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倾大明:我的叔父是海瑞》 第1章 鄢懋卿的礼物 大明嘉靖四十四(1565)年十月,北京。 当海星带著自己的全部家当,来到京师投奔自己的远房叔父,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时,原身还是很激动的。 毕竟父母在生前多次提到过,这个叔父曾经做过浙江和江西的县令,又调到北京做了大官。 俗话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海叔父一定大富大贵。 故而当家中遭遇横祸,父母拋下十五岁的海星撒手人寰后,他踏上了去京师客船。 一路之上琢磨著“户部主事,六品京官儿”这类词汇,畅想著很快就能过上官宦衙內逍遥自在的日子,心中甜似蜜糖,温暖似有火炉。 只是到崇文门码头之后,没有找到叔父欢迎他的车轿,海星倒也不在乎,千里之遥通信,只能根据脚程计算时间: “大概,是算错日子啦!” 只是他认错了回船的路。 登上了一条画舫,奼紫嫣红晃的眼晕,无数柔嫩的手如触角一样將他吸吮的动弹不得,海星,从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 什么金丝团纹的衫,厚底缎面的靴,片刻后都化成了香气扑鼻的水儿。 让他在灌满胭脂风流的河里,舒坦的死过去。 再舒坦到,活过来(穿越啦)。 嗝儿中散出缕缕葡萄酒香,眸眼中的脂波在鶯鶯燕燕的花娘间流淌,视线和身体隨著船在河中荡漾,摇摇晃晃。 直到长长的帐单,掛到了敷过粉,描过眉的好皮囊上。 若从前,海星定然不在乎,会告诉眼前这个刚进屋又不可方物的鴇儿,瞧不起这几个小钱,记我户部清吏司叔父帐上。 可现在物是人非,身子依然如旧,灵魂,却来自五百年后。 对海瑞故事耳熟能详的海星,闭著眼,不敢看。 五折可否?毕竟自个儿,只玩了半程。 妙龄鴇儿耳上夹著杆翡翠菸斗,提著香帕从身下撩到身上,嘖嘖嘖挥出阵阵海风的气息: “哟,这位小爷,喝的灌的,吃的用的,桩桩件件记得分明,一百两,已经是看在海大人的面儿上,优惠过啦。” “赖帐,可不行哟。” 这话,倒是让海星一骨碌坐起身。 將帐单折成纸飞机,扎进鴇儿的襟子里,沾满了万金红唇彩,又晕染开来的口开开合合: “让你们背后的主子,来见我。” 鴇儿咯咯咯笑,一边掏出纸飞机一掷,一边问海星:“小爷,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用说,海大人在花船画舫还有面子,那可真是玉皇大帝怀孕,天大的笑话。 携著眸眼中一抹亮色,鴇儿指尖的帕滑到海星下顎,再往上勾勾:“那小爷再猜猜,奴家的主子,是何方人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这儼然还是要把谈话的主动,牢牢握在手中。 当权者必然盛气凌人,不屑於使用鬼魅伎俩,海大人近两年蛰伏憋大招,也没有太跳脱的举动,所以叮咬自个儿这条鸡蛋缝的,大概,是叔父在南方的老朋友。 排除掉中间疯了的、死了的、罢职的,剩下的不多。 但:“猜出来,有什么好处?” 深秋里仅衣薄纱的鴇儿,把胳膊环到海星肩上,四条睫毛相贴,眼中的水、喘出的气,出了这头就能进到那头: “奴家,还不够吗?” 从鴇儿耳上摘下菸斗,吸一口,再吐出一团白雾,海星品著舌尖的味道理所当然摇头。 我不是高瀚文,你不是芸娘,沈一石玩仙人跳靠的是硃砂痣和白月光,不是霸王硬上弓。 你,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船舱外响起了抚掌的声音,满屋花娘淅淅索索地退下榻,剎那之间除了鴇儿轻纱依旧,一切,犹如幻灭的春梦。 心空落落的海星,別过了脸,不愿意瞧这进来的老头: “鄢懋卿,你为何,还在京师?” “要走了啊。” 袒著怀的鄢懋卿幽幽地嘆一口气,他伙同大理寺卿贪墨严嵩家財两万两白银的事,案发了,三法司判了充军,要去哈密戍守边疆。 风口浪尖,身家巨万的鄢懋卿贪大理寺抄没严嵩的钱,是不是很有意思? 儘管海星撇著嘴:“两万两买活命,还能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真值。” 但谁人愿意离开温柔乡呢?鄢懋卿还是很生气,生气到本来想利用荒诞的海星,报復海刚峰那个臭石头。 “可是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於是鄢懋卿改了主意,让鴇儿取来一纸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欠条,取笔蘸墨,甩给海星: “签字画押后,老夫送你一份厚礼。” “无功不受禄。” 开玩笑,刚刚还是一百两,现在怎么膨胀了百倍不止? 而且那欠条上层层叠叠的唇印,简直就像命门一样,比九进十三出的高利贷,还要可怖。 海星才不愿签,这卖身契约。 鄢懋卿捏著个花娘的舌头,仿佛是在示范一样,拽过来,拉过去: “小子,这可由不得你,京城就是一座染缸,你进来容易,出去难。” “尤其,是现在。” 嘉靖四十一年严党倒台,嘉靖四十三年东南倭寇之乱平息,到今岁正月皇帝唯二的儿子景王忽然薨於藩国,三月严世蕃问斩。 证明,天下终於玩腻了嘉靖一朝青词猜字的游戏,没有人希望皇帝,活下去了。 必然有大变,即將发生。 “你那叔父,是一个人选。” 在合適的时间把一个合適的人调到合適的岗位上,然后静待花开,他们,做惯了这样的事。 非如此,两京一十三省知县何其多,凭什么是他人见人厌的海瑞,调任京师任职户部清吏司?要知道户部云南清吏司可不是什么閒散衙门,那儿不仅管理云南一省的钱粮收支,还负责审计天下漕运。 “而你这时来到京师,不就是不甘寂寞,要参与这风云际会吗。” “老夫成全你,你又何必惺惺作態?莫非你真指望依靠你那叔父海青天,步入仕途。” 看著花娘疼出了泪,依然扭来扭去,像乖巧的猫,心中感慨这天下果然是一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游戏,让人心痒难耐、心向神往。 海星打消了骂自己宿主愚不可及的念头,將错就错。 拿起欠条,摊在案几上,用那墨淋淋的笔,接受了交易。 然后问鄢懋卿: “你要的,是復起的时机。” “你给我的厚礼,又是什么?” “钥匙,老夫给你一把,能够真正踏进大明京师的钥匙。” 第2章 君子六艺之射 福建举子王用汲,被听了海星故事后,原名长秋、改名芸娘的鴇儿,那硕大的雕花香车挤进了运河。 脆笑声中,车窗处探出两截指,拋下一块银锭。 五城兵马司兵丁的革靴忙不迭踩在银锭上,把刚爬上岸的王用汲重新推进水里,然后封锁现场,迎接锦衣卫缉拿的钦犯,前浙直总督、兵部尚书胡宗宪。 海星开口询问和巴巴塔作用差不多的芸娘,这一切必然不是巧合: “难道我的任务,是救下胡宗宪?” 按照鄢懋卿的说法,做任务看成绩给资源,一切都是等价交换,但若一上来就是这样的大单,必然得加钱。 芸娘原本將足搭在海星膝上摩挲,闻言转过来,脸靠到海星腹前,声音从下传到上边: “不,不,胡部堂这次的罪名是假传圣旨,没有人能救下他。” “可惜了。”后世电视剧里,海星对胡宗宪的印象很不错。 是非成败转头空,胡宗宪此前早已革职归乡,如今再度获罪,实际上便是朝中有人要对严党余孽斩尽杀绝。 这样一来,金主鄢懋卿哪怕躲藏到边疆,也有被再度追责的风险。 因此芸娘说:“我们要做的,是反其道行之,让朝廷对严党的清算,到胡部堂为止。” 至於怎么到此为止?自然是胡宗宪含冤而死。 “他死了,民怨沸腾,皇帝才能想起东南抗倭的艰难,才能让嘉靖朝此前多少年的功过,都盖棺定论。” 芸娘的头髮弄得海星很痒,海星拨开她的发梢,觉得这帮人没有自知之明: “你们或许有办法让胡宗宪死,但想民怨沸腾,可不容易。” 某些人到现在还贪嘴也就罢了,心里要有些数。 “这就是小爷你的第一件差事了。” 芸娘拈起指,让海星瞧河中那个落汤鸡: “他叫王用汲,手中有一份闽浙南直隶三省士绅感念朝廷平定东南倭患的万民书,本该一个月前抵京的,我们买通了他,拖延到今日。” 同样的东西不同的时间拿出来,意义截然不同,譬如此前是歌功颂德的夸讚大明平倭,但到现在,就可以是诉苦申冤朝廷逼死帅臣。 四两拨千斤,即是如此。 “只是这件事有人告了密,都察院御史邹应龙,带著刑部的官差,正在找他。” “故而你的任务,就是拿到万民书,若是被邹应龙抢了先,奴家,可没有奖励。” 同在崇文门码头。 穿著白鷳补子五品青衣,腰缠银带,佩盘雕花锦綬,来回踱步的邹应龙,今年虚岁四十整。 想他三十二岁时进士及第,彼时也是天之骄子,若仕途顺风顺水,有朝一日尚书九卿亦是可期。 可是叵测的朝局啊,让邹应龙不知不觉间便踏进了党爭的漩涡,又不得不三番两次,衝锋在倒严的最前线。 多少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棺材,早已经备在了家中,没想到乌云到底遮不住太阳,严党已是往日云烟。 但这还不够,他知道奸党佞臣蛰伏在腌臢的角落,等待时机捲土重来,一旦让他们得手,自己,將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將所有的余毒都斩尽杀绝。 福建举子王用汲落水,证明敌人,已经开始了行动。 邹应龙一手扶著银带,一手取出一份公函,找到了押送胡宗宪抵京的同僚,南京监察御史林润: “若雨贤弟,把你的兵,借我。” 片刻后,北京刑部的官差仍然按部就班,但南京都察院的人手,悄无声息在王用汲左近,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將那个把王用汲第二次推下河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抓捕归案的一幕,落入了在不远凭栏处,观察的海星眼中。 这才对嘛。 且不说电视剧中王用汲正派无疑,不可能被严党收买,只说你都知道有人告了密,居然还不考虑陷阱和埋伏?仍说什么啊你乖乖去接头呀,回来奴家赏你如何如何。 女人想问题,真是简单。 无奈的是这种人总是甲方爸爸或妈妈,每每对乙方说,我不看过程、不听解释,只要结果,弄得人没有脾气。 於是为了避免结算时扯皮,海星决定发扬一个负责任乙方的风格,放一把火。 