,可还有?” 骆养性略一思索,回道: “据臣所知,勛贵与外戚均是单人服用。” “文官同样。” “亦有部分大人尚未服用,比如韩阁老、钱阁老、成大人等几位。” “据说这几日,他们聚在钱阁老府上,几家护卫家丁凑在一起,昼夜不离地守护装有仙丹的宝盒。” 崇禎嘴角微勾,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们倒也谨慎。” “此外,嘉定伯府臣已查抄完毕。” 骆养性匯报另一件事: “共清点出现银九万八千余两,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田產地契等折价预计不下三十万两。嘉定伯周奎本人,已遵照陛下之前旨意,革去爵位,贬为庶民,其家眷亦已驱离府邸。” 崇禎微微頷首: “可以了。后续財物清点入库,你亲自督办。” “臣遵旨。” 骆养性躬身领命。 见前方事了,王承恩这才上前一步,轻声道: “皇爷,锦衣卫千户李若璉已在殿外候旨。” 崇禎目光越过骆养性,投向了他身后。 骆养性也侧身望去。 见到被王承恩引进来的李若璉,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面上依旧保持著恭谨,未露分毫。 李若璉连忙上前,依足礼数,对著御座上的身影大礼参拜: “臣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李若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去年武进士及第、被授官以来,这是他第二次面见天顏,心情远比第一次更加复杂忐忑。 崇禎没有任何寒暄: “李若璉,你如今在锦衣卫,具体何务?” 李若璉伏地回答: “回陛下,臣主要负责詔狱部分案犯的审讯、查证事宜。” 他心中打鼓,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干得可还满意?” 崇禎的问题出乎意料。 李若璉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满意? 方才他得罪刘侨,险些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不满意? 难道他还能向皇帝抱怨上官不公? 李若璉犹豫地嚅囁嘴唇,不知该怎样组织语言。 崇禎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只交代道: “朕这里,另有差事交予你办。” 李若璉屏息凝神。 旁边的骆养性更是心中一凛。 “奉真武大帝之名,將天底下有名有姓的观主、方丈、住持……统统给朕请来北京论道。” 崇禎帝缓缓说道: “如遇异端,就地镇杀。” 第二十五章 御赐符籙 李若璉只觉压力如山般压下,远比让他去抓十个、百个江洋大盗还要艰难百倍。 但他看著皇帝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 既然陛下敢將此重任交予他这微末小官,他岂能畏难退缩? 李若璉深吸一口气,声音决绝: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託。” 崇禎见李若璉並不推諉,满意地微微頷首。 无人比他更知晓李若璉的根底。 前前世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率军攻破北京,他坚守崇文门,城破后拒绝投降,自縊殉国,以死明志,忠心与能力均毋庸置疑。 崇禎亦看得分明: 即便他下旨异端可杀,李若璉那刚直不阿的道德感,在执行不免沾染血腥的任务时,仍可能多加宽纵。 而盘踞地方,信徒眾多的释、道领袖,哪个不是人精? 若无霹雳手段,单凭朝廷公文或口舌劝说,恐怕难以让他们乖乖就范。 所以除了圣旨,崇禎还需赐给李若璉,能展示“仙威”的利器。 “此事关乎重大,亦不乏险阻。” 崇禎缓缓开口: “你不必急於立刻离京。后日,朕会赐你五张符籙。” “符籙?” 李若璉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非是寻常道士画符驱鬼的虚物,乃真正蕴含灵力,施展小术之符。” 崇禎道: “若遇性命之危与冥顽不灵者,可撕裂镇压。” 他打算利用接下来两天时间,儘快沟通天地,誊写基础的攻伐籙文。 哪怕只是最粗浅的运用,也足以炼製出几张低阶符籙。 例如简化版的“五雷符”或“震魂符”。 有此物傍身,李若璉安全有保障,行事也更能放开手脚。 崇禎亲口所言,李若璉又见识过皇帝腾云驾雾之能,不敢怀疑,拱手深深一揖: “臣定不负此宝!” 一旁的骆养性听得眼睛都直了。 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羡慕又是酸涩。 他自认已为陛下五体投地——清查宫闈,抄没周奎,彻彻底底地尽心竭力。 却连种窍丸的影子都没见到。 李若璉不过一个千户,初次面圣,竟一下子得了五张能真正施法的仙家符籙! 这待遇差距,让骆养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还没完。 崇禎看了看李若璉,继续道: “你既领此重任,官职亦当相配。即日起,擢升你为锦衣卫指挥僉事,仍兼北镇抚司。” 直接从正五品千户,擢升至正四品指挥僉事! 如果这都不算破格超擢,什么样才算? 李若璉面上巨震,再次跪倒: “臣,叩谢陛下隆恩!” “下去准备吧。后日清晨,入宫领符。” 崇禎挥了挥手。 “臣告退。” 待李若璉离去,崇禎转向一旁神色复杂、努力维持平静的骆养性。 “骆养性。” “臣在。” 骆养性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你去一趟钱龙锡府上,传朕口諭给韩爌。” 崇禎帝语气转冷: “告诉他们,不必再守著那仙丹当摆设了。天亮之前,必须將种窍丸服下。” “明日午时,朕会亲临皇极殿,开讲《正源练气法》,传授法术本领。” “唯有开闢灵窍者,方有资格聆听。” 他要让这些精於算计的“实验样本”,儘快投入使用。 骆养性知道这是严旨,应道: “臣明白,这就去传旨。” 他脚步略显急促地退向门口。 就在他即將踏出暖阁的剎那,崇禎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待你办妥此事,將杂务理清,朕,亦会赐你种窍丸。” 此话如同仙音,瞬间衝散了骆养性所有的鬱闷。 哪怕他已从崇禎口中得知,服用种窍丸可能出现不良反应,他仍停下脚步,以头抢地,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臣……臣骆养性,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重磕完三个响头,骆养性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退了出去,干劲提升十倍不止。 暖阁內,只剩下崇禎与默立旁观的王承恩。 王承恩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崇禎即使闭目养神,仍敏锐捕捉到了身旁之人的情绪波动。 “朕那日赐你服下的,並非种窍丸。” 王承恩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道: “奴婢晓得。” 经过奉天门前的仙丹拍卖,他对此早有猜测。 “此药名目,你很快便知。” 崇禎抬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其药效发作,本需七日之功。但……明日清晨,你应当就能察觉到一些变化了。” 王承恩听得一头雾水。 变化? 什么变化? 他方才欲言又止,並非是想问自己吃了什么丹药。 而是在犹豫是否该劝陛下,哪怕做做样子,也该去坤寧宫看看皇后。 想当年,陛下还是信王,与王妃周氏有著远超寻常夫妻的温情。 登基之初,皇爷欲除阉党权势,也是周皇后始终相伴在侧。 这一切,在陛下闭关后戛然而止。 哪怕今年二月,皇后临盆,歷经艰难產下皇长子朱慈烺。 陛下依旧不闻外事,不见后妃。 皇后如何的失望与担忧,產后身体恢復得如何,皇长子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咿呀学语…… 这些为人夫、为人父理应在意的时刻,陛下全都缺席了。 他就像一尊真正忘情的石像,隔绝在永寿宫內。 王承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侍奉陛下从小长大,深知其本性並非如此凉薄。 即便陛下真得了仙缘,超脱凡俗,但皇后毕竟是结髮之妻,皇子更是亲生骨肉,这人间伦常,岂能说断就断? 今日,周奎固然罪有应得,可皇后娘娘何其无辜? 她那般哀慟求情,陛下却连一句温言安抚都没有…… 王承恩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当他看到陛下重新闭上双眼,全然沉浸在自身世界。 所有劝諫的话,便都卡在了喉咙里。 『陛下如今心思如海,威如渊岳……已不是我能揣度、规劝的了。』 且不论王承恩內心如何翻江倒海。 崇禎休憩片刻,自怀中取出《小术通识》的玉简。 『现在,该给仙朝未来的修士们,挑选几样启蒙法术了。』 第二十六章 不必要的麻烦 与此同时。 钱龙锡府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钱龙锡、韩爌、成基命、李標、同气连枝的其他在京东林人士,皆聚集於此。 哪怕府邸內外,明哨暗卡,巡逻不断; 百余名各家护卫家丁,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眾人脸上依旧都带著疲惫与紧张。 只因大厅最中央,一张铺著绸缎的紫檀木桌上,十五个精致的小玉盒整齐排列。 里面盛放的,正是他们耗费巨资拍得的种窍丸。 过去几日,他们可谓度日如年,寢食难安。 之所以强忍对长生的渴望,守著仙丹不服用,就是为了等待其他拍得者的消息—— 尤其是服药后的反应。 然勛贵集团口风极紧,东林党人费尽心思,也只打听到大部分勛贵都已服药。 这足以让他们心下稍安。 可就在成基命等人准备服用时,又有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几个官员异想天开,將一颗种窍丸分成数份共食。 李標等人闻讯,先是惊愕,隨即生出几分暗喜。 若此法可行,那他们东林一系手握十五颗仙丹,岂非能额外造就数十名“准修士”? 这將是何等庞大的力量! 於是,他们再次按捺立刻服药的衝动,等待分食者的结果。 他们没有等待太久。 那几个分食仙丹的官员,昨夜腹中剧痛、呕血不止,於今日同一时间暴毙而亡。 连尸体都被锦衣卫抬进了皇宫。 消息传来,钱府大厅內一片死寂。 眾人脸上的侥倖与期盼被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后怕。 “好险啊!” 成基命抚著胸口,脸色发白: “若非两位阁老谨慎,我等怕是也已步入后尘。” 没等从惊嚇中缓过神来,他们又收到另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 骆养性率领锦衣卫,查抄了嘉定伯府邸; 周奎革爵,贬为庶人! “什……什么?” “抄家革爵?” “那可是国丈,皇后的生父啊!” 钱龙锡满脸骇然道: “不过是拖欠了仙丹款项,竟至如此吗?陛下他……他难道就丝毫不顾及皇后顏面,不顾及天家亲情?” 周延儒在一旁阴惻惻地嘆道: “陛下修仙之后,行事愈发莫测。连国丈都能说抄就抄,说废就废,当真铁石心肠,视亲缘如无物。” 寒意瀰漫厅堂。 侯恂见眾人如此模样,略显不以为然道: “何必如此惊慌?” “陛下处置的,是他朱家自己的外戚,又不是我辈文臣。” “何况周奎贪鄙无能,仗著国丈身份横行市井,我等难道看得还少?” “今陛下清理门户,於国於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侯恂此话,说出了在场个別东林官员的心声。 在大明政治生態中,文官集团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形成了一套稳固的权力结构。 他们通过科举晋身,掌握大明核心权力,自詡为国家支柱与道德標杆。 而外戚,不过依靠皇帝母族或妻族显贵,天生是“幸进”的代名词,必须严加防范。 然首辅韩爌却缓缓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 “即便如此,陛下依然太过酷烈。若对结髮之妻的生身父亲,都能如此不留情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东林君子,在陛下心中,又算得了什么?” 李標迟疑著接口道: “与周奎不同,我等可是按时足额缴纳了仙丹款项的,並未违逆圣意啊。” 钱龙锡不由得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脸上满是无奈与忧虑: “李大人,你看这几日,陛下可有只言片语的旨意传来,告知我等该如何服用这仙丹?有何禁忌?需要注意些什么?” 眾人皆是一愣,隨即陷入沉默。 完全没有。 陛下扔给他们一个烫手宝物后,便不闻不问,任由他们自行揣摩。 李標又道: “然勛贵那处,陛下似乎也未额外提点……” 钱龙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等连英国公、成国公是否服药,都难以探听分明。李大人又是何时,在勛贵中安插了如此得力的耳目,知晓陛下未暗中派人提点?” 李標语塞。 这时,一直抚须沉吟的成基命也开口了: “老夫亦有类似担忧。” 见眾人目光聚焦,他继续道: “回想陛下出关之初,借毛文龙尸身问话,使钱阁老免於处置。” “彼时,老夫甚是宽慰,以为陛下秉持公正,明辨是非,心向东林清流。” 成基命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些: “然奉天门拍卖,价高者得,鼓励文臣与勛贵外戚竞相出价,將我等……” “唉,將背后那点家底,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惹得卢象升那些不通世务的愣头青,乃至许多不明就里的同僚,对我等清流之名生出诸多非议与误解。” “这又让老夫觉得,陛下对我等君子,的確有所针对。” 成基命可谓说到了眾人心坎里。 这几日他们聚在此处,除了共同守护仙丹,另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便是尚未统一口径: 如何向外界解释那动輒数万两白银的巨资来源? 如何维持他们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两袖清风”、“廉洁奉公”的集体形象? 金钱与名声,必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只因失去清誉,他们就失去了在士林中的號召力,失去了立身的根本。 良久,李標看向沉默已久的韩爌,问: “您怎么看?” 韩爌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不必自乱阵脚。陛下行事固然莫测,但迄今为止,其立威对象,並非我辈。” 钱龙锡看似稍安,仍补充道: “但也不得不防。” 韩爌听了这话,瞥向钱龙锡: “你已去信陪都,提醒同僚?” 陪都指南京。 钱龙锡摇头道: “仙缘之事,岂敢轻易落於纸笔?” 他看了两眼桌上装有种窍丸的玉盒,语气复杂: “况且过早去信,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番竞拍仙丹耗费的巨万资財,相当一部分来自东林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若过早將仙丹详情传回,那些出了大力的“金主”们闻讯,必会认为自身有权分享成果。 然仙丹数量有限,他们这些朝臣尚嫌不足,如何满足地方金主? 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暂且按下不表。 待他们服下仙丹,掌握仙法后,再行告知。 第二十七章 钱谦益 钱龙锡的考量尚未说完。 他的管家便小跑进来,躬身稟报: “老爷,牧斋先生到了。” 钱龙锡神色一正道: “请他进来。” 不多时,身著寻常儒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厅堂。 他面容清癯,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官威与浸淫诗书的文雅。 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看似兴致颇高,眉间慍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钱谦益,字受之,號牧斋。 他是明末东林党的重要领袖之一,更是文坛公认的盟主,学问渊博,诗名极盛。 与在场的钱龙锡、钱象坤,以及南京的钱士升,並称“四钱”。 不过,钱谦益与钱龙锡並无血缘关係。 纯粹因政治理念相近、文学趣味相投而结成的紧密党友。 见钱谦益进来,李標率先迎上前,堆起关切的笑容道: “受之兄,许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好?” 钱谦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劳李大人掛心,钱某还以为,诸位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么一號人了。” 说罢,他也不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寻了个空位坐下。 立刻有僕役奉上香茗。 钱谦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饮了一口,仿佛自言自语般嘆道: “忘了也是应当。如今诸位皆得仙缘,脚踏长生之阶,谁还会记得我一个罢官去职、白衣待罪的草民呢?” 之所以说话如此幽怨,根由出自数月前的阁臣推选。 钱谦益本是入阁的热门人选,却被温体仁抓住早年捲入科场舞弊案的旧帐,猛烈攻訐。 彼时崇禎帝闭关永寿宫,朝政全权由內阁处置。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首辅韩爌,起初確曾回护钱谦益。 但韩爌性格中正,甚至有些优柔,在温体仁一派持续施加压力、自己力求稳定朝局的考量下,做出了將钱谦益停职待勘的决定。 结果是,钱谦益不仅入阁梦碎,连原有的官职也丟了。 在家候旨的他,自然对未尽全力保他的韩爌,乃至整个东林核心层,都积压了不满。 尤其近几日,钱谦益的怨气达到了顶峰。 陛下得道出关等一系列石破天惊的大事,他钱谦益作为东林领袖,竟然是最后一批得知消息的。 更令钱谦益心寒的是: 没有一个人邀请他,参与三天前那场关乎仙缘的拍卖会。 拍卖结束后,钱谦益左等右等。 盼著能有昔日同僚前来解释、商议,或者至少告知一声。 始终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下午,才收到侯恂派人送来的帖子,请他至钱龙锡府上一敘。 钱谦益满心复杂地赶来,以为终於要开小会了。 谁知进门后,见到的不止有韩爌、钱龙锡、李標、成基命等核心成员。 在京的其他东林官员,已然济济一堂。 好哇。 最后一个知情也就罢了。 如今连开大会都是最后一个到场。 钱谦益如何能不慍怒?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一个稍显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周大人怎么也在此处?还有你这帽子……” 周延儒被他点名,脸上堆起尷尬的訕笑,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李標和成基命见状,各自出面打圆场。 “受之有所不知,周大人今与我等同心同德。” “奉天门拍卖,周大人亦为助力,拍下了一颗仙丹。” 听到这话,钱谦益更加不悦。 三天前,据他在翰林院的学生回答,称看见周延儒在宫门外与温体仁並肩而行,相谈甚欢。 虽说明廷之上,不同派系的官员碰面交谈实属寻常,算不得什么铁证; 钱谦益仍感不对。 总觉得,己方阵营內有人暗中与温体仁通气。 否则温体仁何以对他过去旧事知之甚详,攻击得那般精准? 他不敢断定此人便是周延儒,只是淡淡地对周延儒拱了拱手,语气疏离: “原来如此,周大人。” 场面变得更加尷尬。 这时,首辅韩爌缓缓起身,亲自执起茶壶,走到钱谦益面前,为他续上茶水: “受之,今晚在座诸位,皆心繫社稷,荣辱与共。” “往昔误会齟齬,不过如浮云过眼。” “当同心协力,共谋正道才是。” 钱谦益见韩爌亲自倒茶,又说这番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端架子。 他忙恭敬地双手接过茶杯,微微躬身道: “韩公教诲的是,学生一时失言,望韩公与诸位同僚海涵。” 韩爌是东林党中德高望重的元老,与钱谦益更有密切的师友之谊。 无论钱谦益內心对这老人有多少不满,面对韩爌,表面的尊崇与礼节是必须维持的。 他適才的发难,本意也並非真的要撕破脸。 更多的是要藉此宣泄不满,让眾人明白,他钱谦益並非可以隨意忽视的边缘人物。 目的达到,自然见好便收。 经韩爌调和,钱谦益顺势重新与在座的李標、成基命、侯恂等人,一一寒暄了几句。 场面似乎恢復了东林同仁之间应有的“和谐”。 然而,就在看似其乐融融的氛围中。 钱谦益视线扫过桌上十几个醒目的玉盒,强忍上手的衝动,好奇道: “我有一事不明。” 他微微停顿: “不知这十五颗种窍丸,眼下……打算如何分配?”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的氛围荡然无存。 所有人目光闪烁,无人敢与钱谦益对视,更无人立刻接话。 尤其是成基命与李標,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与无奈。 他们为何要昼夜不息地齐聚在钱龙锡府上? 为何要调动上百家丁护卫如临大敌? 明面上是为共同守护仙丹。 更深层的原因,不就是这十五颗种窍丸,根本不够分吗? 在座者,连同一些虽未在场但同样出了大力、有资格索取的东林骨干,远超十五之数。 人人都想长生,人人都想踏上仙途。 谁该得,谁不该得? 如何分配才能服眾、才能不引起內部分裂? 由於尚未想出完美解决方案,他们这几天一面等待外界服丹的消息,一面刻意迴避最关键的话题。 眼下却被钱谦益挑破…… 『等等——当真是他挑破的么?』 成基命目光微凝,转向一旁。 『侯恂,人是你叫来的!』 第二十八章 將谁踢出去? 成基命,韩爌、李標、钱龙锡等人,这几日都默契未提钱谦益。 只因他们心知肚明: 一旦提到钱谦益,於情於理都必须请他到场。 问题在於,钱谦益虽有领袖之名望,到底罢官在家,无职无权。 实在没必要与仍在朝中掌握实权的成员爭夺。 以及,他们事后反覆回忆,王承恩宣读圣旨时,確实提到了“首批”两字。 意味著仙丹拍卖应有后续。 故钱谦益日后若能復起,让他去爭取第二批丹药便是,无需急於一时。 谁知,侯恂不声不响递帖,就把钱谦益这尊大神给请了来。 请神容易送神难。 成基命只得乾咳一声: “受之稍安勿躁。仙丹分配关乎重大,我等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管家惊慌失措的通报声: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大人到!” 但见骆养性腰佩绣春刀,领一队精锐,大步流星闯进院来。 上百名严阵以待的家丁护卫,见这群煞星闯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刀枪。 警惕、敌视的目光死死钉在骆养性等人身上。 骆养性对此视若无睹。 他停下脚步,看著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巨大院落,又掠过厅內济济一堂的东林高官,声音洪亮道: “钱阁老,您府上的排场,可真是让骆某开眼了。嘖嘖,我瞧著,怕是比大內还要安稳几分吶!” 钱龙锡脸色一变,对著院中家丁厉声喝道: “还不快把兵器都收起来!” 此时,韩爌、成基命、李標等人纷纷上前,其余东林官员则簇拥在他们身后。 钱龙锡强压不安道: “指挥使深夜大驾光临,可是陛下旨意?” 骆养性收敛了脸上的戏謔: “正是。陛下口諭!” 以韩爌为首,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立刻依循礼制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骆养性清了清嗓子,亦转身面向皇宫,朗声传达: “朕著尔等尚未服丹者,今夜將种窍丸服下。明日午时,將於皇极殿开讲大道,传授功法。钦此。” “臣等接旨。” 眾人叩首,山呼万岁,隨后纷纷起身。 侯恂见钱龙锡全无动作,主动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锦囊,快步走到骆养性面前,热情笑道: “骆大人辛苦至斯,想必未用晚膳?若不嫌弃,本官让下人备些酒菜,暖暖身子如何?” 说话间,他极其自然地將小锦囊递了过去。 骆养性目光垂下,瞥见袋口微微敞开。 里头不少於五片金叶子! 骆养性犹豫了。 他想起自己在陛下面前发下的效忠誓言,又觉著收受“辛苦费”,透露些许无关大局的消息,怎样也算不得背叛。 便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锦囊,將其塞入袍侧夹层。 之后,骆养性微微前倾,对侯恂低语道: “切勿分食种窍丸。” 侯恂心领神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分食者暴毙的消息他们已经知晓,对该项禁忌也做了猜测,也算是从骆养性这里得到了確认。 骆养性顿了顿,低声补充: “陛下曾言,光有灵窍,如同空有宝山。还需对应修炼功法,方能踏入仙途。” 侯恂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更轻: “明日午时,陛下便是要传授我等功法?” 骆养性微微頷首,额外吐出四个字: “以及法术。” 侯恂瞳孔骤缩,呼吸为之急促。 长生与力量,竟可同时获得? 话已点到,骆养性不再多言,对著眾官员拱了拱手: “旨意传到,骆某不打扰诸位大人雅集了,告辞!” 说罢,便带著锦衣卫扬长而去,留下满院心思各异的东林党人。 骆养性一走,韩爌便沉声道: “去书房商议。” 钱龙锡会意,当即引韩爌、成基命、李標、侯恂四位朝向內院。 周延儒与钱谦益,几乎下意识地迈步跟上。 鞋底刚刚抬起,便尷尬顿住。 前面五人,貌似並未邀请他们…… 周延儒訕訕地收回脚,假装整理袍袖; 钱谦益则冷哼一声,负手抬头,悠閒地望向中天冷月,一副对开小会毫无兴趣的模样。 书房內。 成基命责问侯恂道: “为何不与我等商议,便私自將钱受之请来?而今陛下严旨,今夜必须服丹。若当眾匀出名额给钱受之,岂不寒了眾人之心?” 面对质问,侯恂坦然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 “正因选择艰难,我才认为,更该將名额给予钱受之。” 韩爌眉头紧锁: “为何?” 侯恂朗声道: “我辈君子立朝,非单纯以官职高低论英雄,更重才学、名望。” “钱受之乃文坛盟主,东林砥柱。” “於公於私,他都有资格服此仙丹。” 成基命抚须答道: “我並非否认受之资歷与贡献。” “但他可以等。” “待陛下放出第二批种窍丸,你我全力助他竞拍,岂不两全其美?” “何必今夜给予无官身者,反倒冷落在朝同僚?” 侯恂目光炯炯,环视四人: “依现行官职高低分配仙缘,短期看似平息眾议,实则后患无穷。” 他停顿片刻,將心底想法正式拋出: “诸位可曾想过,假以时日,待我大明仙道渐昌——” “朝堂之上,定当按修为高低分配官职,决定权势大小!” “有些位置若不现在预留,往后可就难占了。” 此言一出。 韩爌、钱龙锡、李標、乃至质问他的成基命,四人都如同被惊雷击中,脸上瞬间布满意外。 显然,他们之前从未想过这个角度,思维还禁錮在传统的文官权力框架內。 侯恂却已跳出框架,看到了一个以道行为尊的崭新官场。 他声色沉凝地往后道: “——而钱受之一旦復官,以其声望、才学与人脉,影响力远非外面等候同僚可比。” “——切勿只看当下,忽视未来。 “——受之以修士之身儘早復归,更有利於我辈重掌朝局,再塑清誉。” “因此,今夜,必须给他一个名额。” 长久的沉默过后。 李標揉了揉眉心,艰难开口道: “侯大人所言,確有道理。只是十五颗仙丹,算上受之,已占其六。” “服药名单傍晚便有擬定。” “……將谁踢出去?” 面对这个残忍而直接的问题。 成基命几乎不假思索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周延儒。” 第二十九章 谎称君子不沾泥 依大明制,官员年假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直至次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后,共计二十多天。 虽不比前宋假期优渥,也足以让辛苦一年的京官们得以喘息。 往年,许多自认无关紧要的衙门,在月初便会进入“半歇”状態。 官员们心照不宣地寻由头告假,只为提早返乡省亲。 今年的腊月初一,气氛却截然不同。 承天门外,广场周遭,乃至更远的街道,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身著各色品级官服的官员们翘首以待。 更有无数消息灵通的士子、吏员、豪仆、商贾,也都伸长了脖子,朝宫门方向张望。 人人脸上都混杂著好奇。 这时,一位风尘僕僕的老者,在两名隨从的陪伴下,穿行而过。 年纪约莫六旬,官袍虽旧却浆洗得乾净挺括,面上满是久经沙场的刚毅与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奉詔从地方赶来京师復官,却被盛况空前的景象弄得一怔。 老者诧异之下,顺手拉住一个拼命往外跑的小吏: “今日並非大朝会,为何聚集如此多人?各部衙署为何无人办公?” 那小吏被人拉住,本不耐烦。 一看老者官威隱隱,立刻换了副面孔,咋舌道: “这位大人,您是从外地刚回京吧?六日前,咱们陛下出关,得了真武大帝亲传仙法,如今已是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老者眉头十分明显地皱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吏员见他似有不信,忙凑过来佐证: “千真万確!那日陛下腾云驾雾,悬在奉天门上空,小的家就在附近,亲眼所见!满朝文武都跪拜迎接呢!” 孙承宗面上依旧沉静,只淡淡道: “哦。那尔等聚在此处,又所为何事?” “哎呀,大人您想啊。” 先前那小吏兴奋地手舞足蹈: “陛下得了仙法,却没有藏私,还从真武大帝那儿求来了仙药——叫什么种窍丸!” “听说凡人吃了,就能脱胎换骨,具备修仙资格。” “三天前,陛下在奉天门公开拍卖仙药,好多大人都买到了!” “今天就是那些得大人入宫修炼的日子,陛下要亲自讲授无上道法呢!” “我等无缘仙道,但远远看一眼仙家气象,沾点仙气也是极好的!” 孙承宗听完这匪夷所思的敘述,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久在边关,深知建虏凶顽,国事蜩螗,正是需要天子励精图治、臣工同心用命之时。 谁知,皇帝竟在京城搞起神怪之事。 莫不是被建奴绕关嚇破了胆,如前宋妄图靠天兵天將抵御外侮的赵官家一般,沉溺於虚无縹緲的方术之中了? 念及於此,孙承宗不由发出一声沉重的暗嘆: 『刀兵之祸,当以刀兵解之。』 求仙问道,连饮鴆止渴都算不上,何谈君所应为? 如此徒耗国力,必寒前方將士之心。 他正暗自忧虑,前方人群发生一阵更大的骚动。 有人高喊: “让一让!快让一让!大人们来了!” 街角处,几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驶来。 人群向两侧分开。 为首马车停下,一名面容清瘦、目光內敛的中年官员缓步而下。 “是温大人!” “哪个温大人?” “还能有哪个,礼部侍郎温体仁温大人啊!” “哦——!” 人群中响起一片羡慕的讚嘆: “听说温大人当日豪掷万金,一人就拍下了两颗仙丹呢,简直深藏不露!” “另一颗也不知赐给了哪位子侄或门生,真是天大的造化!” 温体仁面对眾人的指点和议论,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如沐春风,向著四周微微頷首示意。 后在宦官引领下,从容地踏入宫门,身影消失在红墙黄瓦之间。 紧接著,更多马车陆续抵达。 围观人群的情绪也愈发高涨起来。 “快看!是韩阁老!” “成大人!李大人!钱大人——” “东林君子们都来了!” 相较於温体仁,东林党一眾官员的出现,显然更受士子和平民欢迎。 韩爌、成基命、李標、钱龙锡、侯恂陆续下车。 儘管他们面带疲惫,仍强打精神,努力维持和煦微笑,向周围官吏百姓拱手致意,还与挤到近前的眼熟士子寒暄两句。 “恭喜诸位大人得遇仙缘!” “愿大人早得大道,护我大明!” “清流得道,天下有幸啊!” 溢美之词不绝於耳。 韩爌等人心中稍定。 只觉前几日拍卖引发的非议,已被世人遗忘。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温体仁故意超车,抢在他们东林君子前头…… “呸,偽君子!” “啪——” “啪!” 许多烂菜帮子,连带不知哪里来的泥块,越过人群,砸在了韩爌与钱龙锡肩头。 热闹的场面霎时一静。 眾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隨即,人群侧面,爆发出另一群士子的怒吼: “狗官,还敢在此招摇!” “你们买仙药的几十万两白银从何而来?”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两袖清风,原来家底如此丰厚!” “国库空虚,边餉欠发,你们却有钱一掷千金求长生。” “东林书院竖清旗,口骂赃官手却低。民脂民膏悄入袋,谎称君子不沾泥!” “好骂!” 北京作为大明文化教育中心,拥有国子监、太学以及诸多书院,匯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 和愤青。 他们关心时政,勇於议论朝局,自然就形成了不同的舆论圈子,彼此攻訐亦是常事。 当下,维护东林党的学子们,岂容对方如此侮辱心中偶像,立刻反唇相讥: “安敢污衊朝廷重臣!” “尔等受何人指使,在此妖言惑眾!” “保护诸位大人——” “跟这些无耻之徒拼了!” 两帮年轻气盛的学子如水火相撞,顷刻便拳脚相加。 咒骂声、廝打声响成一片,韩爌等人狼狈不堪,连忙在隨从和友善士子的掩护下,低头遮面,挤开混乱的人群,朝皇宫奔去。 好不容易衝破重围,將外面的喧囂隔绝。 李標与成基命互相看著对方脸上的污跡,一边气喘吁吁地抬袖擦拭,一边气得浑身发抖。 第三十章 猿形之质与沧浪之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李標怒不可遏道: “光天化日,皇城根下,竟敢如此侮辱朝廷命官。” 这些悖逆之徒,简直无法无天! 成基命也脸色铁青,帮著李標拍打袍服上的尘土道: “必是姓温的背后指使,欲损我辈清誉。” 首辅韩爌虽也鬢髮散乱,到底沉得住气: “宵小之辈譁眾取宠。我辈行得正,坐得直。待时日稍长,风波自会平息。” 他试图用这番话语稳定人心,侯恂却不吃这套。 “此事岂能干等?” 若放任自流,世人皆以为他东林软弱可欺。 侯恂冷哼道: “依我之见,待今日传法结束,必须立刻派人详查——” “闹事者究竟出自哪个学府、何人组织、具体谁带的头。” “务必將出头鸟严加惩处!” 否则,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他头上扔污秽之物! 侯恂说完,用力擦拭脸颊。 非但没把脸擦乾净,反而抹开了一片污跡,显得更加滑稽狼狈。 看著自己脏污的袖口和官袍,想著方才宫外受辱的一幕,侯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般模样,如何面圣?” 侯恂烦躁道: “要不……派人快马回府,取几件乾净的官袍来换上?” 钱龙锡相对冷静,闻言立刻摇头否决: “不可。陛下即將升座传法,岂能让陛下久侯?” 侯恂一噎,也知道这提议不现实。 毕竟,修了仙的崇禎皇帝如今威严日盛,谁敢让他等? 侯恂退而求其次道: “官服没时间换,总得找个地方,打盆水洗把脸吧?” 这是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昨夜,他们十五人——括最终被纳入名单的钱谦益——服下了耗费巨资拍来的种窍丸。 丹药入腹,人人心潮澎湃,彻夜难眠。 一个个盘膝坐在榻上,细心体会身体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期待著脱胎换骨、灵窍顿开的玄妙感受。 然而,枯坐一夜,除了精神亢奋导致更加疲劳、眼圈乌黑之外,身体內外竟然毫无反应。 莫说什么灵力流动,连个饱嗝都没多打。 今早,他们本就因睡眠不足而面色晦暗、眼带血丝; 再被方才一番折腾,脸上又是汗渍又是泥污,形容实在不堪入目。 韩爌也觉得仪容不整面圣太过失仪。 他环顾四周,见到引路的小太监垂手侍立在不远处等候,便走上前温和道: “小公公,有劳了。” 那小太监见首辅大人亲自过来,嚇得连忙躬身: “阁老折煞小的了,有何吩咐,直言便是。” 韩爌指了指自己一行人,苦笑道: “我等方才在宫外,不幸被些狂徒掷污了衣衫顏面。如此面圣,恐有失朝仪。烦请小公公引我等去一处僻静所在,寻些清水,略作梳洗?” 小太监抬头,飞快扫了几眼诸位大人头顶的菜叶,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 “阁老言重了,此乃份內之事。请诸位大人隨小的来,前面不远处的偏殿设有净房,可供诸位大人整理仪容。” 一行十五人跟著小太监,很快来到偏殿。 此殿设有特殊净房,本是供高级宦官日常之用。 然他们刚踏入其中,便发现里面已有了十余人,將不算宽敞的空间占去大半。 『勛贵怎在此处?』 真是冤家路窄。 韩爌与钱龙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隔著几步远,拱手问候道: “英国公,成国公。” 张维贤目光扫过韩爌等官袍上的污渍,面上掠过瞭然,同样拱手道: “韩阁老,钱阁老。” 简单招呼之后,双方极有默契地各自占据一角。 涇渭分明,无多余寒暄。 韩爌这边主要是打来清水,清洗头脸和官帽上的污跡。 水声哗哗,气氛沉闷。 而勛贵那边,情形则有些古怪。 只见武清侯李诚铭被几人围在中间,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著一件厚实的锦缎棉袍。 他脸色青白,嘴唇泛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仿佛身处数九寒天的冰窟中。 行为举止,与室內环境格格不入。 侯恂记得,李诚铭乃慈圣李太后的族人,仗著外戚身份,平日里骄奢淫逸。 在朝廷筹措餉银时,曾哭天抢地地声称家无余財,是勛贵中出名的铁公鸡。 三日前,铁公鸡阔绰拍下种窍丸,並最早服用。 不久便感觉浑身上下脱胎换骨,气血充盈,燥热难当; 衣衫穿得如夏日般单薄不说,还常用冷水洗澡。 听闻其他服丹勛贵,並无明显反应时,李诚铭还暗自嘲笑,认定那些人资质鲁钝,不配仙缘。 谁知,今日大约半刻钟前。 李诚铭体內火热之气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抵御的深寒,让他冷得瑟瑟发抖。 英国公张维贤年岁已高,格外怕冷,常在自家马车备著厚实衣物,命隨行者速速取来。 为避免在眾目睽睽下失仪,寻了这处净房更换。 不想恰与东林党眾人撞个正著。 此刻,侯恂刚用冷水拍过脸,抬眼时瞥见李诚铭那副缩头缩脑、半天才套上一只袖子的畏缩模样。 他本就看不起这些靠著祖荫、不学无术的蠹虫。 加之方才宫外受辱的怒火尚未平息,侯恂不由冷笑一声,讽道: “沐猴虽效冠冕,难掩猿形之质;蠹虫纵披锦缎,终非鸞鹤之姿。” ——猴子就算学著人样戴上官帽,也掩盖不了它猿猴的本质;蛀虫即使穿上了锦缎,也无法拥有鸞鸟仙鹤那样的仙家气象。 成国公朱纯臣眉头一竖,当场就要发作。 却见英国公张维贤轻轻抬手,止住身后躁动。 他平静地看向侯恂道: “清流濯缨,自詡沧浪之水;奈何入浊,徒污顶上浮名。” “你!” 侯恂勃然变色。 净房之內,双方怒目相视。 气氛紧张得仿佛一点即燃。 这时,“吱呀”一声。 净房內侧另一扇紧闭的小门,从里面猛地推开。 眾人下意识望去。 一道人影踉蹌著从里面出来。 看似失魂落魄,实则面带喜意。 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大璫王承恩,又是谁? 第三十一章 王承恩的失而復得 今早,王承恩是在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中醒来的。 朦朦朧朧,如雨后的春笋出土,说不清道不明。 起初王承恩並未在意,只当是连日来奔波劳累所致。 他如常起身,在贴身小內侍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准备开始这註定不凡的一天。 万历三十三年出生的王承恩,今年不过二十有四。 若在寻常官宦人家,这个年纪或许还在苦读求取功名,或刚步入仕途歷练。 但在宦官这个特殊的群体里,他已然站在了权力的顶峰—— 司礼监掌印太监。 大明內官二十四衙门,以司礼监为尊,设掌印太监一员,秉笔、隨堂太监若干。 其核心职权,便是“批红”,代皇帝审阅奏章,並用皇帝宝璽批覆。 掌印太监位同外廷首辅,总领內官。 王承恩资歷尚浅,本不该年纪轻轻担此要职。 只是崇禎帝年初时,破格將他从隨堂太监擢升成了掌印。 虽说被提到了这个位置,但皇爷闭关期间,朝政实务皆由內阁处理,阁臣们议定票擬后,王承恩只需代表不露面的皇帝例行用印即可,並无多少自主发挥的余地。 然王承恩並未因此懈怠。 他恪尽职守,每日必至永寿宫外,隔著宫门,將朝中大小事务清晰稟告。 纵然一年来,宫內回应寥寥,他也风雨无阻,直至日落方归。 这份近乎执拗的忠诚,宫內无人不知。 好在,皇爷终於出关了! 不仅重掌朝纲,更是得了真武大帝亲传,成了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王承恩那个高兴啊。 纵使这些天,他忙得如旋转陀螺般脚不点地; 但只要能日日见到皇爷,亲眼见证皇爷施展仙法,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毕竟,他大半的人生都是陪皇爷度过的。 说句犯忌讳的话—— 皇爷登基前,王承恩一度曾把身形单薄的少年信王,当成自己的弟弟照顾。 当然,王承恩只敢把这念头藏在心里。 他家原先有过两个弟弟。 大的早夭,小的被他好赌的爹一併发卖。 即便王承恩后来位高权重,多方打听,始终未能寻回…… 『罢了,不想这些了。』 王承恩甩甩头,將杂念拋开。 今日午时,皇极殿传法乃头等大事。 皇爷体恤他前几日劳累,特准他上午不必隨侍左右。 可他哪里閒得住? 既然醒得早,便赶紧去皇爷身边候著。 於是,王承恩依著往日习惯,先去洗漱。 宫中当差的內监,早年受过特殊处置。 故王承恩如往常一般准备解手。 就在这时,变故毫无徵兆地发生了。 他浑身骤然一僵,脑中一片空白地低头。 “啊?这……这!” 王承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直直栽倒在地。 十四年里连念想都不敢有的东西,作为太监最不愿触碰的印记,此刻竟然…… 竟然重现了? 王承恩用力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试图驱散这荒诞的景象。 『怎么可能有失而復得的道理?』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 嗯。 绝非幻觉。 就在他几乎失態之时,外边忽然传来其他太监轻细的询问声: “王公公,您在里面许久了,可是身子有些不妥当?” 王承恩猛地回神,勉强从巨大的衝击中挣脱出来,压著发颤的声音应道: “哎!没、没事!我这就好了!” 王承恩手忙脚乱,推门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他下意识地含胸驼背,双腿紧紧併拢,夹著步子走路,生怕被旁人看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 瞻前顾后的王承恩,既不敢再去值房,也不敢径直前往皇极殿。 而是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宫苑內左拐右绕,专拣僻静小路。 最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一处偏殿的净房。 此地专供高级宦官使用,来往人少,非常適合理清思绪。 於是王承恩闪身到最里间。 閂好门,再次颤抖著確认。 不是梦。 “宝贝”当真失而復得了。 狂喜与恐惧如同冰火两重天,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喜的是,哪个男儿愿受宫刑之苦? 他当年入宫,纯是因家贫活不下去,被舅舅从赌坊抢下来,无奈卖进宫的。 ——怕的是,他现在身子不再洁净,算不得真正的阉人了。 这可是欺君大罪! 歷朝歷代,对宦官验身都极为严格。 一旦发现“净身未净”,可是杀头重罪! 他还能以宦官的身份,继续留在宫內,服侍他满心崇敬的皇爷吗? 皇爷知晓后,是会为他高兴,还是会勃然大怒,將他逐出宫廷?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惶恐淹没了刚刚升起的些许欣喜。 他就这样呆立在净房內,心乱如麻,时而抚摸不可思议的“新生”,时而以手覆面低声啜泣。 直到估摸著时辰不能再耽搁,王承恩才努力让表情恢復平静,下定决心先应付过今日的传法大典再说。 万万没想到,一推开净房最里间的门,外边竟涇渭分明地站了二三十人! 定睛一瞧,原来是韩爌、成基命等阁部重臣,与英国公、成国公等勛贵巨头分列两旁。 此刻,所有人转过头来。 带著惊疑、探究、愕然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紧张得手掌冒汗。 『难道……难道他们看出了什么?』 好在,一年来身居高位的歷练,令他不再是信王府里那个遇事容易慌乱的小太监。 王承恩硬生生稳住了狂跳的心,规规矩矩向两边权臣勛贵们行了一礼,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韩阁老,英国公,诸位大人都在此处?可是……都已整理妥当了?若方便,还是早些移步皇极殿为宜,莫要让陛下久候。咱家……先行一步,前去復命。” 说罢,他不等眾人回应,便迈开脚步逃离了偏殿。 满腹疑竇的文臣勛贵,不知陛下大伴为何出现在此,更猜不到后者究竟在唱哪出。 总之,被王承恩这么一打岔,方才的对峙氛围已然无存。 眾人各自料理完琐事,便默契地保持距离,朝著皇极殿的方向行去。 第三十二章 释放信號 却说王承恩离了那是非之地,几乎是小跑著赶往皇极殿。 到了殿外向值守侍卫一问,才知皇爷圣驾未至。 他心下一转,又连忙朝永寿宫疾步而去。 儘管心里头已对自身那难以启齿的变化,有了些许模糊的猜测; 但他步子仍然迈得又轻又小,宽大的宦官袍服下身躯微微前倾,生怕一个动作过大,便会暴露不可启齿的秘密。 赶到永寿宫,前边的景象让王承恩立马收住了声。 只见崇禎皇帝身著一件,由草本植物新编织而成的奇异道袍,身形在两个以泥土勾勒、相互交叠的圆形法阵中辗转腾挪,姿態古朴而玄奥,宛若上古先贤的祈舞。 而不远处的桌案上,那些被皇帝称为“籙文”的、闪烁微光的奇异符號,显形数量比王承恩上次见到的多了数个。 它们在冬风里微微沉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王承恩不敢打搅,垂手肃在一旁,呼吸放得极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崇禎的动作才缓缓停下。 在他收势的瞬间,那件植物道袍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力,骤然绽放出无数细小的、色彩斑斕的鲜花。 旋即又在眨眼间凋零、枯萎,化作一片飞灰,簌簌落下。 王承恩见状,忙从一旁小宦官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洁净常服,熟练地替崇禎穿戴起来。 崇禎伸展手臂,任由王承恩伺候,目光若有实质般在他身上扫过,淡淡开口: “感觉如何?” 这一问,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印证了王承恩心中的猜想。 他手上动作一滯: “陛……陛下!奴婢这情况,真的……是那仙丹的作用?” “当然。” 崇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一边与王承恩说话,一边顺手拿起桌案上显形的籙文,仅两瞥视线扫过,其上的玄奥纹路便已刻印於心。 “你缺失之物方才初生,经络未固,元精未稳,近期切忌妄动。” “过些时日,朕再放你出宫休沐。” “择良家女子,为你王氏延续香火。” “皇爷——!” 此言一出,王承恩如闻仙音,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幸福与感激击中。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决堤而出。 他不再是那个残缺不全、只能依附於宫廷的阉人。 皇爷赐予他的,是作为一个完整男人的尊严。 是成家立业、传承血脉的可能! 这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纵是粉身碎骨,亦难以报答! “皇爷……皇爷对奴婢恩同再造!” 王承恩重重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道: “奴婢……奴婢此生此世,便是皇爷的牛马,定为皇爷肝脑涂地,誓死效忠!若有半分懈怠,叫奴婢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哭声悲喜交加,蕴含著十四年来深埋心底的自卑、屈辱,与喷薄而出的新生喜悦。 闻者动容之余,也不免感到格外的好奇: “王公公在跟陛下说什么呢?” “谢恩啊。” “谢什么恩?陛下这两天,也没赐给王公公啥啊……” 崇禎抬眼,外围小声议论的宦官们瞬间噤声。 又对王承恩淡淡道: “你嘴中的话,朕听骆养性说过类似的了。” “皇爷——” “起来吧。” 说完,他便迈步向永寿宫外行去。 王承恩只得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与鼻涕,爬身弓腰,小步快趋地紧跟在后。 外面的其余侍卫不明所以,不知王公公究竟得了何等惊天恩典竟至如此失態。 但见陛下出宫,他们只得收敛好奇,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皇极殿方向而去。 原来,几日前崇禎赐予王承恩的那颗丹药,並非种窍丸,乃是一颗蕴含强大生机的灵丹。 即便对於炼气、筑基期的修士,亦有断肢再续、残体重生之效。 王承恩一介凡胎,直接服用,恐被磅礴药力撑爆经脉。 故崇禎在赐丹时,提前运起灵力,于丹药外裹上一层禁錮—— 打一个前前世的比方,便是布洛芬与布洛芬缓释胶囊的区別。 使得药性如涓涓细流般缓慢释放,直到今日才重塑其缺失的部分。 崇禎如此关照王承恩,自是有他的用意。 一来酬功励忠。 王承恩自原身潜邸时便跟隨左右,歷史上还於煤山殉帝,忠心不二,堪为心腹。 赐予王承恩完整之身,许他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不仅是对他过去勤谨伺候的犒赏,还可间接培养出一个未来必將绝对忠於皇室、与国同休的家族。 这远比赏赐金银田宅更为牢靠。 二来,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在於释放明確而强烈的信號: “仙朝將立,旧制当革。” 这其中,便包括了延续数千年的宦官制度。 回溯歷史,宦官制度之所以出现,其核心在於保障皇室血统的纯正与后宫秩序的稳定。 君主后宫嬪妃眾多,需要大量男性劳力服务,却又必须杜绝任何可能发生的秽乱宫闈之事。 使用经过阉割、丧失生育能力的男子入宫服务,便成了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这些阉人因其身体残缺,断绝了家族传承的可能,其权力与富贵完全依附於皇权,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外戚干政的风险,看似易於掌控。 此外,他们常年居於深宫,与朝臣体系相对隔离,也常被皇帝用作制衡外廷的力量。 今后,隨著灵气復甦不断加剧,大道法则日益补全,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崇禎深知,尤其在不久的將来,医道修士必將大放异彩。 届时莫说肢体残缺,便是更严重的损伤,或许只需一位练气期的医修,藉助丹药或特定法术,便能实现器官的完美再生。 阉割所带来的“永久性”残缺,在道法面前不再不可逆转。 同时,修真界检测血脉亲缘的手段层出不穷。 无论是依靠血脉共鸣的小术,还是藉助命理推算的法门,其精確度远胜凡间各类方法,包括后世的亲子鑑定。 確保皇子血脉纯正,完全无需再以戕害人体、製造残缺的野蛮方式来实现。 第三十三章 残次灵窍 事实上,在崇禎所知的某些高等仙朝记载中,即便如他前世大师兄身处的庞大仙朝,宫廷之內也无物理阉割的太监。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完整的侍从。 他们或服用特定丹药,或被施加特殊禁制,以確保其不会染指宫闈,维护宫廷秩序。 因此,崇禎治癒王承恩的举动,绝非一时兴起。 而是一次深思熟虑的信號释放。 一次为后续即將推行的涉及政治、军事、社会等方方面面的、推倒重来式的仙朝改革,所释放的信號。 当然,仅仅释放这样一个信號,或许能激发宦官群体对未来的狂热憧憬与效死之心,让他们在后续的政策推行中少些阳奉阴违。 但对於崇禎的宏大蓝图而言,远远不够。 作为此界唯一拥有完整传承与高阶认知的修士,放眼天下,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威胁到崇禎。 唯一的、也是最紧迫的敌人,只有时间。 朱幽涧必须爭分夺秒,儘可能提升自身修为,同时將这片凡俗疆域,改造为能支撑他问道长生的基石; 才能赶在大限將至前,再度向金丹果位发起挑战。 因此,崇禎必须设法最大限度地,调动这些凡人的“能动性”,让他们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配合仙朝改制。 唯有如此,崇禎才能从繁琐的俗务中抽身,將宝贵的时间更多地投入到修炼之中,而非沉溺於日復一日的治国理政。 事实上,除宦官外—— 针对文官、武將等不同群体信號释放与制度铺垫,这几日已在他的授意下悄然展开。 思绪流转间,崇禎在通往皇极殿的廊道中顿住脚步,淡淡唤了一个名字: “高起潜。” 才从宫外赶到附近的高起潜闻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小跑上前,在崇禎身后半步处停下,腰弯得极低: “陛下,奴婢在!” 崇禎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让你找的人,都找来了吗?” “回皇爷的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起潜连忙答道: “按您的口諭,一个不落,都接到了!” “布置好了吗?” “是!是!” 高起潜带著諂媚与敬畏,详细回答道: “除了卢象升、周遇吉几位將军是依例宣召入殿,名单上的其他人,奴婢也派人让他们到了宫里候著。” “唯独孙承宗孙大人,今早才抵达京城,咱们的人花了些工夫才在宫外寻到,现下也正往皇极殿引呢!” 崇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迈步踏上了那汉白玉雕琢的巍峨石阶。 殿內,四十余名有资格参与此次传法的官员、勛贵及外戚,早已按品级班序肃立等候。 眼见皇帝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所有人齐齐躬身,继而跪伏於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禎对此恍若未闻。 他身著单薄常服,在这呵气成冰的严冬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见崇禎步履从容,从跪伏眾人中间的通道走过。 緋红、青绿、藏蓝的官袍伏地一片,如同色彩斑斕的毯子。 令不少心思敏锐者暗自惊异的是,皇帝袍服的下摆从他们极近处掠过,却没有带起一丝微风,也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崇禎径直走到那高高在上的九龙御座前,姿態隨意地一掀下袍,安然落座。 隨即,他左腿自然垂落,右腿抬起,脚踩在冰凉的玉质御座边缘,右手隨意地搭在弓起的膝盖上。 一个极其放鬆、明显带著睥睨与不羈的坐姿,与帝王该有的正襟危坐形象大相逕庭。 可无论是身为首辅的韩爌,亦或是勛贵中坚英国公,当下都不敢对这名青年天子提出半分异见。 崇禎深邃的视线扫过下方,淡淡道: “都起来吧。” “谢陛下!” 眾人这才谢恩起身,垂手站立,不敢直视天顏。 至於心里怀多少鬼胎,就不足为外人察了。 崇禎也不关心。 此刻,他將皇极殿內尽收眼底。 下方站著四十七人。 无需王承恩提醒,他早已知晓缺席者的情况: 一人拍得仙丹,却愚蠢地与几名同僚分食,昨天更是一同暴毙,尸体被骆养性抬进了永寿宫; 还有周皇后之父周奎,因拒交“货款”,被革爵抄家,自然无缘此殿。 大殿两侧,按照崇禎的交代,高起潜事先立起了绣著山海云纹的屏风。 韩爌、钱龙锡等人只能看到表面精美的刺绣。 屏风之后,卢象升、周遇吉,以及刚刚被“请”来的孙承宗,等一批未来將参与,甚至主导仙朝军政改革的关键人物,已然在场。 但今日,他们只作为聆听者与见证者。 崇禎闭上双眼。 灵识如同无形的水银,笼罩了殿內所有服食过种窍丸的人。 片刻后,崇禎心中明悟: 『果然……以丹药催生出的灵窍,缺陷明显。』 他睁开眼,视线首先落在武清伯李诚铭身上。 这位勛贵裹著厚厚的裘皮,却依然面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好像身处冰窖一般。 若崇禎推测无误,之前几天,李诚铭应觉燥热难耐,宛若酷暑。 这背后缘由,无非两种: 要么是李诚铭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太过孱弱,根本承受不住种窍丸霸道的药力,导致阴阳失衡,寒邪內生; 要么,就是他服下的那颗种窍丸,其原主修士身具火系灵根,未被炼製此丹的炼药师剔除乾净; 药性反噬,与李诚铭自身的平庸体质產生了剧烈衝突; 故而先热后寒,症状尤为酷烈。 更重要的是,在崇禎的灵识感知中,在场所有服药者的丹田內,那被强行催生出的灵窍,状况均不理想。 它们如同一团团微弱的光晕,在丹田內的位置飘忽不定,並未完全稳固,其內部的“容积”更是狭小得可怜。 崇禎审慎估算后,认为这些灵窍的大小,恐怕只有他前世所在修真界中,最普通的引气弟子,自然觉醒灵窍的八成左右。 『如此狭小的灵窍……即便有合適的功法,资源堆砌,穷其一生,最多也就能修炼到练气后期。』 崇禎心中暗忖道: 『而仙基构筑需庞大灵力,绝非这等残次灵窍所能容纳。强行突破,唯一的结果便是——窍毁人亡。』 第三十四章 幻境传法 崇禎高踞御座,看似闭目养神,实以灵识细致入微地扫过殿內每一位服用了“种窍丸”的臣子。 起初,下方的文武勛贵们还能保持肃立。 隨著时间的推移,皇帝的沉默如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开始交换眼神,不安地窥视御座。 只见年轻的天子单手支颐,靠在龙椅上,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成国公朱纯臣有些按捺不住,试探道: “陛下?” 崇禎眼帘未抬,口里吐出平淡的字眼: “还差个人。” 朱纯臣闻言一怔,不敢再追问“差谁”,而是赶忙回头,与身旁的英国公父子目光交匯,飞快地清点殿內人数。 五十颗种窍丸,除去那个分食暴毙的蠢货和被革爵抄家的周奎,理应到场四十八人。 等到他们默数完一圈。 居然只有四十七人? 『到底是谁没来?』 总不可能有人拍到仙丹,半路遗失被盗,或记错了传法时间吧? 就在他们惊疑之际,一个微胖的官员小跑著出现在殿门口。 他额角见汗,气息有些不匀,甫一进殿便“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臣……臣来迟了!” 待看清来人面容,东林党一系的成基命、侯恂、李標等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延儒?』 『怎么会是他!』 『我等不是已经达成共识,將原本属於周延儒的那个名额,划给了钱谦益吗……』 昨夜。 东林党高层人物被侯恂说服,必须拉拢钱谦益后,如何安抚周延儒就成了难题。 首辅韩爌亲自將等候在外的周延儒请进书房,言辞极其委婉谦卑。 先是感谢他这段时日的鼎力相助,隨后话锋一转,承诺將在政治上给予他丰厚的补偿。 诸如重要的官职举荐、在某些政策上的支持等等,试图以现实权柄弥补仙缘的缺失。 周延儒没听人把话说完,便勃然变色。 他將头上官帽摜在地上,露出了之前因凝灵矢贯穿,剃得长短不一、颇为滑稽的短髮。 他指著韩爌等人的鼻子,怒斥他们过河拆桥,背信弃义。 侯恂本就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即便己方理亏,也在口舌上毫不相让,厉声反驳,称若周延儒此刻安静接受安排,东林眾君子念在旧情,日后必全力助他竞得下一批种窍丸; 若他执意如此蛮横无理,那便就此分道扬鑣,后果自负。 周延儒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了三个“好——好——好!”,目光冰冷地扫过房內五人。 无论韩爌与钱龙锡如何挽留规劝,他仍拂袖转身,姿態强硬地离开了钱府。 可眼下…… 周延儒出现了。 且看他这架势,分明也服用了种窍丸。 否则岂有资格踏入这皇极殿? 就在东林眾人疑竇丛生之际,周延儒再次向御座上的崇禎叩首请罪: “启奏陛下,今日宫外人头攒动,道路为之堵塞。臣的马车被困其中,车轮损坏,方才耽搁了时辰。万望陛下开恩!” 崇禎这才微微抬了抬眼,淡然道: “入列吧。” “谢陛下恩典!” 周延儒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经过东林党身边时,李標忍不住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周大人……你这仙丹从何而来?” 周延儒脚步微顿,斜睨了李標背后的韩爌一眼,鼻腔里发出声清晰的冷哼。 他不再理会东林诸人,而是缓步绕开,径直走到文臣队列的另一侧,负手站在了礼部侍郎温体仁身旁。 可谓动作清晰,立场分明。 东林眾人剎那间恍然大悟。 温体仁在拍卖会上豪掷万金拍得两颗仙丹,另一颗不知所踪,原来是到了周延儒手中。 “这回可把人得罪狠了。” 钱龙锡对韩爌轻声感慨道。 而站在东林末尾,极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钱谦益,看著周延儒与温体仁並肩而立的背影,想的却是: 『周延儒,果然是你!將我不甚妥帖的往来旧事,透露给温体仁,他才得以在阁臣推选时精准攻訐,断我入阁之路!』 钱谦益自入宫以来,因无官职在身却得以服丹参会,心怀忐忑,低调得如同隱形人,生怕引起其他人注意。 所以,即便此刻对周延儒恨意翻涌,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再次低头。 只是这次低头前,钱谦益的视线不经意间向上扫过,恰好与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眸对了个正著。 钱谦益连忙敛目,生怕被崇禎赶出去。 好在,崇禎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停留。 “人齐了。” “那就开始吧。” 崇禎话音未落,也不见如何动作,一枚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灵石便出现在他掌心。 紧接著,他另一只手屈指一弹。 一截色泽深紫、仿佛由能量凝聚而成的线香——【幻魂香】——竖进灵石顶端,汲取灵力。 “嗡……” 直抵魂魄的颤鸣响起。 【幻魂香】无火自燃,顶端亮起幽紫色的光芒,却没有寻常香菸,只有一股无形的、扭曲光线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皇极殿。 崇禎轻挥袖袍。 “砰!” 皇极殿大门无风自闭,將外界光明彻底隔绝。 剎那间,整个大殿陷入一片纯澈至极的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 “陛下?” “几位大人,你们在哪——” 然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仅持续了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 光有了。 这光並非来自四周的壁烛或灯笼。 它来自…… “快看脚下!” 所有人闻声低头,旋即惊骇地发现,自己等人仿佛正站立於无垠的虚空之上—— 脚下是璀璨浩瀚的星河,无数星辰如同细碎的钻石,铺陈成一条横贯视野的银色光带。 缓缓旋转、流动,带动眾人视线。 他们抬起头,所见並非雕樑画栋的殿顶,而是更加深邃、更加广阔的宇宙图景。 形態各异的星系,如悬浮的岛屿,散发著朦朧而遥远的光芒; 星云如彩带般繚绕其间,色彩瑰丽,如梦似幻—— 正是崇禎藉助【幻魂香】之力,结合自身强大灵识,构筑出的宇宙幻境。 第三十五章 崇禎道论 置身无垠宇宙,这群生活在公元一六二九年的明朝臣子,受到的衝击无疑是顛覆性的。 不知“天外”何物,不识“星系”何態,眼前所见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脚下是深不见底、星河铺陈的虚空; 头顶是无比巨大、缓缓旋转的星岛; 以及绚如仙境、却又冰冷死寂的树林——创生之柱——都让他们感到无所適从、头晕目眩。 不少年纪较大的官员,如韩爌、成基命等人,只觉脚下实地並不踏实,隨时都会坠入无尽深渊之中。 强烈的失衡感也確实让他们站立不稳,摔倒好几次; 最终只能死死闭上双眼,与同僚相互支撑,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態。 当然,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较为年轻的官员,尤其是在屏风之后的几位,在经歷了最初的茫然与惶惑之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探索欲。 “卢兄,你看!” 年轻將领周遇吉瞪大两眼,碰了碰身旁的卢象升,大声道: “这像不像是把夜晚的星空,整个儿搬到了脚下?还更亮更逼真!” ——领他们来此的太监曹化淳事先告知,屏风之后已被陛下施了噤声术,他们在此间的交谈,不会打扰到前方的文臣勛贵。 卢象升此时也是心潮澎湃。 他强压激动,转向身旁一位鬚髮皆白、气质儒雅沉静的老者,恭敬地问道: “徐大人,您学识渊博,尤精天文历法,可认得这些都是什么星宿?为何与我们夜观天象所见,截然不同?” 被问及的老者,乃徐光启。 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这个时代放眼世界都堪称顶尖的科学家。 主动向传教士利玛竇,深入学习西方天文、数学等知识,力图改革传统历法; 其天文观测之精深,大明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此刻,这位学贯中西的博学大家,身躯也在剧烈颤抖。 “不识得……老夫亦不识得啊!” 徐光启仰头望著那巨大的漩涡状星系,又低头俯瞰脚下流淌的银河: “此等星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虽有些许形貌,如那玉带星河、皎洁月轮,似是故识。” “然其规模形態、周天运行之理,与老夫平生所学所观,判若云泥。” “老夫……老夫不敢妄言!” 就在卢象升还想再问些什么之时—— “此,即为尔等立足之世界。” 一个縹緲、清冷,从宇宙深处传来,又似在每个人魂魄深处直接响起的声音,笼罩了整片星河。 “天非天,地非地。” “尔等所居之天下,不过是无垠太虚中,微如尘埃之一隅,名曰——星球。” 儘管眾人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身体悟到皇帝的传法方式,仍感到一阵头脑轰鸣。 崇禎並未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阐述起更加匪夷所思的至理: “而宇宙之广,星球如恆河沙数,不可计量。” “此等星球匯聚,成星系;星系盘桓,成星海……层层无尽,谓之宇宙。” 他顿了顿,让无垠的星空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眼中、心中。 旋即,崇禎拋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也是他今日传法的出发点: “然浩瀚宇宙,由何所成?” 隨著他的发问,所有的星系、星云、星河,骤然间消失。 整个幻境陷入一种不存在光与声的“无”。 崇禎甚至还贴心施法,让眾人的触觉、味觉也短暂消失,从而加深对虚无的印象。 “是由【道】。” 貌似过了很久。 实则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崇禎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如同开天闢地的第一道惊雷。 体感恢復。 眾人只觉嘴里满是血腥味,显然是在剎那的感官失调中,咬伤了舌头。 “太初有道。” “至静至虚,无垠无涯,天尊喻之为【弦海】。” 此时。 绝对的虚无中央。 难以言状、非有非无的一点“一”显现。 无量光、无量热、无量化生之力席捲太虚—— 即宇宙大爆炸。 万象由此肇基。 “此即大道初动。” 崇禎解释道: “化生出构筑诸天万界的根本——弦。或称【道弦】。” 幻境之中,隨著他的话语,无数细微到极致、闪烁著本源光芒的丝线浮现。 它们无处不在,构成万事万物最基础的“布料”。 “万物本质——” “无论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血肉草木,皆乃【道弦】化生。” 话音未落,崇禎盘膝虚坐於星空之中,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他信手拨动琴弦。 “嗡……” 清越的琴音响起。 崇禎继续说道: “只因道弦振动,產生了一种贯穿宇宙的终极力量。” “【灵力】。” 隨著他的讲述,那被拨动的琴弦,开始散发出朦朧的光辉,且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在眾人眼前急速放大、延展。 琴弦的振动变得肉眼可见。 振动的波纹扩散开来。 转瞬之间,一条琴弦,便是一个星系! “朕曾於真武大帝座下推衍,后世子孙格物所知的世间诸般力——” “强力、弱力、引力、电磁力……皆由灵力转化。” “故朕曰——” “道弦为诸天本源,灵力为万物法理,灵气为显化之象。” 由琴弦化生的星系继续放大。 眾人仿佛被拉近,看到了星系中一颗普通的恆星—— 太阳,以及环绕它运行的一颗蓝色星球。 视角继续拉近。 眾人自地月之间坠落,与大气圈擦出流星般的尾焰,掠过陌生的大陆大洋,飞向大明疆域。 最终穿透云层,回到北京,回到紫禁城,回到了他们所在的皇极殿。 “咚——” “咚——” “咚——” 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 屏风前后。 近百人坠倒在地,哀嚎声不绝於耳。 雕樑画栋,金砖墁地,香炉裊裊。 一切看似都恢復了原样。 他们互相搀扶,举目四顾,只见自身仍处皇极殿內,仿佛方才的宇宙之旅只是场集体幻梦。 没有一个人因此感到安心。 无论是依然瘫软在地的老臣,还是兴奋好奇的年轻武將,均呆立当场。 眼神空洞,肌肉僵硬,大脑停止了运转。 他们听呆了,也看傻了。 只因崇禎阐述的“道弦之论”,彻底粉碎了他们旧有的世界观念。 並在废墟之上,强行树立起了一个他们暂时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信的全新图景。 崇禎不知从何处端来杯茶水。 饮尽后,將茶盏隨意置於虚空,缓声道: “故修真为何?” “以身为舟,以法为楫,先感天地【灵机】之脉动,再应【道弦】之振鸣……” “使我照登果位,闻太初玄音。” 第三十六章 半步胎息 良久,死寂中响起一声近乎梦囈般的低喃。 “动而生道弦……振而发灵力……显而为灵气……” 出声之人是温体仁。 他目光涣散,心神仍沉浸在宇宙生灭、道弦震颤的壮阔景象中,下意识地將崇禎阐述的核心要义提炼了出来。 御座之上,崇禎淡淡地瞥了温体仁一眼。 这一眼,惊醒了其他尚在迷茫中的人。 侯恂慌忙用袖口擦拭嘴角血跡,顾不得失仪,急声问道: “陛下圣论如醍醐灌顶,使臣得见宇宙真容。” “既明此理,我等肉体凡胎,又该如何入手,方能如陛下所言,感知、共鸣,进而使用灵力?”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渴望。 毕竟,道理再高妙,若无法践行,终究是无用之物。 “答案是【功法】。” 崇禎话音甫落,身形似水中倒影般微微荡漾,消失於御座之上。 不等眾人惊呼,皇极殿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雕樑画栋如同褪色的画卷般隱去,眾人置身於无垠的虚空,一幕幕生动而玄妙的景象轮番上演—— 光影凝聚。 一个蜷缩的婴儿,怀抱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悬浮於太虚之中。 大小悬殊的二者,仿佛本为一体。 “嘘……” 婴儿正在酣睡。 地球的辉光,竟也隨著他呼吸的节奏明暗交替。 呼,是潮涨潮落、昼夜轮换; 吸,是四季更迭、斗转星移。 无需引导,来自太阳的磅礴灵气,自然而然渗入婴儿晶莹剔透的肌肤; 而他周身散发的、未经任何后天意念雕琢的纯粹生机,也反哺般融入恆星的光晕之中。 浑然天成的景象,让观者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寧静与祥和。 旋即,婴儿与星球的影像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参天森林。 无数古木拔地而起,藤蔓缠绕,蕨类丛生。 而眾人此刻已开“法眼”,能清晰“看”到每一片舒展的绿叶,每一寸斑驳的树皮,甚至深埋土壤的根须—— 都在向外散发极其淡薄、凝聚盎然生机的青色光晕: 【草木清气】。 场景骤然拉远。 沧海桑田。 高山隆起又夷为平地,大河奔涌又归於乾涸。 宏大的时空尺度下,万物剧变。 最后,所有景象收束,聚焦於一个盘膝静坐的人形光影。 此人呼吸绵长,意念沉凝。 在其丹田处,一点灵窍明亮可见。 只见周遭空间中瀰漫的【日精】、【月华】、【草木清气】等其他天地灵气,被灵窍一丝丝地牵引,纳入体內。 在这四幕景象循环演变的同时。 崇禎恢弘的声音,直接从每个人的心湖深处响起,將修炼之秘娓娓道来: “以法为引,窃天地之机。” “修炼之始,人体与天地灵机间,存有无形隔阂。” “胎息与练气二境,便是凭藉功法,於体內构筑一条『盗取』天地灵机的秘径,將外界的灵气,炼化为己身的灵力,藏於灵窍。” 声音顿了顿,虚空中的景象再次聚焦於那个静坐的人影。 尤其凸显其丹田处那点明灭。 “第一境,胎息。” “灵窍初开,神与气交。” “在於闭外窍,启內窍。” “由凡俗口鼻之后天呼吸,转为灵窍之先天吐纳……” 隨著崇禎的解说,人影內部的景象变得透明可见。 只见他依照某种玄奥的功法图示与口诀,收敛所有心神,將全部意念沉于丹田之处。 或观想有形——如鸡子、飞龙、鸟雀——圆融一体; 或观想一个抽象的点、没有线的面。 功法不同,观想所需不同。 所追求感应的天地灵气,亦截然不同。 “天地万气,无论清浊贵贱,皆由道弦所生,本质无差。” 崇禎的声音带著洞悉本质的肃穆: “真正的分野,在於炼化之法。” 场景再次变化。 两道人影並排而坐,一道周身环绕著浓郁精纯的日精,另一道则只吸引稀薄驳杂的普通天地灵气。 “下乘功法,粗疏简陋,即便置於日精月华之中,亦如竹篮打水,十成灵气掠取不足一二。炼化所得更是芜杂不堪,徒增灵窍负担,进展迟缓。” 只见那被稀薄灵气环绕的人影,灵窍光芒晦暗,吸纳炼化的过程虽艰涩无比,充盈速度却快於引日精者。 “上乘功法,非但能掠取更多灵气,更能高效炼芜为菁,化异力为己用。所得灵力,至纯至厚,同境修士沛然莫御!” 更神奇的是,修炼上乘功法的杂气修士,在灵力充盈灵窍后,如甘霖般反哺灵窍本身,使其壁障愈发坚韧莹润。 灵窍空间也被悄然拓宽了一丝。 “灵窍得此滋养,不断成长,可纳更多灵力,筑就无上仙基。” “是故功法之高下,决非虚名,乃通天之梯与踟躕小径之別,关乎道途之远近,根基之厚薄。” 崇禎未对功法品质进行过多介绍。 大明的首批修士,在胎息阶段將使用相同的功法。 崇禎抬起食指,把场景拖回引气未成前的画面,继续道: “待功行深厚,念与气交臻至圆满,於某次深沉存想中,丹田灵窍便会豁然洞开,伴有或温热、或清凉的实质触感。” 话音未落,静坐人影的灵窍如火种点燃,引力自其中產生,牵扯周围灵气通过体表进入周身经脉。 “灵窍既活,如启肉身秘藏,与周天灵韵初建共鸣。” “褪凡之始,大道之门由此洞开,可言修士。” 见眾人欣喜地看著演示用修士,甚至还想蹲下去抚摸其灵窍,崇禎严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需知此刻,尚不能算真正的胎息一层。” 演示用修士如打蚊虫一般抬手,將朱纯臣伸来的爪子拍掉,嚇得后者连连后爬。 韩爌等人震惊之下,急忙腾挪到虚空边缘。 成基命紧紧攥住钱龙锡的衣袖: “怎么可能……莫非这不是幻觉……” 钱龙锡並未回应,只专心致志地听取崇禎说的每一个字: “——灵窍初开,似雏鸟破壳。初见天地,羽翼未丰,尚不能翱翔。” “因其內空空,未存灵力。” “此阶段,尔等可称之为——” 崇禎戏謔道: “【半步胎息】。” 第三十七章 正源练气法 “半步胎息?” 入门已是非凡,而入门之后,居然还有半步之遥的说法么? 下方眾人,尤其如温体仁、卢象升等悟性较高者,皆在心中默念此四字。 感受到了修行者的严谨。 “唯有持之以恆,不断以功法引导,采摄对应灵气……” “直至灵力存留於灵窍之內,首次充盈圆满。” “方是真正踏入【胎息一层】,有施展法术的资格。” 隨著最后一句阐述落下。 崇禎身影无声无息地再次凝实,端坐於九龙御座之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尚沉浸在大道玄妙中的眾臣悚然一惊,隨即,在极致敬畏地驱使下,他们伏地跪拜道: “陛下圣恩!” “仙法玄妙,通天彻地。” “臣等五体投地!” 无需有谁带领。 眾人心意千真万確,没有丝毫作假。 只因方才那番从宇宙生灭到修行本质的阐述,以及完全超越他们想像极限的宏大场景,无论是否为“幻术”,比崇禎之前於朝会上演示的法术,不知要高妙多少万倍。 “都起来吧。” 崇禎的声音依旧平淡。 眾人谢恩后纷纷起身,等待皇帝的后续讲法。 却发现,陛下目光未落在任何一人身上,而是越过他们。 眾人顺著皇帝的视线回头望去—— 只见方才用於演示修炼过程的人形光影消散无踪,原地留下一个蒲团。 蒲团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紫檀小案。 案上,一枚通体莹白、流淌光泽的玉简悬浮於半空之中,散发著淡淡的灵压。 不少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就在眨眼的剎那间,蒲团一生二,二生四…… 那枚悬浮的玉简也如拥有生命般轻轻一震,化作四十八枚稍小些,但形制完全相同的玉简,悬浮在了每一个蒲团的正上方。 “还愣著做什么?” 崇禎清冷的声音將眾人从惊愕中唤醒。 意识到这是传法的机缘,他们顾不得仪態,顾不得平日里的品级班序,纷纷快步走向蒲团,各自寻了一个。 刚一坐下,悬浮於他们面前的玉简便自动飘落,恰好落入膝上。 表面如水波荡漾,缓缓浮现出五个古朴遒劲的大字: “《正源练气法》。” 崇禎的声音適时响起,为眾人解惑,也定下了此法的品级: “修真功法,由高至低,分为金品、上品、中品、下品。除却叩问太初的金品功法,上、中、下三品,又各分上、中、下三阶。” 崇禎淡淡道: “尔等所持,乃中品上阶。” “中品上阶?!” 眾人闻言一愣,脸上纷纷涌现出惊喜之色,埋头道: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 他们原先以为,作为初涉仙道的凡人,能得一门下品功法已是侥天之幸。 万万没想到,陛下出手便是中品,还是中品里的上阶! 只有崇禎自己知道: 时间,是他最宝贵的资源。 若赐下低劣功法,让这些人修炼个十年八年都难有寸进,那他培养首批修士、儘快搭建仙朝框架的计划將彻底搁浅。 因此,他特地从自身乾坤袋中,挑选了前世所在宗门的储备功法——《正源练气法》。 此法的最大优势,在於“兼容並蓄”。 並非专精於某种特定属性的灵气,而是对大多数源自“日精”范畴的阳属、温性灵气都有著不错的炼化效率,堪称杂气修士的顶配。 不仅適合绝灵之地的大背景,在胎息、练气乃至筑基阶段,引气速度都颇为迅捷,打下的根基也还算稳固。 正適合当下急需速成,又不能太过拔苗助长的情况。 “凝神静气,以手触碰玉简。” 崇禎下令道。 眾人依言,纷纷將手掌覆盖在玉简之上,瞪大眼睛,思索该如何阅读当中蕴含的信息。 顷刻间—— “嗡!” 一股井然有序的信息洪流,並非通过视觉或触觉,直接霸道地涌入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正源练气法》的全文口诀、行气路线图、观想图录、注意事项…… 乃至许多前人修炼此功法时的心得体会、疑难批註,都像烙印在他们记忆中一般,想忘都忘不掉! 这自然不是玉简本身的能力。 以这些凡人的微弱精神,根本无法主动读取玉简。 而是崇禎暗中运转灵识,强行將功法的全部,连同数千宗门弟子的“参考资料与练习笔记”,一次性灌注到了他们的脑袋里。 效率至上。 若让他们自行参悟、背诵、记录,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期间还可能產生讹误,引来无数愚蠢的提问。 崇禎可没耐心一一解答。 尤其是他自己並未亲身修炼过这门功法,某些细节未必能答得上来。 索性连理解的过程也一併“打包赠送”,为他们扫清最初的障碍。 当然。 这般信息灌注,对目前紫府灵识但胎息修为的崇禎而言,亦非轻鬆。 好在尚未燃尽的【幻魂香】,巧妙遮掩了他的眩晕。 在眾臣因脑海中的信息爆炸而或抱头蹙眉,或面露狂喜,或喃喃自语,沉浸在消化与不適中时。 崇禎在幻象之中,已是调整了呼吸,运转金品功法《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片刻之后。 待到眾人陆续缓过神来,面上混杂著胀痛与获得至宝的兴奋时,崇禎的声音威严依旧: “等什么,还不开始?” “臣遵旨!” 眾人连忙收起纷乱的心绪,再次谢恩。 四十八位大明王朝的顶层权贵,个个紧闭双目,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脑海中清晰无比的《正源练气法》入门篇,尝试人生第一次修炼。 遗憾的是,知道怎么做,和身体能做到,完全是两回事。 尤其是对於那些年事已高、身体僵化的老臣而言。 “脊背挺直,双肩松沉,下頜微收……” 首辅韩爌根据某位不知名前辈的修炼心得,试图调整坐姿。 但常年伏案处理政务而有些佝僂的腰背,明显不愿配合老人的举动。 成基命则是卡在了“手结定印,置於顶上”这一关。 侯恂满头大汗,自以为严格按照功法,观想“丹田如鼎炉,引灵火温养”; 却因为意念过於集中,反使浑身肌肉紧绷,呼吸紊乱,与功法要求的“松静自然”背道而驰。 第三十八章 孙承宗 其他人的表现也好不了太多。 几乎没有一次就將姿势、呼吸、意念调整到位者。 有的腿脚麻木齜牙咧嘴; 有的因感应不到灵窍位置,气急败坏地抓挠丹田; 还有的人单纯杂念乱飞,静不下心来。 崇禎因之前灵识传法消耗甚巨,於御座前闔目调息,並未第一时间分神关注下方所有人的状態。 约莫过了半炷香,他感觉疲惫稍缓,这才重新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掠过四十八个蒲团。 旋即,在其中一人身上顿住。 武清侯李诚铭。 自引气尝试开始以来,唯有他未曾动弹分毫: 头颅低垂触地,臀部高高撅起,形成一个极其不雅且僵硬的跪趴姿势,显然是最后一次向崇禎叩首谢恩的动作。 崇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李诚铭气绝身亡。 他面色青紫,嘴唇乌黑,圆睁的眼角淌有两道已然乾涸的血痕。 崇禎灵识探入其体內。 只见其丹田处根基不稳的灵窍,彻底崩溃消散。 不受控制的微弱灵力在其经脉臟腑间肆虐,造成了无法挽回的致命伤。 『灵窍剥离,內腑尽碎……』 这便是体质与丹药属性衝突,加之排解不得法,引动反噬的极端后果。 崇禎微微摇头,心中並无多少波澜,唯有冷静的评估: 『也好,种窍丸试验,正需此类案例。』 详加记录,崇禎后续赐丹於人,便可依据这些先兆,提前以药物或手法疏导,避免、减轻些副作用。 时间在眾人或艰难或徒劳的尝试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崇禎自身状態恢復大半。 而下方的“学生们”,也终於有了可喜进展。 將近十人,在经过反覆的调整和失败后,坐姿、手印与呼吸,总算勉强达到了《正源练气法》入门要求的標准线。 『依旧生涩,但至少形似了。』 崇禎视线从这些初步合格者身上移开,转而望向了另一侧黑暗。 虽然实际的物理空间仍在皇极殿內,但因【幻魂香】的法术效果,整个大殿依旧被一片利於凝神入静的深邃黑暗所笼罩。 唯眾人所在的蒲团区域隱有微光。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还藏著另一批人——原先立於屏风之后旁观的卢象升、周遇吉、徐光启、李邦华等人。 他们同样见证了,崇禎方才传法的一切。 此时,崇禎略一沉吟,翻手取出另一份幻魂香与灵石,將其引燃,续上即將消散的幻境。 隨即长身而起,步履无声地走下御座丹陛,来到十几步外的一处黑暗边缘。 他伸出手指,轻轻打响。 “叮——”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透明的涟漪荡漾开来。 黑暗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宜人的河边风光。 但见河水汤汤,清澈见底,沿岸垂柳依依,远处田畴阡陌纵横,更远处有山峦起伏的淡影。 正是贯穿京畿、滋养北直隶大地的母亲河—— 永定河的某处景致。 在这幻化出的永定河畔,一位鬚髮皆白、面容刚毅的老臣独自站立,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愕,左右环顾这骤然发生的环境变化。 待看清不知何时已立於身侧的崇禎皇帝时,他收敛心神,拂衣便要跪拜行礼: “臣,孙承宗,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崇禎虚抬了一下手。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孙承宗下拜的身形。 他平静地看著这位老臣,问道: “听高起潜说,你入京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急著求见朕?” 孙承宗心中一震,没想到陛下会在此特殊时刻、以此种方式单独召见自己,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正是。臣確有要事,欲面陈圣听。” 崇禎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同时也打量起这名在前前世歷史中,充满悲壮色彩的栋樑之臣。 『孙承宗,北直隶高阳人,明末罕杰出军事战略家。』 早年家贫苦读,三十二岁方中举人,后受聘於大同巡抚房守士,得以亲歷边塞,由此开始深入钻研军事,並非寻常纸上谈兵的书生。 万历三十二年,他考中进士,位列榜眼,授翰林院编修,更曾担任明熹宗朱由校的老师。 天启二年,后金攻占辽西,明军一溃千里。 国势危殆之际,帝师之尊、地位清贵的孙承宗慨然自请督师蓟辽。 他提出“以辽土养辽人,以辽人守辽土”的务实战略,力排眾议,大胆重用袁崇焕、祖大寿等將领; 主持修筑了大名鼎鼎、成为明末辽东防御支柱的关寧锦防线——山海关-寧远-锦州。 他在任上大力推行屯田、练兵、筑城三大举措,不仅稳固了局势,更收復失地四百余里,迫使一代雄主努尔哈赤数年不敢西进。 明末战场赫赫有名的精锐骑兵——关寧铁骑,亦是在孙承宗手中初具雏形,成为明末对抗后金的重要力量。 然其功绩与刚直触怒了权阉魏忠贤,致使孙承宗於天启五年被迫辞官归乡。 原身崇禎皇帝即位后,孙承宗曾被重新起用,但又因大凌河之战失利遭朝臣弹劾,二次罢官。 直至晚年,清军攻破其家乡高阳,时年七十六岁的孙承宗率全城军民血战到底,城破后慨然自縊殉国,全家百余口一同死难,气节照耀千古。 当下,受朱幽涧的蝴蝶风暴影响—— 由於皇帝闭关近一年,朝局由內阁主导,孙承宗的官场经歷也发生了些许偏差。 在不久前的“己巳之变”中,孙承宗虽临危受命,调度包括袁崇焕部在內的援军,最终击退后金,稳定了北京局势; 战后,他还主持了被兵灾破坏的城池修復工作。 但因崇禎始终未曾露面,內阁並未像原有歷史那样,给予孙承宗兵部尚书的正式头衔,反而在四城修復工程刚刚启动之际,便寻罪由將他罢黜,遣回了高阳老家。 好在孙承宗本就是北直隶人,家离京师不算遥远。 故而崇禎出关后,一道詔令,他仅用了几日时间,便再次风尘僕僕地赶回了这座承载著他无数抱负与遗憾的北京城。 第三十九章 幻术的本质是雷法 孙承宗望著崇禎莫测威严的清俊侧影,嘴唇囁嚅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终,化作一声沉鬱顿挫的嘆息。 崇禎微微挑眉: “孙卿何以长嘆?”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不瞒陛下,老臣接到詔令赶回京师,本揣著一份呕心沥血写就的奏疏。” 他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份略显厚实的奏本: “其中详陈辽东军事之弊,並建言后续固防、练兵、屯田乃至相机反制建奴之方略……” “既已带来,为何不呈与朕看?” 孙承宗脸上露出复杂至极的苦笑,隨即竟將奏疏掷入河水,摇头道: “无此必要。” “老臣得见陛下仙姿,亲歷宇宙玄奇,方知昔日坐井观天。” “我辈凡夫所虑之兵甲之利、城池之坚、权谋之术,在陛下这般斡旋造化、执掌道弦的手段面前,无异於萤火之於皓月。” 老人顿了顿,语气恳切的同时,也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 “若朝堂诸公习得陛下仙法之万一。” “届时,我大明官军皆非凡俗,建奴铁骑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如何能与仙家手段抗衡?” “既如此,老臣这份凡尘俗策,又何必献丑於御前呢?” 崇禎平静道: “孙卿丹心为国,青史为证,何来献丑之说。” 得到皇帝肯定,孙承宗心中一定。 於是,在责任感与好奇心的双重驱使下,他再次开口: “陛下谬讚。只是老臣心中仍有一问——敢问陛下打算於何时,彻底解决东北边患?” “朕可以告诉你。” 崇禎並未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幻魂香】生成的黑暗。 “不过,孙卿得先陪朕,在河边走走。” 孙承宗微微一怔,隨即恭敬躬身: “遵旨。” 永定河畔。 嫩绿的垂柳枝条摇曳,拂过水麵,盪开圈圈涟漪。 几只肥硕的野鸭在靠近岸边的水草丛中,愜意地梳理著羽毛,发出“嘎嘎”的鸣叫。 被孙承宗望见时,害羞得將头埋入水中。 不远处,灌木林新芽嫩绿欲滴。 几株桃树绽放著点点粉红的花苞。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春日气息。 一帝一臣,便在这般和煦的春光里,沿河岸缓步而行。 崇禎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在踏青赏景。 孙承宗眉头明显蹙起。 感受到吹拂脸上、带著暖意而非腊月寒风的气流,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终於,他迟疑道: “臣能否再僭越一问?” “讲。” “此时此刻,臣与陛下所在……究竟是幻境,还是实地?” 崇禎脚步未停,轻轻吟诵出一句古语: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你此刻感受到的暖风,见到的春色,听到的水声鸭鸣,若它们能触动你心,引你思绪,与你產生真实的交互; 那么,对於身处其中的“你”而言,此境是真是幻,又有何分別? 孙承宗面露思索道: “陛下玄理高深,臣愚钝受教。” 崇禎见状,无聊地摆了摆手: “朕也不与你打这机锋了。此乃幻境,並非真实。” “诸人依然在皇极殿中。” “你我看似在河畔徐行,实则,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至於拂面暖风——” 崇禎抬手,感受著並不存在的气流涌动: “潺潺流水、绿柳红花,鸭叫虫鸣……一切感知,皆由幻道法术生成。” 崇禎说著,寻了河边一块光滑的大石,摆出坐下的姿態。 孙承宗却感觉自己真的坐在了大石头上。 “孙卿可知,幻术一道,归属於哪一门径?” 孙承宗苦笑著摇头: “仙家玄妙,老臣不过凡夫,怎能知晓?” 崇禎微微頷首,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雷法。” 『雷?』 孙承宗果然大吃一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陛下是指,行云布雨的天雷?” 言外之意,幻术虚无縹緲,如何能与刚猛暴烈的雷法扯上关係? 崇禎隨口解释道: “常人所以为的雷,仅是天空之闪电,声势浩大,摧枯拉朽。然,雷之本质,远非如此狭隘。” “世间生灵,之所以能视物、听声、感知冷暖痛痒,乃至思考念动,其根本,依赖的是体內一种极其微弱的『生物电讯』。” “眼受光而產电讯,传於脑,方能为视觉;耳受声波而產电讯,传於脑,方能为听觉……” “触觉、味觉,乃至你此刻沉思,脑中亦有无数电讯奔流交织……” 孙承宗仿佛在听天书。 “电讯”、“电流”、“脉衝”“神经元”这些词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只能儘量抓住崇禎话语的大意。 “……故而幻道原理,乃干预、影响、篡改生物电讯。” “其本质是对雷法的精微掌控。” “自然归属於【雷统】大道中的一支。其名——” “【蜃雷】。” 孙承宗艰难地重复著这个词。 崇禎说了那么多,他也只记住这最后一句。 “臣求教陛下,何为雷统【蜃雷】?” 崇禎摆了摆手: “此中深奥,涉及【太初九统】,当下无需深究。” “待大明修士触及练气之境,朕自会分说。” 他话锋一转,將孙承宗注意力拉回: “孙卿只需知晓,你我此刻,依然站立於皇极殿內,身前身后便是朝中百官。” 说完,崇禎指了指孙承宗身侧略后的方位: “卢象升。” 孙承宗將信將疑,依言向自己左后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河岸”伸手探去。 果然触碰到了坚实、带著体温和布料触感的实体。 瞬间,空气扭曲变形,发出水波般的荡漾。 卢象升如同被无形的画笔勾勒填充,显现在了永定河畔的春光里。 前者意外受此惊嚇,本能地向后一退。 “噗通。” 水花四溅。 卢象升整个人跌入河中。 好半天过去,他才狼狈地从水里爬到岸上,惊魂未定地看向好整以暇的崇禎,与一脸错愕的孙承宗: “陛下?还有孙大人!” 第四十章 满腔热血卢象升 四天前。 周遇吉与相熟的军中同僚商议筹款,意欲在拍卖会上,合力拿下一颗种窍丸。 周遇吉觉得好友卢象升为人正派,便想拉他入伙,多一份力量。 