再在混乱时,亲自靠近王用汲,確定一下万民书到底在否。 这时码头上,锦衣卫已经开始將钦犯胡宗宪卸船,转移至岸上囚车。 海星物色到一座合適的粮仓,取出火镰,一边沿扶梯攀上仓顶,一边用火石开始敲打火星。 这种火镰没有那种內置阴燃物一吹就著的火摺子好用,啪啪啪的脆响,在海星登到顶端时,引来了一道近在咫尺寒冷的目光: “尔是何人?” 操! 最近几年美利坚好莱坞电影不流行了,导致海星疏忽了控制附近制高点的锦衣卫弓箭手。 这让海星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万幸海星身上的锦绣衣装,和俊朗的少年脸庞,爭取到了一点时间,在锦衣卫弓箭手尚且犹豫是否攻击时。 先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然后用绝对绝对,是平生最快的速度,飞也似地扑到那弓箭手身前。 右手攥住已然弯弓的长箭箭头,左手掐向弓箭手的喉咙,电光火石之间,释放的箭划破了海星的手掌。 但那弓箭手,也被海星顶在身下,一同跌下了两层楼高的粮仓锥顶,“嘭”的一声闷响过后,口鼻中泊泊流淌出血。 海星浑身像散架一样疼。 看一眼一旁毙命的锦衣卫,感慨这下可好,坐实了自己是反派奸党。 不过优秀的乙方,就算在困境之中仍然会想甲方所未想、急甲方之所急。 万民书,一定要拿到手。 海星索性放弃了放火的计划,更直接的,捡起大弰弓,抽出三支雕羽长箭,重新攀回高处。 心中念一句富贵险中求,弯弓如满月,连珠箭光也似的划出三条弧线,直奔已然行至百步开外的囚车而去,两箭“哆”、“哆”命中木樑。 一箭掠过胡宗宪耳畔,“噗嗤”一声,射进了拖曳囚车驭马的臀。 第3章 与古板官僚的灵魂契约 京师南城兵丁往来不断,眼看有戒严的趋势。 芸娘在胡思乱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时。 “砰”的一声响,海星钻回了这已经停在码头区域以外的雕花香车,又“咣当”拉上门。 先递去油纸包裹著的万民书,然后脱掉浑身脏兮兮的衣服鞋履,扬扬手上的伤口,一幅心有余悸的样子问: “有没有金疮药?不小心,跌了一跤。” 这让芸娘先是惊喜又是惊慌地连叫了两声,根本没有注意伤口平滑全然不是摔伤的模样。 一边埋怨著不知道何人如此大胆,竟然在码头刺杀钦犯。 一边手忙脚乱,变戏法似地掀开车中一个又一个暗格。 呃,这里是糕点果饮,这里是胭脂水粉,这里是促进胸脯发育的精油,这里是保养肩背腿足的花露,最后连备用衣物和一柄镶嵌著宝石的佛郎机火绳手枪都翻了出来。 才確定没有药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得剪碎了一件细棉里衣,一半的布料用来清洗血污,一半的布料用来包扎伤口。 海星福灵心至,抬手嗅了嗅,问这里衣:“你穿过?” “香吗?” “有点。” 这仿佛开启了新阶段的门,不久之后。 雕花香车穿过崇文门向北前行,不仅甩掉了兵荒马乱嘈杂的声音,车內也逐渐热得透不过气。 海星倚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將窗打开一条缝隙,看到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车马如织,锦服的商贾招摇过市,悬掛各色番旗的店铺鳞次櫛比: “京城,和想像中不太一样。” 比南方人印象中的北方,繁华太多。 压在海星身上的芸娘,一边玩著,一边抬脚將窗合上,笑道东城非比码头,她在京师稍有些名气,若被旁人看到她与一名穷小子同车,太掉价。 海星別过脸,身体抖了抖。 “生气了?” 继而芸娘便知道了,笑著直起身,张口展示一番入职考试通过后奖励的成果,又盛一盏蜜水来,告诉海星:最近要多吃甜食,尤其是弗朗机人带来的菠萝。 这让海星觉得诧异又荒谬,刚才是火绳枪,现在是菠萝? 大明嘉靖四十四年,即公元1564年,北京城的富贵者,居然已经在討论著七十多年前,哥伦布才在美洲发现的新水果妙用。 “这有什么,奴家那里还有一架座钟,会吐出一只小鸟,有趣得很。” 原本今日可以去看的,但码头的事动静太大,有许多情报搜集和善后的工作要做,芸娘今晚会很忙。 “只能明日了。” 模仿著海星的语调,芸娘眼中扬起笑意: “小爷今晚便先去做第二个任务,『在帝国之都,与古板的官僚签订灵魂契约』,如何?” “完成之后,奴家依然有奖励哟。” 即在京师与叔父海瑞匯合。 长嘆一声此事艰难,海星穿上一身寻常仕子的青衫,在芸娘止不住的笑声中下车。 向身后挥挥手,徒步去往千步廊,户部衙门。 叔父啊,我来了。 却没想到,见面之后。 审视一番衣著、容貌、饰品並无逾礼之处,穿上六品官袍、脚步匆匆的叔父。 居然又带著海星,沿东江米巷返回崇文门方向。 因为户部云南清吏司,不仅掌管云南一省钱粮收支,还兼管天下漕运,崇文门码头发生的事,海叔父,说得上话。 路上五十一岁的海瑞健步如飞,无论是海星还是户部隨员,都要小跑著才能跟上,这导致本来应该温情脉脉的寒暄,变成了一条条短句: “你父母的事,节哀。” “是。” “今晚我打二两米酒,为你接风洗尘。” “不用了叔父。” “长辈赐不可辞,你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叔父。” “咚”的一下,海星撞到了骤然停止脚步的叔父后背,迎上了那,黝黑脸上深深蹙著眉,不容置疑拒绝的目光。 妻母皆在海南,如今孑然一身才好做事,海瑞,不欢迎海星: “我这里没有钱,你儘快离开京师。” “不可以叔父。” 今天实在是过於辛苦了,海星扶腰喘著气,说出路上想好的理由,倒不是什么官场约定俗成提携亲族的规矩,而是: “《大明律·名例律》有言,叔父,你不能赶我走。” 这是大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留下的福徳,在《大明会典》、《大明律》中,反覆提及要保障未成年人的利益。 而海星的年龄,还有两个月,才满十五。 海瑞沉思几息,显然是在回忆《大明律》中的条例,確认无误之后脸色愈发难看几分,不得不更改了安排: “年后,你去海南。” “在此之前,你先在京师读书。” 隨即头也不回,抵达崇文门。 “海主事来了。” “汝贤兄,来这边。” 此时崇文门北漕码头,有两桩案子。 其一自然是锦衣卫被杀,钦犯遇刺(未遂)。 据说这件事已经直达天听,北镇抚司和东辑事厂正在爭夺查案权力,连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这三法司衙门暂时都插不上手。 眾官便只好聚集到了其二王用汲处,谈那万民书。 相比较锦衣卫的案子各衙门趋之若鶩,此事上有管辖权的顺天府甚至懒得立案侦查,因为: “彼时场面混乱不堪,这確实有可能,只是遇到了贼偷。” 看著寒风之中仍然打著摆子,一问三不知的王用汲,负手而立的邹应龙脸色一半红,一半白,对顺天府的说辞不置可否。 没办法完全否认,毕竟除了万民书,王用汲隨身携带的银钱也不见了。 到了明季的如今,卷时间、卷精力、卷师承、卷资源的科举,基本被学阀垄断著,没钱很难考出好成绩,穷人,上限就是个举子。 福建乡试三十多名王用汲丟的钱,必然不是个小数目,很符合贼偷的特点。 但这太巧了,涉及政治不能如此乐观,周全谨慎才让邹应龙活到了现在: “彻查到底!” “我去知会刑部,知会五城兵马司,封锁码头。” 邹应龙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作梗,且与钦犯遇刺案脱不了干係,哪怕码头鱼龙混杂,哪怕將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他也要將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 此话一出,在场的眾官僚。 顺天府必然不满,认为邹应龙这是越级办差,枉顾京师地方衙门的权威。 刑部表示支持,因为刑部尚书黄光升在此前就为邹应龙提供了背书。 五城兵马司这种名字好听,实际上兵丁性质都是民壮的治安衙门,与南京都察院的林润,都说不上话。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望向了名义上,对漕运衙门有审计兼管权限的户部云南清吏司官员,海瑞。 “汝贤(海瑞字),你说一句话。” 邹应龙催促道: “奸党,到底该不该追,案子,到底要不要查?” 第4章 无生老母消息灵通 “邹侍御。” 歷朝选官皆以貌取人,在大明朝进士竞爭激烈的嘉靖年间,海瑞能凭藉举人出身调任京师部衙,足以证明相貌堂堂。 哪怕如今年纪大了,黑了,眼中的锐利却更胜往昔: “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不要上当。” 话音落下,四方唰一下,投来了一片冰冷目光。 这其中有一段因果,即去岁京师南城城墙(明清北京城凸字下半部分)竣工后,朝中一直有声音,要求更改崇文门外大片土地的性质,將被圈进城墙內的北漕码头功能整体东迁通州。 只是事关崇文门外码头近万相关產业劳工生计,这提案才始终没有通过。 邹应龙现在以办案为理由要求封闭崇文门外码头,那么片刻不可停歇的北漕运河,势必要將终点暂移,这一离开,就难有返回之时。 这些事,是半公开的秘密,只因为牵扯海量的利益,无论是推动者还是反对者,从来都会遮遮掩掩。 海瑞忽然这么明说,当面骂了很多人。 刑部官员便怒不可遏,指责海瑞办差唯心。 邹应龙更是冷笑一声。 论出身、职司和前程,邹应龙是清贵官御史出身,比走浊官路子的海瑞高出太多,之前唤一声“汝贤”,已经给足了面子,既然对方给脸不要脸,便也拿出了对付政敌的手段: “好一个阻挠办案的奸党余孽!” 而这时。 火红的晚霞在极北方金灿灿宫闕的顶端消散,京师华灯初上,崇文门处也点亮了盏盏火灯。 税关那里锦衣卫緹骑、顺天府差役和法司兵丁共同拉起了警戒,许多南城居民、码头漕工被阻拦在外,乱成一团。 不给子侄一点特权的海瑞,也把海星留在了这里,弄得海星挤了一身汗,踮著脚往里望,希望叔父快些出来。 “小友,小友。” 直到身上青襴衫的袖子被拽了又拽,海星才意识到,这是有人在叫自己。 不耐烦地甩了甩手,问:“何事?” 只见这人身穿葛衣,头上却戴著四方巾,似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咧嘴露出笑,將一纸小抄报塞进了海星手里。 所谓小抄或者说小抄报,是大明朝与官方邸报对应的民间报纸或传单。 海星对来到大明还能在街上接到传单有些欣喜,只是接过瞧一眼,好傢伙! 这份小抄报上,正面石破天惊写著: “大明將亡矣,信无生老母享太平!” 反面,则用粗糙的活字印刷,印满了: “无生老母降临人间,一颗仙丹仅需十钱”,以及什么“宫廷配方,皇帝背书,此生虽苦,来世享福”等宣传话语。 这、这!什么鬼的標题党和修仙文,居然敢指謫大明皇帝和国祚,真是反动他妈给反动开门,反动到家了啊,惊得海星望了望不远处的锦衣卫,犹豫是否要告密。 没想到这老童生仿佛是看出了海星的心思,用手指蘸了吐沫,使劲按了按那单子: “小友看仔细,这可是內廷文印局的雕版和纸。” “本教先祖唐赛儿显世,助大明开国皇帝夺了江山,这才有如今太祖皇帝子孙后代拿出仙人配方,还本教先祖的恩情。” 虽说根据海星的认知,本朝內廷八局之中没有文印局这个衙门。 但自正德年间起,为了增加內孥收入,宦官確实没少开设掛名作坊,只要能赚钱便百无禁忌。 也就是说这妖言惑眾的玩意儿,还真有可能真的出自皇家手笔? 荒诞刺激的感觉让人忍不住起了猎奇的心,逗弄一番这老童生。 海星取出一颗银豆子,在老童生眼前晃了晃,然后收起来: “不给你。” “嘿,嘿!气煞我也!” 老童生擼起了袖子,倒不至於学著此时税关码头上,隱隱约约似乎打起来了的眾官。 而是把著海星的胳膊道: “小友以为在下危言耸听或言而不实,皆因不知无生老母之神奇,在下与你说一件小事听听,你可是有亲友在这码头谋生?” 海星想一想,叔父的工作与此相关,確实:“也算。” 老童生神秘兮兮唤海星附耳过来: “小友也知道,及时消息便是及时雨,若依无生老母的意,买仙丹的主顾才能得她老人家垂青。” “但罢了,在下心善不忍凡人受苦,且劝小友一句,早日唤你那亲戚另寻旁的生计,因为这税关和码头,年前怕是就要全部东迁通州,你放眼四望这千千万万不信无生老母的异教徒,都要墮入地狱。” 看著灯火璀璨的庞大码头区域,又闻著熙熙攘攘望不到边漕工的汗酸气。 海星摇摇头,这危言耸听诈骗的手段,还没有芸娘的仙人跳高级。 老童生也不再恼,只留下话,说什么无生老母已经记住了小友,等尘埃落定,带著银豆子到哪里寻他等等。 便携著一叠传单,继续去做其他人的生意。 如此一来,封锁线外重新变得嘈杂无趣如旧。 直到约半个时辰后,乌青著一只眼的叔父海瑞和其他一些官员陆续离开崇文门外。 有许多漕工与百姓忙不迭问各色的官儿:“老爷们,码头要封锁到几时,我等何时能归家(做工)?” 海瑞也不回答,沉著脸寻到海星:“隨我走。” “是。” 那比来时更加交替如飞的双腿,又让交谈回到了条条短句的模式: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客船上不慎划破了手掌。” 粮垛那里锦衣卫还原现场,得出了凶手手部受伤的结论,不过按照锦衣卫推断,能在百步之外连发三矢且近乎命中者,一定是个有从军履歷的彪形大汉。 故而海星的话虽然胡扯,海瑞倒也没有在意,只是说用那么细腻的布料裹伤,过分奢靡: “需知道縴夫漕工辛劳一日,往往只得钱三文,你尚且年少,应知道节俭度日。” 海星连忙称“是”之后,心中一动,心想叔父为何会提及漕工收入,莫非那老童生真有一些神通? 可惜开口询问之后。 海瑞如同所有老派家长一样,告诉海星: “这事与你无关,市井杂谈,也不要再参与。” “今日尚有一些时间,我先带你去学堂报名。” 第5章 宝青坊主 十月一日,海瑞和海星终究没有找到合適的学堂,因为离家近的那处学堂束脩,也就是学费太贵。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空泛起鱼肚白,京师船桨胡同尽头。 有一汪水看著浅,拿棍儿一戳能没过脚背,海星跟著海瑞助跑几步跳起来,才越过水坑,到了第二所学堂门口。 这里是邻居推荐码头子弟读书的地方,只收干肉,不需要钱,故而海瑞破天荒告了一个时辰的假,带海星走了四里路,来报名。 眼前的学堂似个家庭小作坊一样,夫子教书,夫子的妻梳理杂事,所以海星就看到一门之隔。 儒巾儒衫的夫子在屋里带著陆续到来的十余名弟子之乎者也,穿沾著油渍衣服的妻在屋外与叔父报价,充满了市侩气息: “十条干肉是孔夫子他老人家定的规矩,礼不可废。” 海母生辰仅割肉二两,十条干肉对海瑞而言属实是一笔拿不出来的巨款,於是晓之以理: “你说那乃是全年的总价,但年后我家孩儿便会离开,计算时日两条便已足矣。” 夫子的妻却不管这么多,双手叉起了腰:“学期不满与学堂无关,束脩最少半年一付,否则君自另请高明。” 也就是五条干肉,是底线。 海瑞黢黑的脸上神色动了动,继续纠缠几句,眼看难有结果。 忽然想到:“如果不管饭,可否再减两条?” 海星终於忍不住心里长嘆一声,都这样了,这学,可別上啦! 反正他的原身宿主在十二岁时,已经通过了县试,那可真是个慵懒的小天才。 只是芸娘不让说,因为在大明朝想要登上政治舞台,进士出身必不可少,芸娘想將海星的籍贯从南方迁移到顺天府。 因为一来自国朝初年南北榜案后,北榜始终难度稍低,科考移民岂不爽哉,二来顺遂的秀才在乡试礼部试碰壁屡见不鲜,在顺天府的地界方便她运作试题或者考试成绩。 在这种前提条件下,看著叔父为了区区几条干肉,弯著腰与妇人爭辩,真是五味杂陈。 海瑞却道:“荀子曰,学不可以已。” “黑髮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让海星不要插嘴。 最终以四条干肉的价,为海星办理了入学手续,然后脚步匆匆去往千步廊户部衙门上值。 “还户部衙门,嚇唬谁呢。”夫子的妻望著海瑞背影“嘁”的骂一声,直以为那是一个在官府做工的穷鬼,反手抬指戳著海星脑门儿: “收你真是亏死了本儿,束脩还抵不上这月的房號钱(类似於京师房產税)。” 说罢扔给海星一张书单,告知新生择良辰吉日前来入学,就头也不迴转去厨房,抡起斧头劈柴。 斧头落下发出“咔”的一声巨响,惊得那些原本探著头看热闹的夫子和学生,立刻正襟危坐重新读起了书。 而海星也不恼,捏著书单重新跳过门前的水坑,走出胡同回到了大街上,期间还顺手帮一家船桨铺子运货的驴车扎了绳子。 在一叠声的谢中,海星也琢磨出了规律,京师的胡同若名字中带有物品,基本就是这桩活计的聚集地。 所以这船桨胡同顾名思义便是製作船桨,这里学堂的子弟,八成与漕运有关? 没来由的海星又想到了昨晚老童生说崇文门外码头拆迁的事,遂决定去宝青坊寻芸娘问一问,顺便把入学通知单给她看看,兑换任务二“与古板官僚签订灵魂契约”的奖赏。 只是宝青坊,到底在哪儿啊? 问了十个僱佣马车的车夫,有九个都篤定的说没有这个地方,只有最后一名要了个高价,且硬是先收钱,才带海星一路向北穿越了半个京城。 再贴著皇城北边的街,指著冒出红墙的宫室楼阁金顶,介绍说这里边儿是司礼监,这里边儿是內宫监,刚看见的山头是万岁山,右边儿的湖是什剎海。 张口闭口间,国朝中枢衙门如数家珍,最后在什剎海湖湾处停下,努嘴一指前边的朱门,幸灾乐祸说: “小郎君今日真是问对了人,京师车夫有几百数,这地方恐怕只有咱一个人从前光鲜时隨贵人来过,单那门內让隨从歇脚侯差的门房,踩的都是与紫禁城同款的金砖。” “咱在这儿侯著,小郎君且去问问,若是那门口的门丁不放小郎君进去,咱半价就把小郎君拉回原处。” 谁知道海星跳下车踩著铺满了青石板的路,对已然迎上来的门丁拿出一枚牌牌,门丁立刻又请出来一名婢女。 那婢女询问:“郎君贵姓可是海字,来寻找鄢脂(芸娘)姑娘?” 得到確认答覆后,便翩翩施礼带海星进了宅子。 车夫狠狠地唾一口,一边暗骂著乡里土话,大概意思是自家从前的上官风光时,也没见有娘们儿领进过门,今日真是见了邪鬼,一边操纵著马车转向离开,重新拐回大路。 而宅內的海星,已经在婢女的带领下,沿僻静小道绕过了宝青坊核心商业地带的亭台阁苑,来到一座苗圃包围著的两层绣楼。 坐在了芸娘的榻旁,透过窗欞,就能看到朝阳之下紫禁城的金边。 “不是长秋吗,原来你还叫鄢脂?” 引路的婢女刚刚说,鄢脂是鄢懋卿的义女,这让海星吃惊不小。 “小时候是长秋,在鄢家是鄢脂,到小爷这儿,就是芸娘啦。” 海星进门时芸娘还在睡懒觉,十月天凉不愿起身,就半闭著朦朧的眼,催著海星脱了衣服进被窝里。 等腿环上腰,又一边慵懒摩挲著,一边解释:“老爷的义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奴家是隨京师產业赠给小爷的,小爷可別会错了意。” 意思是海星与鄢懋卿乃是合作模式,一切资源仍然需要依靠完成任务获得,与两家联姻赠与的性质截然不同。 且同样的布局鄢懋卿在京师还留有几处,若不努力大笔的份额会被別人抢去。 当然了,这整个宝青坊,隨著任务二的完成,已经划入了海星的名下。 好傢伙,鄢懋卿冒青烟诚不欺我,居然除了绩效之外,还搞出来了分组竞爭! 第6章 万寿帝君的宠妃? 昨天是芸娘十七岁生日,夜里喝了不少酒,借著残存的酒劲与海星从上午折腾到中午,吃过饭后又补觉到下午。 醒来后一边用胭脂水粉涂抹遮挡脖子上的印跡,一边聊著接下来的事。 若按原计划,今日应该继续推进胡宗宪这条主线任务,但因为刺杀案后事情出现了一点变数,还需要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故而腾出了空閒,芸娘眨了眨眼,露出一丝侷促的笑: “你刚刚说起海大人和邹应龙斗殴,想不想替叔父报仇?” 至於怎么报仇,当然是……找无人的街角,揍他一顿! ?!刚吃了一块盐水浸菠萝的海星,被呛得连连咳嗽,咱大明朝,还能这么玩儿? “这有什么,小阁老在时,官员打架那不是家常便饭。” 且京师的治安一言难尽,莫说夜里,白天稍微偏僻点的地方当道打劫也屡见不鲜,偏偏无论地方衙门顺天府与宛平、大兴两县,还是五城兵马司、巡捕营乃至锦衣卫,都束手无策。 所以芸娘兴致勃勃地说,他与她换上夜行衣,他拿著木棍她拿著火绳枪,就像小说《水滸传》中的梁山好汉一样,在崇文门外某处埋伏邹应龙。 很新鲜很刺激,海星非常心动。 但崇文门外这个地方让芸娘露出了狐狸尾巴:“原来码头拆迁的事,你也有份?” “討厌。” 明眸之中笑意更浓,手揽著男孩子的后颈,贴到唇对唇的距离: “奖励了你那么久,竟然还要焚琴煮鹤刨根问底,真是薄情寡义。” “一码归一码,糖衣炮弹,糖衣可以痛快吃掉,但炮弹要吐出来。” 