时年二十九岁,已任大名府知府等地方实职、深知人性复杂的卢象升,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此事万万不可。” 卢象升言辞恳切地劝道: “即便我等凑足银两,拍下一颗仙丹,后续如何分配?由谁服食?难不成,指望服丹之人日后修成仙法,再来回馈照拂我等兄弟?” “此人得了仙缘,是优先照拂自家亲族,还是先偿还我等集资之情?” “恩未必能偿,怨却易生。今日之举,恐成他日反目之讎隙啊!” 周遇吉知卢象升所言在理,只得悻悻而去。 可谁能料到,奉天门拍卖那日,情形完全超出了卢象升的预料。 平日里高喊“清流”、“君子”的东林官员们,报价时一个比一个豪阔,成千上万两银子喊出来,眼都不眨一下,最后甚至飆升至五万两之巨! 那一瞬间。 卢象升感觉心中某种信念轰然崩塌了。 “眾正盈朝……竟是假的么?” 在失望、愤怒与求证心態的作用下,卢象升找到了同在会场的周遇吉。 “去和你的兄弟们筹款!” 周遇吉愣住了: “啊?卢兄,你之前不是……不是劝我们莫要参与吗?” “我现在也並非让你们真箇拍下!” 卢象升目光扫过东林党人所在的区域: “只是想看看,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家底究竟厚到什么程度!喊!只管抬价!” 周遇吉不明所以,但对卢象升於公於私都相当信服,当即与周围一群武將同僚低声商议片刻。 隨后,周遇吉作为代表,也开始加入喊价的行列。 “六千两!” “七千!” “一万!” 然而,无论他们喊出什么价格,总会被东林一方以更高的价格压下。 一个个惊人的数字,如同重锤,敲击在卢象升和许多寒门出身的文官、依靠军功升迁的將领心上。 看著东林官员们面不改色地喊出四万、五万两的天价,卢象升长长嘆了口气,拉住还想继续叫价的周遇吉: “不必再试探了……已经,很清楚了。” 於是便有了拍卖结束后,卢象升忍不住当眾拦下韩爌、钱龙锡等人,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 “——这巨万家资,究竟从何而来?” 虽未得到任何实质回应,却给卢象升在京城的年轻士子与中下层军官中贏得了巨大的声望。 如今,在年轻士子圈里,约莫有一半人都在传颂他“清諍刚正”、“敢言人所不敢言”的风骨。 另一半为何不夸? 因为多是东林党的拥躉。 彼辈门生遍布朝野,树大根深,岂会因区区“露富”质疑伤筋动骨? 隨后三天,卢象升心灰意冷,闭门谢客。 既不打听外界消息,也无心公务,只一人借酒浇愁,盼著年关封印放假,早日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他甚至还想著,眼不见为净,回去前乾脆活动一番,设法调到边镇。 再不来这乌烟瘴气的京城。 只是,虚名易放,大明—— 『却不能不救啊。』 就在卢象升意志最为消沉之时,竟意外接到了太监高起潜代传的口諭,言陛下召他於皇极殿覲见。 卢象升惊呆了。 上门找他喝酒的周遇吉,似乎说过这日午时,陛下將於皇极殿传法。 可他卢某人並未服用种窍丸,要他去皇极殿作甚? 惊愕之后。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拍卖会是陛下亲自主持的,且从一开始就將起拍价定在五千两白银,这个价格绝非寻常官员能够承受……』 而大明的官俸低微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正一品大员岁禄不过千石左右,折色后实际到手银两更少。 加之朝廷財政拮据,俸禄拖欠更是常事。 截至崇禎二年,许多官员的俸禄已被拖欠数月甚至更久。 那么,韩爌、钱龙锡等人动輒数万两的白银,定然来路不正。 “原来……陛下事先便知晓此事!” 卢象升心中狂震: “陛下或有肃清朝堂、整顿吏治之意?召我前去,莫非是要询问我对朝局的意见?” 这个猜想瞬间驱散了连日的颓唐。 重新振作起来的卢象升,立刻唤来僕役,烧了满满几大锅热水,在寒冬腊月里彻彻底底地沐浴了一番—— 全因几日消沉,过得实在邋遢。 岂能以此面貌面君? 洗完澡,头髮难干,他便枯坐在床榻边,心潮澎湃,几乎是睁著眼熬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捱到时辰,卢象升本以为能立刻面圣陈情。 谁知高起潜將他引入宫后,便交给了另一名太监曹化淳。 曹化淳又將他领到皇极殿內,临时增设的屏风之后,交代一句“在此静候,可交谈,不可露面”,便不再理会。 愤懣、失望几乎难以言表。 卢象升感觉自己满腔热血,又被兜头浇灭。 他的愤怒並未持续太久。 屏风之后,陆续又有人被引来就坐。 他看到了素有名望但不算熟识的李邦华、徐光启等人,更看到了被高起潜亲自引入、德高望重的孙承宗老大人! 最让他意外的是,连周遇吉也摸著脑袋,一脸困惑地走了进来。 卢象升忍不住低声询问: “周兄,你这是?” 周遇吉两手一摊,满脸茫然: “卢兄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个大老粗,上哪打听去?今早高公公让来,俺就来了。” 就在他们几人满腹疑竇,低声交换各自所知无几的信息时。 皇极殿內的景象骤然剧变。 宇宙生灭,道弦震颤。 超越想像的宏大场景与陛下阐述的无上大道,即便卢象升心知这是陛下施展的仙家法术,仍被震慑得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若以此伟力对付关外建奴,何愁边患不平?!” 就在他思绪刚动,飘向辽东之际,周遭环境陡然切换。 他莫名其妙就出现在了一条春意盎然的河边。 紧接著,便是狼狈落水。 “臣,卢象升,有事稟奏!”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浑身滴水,直视那双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眸: “建奴祸乱辽东,屠我百姓,损我国威,实乃我大明心腹之患。” “恳请陛下速发天兵,以雷霆仙法,剷除此獠。” “以安社稷,以慰黎民!” 第四十一章 共往辽瀋 “朕答应了。” “陛下!建奴自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至今,已歷——嗯?” 卢象升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后续面圣前打好的腹稿——诸如建奴为祸已近一甲子,荼毒生灵,耗费国帑……等等慷慨激昂之词,统统被堵了回去。 『刚才陛下说了什么?』 他是不是说—— 答应了? 卢象升眨了眨眼,带著確认的语气试探唤道: “陛下?” 崇禎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卿將任內阁首辅,兼领兵部尚书,统筹全局。” “卢象升年后去往辽东。” “朕予你辽东巡抚之职,赞理军务,整飭防务,辅佐辽东经略。” 此言一出,不仅卢象升目瞪口呆,连一旁的孙承宗也惊诧动容! 『辽东巡抚?!』 卢象升暗忖道: 『这……陛下竟將我从地方知府,破格擢升为辽东防线实质上的第三號人物?』 明末辽东防线的权力排序並非固定不变,而是隨军事体系调整、官员权责划分动態变化。 通常以督师、经略为最高统帅,其下蓟辽总督、辽东巡抚,再之下是总兵官等。 无论如何排序,对卢象升来说,这都不是简单的升迁; 而是一步登天,直接进入大明军事权力的核心层。 孙承宗心中亦是愕然万分: 『老夫何时答应做这首辅了?陛下方才並未提及啊!』 几乎同时,两人齐齐躬身,异口同声地喊道: “陛下!” 孙承宗资歷更深,率先开口。 “首辅之位,非同小可。” 他语气谨慎道: “陛下厚爱,老臣铭感五內。” “然韩阁老执掌中枢以来,调和鼎鼐,功在社稷。” “老臣才德远不及韩公,贸然继任恐难服眾。” “且朝廷体制攸关,若因老臣之故致使朝堂失衡,此罪万死莫赎!”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委婉,但核心意思极其明確: 韩爌干得好好的,我这么上去,名不正言不顺,可能会引起朝堂各方失衡,加剧党爭。 这里便不得不釐清,孙承宗与韩爌乃至整个东林党的复杂关係。 孙承宗其人,严格来说,与东林党无直接的隶属关係。 但因其政治立场、交往圈子的高度重合,无论在当时士人眼中,还是后世史家笔下,他常被归入“东林党阵营”,被视为东林党在军事领域最坚实的同盟者。 尤其孙承宗主张“重经世致用”、“反对阉党专权”、“力主抗金守辽”。 这与东林党名义上“清流治国”、“抵御外侮”核心诉求一拍即合。 此外,他与东林党內的骨干人物,如铁御史左光斗、理学大家高攀龙等人,私交颇为深厚。 更重要的是—— 在天启、崇禎两朝,他数次被起用,又数次被罢黜。 其背后推手,要么是魏忠贤为首的阉党,要么是温体仁这类反东林的势力。 早年孙承宗力排眾议,大胆推荐並支持袁崇焕修筑寧远城,构建关寧锦防线,背后也少不了东林党人在朝堂上的声援与策应。 至少在经营辽东事务上,孙承宗与韩爌无疑是重要的盟友。 更別说孙承宗是袁崇焕的老上级,韩爌则是袁崇焕中进士时的座师了。 哪怕不久前的“己巳之变”中,內阁將他匆匆起復又迅速去职,手段並不光彩。 孙承宗捫心自问,依然不愿在未与韩爌等东林核心人物,达成默契的情况下,贸然接手首辅之位。 这不是惧怕东林党人的权势。 而是深諳朝政中庸之道。 孙承宗绝非海瑞那般,完全不通权变的直臣。 他自认国难当头之际,若想有所作为,便必须容忍“合作伙伴”身上的问题,才能儘量藉助他们的力量。 显然,在孙承宗的权衡中,建奴的威胁远大於朝廷党爭带来的內耗。 崇禎对孙承宗的心思洞若观火,遂缓声道: “韩爌仙缘已至,此后当潜心大道,以求早登胎息之境。凡尘俗务,不必再縈绕於怀。” 孙承宗再度语塞。 以修仙为由,剥夺一位首辅的权位,大明开国以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偏偏是从这位已显仙神的皇帝口中说出,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见孙承宗仍然面现犹豫,崇禎失去了耐心,语气转冷: “这首辅之位,你若不愿接,朕扔给温体仁。” 温体仁? 那个攻訐钱谦益、背后站著阉党残余势力、除了內斗不干人事的温体仁? “陛下!” 孙承宗再不敢犹豫,躬身將头埋到胸口,果断道: “圣上信重,老臣……老臣愧不敢当!” “然为国为民,老臣纵是肝脑涂地,亦不敢推辞!” “首辅之位,臣……接了!” 见孙承宗终於就范,崇禎目光转向一旁,心情如同坐了半天马车的卢象升。 “卢象升。” 崇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孙卿已无异议。你呢?可还有推拒之词?” 卢象升心乱如麻。 巨大的机遇与沉重的责任同时压在肩头。 “陛下!臣確有此心,愿为陛下驰骋沙场,亲手斩尽韃虏,以雪国耻!”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道: “然臣自知,资歷浅薄,作战经验尤为欠缺。陛下委以辽东巡抚之重任,臣……臣恐有负圣望,貽误军国大事!” 他这话並非谦辞,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截至崇禎二年十二月,卢象升的履歷上,真正与后金交锋的经验,仅不久前的京师之围中,他紧急招募乡勇、率军入卫这一次。 除此之外,卢象升更多的是在地方任职,处理民政。 虽展现出卓越的统兵潜力与刚毅不屈的性格,但独当一面、指挥重要战事的经验確实严重不足。 故被皇帝骤然提拔到如此高位的卢象升,所感受到的惶恐,远远多於喜悦。 此刻,崇禎看著卢象升,对其自知之明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无需担忧经验浅薄。” 他顿了顿,宣布了一个让卢象升与孙承宗惊上加惊的决定: “因为来年开春,朕,会与尔等共往辽瀋。” 第四十二章 《小术通识精选》 『陛下要御驾亲征?』 卢象升与孙承宗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劝諫皇帝不可轻涉险地,几乎是刻在每一个忠臣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毕竟,大明有太过惨痛的前车之鑑—— 『土木堡之变!』 正统十四年,明朝由盛转衰的节点。 彼时,瓦剌部率军侵扰明朝边境。 英宗朱祁镇在大太监王振的怂恿下,不顾朝臣劝阻,仓促决定御驾亲征,集结数十万大军北上迎敌。 因王振专权乱政、军事指挥失当,明军在行军途中多次更改路线,后勤补给中断,士兵疲惫不堪。 最终在土木堡被瓦剌军包围。 明军因断水断粮军心涣散,瓦剌军趁机发动猛攻。 致使明军全线溃败,英宗被俘,隨行的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数十名朝廷重臣战死。 土木堡之变对大明国力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明朝精锐京军几乎全军覆没,边防力量锐减,此后长期面临瓦剌等蒙古部落的威胁。 明朝由积极防御转向被动防守,国势自此逐渐下滑,再难恢復到永乐、宣德年间的鼎盛。 政治上,英宗被俘导致朝廷权力真空。 虽有于谦拥立代宗朱祁鈺稳定局势,但后续英宗復辟,引发“夺门之变”,让南直隶等地方看见了中央的虚弱,间接削弱了中央皇权。 故孙承宗嘴唇动了动,险些將忧虑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看著崇禎平静无波的眼眸,他硬生生闭了嘴。 以凡俗帝王的標准而论,亲征辽东算得上极度冒险、將社稷安危繫於一线的无脑行为。 但孙承宗眼前的这位天子,並非歷朝歷代需要重重保护的凡间帝王,而是得了真武传承,能腾云驾雾、阐述道弦的修真者! 若连这般存在都能在辽东被俘或遭遇不测,那即便固守京城,大明又能有何希望? 孙承宗忍住了,可卢象升到底年轻些,出於礼法他还是忍不住劝道: “辽东乃虎狼之地,险象环生。陛下万金之躯,身系天下安危,实在不宜亲履险境!若……若稍有闪失,臣等万死难赎!” 崇禎看向卢象升,平静反问: “卢卿,你认真的么?” 卢象升訕訕道: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臣愚钝失言,请陛下恕罪……” 孙承宗见状,正想再说些什么,为卢象升缓和一下气氛,但崇禎已然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差不多了。” 他的视线穿透永定河幻境,看到真实皇极殿內的景象。 但见那四十七人,已有一半初窥门径,掌握了引气入定的基础。 “你二人,且先退回原处。” 话音落下,在孙承宗与卢象升左前方约四步之外,虚空之中光影流转。 一扇屏风轮廓迅速凝实,仿佛它一直矗立於此。 孙承宗与卢象升只能依言步走到屏风之后,重新隱没身形。 待他二人消失,崇禎抬手,掌心凭空出现那枚用於支撑【幻魂香】的灵石。 其上插著的线香燃烧近半。 他伸出两指,掐灭【幻魂香】,將剩下的部分收回袖中—— 此物好歹算是一件七品法器,岂能白白捨弃浪费? 包括那枚消耗大半、光芒已然暗淡的灵石,他也一併收回。 剎那间,永定河畔不再生机盎然。 河流、垂柳、春草、远山…… 如同被一块无形的巨大橡皮擦涂抹而过。 先是边缘变得模糊,继而大片大片地褪色,露出其后深邃的黑暗。 所有的色彩与形態都被“擦除”。 黑暗持续短短一瞬。 真实的景象重新显露出来。 依旧是那座庄严肃穆的大殿。 金色的蟠龙柱,光滑的金砖地,屏风旁垂手侍立的宦官们纹丝不动。 而大殿中央,四十七个蒲团之上,服用种窍丸的官员勛贵们,保持著盘坐的姿势。 与几个时辰前的笨拙混乱相比,已有超过半数的人坐姿沉稳,呼吸匀长,手印规范; 气息隱与周围空间產生微弱的共鸣,接近《正源练气法》图谱所描绘的標准姿態,摸到了引气入体的门槛。 崇禎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 “停。” 仅仅一个字。 沉浸於体內气感、努力与天地灵机沟通的官员们,美梦初醒似的浑身剧震,从玄妙的专注状態中脱离出来。 而那些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枯坐几个时辰的少数人,更是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气。 接著,不少人下意识地用手抚摸身前冰凉的地板,以確认自己是否回到了真实的皇极殿,而非另一个逼真的幻境。 不待眾人细品初次修炼的滋味,崇禎的声音再次响起: “功法入门之径,朕已传授。接下来,该挑选法术了。” “法术?!” 殿中瀰漫的疲惫与沮丧一扫而空。 眾人的眼睛都在此刻亮了起来。 长生渺茫,力量却近在眼前! 谁不想挥手间呼风唤雨、驱雷策电? 然眾人之中,终究还是有沉稳持重者。 英国公张维贤略微踌躇,恭敬地提出了一部分人心中的疑虑: “陛下,臣等冒昧一问。” “我等如今灵窍未盈,连半步胎息都谈不上,此时修习法术……是否为之过早?” 他担心修炼如读书,根基不稳,贪多嚼不烂。 崇禎则平静解释: “修炼之道,枯坐引气並非正途。” “功法为根基,法术为运用。” “二者相辅相成。” “於实践中体悟法术运转之妙,往往能反哺自身对功法的理解,加速灵气的汲取与炼化。” “同时修习合適的法术,其进境,反比一味埋头苦修更快几分。” 旋即,崇禎掌心一翻。 一枚材质古朴、色泽温润的玉简凭空浮现,静静散发光晕。 “法术依其威能、玄奥与涉及之道则深浅,分为四品。由低至高,分別为——” 崇禎庄严宣告道: “小术。” “法门。” “神通。” “仙法。”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翘首以盼的眾人,再度落在那枚玉简之上: “此玉简中,录有《小术通识精选》,內载各类小术三百余门,尔等可依据自身灵窍感应与兴趣,择几项习之。” 第四十三章 挑选法术 三百多门法术! 儘管只是最低品的“小术”,但这个数量足够让他们心潮澎湃。 “玉简置於此。” 崇禎的声音將眾人从遐想中拉回: “尔等依序告知曹化淳,选取何种法术便可。” 说罢,他信手一松,古朴玉简便如被无形之手托举,悬停在了御座左下方,提督东厂的曹化淳面前。 曹化淳连忙躬身,双手虚托。 他身材微胖,面容红润,满头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常常带著一团和气的笑容,有几分庙里弥勒佛的慈眉善目。 交代完毕,崇禎再无停留之意,径直迈步便朝外走去。 清冷的空气涌入。 映入眾人眼帘的,是漆黑的夜空,以及廊下点点摇曳的烛火。 眾人这才惊觉,他们在皇极殿內经歷宇宙幻境、聆听大道真解、尝试引气入定—— 竟已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 “恭送陛下!” 忽然,勛贵队列里响起一声惊叫: “啊!李……李诚铭他……” 出声的是成国公朱纯臣。 他脸色煞白,颤抖地指著身旁依旧保持跪趴姿势、一动不动的武清侯李诚铭。 张维贤看了失態的朱纯臣一眼,旋即目光扫过李诚铭僵硬的躯体,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但他毕竟久经风浪,面上依旧维持镇定,只对勛贵们微微摇头。 已走到殿门前的崇禎,自然注意到了身后的骚动。 他步伐未停,在几名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去往永寿宫修炼。 曹化淳直起身,重新堆起和善笑容,朝心思各异的眾人拱手道: “按皇爷的口諭,请诸位大人依序上前,免得混乱。” 说话间,旁边有小宦官捧来一大叠空白的线装册子和笔墨,静候在侧。 曹化淳自己也从袖中取出小巧的书簿和笔,隨时准备记录。 他看了眼身旁悬浮、散发诱人灵光的玉简,眼底深处闪过火热与羡慕,面上却笑容可掬: “那么,诸位大人,谁先来打个样呢?” 周延儒打算起身。 抢占先机、彰显地位的事情,他向来不甘人后。 周延儒身形刚动,便有人喊话道: “韩阁老乃內阁首辅,百官之首,地位最尊,自然应由韩阁老先行。” 出声的正是钱谦益。 他面带微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延儒。 周延儒面色不变,缓缓收回迈出的脚步,心中冷笑。 被点名的韩爌有些无奈。 他这一下午枯坐,极力按照功法尝试,始终未能捕捉到灵气的“气感”,更別提入定了。 让他第一个去选法术,颇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窘迫。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若推辞,必然显得怯懦。 韩爌只得整了整衣冠,当仁不让地站起身,走到曹化淳面前: “曹公公。” “韩阁老。” 韩爌看著悬浮的玉简,有些无从下手: “不知这法术,要如何挑选?” 曹化淳解释道: “阁老只需將手,轻轻放置於这玉简之上便可。” 韩爌依言伸出右手,小心地按在玉简表面。 一道柔和的光芒投射而出。 韩爌面前的空气中,浮现出上百本若隱若现的透明书册虚影。 每一本书册的封面上,都清晰写著不同的法术名称: 【噤声术】、【剪纸成人】、【引火诀】、【清水咒】、【地听术】…… 令人眼花繚乱! 曹化淳虽然看不到韩爌所见的具体景象,但事先已得崇禎提点,適时开口道: “韩阁老,您看到了吧?想要何种法术,只需心中选定,然后將名字告知咱家便可。” 韩爌恍然。 看著那些个光书名就让人觉得玄奥非凡的法术,他又问道: “曹公公,挑选法术……可有数量限制?” “没有。” 曹化淳回答得乾脆利落: “皇爷说了,不限数量。” “不限数量?!”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 李標忍不住凑到身旁的钱龙锡耳边,低语道: “不限数量,我等何不多选几门?哪怕一时无法尽数修习,存於库藏,以备將来之需,岂不美哉?” 钱龙锡觉得此言甚是有理,刚想点头称是,却见前方曹化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抬手拍了拍额发: “哟,瞧咱家这记性!” 曹化淳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歉意,对正在挑选的韩爌,以及殿中所有竖著耳朵听的官员们,笑吟吟地吐出了三个字: “五千两。” 殿內瞬间一静。 “公公此言何意?” 曹化淳脸上笑容愈发和煦: “咱家的意思是,这法术,五千两白银一门。和之前拍卖仙丹的规矩一样,诸位大人先挑选,记下帐来,之后再付款便是。” “……” 全场沉默。 最为尷尬的,莫过於首辅韩爌了。 放在玉简上的手收回来也不是,继续选也不是。 他的家境,与侯恂、钱龙锡等出身江南富庶之地的东林同僚相比,堪称清贫。 之前拍得“种窍丸”耗费的巨资,並非他个人承担,乃是东林集团共同筹措的结果。 若是人人独资购得,昨夜钱府之中,眾人为何聚在一起商討分配? 韩爌能首批服用仙丹,完全是凭首辅的地位。 若他无此高位,即便资歷再老,在关乎仙缘的內部博弈中,恐怕也只能和钱谦益共坐一桌。 此刻,面对明码標价、五千两一门的天价法术,韩爌只能转身看向身后的东林核心圈。 侯恂与钱龙锡眼神交换了信息,又与身旁的成基命、李標等人低声急促地商议了几句。 很快,侯恂抬起头,伸出了两根手指。 『才两道法术?』 一万两白银,对韩爌而言是巨款,但对於他们这个庞大的政治集团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只是……资源需要权衡分配,不可能无限度地倾斜於他一人。 韩爌很快收敛了情绪。 左右花的不是他自己的钱。 他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法术列表上,开始认真挑选。 新的难题出现了。 这些法术,只有光禿禿的名字,没有任何关於效果、威力、修炼难度的简介说明。 这让他如何抉择? 【云靄千幻】? 听名字,似乎是製造幻象的法术,类似陛下之前施展的宏大幻境? 【震卦惊蛰】? 带“震”字啊……是否会与雷霆相关? 【风缚灵索】? 这个似乎直白些,应该是操控风形成束缚的绳索,用於制敌? 【秋毫灵鉴】? “秋毫”喻指细微之物,“灵鉴”有洞察、明察之意,难道是可以洞察细微、辨识真偽的法术? 韩爌陷入沉思,一时间难以决断。 第四十四章 私下换法? “可否快些?后面还有许多同僚等著呢!” 明显不耐烦的声音从韩爌身后传来。 朱纯臣被李诚铭的尸身弄得心神不寧,只想快点结束,离开皇极殿。 韩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在玉简前站了不短的时间。 加上枯坐一下午毫无所获的疲惫、面对诸多未知选择的头晕眼花,他顾不得多加权衡,上选了两个看著比较基础的术名。 “便选【噤声术】与【破妄瞳】吧。” 韩爌倒也不是隨意乱点。 【噤声术】他亲眼见过陛下施展。 看似基础,用处极大。 日后东林私下密议,若有此法阻绝內外,何须再担忧隔墙有耳? 至於【破妄瞳】,顾名思义,极可能是勘破虚妄、看穿幻境与偽装的法术。 於公於私,都是极其实用的选择。 见韩爌报出名称,曹化淳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嘞”,提笔在那本小巧的帐簿上,於韩爌名下写“噤声术、破妄瞳,计银一万两”。 小宦官旁捧著的最上面两本空白册子,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拿起,飘落在地。 摆在一旁的笔墨也自行飞起,悬於册子上方。 蘸墨、落笔—— 速度极快地书写起来,字跡清晰工整。 正是【噤声术】与【破妄瞳】的详细修炼法诀、行气路线与注意事项。 仅仅几十个呼吸的功夫,两门小术便完整誊录在了册子上。 韩爌目瞪口呆。 饶是他看了大半天的幻境,仍对这般仙家手段敬畏不已。 直到曹化淳出声提醒: “韩阁老,您可以取回了。” 他才回过神来,弯腰將尚带墨香的新鲜“秘籍”拾起,如捧千钧重宝,郑重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边韩爌刚离开,等得不耐烦的成国公朱纯臣立刻起身,大步走到曹化淳面前。 曹化淳本待再重复一遍规则。 可见朱纯臣满脸焦躁,已不由分说地將手按在了玉简上,便也识趣地闭了嘴,只脸上弥勒佛似的笑容淡了几分。 朱纯臣心神不寧,哪有心思细细甄別? 目光在虚空中的法术列表上快速扫过,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高声道: “本公选【噤声术】、【凝灵矢】、【隔空摄物】!” 他的理由比韩爌更加简单粗暴。 【噤声术】陛下使过,有用; 【凝灵矢】陛下使过,而且还是攻击手段,符合他武勛的身份; 【隔空摄物】陛下使过,以后拿个什么东西连手都不用伸了,简直再方便不过。 曹化淳提笔欲记的剎那,英国公张维贤喊: “慢著!” 见曹化淳望来,张维贤拱了拱手,客气道: “请教曹公公,今夜购得的术法,陛下是否准许我等在出宫后,交换阅览?”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 如果皇帝允许私下交换,那么最优的策略显而易见—— 他们这四十七人,完全可以分头购买不同的法术,彼此抄录交换。 如此一来,每个人只需付出购买一两门法术的代价,就有可能获得数十门法术的修炼方法! 面对灼灼目光,曹化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显然料到会有此一问,不假思索地答道: “皇爷有口諭,诸位大人私下是互相切磋印证,还是交换阅览,皆由诸位自行决断,皇爷……不管。” 张维贤心中一定。 看来,陛下这是默许,甚至是鼓励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快速积累法术知识。 刚想顺势对朱纯臣开口,劝他將【噤声术】换成其他更独特的法术,以实现利益最大化。 却听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英国公。” 开口的是侯恂: “您若是想劝成国公更换【噤声术】,本官以为还需慎重。毕竟,韩阁老可並未答应,一定会与殿中诸公交换法术啊。” 张维贤目光陡然一凝,瞥向默然不语、低头翻看手中法术册子的韩爌,心中已然明了。 『呵呵,东林党这是要划下道了!』 毫无疑问,他们是打算內部流通,拒绝將重金购得的法术,分享给其他派系。 朱纯臣虽对其中机锋反应慢半拍,也感觉到气氛不对。 可见张维贤没有劝阻,便不再更改,確认选择【噤声术】、【凝灵矢】、【隔空摄物】,领取了对应的法术册子。 之后轮到张维贤。 他將手按在玉简上,看似聚精会神地沉入小术列表中,实则飞快分析著眼前的局势。 殿內四十七名“准修士”,大致可分为四方势力: 以他和成国公朱纯臣为首的勛贵与外戚集团; 以韩爌、钱龙锡等人为核心的东林党; 围绕在温体仁、周延儒周围的,可称之为温党或阉党残余的利益同盟; 以及剩下那些品级较低、或立场相对模糊的中立文官。 如今,侯恂公然表露了“拒绝换法”的態度。 可以预见,温体仁一系大概率也会效仿,形成小圈子。 那么,他们勛贵集团,以及那些中立官员,又该如何自处? 思虑及此,张维贤做出了决断。 他首先还是选择了【噤声术】。 此术战略意义重大,即便东林党不换,自己手里也必须有一份。 隨后,他又精心挑选了一门【剪纸成人】。 或许能製造傀儡分身,用於侦察、迷惑敌人,在某些场合能起到奇效。 选完这两门,张维贤並未贪多,果断收了手。 一来,英国公府世代积累,家资丰厚,但也不能像撒钱一样挥霍。 毕竟他的儿子张之极也在现场,同样需要挑选法术。 二来,他要留些银钱,以备后续可能出现的其他修炼资源。 待张维贤退回队列,在曹化淳的主持下,法术领取稳步进行中。 因崇禎皇帝离开,殿內无形的压迫感大减,眾人討论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且如张维贤所料那般,紧张而又兴奋的博弈氛围下,眾人清晰地分成了四个小圈,紧张討论挑选策略。 “干!” 屏风后。 周遇吉毫无形象地拍打饿扁的肚皮,低声骂道: “又不是我们修炼,为啥还得在这儿乾耗著?都快把我给饿死了!” 第四十五章 买它 坐在他旁边的卢象升也腹中飢饿,但他这一下午经歷了太多—— 从幻境落水到被破格提拔为辽东巡抚,再到听闻陛下將御驾亲征。 巨大机遇带来的振奋感,某种程度上抵消了肉体的疲惫。 他镇定地安抚道: “周兄稍安勿躁。我数著,外面还差十个人就选完了。” ——屏风之后施加了【噤声术】,他们交谈时无需顾忌音量。 周遇吉想到这一点,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像找到了发泄渠道。 他胳膊肘往后一撑,整个人半躺下去,毫无徵兆地扯开嗓子,吶喊: “啊啊啊啊啊啊!!!” 震得旁边的孙承宗、徐光启、李邦华等文官眉头大皱。 卢象升也被嚇了一跳: “你这是作甚?” 周遇吉喊完,停下,一脸认真地回答: “试试如果我这样大喊大叫,外面那帮傢伙是不是真的听不到。” 卢象升无语,转头看向屏风缝隙。 只见殿中那些或挑选法术或低声商议的官员们,对周遇吉的突然发癲毫无反应。 周遇吉刚要怪卢象升小题大做,面容古板、气质端方李邦华实在看不下去了,沉声开口: “皇极殿乃国之正殿,庄严肃穆之地。无论外界能否听闻,此等场合肆意喧譁,皆为对朝廷礼制的大不敬!” 今年四月,李邦华任兵部尚书,综理京营戎政,故周遇吉曾在李邦华麾下。 直到建奴逼近北京,因满桂部队在德胜门外抵抗时,城上点燃大炮误伤很多士卒; 都察院都事张道泽弹劾李邦华,致使李邦华罢官。 所以李邦华现下並无官职,周遇吉仍道。 “末將知错。” 因李邦华的训诫,周遇吉訕訕地坐直了身体,不敢再放肆。 此时,凝望屏风上光影流转的徐光启,忽然发出嘆息。 孙承宗微微侧首: “徐大人何故长嘆?” 徐光启收回目光,引述道: “《庄子·秋水》有云: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 “今日方知,此言竟非虚喻,乃至犹有过之!”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信念被顛覆后的迷茫: “不瞒诸位,老夫半生浸淫格物、历法,昼夜观星,测量演算。” “所见唯有日月循轨,星辰列张。” “虽觉宇宙浩渺,却从未窥得半分神佛驻足、仙家显圣的痕跡。” “心底深处,未尝不曾怀疑,世间所谓仙神,是否只是古人臆想,或是方士妄言。” 徐光启既是身颤,亦是声颤道: “今日,得闻陛下阐述道弦本源,亲见宇宙於眼前生灭演化……” “老夫才知,往日坐井观天,愚顽不堪。” “非是仙神不在,而是我辈凡胎目盲耳塞,不见泰山。” 孙承宗听完,亦有同感。 “徐大人所言极是。” “老夫昔年督师辽东,自以为胸怀天下,著眼江山社稷之重。” “常思虑如何排兵布阵,如何筑城屯田,如何与建奴爭一城一地。” “今日方知我之所虑,不过螻蚁观象。” “陛下所图,超脱一城一地、一朝一代,直指大道本源。” “我等何其渺小,又何其……” 可笑? 孙承宗犹豫再三,到底没有说出这个词。 李邦华面容严肃地开口,: “感慨之余,不知二位能否解老夫一惑?” 孙承宗抬手示意: “但说无妨。” “周遇吉方才行为虽属无礼,但他所喊之言,亦是老夫心中之惑。” 李邦华沉思道: “我等皆未服丹,陛下为何特意召我等前来,於此屏风之后旁听?” 这个问题,让徐光启、李邦华以及其他被召来的官员都陷入沉默。 孙承宗与卢象升则视线相撞。 他们於幻境中被陛下单独召见,不仅得了破格提拔,更知晓陛下年后的计划。 充足的信息量,让他们对崇禎召集的目的,已然有所推测: 『陛下在为仙朝改制储备人才。』 『屏风眾人,很可能都在陛下的重用名单之上。』 『除了官职升迁,第二批种窍丸,也未尝没有我们的份……』 只是,这等关乎圣意和未来朝局走向的猜测,岂能当眾宣之於口? 故孙承宗与卢象升的目光,只在空中飞快地交错了一下,瞬间达成默契—— 不可说,至少不能由他们来说破。 孙承宗仿佛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顺势转移话题道: “看,到最后一个了。” 殿中。 最后登场选取法术的,乃东林党干將,侯恂。 与前面许多人漫无目的、或谨慎小心的挑选不同,侯恂自以为有著明確的策略。 他之前耐心观察,仔细聆听了前面几十个人所选取的法术名称。 对诸如【噤声术】、【凝灵矢】、【清水咒】这类法术的威能,已有大致猜测和评估。 他挑选的重点,並非被多人选中、效用相对明確的法术。 而是刻意搜寻那些更为独特的存在。 『【万劫不灭体】?』 侯恂眼皮一跳: 『好生霸道的名字!敢以『万劫不灭』为称,此术定然非同小可。』 他心中难免升起疑惑: 前面那些同僚,眼光难道都如此短浅? 竟无人选中此等光看名头就知不凡的法术? 其实,似【万劫不灭体】这类术名,虽霸气吸睛,但因太过夸张,反而让人难以揣测具体威能。 大多数人在时间有限、且需真金白银购买的情况下,更倾向於选择字面意思相对明確、威能更易推断的法术。 如【引火诀】、【御风术】、【铁衣术】等。 但侯恂的性格,恰恰与这些求稳之人不同。 他生来就带著几分冒险精神,官场上一向敢於下注。 在他看来,名字越越玄乎,其威能就越超乎想像。 “就是它了!” 侯恂將【万劫不灭体】定为自己的“第一志愿”。 很快,第二个名字跳入他的眼帘—— 【千山雪寂】。 侯恂遐想连篇: 『一式既出,千山暮雪。万籟闃寂,生机断绝!』 好! 此名意境高远,定是了不得的杀伐之术—— “买它!” 关於书名 有读者反应,现在的书名与文风不算特別搭,所以我擬了几个备选: 1.《仙帝崇禎》 2.《崇禎修真录》 3.《崇禎仙明》 4.《修真版大明》 5.保留原名《崇禎:修真,很难么?》 6.《大明修真四万年》 7.以上书名都不好。 如果大家有更好的建议,欢迎留言~ 第四十六章 我等好像忘了何事 这还没完。 又有两个名字让侯恂心头剧震。 『【九天揽月手】!』 他不由联想到了李白的“欲上青天揽明月”。 光听名字,就给人一种能摘星拿月、擒拿万物的无上气魄。 『必是极高明的法术,例如隔空摄物的进阶版?』 买它。 再看第四个—— “【后土承天劲】……” 侯恂暗忖道: 『后土乃执掌大地之神祇。术名既带后土,又含承天,沟通天地,寓意非凡! 买了。 侯恂手指连点,沉浸在“淘到宝贝”的兴奋之中。 待他稍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选了足足六部法术。 三万两白银,顷刻便从他的预算中划了出去。 侯恂脸上不仅没有肉痛之色,反而志得意满,疑似看到自己將来凭藉独门法术,在修真之路上大放异彩的情景。 却未注意,面前將他所有选择听得清清楚楚的曹化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暗道: 『侯大人选法……倒是別致。只希望这些法术,真能配得上它们骇人的名头。』 曹化淳虽说被放逐南京长达七年时间; 但能从酷烈的阉党清算中全身而退,乃至今日执掌东厂,其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 他对朝中这些重臣的脾性癖好,不说了如指掌,大抵心中有数。 因此,以侯恂刚烈果决、有时甚至略显偏执的性子,会做出上述选择,实属情理之中。 曹化淳自然不会出言提醒半句。 皇爷交代他的差事,只是登记造册,银货两讫。 多余的事,一概不做。 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这是他在波譎云诡的权力场上,屹立不倒的生存智慧。 更何况,隨著皇爷踏上通天仙途,往昔那套宦官结交外臣、內外勾连以固宠擅权的旧路,彻底行不通了。 想想当年的魏忠贤,权势熏天,號称“九千岁”,朝野党羽遍布—— 结果如何? 彻底败在了尚为凡人的陛下手里。 而今,在真正的仙家手段前,莫说一个魏忠贤,便是十个、百个阉党绑在一起,也不过土鸡瓦狗。 作为依附皇权而生的宦官,曹化淳知道: 今后无论保全自身,还是求取渺茫仙缘,唯一的出路,便是將身家性命彻底绑在陛下这艘腾云驾雾的“仙舟”之上。 想到此处,曹化淳不由得瞥了一眼侧方屏风,心底对近来既在御前卖乖,又与周延儒过从甚密的高起潜,暗中摇了摇头…… “曹公公,本官选好了。” 侯恂的声音將曹化淳思绪拉回。 “哎,好,侯大人稍候。” 曹化淳口中应著,手上丝毫不慢,提笔在侯恂名下,工工整整地记录了六个光听名字就觉不凡的法术。 旁边小宦官身前的空白册子与笔墨再次无风自动,將六门法术的修炼法诀迅速誊录完毕。 侯恂心满意足地抱起新鲜出炉的“秘籍”,昂首挺胸地走回东林党人的队列之中,感受同僚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见所有人都已挑选完毕,曹化淳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地向殿內眾人道: “法术既已选定,今日皇极殿传法盛会,便到此圆满。咱家在此,预祝诸位大人修行顺遂,早登胎息之境。” 他顿了顿,又道: “诸位大人若还有何疑问,此刻便可提出,咱家能解答的自当解答,若不能,也好一併记下,寻机回稟皇爷。” 话音刚落,按捺不住的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开口。 他指向身旁维持跪趴姿势、僵硬冰冷的李诚铭尸体,惊惧道: “曹公公,武清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暴毙於此?” 曹化淳脸上笑容微敛,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之色。 “须知凡俗之人,体质各异,便是染了风寒,有人一碗薑汤便可痊癒,有人却需猛药调理,甚至……还有那药石罔效的。” 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缓缓答道: “陛下说过,种窍丸乃夺天地造化的仙家灵丹,药性玄奇猛烈,更非寻常汤药可比。” “各人根骨、稟赋、乃至体內暗疾旧伤皆不相同,承受、化解这仙丹药力的能耐,自然也有高下之別。” “武清侯此番……唉,或是自身根基与仙丹有所衝剋,未能全然承受住脱胎换骨之力,故而引发了体內旧疴,遭了丹厄之劫。” 朱纯臣脸上不安之色更浓,急忙追问道: “丹厄?那……那我等也都服用了种窍丸,日后修炼,是否也会遭遇此等风险?” 这话无疑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连韩爌、英国公等人也竖起了耳朵。 “成国公乃至诸位大人尽可宽心。” 曹化淳连忙宽慰道: “武清侯此乃极罕有之特例,如同万中无一。” “仙丹服下,灵窍已开,丹厄一关便算是过去了。” “诸位日后修行之中,或许会遇及关隘、瓶颈,乃至行气偏差之险,皆是与功法修习、灵气驾驭相关。与种窍丸本身,无多大干系。” 曹化淳这话本意是安抚,谁知李標却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皱眉问道: “曹公公的意思是……即便过了丹厄,我等日后修行途中,依旧会遇到危险?” 曹化淳暗嘆一声,知道此事无法迴避,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肃然之色: “陛下云,『欲求长生,先过死关』。修行之道,乃是逆天而行,窃取阴阳造化,以求超脱生死樊笼,其间岂能毫无险阻?心魔侵扰、行差气岔、外邪入体,乃至破境时的重重劫难,皆有可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充满鼓励: “诸位大人也不必过於忧惧。只要心中常怀对陛下、对真武大帝的敬畏与虔诚,严格遵循功法口诀与法术要义,步步为营,不骄不躁,自能將这修行路上的诸多风险,降至最低。” 殿內响起阵低低的议论声。 眾人神色各异,有恍然,有凝重,也有不少跃跃欲试。 周延儒上前一步,提出更为实际的问题: “曹公公,不知依陛下看来,我等大约需要多少时日,方能踏入半步胎息之境?又需多久,才能灵力充盈灵窍,真正成就胎息一层?” 这个问题,崇禎事先並未交代。 曹化淳正待以“皇爷未曾明示,咱家亦不知晓”搪塞过去。 忽然,某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在他耳畔响起。 曹化淳肩背瞬间一僵。 但他毕竟是老於世故,眼睛飞快扫过殿內,见无人察觉异状,立刻意识到这是陛下在以仙家妙法隔空传音。 他心中凛然,面上不动声色,待传音结束,仿佛早已瞭然於胸般回答道: “大人此问,咱家也曾听闻皇爷提及。” “与药性一般,这修行进境,亦是因人而异。” “根骨、悟性、勤勉程度,所处环境灵气多寡,皆有影响。” “快者,或月內便能气感自生,灵窍萌动,踏入半步胎息。” “慢者,耗费三五月光景亦属寻常。” “至於灵窍充盈,稳固根基,真正跨入胎息一层……” 他刻意停顿,等吊足了眾人胃口,才缓缓说道: “纵是天资卓绝、资源不缺者,据皇爷估量,最快……也需到崇禎三年岁末,方有可能。” “啊?要如此之久?” “老夫还以为,至多三四个月便可……” “真有这么难?” “倘若晋升胎息都需一年,本官何时才能成就紫府,享岁八百?” 显然,曹化淳所说时间远超眾人预期。 他们原先大多以为仙道既开,便能一日千里。 不曾想修炼竟是这般水磨工夫。 曹化淳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知晓今日之事已毕。 他不再多言,手中拂尘轻轻一扬,朗声道: “若诸位大人再无其他疑问,咱家便到永寿宫向皇爷復命。” 曹化淳恭敬地伸出双手,將悬浮的玉简小心捧下。 旋即,对著眾人微微躬身,在一眾宦官的簇拥下,离开了烛火通明的皇极殿。 曹化淳一走,殿內气氛彻底鬆懈下来。 文臣勛贵们纷纷起身。 他们活动起因盘坐整日而酸麻僵硬的腰腿,捶打肩膀,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议论今日奇遇与未来仙途。 少部分人——如周延儒——一面向殿外走去,一面將目光暗暗投向守在屏风前的高起潜。 成基命见身旁的钱龙锡眉头紧锁,不由碰了碰他: “钱阁老,何事想得如此出神?还在琢磨那些法术?” “非是如此。” 钱龙锡缓缓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身后空下来的大殿,喃喃道: “总觉得,我等好像忘了何事。” 一件很重要,但许多天未被人提及的事情…… 恰在此时,前方有位官员对同伴抱怨道: “我那件貂裘还放在文渊阁值房里。这天寒地冻的,得去取来,劳烦白大人等我片刻。” “文渊阁……值房……” 钱龙锡下意识地重复著。 忽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拍打自己的额头。 “我想起来了!” 钱龙锡一把抓住成基命的手臂,又急忙叫住走在前边的韩爌等人,低声道: “诸位!” “內阁廷推……自陛下出关以来,可曾行过半次?” 第四十七章 谨言慎行 明初,內阁大学士由皇帝直接任命。 但到了明中期,尤其是弘治、正德朝以后—— 內阁从皇帝的秘书諮询机构,逐渐演变为拥有票擬权、辅助皇帝处理全国政务的核心权力机关。 其成员的选拔,便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若皇帝强势勤政,尚能掌控; 若皇帝年幼、怠政或被蒙蔽,就容易出现如嘉靖朝严嵩那般,通过迎合帝意而长期把持阁权、任人唯亲的局面。 为制约这种风险,平衡朝堂各方势力,“廷推”制度应运而生。 当高级官职——內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督抚等——出现空缺时,或由皇帝下旨要求廷推,或由九卿、科道官等联名奏请启动。 届时,在京大学士、九卿、六科给事中、各道御史齐聚一堂,公开推举出数名候选人,將名单呈报皇帝,由皇帝从中钦点一人或几人。 理论上,皇帝拥有最终决定权,甚至可以否决整个名单要求重推。 但在实际运作中,皇帝通常会在廷推產生的名单內进行选择,以示对文官的尊重。 待到明末,尤其天启、崇禎元年,党爭日趋激烈。 廷推从权力平衡机制,异化为各政治派系,如东林、浙党、楚党、阉党,爭夺权力、安插亲信的工具。 推举谁,不推举谁? 且看各方博弈。 此前,因崇禎皇帝闭关近一年,朝政全权交由內阁处理。 在这段特殊时期,以韩爌为首的东林核心,很大程度上掌握了廷推。 许多重要职位的人选,实则由他们几人商议便可决定。 即便温体仁等人不断攻訐,东林党藉此优势依然稳坐高位。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他们不断通过廷推,安排东林背景官员升迁,所以才会引来其他派系更加强烈的嫉恨。 按理,建奴临京后,朝廷贬黜处分了一大批官员,內阁应当儘快启动廷推,补全人选。 ——陛下出关了。 这表示廷推的主导权不再由內阁掌握。 皇帝重新拥有了对廷推结果的最终否决权,是否启动廷推,也需等待陛下的旨意。 加上接连发生的仙丹拍卖、皇极殿传法…… 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使得廷推大事被他们无意间拖延至今。 此刻,被钱龙锡一语点醒,几位东林巨头面上如何不讶? 李標最先开口,试图找到合理的解释: “腊月年关在即,政务本就清简。即便推出官员,也无太多实务交接。陛下……或许是想等过了年,开了印,再行阁议,举行廷推?” 成基命抚著长须,隨眾人向宫门方向移动。 “陛下出关以来,除了不经程序,惩处国丈周奎,可曾下过其他重要官员的任免詔书?” 几人仔细回想,很快纷纷摇头。 陛下的大动作仅仅涉及仙丹、传法之事,在常规政务人事上,似乎並未出手。 成基命微微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如此看来,陛下应当还是敬重內阁,遵循祖制的。或许只是时机未到,我等切勿自乱阵脚,妄加揣测。” “当真是我等多想么?” 钱龙锡却没那么乐观。 他嘆了口气,目光扫过身后巍峨寂静的皇极殿,幽幽地问了一句: “你们可曾留意,皇极殿內,多了几扇屏风?” 李標被问得一怔,下意识道: “屏风?有这东西?” 走在稍后一些的钱谦益,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立刻接话道: “钱大人之意是,屏风之后,或许另有他人!” 眾人均面露疑色。 侯恂也从获得六门“霸气”法术的喜悦中惊醒过来: “今日传法,乃是服丹者的仙缘。除了我等,还有谁有资格在此殿中旁听?” 李標继续找补道: “或许那屏风只是殿內装饰,起到造型之用……”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显然,一旦“屏风后有人”的猜测被提出,心里越是细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韩爌面色沉凝,缓缓开口道: “陛下仙法通玄,已非我等初窥门径者可度。” “既能施展屏蔽声音的【噤声术】,又能营造笼罩全殿、宛若真实的浩瀚幻境。” “那么,遮掩区区几扇屏风,於陛下而言,岂非易如反掌?” 侯恂瞳孔微缩: “难道陛下有意为之?他这是……在暗示我等什么?” 眾人心底疑竇丛生。 正待低声討论这背后的深意,韩爌却猛地攥住了侯恂的手臂,力道不小,同时用严厉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重重摇头。 眾人面露疑惑,顺著韩爌警示的目光四下看去。 宫道两旁悬掛的灯笼、巡逻侍卫模糊的身影、前方勛贵和其他文臣三三两两前行…… 无论是谁,都距离尚远,绝无可能听到他们这边的谈话。 侯恂刚想问首辅为何如此谨慎,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闪过他的脑海—— 『陛下该不会……拥有类似顺风耳之类的仙家法术吧?!』 侯恂面上血色褪去一些,隨即强行挤出一个略显夸张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哎,首辅不提还好,这一提,真是觉得今日打坐甚是疲累!” “不谈了不谈了!公务暂且放一边。” “正巧,我府上新来了个成都的厨子,手艺颇为了得,诸位若是不弃,不如一同去尝尝鲜?” 李標、钱龙锡等人也是会意,后知后觉地附和: “是啊是啊,枯坐一日,筋骨酸麻,正需美食慰藉!” “侯大人府上的膳食向来精致,今日有口福了!” “走走走,腹中早已饥饉难耐!” 一时间,几位东林巨头言笑晏晏,话题迅速从敏感的廷推,转向了佳肴美饌。 他们步履从容,走出了宫门。 在夜色与灯火的掩映下,身影渐渐模糊,看不出半分烦忧的模样。 数百步外。 永寿宫,暖阁。 崇禎盘膝坐於榻上,手结定印,周身似有若无地牵引自天窗垂落的清冷月华。 他双眸微闔,疑似神游太虚。 然宫门外,几位东林重臣刻意拔高的、关於美食的谈笑声,却一字不差地传入耳中。 “很好,修士就该这么谨慎……” 第四十八章 天意、天命、天条、天道 “很好,修士就该这么谨慎……” 崇禎肯定了他们的表现。 可以说,今日之前,韩爌、钱龙锡等人,思维方式仍錮於凡俗官场的惯性。 经过皇极殿传法,他们才跳出狭小的框架,开始以“修士”的视角重新审视世界。 即便自己並未將许多关窍点透,他们已然能够凭藉已知推演未知: 既有【噤声术】这般屏蔽声音的小术,那么存在窥探、窃听之类的法术,岂不顺理成章? 这份基於力量所產生的敬畏,才是求道者於危机四伏的修真路上应有的心態。 朱幽涧不由想起,十五岁的他初入修真界,曾因心態未能及时转变,头两年吃足了苦头。 那时候的他,仍习惯以权势、地位、人心揣度去应对问题。 於是屡屡在看似不起眼的低阶法术、纯粹以力破巧的信道规则下碰得头破血流。 数次险死还生,他终於明白: 修真界不存在以下克上。 在修士的面前,凡人的权谋机变只能与“苍白无力”画等號。 如今看到此界臣子萌生“修士意识”,他自是乐见其成。 当然,於他而言,这份谨慎並无实际意义。 北京城內,只要崇禎愿意付出消耗,无论风吹草动、人语虫鸣,乃至心绪波动,都难逃其感知。 心念转动,崇禎解除手中定印。 他长身而起,信手拿起檀木桌上的瓷壶,自顾自地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下一刻,曹化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稟报: “奴婢曹化淳,叩见皇爷。” 他抬起头,瞧见崇禎竟在亲自倒凉茶,脸上弥勒佛似的笑容被惊惶取代,连忙小步快前: “哎呦陛下,这等粗活怎敢劳您动手!让奴婢来!” 崇禎挥动袖袍,柔和的力量阻住曹化淳的脚步。 曹化淳只得在半途停下,垂手恭立。 崇禎饮尽,伸出手。 曹化淳会意,取出那本记录选法情况的簿册,恭敬呈上。 崇禎倚著桌沿,一页页翻看起来。 『韩爌,【噤声术】、【破妄瞳】。』 『英国公张维贤……嗯,他俩还算务实,选取的法术於立足、自保、探查皆有助益,不贪多,不冒进。』 『温体仁,【袖里乾坤】、【花开顷刻】、【风缚灵索】……专精於攻伐之术,心性可见一斑。』 『周延儒,【浮光掠影】、【咫尺天涯】……儘是闪转腾挪、趋吉避凶的身法小术,倒也符合其圆滑机变的性子。』 崇禎目光继续下移。 待看到“侯恂”及其后六个龙飞凤舞、气势惊人的法术名称时,眉头不禁蹙起。 『【万劫不灭体】、【千山雪寂】、【九天揽月手】、【后土承天劲】……』 『这个侯恂……』 『怎將修炼难度最高的几门,尽数挑了去?』 他编纂此玉简时,特意从浩如烟海的低阶法术中,筛选出三百余门。 核心標准是“通用”,即与特定【道途】关联不强,不会在修士踏入练气期、需要选择主修方向时造成路径衝突。 似侯恂这般,只凭名头霸气便一股脑儿选取,看似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则隱患重重。 且不说他能否在胎息境入门这些法术—— 『估计入不了门。』 崇禎已然给侯恂下了论断: 『纵是侥倖踏入胎息,怕也难有成就。』 他將簿册扔回,重新盘膝而坐。 曹化淳见皇爷阅览完毕,便开始口头稟报皇极殿內法术选取的详细过程,包括眾人的反应与议论,尤其英国公张维贤关於法术交换的询问。 他心知肚明: 以皇爷的本事,殿內发生的一切定瞭然於胸。 但作为內臣,该走的流程、该尽的职责,一步都不能少。 崇禎闭目聆听,偶尔頷首。 待曹化淳稟报完毕,暖阁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曹化淳犹豫片刻,脸上现出挣扎之色,最终还是鼓足勇气道: “陛下,奴婢心中有一疑问,思之良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崇禎眼帘未抬,只淡淡道: “讲。” 曹化淳得了许可,组织语言道: “陛下得天所授,承真武大帝法旨,欲將这绝灵之地的大明,改造为修真盛世。” “此乃亘古未有之宏图,奴婢每每思之,心潮澎湃。” “然奴婢愚钝,一直心存好奇,究竟要到何种地步,达成何等景象,才算是將……修真界打造成功呢?” 此问涉及此界未来走向,崇禎本可不予回答。 但曹化淳是第一个向他明確提出此问的人,態度恭谨,心思也显真诚。 略作沉吟,崇禎觉得,让臣下知晓这些宏观设计,並无不可。 “修真界能否成立,其根本標誌,在於【天道】诞生。” 崇禎声音平缓,阐述道: “【天道】既非凭空而来,更不能一蹴而就。” “其孕育需经歷三段:【天意】、【天命】、【天条】。” 曹化淳屏息凝神,只听崇禎继续道: “【天意】,可视为天地间无序却磅礴的潜在意识,虽包含万物生灵意念,却以修士灵识为主体。” “是在特定法则催化下,灵识匯聚、共鸣、初步显化的结果。” “【天命】,则是在【天意】的混沌海洋中,因修士择定不同【道途】修行,逐渐凝聚出的、代表特定方向的大势。” “譬如,若修习火统功法者眾,且心念纯粹,则可能催生偏向『焚尽』、『炽热』的天命。它是天道规则的雏形。” “而【天条】,则是当不同【天命】成长壮大,彼此碰撞、交织、制衡之后,形成相对稳定、可供依循的天地法则,与【道途】密切相关。” “如同一个巨大且不断完善的『蚕茧』。” “待这茧足够严密自洽,足以支撑起一方世界的生灭轮迴、灵气循环。” “【天道】將如雏鸟破壳,孕育而生。” 崇禎顿了顿: “故天道诞生,首要之事,便是催生足够多的【天意】。” “而【天意】与修士数量正相关。” “朕手中有真武大帝所赐种窍丸二十七万枚,理想条件下,视作二十七万修士。” 听到这个数字,曹化淳心中巨震。 『二十七万!』 ——数量如此之多,怎么可能轮不到他曹化淳? “然,据朕推演,欲使【天意】浓郁,初步孕育【天命】,此界修士至少需达三百万之眾。” 『三百万?!』 曹化淳倒吸一口凉气。 “换言之,仅凭这二十七万种窍丸,远不足以支撑一方修真界的诞生。” “必须有足够数量、此界土生土长的天生灵窍者,踏上修行之路,方可补足缺口。” 曹化淳想了想,小声问道: “敢问陛下,天生灵窍者是否常见?” 崇禎微微摇头,道出一个近乎绝望的事实: “人族生来具备修行资质者,约为十万分之一。” “换言之,若要自然產生三百万修士——” “我大明需有三千亿百姓。” 第四十九章 崇禎有令 三千亿,即三千万万。 曹化淳喃喃重复著这个无法想像的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要知道,如今的大明,在册人口尚且不足万万。 三千亿? 这…… 这怕是开天闢地以来,所有百姓相加,也未必能有此数吧? 莫说是曹化淳不知该如何接话,便是端坐的崇禎本人,在道出这个数字时,心中亦感压力。 好在目標虽然宏大,希望却並非渺茫。 地球人口承载极限,后世有说一百亿的,也有说两百亿的—— 皆是基於未有仙法降临、凡俗技术的前提。 而今,朱幽涧携仙道传承而来,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仙法玄妙,足以从根本上解决制约人口膨胀的两大核心难题: “温饱。” “疾病。” 且不说能催生五穀、点石成金的神通法门,单是【农道】之中一些粗浅的应用—— 譬如【聚灵催生】、【沃土甘霖】等小术,一旦推广开来,粮食亩產达到万斤、乃至十万斤级別,並非痴人说梦。 而【医道】之能,更是远超凡间药石。 “断肢”再生王承恩身上已得验证,至於祛病延年、起死回生之术,待道法精深、资源足够时,也必將实现。 鼠疫、疟疾等瘟疫也好,癌症、麻风等恶疾也罢。 往昔夺走无数性命、令世人胆寒的疾病,在真正的仙家手段面前,都將如冰雪遇阳,迎刃而解。 那么,实现人口剧烈增长的最大障碍,究竟在何处? “土地。” “生存空间。” 吃得可以凭空造就,病痛可以法术祛除,但千亿百姓,他们需要居住的屋舍,需要活动的场所,需要维繫一个文明运转的庞大基础空间。 地球陆地看似广袤,实则適合凡人繁衍生息的区域,对“三千亿”而言仍然捉襟见肘。 ——当然,这並非要求大明在同一时刻,拥有规模如此庞大的人口。 而是指在通往天道诞生的漫长时间中,累计诞生的总人口数量。 自崇禎三年起,只要有总计千亿人曾生活於此界,诞生超百万修士,【天意】的积累便算达標。 此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变量—— “灵气环境。” 所谓“天生灵窍者”,本质是胎儿在母体孕育过程中,受到天地间游离灵气长期、缓慢的“浸泡”,极小概率下激活了某种先天脉络。 即便是在绝灵之地,也存在极其稀薄、难以感知的灵气。 故能维持约十万分之一的灵窍诞生概率。 未来,隨著崇禎不断推行各种举措,提升此界灵气整体浓度—— 无论是布设聚灵大阵,还是广种灵植引导灵脉復甦,亦或修士自身修炼產生的灵气反馈,都会逐步改善这片天地。 届时,先天灵窍者的诞生概率,必然会隨之提升。 从十万分之一,逐步提高到六万分之一、四万分之一,甚至…… 万分之一! 再不济,妖修也是修。 凑个几十万妖怪出来,也能极大调低人口膨胀的目標。 崇禎的灵识飞速计算。 最乐观的估计,所需总人口基数,可从令人绝望的三千亿,大幅削减至六百亿以內! 六百亿依旧是个天文数字。 但相较於三千亿,已经相当可行。 “发动全球人族,终有一日必能实现。” 朱幽涧单指轻点眉心,表明此番思考还未结束—— 『即便目標削减,生存空间仍是横亘在前的巨大难关。』 前世修真界,人口问题根本不算问题。 金丹修士能於虚空之中开闢“洞天”,內里自成一方小世界,面积或可达千万、万万平方公里,足以容纳数亿生灵。 故在修真文明体系中,凡人数量是以“万亿”为单位计算的,甚至多到根本无法精確统计具体数目。 他们如同修真文明的土壤,源源不断地为上层提供新鲜的血液和各类基础资源。 考虑到,此方世界的地理格局大致固定,肥沃的平原、宜居的河谷就那么多。 “对此界开发,决不能仅仅局限於人族宜居地带……” 念及於此,崇禎忽然动了。 他反手一挥,將桌案上喝剩的半壶凉茶扫落。 茶壶並未坠地碎裂,而是悬浮於空中。 壶嘴倾斜,內里残余的茶水汩汩流出,如拥有生命般在空气中迅速延展铺陈,勾勒出蜿蜒的线条与深浅不一的色块。 山川轮廓、大洋彼岸,依稀可辨。 不过眨眼功夫,一幅由清澈茶水构成的、微微荡漾的“天下舆图”,悬浮在了暖阁半空。 曹化淳何曾见过? 他双目圆睁,嘴巴微张,想问什么又不敢出声打搅,只能呆呆看著这副水光瀲灩的地图。 崇禎踱步至地图前,视线扫过七大洲。 “东亚、南亚、非洲、南北美洲、澳陆、欧罗巴……” 崇禎摇头。 不够。 这点地方远远不够。 片刻之后。 带著执掌乾坤的决断,崇禎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方,一片代表酷寒与荒芜的、巨大的亚洲北部区域—— “西伯利亚。” 他凝视著这片在茶水地图上,仿佛仍能透出寒意的广阔土地。 既是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唯一的听眾曹化淳,揭示关於未来的奇蹟: “解冻此地。” 令被冰川切割的深邃峡谷,蓄起浩瀚湖泊; 令被白雪覆盖的巍峨山峦,露出无尽矿脉。 令永冻的坚冰化为奔流的江河,令沉寂的苔原甦醒为无垠的沃野。 令温和的季风取代亘古循环的寒流,令短暂的夏季延长为適宜耕作的时令—— “便可新拓一处,足以容纳百亿子民的生存之基。” 良久沉吟。 水图微微荡漾,映照崇禎深邃的眼眸。 他轻拂袖袍。 万里江山、沃土蓝图瞬间溃散,化作细碎水珠簌簌而落。 暖阁寂静,月华依旧。 崇禎的目光从空处移开,落於躬身在侧、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曹化淳身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曹化淳,你来的很好。” 曹化淳不知陛下此言是何深意,只能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崇禎微笑道: “你方才所问,让朕得以將诸多纷杂念头,细细梳理了一遍。不错。” 原来是为这个! 曹化淳心头一松,忙將身子躬得更低: “奴婢愚钝,只是心中好奇,胡言乱语罢了!能对陛下稍有裨益,是奴婢天大的福分!” 崇禎微微頷首。 就在曹化淳以为陛下將要让他退下之时,却见崇禎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灵光。 他並未在纸上书写,而是凌空虚划,在曹化淳下意识伸出的手背上,留下数个由光痕构成的姓名。 “传朕口諭:兹定於除夕吉时,文华殿行內阁议事。” 崇禎平静道: “此乃煌煌典制之终章,亦为肇启仙朝之始。诸臣工务须凛遵,不得有违。” 第五十章 庸人自扰? 依大明律例,京城夜间实行严格的宵禁。 一更三点暮鼓敲响后,城门关闭,军民人等无故不得於街道行走,违者谓之“犯夜”,將受笞刑。 五更三点晨钟鸣响,方可开启城门,允许通行。 期间巡逻的兵马司官兵,与锦衣卫緹骑交错往復,维持帝都夜晚的静寂。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尤其是对於关乎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的大事,总有人能想出办法。 自清晨便聚集在宫外,翘首期盼皇极殿传法结果的人们,不乏颇有人脉、家资丰厚者。 他们各显神通,或凭藉关係取得夜间通行凭证,或贿赂守城兵丁在特定区域稍作停留。 总之,仍有相当数量的人,想方设法留在了宫城外围,顶著寒风苦苦等候。 待数十名参加传法、神色各异的文臣勛贵,终於出现在宫门口,人群立刻如嗅到食饵的鱼群般涌了上去。 “恭喜韩阁老!” “仙缘如何?” “戴大人可又见到陛下施展仙法了?” “不知各位今日所得,可能让我等凡夫俗子一观?” 恭喜声、询问声、刺探声此起彼伏,试图从他们疲惫的脸上读出些许內幕。 然而,这些刚刚获得法术传承的官员勛贵们,此刻心中最大的念头,是“怀璧其罪”。 生怕多说一句,多留一刻,便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被人强行夺走刚到手的仙缘。 於是,面对眾人的围堵询问,他们大多含糊地摆手“改日再谈”、“陛下自有圣裁”; 或是乾脆一言不发,在內眷家丁和护卫们拼力组成的保护圈中,脚步匆匆地寻找自家的马车。 幸而附近巡逻的侍卫见场面有些混乱,也上前帮忙维持秩序,这些新晋的准修士才得以迅速登车,消失在夜色中。 东林党一眾,意欲前往侯恂府邸。 但並非他在城內繁华地段的宅院,而是位於城外的別业。 李標微微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城门口值守的兵丁正在盘问著什么。 他放下车帘,对成基命低声道: “何至於此?非要连夜出城不可么?” 成基命年逾七十,今日在皇极殿內枯坐、震惊、再枯坐,心神体力消耗巨大,正倚著车厢壁打盹。 被李標一问,茫然地看了看窗外: “嗯?这……这是到何处了?怎地要出城?” 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李標知道这位老大人已是强弩之末,等会儿到了地方必定还有一番商议,此刻还是让他多休息片刻为好。 便摇了摇头,不再多问,轻轻放下帘子。 按规定,夜间非紧急军务或特旨,不得开启城门。 直到前面马车上的韩爌与侯恂露了面。 守城將领借著火把光芒,认出是当朝首辅与兵部右侍郎,態度恭敬了许多。 但职责所在,仍上前拱手询问出城缘由。 侯恂面色淡然,吐出八个字: “仙法机密,不可外泄。” 这理由…… 守將一时语塞。 若在往日,他断不敢因这等虚无縹緲的理由夜开城门。 但如今陛下得道显圣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涉及“仙法”,谁也不敢轻易担待。 他犹豫地看向首辅韩爌。 韩爌面带疲惫,微微頷首,示意侯恂所言不虚。 守將不敢再拦,只得再次拱手: “既是仙缘大事,末將遵命。” 隨即转身下令: “开城门!” 东林眾人的车队依次驶出,又顛簸行驶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才在一处颇为僻静的庄园外停下。 便是侯恂位於京城外的別业。 因不久前的“己巳之变”,后金军蹂躪京畿,这处庄园也曾经歷劫掠。 又因为被后金某个將领临时徵用为居所,主体建筑倒没有遭到毁灭性破坏,仅府內值钱的摆设、器物洗劫一空。 侯恂率先下车,对闻讯赶来的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让厨房速速准备热食饭菜,招待贵客。 隨后,他才引著韩爌、钱龙锡、李標、成基命等十余名东林核心成员,穿过空旷的庭院,来到正厅。 眾人落座。 即便已脱离京城,可只要想到方才对陛下手段的猜测,彼此间气氛依然凝重。 李標忍不住开口: “侯大人,当真需要如此谨慎吗?” “陛下从未展示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法术。会不会,一切只是我等杯弓蛇影,庸人自扰?” 侯恂正在活动酸痛的肩背。 他动作不停,先不疾不徐地引了句古语: “《易经》有云: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隨即正色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 韩爌也强打精神,缓缓点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谨慎些总无大错。” 李標追问道: “那何以確信陛下本领止於城墙?既能覆盖全城,区区十里外的別业,又岂在话下?” 角度刁钻,却合情合理。 侯恂捶背的手一僵,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若陛下真有那般本事,距离又岂是问题? 这时,坐於侯恂下首、一直安静聆听的文震孟开口了。 他年富力强,儘管官位不高,现为翰林院修撰,但学识渊博,思路清晰,素为钱龙锡所赏识,认为其有经世之才; 加之与侯恂私交不错,同属东林一繫著力培养的骨干,故而此次也得以分润一颗种窍丸,参与今日传法。 “李大人所虑,不无道理。” 文震孟声音平和地分析道: “然以下官拙见,陛下若真能无视距离,隨时隨地洞察京师內外一切动静,那么……” 他顿了顿: “过去这三日,我等齐聚於钱阁老府中,商议仙丹分配等事,言辞之间,未必全然妥当。” “若陛下悉数听闻,以其雷霆手段,又岂会不加追究,反而依旧如常赐予我等仙丹,並於今日传法授术?” 他这番话逻辑清晰地点出了重点—— 若陛下真能全知,你们之前的那些“小动作”早就该暴露了。 侯恂得到文震孟的支持,不由露出满意的神色: “此言正合我意!陛下本领虽广,想必亦有其限。李大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第五十一章 读法 李標琢磨之后,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钱龙锡见成基命与韩爌均面露疲態,便扬声对外面候著的僕役吩咐道: “沏几壶热茶来!” 他自己也疲倦欲死,但依旧维持著士大夫的斯文与儒雅,缓缓坐直了身体,將话题引向正轨: “好了,既已至此,多想无益。不若將我等今日所获之法术,拿出来,稍作整理。” 文震孟听完,主动起身,將两张閒置案几推到大厅中央,拼成一张临时长桌。 眾人纷纷从怀中取出记录法术的册子,本本放在案几之上。 转眼间,各式封皮、墨跡犹新的册子便堆起了一摞。 粗粗数去,竟有四十余本之多。 看著这些法术秘籍,眾人无不露出喜悦神采。 有了这些,他们便真正踏上了仙途。 李標心情好了不少,伸手便要去拿最上面的一本。 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却忽然顿住,转头看向侯恂,眉头微皱道: “侯大人,你那六本法术……《万劫不灭体》、《千山雪寂》什么的,怎的不交过来?” 侯恂面色不变,“哦”了一声,理所当然回答道: “我的六本,就不放入其中了。” “为何?” 李標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不悦: “在场同僚皆已拿出,独独你要例外?” 侯恂瞥了李標一眼,从容道: “很简单。诸位同僚购置法术所费银两,大多计入江南诸位贤达的公上,其所换法术,自然是公中之物,理当共享。然则——”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自己怀中的六本册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六部法术所费的三万两白银,一应由我个人承担。既是个人私產,自然没有非得与诸位共享的道理。” 厅內眾人神色各异。 的確,他们此次竞拍种窍丸、购买法术的巨大花销,相当一部分是由整个东林集团,背后盘根错节的江南势力共同支撑。 钱龙锡不禁站起身,走到侯恂跟前,低声劝道: “此举不妥。在场皆是共参仙道、同心同德之友,正当互通有无。若人人皆如你这般藏私,岂不心生芥蒂,坏了和气?” 侯恂摇头,朗声发表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修行之路,与官场之道,岂可混为一谈?” “官场或需和光同尘,共进退;然仙途求索,根本在於个人之悟性、毅力与机缘!” “再者,侯某耗费三万两巨资,若將此独得之秘轻易公之於眾,於我自身,岂非大大不公?於修行,又有何益?” 將个人修行与集体利益截然分开,强调机缘私有—— 这种態度听得钱龙锡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很快就有另一名东林官员起身道: “侯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下官此前购置了三部法术,愿將其中两部计入公帐,与诸位同参。剩下的五千两,下官自行承担,恕不共享。” 说完,他竟真走到临时拼成的长桌前,从一堆册子中,抽走了自己保留的那本。 有人开了头,立刻便有效仿者。 “下官亦愿自行承担《铁衣术》之资,作为私用。” “本官这部,也算个人之物吧。” “……” 片刻间,长桌上的法术册子便被抽走了六本。 钱龙锡心中暗嘆,却也无法强行阻止,只得微微摇头: “罢了,人各有志。所余依旧眾多,足供参详。” “便请韩阁老,为我等介绍这些法术的威能与要点,如何?” 在车上时,钱龙锡粗略翻过几本法术,知道开篇部分多为修炼简介。 文震孟从旁边搬来张太师椅,请韩爌坐下。 韩爌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侯府管家与下人,捧著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厅內眾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目光落在茶壶上,仿佛那是需要严加防范的事物。 管家也察觉到气氛有异,手脚麻利地將茶壶和茶杯分放在各位大人手边的茶几或小凳上,躬身带下人迅速退出,掩上厅门。 脚步声远去,韩爌重新拿起《噤声术》,缓缓念出开篇的修炼总纲: “夫音者,气之动也。噤声之术,非止闭口,乃敛自身之气机,合於周遭之虚空。初习者,当静室盘坐,收视返听……使声波触之如泥牛入海,湮灭於无形。切记,施术时心念需澄澈如一,杂念纷起则壁垒自溃。灵力运转,当循……” 韩爌念得慢,眾人也听得仔细,沉浸在理解仙家法术的玄妙中。 未曾察觉—— 在刚刚送进来的茶盘底部,数张裁切完美的白色纸人,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纸人一接触地面或家具,顏色便与所附物体色泽融为一体,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它们静静贴在桌角、椅背、甚至是地板的缝隙处,仿佛耐心的猎手。 纸人们並无灵智,手上却都捏著颗沙砾。 每当韩爌的讲述声,以及其他人的交谈声发出—— 它们便用沙砾,在自己薄薄的纸表,刻下道道细微的波纹状痕跡。 那並非文字,而是一种对声音振动最原始的、最直接的记录。 如同后世留声机唱片上的音轨,將厅內所有的声波信息,完整地“刻录”下来。 日后,只需以特定方法读取这些波纹,便能將今晚发生在此地的一切对话,原原本本地重现出来。 此刻,坐在另一把太师椅上的侯恂,耳朵虽然在听韩爌念诵其他法术的简介,心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两条腿交换著抖动,惦记的全是自己怀里名头响亮的“私藏”。 索性不再听韩爌枯燥的讲解,安静摸出了本《千山雪寂》,如同抚摸绝世珍宝般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侯恂熟悉的方块字。 但这些字的排列组合,以及字里行间似乎蕴含一种韵律,让侯恂的视线焦点无法对准。 他努力集中精神,去理解、去捕捉字面背后的玄奥…… 然后。 “噗通!” 一声闷响打断了韩爌的念诵。 眾人惊愕回头,只见侯恂连人带椅向后翻倒,手中的《千山雪寂》也掉在地上。 竟是不省人事! 李標离得近,嚇了一跳,先去摸了摸呼吸,然后迟疑道: “他这是劳累过度,睡过去了?” 钱谦益凝神细看,摇头: “不像。” 说完,他也起身走了过去。 然钱谦益做的第一件事,並非搀扶昏迷的侯恂,而是俯下身,极其自然地將《千山雪寂》捡了起来。 钱龙锡出言阻止: “受之,未经允可,还是莫要……” 话音未落,手捧《千山雪寂》、眼睛刚扫过第一页的钱谦益,身体猛地一晃,也学著侯恂的模样软软倒了下去。 第五十二章 太监逛勾栏 “又倒一个!” 东林诸人见状,无不骇然后退,与两本摊开的法术册子拉开距离。 钱龙锡虽惊不乱。 他定了定神,要过一位东林官员的手拐,去挑那本摊开的《千山雪寂》。 直到书册完全闭合,眾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邪门!太邪门了!” 有人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地叫道: “这法术是怎么回事?怎地看上一眼就晕?” “是啊!方才韩阁老念那《噤声术》的口诀,我等也都听了,虽觉玄奥,却並无任何不適啊!” “而且陛下明明说了,这些法术皆是小术,品质相当,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成基命此刻彻底驱散了睡意,面色凝重地抚须道: “即便同属小术之列,其间亦有云泥之別。” “譬如这《千山雪寂》,凡人连窥视其皮毛的资格都无……兴许要半步胎息?”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成基命这番分析切中要害。 也有人扼腕嘆息,瞟向昏迷不醒的侯恂。 “咦!” 某个心思活络的年轻官员忽然眼睛一亮: “侯大人怀里……不是还有另外五本吗?” 钱龙锡眉头大皱,斥道: “不可!趁人之危,岂是君子所为?” 立刻便有其他官员跳了出来,义正辞严地解释道: “钱阁老此言差矣!” “我等这是关心同僚安危。” “您想啊,侯大人只看了一本《千山雪寂》便晕厥至此,若是他怀中其余五本功法,本本皆是如此凶险,待他醒来后不明就里,贸然翻阅,岂不是要接连晕厥五次、十次?” “届时耽误了自身修行事小,若因此损伤了体魄,乃至误了陛下交代的修炼正事,那才是追悔莫及啊!” “对对对,我们这是未雨绸繆,帮侯大人提前甄別风险,排除隱患!” 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起来似乎…… 很有道理。 带著几分捨己为人的高尚情操。 不待钱龙锡再次反对,先前说话的年轻官员抢步上前; 口中一边说“侯大人得罪了,我也是为你好”,一边將昏迷的侯恂扶到椅上靠好,从其怀內摸出另外五本装帧相似的册子。 另一个素来嫉妒侯恂家资豪富又官运亨通的官员,带著不信邪的语气说道: “总不可能侯大人,挑中的六本法术,本本都如此邪门,看不得吧?” 就在几人分发书册,想要翻开一探究竟之时。 文震孟实在看不下去了。 “住手!” 他霍然起身,挡在几人跟前: “此等行径,与窃贼何异?” 文震孟与侯恂是多次共进退的政治盟友,私交亦算不错。 且文震孟学问扎实,性格刚直清介,自认是东林內部少数真正秉持理想、身体力行“清流”二字的官员。 他的內心其实颇为鄙薄,东林內部为江南士绅代言,汲汲於营营狗苟的作风。 若非为了长生仙缘—— 以他的性子,平日肯与之深交的,也不过韩爌、成基命等寥寥几位真正德高望重的老臣。 至於那些钻营取巧的同辈,文震孟才不屑为伍。 当然,凡事也有例外。 侯恂就很会钻营,却对他多有提携帮助,属於他看得上的同辈。 文震孟不知不觉就与侯恂站在了一处。 此刻,见这些人趁侯恂昏迷图谋其法术,他骨子里的正直再也无法坐视。 几个官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暗骂文震孟“假清高”、“装模作样”。 但在对方凛然目光的逼视下,终究没敢硬来,只得悻悻地將那五本法术册子交了出来,各自訕訕地坐回原位。 钱龙锡说了几句场面话打圆场。 诸如“震孟维护同僚,其心可嘉”、“诸位也是关心则乱”云云,將这场小小的风波暂且压下。 隨后,韩爌继续讲解其他已知安全的法术。 后面僕役送来了简单的饭食。 夜色深沉,眾人草草用过。 少数年迈者实在熬不住连日疲惫,寻了厅內椅子或厢房,和衣睡去。 大多数求道心切者,不顾夜深寒重,依照白日烙印在脑海中的《正源练气法》入门篇,就地感应虚无縹緲的灵气。 翌日清早,侯恂自昏迷中悠悠转醒,只觉头脑昏沉。 他揉了揉额角,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一愣。 只见自家这处劫后余生的別业,从正厅到连接的走廊,再到外面的庭院,甚至门槛前的石阶上,三三两两,或近或远,都有人盘膝而坐。 更有几人,明明被清晨寒风吹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可见旁边的人仍在坚持,便也强撑不肯放弃那彆扭的打坐姿势,看得侯恂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他想起什么,急忙伸手往怀里一摸—— 空空如也! 侯恂脸色骤变。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侯恂回头,文震孟微笑將六本法术册子递到他面前。 “侯兄醒了?身体可还安好?” 文震孟关切地问道。 侯恂一把接过法术秘籍,紧紧抱在怀里,长长鬆了口气: “无碍无碍,只是昨夜……” 他看向文震孟,眼中带著询问。 文震孟便將侯恂昏迷后,眾人慾翻阅其法术、被他阻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侯恂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冷哼一声,视线狠狠般扫过院內那些“用功”的同僚。 “一帮见利忘义的小人!亏我平日对他们多有提携,给了他们多少恩惠与便宜占!若非震孟你……” 文震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侯恂心中感激,又道: “震孟,你昨夜未曾修炼?” 文震孟回答: “秘籍在外,总需有人看护,以免被某些心思不正之徒染指。我不过半睡半醒,守著罢了。” 侯恂大为感动,用力拍了拍文震孟的肩膀,动情道: “此番情谊,侯某记下了!” 他顿了顿,看著院子里那些碍眼的身影,只觉此地乌烟瘴气,一刻也不想多待。 “不如你我进城,寻个像样的地方用膳,再细细钻研功法。” 文震孟对侯恂的提议並无异议。 两人当即动身,也不与其他人打招呼,径直离开了別业。 侯恂还特意交代管家,中午不管饭。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一间繁华气派的酒楼前。 两人寻了个雅座,正准备享用一顿安生的早饭。 文震孟將目光投向窗外,看著清晨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忽然,他脸上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 “侯兄,你看!” 侯恂顺文震孟所指方向望去。 青楼? 侯恂不由失笑,以男人都懂的调侃语气对文震孟道: “再怎样心痒难耐,文兄也该等到华灯初上之时。放心,文兄既有此雅兴,今晚我做东,定让你尽兴而归。” 文震孟急声道: “侯兄你看仔细了——那从馆里出来的人是谁?” 侯恂敛了笑容,再次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身著寻常棉袍、长相平平无奇、身形有些瘦削的青年,左拥右抱两名花枝招展的娼女,从娼馆內走了出来,脸上还带有宿醉未醒般的满足笑容。 侯恂瞳孔收缩,如同白日见鬼,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王承恩?!” 第五十三章 如何自处 侯恂用力揉了揉眼睛,目光再次死死盯住对面勾栏门口的身影。 没错! 纵然换了衣物,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大璫—— 王承恩。 “当真是他……” 侯恂感到荒谬绝伦。 一个阉人,怎么能从这种地方出来? 还这般作態? 等等。 似乎…… 也不是完全不行? 侯恂也曾听闻,宫中某些有权势的內侍,即便失了根本,亦有些特殊癖好,用以满足扭曲心理或彰显权势。 但这属於藏污纳垢、不可对外宣扬的隱秘。 哪个不是在外头偷偷置办宅院,养些婢女,关起门来行事? 除了昔日的权宦魏忠贤,又有谁会像王承恩眼前这般,堂而皇之地从京城有名的勾栏里走出来? 就不怕被健全男子在背后指指点点,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最后为崇禎所恶吗? 就在侯恂与文震孟面面相覷之际: 他们所在酒楼下方,一个看似守著杂货摊的年轻小廝,不动声色凑到另一个卖菜的老头耳边。 卖菜老头挑起空的菜担子,脚步看似蹣跚,实则迅捷地转入条窄巷; 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处府邸后门。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开了门。 老头说了些什么。 管家忙引著老头穿过几道迴廊,进入府邸深处的庭院。 庭院不算宽广,却布置得极为精致。 曲径通幽,怪石嶙峋,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其间,即使在冬日也带著几分苍翠。 中央,一座玲瓏剔透的太湖石假山上,周延儒盘膝而坐。 他头顶包有厚厚的方巾,身上裹著件价值不菲的貂皮大氅。 听到脚步声,周延儒眉头不悦地蹙起,冷冷道: “我不是交代过,不许打扰么?” 管家连忙小跑到假山下,仰头稟报导: “老爷,盯梢的菜头传来急信,说是……看到王承恩王公公,从南城的楼里出来了……与两个粉头神態亲昵。” “嗯?” 周延儒睁开眼,望向垂手立在庭院门口的卖菜老头: “你看清楚了?” “老爷,小的看得真真儿的,绝不敢欺瞒!” 周延儒挥挥手,让管家和那老头先退到远处等候,自己则陷入了沉思,喃喃道: “王承恩……陛下最为得用的內侍……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等授人以柄之事?” 实际上,周延儒长期在京城各大秦楼楚馆、赌坊酒楼外安插眼线。 並非专门盯梢王承恩或某人,而是为掌握京中大小官员的阴私把柄、行踪喜好。 这些情报,无论是用於关键时刻的要挟,还是平日里的投其所好进行拉拢,都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却不料,竟会钓到王承恩这样一条大鱼。 一时之间,周延儒有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 是將其透露给几个相熟的御史,让他们上本弹劾,如同当年清算魏忠贤一般,藉此打击內宦势力? 还是…… 先找高起潜商量一下? 就在周延儒权衡利弊之际,又一名老僕引著个全身罩在黑色斗篷下的人,匆匆走进庭院。 周延儒心中正烦,见又有人来打扰,呵斥道: “怎么回事?今日怎都如此不懂规矩……” 话音未落,黑袍人主动掀开头罩。 周延儒一愣,面上露出热情而讶异的表情,忙从假山旁的木梯上下来,拱手道: “高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有急事?” 高起潜面色凝重,扫了一眼周围的僕人,低声道: “周大人,此处……怕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延儒会意,让所有下人退出庭院,严令不得靠近。 隨后,他引高起潜来到一座小巧的暖亭內坐下,亲自斟上热茶。 见里外再无旁人,高起潜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 “咱家冒险出来,是因为……王承恩那边,出了天大的异常!” 周延儒瞭然,却装作不知道的模样问道: “异常?王公公能有何异常?” 高起潜凑近些,声音更低了: “他昨夜……在青楼流连了一整宿!” 周延儒继续装著糊涂,笑道: “许是去喝喝酒,听听曲儿?高公公是否过於紧张了?” 高起潜断然摇头,以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昨夜,咱家接到下面孩儿们的报信,亲自去了一趟。” “咱家悄悄扒在门缝里看了个真切……那王承恩……他……他那处……当真是完好无损,与正常男子一般无二!” “什么?!” 不再假装,周延儒这回是真的被惊到了,声音都变了调: “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他这些年一直是假太监不成?当初是谁给他净的身?这可是欺君大罪!” “宫中查验何等森严,假太监的可能不大。” 高起潜胆战心惊地摇头道: “咱家怀疑……王承恩异常背后,另有关窍。” 他讳莫如深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细若蚊蚋: “不瞒周大人,几日前,陛下曾单独赐予王承恩一颗丹药。” 周延儒心中微动: “种窍丸?” “咱家原先也以为是。” 高起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昨日皇极殿传法,服丹者皆至,唯独不见王承恩踪影……如今想来,陛下赐予他的,恐怕並非种窍丸,而是另一种……更具神效的仙丹……或能让残缺之躯,重归完整?” “断肢……再生?” 周延儒失声惊呼,忍不住在亭中踱起步来,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倘若高公公猜测为真,说明陛下手中仙丹妙用无穷,远超臣僚想像,岂非好事?” 崇禎既能赐下让太监重获完整的仙丹,那是否意味著,他周延儒將来也有机会得到一份? 想到此处,周延儒不禁感到心头火热。 高起潜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色,反而幽幽道: “周大人只看到了好处,可曾想过,若宦官不再残缺,与正常男子无异,那还是宦官吗?” “陛下拥有如此鬼神莫测之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等这些做奴婢的,赖以存身的根本已然动摇。” “日后……又该如何自处,才能不被陛下轻易捨弃?” 第五十四章 我们仨 其实,自崇禎出关,展现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以来,高起潜一直感到不安。 起初他只觉得,自己在陛下面前,越来越无足轻重。 很快,高起潜发现: 並非他个人。 而是所有太监都在变得越来越无用。 陛下深居永寿宫暖阁,饮食起居无需贴身伺候,交代下来的差事,也多是些传话跑腿的简单活计,並无委以重任之感。 其心思更如九天之上的云靄,难以揣测。 如今,连阉人最根本的“残缺”都能弥补,那未来宫中,还有必要再选阉人入內吗? 他们这些旧时代的“產物”,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是如同弃履般隨手拋开,还是…… 高起潜不敢独自深想,著急忙慌地跑来周延儒府上,一起交流。 周延儒听完,不得不承认,高起潜的忧虑並非杞人忧天。 “此事干係太大,妄加揣测,恐难窥全貌。温大人心思縝密,洞察入微,或能有所见解。不如,我等去寻他商议一番?” “也好。” 周延儒见高起潜同意,欲唤心腹下人速速安排。 却见高起潜不知从身上何处,又摸出了件黑色斗篷。 周延儒瞥了眼高起潜穿著的黑袍,又看了看手中这件质地相同的斗篷,不由哑然: “高公公此行,准备得倒是周全。”怕不是登门前便有寻温体仁商议之心,只是碍於交情,等我主动开口。 两人悄无声息地从周府后门溜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车夫显然是高起潜心腹,不多时,便停在了温体仁府邸侧门外。 通报之后,二人被引至温体仁的书房。 长发披散的温体仁,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道袍。 看似不畏寒冷,实则是靠满室的炭火维持体感舒適。 听罢周延儒与高起潜的敘述,温体仁沉吟许久。 半晌,他缓缓开口: “不瞒周大人与高公公,听完二位所言,温某有个盘桓数日的疑问,不得不说。” 高起潜忙问: “温大人有何疑问?” 温体仁道: “二位可曾想过,陛下为何以拍卖形式,赐下五十颗种窍丸?” 高起潜一愣,下意识道: “温大人这是何意?如此仙家宝物,难道还指望陛下免费赠与诸臣不成?” “非也。” 温体仁摇头: “陛下威能,诸位有目共睹。” “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若真有意敛財,他完全有能力不传法,不行拍卖之事,而是直接……嗯,强取我等资財。” “何必多此一举,公平竞拍?” 周延儒脸色微变,迟疑地道: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陛下行事总需遵循法度纲常,岂能……岂能如此逾矩?” “法度?纲常?” 温体仁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周奎可是周皇后的生父,名正言顺的国丈。” “陛下说抄家就抄家,说革爵就革爵。若非皇后苦苦哀求,只怕性命都难保。” “周大人觉得,此举遵循了哪条祖宗法度?” 周延儒被这话噎住,无法反驳。 高起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飞快把嘴闭上。 温体仁见状,继续剖析道: “矛盾便在於此。” 一方面,崇禎手握雷霆之力,却选择了相对『守规矩』的方式处理仙丹,仿佛在告诉文武百官: 他愿意遵循法度纲常。 另一方面,崇禎对国丈的处置,又显得无禁忌,毫不留情。 温体仁不由问道: “个中分寸,陛下究竟依何把握?” 书房陷入沉默。 温体仁亲自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炉边,拎起咕嘟冒泡的铜壶,为周延儒和高起潜各斟了杯滚烫的热茶。 氤氳的水汽驱散了些许凝重。 “此问容后再议。” 温体仁侧坐於原位,將话题拉回: “说回王承恩之事。” “依温某之见,王承恩如此公然出入风月场所,行事一反常態之高调,恐怕……是在向朝野吹风。” 高起潜面色一紧: “吹风?” 温体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缓缓道: “高公公,你与王承恩共事多年,当知其为人。” “此人对陛下之忠心,毋庸置疑,但其性子,说好听些是沉稳;若说难听,便为木訥,绝非张扬跋扈之徒。” “骤然得了天大恩典,重获完整之身,依其本性,应是心怀感激,愈发谨小慎微,绝无可能迫不及待地流连於勾栏瓦舍,授人以柄。” “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看著若有所思的二人,斩钉截铁道: “陛下在借王承恩,为即將展开的变革吹风造势。” “变革?”周延儒追问。 “正是。” 温体仁望向炭盆里噼啪跳闪的火星,眼神犀利道: “王承恩乃內官之首,司礼监掌印,其一举一动,本就备受瞩目。” “如今他不再是阉人……陛下极有可能,意在改革延续千百年的宦官体制。” 高起潜呼吸一窒。 虽然早有预感,但被温体仁如此直白地点破,仍觉心惊肉跳。 周延儒却皱起眉头: “只革宦官?” 这……似乎有些小题大做吧? “於仙朝大业,又有何裨益?” “所以才说是吹风。” 温体仁摇了摇头: “先激千层浪,让朝野上下、市井民间议论『宦官是否还需净身』、『內廷制度是否合理』——” 这等关乎宫廷秘辛、顛覆常人认知的话题,传播最快,也最能引人遐想。 一旦议论开了,人们的目光自然会从內廷延伸到外朝—— 为何要改? 改了之后如何? 是否其他旧制,如內阁辅政、六部运作、乃至《大明律》本身,也都到了需要革新之时? 最终,必將触及到一个根本问题—— “国体。” 闻言,周延儒与高起潜俱是浑身一震,陷入长久沉思。 周延儒率先回过神来: “……內阁,亦在改动之列?” “这是必然。” 温体仁语气篤定: “陛下早已明言,大明將称仙朝。” “若只改个称谓,制度一切如旧,与换汤不换药何异?” “既称仙朝,必要有与之相配的筋骨。” “內阁,不过是其中一环罢了。” 说到这里,温体仁与周延儒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杯,各自露出深思的表情。 高起潜本欲有样学样,转念间放下茶杯,拧著眉毛道: “咱家又有了新问题。” 他俯身向前,手肘撑在茶几上: “温大人,周大人,我们仨……应该算奸臣吧?” 第五十五章 少走一程 “咳噗——” “咳噗——” 高起潜石破天惊的一问,让温体仁与周延儒刚刚入口的热茶齐齐喷了出来。 好在两人及时扭头髮觉对方动作,一同转向地面,这才没吐出洋相。 周延儒边擦呛出的眼泪,边带著恼怒喝道: “高公公何故胡言乱语?” 温体仁收敛失態,面色一正,肃然道: “温某自入仕以来,夙夜匪懈,所行所为,无不是为了社稷安定。整飭吏治,筹措粮餉,哪一桩不是殫精竭虑?纵有些许不得已之处,也是为了大局著想,岂能以奸佞二字污之?” 周延儒也立刻跟上: “本官心中所念,无非君父,无非江山!我等在此商议,正是为了揣摩圣意,以期更好地为陛下分忧。高公公切莫妄自菲薄,更不可污衊同僚!” 高起潜看著两人道貌岸然的模样,不由嗤笑一声,摆摆手道: “得了,咱们这儿也没外人,就甭演戏码了。都是知根知底的,谁裤腿上还没沾点泥?” 他先指向周延儒: “周大人,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贪墨枉法者不在少数。” “更別提您自个儿,收受的冰敬、炭敬,或者叫雅贿,数目怕也不小吧?” 不等周延儒变色反驳,他又指向温体仁: “温大人您呢,结党营私,將多少异己排挤出朝堂?科道言官中,又有几人是您的喉舌?” “打击正直官员,您可从未手软过。”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嘿嘿一笑: “至於咱家,早年在外监军时,喝点兵血,刮点油水,那也是有的。” “咱们仨——老话怎么说来著?