这道理海星特別懂。 芸娘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那小爷,要不要再尝一尝奴家的糖衣?” “不。” 海星抬起芸娘的下巴拒绝之后,反手將其按住,又擒起一只脚: “接下来的环节是刑讯逼供,说不说?” “哼,奴家是寧死,都不会招供的!” 这样一闹,便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脖子上的胭脂水粉又得重新抹。 海星忽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你的月事一般是几號?” 若不在前七后八之內,可真有点危险。 这下真是把正在四处寻找细棉帕的芸娘气到了,狠狠地锤海星两拳,又反身踩海星的脸: “昨天你怎么不管?今天上午你怎么也不问,知道是糖衣炮弹,开始怕了?那刚刚到最后,为何也不收手?” 海星甘之若飴同时,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你为什么没有缠足?” 啊……算了算了,这下芸娘认输认的彻底: “弟弟这秉性,將来不知道要糟蹋多少女孩子,姐姐看好你哟。” 至於崇文门外码头的拆迁和她有没有关係? 芸娘扬起头將散开的发甩到身后:“当然有!” 直到去岁,京师外城城墙工程的规划和主持者,一直是严党,彼时早已经计划有崇文门外码头东迁通州,鄢懋卿不知道做了多少前期投资。 如今邹应龙他们,竟然想来摘桃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你不能忍之后的做法,就是去打他一顿?”海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凡是涉及城市大宗土地,政策永远排在第一位,脚指头动啊动,表示芸娘也很难为情: “这种事没有了中枢支持,我们確实已经很难插上手,哪怕拿到的地契,也经不起推敲,大人物想要夺去,易如反掌。” 所以任务三也就呼之欲出: “在城市扩张和改建过程中分一杯羹,如果做不到,底线是阻止这次动迁,以拖待变。” 显而易见鄢懋卿心中还做著起復的美梦,而芸娘,或者是顾忌任务的难度,或者揣测鄢懋卿心意。 准备选择偽装漕工殴打主事官员製造官民衝突,阻止动迁了事。 但这样一来,岂不是没有钱拿?海星当即让芸娘拿地契来看。 芸娘跳下榻,踮脚踩著四合如意云纹羊毛地毯,从柜旁皮厢中取来了一方锦盒,又回榻上,在海星身上蹭掉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打开锦盒后,里边放著厚厚一叠契约。 海星淅淅索索翻一遍,可以看到这上边的土地大多数都已经过户到了鄢脂,也就是芸娘名下。 但还有一小部分,涉及到一户姓尚的人家,这是谁? 如葱如玉的手指了指窗外南边的紫禁城:“这个尚家,是宫中现在最为得宠的尚美人,她的娘家。” 嗯?万寿帝君他老人家,还能行? 海星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皇帝不是要清心寡欲得道成仙吗,怎么还有余力宠爱妃子,就瞧他老人家吃的那些丹药,应该做不成事吧。 “瞎说,陛下要修的,乃是龙虎山正一派的仙,可以居家修行,前几年羽化飞升的陶仲文陶真人,就是献房中秘术得宠。” 听过芸娘的解释,海星才知道这件事要追溯至嘉靖四十年。 彼时皇帝正在宫殿诵经,十三岁的尚宫婢因皇帝击罄失误憨笑连连,旁人皆以为她必死无疑,没想到被皇帝临幸,进封美人。 其后更是深得圣宠,就连玩烟花时不慎烧了万寿宫,都被皇帝视作四海繁华欣欣向荣的吉兆。 也正是因为知道了万寿宫被焚毁的內情,鄢懋卿篤定这尚美人能更进一步,提前在尚家布局,有了这些地契。 “只可惜尚家谨小慎微,奴家一名姊妹,老爷许给了尚美人的阿兄,但今年三月小阁老问斩当日,就在家中失足坠亡。” “弄得奴家,也没有了与尚家联繫的渠道。” 什么失足坠亡只是託词罢了,真实目的毫无疑问是切断关係,只是手段粗糙了点,令人唏嘘鄢懋卿的义女是个易消耗品。 不过要说这个故事中最令海星惊嘆的。 是尚氏在嘉靖四十年仅十三岁时得封美人,要知道明季计算年龄皆用虚岁,周岁还需再减一岁。 大明皇帝或者宠爱老的,或者宠爱小的,真是无奇不有。 胡思乱想之间,芸娘伏在海星耳畔轻语: “你们男人眼中的女人,是不是不是傻,就是好?” “贴身伺候陛下的宫女会酣笑,你也信?” 第7章 要做就做大师兄 消耗品的说辞惹恼了芸娘,这样或者那样都哄不好,海星只得一人出门,坐在僱佣马车上,看著城市灯火流离,来到崇文门外码头。 这里税关已经重新开放,但只针对陆运商团,北漕码头依然被南城兵马司封锁著。 一些等不及的船舶,起锚去往通州港卸货,这让恐慌情绪在漕工和縴夫群体中迅速漫延。 白莲教老童生的生意愈发兴旺,无生老母的仙丹,已经涨到了十五枚通宝一颗。 不过今日又有一些和尚来抢生意,说什么无生老母源自无极圣祖,无极圣祖又来自佛家大乘教分支。 所以与其买什么无生老母的仙丹,不如花十文钱请一贴释迦摩尼佛的符。 两者一比价,人们又纷纷去捧和尚的场,老童生跌足后悔,不该涨价。 海星就抱著手臂在一旁看笑话。 “小友,你既是我坛的小师兄,不群策群力也就罢了,怎可落井下石?” 海星眨了眨眼,不记得自己何时烧了香,老童生却做出一副掐指一算的模样,说通过霞光红中带有多少青晕,便可以算定今日是与小友缘起之时。 举目四望,夕阳没有华光,天空没有雷霆,海星摇一摇头,我的缘起时啊,怎么能如此寂寂无闻呢? 遂上前从老童生的钱袋中抓出一把通宝,漫天一撒: “小师兄可不够,我要做大师兄,做香主。” 老童生目瞪口呆看著铜幣飞起飞落,宛如星雨,先是气得一把拽住海星的胳膊,而后看看又从和尚那边蜂拥而来的人,狠狠跺跺脚: “好,好!” 就说今日两只眼皮都狂跳预示著该有一劫,果然应到了此时此刻,眼前这人,不是神经病,就是神! 老头子,不怕你。 老头子,还惦记著你昨天拿出的银豆子。 於是也將钱袋之中今日辛苦卖丹得来的铜钱和宝钞奋力一拋: “无生老母,显灵了!” 接著用牙缝中挤出的声音告诉海星: “小友想做大师兄,可得花不少钱,走关係!” 宝钞像落叶繽纷一样隨风飞舞,更是在税关外广场上掀起一阵又一阵轩然大波。 税关衙门官廨公房內,被这噪音滋扰的忍无可忍的都察院御史邹应龙,狠狠砸了一拳身前的桌案,呵斥门旁小吏: “去看看外边的人在发什么癲?” “这么吵,还如何议事?” 其实衙门官廨距离关外广场有些距离,传到这里的声音虽然有,但绝对不至於影响交谈。 故而邹应龙发脾气的原因,还是在这屋子里。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居然说服了顺天府一同反对码头搬迁,理由是码头是漕工衣食所系,崇文门税务又何尝不是京师无数胥吏的收入来源? 码头离开之后,顺天府必然会失去一大笔税收收入。 所以今天的税关內,是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和顺天府一名分管钱税的通判和一名分管南城刑名的推官,一同与都察院邹应龙和刑部主事交涉。 要求法司秉公执法,不可置民生於不顾。 吵架而已,科班出身的邹应龙原本也不怕,可眼前这个顶著一幅又黑又方面孔的海瑞海主事,竟然使了阴招! 他从一开始就让顺天府的通判和推官衝锋在前,自己反而將姿態摆的很低,守著茶壶,不停地为邹应龙添茶倒水,称是为昨日的冒犯赔罪。 邹应龙一时失察中了奸计,饮下太多茶。 导致腹中憋的水,从涨到疼,从疼到沉,进而麻木,冷汗早已冒了一头。 偏偏眾目睽睽之下还没办法频繁如厕,万一传出去得了一个尿急的別称,会影响仕途。 真的,快不行了。 税关外的动静仿佛救命稻草一样,他一边命令都察院和刑部的兵丁去镇压喧闹百姓,一边起身。 藉口向愚民普及王化,不管不顾衝出了公房,连厕所都来不及去,拐个弯,想著到就近的某个仓垛后解决算了。 谁知道就在邹应龙小心翼翼挪步时,刑部主事兴致冲冲追来,道他刚刚想出来一个极好的解决办法: 即由都察院御史上书,请朝廷应允顺天府向通州港派驻税吏,这样一来,因为可以再收一遍城门税的原因,顺天府的收入不仅不会减少,甚至还能增加。 必然不会再跟著户部唱反调。 如今顺天府已经动了心,只差邹应龙去代表都察院做个常態: “云卿,机不可失,快隨我来!” 刑部主事揽著手一拽,让邹应龙脚步重重一顿,险些昏过去。 可今天的事,海瑞到底输了。 看著他们交谈之后,顺天府通判离去,推官也变得含糊其辞,虽然旁人皆没有明说,海瑞已经能够想到发生了什么。 心中自嘲一声:“鬼魅伎俩,到底难登大雅之堂。” 索性喝乾了剩余的茶,品著回甘的滋味,起身推门而出,负手看著昔日辉煌鼎盛,一日之间就变得萧瑟空荡的北漕码头。 幽幽想,不知道以此为生的万千漕工,该何去何从。 而这时,海星与老童生在官兵弹压前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贴著城墙根儿向西走进了观音胡同。 老童生在胡同口拦住海星: “小友,到了,你给我个准话,有多想当大师兄?” 这是问价呢,虽然海星想当码头的香主,这样更方便在漕工之中施加影响,但据老童生说,香主得由坛主直接任命,而他段位不够不认得坛主的门路。 眼下能买到的职位,大师兄已经是极限。 罢了,大师兄架空香主想来也不是难事,海星取出来一张纸。 老童生先以为是一文不值的宝钞,脸色骤然一变,继而看清楚是可以支银一百两的飞票(即银票的前身),顿时大喜过望。 搓著手连连道:“无生老母,无生老母!” 码头的香燃了几年遇到的都是穷鬼,今儿个真真遇到了財主!要知道如今的物价,肉菜管饱吃一个月,也不过是一两银子的开销,一百两银的金额他从前只在欠条上见过。 於是老童生告诉海星这里住著码头香主言听计从的相好,保证一声必然將这事办的妥妥噹噹。 便撩著袍子快步如飞,进了胡同中的一座尼姑庵。 第8章 斗鸡 “小爷昨晚,没睡好呢。” 这事一言难尽,海星昨晚归家后,装模作样拿出了书,谁知道引来了海瑞考校学业。 因为海星隱瞒了秀才功名,此时就不得不想方设法控分,结果低估了叔父对晚辈的期许,挨了顿骂。 还罚站一个时辰,又冷又困。 不过这回,是海星第一次见到芸娘穿一身正装。 蜀锦交领衫外套著雪白色带鳶尾刺绣的昭君袄,藏青色的马面裙有金丝团花的边,抬步时露出银锦花鞋,富贵迷人眼。 