蛇鼠一窝,臭味相投!” “要不然,今儿个能凑到一块儿,琢磨这些掉脑袋的事儿?” 温体仁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揭底说得脸色青白交错,只得重新端起茶杯,假借喝茶遮掩神情。 周延儒慍怒不已,拂袖道: “议事便议事,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高起潜认真道: “咱家说这些,也是得了方才温大人那番高论的提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温大人说,陛下若有意,大可强取豪夺——” “说明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既然周奎的家底他知道,咱们这些人的底子,他恐怕也早就摸了个门儿清!” 高起潜声音压得更低: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陛下知道二位算不上忠臣孝子,为何还青眼有加?” “不仅赐下仙丹,让二位进入皇极殿聆听大道。” “还把那些清流、直臣,统统给晾在了一边。”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延儒还在嘴硬,强辩道: “本官不过是犯了大明官场上,人人都可能犯的错处罢了,岂能因此便否定本官对陛下、对社稷的赤诚?” 温体仁却放下茶杯,只沉声问道: “高公公,你口中的忠臣,具体是指?” 高起潜下意识想做个撩拂尘的动作,手抬到一半才想起今日是便服出宫,並未携带,只得有些尷尬地放下: “昨日传法,陛下指名道姓,让咱家和曹化淳,秘密请了一批人入宫旁听,坐於屏风后头。” 温体仁与周延儒屏息凝神。 隨著高起潜缓缓报出一个个名字—— “孙承宗”、“卢象升”、“李邦华”、“徐光启”,甚至还夹杂著“周遇吉”等几个武將的名字; 温体仁与周延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孙承宗?” 周延儒眉头紧锁: “他已罢官归乡,陛下怎会突然想起他?” “他便罢了,卢象升?那个不识时务的莽撞东西也在其列?” 高起潜口乾舌燥,端起凉茶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 “二位总该明白,咱家为何要敞开天窗说亮话了吧?” “只因陛下对朝野底细,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反倒是咱们,至今琢磨不透圣心。” 高起潜將两手插在袖筒里,低头重重嘆了口气: “温大人剖析,陛下之意,在於推行翻天覆地的新政。” “咱家不由想到,自古新朝鼎革之初,总要拿前朝的『奸恶之徒』开刀,以儆效尤,收拢人心。” 高起潜抬起头,面上带著惧色举例道: “远的不说,陛下初登大宝,便以雷霆手段清除了魏忠贤党羽。” “再往前,成祖皇帝靖难之后,是如何对待建文旧臣的?” “方孝孺被夷十族,铁鉉被油炸……” “哪个不是血淋淋的例子?” 高起潜肩膀颤抖地看向温、周二人: “你们说……陛下会不会是故意先稳住我等,给予些许甜头,待到他仙朝根基稳固,新政推行无阻之时,再……再拿咱们这几个前朝奸佞开刀,杀鸡儆猴,以正新风?!” 周延儒一向自负聪慧,却也深知自身品行有亏,在生死大事上极其怯懦。 听了高起潜的这番独白,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声音都变了调: “高起潜,你、你莫要在此危言耸听,自己唬自己。一切全是猜测,做不得准!” 周延儒边说,边惊惶张望,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锦衣卫破门; 亦或凝灵矢自窗外射入,再度扎穿他的头顶。 温体仁脸色苍白,到底比周延儒沉得住气,正要说些什么稳住场面,书房外忽传来温府管家惊慌失措的稟报声: “老爷,宫里来人了!” “什么?” 温体仁霍然起身,忙对高起潜与周延儒低声道: “就在书房,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哪还需要温体仁提醒? 周延儒巴不得挪开书架藏到后头,最好能有间密室什么的。 ——他也確实这么做了,可惜没找到。 温体仁换过衣袍,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匆匆赶往正堂。 院中。 曹化淳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见温体仁露面,简单寒暄几句,便道: “温大人,咱家奉陛下口諭而来。” 温体仁躬身下拜: “臣温体仁,恭聆圣諭。” 曹化淳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著温体仁,於除夕当日,至文华殿参与內阁议事,不得延误。” “臣,遵旨。” 温体仁表面应下,內心波涛汹涌。 传达完毕,曹化淳欲转身离开。 只是才走两步,低头看了眼手背的他,又拍拍额头转回来,对温体仁笑道: “咱家这记性!” “周大人此刻,想必也在您府上吧?” “劳您转告一声,除夕文华殿议事,周大人亦需到场。” “咱家便不去周府叨扰了,也好少走一程冤枉路。” 第五十六章 纸人监控 曹化淳离开后。 温体仁原地静立片刻,才转身回到书房。 周延儒与高起潜如受惊的兔子,瑟缩在两侧的阴影里,盯住进来的温体仁。 “走了吗?” 温体仁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手合上门,沉重地坐下,先在火盆上烤了烤手,才缓缓开口: “陛下……知道了。” 周延儒追问: “知道?知道什么?” 温体仁视线移向虚处,说出的话却带著令人心悸的肯定: “陛下知道你在这里。周大人。” “……” 周延儒张大嘴,眼睛瞪得滚圆,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温体仁去拿桌上茶壶,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壶嘴与杯沿碰撞,他索性放弃,任由手垂下,继续用竭力维持的平静语调说: “曹化淳来传陛下口諭,命我除夕日至文华殿,参与內阁议事。” “同时,他让我转告周大人——你亦需到场。” “我……我……” 周延儒踉蹌倒退了两步,脊背重重撞在书架上。 无需多问。 既然曹化淳能准確地將口諭带到温府,並指明他在此。 陛下定也知情。 一旁的高起潜更是心惊肉跳。 “那我呢?曹化淳可有提到咱家?” 温体仁摇了摇头: “並未提及。” 高起潜刚升起一丝侥倖,温体仁接下来的话却將他打入冰窟: “只是高公公,最好也別抱什么幻想。” 高起潜脸色“唰”白。 是啊,陛下连周延儒秘密到访温府都能知晓,怎会不知自己私自出宫,与外臣密会呢? 可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依靠锦衣卫? 还是东厂的探子? 不应该啊! 自己在东厂和锦衣卫都安插了眼线。 若真有大规模盯梢,他高起潜不可能毫无察觉!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入高起潜的脑海,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难道陛下的仙法,连我等一举一动,都能直接洞察?” “哐当!” 周延儒本就靠在书架上。 听了此话,腿一软,又带落了几本书籍。 “那些话本、演义里不都这么写吗?” 高起潜越想越怕: “道行高深的仙长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陛下掐指一算,便算到你我在何处……” “说不定……连咱家刚刚在议论些什么,陛下都算到了!” 高起潜越说越语无伦次: “对,对!咱家记得有个叫吴承恩的,写了部《西游记》……孙猴子、菩萨佛祖,不都是如此?对,对,就像那样!” 眼看高起潜嚇得魂不附体,温体仁强压下胸腔里同样剧烈的心跳,一掌拍在身旁茶几。 “够了!” 一声低喝,总算暂时镇住了濒临崩溃的二人。 “我们……倒也不必如此惊慌失措。” 温体仁缓缓走到周延儒和高起潜面前,目光灼灼: “陛下知我等在此密会,如同他一早便知我们並非清廉忠臣。但他至今没有降罪。” 周延儒混乱的思绪稍稍一滯,下意识反问: “这说明什么?” 温体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说明陛下,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所谓的忠奸之辨,不在乎臣子是否结党,甚至可能不在乎我们私下里这些蝇营狗苟!” 周延儒和高起潜怔住了。 一个不在乎臣子忠奸的皇帝? 这个结论,比陛下全知全能,让他们同样不知所措。 高起潜率先回过神来,脸上惊惧稍缓: “所以,这又回到了咱家来找二位商议的根本——咱们这位陛下,他的圣心里……究竟装著什么?” 崇禎究竟在乎什么? 周延儒扶著书架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分析道: “內阁议事,按制仅有四位阁臣参与。陛下却特意下旨,命你我二人同往,是否说明陛下虽知我等行径,仍有重用之意?” “重用倒未必。” 温体仁轻轻摇头,语气审慎: “只怕……尚未触及圣心底线。” 他目光从二人脸上掠过,语气沉静: “总之,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除夕之日,你我且从容入直,行所当行。” “圣意究竟如何,到时自见分晓。” 三人勉强达成了脆弱的共识。 绝不会想到—— 在这温暖如春的书房,在仅仅数尺之隔的黑暗中,几双无声的“耳朵”,已將他们的每一句话尽数收录。 地板下方,藏有一条两三寸见方、蜿蜒曲折的微型地道。 几只手掌大小的纸人,安静地立在地道中。 它们没有五官,身躯扁平,一面听取上方传来的声波,一面以砂砾为刻刀將声纹记录在体表。 待记录告一段落,这些纸人迈动纤细的纸腿,朝固定方向无声前行。 地道四通八达,如蛛网般连接城內许多重要的府邸与场所。 故它们行进的速度並不快。 在一个岔路口,它们与另一队从不同方向来的小纸人迎面相遇。 双方都没有灵智,只是遵循著预设的指令前行。 狭路相逢,便都僵持在了路口,一动不动,好像两队沉默的士兵,都在等对方先行。 若无施术者本人干预,它们大概率在此僵持到灵力消散。 就在这时,后面队伍中,一个看起来似乎格外“活泼”的小纸人,从缝隙中挤到前排。 它甚至还模仿人类的模样,趾高气扬地抬了抬纸片手臂,像是在招呼后面的跟上。 就在它即將大摇大摆通过路口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芒—— 哦,原来是一只出来觅食的老鼠,好奇打量著这些会动的小东西。 小纸人没有嘴巴,做出一个夸张的后仰姿势,纸片手臂乱舞,仿佛在无声地尖叫,隨即慌不择路地向后逃去。 而它身后的那些纸人却毫无惧色,也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它们只是忠实地执行遇到“干扰”的指令: 一拥而上,如洪灾般將那老鼠包裹缠绕。 片刻不到,老鼠便被杀死。 至於那个逃跑的“胆小鬼”,则扶著地道土壁,还没来及做出鬆口气似的动作,就发现自己的小脑袋上,不慎被凸起石块划出一道豁口。 小纸人伤心之下,动作也变得慢吞吞的,垂头丧气地走到了队伍末尾。 不知过了多久,这队纸人抵达目的地。 它们顶开活动的地砖,一个接一个地爬出,终於回到了它们出生时的摇篮—— 永寿宫暖阁。 第五十七章 【信】 带著豁口的小纸人,最后一个从地砖缝隙间爬出来。 它先规规矩矩地朝崇禎方向,笨拙且认真地鞠了一躬,然后插队挤到纸人队伍最前头,等待主人检阅。 此刻,崇禎心神大半沉浸在符籙绘製中,並未第一时间將注意力分给脚下这群满载而归的“小探子”。 待符籙上的灵光消失,他才缓缓开口: “王承恩。” 候在暖阁外的王承恩应声而入。 “皇爷,奴婢在。” “拿给李若璉。” 崇禎示意了一下桌上那五张新成的符籙: “前日允诺他的护身之物。” “奴婢遵命!” 王承恩双手恭敬地接过符籙,询问了使用方法后,小心翼翼地收入隨身携带的锦囊中 崇禎瞥著王承恩离去的背影,察觉这位大伴今日的精神面貌,与前几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其中缘由,无非是王承恩终於以完整之身,初尝了作为男人的滋味。 生理上的巨大转变,带来精神状態的焕然一新,实属正常。 王承恩未因此耽误差事。 回宫后迅速沐浴更衣,赶来当值。 崇禎对他还算满意。 尤其王承恩此次出宫,向民间合理释放了不少信號…… 心念微动间,一张无形的、由无数细微丝线构筑的网络,在崇禎灵识中浮现。 网络节点,正是散布於京城各处的纸人探子。 它们仿佛崇禎分离在外耳目,將这座庞大帝都的脉搏,细细传导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纸人绝非小术【剪纸成人】所能比擬。 崇禎目光转向窗下的长案。 长案之上,放有一具造型古朴奇特的装置。 其主体由不知名的暗紫色灵木雕琢而成,形制非桌非柜,像微缩复杂的楼阁模型; 其间嵌有齿轮、滑轨等机关,充满非此世的工艺美感。 在装置最核心的位置,交叉设有两把长约七寸、寒光內蕴的铡刀。 乃是一件名副其实的上品灵器,名曰—— 【百相千机剪】。 它出自崇禎前世师尊之手。 其人【伶】、【傀】二道造诣,可谓冠绝中洲。 【百相千机剪】便是其得意之作。 若以完整威能施展,能够將修士法体视为“布料”,直接修剪改造,塑造成器主想要的任何形態。 而被修剪的对象,视修剪次数多寡,同时面临两种结局: 一,道途断绝,修为再无寸进。 二,从肉身到意志,逐步沦为持有者的傀儡。 当然,以崇禎如今所处环境,无需用到这件上品灵器的完整功能。 仅取其最基础的应用。 剪纸。 即便如此,由【百相千机剪】裁出的纸人,也远非普通法术造物能比。 最大的优势在於,它们能自发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来维持自身存在与行动。 仅需每两个月,於【百相千机剪】放置一块灵石,便能確保纸人军团在绝灵之地的正常行动。 崇禎见修炼时辰尚早,顺势盘膝坐在地上,信手拈起排在第一个的豁口小纸人。 此刻,他尚未察觉小纸人的奇异之处,只以灵力引发声纹结构的轻微共振。 霎时间,一段段混杂不同人声、环境噪音的“信息”,涌入他的识海,被他迅速理解、分辨、归档。 “……韩首辅虽德高望重,然於仙途似……似天赋有限,我等著实担忧啊……” “……哼,若非集团资源倾斜,他那颗种窍丸也未必……” “……慎言!此地是侯府,需谨防隔墙有耳!” “……怕什么,我等又未明说……” “……侯恂也不是个好东西……” “……私藏法术,岂是君子所为……” 崇禎微微頷首: “胎息尚未入门,便因资源分配生出齟齬。分裂之象已显。” 下一个。 “……唉,老夫在京確实囊中羞涩,此番借住,实在叨扰……” “……老大人言重了!能得老大人指点兵事,是象升之幸!您只管安心住下!” “……唉,老夫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为陛下、为大明做些什么……” 崇禎自语道: “孙承宗清贫,无处落脚,寄居卢象升家中。” 再下一个。 “……哈欠……这劳什子功法,练得老子头晕眼花,啥感觉都没有!” “……国公爷,这才卯时,您不再多练会儿?” “……练个鸟!走,陪本国公钓鱼去!城外冰窟听说出了大货!” “……是是是,您这边请……” 崇禎微微摇头: “朱纯臣惫懒如斯,只怕浪费一颗种窍丸。” 凭藉强大的灵识,崇禎读取声纹信息的速度极快。 半刻钟不到,满屋子的记录便被读了七七八八。 勛贵的懈怠,官员的私议,市井的流言…… 京城各方动態,尽在掌握之中。 最后,当崇禎听到温体仁、周延儒与高起潜,小心翼翼地揣测“圣心”,议论他是否真的不在乎忠奸,只在乎“有用”与“结果”时。 崇禎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嗯。 勉强猜对了一半。 崇禎,或者说朱幽涧—— 从来只在乎一件事: 以修真界重建为契机,印证无上大道,求得自身超脱与不朽。 忠臣奸臣,党派平衡,朝局纷爭…… 他不介意用任何人,行任何事。 至於这些时日,崇禎看似热衷於银钱的举动——拍卖种窍丸,明码標价出售法术。 绝非为了敛財。 想他一位紫府境巔峰的大修士,即便修为现今压制在胎息一层,光乾坤袋內珍藏与满身灵器法宝,便足以镇压十个大明。 若崇禎需凡俗金银,何须如此拐弯抹角,等著臣子们送来? 所以,他要的,从来不是银两本身。 更准確地说,金也好银也罢,终有一日彻底失去货幣价值,回归到金属本身。 崇禎要的,是交易的过程。 是他给出“货物”,臣僚支付“对价”,双方以君臣身份自愿完成交易所蕴含的【意象】。 ——在修真界,修士做出符合自身道途【意象】的行为,可视为感召【天意】; 轻则加强道境感悟,重则强化【天命】。 同时,这项举动亦能反向滋养、壮大其所归属的道途。 故崇禎种种行为,目的始终只有一个: “推动【信】道率先诞生。” 第五十八章 不疏不漏(求追读,助力三江) 前世的朱幽涧,【符】、【信】、【器】、【阵】、【宙】五道同修,以此满足衝击金丹的苛刻条件。 ——宇指空间,宙指时间。 若说玄之又玄的【宇】【宙】感应,是他得以跨越时空壁垒、魂魄不灭的依仗; 那么此世,优先求取【信道】,更利於他成就金丹。 原因无他。 【信】之一道,重践行与规则。 交易行为,便为世间最普遍、最基础的“信”之体现。 从口头承诺到白纸黑字,从以物易物到金银结算,其核心皆是“约定”与“履行”。 理论上,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符合【信道】意象的修炼,能微乎其微地触动道弦,反馈修行者自身。 当然,若隨隨便便与人立约交易,便能精进道行,那【信】道修士早就遍布中洲。 普通履约行为產生的意象涟漪,微弱到忽略不计,仅能作用於修士自身感悟,无法“加於天地”—— 即无法对世界的根本规则產生影响。 崇禎此番作为,精妙之处在於: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表面上他是在与韩爌、周延儒、张维贤等具体的个人进行交易——拍卖仙丹、出售法术。 但他展现尊重姿態,並与之建立“信”之联繫的,並非个体; 而是背后运转了二百余年的大明官僚体系。 他遵循体系內“价值交换”原则,以仙缘换取巨额的“助餉”,本质上是种对现有秩序的履信行为。 藉此,崇禎一面契合【信道】意象,滋养道途; 另一面,则凭藉其帝王身份的天然权威,將他朱幽涧的个人意志,通过次次“合规”交易,缓慢植入到整个官僚体系的运作逻辑中。 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待大明仙朝正式宣告成立,其体系下的亿万子民、尤其是未来诞生的三百万修士—— 他们关联的【天意】,必在无形中受崇禎意志潜移默化的支配。 这才是崇禎的最终目標: 以自身【信道】法则,提前干预、改写尚未成型的【天条】,最终培育出在根本上亲近他、利於他的【天道】! 试想: 假以时日,当他需要突破金丹境时,面对这样一个由他亲手参与塑造、与他道途高度契合的【天道】; 曾令无数修士闻之色变的雷劫,或许根本不会降下。 崇禎只需道行圆满,便能安然坐上果位,问鼎至高境界。 除此之外,此世以【信】道为首选,还有其他好处。 当他修为突破至练气期,能够初步驱动几件压箱底的灵宝时,便可凭灵宝施展【信神通】。 神通一旦展开,將於大明疆域內,建起覆盖全部人口的全新社会契约,重写经济秩序。 该体系玄妙非常。 若以前前世概念比擬,可比作“区块链”与“比特幣”。 届时,仙朝治下每一个生灵,自出生起便与【信】道网络相连,自带货幣数额—— 且称“信额”。 【信】道网络则称【信域】。 无论修士凡人,一切经济活动、资源分配、乃至资粮兑换,皆以信额结算、记录。 每一笔交易的流向、每一个数额的增减,均会被清晰无误地印於【信】道的无形帐册。 无法篡改,无法隱瞒。 金银铜钱等旧有货幣,將彻底失去价值,回归其作为金属材料的本质。 当然看似此举打破了中央铸幣的垄断,实现了某种“去中心化”的公平。 在看似去中心化的表象之下,崇禎凭藉绝对位格,將成为整套经济体系的唯一观察者与制定者。 在这种几近绝对的掌控力下,崇禎方能真正从繁琐的日常政务中超脱出来; 方能安心將具体行政事务,交由內阁与官僚系统处理。 自己则专注於闭关修炼,衝击更高境界,不必担忧未来的三百万修士掌握力量后,会成足以反抗他的势力。 因为他们的修炼资源、经济行为、其他社会活动產生的全部痕跡,皆在崇禎灵识洞察之下。 可谓: 信网恢恢,不疏不漏。 当然,【信】道內蕴极深。 除“履信”能壮大自身,“失信”同样是意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前世修真界,不乏专精【信】道的修士,其毕生钻研,便是如何巧妙失信於天地、失信於道友,以规避或免除失信造成的道途反噬; 巔峰信修甚至能將失信的后果,转化为斗法优势,要么同阶无敌要么越阶战斗…… 后话暂且不表。 此时,天色彻底暗下。 月华透过天窗,霜练般洒落。 到了每日例行的修炼时辰,崇禎收敛心神,盘膝坐於榻上,准备引纳月华之气。 同时,他心念微动,向殿內散布的纸人探子下达指令。 只见那些完成了监听任务的纸人,纷纷从阴影中钻出。 它们迈著细小的步伐,秩序井然地爬上放置【百相千机剪】的长案,一个接一个躺在散发幽微灵光的铡刀下。 轻微的“咔嚓”声响起。 纸人们的身形在灵光中溃散,旋即又在玄妙力量下重塑,焕然一新,身上原本记录的声纹信息彻底抹去。 “格式化”后的纸人排队爬下长案,钻回微型地道,去执行新的监察任务。 这便是上品灵器的威能。 即便以最普通的纸张为原材料,也能在其力量下反覆循环使用。 然而,就在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时,崇禎缓缓睁眼,目光落向长案桌腿处。 只见一只头上带著豁口的小纸人,正死死抱著桌腿。 小小的纸片身躯微微颤抖,任凭后续的纸人从它身边走过,它就是不肯爬上长案。 崇禎见状,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讶异。 【魂道】未立,轮迴不显,此界天道尚处蒙昧之中,按理说绝无可能自然诞生物灵精怪。 可眼前这纸人…… 崇禎伸出手指,轻轻一招。 豁口小纸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鬆开桌腿,乖巧地爬到崇禎掌心。 崇禎以紫府级灵识,仔仔细细將这小纸人探查了数遍。 先排除这是师尊留下后手的可能性; 隨后確认,小纸人並未诞生完整的灵智。 它的异常,更像是一种极其偶然的“异变”: 因置於自己身边,无形沾染了一丝道韵; 加之【百相千机剪】本身蕴含的【伶】【傀】道则影响; 再碰上那亿万分之一的概率…… 诸多因素叠加,才让它萌发了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主观思维。 害怕回归【百相千机剪】,接近於低等生物对“消亡”的本能抗拒,是生命求生欲在原始层面的体现。 崇禎眸中深邃,凝视战战兢兢的小小造物,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可能性。 “兴许……能成为此界第一只【妖】?” 发个单章 今天下午,编辑告诉我说,本书的追读趋势持续上涨,有希望进入本周三的三江pk。 但也只是有希望。 可能是因为前期书名不吸量的原因,目前的追读还差两三百。 除非下周一还能继续衝刺一波,但那会儿应该已经离开新书榜了。 所以今天是关键的周一。 抱著尽力而为的心態,我祈盼各位养书的读者,能够追读一下今晚发布的章节,尤其是稍后十一点更新的第五十九章。 所谓追读,就是一直翻页到最后,底部弹出个小窗口,显示你是第几位追更至最新章节。 那么,拜託各位了。 你们的支持便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九章 英国公的殊遇(求追读,助力三江) 小纸人听到“妖”字,迷茫地歪了歪脑袋。 崇禎也不与这懵懂造物计较。 既然它已生出此等异变,再將其送回【百相千机剪】中格式化,未免有些浪费。 於是取过一张乾净宣纸,裁成適中大小,递到小纸人手中,表示以后用单独纸页记录声纹。 小纸人似乎理解了这个安排,短暂地透出股欢快意味。 这份开心仅持续了一瞬,它又变得蔫头耷脑,小手不由自主地扒拉头顶那的豁口,仿佛在为自己的残缺而耿耿於怀。 崇禎觉得有趣,隨手从剩余的黄色符纸上,精准地撕出半圆纸片,形態恰似一顶微缩的现代安全帽。 旋即按在小纸人头顶,恰好覆盖豁口。 小纸人整个僵住。 如果它有嘴巴,此刻定会发出一声惊奇的“咦?” 紧接著,它在原地快活地转了好几个圈,纸片脚丫一蹦一蹦的。 “行了。” 崇禎淡淡开口: “去做事。” 小纸人——现在该叫它“小帽人”了——立刻停止欢庆,將宣纸捲成细长的纸卷,扛扁担似的扛在小小的肩上。 朝崇禎笨拙鞠了一躬,这才迈著雀跃的步子,“哧溜”一下滑入地砖缝隙。 崇禎微微摇头。 这点灵光,距离开启灵智、真正成为妖族,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由它去吧。』 左右不过一枚閒子,顺其自然便是。 崇禎收敛心神,不再理会外物,沉入《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的运转之中。 另一边,小帽人得了新头饰,走起路来自带六亲不认的架势。 它沿地道前行,但凡遇到列队而行的其他纸人,就刻意放慢脚步,昂起戴帽的脑袋,似乎在等待同族的反应。 可惜,这些纸人只知执行指令,对鹤立鸡群的同僚视若无睹。 小帽人无奈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真没劲”。 按照冥冥中崇禎心念赋予的指引,它在新挖出的地道网络中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新的目標府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是英国公张维贤的府邸。 小帽人把脑袋贴於土壁,感受来自上方的细微震动。 约莫两三个时辰过去,上方才传来脚步与对话声。 原来,英国公张维贤与其子张之极未在静室,而是选择庄重肃穆的祠堂闭门修行。 堂內烛火长明,香菸裊裊 列祖列宗的牌位默然肃立,已然注视这对尝试踏入仙途的父子,整整一天一夜。 先是张之极带著关切的声音响起: “爹您怎么了?有何不適?” 紧接著,便是英国公张维贤苍老疲惫的回应: “无妨。只是……为父年老气衰,按照陛下所授功法凝神许久,全无所获。” 他顿了顿,反问道: “你修炼得如何了?” 张之极的声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振奋: “回父亲,儿子確確实实感受到了一些不同。丹田之內,时而有温热之感流转。细微难察,应是气感无疑。只是若要真正完成引气入体,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沉默片刻。 张维贤的声音透著种歷经世事的淡然: “之极,为父气血已衰,恐怕没有多少时日。” 他不待儿子反驳,继续道: “且从今日修炼来看,为父天赋寻常,仙道只怕与我无缘。” “父亲何出此言!” 张之极急忙劝慰: “您定能成功的!只要持之以恆,未必不能踏入胎息之境——” “胎息?” 张维贤打断儿子道: “纵使侥倖入了胎息,寿元不过百载之限,与凡人有何区別……得了种窍丸,长生,仍非人力可求。” 张之极还想再劝,张维贤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死,为父並不惧怕。” 老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 “我所忧者,是死后,勛贵之中还有谁能站出来,一如既往地支持陛下?” 张维贤堪称崇禎帝位的坚定捍卫者。 天启七年,熹宗朱由校驾崩。 由於其无子,按照“兄终弟及”原则,信王朱由检应继承皇位。 但当时魏忠贤等阉党势力企图篡权,局势复杂危险。 在此关键时刻,张维贤受张皇后之命,前往迎接信王朱由检。 他还带领军队“挺鞭搜宫”,確保朱由检的安全,为其顺利登基扫除了障碍。 在张维贤等的支持下,朱由检得以顺利继承皇位,改元崇禎。 此时,张之极迟疑片刻,低声道: “儿子瞧陛下出关以后,模样虽与从前相差无几,但气度威仪已然天差地別,宛如神人临凡……儿子是觉得,陛下或许……或许已不再需要臣属辅佐了。” “糊涂!” 张维贤轻斥一声,隨即因情绪激动引发咳嗽,平復后才肃然道: “陛下虽承天命、掌仙法,然既御极宇內,欲成不世之功,便需臣工效力,股肱支撑……” “若朝中无人可用,陛下纵有擎天之志,终究孤掌难鸣。” 他喘了口气,继续剖析心跡道: “为父之所以不惜倾尽家资,也要带领勛戚全力竞拍,其本心绝非与文臣爭一时长短。” “实是不忍见这通天仙缘,尽数落入东林、温体仁之流手中。” “倘真如此,即便日后施展仙法,犁庭扫穴、荡平建奴,然则庙堂之上,若儘是些结党营私、倾轧构陷之辈,纲纪何存?国事何以为继?” “非但於社稷无益,更恐有负陛下开创仙朝之宏图!” 张之极似对父亲,將东林党人与温体仁並论略有不解,迟疑道: “温体仁其人心术不正,儿子知晓。然东林之中,多数清廉刚正,如钱龙锡、成基命……” 张维贤断然否定道: “都说三十而立,可你涉世未深,所见终究浅了。” “彼辈终日將家国天下掛在嘴边,为了区区仙丹,却能一掷数万金。” “你且思量,这些黄白之物,真是靠他们那点岁俸积攒而来?” “……其族党盘踞地方,交通商贾,隱佔田亩,阻挠朝廷清丈课税。” “分明是与国爭利,蛀空社稷根基,岂是忠贞体国之臣所应为?” “其所谓清名,不过是件光鲜外袍,遮掩內里罢了——咳咳咳——” 张之极见父亲言辞激切,不敢再辩,只得低声道: “儿子……受教了。” 他话锋一转,试图宽慰: “想来爹的苦心,陛下已经知晓。否则,傍晚又怎会特遣曹化淳亲临,邀父亲除夕赴文华殿参与阁议?此等殊遇,实为本朝勛戚所未有!” 第六十章 除夕 內阁作为皇帝之下的最高政务决策中枢,核心成员不过寥寥几位。 平日议事,通常只需这几位阁內成员参与,依据各部院呈送的奏疏进行票擬。 即便偶有涉及专项事务,需听取具体经办官员的意见,也仅是传召相关部院的堂官、郎中等职司明確的官员前来问话或提供佐证; 事毕即退,极少参与核心决策过程。 勛贵群体地位尊崇,享高爵厚禄,与国同休,但在政治权力的运作中,角色却颇为特殊。 多数时候,勛贵若干预政务,会被文官集团以“勛贵不得干政”为由反对。 因此,崇禎此番破例邀请英国公张维贤与会,確是一个极其罕见且耐人寻味的信號。 然张维贤听了儿子的“殊遇”之言,脸上並未显出得意,反而缓缓摇了摇头: “殊遇?未必。” “若老夫猜得不错,陛下此次除夕內阁议事,应当不会只特召老夫一人。”恐怕会叫上许多非阁臣成员参与。 张之极面露疑惑: “爹今日並未出府,也未派人出去打听消息,如何得知?” “此乃情理中事。” 张维贤微微闔眼,片刻后才道: “仙朝创立在即,万象更新。故除夕之会,非比寻常朝议,实乃承前启后之要会。” 意义重大,关乎国体转向; 涉及层面之广,远非往日任何朝议可比。 岂能仅由寥寥阁臣定夺? 自然需召集群臣,共商大计。 “仙朝创立……有这么麻烦吗?” 张之极愣了一下,自顾自地阐述道: “儿子以为,陛下只需颁下一道圣旨,言明自某时某刻起,大明改称『大明仙朝』,经由內阁附议通过,昭告天下,不就完成了?” “我等皆已服食仙丹,修炼道法,假以时日便是仙官——” “糊涂!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 张维贤睁开眼,看著三十岁的儿子那略显天真的神情: “一朝一国,有其法统、制度、架构,此乃国体。如房屋之樑柱,岂是改个名號便能了事的?” “譬如,仙朝之官制,是否仍沿用旧明品秩?” “修士之阶位,与凡俗官职如何对应?” “资源如何调配?” “赋税律法是否需重新修订?” “……种种大计,千头万绪,岂是一道圣旨便能囊括?” 张维贤顿了顿,看著儿子逐渐恍然又带著震惊的表情,继续道: “若老夫所料不差,除夕內阁首要议题,恐怕便是为此番鼎革定下基调。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后续一切改革都將无从著手。” 张之极消化完父亲的话,半晌才道: “假如真是商议关乎国本的大事,陛下还將父亲您纳入其中,岂非说明陛下极为看重我英国公一脉,有意让我们在仙朝占据一席之地啊!” 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好,自然是好的。” 张维贤长长嘆了口气,脸上並无多少喜意,反而忧色更重: “陛下召勛贵入內阁议事,確是天恩浩荡,亦证明陛下或有借重勛贵,制衡文官,乃至构建仙朝新权力格局之意。但这……恰恰又回到了为父最为担忧之事。” 张维贤痛心疾首地看向儿子: “待我走后,勛贵中谁能接过这千斤重担,於未来仙朝维繫我等地位,为陛下分忧,而非成为陛下拖累?” 张之极本能地想说“不是还有儿子我吗”? 话到嘴边,迎上父亲深邃而带著审视的目光,似乎在说“就凭你?”,他顿时语塞,一股自惭形秽之感涌上心头,只能改口道: “这个……勛贵之中,能者亦有不少。譬如成国公朱纯臣,襄城伯李国楨,还有……还有……” 他“还有”了半天,想不出还有哪位勛贵子弟能当此大任。 张维贤脸上失望之色更浓,近乎无语: “靠朱纯臣?” “哼,此人志大才疏,性情浮躁,平日里只知享乐。” “若將勛贵未来繫於此人身上,非但不能光大门楣,连最后一点祖辈挣下的体面,都要被他败个精光。” 祠堂內陷入一片沉寂。 张之极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索性默数祖宗牌位前摆了多少只蜡烛。 张维贤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沉默良久,摆了摆手: “眼下最紧要的,是抓紧修炼。” 这一刻,他似乎拋开了先前“体弱无望”的消极,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只因张维贤忽然间想通了: 必须爭取多活几年。 无论如何,也要撑到下一代勛贵中,可堪造就的年轻人成长起来。 他的长孙取名张世泽,因年幼尚不知其心性,能否担得起英国公府未来的重担。 若自家子孙不成器,便只能放眼整个勛贵集团,去寻觅、培养尚有潜力者了。 “之极,凝神静气,再试一次!” 张维贤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不再提修炼艰难的话,重新盘膝坐好,依照《正源练气法》的指引,尽力捕捉灵感。 之后的十几二十天,张维贤父子足不出户,日夜待在祠堂中修炼。 而他们的情况,也仅仅是年底北京城內的一个缩影。 所有拍得种窍丸、获得修炼资格的官员,均陷入了闭关状態。 府门紧闭,谢绝访客,各自在书房、静室—— 乃至如张府这般,选择在祠堂等自认为能得庇佑的肃穆场所,尝试踏入仙途。 东林党人除外。 儘管他们也会寻觅温暖安全的角落潜心修炼,但核心人物如韩爌、钱龙锡、李標等人,却时常秘密聚会。 一方面交流那微乎其微的修炼心得,另一方面,则不可避免地暗中计较资源分配。 在未来“仙官”埋头苦修的同时,关於崇禎帝得蒙真武大帝传法、奉天门拍卖仙丹、驾云凌天、幻境传道…… 以北京城为中心,一系列石破天惊的消息,通过官方的塘报、私人的信函、商队的口耳相传,如暴雪般洒向南直隶、川黔、两广、关外,触及大明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朝野上下,士农工商,无不为之骇然。 多方势力蠢蠢欲动,只待来年。 不知不觉间。 寻常百姓在年关將近的忙碌、与对仙缘传闻的津津乐道中,迎来了崇禎二年的尾声。 除夕。 第六十一章 必要的理由 崇禎二年,岁在己巳。 依农历推演,本轮腊月恰逢小月,仅得二十九日。 故而除夕便落在了腊月二十九这天。 天色未明,卢象升便已起身。 昨夜的细雪,悄然覆盖了京城的街巷屋宇。 故卢象升与家僕,先执扫帚將门前小片空地的积雪清扫乾净。 隨后,他取出副簇新门联,贴在门扉两侧。 门联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墨跡苍劲有力,筋骨开张,是孙承宗亲笔所书。 前几日卢象升请託时,孙承宗还几番推辞,言道: “老夫借居於此,已多有叨扰,岂能反客为主?” 卢象升却执意道: “此言差矣。晚辈也算不得什么主人家,这宅院亦是租赁而来。老大人国之柱石,文章气节皆为晚辈楷模,若能得老大人墨宝,更能令寓所蓬蓽生辉。” 卢象升出身常州宜兴官宦世家,祖父卢立志官至广西布政使。 父亲卢国栋未入仕途,然家族累世积攒的田產与祖业,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仍足以支撑卢象升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 孙承宗拗不过他,终是提笔濡墨,写就此联。 上联: “岁稔时康兵戈暂歇安黎庶”。 道出战事初平、暂得安寧的现状,暗含对民生安泰的祈愿。 下联: “君明臣贤仙法初兴固大明”。 既颂君臣同心共扶社稷,又点出仙法初兴、护佑江山的新局。 横批: “国泰年丰。” 卢象升刚將门联抚平贴稳,孙承宗披著半旧棉袍走了出来。 见卢象升已在忙碌,不由问道: “建斗,如此早便起身了?” “先生。” 卢象升转过身,拍了拍身上快要融化的雪粒,笑道: “待会儿还需准备祭灶。您用早饭否?” 近一月的朝夕相处,两人早已褪去了初时的客套与生分。 卢象升执弟子礼,尊称孙承宗为“先生”,孙承宗亦以表字“建斗”呼之,亲近自然。 孙承宗摆了摆手: “老夫陪你一同料理。” 祭灶,乃岁末重要习俗。 民间相传此日灶神上天,稟报人间功过,故需以糖瓜、米酒等物祭祀,冀望其“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卢象升提前备好香烛、糖瓜及三牲果品。 二人带著家僕於院中设下香案,依礼祭拜,祈求来年家宅平安,国事顺遂。 忙罢祭灶,简单地用了些早点,卢象升与孙承宗各自回到屋內,换上官袍——升迁之事尚未公开,所以穿的是旧官袍。 因天寒地冻,袍內皆穿了厚实的棉衣。 卢象升更是细心,瞒著孙承宗为他置办了一顶不甚昂贵但十分暖和的毡帽。 帽檐垂下护住双耳与后颈,可使大人免受风寒。 孙承宗万万没想到自己除夕一早,就能收到新春贺礼。 他先感念了一番卢象升的周到照拂,然后道: “你我不妨早些动身。雪后路滑,加之这般天气,只怕牛马畏寒不出。” 卢象升表示十分赞同: “先生所言极是。那便此刻出发,步行入宫。” ——首次参加內阁议事,他可不想在陛下面前迟到。 锁好院门,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著积雪,向巷外走去。 巷弄间,许多穿新衣的孩童不畏严寒追逐嬉戏。 笑闹声打破清晨寂静。 有几个面熟的孩子见到卢象升,立刻围拢过来,笑嘻嘻地作揖喊道: “卢公,孙老,新年好!新年吉祥!” 卢象升面上露出温和笑意,停下脚步,从怀中摸索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飴糖,分给孩子们: “拿去,拿去,就这些了,莫要爭抢。” 孩童们欢天喜地地接了糖,一鬨而散。 孙承宗在旁看著,捋须嘆道: “实难想像,两月之前,京师曾经兵燹之灾。” 听孙承宗提及战事,卢象升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神色沉凝下来: “彼时晚辈在大名府,闻建虏绕道蒙古,破关南下,兵锋直逼京师,只觉五內俱焚,以为社稷危如累卵,江山或將不保……” “幸有老大人临危受命,统筹调度,力挽狂澜於既倒。” “否则,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卢象升指的是己巳之变中,孙承宗以七十六岁高龄再度出山,督师御敌之事。 孙承宗目光投向远处残雪覆盖的屋脊,缓缓道: “此乃人臣本分,何足掛齿。” 卢象升语气转而振奋: “好在陛下得蒙真武大帝垂青,亲传仙法,可称千年未有之祥瑞!吾辈幸甚,大明幸甚!建奴边患,终有彻底廓清之日!” 孙承宗微微頷首,脸上亦露出一丝宽慰之色。 此时,二人已走出民居巷陌,来到更为开阔的街市之上。 除夕寒意凛冽北京城,处处透出浓浓的年节气象。 各家门首皆贴上了崭新的桃符、门神与春联,红艷艷的色彩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纵使清晨,街上行人较平日多了不少,多是置办最后一批年货,或是赶往亲友家拜贺的百姓。 尤其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与各家准备年饭飘出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让卢象升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 他不禁边嗅边道: “待晚辈得陛下信重,出镇辽东,当整飭军备,广开屯田,以仙法辅以精兵……” 待卢象升说了很长一段话后,忽然想到什么,笑著补充: “话说,陛下月初售卖仙丹仙法,所得银钱恐不下百万两之巨,来年军餉想必无虞——” 卢象升自顾自讲了半晌,始终不闻孙承宗应答。 侧头看去,只见老先生眉头微蹙。 卢象升心下诧异,不由问道: “先生,可是晚辈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之处?” 孙承宗略微停下脚步。 但见周遭人声嘈杂,无人留意他们这对看似普通的官员,这才仔细斟酌词语,低声开口: “建斗,你方才言道,陛下与眾臣得仙缘,必將解决建奴之患。” 卢象升迟疑片刻,缓慢点头。 “老夫且问你,若陛下年后亲临辽东,或以未来修成仙法之修士戍边,凭仙家手段永绝边患……” 孙承宗目光沉沉地看向卢象升,一字一句问道: “届时,寻常军队还有何存在之必要?” “朝廷还有何理由,耗费巨万白银,维持庞大的军餉开支?” 第六十二章 百姓以后算什么? 听了孙承宗的两问,卢象升的反应竟是心头一松: 若真能如此,困扰大明十数载、榨乾天下民力的“辽餉”,便可彻底废除。 『岂非天大好事?』 所谓辽餉,乃万历四十六年,因辽东战事吃紧,神宗皇帝採纳臣工建议,于田赋之上加征的赋税。 谁知此餉一开,便如无底之洞。 初时每亩不过三厘五毫。 至万历四十七年,加至每亩七厘; 泰昌元年,再加至九厘。 及至崇禎登基,辽东局势愈发糜烂,辽餉便如附骨之疽,再难剔除。 仅辽餉一项,全国田赋每亩实征已高达一分二厘,累计加征总额更逾两千万两白银。 负担悉数转嫁至天下农户肩头。 官吏催科急如星火,百姓卖儿鬻女、弃田逃亡者不可胜数。 北方诸省本就天灾连年,再加此等盘剥,更是民不聊生。 卢象升出身官宦,虽未亲歷其苦,亦深知其害。 若能因仙法荡平边患而永革辽餉,於国於民,確是莫大幸事。 他心下正自庆幸,抬眼却见孙老先生神情凝重,只显忧思。 卢象升並非愚钝之人,立时意识到,孙承宗所虑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先生是担忧裁撤数十万边军后,那些兵丁解甲归田,却无田可种,生计无著?』 『还是忧虑上至辽东督师,下至普通民夫,这条数十万人赖以生存的链条一旦崩解,会引发动盪?』 『蠹国肥私者,从中攫取的利益无比惊人……这般饮鴆止渴的弊政,纵然牵涉再广,也当废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卢象升相信,孙承宗一定是赞成取消辽餉的。 於是他反覆咀嚼老人刚才的话:“——寻常军队还有何存在之必要?” 『军队並非重点,重点是寻常!』 若寻常军队在仙法面前已无价值,那么推而广之—— 那些无法修行、不具备灵窍的“寻常”百姓、亿万“寻常”黎庶,对於即將建立的仙朝而言,又有什么“存在之必要”? 『百姓以后算什么?』 ——是提供赋税的羔羊? ——还是供养修士的螻蚁?! 时值严冬,卢象升身著厚实棉衣,外罩官袍,却觉寒意自脊椎骨缝中钻出,蔓延四肢百骸,顷刻间浸湿內衫。 孙承宗见他神色,知这晚辈已明其意,轻轻一嘆。 卢象升胸中有万千忧虑亟待倾吐。 孙承宗抢先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缓缓摇头: “建斗,今日议事,关乎国本,你切记勿要轻易发言。” “事关天下生民福祉之论,皆由老夫出面陈情。” 孙承宗之所以如此交代,实因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深知卢象升性情: 忠勇刚烈,担当有为,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栋樑。 然性子过於直率,不善权变,更不懂绵里藏针、借力打力的手段。 在陛下態度未明之前,若任由卢象升凭著满腔热血,直愣愣地將最尖锐、最底层的问题拋出,极易被官场同僚抓住把柄; 或攻訐其“质疑圣心”、“离间仙凡”,或乾脆拿他当枪使,把局势搅得更乱,反害了百姓。 孙承宗尚且不知,今日陛下是否会宣布由他接替韩鑛出任首辅。 无论宣布与否,他已下定决心,必要在適当时机,以稳妥的方式亲自向陛下垂询,探明圣意: 即將诞生的仙朝,根基是否立於万万黎民? “民为邦本”、“爱民如子”的儒家古训,在陛下心中,可还存有一席之地? 卢象升默默无言,只是更紧地搀扶住老人的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前进。 过去这二十来天,他也隱约感到仙法传世必將撼动现有朝纲官制,今日之会多半要商议改革。 此刻,卢象升悚然惊觉—— 仙法带来的,远不止六部诸司、地方衙署层面的震盪。 对纲常伦理与人伦大防的衝击,才是最为可怖之处! ——那些已服食种窍丸、踏上修行路的官员,当他们拥有了凡人难以企及的力量与寿元后,还会將无力反抗的寻常百姓,视作值得爱护的子民吗? 思虑间,开始有车越过他们,向皇宫方向行去。 只见当先一辆装饰朴雅却难掩贵气的马车,拉车的乃是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毛皮厚密,显是耐寒的名贵品种。 马身还披著厚实的锦缎保暖,车前更有两名健仆,不断將大把粗盐撒在冰冻的路面上防滑。 卢象升认得,这是礼部右侍郎温体仁的车驾。 马车驶过,留下两道混合盐粒的车辙。 等候多时的百姓,急不可耐地衝上前。 他们不顾冰冷,用手以及简陋的木片,爭先恐后地刮取沾染泥雪的盐粒,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於温府不过是確保车驾平稳的消耗品。 於贫民,却是生存必须的重要財產。 此情此景,令卢象升双拳骤然握紧,低声吟出梅尧臣的《陶者》: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描绘的正是这般劳者不获、获者不劳的人间辛酸! 卢象升心中,一股鬱愤之气勃然升腾: 仙朝未来若继续由视民如草芥、只顾自身安逸的官员治理,他们……真的会把百姓当人看吗? 义愤难平之际,又一辆马车缓缓驶近,並在他们身侧减速停下。 帘櫳掀开,露出英国公张维贤的面孔。 “雪深路滑,行走不易。” 张维贤声音平和: “孙大人、卢知府若不嫌弃,可愿与张某共乘一程?” 卢象升与这位勛贵之首素无深交,本能地便想婉拒。 然他侧目一看,孙承宗气息已显急促。 卢象升年轻力壮,走远路尚不觉如何,可孙先生年事已高,又经方才一番心神激盪,再走下去恐难支撑。 他略一迟疑,拱手道: “如此,便叨扰国公了。” 二人登上宽敞的马车。 车內暖意融融,与车外恍若两个世界。 张维贤之子张之极也在车內,向二人见礼。 卢象升不免有些担忧,对方与他攀谈內阁议事的敏感话题。 孙承宗却甫一坐定,主动开口与张维贤谈笑风生。 从京中雪景说到往年旧事,从养生之道聊到书画鑑赏,竟是丝毫未提及即將举行的议事,也无一字涉及朝局。 英国公张维贤心照不宣,全程只陪孙承宗閒话。 一旁静听的卢象升,不免对先生的圆融与智慧更是敬佩。 待马车抵达宫门。 四人相互谦让,气氛颇为融洽地继续同行。 然而,他们刚踏入宫门不远,走在前面的张之极忽然发出声惊呼。 卢象升与孙承宗几乎同时抬头,循所指方向望去—— “那……那是什么?!” 第六十三章 基本国策 永寿宫上空,赫然悬浮著一座奇异的物事。 其形宛若倒悬山峰,尖顶朝下,底座在上,呈规整的圆锥之態。 最令人惊诧的是,此物通体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银白色光泽。 即便在不见日头的天光下,它自身也隱隱焕发斑斕的霞光,將宫闕积雪映照得溢彩非常。 就在眾人瞠目结舌,几乎疑是幻梦之时,一名宦官迎了上来。 英国公张维贤见惯风浪,最先定下心神,指著空中异象问道: “这位公公,不知宫內悬浮乃何物?” 小宦官仿佛与有荣焉般颤抖道: “回国公爷的话,这是咱们万岁爷亲手炼製的——【灵阵】吶!” “灵阵?” “可不是嘛!” 小宦官见诸位大人感兴趣,话匣子也打开了: “万岁爷这些天亲临钦安殿,命尚留在宫中的诸位道官,將內帑拨出的一百多万两现银,全数融成了银水!” “昨儿个夜里大雪纷飞之际,万岁爷便说『此刻天象正合』。” “但见那匯聚如池的银水,霎时化作一条银光灼灼的巨龙,自钦安殿冲天而起,盘绕於永寿宫上空!” “万岁爷再以银水为墨,虚空为纸,勾画出这座灵阵!” “您是没瞧见昨晚那光景……” “陛下当时引动月华,使整座灵阵通体剔透,真如琉璃仙宫一般!” 小宦官讲得绘声绘色。 眾人被他说得心驰神往,仿佛亲眼看到了月华灌顶。 张之极忍不住追问道: “却不知陛下炼製此等玄奇灵阵,有何妙用?” 小宦官迟疑了一下: “这个……奴婢听得曹公公提过一嘴,似乎是可以助益修行,加快引气入体的速度?具体玄妙,咱说不清楚。” 他似乎想起正事,躬身道: “哎哟,瞧奴婢光顾著说了。” 小宦官连忙带头引路。 卢象升望见,前边已聚集了不少人。 他认得温体仁、王永光、周延儒的身影,以及其他一些身著勛贵服色的人物。 “莫非所有服食过种窍丸的官员皆可参与?” 小宦官侧答道: “今日直接参与议事的,拢共十来人。其余大人,皆在旁听席观摩。”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陛下有旨,卢大人今日亦在旁听席。” 卢象升与孙承宗不便多问,默默跟隨前行。 文华殿外,钱龙锡转头看到新到的几人,面露讶异,对身旁的李標低声道: “孙稚绳竟也来了?陛下莫非已將他官復原职?” 李標捻须沉吟: “观此情形,大抵是吧。” 成基命低语道: “即便要起復,也当经由內阁票擬,陛下怎能径直下旨?” 侯恂这时出现道: “所以人这不就来了?兴许,陛下便是想借今日廷推,將他重新纳入朝堂。” 李標转而看向刚走过来的侯恂,关切问道: “不知侯大人,近日修炼进境如何?” 侯恂气色似乎有些不佳,闻言立刻强打精神,朗声笑道: “有劳李阁老掛心,一切顺利!侯某自觉已触及门槛,或许不日便能踏入那【半步胎息】之境!” ——这话说得响亮,既要说服旁人,更要说服自己。 这些天来,侯恂几乎未曾睁眼,一直在与那六部法术斗爭。 每当他试图理解其中任何一门法术的奥义,读不上几行,便觉头昏脑涨,当场昏睡过去,修炼进度可谓微乎其微。 站在他身旁的文震孟,暗暗摇头,不忍当面戳穿这位挚友的强撑。 事实上,文震孟早在四天前,於一次深夜静坐中,丹田处清晰捕捉到了微弱的温热气流。 换做以前的他,兴许便承认了。 但现下形势复杂,明面上尚未听说有谁修炼出气感,自己若坦荡显露,无异於木秀於林,必遭风摧。 故文震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进展。 李標目光扫过几位东林核心人物,声音压得极低: “诸公,可还记得今日我等所为何来?” 眾人均不动声色。 他们担忧宫城之內,陛下仙法莫测,或有监听之能,早在数日前,便於城外的隱秘別业商议停当。 他们的核心诉求是: 种窍丸乃真武大帝赐予大明之仙缘,非帝王一家之私產。 崇禎理应將所有仙丹悉数交出,由內阁依朝廷法度,按官阶品秩、德才功过,公开公正分配。 绝不能再行那商贾拍卖之举,有辱斯文不说,更易使小人得志。 他们甚至精心准备了成套的儒家经典、祖宗法度为依据,打算在廷议之上,以堂堂正正之理,说服陛下再不逾矩—— 尤其是停止可能存在的监听行为。 如今的內阁四位成员——首辅韩鑛、次辅钱龙锡、以及李標、成基命,皆为东林党人。 只要能说动陛下,便可为满朝“正人君子”爭取到更多的仙缘。 仔细商討后,韩爌与成基命认为此议风险太大,若不慎冒犯天顏,后果难以预料。 所以,他们计划交给一个更合適的人出面,以此试探陛下对臣僚的底线…… 殿门敞开。 以韩鑛为首的官员们整理衣冠,肃容入內。 另一边,温体仁与周延儒並肩而行。 在经过东林眾人身侧时,温体仁目不斜视,嘴唇微动,以仅有身旁二人能闻的声音冷冷道: “东林党贼,拉下一个是一个。” 周延儒与王永光微微頷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文华殿內,陈设古朴庄重,空间並不算阔大。 唯有直接参与议事的官员方能入殿就座。 其余旁听者,则位列殿门之外,宦官们已为他们备好座椅。 卢象升与多数人並不相熟。 见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在旁,便自然而然地与他挨著坐下。 两人相视,礼貌地微微一笑,隨即都將目光投向前方。 殿內左右分列两排座椅。 左首边依次坐著韩鑛、钱龙锡、成基命、李標、李邦华、孙承宗; 右首边则是周延儒、王永光、毕自严、胡世赏、张凤翔、温体仁、张维贤。 眾人刚刚落座,尚未及寒暄,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秉笔太监曹化淳,以及新任提督东厂的高起潜,三位內廷最具权势的大璫鱼贯而入。 殿內殿外,一片寂静。 这场关乎大明国运走向的议事,终於开始。 首辅韩鑛环顾四周,未见崇禎皇帝身影,不由起身问道: “王公公,陛下……尚未至么?” 闻言,王承恩望向外边天空。 眾臣心中皆是一凛,猜想陛下此刻身处灵阵,或许正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关注此间。 不待眾臣以目光暗通款曲,王承恩自怀中取出五封信函。 “陛下有旨,今日需议定五项基本国策。” 言毕,王承恩逕自取过最上方一封,利落拆启,以波澜不惊的声线朗声宣读: “第一项。” “先將四川重庆,下辖之酆都县民妥善安置,后將酆都城郭沉入地心,创建阴司。” “请诸位议一议,此事当如何施行……” 第六十四章 想像共同体 灵阵內,崇禎分心两用。 一边运转《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一边將自身灵识笼罩文华殿区域。 殿中眾人的呼吸、心跳、面部肌肉抽动,皆在他感知之內。 至於这座悬浮於空的银色倒峰,不过一座最为基础、连专属名称都没有的聚灵阵。 然布设此阵者,乃是一位前世修为臻至紫府巔峰、於阵道浸淫百年的大家。 故在崇禎精妙绝伦的设计,与对此界稀薄灵机的合理把握下,这座灵阵不仅可以在夜间高效匯聚、提纯月华之气,供崇禎修炼; 更具备一项,对於普通聚灵阵而言颇为罕见的能力—— 储灵。 將夜间崇禎未能当场炼化的多余灵气,暂时封存於由流动银液构成的阵纹脉络中。 他选择以纯银构筑此阵,绝非一时兴起。 在此方绝灵之地,相较於铜、铁等常见金属,白银確实展现出了一种独特、微弱,对灵机更为亲和的特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非偶然。 或许源於白银本身极佳的导电性与反光特性,使其在微观层面上,更容易与天地间未知的能量波动產生共振与引导。 加上银质地相对柔软,易於塑形铭纹; 化学性质稳定,不易锈蚀,能较好地保持阵纹完整。 凡人虽不明其理,却本能地將其视作贵重之物,在某些巫蛊仪式中作为通灵媒介,或许便是潜在灵性的曲折反映。 受限於材质与崇禎当前修为,此阵品质终究太低,所储灵气无法久留,会隨时间缓慢散逸。 故崇禎必须先在上午,將昨夜储存的月华之气彻底吸收,再考虑是否现身文华殿,参与这场议事。 效果无疑是显著的。 在亲手打造的聚灵阵加持下,崇禎明显感到自身引气速度,比之前凭藉肉身感应捕捉灵机,快了何止两倍! 崇禎此世以凡胎晋升胎息一层,耗去整整九个月; 而今估算,有聚灵阵相助,加上自身修道经验,衝击胎息二层或许连半年都不用。 崇禎只可惜,眼下修为压制在胎息境,所能施展的【阵】道手段远逊往昔。 目前这座灵阵的运转与稳定,极度依赖於他这个“阵眼”的存在。 一旦他远离此阵,或者停止以自身灵力维繫阵纹,便会因失衡崩解。 银液坠地,重归凡物。 否则,崇禎早已不惜代价,大肆搜刮天下银两,於紫禁城內乃至名山大川之间,布下重重聚灵大阵,加速修炼进程了。 这也註定,以凡俗金银作为灵阵材料,仅是权宜之计,適用於仙朝草创、资源匱乏的过渡初期。 真正长久运转、自行吸纳灵机的灵阵,必须以各种属性相合、內蕴神妙的灵矿为主体材料。 待崇禎修为精进,能够运用炼器手段,自地脉深处或天外陨石中提炼出真正的灵性矿物; 届时,凡俗白银便算完成使命,彻底退出歷史舞台了。 正当崇禎心念流转於阵法之道,文华殿內的议事已然开启。 王承恩尖细与粗獷並存的嗓音透过灵识传来: “迁四川重庆下辖之酆都县民於外,仅將其城郭沉入地心,创建阴司。请诸位议一议,此事当如何施行……” 酆都原名“丰都”,歷史可追溯至隋朝。 后世渐与道教幽冥地府之说融合,至明代,已稳坐“鬼城”之名。 其地处四川盆地东南缘,倚长江之险,境內有平都山等,自汉代起便有方士於此修炼。 道教典籍將此地附会为幽冥界入口,是北阴酆都大帝治所。 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笔记野史、民间传说不断渲染,使“死了要下酆都”的观念,深深植根於大明百姓的集体潜意识之中,成为华夏文化圈关於死后世界广为人知的想像。 崇禎选择酆都作为构建阴司的城基,其深意便在於此。 若要以后世的知识解释—— 有位名叫尤瓦尔·赫拉利的学者,曾在《人类简史》中论述: 智人之所以能突破个体局限,形成大规模协作,最终主宰星球,关键在於其独有的能力——构筑並共同相信种种“虚构的故事”,即“想像的共同体”。 无论是宗教神话、国家认同、货幣体系还是法律规范,这些並非客观物理实在,却拥有强大的凝聚力,能驱使成千上万的陌生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而协作,从而改造现实世界。 “共同相信的虚构故事——凝聚大规模人群——形成强大社会力量——改造物理现实。” 修真界的创立与扩张,同样遵循此理。 直接从无到有,凭空宣称建造“阴曹地府”,缺乏文化根基与民眾的心理认同,推行起来势必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引发牴触与混乱。 而酆都,这座承载千百年幽冥传说的古城,本身便是阴司这个“想像共同体”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以此为基础,藉助民眾深植於心的文化记忆与集体想像来创建阴司,就像在一座早已打好地基、绘好蓝图的土地上施工。 民眾接受度最高,信念之力匯聚最为顺畅,成功的概率自然远超凭空造物。 至於为何要將酆都城郭——不含酆都县民——沉入地心,崇禎也有考量。 地心是地球能量核心,位於地表以下约六千公里处。 从几何学角度看,它与星球表面任意一点的平均距离大致相等。 地心是庞大地脉网络的匯出之源与流转中枢。 故將阴司建於此,可最大限度地勾连、掌控遍布全球的地脉。 一旦成功,未来便可依託无所不至的地脉网络,关联人族生死。 生者阳寿尽时,魂魄经由最近的地脉节点,被接引至地心阴司; 而等待转世之灵,亦经由地脉,精准投送至全球各处的新生胎体之中。 如此,覆盖全球的轮迴转世体系,便算大功告成。 【魂】道也將应【天命】而生。 战略意义可谓深远而具体,直接关乎【命】、【劫】、【妖】、【魔】等多条道途兴衰。 以至於崇禎必须將它列作,大明仙朝五项基本国策之一。 第六十五章 国事为重 崇禎注意到,文华殿眾人听了王承恩的发言,面上並未显出过多惊骇。 原因无他。 在场绝大多数人只听懂了前半句—— 迁酆都县民於外。 至於后半句“將城郭沉入地心,创建阴司”,於他们而言没有具体概念,自然无法对困难生出实感。 静默持续数息,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率先开口: “听公公之意,如今世间竟无地府存在?还需我等设法补全?” 李邦华是在场少数几名未服种窍丸的官员之一。 正因如此,他的质疑来得更为直接。 王承恩昨夜得了崇禎的详细吩咐,於是流畅回答: “据陛下得蒙真武大帝垂示,远古之时,此界原有仙班神祇执掌秩序,阴司地府运转如常。” “然自数千载前,大帝率天庭眾仙远征诸天万界,盪击域外天魔,仙神亦隨之倾巢而出。” “日久年深,留守之力渐微,乃至仙道凋零,阴司崩塌,轮迴停滯。” “此界灵机亦日益稀薄,渐成绝灵之地。” “今大帝感念此界乃华夏苗裔所居,特赐仙法於陛下,著我大明仙朝重立秩序,再建阴司,实为补全天道,泽被苍生之根本大计……” 听完王承恩照本宣科的介绍,殿內殿外一片恍然之声。 內阁辅臣李標与成基命,却对李邦华的抢先发言颇为不满,隱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標轻咳一声,不加思索地开口道: “既然圣意已决,依老夫浅见,此事倒也不难。” “可將酆都县民就近置於重庆府下辖其他州县,拨付钱粮,妥善安抚。至於阴司建制……” 他略一沉吟,仿佛智珠在握: “可仿照阳间官制,由陛下钦命,內阁票擬,敕封几位德高望重之致仕官员,授以阎君、判官之职,前往酆都坐镇。” “再颁下圣旨,昭告天下,將酆都正式定为幽冥治所,阴司便算立成。” 成基命在一旁点头附和: “李大人所言甚是。名正则言顺,只要朝廷法度確立,天下百姓自然信服。” 他二人话音刚落,吏部尚书王永光便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两位阁老高见,视创设阴司如儿戏,竟只需一纸詔书、几个封號便能成事。” 王永光乃天启朝阉党残余势力,在清算魏忠贤时因善於钻营、证据不足得以倖免。 其人精通权术,老辣深沉,如今更与温体仁公开联手,是打压东林党的先锋。 “倘若这般容易,不若我等联名上奏,请陛下將这紫禁城也一併敕封为『凌霄天庭』岂不更妙?也省得陛下辛苦修炼,以求飞升了。” 钱龙锡面色不变,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方才慢条斯理地回应道: “內阁议事,讲究畅所欲言。纵有思虑不周之处,六科给事中自有封驳之权,部院堂官亦可循章呈奏。” 语气看似平和,王永光听到的却是: 我们四个才是阁臣,正按內阁的规矩討论,你一个不入阁的尚书,按程序有何资格指手画脚? 周延儒忽然起身,朝殿外天空郑重拱手,扬声道: “陛下令我等齐聚於此,共商国事,此乃殊恩,亦是信赖!” “官职高低、身份为何,皆属次要。” “诸位莫非不见,孙老大人、英国公皆在此列?” “可见陛下欲集眾智,而非论资排辈。” 他將孙承宗和英国公抬出,表面上是在打圆场,却暗暗將东林党人的阁臣身份拉低。 张维贤低调頷首。 孙承宗则沉吟片刻,缓声道: “老夫一生庸碌,唯知尽忠王事,以报国恩。” “於玄妙大计,老夫实无卓见可献。” “唯愿诸位大人暂搁昔日门户之见,同心勠力,以国事为重,则社稷幸甚。” 孙承宗是真心调和,望各方以大局为重。 却让两边人都不是滋味。 “哦,满朝文武,唯你孙承宗一人尽心为公,我等皆是因私废公。” 王永光语带机锋: “却不知你当年督师辽东,力排眾议举荐袁崇焕,赞其足堪大任,结果养痈成患,致建虏长驱直入之祸……” “也是以国事为重?” 李標、成基命亦对孙承宗心生不满。 他们自认往日与孙承宗关係匪浅,东林一派对他提出的政令多有支持。 哪知孙承宗刚刚非但不力挺,反而摆出中立姿態。 成基命幽幽一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借《诗经》暗讽孙承宗不懂感恩。 孙承宗面色微黯,心知此间水浑,非自己所能调和,拱了拱手,不再言语。 首辅韩爌適时转向王承恩,困惑道: “方才听得不甚分明。还望公公告知,需將酆都城郭……沉入地心?这地心乃是何意?” 王承恩正待解释,一旁的高起潜瞅准机会,抢话道: “陛下今早將咱与王公公、曹公公唤至御前,赐天下舆图,命奴婢等带来,与诸位大人分享。咱初看之时,可是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吶!” 说著,高起潜忙不迭地指挥两名宦官,在文华殿中央展开一幅巨大的捲轴。 此图分为左右两半。 左边一半,绘製的是天下疆域。 与常见的万国全图不同,其上大明疆域之外,许多地方標註著闻所未闻的名称,线条轮廓也更为精准奇诡。 右边一半,描绘的是一个巨大球体的內部结构。 层层叠叠,標註“地壳”、“地幔”、“外核”、“內核”等字样。 高起潜顺势將面色不豫的王承恩挤到身后,指著右半幅图,眉飞色舞地讲解起来: “陛下示下,咱们所居大地,实乃一巨大圆球!” “最外这层,名曰地壳,厚薄不均……” “再往下,乃是地幔,炽热黏稠……” “最中心处,便是地心,又称內核……” 他努力回忆崇禎简略告知的数据,说得唾沫横飞。 殿外旁听的官员们也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挤到殿门处,伸长了脖子向內张望。 韩爌、钱龙锡等人面面相覷。 钱龙锡强压心头惊骇,字斟句酌地確认道: “陛下可是要我等商议,如何將远在四川的酆都县城,沉入一万两千里下的地心之中?” 王承恩、曹化淳与高起潜齐齐点头。 钱龙锡还好,李標面色煞白,终是忍不住道: “这……这等移山填海之事,绝非人力所能及啊!” 第六十六章 故步自封 “莫非我等要效仿上古愚公,掘土一万两千里深?” 话音刚落,温体仁便轻笑一声: “为何不能?” 只听他从容不迫地开口道: “此事虽艰,其理却与组织百姓修大型水利、开凿运河无异。” “想那前隋煬帝,尚能徵发百万民夫,开凿贯通南北之大运河。” “今陛下名正言顺,行创世之举,远胜杨广私慾。” “若能妥善筹划,恩威並施,何愁民力不聚、大事不成?” 周延儒紧跟著附和: “我等今日是为商议『如何』施行国策,而非『是否』施行。” “陛下圣意已决,身为臣子,唯有竭尽所能,擬定可行之策,以报君恩。莫非……” 他话音一顿,目光刺向李標: “阁老对陛下钦定之国策,心存不满,寻机反对?” 李標脸色骤变,回懟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质疑圣意? 这顶帽子他可不敢戴。 事实上,李標真心认为,挖地一万两千里的任务简直荒谬绝伦。 但急切之间,他不知如何从执行层面,反驳温、周二人看似“有理有据”的类比。 这时,旁听席的徐光启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几次微微举手,却又放下。 细心的成基命注意到了异样: “徐大人,你精通格物算学,於工程营造亦有见地,可有话说?” 徐光启闻言,从旁听席中走出,站到文华殿的门槛前。 先是对著眾臣及三位太监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开口: “下官才疏学浅,於仙家大道不敢妄议。然於这土木工程、算学推演,略知一二。方才温大人以修运河类比,下官以为,或有不当之处。” 他取出隨身携带的算筹,明知接下来的计算无需也无法用这算筹完成——数字太大了——但还是习惯性地將其捧在手中。 仿佛这样就能增加他的说服力。 “《九章算术》有云,方田术可求面积。” 徐光启陈述道: “酆都城郭,据舆图籍册所载,大致呈方圆形,周长四里。” “依制,一里合一百八十丈,故城周长为七百二十丈。” “取其近似,设此城为方形,每边一百八十丈,则城郭占地面积为一百八十丈乘以一百八十丈,计三万二千四百平方丈。” 徐光启顿了顿,让眾人消化这个数字: “然,欲將整座城郭沉下,所掘之洞,截面断不能仅与城基同大。 “需有充裕余地,以防崩塌,亦便於施工。” “暂以五万平方丈为洞之截面积。” “其次是深度。地心距地表一万两千里,即二百一十六万丈。” 关键的计算来了。 徐光启的声音不由提高: “那么,所需挖掘的土石总体积,便是这截面积与深度相乘——五万平方丈,乘以二百一十六万丈……” 徐光启不由停顿,目光扫过凝神静听的眾臣,缓缓报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合一千零八十亿立方丈!” “假设朝廷能徵发一百万精壮民夫,日夜不停,轮班挖掘。” “每人每日,即便能掘土运土一立方丈,那么一日总计掘土一百万立方丈。” “那么,完成此工程,需时……” 徐光启闭眼,脸上浮现出近乎悲悯的神色: “十万八千日。” “即二百九十六年。” 而这,还仅仅是理论上不间断挖掘的时间! 数字一出。 殿內殿外响起成片的惊呼与抽气声。 就连提出发动民力的温体仁,眉头也控制不住地皱了起来。 二百九十六年。 这確实超出了人力可行的范畴。 徐光启语气愈发沉重: “且下官以为,困难远不止土石方量……” 徐光启说完,不便再继续深入,將目光转向工部尚书张凤翔。 张凤翔为人精明务实,最善审时度势。 他见徐光启將难题拋了过来,暗骂一声老滑头,起身谨慎说道: “本官只能妄加揣测,供各位参详。” 他清了清嗓子,先点明洞壁支撑、通风照明、地下水脉等万千难题,然后用更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 “一口深井,挖至十数丈后,井底之人如何上来?掘出之土如何运上?” “皆需绳索、绞盘、箩筐,井壁还需木石加固,以防坍塌。” “若再深些,井下空气稀薄,还需鼓风通气。” “而今,陛下所要之洞,非十数丈,乃一万两千里!” “试问我等需多长的绳索、多坚固的梯架,才能將民夫、工具送至地下百里、千里深处?” “又如何將他们安全撤回?” “挖掘出的亿万钧土石,又如何从万丈深渊运出地表?” “故每向下挖一丈,其难度便增加十倍、百倍!” “莫说万里——便是百丈,我等恐怕也无能为力。” 张凤翔这番话,比徐光启的数学推算,更加具体地描述出工程面临的现实困境。 压抑的寂静中,温体仁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眾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情。 李標本就对他不满,见他这副模样,冷声道: “温大人有何高见,不妨直言。莫要自以为智珠在握,徒惹人厌!” 温体仁微微一笑,踱步到殿中: “不敢称聪明。温某不过是觉得,诸位过於故步自封。” 李標皱眉: “你这是何意?” 温体仁声音陡然拔高: “我等如今踏上仙途,未来皆是修士。为何思维还停留在驱使凡俗百姓,用锄头箩筐去挖土运石?为何不能……施法搬山?” 他大手一挥,激昂道: “陛下所赐仙法,奥妙无穷。未来我大明修士,当以玄妙法术开闢此洞,將酆都城送入地心。想来,只需数位大神通者,便可一蹴而就,何需万年劳役?” 眾臣先是愕然,旋即面色变得精彩纷呈。 大部分人觉得温体仁说得相当在理。 也有少部分,如殿外旁听的侯恂,便忍不住插话道: “荒谬!你我如今连半步胎息都未成就,修成移山填海之境,要等何年何月去了?” 心里想的是: 即便成了修士,那也是高高在上的仙师,岂能去做挖土苦力? 『未免有失身份!』 第六十七章 【聚陆同疆】 温体仁闻听此话,当即面向永寿宫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 “陛下不以臣等愚钝,赐通天仙缘……此恩此德,万死难报!” 再抬起时,只见他眼蕴热泪,语带哽咽: “今仙朝初肇,百废待兴,正需臣工戮力同心,以报君父。” “便是命臣即刻奔赴重庆,亲手掘土运石……” “臣亦,深感荣幸!” 温体仁情深意切,侧头望向侯恂: “又岂能以修士自矜,生趋避之念?” 他番惺惺作態,看得东林一眾如同吃了苍蝇般噁心。 成基命、李標面上肌肉抽搐,恨不得拂袖而去。 可温体仁將“忠君”大旗高高举起,他们若毫无表示,岂不显得对陛下不够忠诚? 韩爌率先离座,朝永寿宫上空躬身: “大明所需之处,便是臣等赴汤蹈火之所。” 钱龙锡、李標、成基命,以及侯恂见状,也只得纷纷起身,说著“愿到大明最需要的地方去”、“为仙朝万世基业,不敢惜身”之类的场面话。 一时间,文华殿內充满了忠臣良將的激昂表態,仿佛下一刻就要集体扛起锄头奔赴四川。 赤胆忠心的氛围中。 户部尚书毕自严终於忍不住了。 作为公认的理財能手,此人性格务实至极,最厌虚头巴脑的官场形式。 “王公公適才言道,陛下交代的国策共有五项。” 他对王承恩拱了拱手: “不知陛下可有指定商议顺序?” 王承恩愣了一下,摇头道: “並无交代。” 毕自严点了点头,环视眾人: “圣意未定次序,不若先请王公公將五项国策悉数公布。” “我等权衡轻重,择易者先行深议。” “以免虚耗时辰,致诸事延宕。” 提议一出,立刻得到大多数官员的赞同。 毕竟,谁也不想在“挖地一万两千里”的难题上打转。 王承恩见眾人皆无异议,便举起手中剩下的四个信封,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既然如此,诸位大人听好了——” 王承恩拆开第二个信封,朗声宣读: “第二项国策,名曰【衍民育真】。” “自崇禎三年始,以两百年为期,使我大明仙朝治下之总丁口,增至……一千亿!” “一千亿?!” 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如今大明在册人丁尚且万万。 一千亿是何等概念? 一千个大明的人口总和! 不少旁听席的官员头晕目眩,几乎瘫软在地。 “荒谬!实在荒谬!” “纵是鸡豚犬马,也生养不了如此之数——” “人非草木,更非蜉蝣,要吃喝拉撒,要穿衣住房,如何养得了这许多?” “千亿之民,光是每年消耗的粮秣,都能把泰山压垮吧?” “又与復兴仙道有何干係?” 见王承恩有些应付不来场面,曹化淳双手虚按,示意眾人安静,按照崇禎之前的口述笑著解释: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真武大帝垂示,欲使我界【天道】诞生,必先使【天意】充盈。” “而【天意】与修士多寡息息相关。” “据陛下推演,此界至少需有三百万修士同心同德,方能使【天意】浓郁至足以孕育【天命】之境地。” “人族之中,身具先天灵窍、可踏入修行之途者,概率大抵为十万分之一。” “换言之,欲得三百万修士,便需有三千亿丁口为基!” “陛下仁德,体恤诸位艰难,已设法將此目標降至一千亿。” “此乃最低之限,不容再减!” 曹化淳说完,连忙对王承恩眼神示意。 不待眾人从衝击中缓过神来,王承恩拆开第三个信封: “第三项国策,名曰【朔漠回春】。” “其旨在於:將漠北苦寒之地及天下荒漠,尽数改造,化为繁衍生息之沃土!” 王承恩转向天下舆图,手指先划过北方那片广袤的、標明“西伯利亚”的酷寒之地,又点向非洲的“撒哈拉沙漠”。 曹化淳补充道: “千亿丁口,所需屋舍、田地、城池、道路何其浩繁?” “仅凭大明当下疆域,与已知天下沃土,远远不够。” “故陛下有言,需解西伯利亚之永冻,令坚冰化江河,苔原变沃野;让万里黄沙重现生机,滋长五穀。” “诸位大人莫要惊慌,仙法玄妙,自有【农道】成此伟业。” 曹化淳话音刚落,王承恩已然拆开第四个信封: “第四项国策——” “【聚陆同疆】。” 王承恩再次走到舆图前,指向左半边描绘地球整体结构的部分。 “我等所居大地,分作七大板块……” 王承恩口才不如曹化淳,只能儘量复述崇禎灌输给他的概念: “……这些硕大无朋的陆块,漂浮於地幔炽热之物上缓慢移动,即板块漂移。” 王承恩用手在图上比划,將欧亚大陆、非洲、南北美洲、澳洲等板块指出—— 指错了一半也无人发现。 “而【聚陆同疆】之策,便是要尽仙朝修士之力,推动美、非、澳等巨大陆块,使其漂移重聚,与欧亚板块合併。” “使古生代的泛大陆、泛大洋得以重现。” “……” 鸦雀无声。 之前因震惊而譁然。 现在,眾人都陷入了近乎麻木的失语状態。 不少人张著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哪怕有汗珠从额头鬢角不断渗出,也顾不上去擦。 只在心里想著: 『陛下当真没有说笑?』 移动大地? 把整个天下合併在一起? 这已不是移山填海了。 而是改天换地、重塑乾坤! 卢象升只觉得胸口热血衝撞,忍不住跨前一步,朗声发问: “敢问公公,陛下定此【聚陆同疆】之策,意欲何为?” 王承恩舔了舔嘴唇,迟疑地看向曹化淳。 后者自然而然地接话道: “卢大人问到了关键。” “据咱家目前所知,绝灵之地,地脉脆弱分散,如同稀疏残破的蛛网,难以诞生灵机。” “若將天下大陆合而为一,地脉便能如巨树之根系,彼此勾连,变得更为粗壮。” “不仅有助於多条道途復甦,裨益修士修行,日后更能布设笼罩仙朝的大型聚灵阵,可谓一举多得。” 第六十八章 【徙星巡日】 听完曹化淳关於【聚陆同疆】的解释,不少官员的理智被压垮。 內阁次辅钱龙锡脸色苍白,从座位上站起,再也无法按捺。 “王公公,非是本官质疑陛下宏图……” 钱龙锡对著王承恩,对著殿內所有同僚,儘量將语气放得委婉: “然大明如今天灾频仍,流寇未靖,关外更有建奴虎视眈眈,铁蹄之患犹在!” ——流寇未靖,指陕西的王嘉胤、高迎祥等势力持续劫掠州县,明朝官军镇压一时但未能根除。 “当务之急,应是休养生息,巩固边防,平定內乱。” “故此刻议及移山填海、繁衍千亿、乃至合併大陆之策,是否有些好高騖远?”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大多数官员的心坎里。 是啊,就在不到两个月前,黄台吉的铁骑还兵临北京城下。 他们这些人在城头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国祚將倾。 明明惊魂犹在眼前,现在要他们商討要將一座县城沉入地心,要將人口翻上千倍,要把整个世界的大陆像揉麵团一样捏合在一起…… 还能有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吗? 巨大的反差,让他们仿佛身处五里雾中,脚下发飘,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温体仁也认为,这些国策听起来確实如同神话。 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在钱龙锡话音落后,言辞犀利地回懟: “此言大谬!”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陛下高瞻远瞩,为仙朝万世开太平,制定此等根本大策,岂能因些许疥癣之疾,便废弛关乎我大明气运的宏图纲领?” “若无纲领指引,我等才是真正的盲人瞎马,夜半临池!” 钱龙锡被温体仁当眾驳斥,脸色丝毫不变: “岂不闻宋时王安石变法?” “其法非不善也,然急於求成,不察时宜,不度民力,终致怨声载道,国势日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治国如同烹小鲜,需掌握火候,顺势而为。” “政策不在合適之时机推出,便是误国。” “陛下之策固然宏伟,亦当分个缓急轻重。至少也需待边境之患彻底解决,再徐徐图之。” 两人爭执不下,殿內气氛愈发紧张。 就在这时,旁听席上的卢象升毅然起身,声音清朗: “钱阁老,温大人——” 他將眾人目光吸引过来,继续道: “方才下官细听王公公阐述国策,忽有所悟。” “譬如【朔漠回春】,欲开发西伯利亚冻土,其路径必然经过辽东!” “岂不恰恰说明,在真正实施此策之前,盘踞辽东的建奴之患,必然已被我大明仙朝扫平?” 他目光炯炯地扫视眾人: “由此可见,陛下所定国策,看似宏大遥远,实则已將扫灭建奴、体恤民生、廓清寰宇等诸多过程,蕴含於其中。” “我等当下应虑,非是质疑国策本身,而是如何一步步达成国策预设之前提!” 卢象升这番话,巧妙地將消灭建奴与爱民,一併列入实现国策的必然环节。 既回应了钱龙锡的“时机论”,又暗中塞入自己的政治理想。 孙承宗听得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其他官员则被忧虑攫住心神,並未听出卢象升的小心思。 不止是现实执行的艰难,更是一种心態的落差。 他们原本以为,得了仙缘,成为修士,便是踏上长生逍遥之路,可以享几百年的清福,超脱凡俗琐事。 可如今陛下拋出的这五项国策—— 与其说是国策,不如说是五道解不开的旷世难题—— 让他们隱隱意识到,哪怕日后成了修士,恐怕也难逃“官身”,可能要比现在更加劳心劳力,去处理这些闻所未闻的艰巨任务。 那还如何享福! 一片沉默中,户部尚书毕自严再次开口,將话题拉回正轨: “王公公,五项国策只宣其四。最后一项,究竟为何?” 王承恩点了点头,拿起最后一个未曾开启的信封: “毕尚书所言极是,这最后一项国策……” 话未说完,一旁的高起潜突然插嘴: “哎呦喂,诸位大人,咱家可得多嘴劝一句,您们最好都安安稳稳地坐好了,扶稳了!” 他以混杂惊惧与卖弄的神情,尖细著嗓子叫道: “咱家今早听闻这项国策的时候,可是惊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好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 说著,他还真像只受惊的鵪鶉般缩了缩脖子,抖了抖肩膀。 眾人不知高起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鑑於前四项国策带来的衝击一波猛过一波,殿內殿外那些原本站著的官员,都依言坐回位置。 王承恩瞥了高起潜两眼,缓缓拆开最后一个信封。 但他並未立刻宣读,而是环视眾人,用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告知: “前四项国策,若以百年为期,那么这第五项……则是真正的千年国策!” “千年国策?!” 犹如重锤敲在后脑。 韩爌、成基命等年迈老臣下意识地向后靠去,紧紧倚住椅背。 就连旁听席上的英国公世子张之极,也忍不住喉头滚动,紧紧抓住了身旁卢象升的手臂,寻求支撑。 卢象升面上凛然,回想起皇极殿传法经歷的幻境,回想起陛下的亲自指点,自觉心志已非寻常。 於是倔强地扬起下頜,不认为在经歷过那些之后,还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心神。 就在全场屏息、落针可闻的死寂气氛下。 王承恩运足中气,以能穿透文华殿的声音,清晰宣布: “第五项国策,名为——【徙星巡日】!” 名称一出,已显不凡。 不待眾人细想,王承恩已接著宣读具体內容,每一个字都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文华殿內外: “待仙朝修士百万,道法通天时,当集举国眾修之伟力,行定鼎乾坤之举—— “止大地自转,令阴阳失衡、昼夜停滯。” “共施斡旋造化之神通,推动此方世界——地球,脱离亘古运行之天轨,破开重重星宇束缚,如巨舟航於星海,向大日迤邐而行。” “以煌煌之势碾碎水星,取代其位。” “悬於日畔,独享至阳!” 第六十九章 务实先务虚 “……” 时间仿佛凝固。 眾人停止思考,停止呼吸,停止了一切动作。 韩爌手中暖炉滑落在地,但他浑然未觉。 周延儒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温体仁的从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与同僚无异的呆滯。 张凤翔身子一软,若非坐在椅上,险些便要瘫倒。 殿內面无人色,眼神空洞。 殿外也好不到哪去。 张之极抓著卢象升手臂的五指,因过度震惊而鬆软。 卢象升倔强扬起的下頜,也在茫然中摆正。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原以为合併大陆便是改天换地的终极。 却没想到,陛下目光所及,竟超越脚下大地,投向无垠星空。 甚至要直接挪动他们赖以生存的星辰本身! 『为什么?』 无声的疑问,在眾臣心中浮起。 ——为什么要让大地停转? ——为什么要推动星辰易位? ——为什么要去往足以熔金化铁的太阳近旁? 一个平静、清晰,仿佛在眾人魂顶响起的声音,回答道: “为了让此界升格。” 眾人转动僵硬的脖颈,朝猜想中的声音来源—— 永寿宫上空的望去。 时值雪后。 宫城各处殿宇屋顶、飞檐斗拱之上,皆覆皑皑白雪。 原先月华流转的倒悬山峰状灵阵,中心处已然洞开,形成一条光华氤氳的通道。 在这片素净的背景下,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自其中悠然步出。 他身著简朴道袍,衣袂无风自动,周遭隱隱有细微的月华繚绕,如同披有霜辉。 足下未踏实物,而是踩著无数冰晶与雪尘匯聚而成的云雾。 云雾托举,他自高天之上,向尘世缓缓飘落。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如仙人临凡,落在文华殿前。 点尘不惊。 只惊凡人一片。 “陛、陛下!” “臣等叩见陛下!” 殿內殿外,无论瘫软还是呆滯,所有官员都在一瞬间,以最快速度离席、俯身,跪倒在地。 崇禎却没如常般叫他们起身。 他步履从容,恰好踱步至文华殿门槛处。 殿內跪伏的阁部重臣,与殿外旁听官员,都能清晰地看到他靴履移动的轨跡。 崇禎沉默片刻,任无形的压力在跪伏的群臣间瀰漫。 然后才平淡无波地开口: “感觉如何?” 无人作答。 崇禎微微侧首,又问了一遍: “听了这五项国策,感觉如何?” 死寂持续数息。 终於,跪在殿內的周延儒咬咬牙抬头,脸上挤出笑容,竭力奉承道: “陛下仙法无边,思虑高远,直指大道本源!臣等闻之,如醍醐灌顶,只觉得心潮澎湃,为我仙朝万世基业欣喜不已!” 崇禎淡淡地“哦”了一声,脚步微转,面向周延儒。 “那周爱卿,你便与朕说说,这【徙星巡日】之策,具体该如何规划,分几步走,需动用多少修士,耗费几何资源,又该如何確保大地生灵在此过程中安然无恙?” “……” 笑容瞬间冻结。 周延儒支支吾吾,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冷汗迅速顺著鬢角滑落。 崇禎不疾不徐地走到周延儒面前。 阴影笼罩。 皇帝的身躯变得无比高大。 周延儒不由联想到了那发【凝灵矢】。 恐惧顿时攫住了他。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陛下当场杀鸡儆猴。 崇禎掀开道袍下摆。 在周延儒惊恐万状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 坐在了他的背上。 周延儒猛地一颤,旋即心中狂喜,將头埋得更低,之后动也不动一下。 崇禎左腿屈起,脚掌平踏在周延儒的背脊上,另一条腿则隨意地向前伸展,开始逐一点名。 “韩爌。” 老首辅身体微微一僵: “老臣……不知。” “钱龙锡。” 钱龙锡声音乾涩: “臣愚钝,实难窥测天机。” “成基命。” “请陛下恕臣……无法想像。” “李標。” “……臣不知,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归乡。” “毕自严。” 这位户部尚书倒是务实,直接道: “此已远超钱粮计算之范畴,臣无从算起。” “温体仁。” 温体仁深吸一口气,虽也心惊,尚能维持表面镇定: “陛下之谋,乃经天纬地之业,非臣等凡俗所能揣度。” 崇禎听著这一连串的“不知”,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反而点了点头。 “不知道,很正常。”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莫说你们如今尚是凡胎,即便踏入胎息,乃至侥倖晋升练气……凭你们自身,也绝无可能实现【徙星巡日】。” 强压不解的侯恂,忍不住抬头髮问: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要將臣等绝无可能完成之事,列为基本国策?” 崇禎目光落在侯恂身上。 “你们完成不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朕可以。”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忍不住抬头,望向这名神情淡漠的年轻帝王。 崇禎没有理会这些的目光,声音陡然间转冷道: “莫非尔等以为,既服灵丹,便是得了仙缘。往后只需清净无为,便可坐享数百载寿元,如今时这般牧守万民、安受供奉、福泽子孙、世代尊荣?” 他眸中寒光一闪: “若真是作如此想……” “你们对朕的误会,可就大了。” 眾臣下意识地想要叩首分辨。 然而,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巴根本就张不开。 除了衣袍能被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动,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控制! 『这、这是陛下的法术?』 崇禎看著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嘴角驀然间勾出笑意。 “故朕颁此国策,便是为与眾卿……解开误会。” 崇禎不再以周延儒为座。 他缓缓起身,踱行於群臣之间,声音迴荡在文华殿內外。 “朕钦承真武大帝仙旨,非寻常人主可比,乃夏商周以来,承天启运第一君,谓天子真义!” “重定乾坤,创生此界【天道】,乃朕与仙帝之宏愿!” “故朕之麾下,朕之仙朝,只需堪用之材。” 崇禎凛然道: “自今日起,往昔忠奸之论,一概革除。” “於修真界创立有功,方为忠!於大业无益,即为奸!” “能恪遵朕意,竭力推行仙朝国策者,方为忠!执行不力,推諉塞责者,即为奸!” 他行至大殿中央,扫过那些身形凝滯、唯能以眼神流露惊惧的臣子,揭示道: “待阴司定壤、衍民育真、朔漠回春、聚陆同疆——诸般伟业功成圆满。” “待朕位居辰星,並立至阳……” “地球,不復存在。” “大明仙朝,亦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自新生天道中孕育而出的——” “【明界】。” 崇禎的话音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脑內震盪不息。 未等眾人从宏大到战慄的愿景中挣脱,崇禎隨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无形的枷锁应声而碎。 被封禁的躯体瞬间恢復掌控。 隨之而来的並非是轻鬆,而是骤然爆发的生理反应—— 方才被禁錮的毛孔,瞬间释放体內冷汗,浸透所有官员的內衫。 不少人几欲虚脱地喘息。 崇禎落向文华殿主位,等了片刻,再度开口: “务实需先务虚。” ——在著手具体的实际工作前,必须先明確方向、统一思想、建立理论框架或制定规划,让务实行动有章可循、有的放矢,避免盲目蛮干。 “今日,你们或觉五项国策假大空泛,好高騖远。” “朕不怪你们。”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不堪的群臣。 “因这五项国策,皆非旦夕之功,乃百年、千年大计。”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多了丝深意: “可朕为何仍要在今日全盘托出?仍交由內阁廷议?” “非是要尔等即刻便议出个子丑寅卯,拿出可行之策。” “是望你们时刻谨记——” “创设修真界,绝非以往清谈空论、坐议道德文章便可企及。” “必需明確方向、倾尽心血、继往开来,竭力履行,鼎力推进。” “方能使此宏图伟业,由虚化实!” 崇禎略微停顿,平静道: “现在,准尔等休憩片刻。” “时辰既至,诸卿復归此殿,商定当前可行之政。” “余下种窍丸如何分派,其颁赐章程,便为首议。” 第七十章 暗流 崇禎指令下达,官员们无论內心如何翻江倒海,都只能躬身退出。 寒风吹过。 刺骨的冰凉,让他们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几分。 殿內余下崇禎与几位贴身太监。 崇禎缓缓闭上双目,盘膝沉静,进入修炼状態。 高起潜、曹化淳等宦官趋步上前,想要询问陛下是否需要茶水、暖炉或是其他伺候。 尚未开口,崇禎便道: “出去。只留王承恩。” 曹化淳恭敬应“是”。 高起潜脸上闪过嫉恨,故意在转身之际,动作幅度稍大,令拂尘长柄戳在王承恩的腰眼处。 “唔!” 王承恩险些叫出声。 他咬紧牙关,剐了高起潜一眼,满是怒火与警告。 高起潜理都不理,施施然走出殿门。 崇禎恍若未觉眼前齟齬。 他藏於道袍袖中的右手,正握著块灵石,从中汲取灵力。 此番施展大范围的定身术震慑群臣,加驾驭冰雪云雾自灵阵飘然而降,看似瀟洒从容,实则对胎息一层而言负担著实不小。 崇禎很少动用灵石补充消耗。 此举於功法精进无实质助益,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只能单纯“为电池充能”,而不能“给电池扩容”。 另外,他並未將第五项国策—— 【徙星巡日】的真实用意和盘托出。 为何一定要以地球撞击水星? 只因,在此时的星象分野与世俗称谓中,水星又名—— 『辰星。』 而他朱幽涧前世主修,今生亦作为修炼基石的功法,名叫: 《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 当然,《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在前世修真界,所指向、所感应、所汲取的“辰星”,绝非此方宇宙这颗渺小、荒芜的近太阳行星。 然意象玄妙,重名与信。 名正则言顺。 言顺则可引动冥冥中的法则关联。 他完全可以用数百上千年的时间,通过不断强调、执行【徙星巡日】之策,在百万修士集体意识中,將此世水星与前世辰星进行认知绑定。 不仅如此,【徙星巡日】还是一份契约。 一份由崇禎带领整个大明仙朝,与尚在孕育、懵懂混沌的【天道】,提前订立的、不容反悔的大道契约: “仙朝助天道诞生,天道携位面升格。” 当地球轰然撞向水星的那一刻,崇禎將同时达成两个目的: 其一,在意象层面击碎虚假辰星,將其碎片吸收融合,开闢洞天。 其二,凭履信之举召【信道】果位,顺势晋升金丹。 这才是崇禎仙朝计划的完整设想。 『但愿你们不会让朕失望。』 崇禎默念完,抬眸望向距离最近的值房。 此处可供歇脚,被地位最高的四位阁臣——韩爌、钱龙锡、成基命、李標,带领东林党占据。 眾人关上房门,隔绝外间的寒气与窥探。 文震孟刚想开口说话,钱龙锡便抬手制止,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他示意保持安静,迅速取过值房內备有的笔墨纸砚,铺在桌上,以口型表示: “笔谈。” 眾人会意。 宫禁深处,谁也不敢保证隔墙无耳。 李標率先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笔锋显出几分犹豫: “我等是否依原计,请那人入宫?” 气氛变得颇为压抑。 此之前的二十多天里,他们这些服用了种窍丸、初步接触仙法玄妙的东林核心,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热衷於“眾正盈朝”的心再度活络起来。 他们几经密议,认为凭藉绵延千年的祖宗礼法、儒家纲常,或许可以拓宽陛下的底线; 爭取將种窍丸的分配权拿到手中,从而扩大东林一系在未来仙朝中的影响力。 当然,他们並不会愚蠢到亲自上阵。 万一触怒天顏,后果不堪设想。 为此,他们精心在地方挑选了一位身份特殊,陛下可能不会加以严惩的“外援”。 届时,无论双方气氛如何紧张,他们东林党人都可进可退; 或假装居中调停,或可顺势撇清关係。 人算不如天算。 万万没想到,今日陛下一开场,便拋出五项石破天惊、动輒百年计的宏大国策,以雷霆口吻重定“忠奸”。 当头棒喝,將他们因获仙缘而膨胀的慾念,又一次狠狠打压了下去。 此刻,面对李標的询问,东林眾人再无犹豫,纷纷提笔: “万万不可!” “陛下天威难测,再行此事,无异於火中取栗!” “陛下主动提及种窍丸分派,可见圣心已有考量,切不可节外生枝。” “速速取消为宜!” 钱龙锡看著纸上迅速增加的劝阻之言,点了点头,提笔写道: “需即刻派人將消息送出宫去,告知那人,取消原定的面圣之请。” 侯恂想了想,写道: “我方才瞥见田录在附近当值。” 田录是他平日里用银钱收买的几名宦官之一,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钱龙锡立即写道: “事不宜迟,速寻田录出宫传讯。” 侯恂见状,对文震孟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同出了值房,去找那名宦官。 风险之事暂时得到解决,首辅韩爌这才鬆了口气,想转身找个火盆,將桌上这些写满密议的纸张焚毁。 可他四下张望,发现值房內虽有火盆,却没有炭。 韩爌看向钱龙锡。 钱龙锡点头。 销毁是必须的,绝不能让任何痕跡留下。 他目光在房內逡巡,很快落在沏茶的水壶上。 钱龙锡先过去將壶提起。 很好,里面还有水。 接著把水壶放在眾人面前,拿起几张纸,一下一下仔细撕成小的碎条。 意思不言而喻。 眾人看著墨跡未乾的碎纸条,不免露出抗拒之色。 理智告诉他们,將这些涉及密议的字条带在身上风险极大,待会儿还要回到文华殿继续议事,难保不会被陛下以神妙手段察觉。 隨意丟弃更是不可能。 似乎…… 只有这个笨拙的办法最保险。 沉默中,不知是谁先颤抖著伸出手,拿起一小撮纸条塞进口中; 顾不得体面,对著壶嘴便猛灌了几口冷水,痛苦地向下吞咽。 其他人也只能硬著头皮效仿。 一时间,值房內只闻艰难的咀嚼声、吞咽声和被水呛到的咳嗽声。 第七十一章 纳入科举,如何? 宫城广场上,其余未能占据值房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寻觅暂歇之处。 孙承宗、卢象升,与英国公张维贤及其子张之极,走在一起。 