只是小脸紧绷著,手中把玩著翡翠菸斗,在宝青楼前与另一行人对峙。 直到瞧见海星,眼角才弯出抹笑,命僕婢將那些人驱走。 这惹来一串渐行渐远的讥讽: “哟,就是这个穷小子吧?老爷真是慧眼识珠,鄢脂,想不到你竟是只纯情的妖。” “那是谁?” “一个不知所谓的姊妹罢了。” 海星大概懂了,如今女人尊贵与否,总要看跟隨的男人如何,旁人眼拙,看不出小海爷是潜力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让芸娘瞬间又高兴起来,胳膊环著海星一边往二楼臥房走,一边撒娇: “奴家陪潜力股补觉”。 但经过刚刚那么一打岔,海星不太困了,且衣服脱脱穿穿也很麻烦,索性准备说正事。 “当真吗?” 进屋后芸娘將海星推到榻上,脱去银锦花鞋,穿著雪白罗袜的脚探出马面裙的金丝花边,挑一挑: “还想给小爷看奴家新涂的指甲油呢。” 本朝流行涂红或黑的指甲,但旁人用的都是凤仙花,你把价值千金的万金红往脚指甲上抹是什么情况? 且这十朵饱满的火红花瓣中有金色星海,可真是……太好看了! 算了算了,反正什么事,喘著气儿也能说。 崇文门外码头搬迁,海星与芸娘手攥一叠地契面临的问题是: 没有了发声渠道和权力砥柱为投资保驾护航,一旦动起来,活像金光闪闪又招摇过市的肥猪。 所以要想谋利,就必须重新构建舆情喉舌和保护伞,由前者提出议题,后者批准通过並加以维持。 就像一家之中哥哥买一个新玩具,直接说必然被妈妈镇压,但如果攛掇著弟弟去闹,由爸爸同意,这样妈妈就算反对也无能为力。 治国如治家,都是一个道理,海星当下要做的事也就简单明了。 即找闹事的弟弟,顶缸的爸爸。 其中闹事的弟弟,海星准备自己解决,顶缸的爸爸,还是看中了尚美人的尚家,需要芸娘想想办法搭桥牵线: “如何?” “嗯,嗯!” 海星抬起身子疑惑地看芸娘一眼,也不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还是根本没听。 芸娘自然是听见了,且今日,就找到了机会。 正午后,京师西城白塔寺,前元时尼泊尔人设计的白塔旁边閒人免进的地方,有一座斗鸡场,这家禽出没的地方,依然处处气息清新。 尚美人的阿兄穿著缎料的衫子,拿著唐寅题词的扇子,指头上掛著几个或玉或金的扳指,与人谈笑风生,身后的僕人捧著笼子,笼中斗鸡跃跃欲试。 隔著半圈锦凳,有屏风的雅座处,海星刚刚入席,听著身旁芸娘兴高采烈,讲解斗鸡的规则。 先说比赛,宋时文献有言: “斗鸡之法约为三间,始斗少顷,此鸡失利,其主抱鸡少休,是为一间,再斗而彼鸡失利,彼主亦抱鸡少休,又为一间,最后一间,两主皆不得与,二鸡之胜负生死决矣。” 本朝宣德年间,宫廷斗鸡將宋时“三间”拆为轮赛。 每场八只鸡,开赛前通过走花步、身高、毛色、引吭高叫等步骤预选排序排出一至八號。 排序靠前者优先选择第一轮对手,进入八进四淘汰赛,胜出的四只鸡进入下一轮四进二半决赛。 这淘汰赛与半决赛的场地皆是一丈直径圆的木围,限时且点到为止。 但最后二进一决赛时,场地便挪到了另一边,松柏树下太湖石前,斗鸡披纸甲、戴红花登台决一死战,生死不论,基本上有一方的鸡,必然伤残下场。 “所以这比赛不是必胜最好,既要知己知彼,也要审时度势,控制排名。” 芸娘就极其怀念地说,她曾有一只名叫“念奴娇”的云南锦羽斗鸡,连夺三冠后被人做局,遭遇强敌不幸陨落了。 这让海星吃惊不小:“斗鸡,还能作弊?” 芸娘道她也是在那之后才知道內情。 首先是双方选手实力相近时,比较简单。 譬如“念奴娇”对决一只高冠红鸡,对方採取的手段是操控分组,用较弱的对手將高冠红鸡保送进决赛以逸待劳,此时“念奴娇”鏖战两场,自然不敌。 但若是一方成色明显不足,便要斗鸡场出动影子选手下场,即用自己的“大將军”打败其他对手,再故意输。 这往往用在阿諛奉承之时。 再说观眾赌注,斗鸡场讲究个雅致,鸡走花步排序之后下第一轮注,接著淘汰赛、半决赛后再下两轮注,可以赌排名,可以赌冠军。 赌注多是字画文玩,所用金银等阿堵物,则需要先换成竹筹。 毕竟《大明律》禁赌,在座都是体面人,会给律法一个面子。 说话间,斗鸡场的管事娘子过来了。 墨蓝色的长衫外套水田纹比甲,紫色的裙露出个边,瞧著就比芸娘沉稳许多,亲切见礼道: “鄢脂姑娘,好久不见。” 然后好奇地看向仍然穿著青襴衫的海星: “不知这位是?” 挤挤鼻梢,芸娘在海星耳旁轻语:“我的『念奴娇』陨落,就是拜这位『魏娘子』所赐!” 再亲密地与海星贴一下,表明彼此关係。 魏娘子眼中惊讶的神色一闪即逝,回身命婢女取来一盒画眉的螺子黛,赠与芸娘权作贺礼。 芸娘则递去了一只装有唐时欧阳通师公书法真跡的手提皮箱,说要买尚美人阿兄那只鸡得冠军。 魏娘子哑然一笑:“尚家郎君的斗鸡名叫『乘波大將军』,其实不太行。” 见芸娘嘟起了嘴,无奈摇头: “罢了罢了,谁让是鄢脂姑娘开口呢,就当作是为『念奴娇』赔罪了。” 且又透露那尚美人的阿兄不懂字画,拿文玩过去与他交流,恐怕落不下好。 才起身离去,布置比赛名次。 海星从善如流,拿一千两银飞票,兑换了九块价值百两的竹筹,踱步来到尚美人阿兄的“乘波大將军”旁,左看右看许久,拍下了一块筹码。 引来几道鄙夷的目光。 尚美人的阿兄尚述却双眼一亮,抚掌笑道: “这位小兄弟,好眼光!只是早了,需得等花步排序之后,才开始下注。” “哦?小弟初来乍到,这京师的规矩,竟和家乡不同。” 海星不以为意又加了一註: “兄台可否为小弟,细细讲讲?” 第9章 火枪手 场上的“乘波大將军”振著一身薑黄色的羽,昂首鼓翅,爪踏著鬆软的沙,做足了蓄势待发的样子。 儘管芸娘和魏娘子都说这只鸡不行,但海星觉得还不错。 公鸡么,就应该是这个模样,听听芸娘描述她那只“念奴娇”,五顏六色又凶悍,燉了之后肉还很柴,那哪里是鸡啊,在將来八成是个什么保护动物。 而尚述,开赛之后就紧绷著身子,把唐伯虎的扇子和满手的戒指,全都扔进了押注的筐子。 脚步抬得高高的,隨著他的大將军向前进,又隨著大將军向后退,靠近对手时,鸡还没怎么样,他颈上的汗毛,反而都竖了起来。 偏偏等到“乘波大將军”畅鸣酣战时,他又闭著眼不敢看。 可见旁人瞧不起他的事,他不是不懂,朝思暮想期盼著能靠斗鸡爭一口气。 心想事成,“乘波大將军”今日运势顺遂得很,八进四,四进二,一路过关斩將闯入决赛。 尚述那膀子,摇的比场上鸡翅膀都起劲,手舞足蹈,浑似他家大將军方才的雄姿。 又唤来婢女,请全场观眾人人一盏佳酿。 到这时,不懂的人还是不懂,但懂的人已经猜到今日有人下了暗庄,在决赛前匆忙追上一注筹码,赚点小钱。 海星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一切,恰到好处发出一些“哇啊哇啊”讚嘆的声音捧场。 毕竟通过最早押下九枚竹筹,他已经与尚述兄弟相称,两人约好了散场后一同去瓮堂(澡堂),没必要强凑热闹。 只是决赛前,下雨了。 十月之初寒露前后,一场秋雨便能让温度降一大截,人可以撑伞,鸡受不了,后续的比赛,只能取消。 其实这样最好。 “乘波大將军”比预想中还弱,真要强行夺冠,海星与芸娘反倒要欠魏娘子不小的人情。 且阴霾的雨天最能撩动人心中的忧伤,找一座白塔旁的佛龕下,谈天时,海星很容易就把话题,扯到了城南的地。 手拨著瓦当流下的雨线,海星说他家在那里拿了块地皮,没办法变现,否则今日能押“乘波大將军”的,必然更多。 “贤弟与我,真是有缘。” 赚得盆满钵满的尚述,原本正在为决赛取消而遗憾,听到海星的话,一叠声地称是,只是犹豫几息后,又低声开口: “不瞒你说,南城的地我家也有,但我妹子,你知道是谁吧?她从宫里传出来话,让我再等等。” “从前的东南总督胡部堂,初一押至京师,昨日都察院硬是將他从北镇抚司詔狱挪去了刑部大牢,说要三法司过堂会审。” 这显然是有人,想要刨根问底。 於是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人都担心牵出萝卜带出泥。 毕竟大家的手脚,都不太乾净。 尚述唉声嘆息说出了旁人的心声,曾经砥定东南大局的封疆,如今成了京师的不稳定因素: “胡宗宪,死了多好!” 噫,这话好生熟悉,海星想了想,原来和芸娘在码头时说的意思,一模一样。 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白塔寺的白塔旁,斗鸡场的椒房里。 桌上置著一坛葡萄酒,一坛荔枝酿,魏娘子屏退了婢女,问芸娘喝什么。 芸娘想了想,要来一个宽口的瓷碗,將葡萄酒倒至三分之一处,观察片刻又探手挥风嗅一嗅,不禁在脸颊笑出两团梨窝。 什么醒酒能添香气,根本没有的事,男孩子,就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魏娘子却摇摇头,脱了水田纹比甲,露出紧身的墨蓝衫,坐到芸娘身前,道这事並不好笑: “你那个姊妹鄢红,今日到处在说你的坏话,一是鄢老爷將你许给一个穷小子,从此之后你没有了靠山,二是鄢老爷留你对付胡部堂,用后即弃。” “这事我原本是一点不信的,但现在却信了七八分。” “男人的事且不论,胡部堂,多少人想让他死,多少人想让他活,你不管怎么做,都会万劫不復。” 沉默几息,魏娘子將话补充完整: “已经有人,开出了索你性命的赏格,你给我个准话,这事到底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我设法与他们分说,若是真的……” “嘘,嘘。” 芸娘浑不在意地打断了魏娘子的话,既懒得否认,也懒得提那个叫作鄢红的姊妹,早晨才去宝青楼闹过,还这么胆大放肆。 手拨弄著昭君袄上的绒毛,寻找著鳶尾刺绣上的线头: “管他真或者假,其实都一个样,三法司从来都是清流的自留地,胡部堂从锦衣卫詔狱挪到刑部大牢,我就没有办法啦。” “会审之后,老爷自然会派人来把我掐死,是谁这么急,在此之前还不让我安心快活?” “是你吗,魏娘子?” 椒房內一时间寂静无声。 阴雨天窗外昏暗,灯架上点亮了烛火,这火红又微微摇曳的光,照映到不远处的花梨木架上,掛著一柄出鞘的剑。 芸娘翘起一边的腿,银锦花鞋的尖一动一动,右手按在昭君袄下的火绳手枪柄上,左手取出翡翠菸斗,吸一口,吐出一串圆圆的白圈。 屋里屋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噼噼啪啪落地,宛如雷鸣。 直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芸娘听出来那是海星的声音。 “呀”地一声跳起来,连忙收起菸斗,挥散烟气,去开门。 魏娘子將芸娘拉住: “稍等一下,说几句正事。” 正事?芸娘嫣然一笑: “你要帮我不成?” “如果加钱的话,是的,毕竟我家老爷在刑部有些关係……也希望徐阁老到此为止。” 魏娘子徐徐说著她的方案。 浑然没有注意到,芸娘那藏青色的马面裙不知不觉间被攥出了几道褶子,连昭君袄边缘的毛都拽掉了几根。 等下,要遭殃了呀。 果然,不久之后。 驶离白塔寺的雕花香车上,芸娘一叠声的抗议:“小爷,这样真不行。” 结果“啪,啪,啪”几声脆响,淹没在雨滴、车轮和街上嘈杂的声音里。 第10章 琉璃厂的鸿门宴 “杀呀,杀呀,弄死他!” “嘿,呀!” “呼啦”一阵巨大的声浪,几乎掀翻了宣武门外,京师南城琉璃厂附近一座酒楼的顶。 这是码头香教的香主,带著十余个师兄师弟,在斗蛐蛐,香主那买自山东德州的蛐蛐儿占了上风。 这也解释了为何斗蛐蛐儿源远流长,甚至有宣宗皇帝背书,偏偏没办法像斗鸡那样演变成为大型贵族活动的原因。 场地太小,一个瓦罐儿,连桌都不需要,一群老少爷们儿挤一起吆五喝六,雅不起来。 可谁知道欢呼声还没有落下,那原本不敌的蛐蛐儿,佯装示弱骗得德州蛐蛐儿冒进,猛地弹起咬断了德州蛐蛐儿的一条腿,“句句句”叫个不停,宣示胜利。 良久的沉默之后。 香主“操”的一声,抄起瓦罐,砸到地上,迸裂的碎片,划破了像粽子一样捆在地上老童生的脸。 老童生嚇得哇哇叫,从二师兄到十师弟,只是投来同情的目光,香主的师太都敢碰,这官司打到官府,都没法贏。 至於大师兄,则恨的咬牙切齿,衝著那腌臢的脸狠狠踢一脚: “这老不死的,为了银子,就卖了咱的位子,还、还给香主,戴绿帽子!” 会不会说话?先说者为主,后提者为次,大师兄这话,竟是把自己的位子,看得比香主的师太还重要,若平时,便能施以离间之计。 老童生心里这么想著,还通著的一边鼻孔中重重喘出一股气,是在嘆息。 从没见过那么多钱,终究被银子迷晕了眼,犯了心急的错,在尼姑庵中师太的床上睡著了,被香主抓了个正著。 有死而已,有昨夜良辰美景,也不枉此生。 只可惜了小豆子。 那是他的学生,听他讲经义,管他叫阿爹,他还小,爹没了,怕是会饿死。 拳脚雨点般的落下,让老童生视野渐渐模糊。 这时,海星在琉璃厂的胡同口,踩到了一个臭水坑,正在冲领路的小孩子发脾气: “小豆子,你到底认不认识路?” 八九岁的小豆子,头上扎著个圆球型的髮髻,回头不好意思的笑笑,行了个读书人的礼,学著大人的模样说: “老爷,琉璃厂的路,都这样。” 海星更生气了: “你才老,再叫老爷打你的嘴,叫大哥哥。” 而后四望这后世大名鼎鼎的琉璃厂,无奈摇头。 此时琉璃厂的情况,和崇文门外码头简直如出一辙,原本有工部烧琉璃的大厂,结果同样因为城墙完工的原因,所有的窑都在去岁迁去了门头沟。 到底有多少相关的人因此断了生计,没能撑过年节,附近百姓中流传著各种各样的数字,或大或小,都没办法细究。 反正明眼可见的结果,就是这里顷刻间成了本就破落的南城中,最破落、最穷的地方。 当然了,人们不知道再过一百年琉璃厂能迎来第二春,满清入主中原后施行满汉分居的政策,將所有汉官从內城驱赶到了南城,这儿反而又成为了豪宅与会馆林立的繁华所在。 但那是后话了。 如今海星,感觉脚底板都是黏不拉几的泥,想扭头就走。 但不行,一百两银子花出去,若没拿到大师兄,还折了老童生,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海星无力的挥挥手:“走吧,带我去救你爹。” 堂堂香教吃个饭,竟找这么偏这么破地方的酒楼,真是没出息。 小豆子却不肯走了,过来仔仔细细摸海星的腰,然后张开双臂比划: “老……哥哥要不要带一把青龙偃月刀?” 这是京师啊孩子,想血流成河招惹来五城兵马司吗?弹一个爆栗,海星指指自己的耳朵: “我有金箍棒,比关二爷的刀,更好用。” 小豆子这才將信將疑的,捂著额头,將海星带到了依然在斗著蛐蛐儿的酒楼。 海星踏上台阶,腐朽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二楼斗蛐蛐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在一连串的嘎吱声后,海星出现在了楼梯口,只见这里南北两扇窗户,北边窗外是灰濛濛的城墙,南边窗外是一座更破落的建筑。 一群各色各样的男人,地上扔著一个赤身的老童生,和一个只剩半条命的尼姑。 海星扬扬眉梢,香主和大师兄,故意伤害罪,没跑儿了。 至於香主,和码头的师兄师弟们,同样爆发出哄堂大笑,大师兄用小拇指指著前边,说话的气都喘不匀: “这他妈,这他妈……就是他啊?这毛没长齐的雏鸡,要做咱们的大师兄?” 今年海星十五岁,身材高大没错,毛长没长齐芸娘也知道,但脸上总有掩盖不住的少年稚气。 不过被嘲笑,海星很大度的,也不恼。 因为他们,因为自大明朝至五百年后的所有人,几乎都不知道,海家祖上是將军,正四品的指挥使。 什么叫做白天读书晚上练武?什么叫做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海星……啊不,是海星的宿主,都知道。 故而海星从腰后摘下一个装有一百两现银的厚布袋子,明季度量衡十六两一斤,一斤折合后世近六百克,这个袋子,近四千克。 海星一边把袋子像流星锤一样晃,一边同样伸出小拇指,勾勾大师兄: “五十两现银,你回家睡媳妇儿,把位置让给我,如何?” 另五十两,海星还要留著砸香主。 可惜,三教九流这下九流的地方,单有钱不行,只有钱,那叫冤大头,何况大师兄没有媳妇儿。 所以大师兄踏著大步过来,一手按在海星的肩上,咧著牙道: “看老子怎么把银子,塞进你这小雏鸡的皮燕子里!” 可下一息,“嗷呜”一声,旁人见到海星的膝盖重重顶到大师兄的襠,大师兄蜷缩成一团,又被海星,一脚踢下了楼梯。 哐哐噹噹,甚至撞断了破烂的扶手。 “入你娘!”香主捡起一块碎陶片,擼起袖子:“老子不弄死你,就不配当这香主!” “小豆子。” 海星甩著“流星锤”,忽然唤了一声大师兄滚落之后,不听话跑上楼的破孩子: “大哥哥教你,《西游记》和《三国演义》里边,有一处情节不对,打架前,一不要做捋袖子一类的前摇,二不要多说话。” 然后海星踏出一步,锤如星落。 “咔嚓”一声脆响,贴著香主头落下的银袋子,將他身旁的桌,砸得四分五裂。 第11章 大师兄权知香主事 桌子四溅的木渣,惊得香主扔了碎陶片,师兄师弟们一退一丈远。 江湖上的规矩,你退一步就是输一阵,丟弃兵器与磕头投降无异,灰头土脸的香主和大师兄一样,被踢下了楼梯。 剩下的师兄师弟们见状,一边捧著银子笑,一边起鬨。 讲没得说,只要不砸饭碗,也不需要烧香对无生老母起誓了,眾兄弟直接承认海星就任摄政大师兄,权知香主事。 没想到海星像坐堂老爷一样,坐进小豆子拖来的椅子里,翘起腿,拒绝的十分乾脆: “这不行。” “码头的香既然递到了我的手上,过去的规矩,得改,这第一件事就是该有的仪式,一个都不能少。” 瞧瞧刚才香主和大师兄,发狠的时候又是妈又是娘,竟然没有一个人喊无生老母赐我力量。 这说明什么?说明心不诚,说明他们根本没有把烧香当作一回正经事放进心里。 再看看被人踢馆了,老少爷们儿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面子和银子,而不是集体的荣誉和香主的生死。 这又说明什么?又说明组织一片散沙,没有责任感和规矩。 古人云:“悟已往之不諫,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码头香教的改变时不我待,要从现在开始立规矩。 这时有人问:“大,大师兄……这诗,啥意思?” 嗯…… 海星按按眉头,意识到自己也犯了脱离群眾的错误,遂改了说法: “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水滸传梁山泊一百零八好汉,听说过没有?” “听过,听过!” 这故事,老童生过去经常讲。 那就好办了,海星瞧瞧老童生虽然被打得头破血流,但泼一盆冷水之后,又恢復了精神,便委任他做码头香的师爷,去找店家买三牲,摆香案: “择日不如撞日,眾师兄弟就在某的就任仪式上,歃血起誓,磕头认主。” “某今日就是,三结义时拜的牌子,水泊梁山上替天行道的旗子。” 而牌子与旗子,那不是神仙吗? 交头接耳一番,眾师兄弟达成共识,忽然虔诚地五体投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来,大师兄是唐赛儿老祖,转世了!小的们拜见唐大师兄!” 是谁这么聪明,以转世之名找补了大师兄年龄小这个缺陷,海星畅快地笑,提拔他做二师兄。 然后让小豆子去告诉店家,好酒好肉儘管上,再去附近的勾栏叫几个有姿色的娘们,唱曲儿助兴。 弄得老童生不住地抹眼泪,感慨码头无生老母的事业,从没有如此气象万千。 大概同一个时候,城东戎政府附近。 早上去宝青坊闹的鄢懋卿另一个义女鄢红,坐著轿子进了某个世袭指挥使的宅子。 这家世袭指挥使和世袭指挥使的儿子,都天天说要娶她作妾。 真是笑话。 大明朝世袭的职位,基本都是勛贵,这个世袭指挥使是个老头子,有正妻,有平妻(法定意义上还是妾,通常是大小姨子),有十几房妾室。 这其中除了正妻和平妻,都没有资格使用嫁娶这两个字。 话说得那么好听。 一是图她的身子,这爷儿俩玩的很疯,老的叫她儿媳,小的叫她妈妈。 二是图她的钱,鄢红管著鄢懋卿留下的长生库(类似於钱庄,做金融借贷生意,发行飞票),他们借走了上万两银子,从来不还。 这种情况下,鄢红还愿意来玩儿,无非是互相利用罢了。 因为他们不仅人脉广,他们还有当初在地方任职时,豢养的亡命家丁,可以帮她做许多放不上檯面的事情。 譬如除掉鄢脂,夺下宝青坊。 没想到,本来说好的事,这爷儿俩临了却摇头。 鄢红皱起眉,左手勾老的,右手勾小的: “你们和我之间,何必还玩这欲迎还拒的把戏?我义父在去哈密的路上,鄢脂那贱妮子也被送给了穷小子糟蹋,她和宝青坊,现在都像扒了皮招摇过市的金猪,只要夺过来,价值连城的仙楼、酒庄、珠宝,我们就能一同逍遥。” 爷儿俩中那小的,找了个鼻烟壶吸一下,告诉鄢红,你的消息过时了: “你说的鄢脂姑娘,午后去了白塔寺斗鸡场,到这会儿,正由魏娘子陪著在钟鼓楼旁的戏园子,和翰林院编修张四维夫人,坐一桌看戏。” 