四人沿雪后扫出的小径缓缓而行,目光掠过前方那些神色各异、明显按派系亲疏抱团的官员们。 孙承宗,裹著厚实棉袍,见身旁的卢象升在寒风中行得笔直,便將自己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温和道: “建斗,你也暖一暖。” 卢象升连忙摆手: “多谢先生,晚辈身子骨结实,耐得住。” 他虽科举出身,但少年时便好武事,尤精枪法,体魄远胜寻常文人; 纵使在寒冷的室外旁听许久,足底依旧温热。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侧的张之极却尷尬了。 他刚刚才接过父亲张维贤递来的手炉,眼下见卢象升这般,只把自己衬得不孝,连忙將手炉往回推,逞强道: “爹,您自己用,我身体也——阿嚏!阿——嚏!” 话未说完,便是两个响亮的喷嚏。 英国公张维贤看著儿子一边擤鼻子,一边满脸窘迫,淡淡道: “用著吧。” 张之极訕訕地收回手,抱紧暖炉。 孙承宗为解尷尬,將话题引向正轨: “国公对种窍丸分配之事,可有想法?” 张维贤久经官场,深知此事敏感,回答得极为谨慎: “张某不敢妄言,只知此前,陛下於奉天门拍卖首批五十枚种窍丸时,便已在圣旨中暗示,仙丹並非仅此一批。” 他顿了顿: “仙丹充盈,对大明自是好事,意味著更多英才可得仙缘。至於如何分配……”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摇头说道: “或由陛下圣心独断,或经內阁票擬。张某身为武勛,不敢僭越。” 显然,英国公不肯轻易表露真实想法。 孙承宗平日也是谨慎之人,但想到稍后议事,若能爭取到英国公的支持,或能对分配方案施加些有益影响。 犹豫片刻,老人决定冒险试探: “假使后续发放,仍依前例,以钱帛论之。定一高价,譬如五千两一枚;或价高者得。国公以为如何?” 张维贤没料到,孙承宗会如此直接地提问。 瞧这架势,分明是要与他深入探討。 张维贤心中快速权衡: 『孙承宗本为帝师,一度去职,如今明显有起復之势,清流中威望极高……』 自己本就有意与他拉拢关係。 一味推諉,只会疏远彼此。 沉吟片刻后,张维贤不打太极,凝重答道: “照孙大人之问……恕张某直言,恐怕有失公允。” “纯以钱財论,仙缘恐尽数落入豪商巨贾、官绅地主囊中。” “他们或可凭此延续家族富贵,甚至凌驾於法度之上。” “长此以往,富者愈富,强者恆强,於仙朝根基,恐非幸事。” 旁边的张之极早就憋不住了,听父亲开了口,立刻加入道: “確实不公!我等勛贵,不能明目张胆经商,俸禄和祖產,才值多少?往后如何买到更多种窍……” 卢象升见张之极越说越直白,便拉住他的胳膊,笑道: “张兄,卢某有些关於京营操练的问题,一直想向你请教。不如我们到前边细说?” 说著,便將张之极半拉半劝地带远了,留孙承宗与张维贤深入对话。 见两个年轻人离开,孙承宗目光重新回到张维贤身上,语气感慨: “国公在陛下登基之初,拨乱反正,力挽狂澜,可谓出力甚巨。” 他指的是张维贤在崇禎清算魏忠贤过程中,率勛贵坚定支持新帝,稳定京畿大局的功劳。 张维贤肃然道: “臣子本分,不敢言功。天命所归,本就该属於今上。” 孙承宗不让他轻易带过,进一步点明: “当时阉宦势大,朝局晦暗,若非国公与一眾忠良鼎力扶持,由魏忠贤之流左右大统,大明江山,还不知是何光景。” 孙承宗注视著张维贤的眼睛,诚恳道: “满朝勛贵,论忠心报国,首推英国公。老夫斗胆,请英国公推心置腹:怎样分配,方能称得上『公』?” 张维贤沉默片刻,视线扫过远处那些分成不同群体的官员,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以帝王立场,朝廷维繫,莫过於『平衡』二字。” 他伸手虚点几下: “文臣、武將、勛贵、內侍、乃至外戚,各方势力,皆需有所顾及,不可使一方独大,亦不可使某一方彻底失势。” “种窍丸乃未来仙朝根基,其分配,理应遵循此理。” “需在各方势力间寻得平衡,使各方皆能看到希望,有所得,有所制。” “方能维繫朝局稳定。” 这是他基於自身地位,和多年政治经验得出的核心观点—— 制衡。 孙承宗听罢,缓缓点头,似乎表示认可,隨即拋出关键问题: “国公深谋远虑,老夫佩服。只是这平衡之中,可曾虑及百姓?” “百姓?” 张维贤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复杂的苦笑: “孙大人心系苍生,张某敬佩。张某虽不才,也知『民为邦本』之理,岂能不关心百姓福祉?然则……” 他话锋一转: “孙大人以为,你我若在廷议之上,提出將部分种窍丸分配予寻常百姓——同僚作何反应?” 无需明指,孙承宗自然明白,“同僚”主要指把持朝议话语权的文官集团。 尤其是东林一系与温体仁一方。 张维贤继续道: “他们只会觉得,分给武將、勛贵、內侍都不宜过多,否则便会侵占属於士大夫的清贵仙缘。又怎能容忍升斗小民分一杯羹?” 孙承宗面色一肃,挺直腰背,坚定道: “英国公所言,確是现实之艰。” “正因其艰,更需有人倡言。” “陛下欲创立者,乃大明仙朝,非士大夫之仙朝,更非权贵之仙朝!” “【衍民育真】需千亿丁口。若百姓始终困顿,不得仙缘,无望超脱,为何要倾力支持仙朝?” “若无亿兆黎庶为土壤,又何来三百万修士参天……” 张维贤默默听著。 哪怕並不完全认同,但也不得不为孙承宗的理想与气魄所动。 待孙承宗说完,张维贤再次沉吟良久,问: “不知孙大人可有具体建议?” 孙承宗显然对此已有思量。 “將种窍丸分配,纳入科举,如何?” 第七十二章 陛下的看重(求追读,助力三江) “我认为不可!” 吏部尚书王永光腾起身,在铺著锦毯的桌案旁来回走了两步: “温大人,你怎会提此等建议?” “应该趁此机会,设法推动成立专司官署……” “由我等暗中掌控,或施加影响,不更能为自家子弟爭取更多仙缘?” “这纳入科举……岂非將长生拱手让於平民?” 此刻,他们身处之地,並非冰冷的值房,也非寒风凛冽的广场,而是一处陈设雅致、温暖宜人的偏殿暖阁。 是高起潜凭藉权势,长期预留用作自己休憩享乐的私密场所。 今日,他特意將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以及新近拉拢的工部尚书张凤翔带来此地。 火盆烧得正旺,桌案上已摆开精致吃食,虽非正席大宴,却也看得出是精心准备: 水晶肘子,羊肉粉丝锅,油亮烧鹅,清鲜的醋溜鱼片,並几样酱瓜、腐乳之类的小菜。 主食则是细滑的鸡丝汤麵,盛在白瓷碗中。 面对王永光的质问,温体仁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鸡丝麵,细细吃完; 又取过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看向王永光: “王尚书稍安勿躁。用高公公之前的话说,我们算是奸臣,自当揣测帝心,投陛下所好。” 高起潜啃得投入,听了这话差点噎住,连忙放下鸡爪,尖声道: “哎呦喂!温大人这话可不兴带上咱家啊!” ——什么奸不奸的,多难听! “咱如今一心为仙朝效力,只要把事情办好了,让陛下满意,往后那都是新朝忠良!” 张凤翔放下茶杯,迟疑地看向温体仁,问道: “本官仍然不解——主动提出將种窍丸纳入科举,於我等而言,究竟有何切实好处?”他更关心实际利益。 不等温体仁回答,周延儒忽然开口了: “能得陛下肯定,便是天大的好处! 在文华殿被崇禎当作“人肉坐墩”后,周延儒非但没有感到羞辱,反而一直处於异样的亢奋状態,面掛笑容,看得王永光心底发毛。 王永光终於忍不住,皱眉问道: “周大人,你……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被人当凳子坐有何值得欣喜之处。 周延儒笑容愈发深邃,带著眾人皆醉我独醒的陶醉感,低声道: “王尚书,你们还没察觉到么?” “陛下……他看重我啊!” “仔细想想!” “陛下自永寿宫出关,首次演示仙法,那支凝灵矢,打的是谁的脑门?”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是我,周延儒!” “今陛下颁布国策,威压全场,他选择坐在了谁的背上?” “还是我,周延儒!” 他越说越激动,直至红光满面: “——不正说明,满朝文武臣僚,我周延儒在陛下心中分量最重?否则,又怎会以此方式独独鞭策於我!” “我又怎能不殫精竭虑,揣摩圣心,报陛下深重天恩?” 听得王永光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將刚吃下去的食物呕出来。 王永光强压心头荒谬,耐著性子追问: “所以你揣摩出来的圣心,就是陛下希望把种窍丸纳入科举?” 温体仁接过话头,解释道: “王尚书,科举仅为名目。” “陛下圣心,想必在於防范分配之权,为任何一派垄断。” “无论东林浊流,在朝勛贵,宫內中官,还是我等同仁——若存独据之心,便是悖逆圣意。” 张凤翔抚须沉思,缓缓点头: “此言甚是。陛下乃九五之尊,深諳制衡之术,更兼手握仙法,洞察人心。” “分配之法,必须相对公开,且由陛下最终裁断。” 王永光追问: “即便如此,为何一定要用科举?” 温体仁微微一笑,条分缕析: “科举乃现成之制,运转多年,章程完备,覆盖天下……” 另外,天下士子,苦读圣贤书,所求不过功名。 若能將仙缘与科考功名掛鉤,足以安抚士林,稳定人心,使天下英才皆感念陛下恩德,踊跃投身仙朝大业。 “此乃『千金买骨』之效。”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一点……现任礼部尚书,是我们的人。” 眾人齐刷刷看向周延儒。 这位礼部尚书依旧沉浸在“帝眷优渥”的幸福中,轻轻頷首: “诸位只管放心諫言。此事若成,具体章程细则,自有礼部依旨擬定。本官必当秉承圣意,妥善安排。” 王永光看周延儒那副样子,知道再討论下去也无益。 他重新坐回座位,夹了一筷子烧鹅,闷声道: “爭来爭去,还得看种窍丸数量。” ——若是陛下手中只剩几百枚,就算纳入科举,恐怕也只能象徵性地拿出几枚,赏赐给殿试三鼎甲。 “杯水车薪,意义不大。” 张凤翔点头附和: “其数丰,则诸般方略有转圜之余地;若其数寡,无论何策,必致纷爭並起。” 王永光嚼著烧鹅,又想起一事,皱眉道: “只是……东林党那边,今日似乎过於安静了?” 高起潜嗤笑一声,用帕子擦了擦油嘴: “王大人,您还没看明白吗?五项国策一出,韩爌、钱龙锡那几个老傢伙,怕是魂都嚇飞了一半!还敢有异动?夹起尾巴做人都来不及呢!” 王永光语带遗憾: “那便可惜了。” 今日,他们本打算在內阁议事上大展身手,拉下几个东林官员的。 温体仁笑道: “来日方长。机会,总会有的。” 眾人不再多言,默默用完这顿匆忙的“工作餐”。 待时辰將尽,起身整理衣冠,返回文华殿。 高起潜作为地主,最后一个离开。 只是他刚走到偏殿门口,眼角余光便瞥见—— 宫苑小道的拐角处,一个穿著低品级宦官服饰的身影,在撞见迎面来者后,连忙鬼祟地藏到宫墙背面。 高起潜远远认出那人身份,尖声道: “田录,好端端地,你躲著几位大人作甚?” 徒子徒孙们迅速跑去,將这名躲藏的宦官抓到近前。 高起潜再一看,声音陡然拔高: “唷,还偷了出宫的腰牌?你这是要去给谁递消息啊!” 第七十三章 怎么会有这么多?(求追读,助力三江)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紫禁城积雪的琉璃瓦上。 广场上,官员们三三两两重新向文华殿聚集。 殿內主座,崇禎依旧保持盘膝而坐的姿態。 户部尚书毕自严到得最早。 先向主座恭谨行礼。 隨后,便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眼观鼻,鼻观心,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计相,行事向来一板一眼,严谨到近乎刻板。 且反对宦官干预財政事务,与內廷关係疏远。 方才休憩时,他在宫中询问了好几位宦官,想寻个用饭的地方。 却因言语间颇多隔阂,最终只得找到光禄寺的管事,领了份宫中提供的例餐。 ——明朝初期,皇帝勤政,要求官员天不亮上朝,之后还要回到各自衙门办公。 为解决官员的吃饭问题,朱元璋建立了赐食制度,由光禄寺负责。 到了明中后期,赐食制度早已糜烂不堪,成了官员们私下吐槽的焦点。 首先,作为宫內出了名的腐败温床,光禄寺经费层层剋扣,底下人做出的饭菜质量自然惨不忍睹。 领到的肉品时有异味,饭菜中吃出虫子也非奇闻。 加上菜单常年不变,被朝臣们讥讽为“光禄茶汤”、“衙门味”。 因此,但凡有些条件的官员,寧可自己带饭或让家僕送饭,也绝不碰这口难吃的皇粮。 毕自严却是个例外。 他为人清廉,家境与高位完全不相称,没有家僕隨行送饭。 今日只能就著光禄寺提供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面点,简单果腹而已。 接著进入文华殿前院的是孙承宗与卢象升。 他们未与英国公张维贤父子同行,而是默契分开。 又过了小半会儿,英国公张维贤才步履沉稳地走进院子。 恰在此时,旁边值房的门打开,以首辅韩爌为首的东林党一行人也鱼贯而出。 张维贤面色如常,与韩爌等人点头示意。 韩爌亦微微頷首回应,神情略显疲惫,其他人则大多目光游离,假装看不到勛贵。 张维贤也不以为意,径直迈步向文华殿內走去。 他的儿子张之极则熟门熟路地在殿外的旁听席坐下。 与此同时,侯恂与文震孟也已坐在旁听席中。 標、成基命等人走过迴廊,即將步入文华殿前,钱龙锡不著痕跡地转头,与旁听席上的侯恂交换眼神。 侯恂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放心。” 意思是,他已安排妥当,那名“外援”今日不会入宫面圣。 潜在的风险已被消除。 听到这个消息,钱龙锡与韩爌紧绷的面色终於缓和了几分。 待殿內参与议事的重臣,及殿外旁听官员尽数到齐。 崇禎没有睁眼,平淡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当朕不存在。” “……是,臣等遵旨。” 王承恩上前一步,先向崇禎的背影躬身行礼,然后转向眾人: “奉陛下口諭,內阁今日需擬种窍丸颁赐章程。” “此事关乎修士养成,为仙朝人才之根本大计,干係重大。” “望诸位大人慎议。” 王承恩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缓缓拋出足以让所有人心臟停跳的数字: “经陛下圣裁,后续用以培育修士的种窍丸,其总数为——” 他运足中气,一字一顿: “二十七万枚!” “嘶——” 短暂的死寂之后。 是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七万枚! 本以为经歷了移山填海、千亿人口、合併大陆等晴天霹雳,他们已不会再被任何消息震撼。 但他们还是惊呆了。 脸上的“难以置信”写得不能再满。 殿內重臣尚能维持体面,强行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殿外旁听席,则是交头接耳声一片: “多少?” “二十七万枚?我没听错吧?”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 “我以为最多就几百颗!” “这……这……” “三百万修士我不敢想,二十七万修士若真能成就,是何等光景?” 也有胆大者不满地咬耳朵,计算背后利害: “……陛下之前拍卖,一颗就卖到上万两银!这要是每颗都按这个价码,那得是多少?二十七万万两?!” “我的老天爷,把整个大明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吧?” “何止大明!就是把泰西诸国、海外番邦所有的金银全都搜刮来,怕是也远远不够!” “这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了……陛下当初拍卖,恐怕意不在此……” 眾人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王承恩不得不提高嗓音,对著殿外道: “再有喧譁者,逐出宫去!” 才勉强让殿外的骚动平息下来。 王承恩见秩序稍定,继续主持道: “接下来,便请诸位大人仔细议一议,这二十七万枚种窍丸,当以何种章程进行分配,方能最有利於仙朝初创。” 话音落下,首辅韩爌、次辅钱龙锡,以及阁臣李標、成基命,无人率先开口。 孙承宗心中亦是犹豫。 依照他数十年宦海浮沉的经验,在关乎重大利益的议题上,第一个站出来提案之人,往往要承受最多的审视、质疑乃至攻訐。 他本打定主意,待钱龙锡等人发言之后,再根据风向提出自己的见解,方为稳妥。 可眼下,东林一系似乎打定主意缄默不语? 这让孙承宗感到一丝不安。 也有一丝失望。 『难道我大明清流,只会明哲保身?』 孙承宗心底暗嘆,目光不由自主瞥向主座。 『陛下擢我入阁取代韩爌,何等信重……难道是为看我卖弄官场伎俩?我孙承宗既蒙圣恩,何须拘泥於虚头巴脑的进退之术?』 孙承宗不再犹豫,缓缓站起身,立刻吸引殿內所有人的目光,连殿外旁听的官员们也纷纷伸长脖子。 孙承宗先对崇禎躬身一礼,然后沉稳开口: “二十七万枚种窍仙丹,如何颁赐,確需慎之又慎。” “老夫以为,仙朝之立,不同於以往任何朝代。其所需求者,非仅熟读经义之儒生,更需心志坚定、稟赋优异、忠於仙朝之才俊。” “而遴选此类人才,我朝有现成法度,行之二百余年。虽存积弊,然『公平、公开、择优选材』之核心理念,仍不失为可行。” 他目光扫过韩爌、钱龙锡等人,见他们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道: “故老夫斗胆提议——” “可否以科举为框架,作为颁赐章程?” 第七十四章 有事说事(求追读,助力三江) 孙承宗凝神静气,准备迎接想像中狂风暴雨般的质疑。 他构思良久,腹中打好了应对各种詰难的草稿,自信能有理有据地与同僚论战。 然而,等了半晌,预想中的激烈反对並未出现。 孙承宗愕然,不由得细细望去。 只见东林党四名阁臣—— 韩爌、钱龙锡、李標、成基命,个个双手笼在袖中,抱著暖炉,面色复杂地看著他。 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但就是无人开口。 英国公张维贤眼观鼻,鼻观心。 即便他倾向於支持孙承宗,也绝不会在反对声尚未出现时,就过早表態; 至少等看清风向之后,再选择性地发声。 对面—— 温体仁好整以暇地端坐,仿佛在等待欣赏好戏。 周延儒面露微笑,只望主座方向,完全不看孙承宗。 王永光自入殿后,一直低头品茶,都快把凉透的茶水给吹热了。 张凤翔倒是友好地对孙承宗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发言的意思。 『这……这是为何?』 孙承宗大为不解。 事关二十七万枚种窍丸的分配,这是何等重大的利益。 为何无人爭抢,无人驳斥? 孙承宗正思忖如何才能打破僵局时,户部尚书毕自严开口了。 他並未直接提出质疑,而是展开了一场极其务实、近乎算帐式的討论。 “孙大人提议以科举颁赐仙丹,具体如何施行?” 孙承宗精神一振,立刻回答: “老夫初步设想,可定一基准,譬如……考取举人功名者,便可获赐一枚种窍丸。殿试取得优异名次,或可额外嘉奖。” 举人是正途出身,以此为基础发放,似乎颇为合理。 毕自严微微闔目计算,片刻后,他睁开眼: “我朝每科取士,自乡试中举,至殿试结束,得授进士、举人功名者,平均不过一千五百余人。即便算上恩科、特赐等,亦不会超出太多。” 他直视孙承宗,缓缓道: “以此数量,发放二十七万枚种窍丸……需要多少科?多少年?” ——科举考试每三年才举行一次。在科举语境中,“一科”指每一次完整的科举考试周期,而非后世的“科目”。 不等孙承宗回答,毕自严便给出答案: “即便每三年一科,从不间断,也需近百科,三百年光阴,方能將二十七万枚种窍丸发放完毕!” 三百年! 孙承宗还未从具体的数学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他只考虑了“公平”与“渠道”,却忽略了“效率”。 陛下发放种窍丸,意在快速扩大仙朝修士群体。 百年后,仙朝国策必然推进到深水区,修士主体將以天生灵窍者为主,当下这批能够后天开启灵窍的种窍丸,战略意义將大打折扣。 孙承宗调整思路,尝试提出修正方案: “若將范围扩大至秀才,乃至通过院试的童生?” 毕自严再次默算,片刻后摇头: “即便將秀才、童生皆算入內,粗略估算,欲发完二十七万枚,仍需数十载之久。且……” 他顿了顿: “范围扩大至此,其遴选之『优』在何处?与普赐何异?” 这时,殿外旁听席上的徐光启忍不住插言道: “毕尚书,其实……此帐不能如此算。” 见殿內无人阻止他发言,徐光启才继续解释: “国策【衍民育真】在先,可使我大明人口滋繁。” “人口若极大增长,则治理所需官吏数量亦会膨胀。” “故而,未来科举取士之数额,绝非今日这般固定不变,理应逐步增加,以適应未来仙朝治理之需。” 毕自严点了点头,虽对徐光启的话表示认可,神色却依旧严肃: “纵使考虑未来数额增加,以科举分配种窍丸,依本官看,尚有两大隱患。” 孙承宗对毕自严务实严谨的態度颇为佩服,拱手道: “请毕尚书明示。” 毕自严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若功名门槛过低,譬如秀才、童生即可得仙丹,则恐天下士子,十之八九將只为求得仙缘而应试。” “一旦得中,便志得意满,弃科举正途於不顾,转而潜心修炼。” “届时,朝廷开科取士,大量士子占据科举名额,却拋弃仕途。” “於朝廷选官任事、维繫政务有何助益?” 毕自严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者,科举重经义文章,乃文途。” “若以此为渠道发放种窍丸,相当於將仙朝未来,尽数倾斜於文人。” “那我大明百万將士,边关浴血之武人,又当如何?” 孙承宗听完,暗赞毕自严思虑周详,直指要害。 尤其是第二个关於武人的问题。 要知道他督师辽东,多主兵事,岂会不关注武人待遇? 只是,孙承宗起初担心贸然提出此项,会触动文官集团利益,反对之声更为猛烈; 本想循序渐进,待文举之议稍有眉目,再提武举。 此刻见全场竟只有毕自严与徐光启与他进行实质性討论,东林诸公作壁上观,孙承宗索性不再保留: “毕尚书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遴选標准与防止士子投机之事,確需仔细斟酌章程,或可加以任职年限、政绩考核等限制。” “至於第二点——” 孙承宗视线扫过殿內眾臣,尤其是英国公张维贤,声音提高道: “老夫认为,武科举亦当纳入其中。” “武將子弟、军中锐卒,若有勇力、通韜略、忠心为国者,应能通过武科举获得仙缘,踏上修行之路。” “如此文武並举,方是仙朝长治久安之象。” 殿內殿外终於不再沉默如死水,而是起了小小的议论波澜。 毕自严眉头紧蹙地抚著鬍鬚,似觉孙承宗“文武並举”的框架哪里不对。 他正欲深入询问一些细节,比如文武名额具体如何划分,如何防止武举也出现类似的弊端…… 这时,一个著低阶宦官服饰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到文华殿外,想进去又不敢,在门口焦急地张望。 高起潜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殿门口,厉声呵斥: “田录,瞎了你的狗眼!陛下就在殿中,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名叫田录的太监被嚇得跪倒在地,先飞快朝东林党方向瞥了半眼,隨即深深埋下头,带著哭腔稟报导: “回、回高公公,奴婢该死——” “有事说事!” “是……是衍圣公在宫外递了牌子,称有要事面圣!” 第七十五章 得逞 殿內的韩爌、钱龙锡等人,在听到“衍圣公”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 旁听席上的侯恂,更是猛地一颤,险些直接站起身来。 幸好身旁的文震孟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手臂,才没让他在眾目睽睽下失態。 『怎么可能!』 侯恂暗自惊骇: 『我明明已经吩咐田录,让他设法出宫,告知孔胤植今日计划取消,万万不可入宫面圣,他怎么跑到这里来稟报了?』 电光石火间,侯恂目光射向厉声呵斥田录的高起潜。 『是他!一定是高起潜这个阉贼搞的鬼!是他截住了田录,或者……田录根本就是他的人!』 我们被算计了—— 这个念头如瘟疫般在东林成员心中蔓延。 他们之前的计划,是利用衍圣公孔胤植的特殊地位,以“尊儒重道”、“维繫士林清议”为名面圣,试探陛下底线,爭取种窍丸分配主导权。 然而,经过五项国策的洗礼,他们彻底打消了这个冒险的念头。 新的策略是: 蛰伏。 他们退而求其次地意识到,只要韩爌、钱龙锡等东林核心依旧占据內阁高位,手握票擬之权; 那么,无论最终推出何种分配方案,他们总有机会在制定过程、实施细则,乃至地方执行层面进行干预。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在孙承宗提出科举方案后,不作任何表態。 现在,孔胤植来了! 如果孔胤植还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在陛下面前慷慨陈词; 再加上温体仁、周延儒从旁煽风点火、曲意解读…… 他们东林清流今日恐怕就要被架上火堆,落个“不识大体”、“忤逆圣意”的罪名都算轻的! 成基命正要开口,对面的吏部尚书王永光,却抢先一步,用得知喜讯般的语气大声说道: “衍圣公来得正是时候啊!” 工部尚书张凤翔也抚掌笑道: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我朝科举,考的是圣人经典,儒家大义。衍圣公乃孔圣人嫡脉裔孙,天下文教之表率,有他来参详仙丹分配,岂不是最为合適?” 说著,他看向身边: “周大人觉得呢?” 周延儒脸上“迷之微笑”愈发深邃,用带著几分陶醉的腔调接话道: “衍圣公不仅出身圣裔,本人亦是品行端方,文采斐然,为士林楷模。” “且於今年年中,由內阁奏请,加封太子太傅之荣衔。” “自然极具分量。” 周延儒这话看似褒扬,实则暗藏机锋: 点出孔胤植的加封是在崇禎闭关期间,由韩爌等人主导的內阁推动,未经崇禎亲自认可。 隱隱將东林党与衍圣公捆绑在一起。 温体仁从容接道: “衍圣公天下景仰,由他参与章程擬定,名正言顺,更能安定士林之心,於我仙朝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转向孙承宗: “孙大人以为呢?” 孙承宗不明温体仁等人为何作风突变,虽觉衍圣公参与討论並无不妥,但还是选择谨慎观望: “老夫一介布衣,此事当由內阁作主。” 侯恂听得心头火起,愈发怀疑孙承宗暗暗投靠了对面。 此时,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张凤翔四人话赶话,片刻功夫便將东林一派逼到了悬崖边上。 不能再沉默了! 钱龙锡与韩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事不妥。” 钱龙锡站起身,先对崇禎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温体仁等人,镇定表示: “內阁是朝廷机要之所,参与之人皆有定规。衍圣公虽身份清贵,然终究非朝堂职官,无参政议政之权责。依朝廷制度流程,实不宜参与此次议事!” 李標也补充说: “特例一开,往后恐生纷扰。” 试图从规章制度层面,將孔胤植拒之门外。 韩爌面色沉凝,紧隨其后: “衍圣公此来,若其陈情之事与种窍丸分配无关,贸然请入,恐干扰廷议,徒耗时辰。” “再者,事关仙朝根本大计,当由陛下圣心独断,不宜假外人之口。” “首辅此言差矣!” 王永光高声反驳: “论对科举、对儒学的理解,满朝文武,谁人能出衍圣公之右?” 温体仁端正身形,声音乍听温和,言辞却如出鞘之锋: “曲阜孔氏,天下文脉所系,其言即士林之望,其行即儒门之纲。” “將其拒之门外,岂非示天下以仙朝狭隘,寒万千读书人之望?” “非但不能阻,更当虚席以迎。” 寥寥几句便將衍圣公的作用,拔到“宣示圣化”的层面,高帽是越戴越大。 双方唇枪舌剑,气氛剑拔弩张。 东林党深知让孔胤植进来的严重后果,拼死阻止; 温体仁一派则咬定“圣裔”身份和“天下文脉”,步步紧逼。 就在东林党人搜肠刮肚,坚定维护內阁规章时; 冷眼旁观的高起潜看准时机,对主座上闭目盘坐的崇禎,极其恭顺地询问道: “陛下,您看……这事儿?” 崇禎是说过“当朕不存在”。 但没有人真敢这么做。 瞬间,所有爭吵停了下来。 文华殿內外,眾人目光都聚焦在天子身上。 崇禎缓缓睁开双眼,深邃如潭的眸子平静地扫过神態各异的臣子。 他们背后的那些小动作、那些算计、那些惊慌与得意—— 在他紫府级灵识的洞察之下,如同掌上观纹,一清二楚。 崇禎知晓北京城內的一切。 无论是东林党原本的计划,还是高起潜方才做的手脚。 崇禎没有配合凡人,玩“权力的游戏”的义务。 不过,他確实有事找孔家。 今日早些处理了也好。 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崇禎开口了。 “骆养性。”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殿门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立刻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臣在!” “带他来。” “遵旨!” 骆养性毫不拖泥带水,领著两名锦衣卫校尉,大步向宫门走去。 支持召见衍圣公的一方,看似面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 反观东林党人。 成基命眼前一黑,无力擦拭鬢角冷汗,只能脖颈僵硬地转向李標,口型分明在说: 『完了……』 第七十六章 圣裔心思 与文华殿暗流汹涌的气氛相反。 紫禁城外,一辆装饰典雅的马车內,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正披著厚厚的貂皮大氅,怀抱铜製暖炉,悠然自得地欣赏街景。 甚至低声吟诵起前朝诗句,以抒解除夕佳节离家在外的思乡之情: “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悽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 孔胤植,山东曲阜人,乃至圣先师孔子第六十五代嫡孙。 其袭封之路並非一帆风顺。 万历四十七年,他先袭封“五经博士”,直至天启二年,才正式获得朝廷准允,承袭尊號衍圣公。 “衍圣公”始於北宋至和二年,宋仁宗首封孔子四十六代孙孔宗,意为“圣道得以衍续,圣裔得以繁衍”。 自此,曲阜孔氏嫡系子孙世代袭封此爵,歷宋、金、元、明而不替,成为儒家道统在世间的象徵。 曲阜孔府,更是被天下士人视为文教圣地,哪怕朝代更迭,皇权交替,孔府与衍圣公的地位却稳如泰山。 以至於新朝建立,往往还需借孔子后人的声望,加强自身政权的合法性。 但对孔胤植个人来说,尊崇背后亦有隱忧。 他並非前任衍圣公、堂伯父孔尚贤的亲子。 全因孔尚贤的两个亲生儿子孔胤椿、孔胤桂早逝且无后,才得以过继到大宗。 袭封衍圣公,並不代表孔胤植完全掌控孔府事务。 族中耆老眾多,许多还是他堂伯父孔尚贤的亲兄弟,辈分高,势力盘根错节。 可以说,孔胤植这些年,大半精力都耗在与叔伯长辈的“宅斗”之中。 每当他试图主导族务,那些长辈便会或明或暗地敲打: “你这衍圣公之位,若非我等认可、扶持,焉能顺利?” 屡屡將孔胤植压制,使他年近四十,仍不能在族中说一不二。 孔胤植迫切需要更多的尊荣加持,提高自己的地位。 年初,崇禎长子朱慈烺出生。 哪怕没有正式册封太子,因崇禎闭关不理朝政,便成了国本所系。 六月,孔胤植被內阁加封为“太子少保”。 这並非韩爌、钱龙锡等人主动施位,而是孔胤植派心腹家僕携带重礼入京,多方活动、钻营的结果。 ——他太需要这顶桂冠来提升自己的分量了。 果然,得到“太子少保”的荣衔后,孔胤植花了两月时间,终於压服族中最难缠的长辈。 志得意满下,他离开曲阜,前往河南讲学,宣扬圣道,进一步巩固自身在士林中的声望。 遗憾的是,孔胤植的好运並未持续太久。 先是惊闻后金大军绕道蒙古,破关南下,兵锋直逼北京。 孔胤植嚇得连忙推迟返回曲阜的行程—— 兵荒马乱,野外行走风险太大,不如暂居城池安全。 待局势稍稳,他又陆续听到自北传来的各种匪夷所思的消息。 总结下来就一句: “陛下习得仙法,且带满朝文武一起修仙。” 孔胤植嗤之以鼻。 他根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若崇禎真有仙法,为何早不施展,击退建奴,反而任由敌军围困京师,搞得天下震动? 再往后—— 什么陛下腾云驾雾、奉天门拍卖仙丹等小道消息甚囂尘上—— 孔胤植统统归结为皇帝与群臣,因国事压力出现集体癔症。 抱著这般念头,孔胤植刚重新安排行程返回曲阜,却被从北京疾驰而来的信使追上。 信中,钱龙锡以恳切口吻,要求他这位衍圣公即刻动身前往北京,以衍圣公的身份面圣,力陈种窍丸分配应交由士大夫掌理。 “真是胡闹!” 孔胤植感到无比失望。 怎么连东林党的清流君子们,也跟著皇帝一块发癲? 如此搞下去,岂非要害了大明江山? 当然,孔胤植转念一想: 大明江山倾覆与否,说到底,与他曲阜孔氏干係不大。 千百年来,孔家见的改朝换代还少吗? 前元取代赵宋时,他的先祖率全族恭迎蒙古铁骑,上表劝进,被元世祖忽必烈依旧封为衍圣公,礼遇有加。 待到本朝太祖朱元璋北伐驱除蒙元,孔家不也及时转向,获得了新朝的承认和尊崇?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假的。 “圣道永续,世家长存”才是真。 若真有一日,大明国祚断绝,他孔胤植只需携全族恭迎新主,献劝进表章便是。 新朝为稳定天下士人之心,非但不会为难孔家,反而要对他这位衍圣公更加礼遇,赐予更多尊荣。 毕竟,儒家正统的金字招牌,哪个皇帝不需要? 想通此节,孔胤植心中那点对国事的忧虑烟消云散。 只是,在加封太子少保一事上,他到底承了东林党的人情; 此番对方明確提出要求,也不好断然拒绝。 於是,孔胤植只得改变目的地,往北京而来。 又因对此事兴趣缺缺,甚至觉得荒谬,他这一路走得並不快,恰好卡在钱龙锡信中约定的最后期限—— 今日,也就是除夕,抵达北京。 望著车外浓浓的年节气象,孔胤植多少提起了点欣赏的兴致。 他一面安心在车內等待,一面心中盘算: 崇禎皇帝年纪轻轻,自称得道成仙,心性必然虚浮,最好糊弄。 待会儿面圣,只需搬出“微言大义”、“礼乐教化”、“垂拱而治”等一番大道理,加上东林君子的从旁附和,想必能让年轻帝王不得不听从劝諫。 反倒是钱龙锡那帮官员比较难应付。 见面之后,少不得要言笑晏晏,互相吹捧一番,绝不能將自己心中的不以为然流露出来…… 思绪纷飞之际,宫门开启,三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走了出来。 为首者气度沉凝,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 “衍圣公,陛下宣召,请隨我入宫。” 骆养性言语简洁,並无多少热情。 孔胤植下了马车,对骆养性礼貌性地拱了拱手。 他整了整衣冠,心中那份属於圣裔的矜持与优越感升起,隨骆养性向宫內去。 『只是不知,皇帝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东林党那帮人精陪他唱大戏,阵仗搞得如此惊人……』 『种窍丸又是何物?当真存在么?』 念及於此,行走於宫內的孔胤植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宫殿飞檐,望向天空。 孔胤植脚步停顿,面上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惊愕与茫然。 『我……我看见了什么?』 永寿宫上空。 一座银光流转、霞辉隱隱的倒悬山峰,静浮於苍穹之下,违背孔胤植此生所知的全部常理。 『这、这是人间应有之景么?!』 第七十七章 凡高尚者 孔胤植熟读经史,自詡通晓天地至理。 可眼前悬浮的“山峰”,却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孔胤植下意识地快走几步,赶上前方的骆养性,颤声道: “天上……乃是何物?” 骆养性瞥了眼面露仓皇的孔胤植,像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財主。 “灵阵。” 短短两字,以及实实在在悬浮於空的奇观,让孔胤植心態发生了巨大变化。 他忙不迭地又跟上两步,几乎与骆养性並肩: “此阵玄妙,可是与陛下参修大道有关?” “坊间言陛下得通天之缘,获真武大帝亲传,孔某亦想求证此事……” “另闻仙丹现世,能开凡俗仙路,不知此等机缘,如今几人获得?” 面对连环询问,骆养性只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之后无论孔胤植问什么,他都三缄其口。 骆养性自崇禎出关展现神异以来,便隨侍左右,经办诸多隱秘之事,自认为对陛下脾性与行事风格颇有了解。 他虽然不清楚陛下为何召见衍圣公,但在官场磨练出的直觉告诉他: 最好与这位衍圣公保持距离,不要显得过於熟络,以免捲入不必要的是非。 若在平时,以孔胤植的身份和心气,少不得要计较一番。 但此刻,他全部心神被天上不可思议的灵阵所夺,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踩在棉花上。 『所以……修仙之事是真的?』 『陛下真的得了仙缘!』 震惊过后。 狂喜涌上心头。 『啊……天佑孔门!』 孔胤植精於算计的头脑飞速运转: 『吾乃圣人后裔,陛下欲立仙朝,岂能无视我孔家传承、罔顾士林清议?於情於理,陛下都该有所表示……』 种窍丸,必有我孔胤植一份! 『难怪钱龙锡密信催我速速进京,言有关乎士林气运之大事……务必让仙朝根基,仍植於儒家沃土。』 旋即,孔胤植生出些许埋怨: 『钱龙锡信中语焉不详,若早早明言,我亦可多做准备,不至如此仓促,诸多关节未能深思。』 『片刻之后面圣,当以何辞进諫,方能既维圣裔体统,不负圣人教诲,又可顺势而为,爭得这超脱凡俗之机?』 他一边跟著骆养性往前走,一边紧张地思索著。 科举?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那仙缘岂不是大多要流落到那些寒门子弟、甚至平民百姓身上? 须臾,一个念头如灵光闪现: 『德行。』 对,当以德行操守为衡量之基! 魏晋九品中正之制,核心便是品评家世、德行。 若能倡言以“德行”为授仙缘之首要標准,则评判“德行”高下之权,自然归於他们这些累世清名、道德楷模的士林领袖手中。 曲阜孔氏於此当仁不让。 东林诸君子,素以气节自许,亦能藉此广纳仙缘。 『此策大善!』 孔胤植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既能迎合古往今来帝王重视德行的想法,又能最大限度保障士林权益。 孔胤植暗下决心,面圣时便以此陈词。 怀揣这番“深谋远虑”,孔胤植隨骆养性行至文华殿。 只见殿外廊下,坐著几十號身著青袍、緋袍的官员,齐刷刷向他望来。 孔胤植端起衍圣公的威仪,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眾人团团拱手,行了个標准的儒礼。 殿外官员们也起身还礼,无人敢怠慢这位圣人之后。 孔胤植速速整理了下衣冠,踏入文华殿內。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內情形: 左边坐著以韩爌、钱龙锡为首的四位阁臣; 右边则是周延儒、温体仁、王永光、张凤翔等人。 殿中侍立王承恩、曹化淳、高起潜三位权势赫赫的太监。 而正中央主座之上,盘膝坐著一位身著道袍、面容清俊、闭目凝神的青年—— 即当今天子。 孔胤植不敢怠慢,趋步在离御座丈许之地停下,依照臣子面圣的礼仪,以额触地,声音恭谨: “臣,孔圣六十五代孙,袭封衍圣公孔胤植,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伏在地上,等待天子的回应。 崇禎神游天外,只从喉间淡淡地“嗯”了一声。 侍立在一旁的高起潜见状,立刻尖声道: “这大过年的,衍圣公不在山东曲阜闔家团圆,怎地舟车劳顿赶京师来了?莫非山东出了紧要事务?” 孔胤植事先备有说辞,面上露出沉痛之色: “臣在曲阜,闻听建奴猖獗,入寇京畿,兵锋直逼圣驾。” “值此国难当头之际,臣岂敢安坐於祖庙,独享天伦之乐?” “故星夜兼程奔赴京师,只愿与陛下、与朝廷、与万千臣民,共赴国难!” 高起潜听罢,拖长了音调道: “哦——原来如此!衍圣公忠义之心,感天动地,咱家佩服!” 见崇禎没有打断的意思,高起潜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不知衍圣公今日入宫面圣,除了表明心跡,还有何要事奏报?” “陛下,臣今日冒昧覲见,实是因——” 话刚起头,冷不防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衍圣公!” 出声的是次辅钱龙锡。 他盯著孔胤植,极其严肃道: “今日廷议,关乎国运。望公慎始敬终,勿扰圣裁!” 孔胤植被钱龙锡的打断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待他察觉钱龙锡那凝重无比、带著明显警告意味的眼神时,心中猛地一凛。 孔胤植不是蠢人,立刻品出了话中的异常。 『慎始敬终,勿扰圣裁?』 钱龙锡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什么? 孔胤植眼角余光扫过右侧。 只见温体仁等人看似端坐如常,却双手紧按膝头,仿佛准备好隨时起身驳斥。 孔胤植自以为心中瞭然: 『是了!温体仁一系攻訐东林不休。钱龙锡定是提醒我,形势复杂,务必考虑周到,以免授敌以柄。』 他只略一思忖,便豁然开朗: 『这有何难?』 既要周全,索性说得更加堂皇正大! “唐高祖李渊曾言:三教虽异,善归一揆。” “儒、释、道三教路径不同,然其劝人向善、匡扶世民之心,殊途同归。 “而今,三教交融,其理贯通。” “臣斗胆进言,陛下颁赐仙丹之標准,首要者,当观德行操守,兼顾三教,不偏不倚。” “无论是精研孔孟之道的儒门子弟,还是持戒修心的释家僧眾,抑或清静无为的道门高人—— “凡高尚者,皆应有仙缘之机!” 三江感言 如题,本书將在周日登上三江推荐。 上架时间早一天,即11月1日。 感谢我的编辑贞观老师。 在我內投被拒十几次后,邮件回復宝贵的修改意见並给予签约,建议新人作者多多投他。 感谢各位追读、投票的书友。 若无你们的支持,《修真版大明》既不会有这个机会,作者也没有信心作出“上架首日十更”的承诺。 嗯,今晚就得开始存稿了。 (t_t)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第七十八章 衍圣公爵,即刻革除。 三教合一,指儒家、佛教与道教思想相互融合,形成以儒家为主,佛、道为辅的格局。 至明代,此说更是深入人心,朝野上下多有倡言。 儒家士大夫往往一面诵读孔孟,讲求“修齐治平”,一面又慕道家养生之术,追求延年益寿。 乃至在思想层面,將道家的“无为而治”、“天人合一”与儒家的“中庸”理念印证糅合。 孔胤植拋出此论,正是要借“三教合一”的煌煌大义,先把道教与儒家像兄弟般捆绑在一起,占据制高点。 再於其中暗渡陈仓,將遴选“德行”的標准,囊括在儒家话语体系內。 见无人反驳,孔胤植自觉策略奏效,底气更足: “陛下,种窍丸可令人超凡脱俗。此等重器,若所託非人,落入心术不正、德行有亏之辈手中——” “仗仙法为恶,欺压良善,岂不成苍生大害?” “故臣恳请,种窍丸颁赐必须慎之又慎,务求发予德行高尚之君。” “方能確保仙朝修士,皆为正道栋樑。” 王永光適时开口,问题直指核心: “怎样才算得上是衍圣公口中的君子?如何界定?如何遴选?” 孔胤植对此问早有预料,立刻从容应答: “君子首重『仁义礼智信』。其行於世,当忠君爱国,孝悌传家;当廉洁自守,不与浊流同污;当心怀抱负,以天下苍生为念;当言行合一,非口诵圣贤而心怀叵测之辈可比。” 虽不明著提己方,但“廉洁自守”、“言行合一”等词,无一不是东林党人平日自我標榜的利器。 紧接著,见张凤翔似欲开口,孔胤植抢先补充道: “考核遴选……臣以为,或可交由礼部核定德行標准,由吏部考绩官员操守。两部协同,则章程可立,公允可期。” 礼部尚书是周延儒,吏部尚书是王永光。 自己主动在分配方案中提出,將部分权力让渡给这两位,他们总该满意了吧? 果然,王永光听完,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不再追问。 孔胤植心中大定,自以为手段高明,成功將政敌分化。 可当他下意识瞥向钱龙锡时,却愕然发现,这位东林次辅面如苦瓜,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不忍再听。 『什么情况?』 钱龙锡的反应,以及殿內异常沉默的气氛表明,他似乎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是他说错了什么话吗? 孔胤植不傻,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以最快反应做出补救。 “陛下!诸公!” 孔胤植再次躬身,与方才的侃侃而谈判若两人,语气极其谦卑: “方才所言,皆是臣愚钝之见。” “如何颁赐仙丹,自有陛下圣心独断,內阁诸公深谋远虑。” “臣略陈陋见,仅供陛下与诸位公参详。” ——我刚才都是隨便说说的,绝无干涉之意,你们千万別当真! 就在孔胤植惶惶不安,埋怨钱龙锡拉他入火坑之际,崇禎的状態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孔胤植。” “朕叫你来,是有一个问题问你。” 孔胤植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臣……恭听圣训。” 崇禎的眼眸缓缓抬起,不见波澜。 先看了看近前的孔胤植,隨即视线盪开,缓缓开口: “你认为,儒家对朕的仙朝,今后还有何用?” 孔胤植简直惊得魂飞魄散! 『此问是何用意?』 难道…… 难道自己之前的揣测全错了? 其他官员,无论东林党还是温体仁一派,凡是上午亲耳听过崇禎务实到冷酷的新“忠奸论”的,无不心惊肉跳。 才半日功夫,陛下竟然就直接要对传承千年、被视为国本的儒家道统开刀问斩! 首当其衝的,便是儒家象徵—— “衍圣公。” “朕让你说话。” 孔胤植强压內心骇浪。 他的回答,关乎孔家千年荣辱,关乎儒家未来的命运。 他必须捍卫。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歷朝歷代,皆以儒术教化万民,规范君臣父子之序,此乃江山稳固、社稷长安之基石。” 孔胤植努力让声音不颤抖,开始了几乎本能般的陈述: “陛下欲创仙朝,然仙朝亦需治理,黎民亦需教化。” “若无儒家礼法维繫秩序,无圣贤教诲导人向善,则人皆恃力妄为……” “臣窃以为,儒家於仙朝,正如水之於鱼,空气之於人,不可或缺啊……” 孔胤植引经据典,將儒家歷朝歷代对帝王、对国家的作用讲了个透,一直讲到没话说为止。 崇禎颇有耐心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孔胤植说完,他才缓缓点头。 “讲了这么多,朕只听到一个意思——” 崇禎接下来的话,让孔胤植的脊樑陡然僵直,也让殿內所有尚存幻想的官员,剎那间屏住了呼吸。 “孔儒想要塑造人,却把人扭曲得不是人了。” “!!!” “陛下!” “臣等万死!” 殿內官员,无论东林清流还是其他派系,他们毕生所习、所信、所行,皆是圣贤之道。 他们通过研读儒家经典踏入仕途,行为准则、道德评判、乃至官场晋升的合法性,都深深植根於这套体系之中。 崇禎一句“扭曲得不是人了”,经过他们的解读放大便是: 你们这些奉行儒礼的臣子,要么是自身被这套学问扭曲了的“非人”,要么就是正在用这套学问扭曲天下百姓的“帮凶”。 这话太重了。 重到他们根本无法承受! 以至於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在怡然自得的温体仁——尽数面色惨白,连呼有罪。 孔胤植更是如遭雷击。 崇禎缓缓起身,踱步至瘫软的孔胤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圣人之后: “修真之本,在契合道弦,感应至真,在超脱自在,非为桎梏心学所缚。” “故朕的仙朝,既不需要衍圣公。” “也不需要儒家。” 崇禎宣判道: “传朕旨意——” “衍圣公爵,即刻革除。” “孔门后裔与万民同列,不復享圣裔超秩。” “天下州郡孔庙尽数封存,一应祀典悉数罢黜。” “自今而后,罢黜三教合流,道为万法根源。” 第七十九章 【信域】所需 死寂笼罩大殿。 空气仿佛凝成冰块,压在胸口。 最先从震撼中挣出,昂首表示反对的,並非东林党人,也非当事人孔胤植。 