翰林院编修张四维背后,是晋地大族和豪商在京师的势力。 鄢红脸色变了又变,双手绞著手帕,指甲嵌进了肉里。 难怪难怪,白天的时候,有几个从前仰慕鄢脂的公子哥儿听她说鄢脂破了身子,开始一个个气得跳脚说要如何如何,后来却都偃旗息鼓。 原来义父他老人家才走几天,鄢脂就勾搭上了晋人。 “这一定,早有预谋!那贱妮子也不嫌晋人的浆泛酸!” 鄢红髮誓回去,就要砸了家里所有的醋。 爷儿俩中那老的,听了这话却摇头: “说这些没用。” “朝廷里的文官,一浪拍一浪,昨个儿是江西人(严嵩),今儿是松江人(徐阶),谁知道哪天就轮到山西人风光?” “有他们的关係在,莫说我家,这戎政府上至总督,下到营官,没人会再沾这件事。” “你要想要宝青坊,就得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的意思就是有办法。 世袭指挥使的儿子怨一声:“爹,有办法你不早说?” 鄢红则娇笑一声,告诉小的妈妈去了,然后伏进了老的怀里: “就知道老爷最是心疼妾,帮妾想好了出路,老爷快说说,妾今晚上不走了,做什么都行。” 老的一边继续说著,一边在鄢红的身段儿上游走: “其一,俗话说女人嫁鸡隨鸡嫁狗隨狗,那鄢脂既然跟了个穷小子,咱们就从那小子著手。” “对对,老爷高见,收拾了男人,她就是无本之木!” “休要忘了还有晋人。” “所以又有其二,叫借力打力,南直隶和浙江的商团,这两天就会抵达京师,为首的是徐阁老家的三衙內徐瑛。” “他们本来是为了南城码头税关拆迁后的地皮,但那个徐瑛,最是贪恋美人,到时候咱们借徐三衙內的手,让晋人知难而退。” “譬如……” 鄢红懂了,眼睛眯的几乎闭上,露出一丝冷笑: “把鄢脂那贱妮子绑了,送给徐三衙內!” 第12章 滴滴司机邓子龙 猪头肉就酒,越喝越有,尤其这琉璃厂破店的浊酒,劲儿大得很,喝得海星想栽跟头。 於是便来了劲,坐在三牲前,把银锭子当惊堂木一拍,数落起师兄师弟们浪费了机缘,辜负了无生老母的信任,让码头烧香的事业萎靡不振: “我他妈就没见过,不发鸡蛋的传教!” “还无生老母的仙丹十文一个,此生虽苦来世享福,和尚们讲佛经讲了上千年,你们说的过和尚和尼姑?” 海星觉得,来世报的理念其实很先进,但架不住香教底蕴太浅,如此做,简直就是高不成低不就。 高端客户抢不过佛道,低端受眾都丟给了丐帮,自己当初若不是別有所图,根本不会理会老童生。 这件事老童生和他身边上叛入香教的尼姑大师姐最清楚,老童生嘆一口气承认: “老头子曾经和师太……大师姐討论过学问,本教先祖在教义上的造诣確实不足,距离唐三藏取回来的佛经远甚,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导致咱们的仙丹总是卖不过释迦牟尼的符。”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仓稟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和尚们用金银塑造佛身,顿顿饭都点香油。” “咱们若不是大师兄转世,今日都吃不到一顿饱酒,不少往日得力的师兄弟,在京师操劳多少年混不出个名堂,不得不回老家种地,这种情况下,谁人能去静下心做学问读书?” 这一席话,可真是说到了师兄师弟们的伤心处,一大罈子酒顷刻间又干了,说是借酒消愁。 然后眼巴巴看向大师兄,问码头都要搬了,香教还有没有前途。 罢了,罢了。 咱海小爷既然是唐赛儿老祖携財神爷转世,就要带著师弟们,蹚出一条新路。 什么码头搬迁先不要理会,那是下一个阶段的事,当务之急是招揽信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银锭子做惊堂木“啪”的一响,大师兄发出码头香的第二条令:“改买卖为供奉,改来世报为今生无生老母就会降下福泽。” “譬如,税关外广场上支个窝棚,摆上香案和无生老母的牌牌,每天早晚来磕头点香,就送一捧粮食或一颗鸡蛋。” “连磕了十天的头,说明他心诚,送他一颗仙丹,连磕了一个月的头,再送他一盏红灯笼,掛在家门口叫红灯照,不管是遭遇贼偷还是有个小病小灾,无生老母都会派人去问候。” “师爷给我说,唐赛儿老祖当年指挥过千军万马,本大师兄既然是唐老祖转世,天生也爱个热热闹闹,看不得无生老母座前如此冷冷清清。” “反正就按照刚刚那个思路,师爷完善一下,眾师弟们辛苦辛苦,一个月,让我看看咱们能发出去多少鸡蛋,多少仙丹,点上多少红灯笼。” “让我看看一个月,能不能把码头的和尚和丐帮都撵出去,唯我独尊,一统江湖!” “做好了,下个月这个时候,咱们换个好地方,继续发银子喝好酒!” 说罢哗啦一下,一百两的现银全撒在师兄师弟们的脚下,又有三张一百两银的飞票,压到无生老母的牌牌下边。 让师兄师弟们眼睛看直了,血也热了,发誓效忠的嗓子,掀得破酒楼的顶都摇摇欲坠。 以至於隔壁街坊过来骂。 酒席意犹未尽结束的时候,大伙儿是抬著海星下的楼。 老童生伴在一旁连连致歉,说教里落魄,连个车驾都没有,明天就去租轿子,今晚大师兄要去哪里,可以让师弟们背著走。 “放屁吧。” 又弹小豆子一个爆栗,海星道下个月可以考虑给业绩最好的师弟赏轿子,转身自己走。 直到摇摇晃晃进了宣武门,才拦到一辆僱佣马车,此时头已经晕的不行了,既忘了晚上要去叔父家,也忘了芸娘说过她今晚要去看戏。 付了二三十角银子,吩咐目的地: “宝青坊。” 怕车夫不知道,还补充说: “什剎海湖湾处,那条石板路上。” 海星没注意,这车夫,与第一次去宝青坊时是同一位,一路上不住的回头看。 一是担心醉鬼吐到车上难洗,二是腹誹坐车的少年: 他爹贪了多少银子,才能容他见天儿的往寻常人拿千两银子都难窥真容的宝青坊里钻? 老子邓子龙,怎么就没这样的爹,这样的关係?以至於堂堂武举出身,只因为投奔的上官遭弹劾去职,自己个儿就只能在京师赶马车,养儿子。 人比人,气死人,邓子龙的牙都咬的嘎嘣嘎嘣响,呼出的气,也粗了许多。 这些声音,终於让海星抬起了头,想了想,觉得车夫大概是冻的,於是撩开车帘子透气的同时开口谈天: “白天下了一阵雨,天立刻冷了很多,你赶车风吹日晒的,该加件衣服。” 邓子龙心思百转千回。 正觉得这小郎君人还怪好,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诚不欺我。 就听见海星话锋一转,吐槽著: “但你这车里,真的该好好收拾一下了,京师的僱佣马车似乎都不太行,有股怪味,熏得我想吐,昨天我乘的一辆车,也是一样。” “而且那辆问题还更严重一点,味道冲的,好像车夫晚上睡在车上,还尿了床。” 草!操!曹! 戳你妈大憋,昨天也是老子我! 你想吐是喝多了酒又吹了冷风,和老子的车有屁关係? 邓子龙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哀嘆著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只是忽然间,手硌到了刚收的二三十角银子,脑海想到了妻儿,想到了江西村子里,那河畔的家中,会乘著木桶浮在河上捕鱼的妈妈。 京师灯火阑珊的这里,邓子龙所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脸上露出洒然的笑,微微欠身: “这位郎君说的是,仆隨后就打扫车马。” 说罢还道赔客官一首小曲儿,低声唱起了唐时李白“高堂明镜悲白髮,千金散尽还復来”的诗。 声音嗡嗡嗡的,让海星进了梦里。 邓子龙反而慌了神,止住了调调摇海星: “醒来啊,你睡了,咱怎么进宝青坊?” 第13章 分鱼 也不知道几点,海星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宝青楼,芸娘在一旁睡成个大字,裹走了所有的被子。 於是海星起床上了个厕所,之后站在窗前望著紫禁城的边发愁。 完大蛋了,这才第几天,自个儿就夜不归宿,明天不得被叔父那个老顽固骂死,真想拿芸娘的翡翠菸斗吸两口。 结果点菸的动静弄醒了芸娘,哼唧几声催海星快回被窝,变身蜘蛛精纠缠一番,彼此撞醒了,又撞困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破罐子破摔吧。 不过芸娘罕见起得早,已经穿好了衣服。 是草青色立领琵琶袖作底,外套黑色绣鸳鸯方领对襟的上衣,和鹅黄色牡丹纹妆花缎的马面裙,搭配著与对襟同花色的登云履。 此时正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铜镜画眉抹胭脂。 一边涂抹一边说,今日中午宝青坊中有重要的宴席,乃是请假的翰林院编修张四维,邀请请假的翰林院编修申时行,作陪的是进京述职的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 她现在要去和张家人对接,確定宴席的细节。 “小爷午饭等我,有昨晚快马从天津取来的寧波外海野生大黄鱼和阳澄湖的母蟹哟。” 申时行是苏州人,林润是福建人,山西人张四维开出这样的菜单,可见是用了心思,而芸娘是扬州人,也爱这一口,便让骑士多捎了一份。 这让海星想起来唐时杨贵妃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考虑耗费几许,隋唐至明季,天下看著还是这个样子,其实变了很多。 譬如广东的荔枝、海南的椰子芸娘说应季的时候京师都有,江南的海鲜河鲜,也不知道渔民用什么办法,竟能活著运抵北方,只是寻常人吃不到罢了。 “对了对了。” 芸娘本已经下了楼,又跑上来,说了两件事。 其一是等会会有工匠过来,看看有没有办法给宝青楼的二楼通上地龙,天气渐冷,若有了暖气,方便她晚上吃海鲜。 其二是昨晚送海星来的车夫一直等在门房,说不放心小郎君什么的,问海星是不是认识,若不认识,便让青萝(芸娘的贴身丫鬟)去打发了。 海星一句“不认识”已经说出了口,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剎那间一拍桌子改了话: “认识,让青萝带我去见他。” “那別忘了地龙,喜欢在桌子窗台和地毯这些地方乱来的可是你!” 呃,海星应下声,心里已经判了地龙死刑,从技术的角度讲,除非在附近搭一座比楼高的水塔,否则没办法把水压到二楼。 倒是邓子龙,你是我爆出的第一张ssr神將卡吗?