而是孙承宗。 这位老臣踉蹌向前,对著崇禎的背影,失声道: “陛下万万不可!” “儒家非一家一姓之学,乃我华夏千年来立国之本。” “陛下骤然废之,无异於抽掉大厦基石,斩断江河之主流。” “天下士子何所依?百姓何所从?朝堂法度何所据?” “人心失序,纲常沦陷,则天下必生动盪,烽烟四起!” “陛下欲创仙朝,岂能先自毁长城,令神州板荡,生灵涂炭乎?” 孙承宗这番泣血之言,句句发自肺腑。 只因没有儒家思想维繫基本秩序的社会,他根本无法想像。 话音落下,英国公张维贤躬身极深,配合表態: “儒家维繫天下千载,纵有瑕疵,亦功莫大焉。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首辅韩爌也不再沉默,委婉劝道: “即便陛下欲独尊道法,然保留儒家,存续衍圣公之位,亦无损於道统之尊,反而可彰显陛下兼容並蓄之胸怀。” 就连面带“迷之微笑”的周延儒,也收敛了笑容,试探问道: “若儒教彻底废除,则科举取士,其中大量关乎四书五经之內容,又当如何处置?” 朝廷选官,总不能全考《道德经》吧? 面对接二连三、看似有理有据的反对,崇禎並未动怒。 “如何处置?如何选官?如何稳定人心?” 他没有看那些跪倒的重臣,目光仿佛穿透殿宇,看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些,不该你们为朕分忧么?” “……” 一句话,將所有的难题和压力,原封不动地砸回到群臣身上。 崇禎缓缓踱步至门前,转首道: “仙朝初创,內阁另起。” “能解朕之忧、成朕之事者,方可入此枢机。” 崇禎话音微顿,威压骤深: “若力有不逮、难堪大任,便退其位,由殿外能者居。” 殿外,原本因废除儒教惶恐不安的官员,眼神瞬间变了。 从震惊、茫然,迅速转变为火热与振奋。 仙朝內阁! 通往权力巔峰和长生大道的阶梯! 而殿內所有官员,无论之前受了怎样的惊嚇,也都瞬间清醒。 失去现有的地位和权力? 將锦绣前程拱手让给殿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替补”? 绝不! 几乎是在崇禎话音落下的瞬间,温体仁第一个反应过来: “陛下既已指明方向,臣等蒙受皇恩,岂敢推諉懈怠?” “必论周全之策,独尊道法、去儒抑释,以报陛下信重。” 除孙承宗与毕自严外,其他人无论作何感想,纷纷躬身附和。 崇禎微微頷首,满意地下达指令: “今日必须有结果。” “臣等遵旨!” 崇禎交代曹化淳,“待他们议出结果,你可到永寿宫稟报”后,便带领王承恩等人离去。 就在这时。 瘫软在地的孔胤植,终於从巨大的打击中清醒过来。 绝望、屈辱与疯狂的怒火,衝垮了他的理智。 孔胤植状若疯癲,嘶吼“陛下”,张开双臂就欲扑上前, 未等孔胤植靠近,骆养性侧身一脚,踹在他的胸腹之间。 孔胤植“呃”地一声闷哼,翻滚哀嚎。 这一摔似乎彻底摔碎了他的体面。 孔胤植面目扭曲,指著崇禎,发出最恶毒的咒骂: “昏君!朱由检!你这无道昏君!你怎敢……怎敢废除圣人之教!你悖逆人伦,罔顾天道!你不得好死!大明江山就要毁在你——” 崇禎离去的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一张薄如蝉翼的黄色符籙,由道袍袖中滑落。 轻飘飘的,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贴向孔胤植开合的嘴。 符籙及唇。 灵光一闪。 咒骂声戛然而止。 孔胤植惊恐地瞪大眼睛,疯狂地抓挠嘴巴,试图將符籙撕下。 薄薄一张纸,却如生长在了他的血肉上,任他如何撕扯,抓得嘴唇周边鲜血淋漓,都无法撼动分毫。 孔胤植绝望扭头四顾,哀求的目光望向钱龙锡、韩爌等东林旧识。 钱龙锡等人见此景,更是心惊胆战,哪里敢与他有丝毫牵扯? 各自避疫似的后退。 骆养性紧隨崇禎身后,在一片“恭送陛下”的声中走出文华殿。 他一面回头,一面低声请示: “此獠狂悖无礼,是否需要臣处置了他?” 崇禎脚步不停,淡淡反问: “是让孔胤植化作一具枯骨有用,还是任其归乡,到曲阜孔庙前日日示眾,更堪为天下表率?” 骆养性闻言一怔,隨即恍然低头: “臣愚钝,陛下圣明!” 確实,一个死了的孔胤植,不过是一具尸体。 但一个活著回到山东,嘴上带著皇帝仙法封印、再也无法宣扬孔孟之道的废黜衍圣公,却是绝佳的威慑; 能每时每刻地向心存幻想的儒家子弟,昭示皇权的绝对力量,与仙法的真实不虚。 走回永寿宫的路不长不短。 崇禎颇有閒心,瞥了眼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王承恩。 “怎么,你也有问题?” 王承恩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道: “皇爷,方才孙阁老、英国公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佛、儒二教,与百姓密不可分,哪能……哪能说废除就彻底废除呢?就算皇爷觉得非废不可,是否也该缓一缓,待仙朝稳固之后,再徐徐图之?” 崇禎听完,摇了摇头。 “朕並非要焚毁天下佛寺,亦非要禁绝所有儒家经典。” 那些书,那些思想,自有存在过的痕跡。 “朕罢黜的,是它们凌驾於道法的『地位』。” 更深层的原因,崇禎没有对王承恩说。 若以前前世的事物打比方: 先想像一个,类似电影《星际穿越》中的五维空间——“超立方体”。 再想像出主角女儿墨菲的房间,尤其是那个书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便是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儒家伦理、佛家因果、道家理念…… 乃至孝道、忠义、忍耐等思想品德的具象化。 这些“书籍”占据书架所有的空间,牢固塑造大明百姓的底层思维。 而崇禎此番以雷霆之势,废衍圣公,罢三教合流,之后再以最快速度將上述决定传遍天下—— 相当於剧烈地摇晃了一把“书架”。 这一晃,原本稳固放置的“书籍”鬆动。 待掉出几本后,书架上便有了“空位”。 这些“空位”,正是布设【信域】——或称“信网恢恢”——连接百姓所必需的“接口”。 崇禎只需把自己的【信】道灵宝,视作一本“书”,如插入数据接口一般,插入强行清理出的书架“空位”; 【信域】锚点,便能成功打入集体潜意识。 “信额”与新经济体系,也就诞生了。 第八十章 境界对比 总而言之,崇禎的【信域】构建计划共分两步: 首先是“立约”与“建制”。 通过与现有大明官僚进行一系列“交易”—— 无论是拍卖种窍丸,还是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资源置换—— 在意象层面,他所代表的帝王权柄和整个官僚系统之间,订立一份真实不虚的【信】道契约。 崇禎履行皇帝、未来仙朝之主的责任,提供秩序、庇护与上升通道的“承诺”。 官僚系统则承认其至高权威,共同作为“履约”的一方,辅助他管理天下、推行政令。 进而重塑整个仙朝的官僚体系。 第二步则是將【信】神通植入民间——过程不再赘述。 至於为何不能循序渐进,非得行雷霆手段罢儒尊道? 缘由在於,渐进地批判儒家弊端,轻微碰撞出一两本“书”,目標书籍未必会如愿掉出。 即便侥倖掉出一两本,旁边其他代表著佛家、道家乃至各种民间信仰、乡规民约的“书”,也会因过程缓慢而倾斜,填补空位,形成新的平衡。 唯有快刀斩乱麻,直接宣布废除“三教合一”的旧论,独尊道法,將儒家“大部头”狠狠抽出; 才能对整个民间思想体系,造成最大的震撼与顛覆。 当然,计划未必会全然顺著他的设想推进。 就像那五项国策,在落地实施的过程中,註定会遭遇诸多难以逾越的阻碍。 只能摸著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毕竟,朱幽涧也是头一次,从零开始搭建修真界…… 思虑间。 永寿宫轮廓在望。 王承恩垂首跟在崇禎身后,似乎已无意见。 即便有,他也不会再拿出来强调。 反观骆养性,见崇禎似乎心情尚可,便斟酌著再次开口: “陛下,臣观今日內阁诸公,尤其钱龙锡等人,恐有欺君之行。” “哦?” 崇禎瞥了他一眼,並未停下脚步。 骆养性继续道: “约莫十几日前,臣麾下緹骑曾报,钱龙锡府上一名心腹家僕,快马离京,一路向南。” “臣彼时以为,或是往其浙江老家传递寻常家书,故未敢以此琐事烦扰圣听。” “然今日孔胤植来得如此蹊蹺,时机不早不晚,恰在商议种窍丸分配之关键时刻……” “臣斗胆揣测,此人怕正是钱龙锡乃至东林一党,特意召来,意欲借圣裔之名,挟舆论以迫圣裁!” 崇禎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並未將自己依託【百相千机剪】,建立的地下纸人情报网络告知骆养性。 后者能凭锦衣卫自身的力量查到这条线报,並联繫起来,其能力確属可用。 骆养性见崇禎没有斥责,胆子稍壮,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 “臣实在不解。陛下已赐下仙法,更亲自展示过仙法威能,他们为何还敢如此……如此孩视天顏,妄图算计陛下,索求更多?” 他用了个“孩视”,意指如同欺瞒哄骗孩童般看待皇帝,可谓大胆。 “信息差罢了。” 崇禎淡然一笑,仿佛早已看透人心鬼蜮: “前期畏朕,是因彼时为凡胎,而朕已显仙神之能,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待他们服下种窍丸,粗粗研读了几日法术口诀,体內或许萌生了一丝微末气感,便自觉已然踏上仙途,与朕同属修行中人。” “又凭凡俗经验臆测,假以时日,勤加修炼,未必不能追近朕之境界。” 一旦自觉有了平等的可能,那被绝对力量压制下去的野心、算计与贪婪,自然重新滋长,给了东林党行事的底气。 当然,这底气来的快,去的更快。 以至於无需崇禎动手惩处,待听完大明仙朝五项基本国策,他们便自觉倒下了。 骆养性若有所思地点头,犹豫了一下,不敢再问。 反倒王承恩被皇爷说得眼睛发亮,按捺不住对玄妙境界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不知陛下当下,究竟是何等境界?” 崇禎不置可否。 若纯以肉身修为、积蓄的灵力多寡而论,他確实尚在胎息一层,乃是修行阶段的起步。 然而,他的灵识,却是实打实、歷经数百年苦修与雷劫淬炼而来的紫府巔峰境。 肉身与灵识的极度不匹配,使得他根本无法用寻常的境界標准来界定自身。 硬要形容,便是一个拥有巨人灵魂的婴孩。 在不启用灵器与乾坤袋內灵石的前提下,胎息崇禎自觉可与练气初期一战。 值得一提的是,修士每两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堪称鸿沟。 单以灵识覆盖范围为例: 【胎息境】。 没有灵识,老老实实引气入体。 【练气境】。 灵识初生,初期可覆盖大明一村之地,中期扩展至一镇,后期方能笼罩一县。 【筑基境】。 灵识的“量”大幅提升,从初期到后期,范围可由大明一城面积,增至数城相连的疆域。 【紫府境】。 修真界高层战力,灵识开始发生蜕变,初期便可轻鬆覆盖长江以北的大明版图。 若有合適灵宝加持,紫府巔峰的灵识甚至能笼罩整个东亚。 再进一步—— 朱幽涧假以时日若能证道,以金丹境神识之浩渺,覆盖整个地月空间亦不在话下。 当然,崇禎目前受限於肉身与灵力,无法长时间、大范围地任意使用紫府巔峰的灵识。 灵识虽属精神力量,却不能脱离物质施放,运转本身会持续消耗灵力。 更重要的是,如此强大的灵识寄居胎息体內,一旦全力催动,肉身便会如同被投入熔炉般急剧发热,有崩坏之虞。 故崇禎大多时候,只以灵识加持目力、听力,或在周身数十丈范围內施放—— 这些关乎自身根本的隱秘,不必对凡人说明,崇禎心中明晰即可。 此时,崇禎刚好行至皇宫中轴线上,下意识地停步。 王承恩与骆养性不明所以,隨陛下的目光越过重重飞檐,望向钦安殿。 然后什么也没看见。 但在崇禎的独特感知中,隱隱可见钦安殿上空,有黄白二气盘旋交织,如龙如蟒。 煌煌正大的明黄色气流,乃是国运之显化; 略显沉重、驳杂,蕴含无数祈愿与敬畏的乳白色气流,则是瀰漫於宫禁各处、歷经百年沉淀的香火之气。 第八十一章 乘舟者借水力,不必化身江河。 两股气息,对崇禎而言並不陌生。 他所修的《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为至高无上的金品功法,直指大道。 然此法有一特性,便是前期修为积累缓慢,需耗费远超寻常功法的时日与资源。 唯有根基无比牢固后,后期方能迸发出惊世骇俗的进境速度。 在过去的九个月闭关期间,於绝灵之地艰难求索的崇禎,为加快修炼进度,除引纳稀薄月华,最主要的灵力来源,便是汲取国运与香火之气。 正是凭藉这两种特殊灵气的辅助,他才得以衝破关隘,成功踏入胎息一层。 但自出关以后。 崇禎再未主动吸纳一丝一毫的国运与香火。 这並非因为,他没有能力承载国家兴盛的重担,或是无法承受香火背后的集体愿望。 原因只有一个: 『朕不能被国运绑定。』 前世朱幽涧所在宗门,其大师兄本为一仙朝皇长子,天资卓绝,却在残酷的太子之爭中失败。 后被得势的弟弟与继后联手构陷,毁去灵窍、削去四肢、做成人彘,弃於荒野等死。 恰逢其师云游途经,见其根骨非凡且怨气衝天,遂將其救回,以【医】道续命並收为弟子。 大师兄忍辱负重,以残缺资质另闢蹊径,从【体道】入门,歷经难以想像的磨难,最终成就紫府之境。 功成之后,大师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回故国,以雷霆万钧之势征服了整个仙朝。 他当著那位曾迫害他的继太后的面,亲手虐杀了已是仙皇的弟弟,旋即登临帝位。 又强行霸占了继太后,令其为自己诞下子嗣,极尽羞辱之能事。 帝位稳固后,他以国运修炼之法,將自身仙基与整个仙朝的国运牢牢绑定。 待到將国运彻底炼化,他才指定自己与继太后所生长子为帝,自身成为掌控实权的太上皇,飘然返回宗门。 国运修炼法威能眾多,仅有一项最为逆天: 只要与之绑定的王朝不灭,国度犹存,哪怕疆域仅剩一城,子民只余一户—— 国运未绝,修炼此法者便近乎不死! 等於將金丹真仙才具备的“与界同存”,提前到了紫府期。 ——代价,则是自身性命、真灵、道途,与一方王朝彻底捆绑。 基於这项威能,在朱幽涧求金时的夺舍之战中,大师兄儼然成了最难缠的对手。 无论朱幽涧施展何等攻击,將大师兄的肉身乃至魂魄击溃多少次,他总能凭藉浩瀚国运的支撑,自冥冥中再度凝聚。 不幸中的万幸—— 这是一场毫无信任可言的混战。 师尊见久攻不下,恐被二师姐与三师兄渔翁得利,不得不提前祭出【仙器】底牌,召天外星群,悍然轰击地处中洲边缘、与大师兄绑定的仙朝。 流星火雨倾盆而下。 山河破碎,城池湮灭。 亿万黎民在无差別攻击下化为飞灰,绵延数千年的国运一朝崩毁。 大师兄在一声充满不甘与心碎的咆哮中,终於魂飞魄散,道消身殞。 如此前车之鑑。 崇禎岂敢重蹈覆辙,將自己与大明国运深度绑定? 朱幽涧生性本就步步为营。 可即便谨慎如他,前世依旧未能逃脱被最亲近的师尊、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同时背叛的结局。 这一世重活,又怎能不慎终如始? 將自身道途与国运绑定,无异於將最大弱点公之於眾。 倘若大明仙朝发展数十上百年,境內诞生魔修与强大叛逆—— 不必直接与他这仙朝之主正面抗衡,只需在大明疆域內大肆破坏,屠戮子民,动摇国本,便能间接折损他的修为,甚至危及他的性命。 等於亲手將掌控自己生死的韁绳,交到潜在敌人手中。 崇禎怎么可能容忍,自身存在如此巨大的短板? 故而,自出关后,他便决定: 不再汲取、炼化国运之气。 遑论与之绑定。 『但……』 国运修炼之法,虽后患无穷,前期却能使修为快速增长,以及对大明疆域拥有近乎绝对的掌控力。 『完全弃之不用,未免可惜。』 崇禎需要一种方式。 既能掌控国运与香火之力,又能確保自身超脱其外,不沾因果,不系安危。 “王承恩。” 崇禎声音平淡地问道: “皇后今日,可曾来过永寿宫?” 侍立身后的王承恩闻言一愣,脸上闪过明显的讶异,完全没料到皇爷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 “皇后娘娘前些时日,確是常常抱著皇长子殿下,在永寿宫外徘徊,期盼能见皇爷一面……只是……” 话语顿住,王承恩不再往下说。 ——但是皇爷您之前一直拒而不见,所以近几日,皇后便没有再来了。 崇禎面无表情,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象徵著江山社稷的国运之气上,心中飞速盘算: 大师兄遗留的国运修炼功法固然强大,但修炼条件苛刻,风险极大。 自己的长子朱慈烺,未必是合適的承载者。 或者说,单靠他一人,成功率与容错率都太低。 若能多几个身负朱明皇室血脉的子嗣,待到他们將来踏入练气境,便可让他们分別尝试绑定国运与香火…… 如此一来,自己既能影响与动用完整的国运之力,又无需承担与之绑定的风险。 『乘舟者借水力,不必化身江河。』 思虑既定。 崇禎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吩咐道: “传话给皇后,今晚抱慈烺来永寿宫,让朕看看。” 略一停顿,崇禎淡漠地补充了一句: “如若她不来……便召田贵妃与袁贵妃侍寢。” 王承恩心中剧震,连忙低头应道: “奴婢遵旨。”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皇爷自年初移居永寿宫修道以来,莫说临幸后宫,便是皇后与皇长子的面都未主动见过一次。 今日破天荒地要见皇子,甚至还提及了侍寢之事…… 莫非,皇爷决定从修行中稍稍分神,顾及人伦常情? 可不知为何,皇爷平淡无波的语气,不像是寻常夫妻、父子间的温情眷念,反倒更像是一种…… 冰冷的权衡。 第八十二章 秉公隨机 王承恩不敢深想,忙將头埋得更低,惊疑压在心底。 回到永寿宫时,约莫是申时初刻。 积雪未融,在偏斜的日光下泛著清冷。 崇禎知晓骆养性、王承恩等人,自中午起便一直隨侍在文华殿,未曾用饭,吩咐他们去进食歇息。 他自己则於永寿宫殿外空旷的庭院中,褪去身上衣物,换上了一件由草茎编织而成的道袍。 隨即,崇禎再次开始祈舞。 身影腾挪,步伐玄奇,手臂挥动间似有无形的气韵跟隨。 经过这些天的持续祈舞,符籙与灵阵所需的大部分籙文,已然被他沟通补全。 如今剩下的,皆是些涉及【宇】【宙】深层奥秘,极其艰难晦涩的终极籙文。 但此事关乎道途復兴,再难也必须坚持下去。 至於文华殿的商议,崇禎並未分神监听。 全身心投注於与天地的共舞时,不宜为凡俗琐事所扰。 不过,他早有安排纸人监控隱匿於殿內角落。 它们会忠实地记录下,崇禎离开后所有人的言行举止。 事后查阅,一切自会瞭然。 直至天色微暗,暮色渐起,崇禎才缓缓收势。 他额间不见汗渍,將新显现於纸上的几个珍贵籙文收起,转身入宫。 结束午休、候在一旁的王承恩立即上前,为全身坦荡的崇禎换上乾燥舒適的常服道袍。 不久,曹化淳来了。 来得比崇禎预料中要早些。 崇禎斜靠在暖阁的软榻上,隨意问道: “內阁已有结果?” 曹化淳躬身趋前,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稟报: “大人们今日蒙受陛下亲临教诲,群情振奋,不敢有丝毫懈怠。” “午后议事,效率极高,已初步议定了种窍丸分配章程,並就仙朝初期官署设置进行了票擬。” 崇禎微微頷首,语气平淡: “你说吧,朕就不看了。” 他看似慵懒,实则在曹化淳进门的瞬间,便以超凡目力將曹化淳手中记录议事的要略,一字不落地扫入眼中。 曹化淳不知此节,字正腔圆地开始匯报: “首先,关於二十七万枚种窍丸分配,內阁诸公经过详议,初步擬定三项策略。” “其一,为科举之途。” “自乡试之童生始,往上各级功名,皆有资格获赐种窍丸。” “若仅为童生,仅赐予种窍丸,不授法术修炼之法;” “欲得法术,需继续进学,至少需考中举人功名,方有资格於获赐仙丹时,一併择取基础法术修习。” “不同功名,可选法术范围与数量亦作出限制。” 曹化淳顿了顿: “此外,大人们以为,既独尊道法,为仙朝取士,科举內容亦当革新,捨弃儒家经义。” “如何更改,尚未有定论……方向是加入与道法、仙缘相关的经典与考核。” “还需陛下亲自圣裁,划定哪些道法精要可作取士经典,颁行天下。” 崇禎不置可否,再次微微点头。 曹化淳见状,继续稟报: “至於第二项分配之策,乃卢知府提出的……隨机分配。” “隨机?”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写满惊讶。 隨机的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 曹化淳见崇禎没有不悦,反而隱隱有讚赏之意,心中大定,便详细解释起来: “当时殿內,部分大人认为,若只倚靠科举一途,固然能选出文才之士,却未必满足陛下『儘快增加修士数量』之要求。” “故最初提议,可仿奉天门拍卖前例,定一標准价格,公开发售。” “孙大人与毕大人则力主,科举方是朝廷取士正途,发售易使仙缘为富家垄断,更为不公。” “各方爭执不下。” 说到这里,曹化淳语气中带上一丝佩服: “就在此时,大名府知府卢象升霍然起身,言——『既求秉公,不如隨机好了』!” 曹化淳看了看手中记录,准確复述道: “——可於大明两京十三省,各府州县,不分男女,不论老幼,不计出身,设立仙缘签筒,隨机抽取名姓。” “抽中者,无论其为田间老农、市井小贩、深闺女子,抑或垂髫童子,皆赐予种窍丸一枚!” 见崇禎看似兴趣更浓,曹化淳便知陛下对此议颇为赏识,於是说得更加顺畅: “卢大人当场陈情,此隨机之法,只需確保执掌抽取者严守规矩,便无人可预测、无人可操控。” “且此法一出,便再无文武之分!” “卢大人高声道,待將来修士皆成,爭强爭胜全赖法术。” “既然修士皆是『武人』,当下何须多此一举,强划文武阵营?” 曹化淳模仿卢象升说话时激昂的语气: “『只要陛下首肯,一年之內,便可將二十七万枚种窍丸,尽数发放於天下!诸位大人,可是此理?』” 曹化淳接著道: “卢大人此言一出,几名阁老当即表示反对,认为太过儿戏,有失朝廷体统。” “殿外旁听席上,诸多希冀建功者,却对此议颇为赞同。” “最终,英国公、孙大人出面,与四位阁臣,还有温大人、周大人磋商权衡,终將隨机分配之策,纳入章程中。” “暂定於崇禎三年,先试行发放一千枚,以观后效。” 崇禎听到这里,明知故问道: “嗯。第三策?” 曹化淳立刻回道: “第三策,为群臣一致恳请陛下,额外拨出五千枚种窍丸。” “不用於科举,亦不用於售卖或隨机,专由內阁掌握,直接发放给地方各级官员。” 如影子般侍立门边的骆养性,忍不住皱眉道: “可是在以权谋私?” 曹化淳转向骆养性,又看了一眼崇禎,见陛下並无表示,解释说: “骆指挥使有所不知。诸位大人深怀忧虑,担心陛下今日罢黜三教合一,独尊道法,尤其废黜儒家超然地位……” “此讯若传至地方,必如巨石投湖,乃至剧变陡生,民间失控。” “故而,大人们议出的应对之策,便是『先稳官,再稳民』。” “稳官之要,在切身相关。” “若能使地方官员,皆得仙缘,皆有踏入仙途、长生可期之望,他们便与仙朝紧密相连——” “他们又岂会惦念儒释,不奉陛下仙旨?” 上架感言:愿我们能在起点遇见更多好故事,愿本书也是其中之一。 《修真版大明》是一部超凡歷史文,类型为架空歷史、修真文明。 以作者视角论,本书有三条主线: 第一条,以崇禎为万法之源的文明跃迁史、围绕修真界重建的重大情节展开。 第二条,是长达数万年时间岁月里,仙凡眾生相的呈现。 第三条主线暂不能剧透。 待朱慈烺、郑成功、侯方域、沈云英、莫里哀等东西方年轻一代成长起来,大家自然会看到。 比起传统仙侠文或歷史文,本作对標书籍更接近创世流经典《我就是神!》。 而在修炼体系这一块,我以超弦理论为基础,参考《凡人修仙传》《玄鉴仙族》《苟在初圣魔门当人才》等仙侠小说的部分设定,设计出了一套新的修炼体系。 目前只揭露了其中一角,详细体系会跟隨剧情发展逐步揭秘。 写作之初,我曾满怀忐忑。 因为早在动笔时,我就確定了这本书要用的风格、视角和节奏。 ——相信大家看到这里也能明白,本书节奏偏向慢热。 以至於有部分读者建议,適当拉一下剧情进度。 我对此也有考虑。 细想之后,我认为目前的进展与信息量其实相当大。 不仅为后文主线情节奠基,还决定了本书前中期的大事件走向——五项国策只能算作目標,实现目標的过程永远不会一帆风顺。 只是受限於当前篇幅,大家可能还没意识到,这些伏笔与铺垫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 我不能重蹈覆辙。 在起点,我写过两本书。 第一本是崖山开局的南宋修真文。在明末重建修真界的灵感,可以说直接源於这本老书。因成绩不佳字数偏少,只能算一次不成功的尝试,书名就不报了。 第二本也就是上一本书,是唐朝架空歷史文。 在上一本书中,为了拉高追读,我曾故意加快剧情节奏,导致上架前后行文割裂。 各位读者可能不清楚,过去起点的新书推荐机制分为1到4轮,优胜者晋升三江。 每一轮都要进行pk。 胜出的书才能得到推荐位,从而获得更多收藏。 pk数据只看一项指標,就是追读。 新人写作怎样才能拉高追读?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快节奏。 快速打脸、快速对抗、快速收穫; 每一章都拿出相当於其他小说两章、三章的信息量; 最好主角刚被配角嘲讽,下一章主角就把对方抄家灭门,不仅得了大量钱財,还被上官赏识,地位也显著提升…… 在第二本书中,我便是像上面这样写的。 爽到连我自己重读都会觉得爽爆。 所以,上架前读者好评如潮,一路把我送上了四轮推荐。 也止步於四轮推荐。 为在pk中胜出,强行拉快上一本书的剧情节奏,刪减很多必要的支线情节,甚至把主线情节也缩短的代价—— 便是將一部权谋基建文,写成了大男主打脸爽文。 上架后,我意识到这种写法不可持续,就调整了行文,让上一本书回归到合理的节奏。 结果读者们纷纷表示“书是好书,但放下后就拿不起来了”,数据一泻千里,只能写到一百一十万字完结。 看惯网文的老书虫一定非常清楚,很多作品在前期,尤其上架前会写得让人慾罢不能、越看越爽。 但这类书往往不用百万字,写到中期几十万字时,就会出现明显的问题—— 故事崩坏、情节重复、人物单调、多处降智、各种灌水…… 导致读者必然弃书。 故上述写法,註定是不可持续的写法。 这其实是一个,很多起点编辑在直播间里说过的、无论新作者还是老作者都应当注意的重点: 你必须確保上架前、上架后,读者看到的是同一本书。 不能上架前是什么风格,上架后变成另一种风格。 比如上架前是大男主,上架后变成群像——这样只会赶跑读者,还会让智能推不够精確,错判目標读者群。 因此,写作《修真版大明》之初,我便决定吸取教训。 而我忐忑的地方也在於此: 《修真版大明》採用是娓娓道来的写法,除主角崇禎外,其他角色也是群像式写法……读者当真能接受吗? 在起点新书推荐机制改版后的当下,我还能成功走到对岸吗? 好在,至少到目前为止,成绩足以让人惊喜。 试水期两天后,本书拿到的流量包稳定在“放量包++”; 而追读趋势也一直保持上涨,只在离开新书榜时短暂下跌过。 所以,再次感谢,一直关注本书、给予阅读与投票的各位读者。 你们的存在告诉我: 坚持“故事优先”、不被一时数据裹挟的初心,並非不合时宜的网文写作方式。 我在这里向你们保证: 本书上架后,既不会为了推进度强行拉快节奏,也不会为了水文故意放慢节奏。 上架前你们看到的作品是怎样,上架后依然会是—— 呃,应该会更好。 毕竟,后面的故事更精彩。 我自己也是小说读者,非常明白大家迫切阅读后续的心情。 所以关於更新,我在此承诺: 明日上架,更新十章。 今晚零点过后更新五章,余下五章明晚发布。 上架后,每天至少更新三章,每章以两千字计。 加更规则: 【十一月份的月票,每满五百张加更一章。】 【每满一千张月票,加更三章。】 若有盟主及以上级別的打赏,另有加更。 若读者因为个人阅读习惯,想先积攒些章节再看,养书一段时间,卑微小作者不得已恳请一句: 如果您喜爱本书、期待本书,可否在书內右上角打开“自动订阅设置”,开启“即更即订”? 每本书上架后,追读数据变更为追订数据。 追订,指章节发布二十四小时內的订阅人数。 这项数据不只新书期有用。 上架后,它更是决定一本书后劲、乃至生死的关键。 起点阅读的作品推荐位,有风向標、主编力荐等。 推荐位的获取,依然是凭订阅数据,去和同期作品进行pk,胜者捷足先登。 若大家希望本书能被更多读者发现,就请开启即更即订吧。 若大家担心上架后作品质量下滑,完全可以每周定期阅读,看看本书是否还能让您满意。 最后。 我想补充的是,即便我上一本书的数据十分惨澹,但我还是坚持写到了一百一十万字完结,给了它一个虽留遗憾、但是完整的收尾。 而《修真版大明》目前的成绩,比上一本书好了太多。 所以我有信心,以更高质量將本书写完。 最最后。 本书的书名之后可能还会改。 主要是想测试下哪个书名更能吸引路人读者收藏。 下一个备选书名是《大明修真四万年》,大家觉得该不该改?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最最最后。 愿我们能在起点遇见更多好故事,愿本书也是其中之一。 祝,阅读愉快。 第八十三章 以昭朕意(第一更) 第87章 以昭朕意(第一更) “稳官之要,在切身相关————” 暖阁內,崇禎微微頷首。 这套由內阁议出的种窍丸分配方案,大致符合他的预设。 尤其是后面两项: 隨机分配与专拨官员。 此界乃绝灵之地,除非动用专门的探查法术或灵器,否则根本无法在凡人阶段,准確测量修炼资质与未来潜力。 而这种探查,需精擅【智】道的修士方能施展。 崇禎的乾坤袋內,確实有二师姐遗留的【智】道灵器,具备此能。 可若为普查凡人资质跑遍大明,光是灵石投入这一项,就得不偿失。 既如此,不如全权交由数学概率。 不仅能打破门第、財富与教育的壁垒,无差別给予平民百姓仙缘; 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能网罗到个別璞玉。 当然,隨机並非全然无矩。 年龄便是必须加上的限制。 根据首批五十枚种窍丸服用者的修炼情况,似成基命那般年逾古稀的老臣,身体机能衰退,气血亏虚,修炼效率完全垫底。 与其將资源浪费在潜力耗尽者身上,不如集中用於青壮年。 至於专拨种窍丸给地方官员,如內阁所虑,崇禎也认为有必要。 儒家思想传承千百年,绝非一纸詔书便能顷刻根除。 崇禎要的不过是动摇其在民间的思想根基,而非引发天下大乱,导致统治体系崩溃。 在第一批修士成长起来前,他仍需依靠现有官僚,来维持天下运转,度过脆弱的仙朝初创期。 待时机成熟—最迟明后年一崇禎便会赐下改良后的灵植种子,与相应的灵田养护之法。 届时,亩產粮食的数量上不封顶,只取决於修士的修为。 便可从根本上,永久解决困扰人类的飢饿问题。 歷朝歷代,华夏诸多农民起义,有几场纯粹因思想、学说之爭而爆发的? 答案是没有。 思想或宗教更多是作为起义的组织工具、动员口號和合法性外衣,根本原因几乎总与土地、赋税、吏治等深刻社会矛盾掛鉤。 只要崇禎能以仙家手段,让天下人再无饥饉之虞; 无论罢黜儒家会引起多大风浪,最终都会在“吃饱肚子”的现实面前,不了了之。 而在高產实现前的过渡期內,若因废儒產生混乱,自有地方官府弹压; 若有不开眼闹到北京城下———— 崇禎也不介意亲自出手,以做效尤。 思虑已定。 崇禎看向曹化淳,决断道:“內阁所议章程,朕以为可行。” 他略作停顿,提出意见:“然,有几条需改。” “隨机分配数量,增至一万枚。” “无论隨机抽取、官员授受,受赐者年纪,均不可超过四十。” “著內阁与相关部院,开春之后,擬出更进一步细则,並选派专人特使,负责督导执行。” 曹化淳躬身应诺,將崇禎的旨意牢牢记在心中。 待他稟报完毕,准备离去时,崇禎又示意了一下身旁。 王承恩会意,取出数日前便擬好的圣旨,双手递与曹化淳。 曹化淳迅速扫视,並无多少意外,只觉“果然如此”。 隨即,捧起这封必將掀起波澜的圣旨,倒退出了永寿宫。 天色彻底暗下。 雪花再度从云端飘落。 纵然曹化淳身著厚实貂裘,也被夜寒侵得搓手呵气,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待接近文华殿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时,曹化淳才放缓步伐,恢復从容不迫、 笑容可掬的仪態。 因天降大雪,殿外旁听的官员们,挤进了不算宽敞的文华殿避寒。 殿內人头攒动,炭火盆散发的热量混合眾人体温,使得空气有些难闻。 各种压低音量的交谈、猜测、议论,蜜蜂似的嗡嗡作响,让韩忍不住出去透气。 然而,当曹化淳带著一行手提灯笼的宦官,出现在殿外时,声音瞬间消失。 眾人目光聚焦在曹化淳身上。 以韩为首的东林官员立刻包围上前,神情难掩忐忑。 韩拱手问道:“曹公公,不知————陛下之意如何?” 曹化淳弥勒佛般的笑容愈发浓郁,肯定地点了点头。 “內阁所议种窍丸分配章程,陛下已应允。” 韩、钱龙锡闻言,心中大石顿时落地。 就连孙承宗、温体仁、毕自严等人,也不由如释重负。 隨即,曹化淳转述崇禎的修改意见:“然有三条需改:其一,隨机分配数量,增至一万枚————” 眾人听后纷纷低声称“好”,大多露出满意之色。 无论如何,种窍丸分配这个大难题有了著落,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內阁会议便不算一事无成。 种窍丸能直赐地方官,他们这些中枢大员,日后管理下属、驱使地方官员办事,也就有了更具诱惑力的筹码。 古往今来,哪有纯粹不计代价的忠君爱明? 总要给予实实在在的好处。 此乃官场常態,亦是人性使然。 他们原本还担心崇禎会固执己见,不体谅臣下的难处。 今夜想来,陛下看似强硬独裁,实则心思縝密,將各种潜在风险与维稳需求都考虑了进去。 眾人心中不禁再生凛然之感。 立在人群后头的卢象升,听闻陛下不仅採纳隨机分配之策,还大幅增加名额,更是备受鼓舞地朝孙承宗唤了声:“先生!” 孙承宗抚须頷首,欣慰不已,亦为晚辈的敢言感到高兴。 工部尚书张凤翔抬袖掩面,先打了个哈欠,后开口道:“今日大事已了,诸位想必身心俱疲,不如各自回府,潜心修炼————” 话未说完,曹化淳及时开口打断:“哎,张大人且慢一” 曹化淳恭敬地捧出圣旨,面上多了一丝庄重:“陛下还有一道圣旨。乃是关於內阁人事调整。” “!!!“ 此话一出,好不容易鬆懈的气氛再次绷紧到极致。 无需催促提醒,殿內殿外,所有官员纷纷依照接旨礼仪,撩袍跪倒,垂首屏息,等待崇禎的宣判。 曹化淳展开圣旨,肃穆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鼎革之际,唯才是举;仙朝肇始,宜焕新章。” “兹为顺应天道,统御万方,於內阁人事调整如下” “原任首辅韩,年高德劭,辅弼有功。 “特赐驰驛还乡,以昭朕眷念耆旧之至意!” 第八十四章 归还(第二更) 第88章 归还(第二更) 仅圣旨开篇,便让跪在最前方的韩双膝酸软。 曹化淳的声音继续迴荡:“——擢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兼內阁首辅,总领机务,赞理仙朝新政。” “擢温体仁、张凤翔、毕自严、周延儒、徐光启,及英国公张维贤,併入內阁,参预机要。” “擢卢象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赞理军务,兼督粮餉,年后隨朕巡抚辽东。”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殿內时间凝固了数息。 隨后,全场譁然。 太突然了! 变动太大了! 首辅韩广直接被罢免! 连二个太傅的虚衔都耒加,便叫人还乡! 孙承宗骤然间擢为首辅,其资歷和帝师身份並非让人完全意外,但在此敏感时刻,意义相当非凡。 真正令人震惊的是: 一向被文官排斥的英国公张维贤,以勛贵之身入阁。 还有擅长格物、天文与农学的徐光启,竟也得以入阁。 就连温体仁、周延儒这些“幸进”之臣,居然也能更进一步,占据內阁席位? 以上种种,可谓彻底打破了中枢格局。 连区区大名知府卢象升,都被超擢提拔,並获隨驾巡行之荣宠,简直前途无量———— “等等。” “陛下要前往辽东?” “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辽东烽火连天,陛下若有闪失,我等万死莫赎,速速隨老夫往永寿宫諫阻!” “迂腐!陛下已得仙法真传,岂是凡夫俗子?” “区区建奴,在陛下眼中不过土鸡瓦狗一—” “陛下圣驾亲临,必是为了一举荡平建奴,永绝边患!” “对,正该御驾亲征,扬我仙朝国威。” “我若能隨驾出征,亲眼见证仙法破敌,纵是马革裹尸,此生无憾矣!” “凭什么是卢象升?” “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佞臣————” 气氛陡然鲜活。 甚至可以说是沸腾起来。 不少官员脸上掛著或真或假的喜悦,纷纷围向孙承宗、张维贤,乃至温体仁、张凤翔等新晋阁臣。 一时间,“恭喜孙阁老”、“周阁老眾望所归”之声不绝於耳,与另一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十几名东林党官员无精打采地聚在一处。 他们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簇拥到韩身边,而是默契地拢在了次辅钱龙锡周围,寻找新的主心骨。 钱龙锡面色看似沉静,心中早已是一片冰凉。 “惨败啊————” 表面上看,只是韩去位,东林在內阁少了一席。 实则內阁席位大增,新入阁者多为非东林一系。 往后票擬,他们这些“清流”再也无法形成任何优势,还可能因为温体仁与周延儒的加入,处於被压制的一方。 难道陛下当真要弃我辈正人君子於不顾,一心任用奸佞吗?” 钱龙锡下意识地瞥向对面,只见温体仁被眾人恭维,相当意气风发。 恰在此时,周延儒也笑盈盈地望了过来,甚至还对他拱了拱手,姿態做足。 钱龙锡强压下噁心与愤懣,移开目光。 这一转头,他才注意到,原首辅韩竟还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 钱龙锡嘆了口气,迈步上前,伸手想去搀扶。 “韩大人————” 韩恍若未闻,依旧跪著。 钱龙锡手上加了把力,將他搀起。 犹豫片刻,搜肠刮肚地宽慰道:“陛下————陛下此举定是暂时调整。往后朝廷大事,还会倚重老成谋国之臣。” 文震孟也近前,言辞恳切道:“当初您被魏阉害得贬謫归乡,田园变卖,甚至不得不棲身於先人墓侧———— 崇禎初年,却是陛下將您起復还朝,委以首辅重任。” “可见陛下对您的看重。” “更何况您还服了种窍丸,仙途方才起步,未来定有起復之日,重掌枢机之时!” 这时,李標、成基命等东林旧友也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钱阁老所言极是,韩公切莫灰心。” “对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往后机会还多,保重身体才是。” “是啊韩公,您是我东林支柱,万不可因此消沉。” 韩见昔日同僚都围了过来,毕竟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最重体面; 纵然心中万念俱灰,面上却不得不强打精神。 他借著钱龙锡的搀扶站稳,对眾人拱了拱手,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诸位好意,老夫心领。大明重任,就多多拜託诸位了。” 成基命见韩意欲离去,忙上前一步,温言挽留道:“何必急於一时?风雪正紧,不如稍待片刻,待此间事了,我等寻一清净处小酌两杯,也好敘敘情谊。” 韩缓缓摇头:“多谢成大人好意。只是老夫这腿脚,一到夜里天寒,便疼痛难忍,实在难以久持。老夫————先回家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出言挽留。 韩对著眾人再次拱手,算是作別。 默默转身,回去殿內,拾起座位上那顶象徵著极人臣地位的官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顿,缓缓向文华殿外走去。 雪花落在他的玉带上,落在他鬚髮间,他也浑然不觉。 宫前广场,四周灯火阑珊。 唯韩的身影在雪中踽踽独行。 走了百步,他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向人声隱约的文华殿。 无人显身。 韩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百多步,再次驻足回头。 宫道寂寂,雪花飞舞,依旧没有任何人追出来为他送行。 韩望著自己一路走来的足跡,露出苦涩至极的笑容。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 他宦海一生,自认为今日尝到了极致。 就在韩心灰意冷,即將走出这片宫苑时。 身后忽然传来呼喊:“韩大人!韩大人请留步!” 韩心中一颤,生出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般时刻,居然———— 居然还有人记掛他这个失势罢官的老头子,特地冒风雪追出来送? 韩急忙回头。 透过迷濛的雪幕,他看清来人的面容竟是侯恂! 怎么会是他?” 韩转念一想,又不觉意外。 毕竟,侯恂性格直率,向来是长於人情之辈。 韩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他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在风雪中,看著侯恂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近。 待侯恂跑到近前,气息还未喘匀,韩便唤侯恂的表字道:“若谷啊,这天寒地冻的,雪又这么大,不必特地来送老夫” 韩满心以为会听到几句宽慰、赠別之语。 然,侯恂开口便是:“您从皇极殿领取的两卷法术——《噤声术》与《破妄瞳》,应当带在身上吧?” “..——“ 韩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侯恂见他迟疑,索性直言不讳道:“韩大人既已去职,请將法术原件归还我等。” 第八十五章 人走茶凉(第三更) 第89章 人走茶凉(第三更) 侯恂话音落下,皇宫的风雪似乎更疾了些。 韩呆呆地看著侯恂的脸,比腊月寒风还要刺骨的冰冷,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韩大人,您购买种窍丸,以及后来领取法术耗用的银两,实乃共產,並非私財。” 侯恂顿了顿:“种窍丸既已服下,权当是送予大人荣休的程仪。” “至於两部法术原件,总该物归原主。” “大人可有意见?” 韩能说什么? 他只能僵硬地点头,声音乾涩:“应有之理。” 说著,韩解开厚重官袍,从贴身处取出两部法术。 侯恂隨意地接过,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脸上连敷衍的笑意都欠奉:“勿怪晚辈凉薄,实在是公事公办。告辞。” “自然,自然————” 韩目送侯恂身影消失。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寒风穿透衣衫,才一个激灵想起系好腰带。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继续向皇宫外走去。 没有再回头。 就在他快要走到宫门时,风雪中隱约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 韩眯起老眼,走得近了才看清—— 原来是提督东厂太监高起潜,带著几名小宦官,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 韩不由一讶: 高起潜何时从文华殿到了此处? 转念一想,宫中路径曲折,高起潜自然比外臣熟悉百倍。 可他为何在此等候? 总不可能是来送別自己吧? 韩刚走近,高起潜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呦,韩大人!恭喜恭喜啊!” 韩眉头紧皱,不知喜从何而来。 高起潜笑道:“韩大人宦海沉浮数十载,位极人臣,可谓功德圆满!” “如今功成身退,得以告老还乡,含飴弄孙,岂非天大之喜事?” “咱家在此,特意恭贺韩大人了!” 韩素来对宦官没什么好脸色,此刻心绪恶劣,更是不愿与之多言,只冷淡点头:“若无事,老夫告辞。” “且慢!” 韩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高起潜笑容不变,慢条斯理地说道:“韩大人出宫前,请先將这身官服,还有头上的官帽,留下。” 说完,他微微示意,身后宦官立刻端著空托盘上前一步。 竟是让韩当场脱下衣物。 “你!” 韩气血上涌,又惊又怒。 按大明礼仪,官员去职后,官服官帽確需由朝廷回收。 但通常是吏部行文,之后由家人送至相关衙署,或是由宫中派遣使者前往府邸收取。 从无当著皇宫大门、在风雪交加中逼迫卸任官员脱下的道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羞辱! “高起潜!” 韩再也抑不住愤怒:“官服归还,自有体统。你今夜如此行事,將朝廷体面置於何地?” 高起潜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嘆道:“哎呦喂,我的老大人哟,您这可真是错怪咱家了!” “咱家也是没法子啊!” “谁让孙大人大过年的接任首辅,宫里针工局、內织染局,赶工也来不及製备合身的新官袍啊!” 高起潜凑近一步,上下打望韩道:“咱家瞧著,您这身量与孙大人倒是相近。” “没办法,只能先委屈您,好歹让孙大人后日入宫覲见陛下,有身像样的著装。”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万万没想到,高起潜会搬出孙承宗来压他! 这已不是羞辱,而是將他残存的一点尊严踩在足底,碾上两脚。 韩不愿再与阉人多费唇舌,打算强行走出宫门。 侍卫们却移动脚步,结结实实地拦在了他面前。 “干什么?” 韩勃然大怒,指著高起潜厉声喝道:“当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老夫么?” 高起潜收敛了笑容,平静地弹了弹小指头上並不存在的脏污,轻吹道:“咱家也是公事公办。您早点交还官袍,咱们彼此都好了断。” 韩一言不发,死死瞪著高起潜。 两人就在宫门前僵持不下。 过了片刻,高起潜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抬手指向宫外,语带恶劣地提醒:“您若是再不脱,等会儿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场面————怕是更不体面了。” 韩往宫外瞥了一眼。 果真见到路过的人,因见宫內情形有异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韩內心冰凉,知道今日高起潜这关,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至於原因— 从田录露面稟告孔胤植入宫面圣一事,便不难推测,高起潜投靠了温体仁与周延儒。 此刻,韩彻底意识到,自己刚刚卸下首辅之位,还没完全走出紫禁城,就已沦落到虎落平阳的地步。 悲凉之下。 韩强咬牙,颤抖手,摘下了象徵著一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官帽。 一件件解下官袍、玉带———— 每脱下一件,都像是在剥离一层自己的皮肤。 最后,韩广將这身官服,重重地摔在托盘之上。 “现在,行了吧。” 高起潜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让端著官服的宦官退下,又对另一个宦官招手示意。 “韩大人也別嫌咱家刻薄。” 高起潜假惺惺地说道:“这件外袍是咱家特意准备的,可別让您冻著了。” 宦官上前,將一件灰扑扑的棉布外袍,披在韩佝僂的背部。 韩本能地想要扯下,掷还回去,以显清流士大夫的骨气。 冷空气却瞬间包裹了他年老的身躯。 气节,在保暖面前什么也不是。 韩最终攥住外袍,將它裹得更紧了一些。 步履蹣跚,离开了这座他曾无数次昂首进出的皇城。 再没有人阻拦他,也没有人呼唤他。 风雪之中,广场之上。 三道人影悄然佇立,远远观望著这一切。 王永光轻轻嘆了口气:“到底是前任首辅,你我是否有些过於急切了?” 温体仁盯住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灰暗背影,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陛下赐他告老还乡,却连个太傅虚衔都未加赐————还不明白圣心何在?” 周延儒面带微笑道:“韩理政,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如今陛下肇启仙朝,政务经纬万端,此时告老回蒲州,也算是件幸事。” 温体仁轻轻摇头,语带深意:“依我看————蒲州,韩广未必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