海星期待的心都跳的快了起来。 不过此时邓子龙,早已经想走了。 倒不是说等的不耐烦、被怠慢或者如何,邓子龙见过大场面,什么情况都稳得住。 而是,宝青坊门房的地上,没有他说的紫禁城同款金砖,而是木地板。 怎么能是木地板呢?这和当年武举后,上官说的不一样啊!原来上官也是道听途说,在吹牛。 这下麻烦了,邓子龙留在这里的本意,是见到昨晚醉到不省人事的海星进来也毫无阻碍,想拼著脸面毛遂自荐,换个能更好养家的前程。 可这地砖地板一变,弄得他“仁义礼智信”中,“信”字一科直接得了零蛋。 愁,愁得邓子龙一晚上没睡好觉,希望下一次睁开眼,地上木板变成砖头。 直到仍旧是一身青襴衫的海星过来,说昨晚太怠慢了,邀他往坊內走。 邓子龙忙道:“郎君,不妥吧?” “无妨。” 海星准备装个大的。 一边閒聊著天气籍贯等话题,一边引著邓子龙到坊中视野最开阔的山亭。 那里向南能望见金光璀璨的紫禁城,向西能看到波光粼粼的什剎海。 到时候海星可以一挥手,扫过宝青坊点缀在四方苗圃中的建筑,说一个不算假的大话: “这,都是我的產业!云卿(邓子龙字),跟著我宝青坊主干吧!” 毕竟海星觉得,ssr这种级別的人物,哪怕时运不济正处於人生低谷,也是锤处囊中早晚脱颖而出,不一开始就把情绪价值拉到极致,很难让他服气。 谁知道,事情翻了车。 山亭里,视线穿过错落鲜艷的芙蓉花,凝望紫禁城片刻。 邓子龙幽幽嘆了口气,落寞地说起往事: “仆上一次进去,还是嘉靖三十七年武举会试之时,先在万岁山与玄武门间比试,然后进紫禁城拜见天子,转眼间多年过去了,仆却一事无成。” 说罢还跪至地上,向紫禁城方向遥遥磕了个头。 这件事,依照邓子龙的本意,实际上是在向海星说明自身的才学和价值,是对门房没有金砖,进行的找补。 可海星確实被惊住了,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进过紫禁城,很低级。 只好顺著这话题,乾巴巴地问: “那你,见没见过皇帝?” “彼时天子龙体欠安,我们只远远的往万寿宫方向磕了个头。” 那时候万寿宫还没有被尚美人烧掉,邓子龙磕头之后,分配到广东做了把总。 海星不懂了:“那你,又为何在京师赶马车?” “时运不济啊!” 彼时广东总兵官是俞大猷,邓子龙刚刚履任,就遇到俞大猷被胡宗宪陷害革职下狱。 邓子龙这个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新人,把总的位置还没坐热乎,就被同路押解回了京师。 侥倖逃脱牢狱之灾,却被夺了功名,只能赶车餬口。 海星心里这才鬆了口气,事情总算还有自己发挥的余地,拿出姿態,勉励忧鬱的邓子龙: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往后你我兄弟,相扶相持砥礪前行吧。” 这时候,从山亭可以看见。 几顶蓝绸缎顶的轿子,进坊门也不停,径直拐到一处院子。 张四维、申时行、林润陆续从轿子上下来,与芸娘说了两句话,只留魏娘子等寥寥几名僕婢服侍,就剑拔弩张的进了屋子。 今天的宴席可不是敘旧。 严党走后留下的盘口,南直隶和浙江人要来抢走最大的一块肉,山西人也想趁机爭一碗羹。 这个时候,申时行与张四维是双方的先遣官,林润是裁判,该怎么分桌上这一条价比黄金的寧波外海野生大黄鱼,三方且得爭一爭。 第14章 京师夜如匪窝 又是一条堪比等重黄金价格的东海野生大黄鱼,厨子烧的那叫一个鲜美,可芸娘拿著筷子心不在焉地戳啊戳,把鱼弄的稀巴烂。 “放过鱼吧,哥哥我没吃过啊。” 芸娘嫣然一笑,放下筷子,帮海星拆螃蟹,至於她不高兴的原因,鬼都能猜到。 无非是席上的是食客,席外的是菜,自家成了他们桌上的那盘鱼。 “真是聪明的呢,快多吃点蟹黄补补身子,等弟弟能上桌了,姐姐就不用再受这份委屈。” 再细说,原来是张四维在开宴前,忽然提及南城的地契,要求把地契併入晋党的筹码。 儘管这与明抢无异,芸娘却没可能拒绝,只好生闷气。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穫。 青萝便在这个时候匆匆过来,说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在席间提到了一件事: 前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幕僚徐渭徐文长,最近在京师且遭了难,拜託张四维与申时行设法营救。 海星和芸娘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徐渭,在哪里?” 熟悉歷史的人会知道,这个人对胡宗宪和东南战局的影响,有多大。 可惜:“林御史也不知道。” “我去想办法!” 芸娘扔了螃蟹,起身的时候被椅子绊了一下,风风火火跑出去,安排人手去打听徐渭的下落,宝青坊的后门,一下午快马骑士进进出出都不停。 到入夜时分,竟真让她拿到了消息: 这件事要从两年之前,胡宗宪罢职归乡说起。 时任礼部尚书的李春芳听说了徐渭的才学,便邀请徐渭来京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 既然是请,来或不来关係本不大,可惜徐渭他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他先来到京师投入李春芳门下,没多久,又不辞而別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这与明火执仗地说李春芳不如胡宗宪,有什么区別? 李春芳朝中人称好好先生不假,但那好脾气是向上兼容而不是向下的,真发起雷霆之怒,哪怕徐渭跑回了浙江,也被弄得生不如死。 只得在今岁再次北上京师,想与李春芳和解。 可彼时的礼部尚书,现在的內阁大臣,哪里是他徐文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夏天到秋天,徐文长根本就没能进去李春芳的家门。 被逼无奈,只好找关係想办法,一边请友人从中斡旋,一边借了大几千两银子的高利贷送礼。 事情眼看要了结了。 惜乎天命弄人,徐渭刚把银子送过去,就遇到胡宗宪再次被押解进京,李春芳那老狐狸不仅不退钱,还变本加厉与他为难,好显得自己与胡宗宪势不两立。 害得徐渭被一个债主抓住,关到某处,日以继日用棍子戳著弹棉花。 说是弹够四十年,才能还清债务。 “那位置呢?” “只知道在贡院附近一座宅子,门口有两头石狮子,这件事可能涉及李春芳李阁老,我的人也不敢问的太细,只能辛苦小爷,今晚自己找一找。” 万幸万幸,芸娘同时还打听到,叔父海瑞昨日步行去了通州,和当地衙门交涉漕运税收事宜,大概明日才会返回京师。 否则今晚再不回家,海星得挨棍子。 “不过深夜的京师,治安太差,小爷带上那个邓子龙,再多加小心。” 有多差?按照芸娘的话来理解: 京师犹如摺叠城市,白天经贸繁荣,晚上盗匪横行,有司无力制止。 没错,不是盗贼,是盗匪。 他们劫掠百姓官员,偷窃京仓內库也就罢了,最离谱的两件事。 一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盗掘北郊本朝皇陵。 二是拦路打劫了皇帝的传旨小太监,不仅劫財,还劫了色,那小太监传完旨后都没回宫,直接跳了护城河。 皇帝和朝廷也因此两次雷霆震怒。 先是增设京师巡捕营,形成顺天府官差和巡捕营官兵分別负责白天和夜间治安的格局。 而后又令锦衣卫北镇抚司緹骑、五城兵马司、刑部兵丁全都加入京师缉盗序列。 作用嘛……聊胜於无。 每每出了事,顺天府推巡捕营,巡捕营推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不敢把责任推给锦衣卫和刑部,就回过头和顺天府与巡捕营对骂。 闹到现在,京师除了千步廊长安街、什剎海、城西三法司衙门左近、城东十王府戎政府等寥寥几片区域之外。 旁的地方良善百姓,深夜儘量不出门。 但海星,怕什么? “云卿兄(邓子龙字),走吧,让京师的夜,见识见识你我的威名。” 天气渐寒的夜。 流浪的猫犬依靠交配取暖,发出声声刺耳的叫,一团乌云遮住了月光,无数原本在各种意想不到地方蛰伏的影子,伸直了身子,走到大街小巷上。 更夫“当”一声敲响锣,喊出长长的腔: “子时三刻,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听到声音的福建举子王用汲,在京师南城天坛北侧药王庙旁的垃圾堆边上,站起了身。 拍了拍衣袍上腌臢的土,悄无声息向北移。 因为码头香教换了个有钱的大师兄的缘故,佛家和乞丐联合起来,今晚要去抢地盘。 王用汲要混在其中调查,到底是谁,將他推进运河,並拿走了闽浙南直三省万民书。 不过还没走出两条胡同,一个泛著臭气的灰影忽然的窜出来,手中拿著一把刀,抬手就割王用汲肩膀上包裹的带。 是劫匪,王用汲这两天,遇到了很多次。 从福建一路带到京师的包裹,第一天丟了银子,第二天被抢了衣服,今晚王用汲早有准备,往里边塞著三块儿砖头。 今晚,要报仇。 王用汲肩膀一甩,装著砖头的袋子磕破了劫匪的手腕,劫匪转身就逃,恨极了贼偷的王用汲在身后追,非要把他扭送官府。 偏偏眼看就要追上了,一边胡同的深处,传来男人的淫笑和女人求救的声音。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王用汲决定先去救人。 只是进去才发现,上当了,里面的男人女人和外边的劫匪是一伙的。 死胡同里,双拳不敌四腿,王用汲很快被打得头破血流,昏厥过去。 两男一女的劫匪小团伙蹲著搜罗包裹,发现王用汲身上除了几本泡过水的书和一张干饼之外,什么都没有,分食了饼后,骂一声晦气。 起身往码头香教的地盘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第15章 九进十三出的高利贷 码头附近,香教点香的大本营。 丐帮叫花子拿著棍,释迦牟尼佛的信徒拿著叉,从两边的街口匯集过来,乌泱泱挤进巷子。 哪怕师爷老童生早有准备,师兄师弟和徒子徒孙们,也被逼迫的不断后退。 老童生不得不出面交涉: “老少爷们儿们有礼了,我乃码头唐大师兄、代香主座下师爷是也,话说无生老母往日里和释迦牟尼佛与洪七公井水不犯河水,太平了十几年,尔等今日兴兵来犯,所欲何求?” 这一句话,倒是坐实了码头香教发生了高层动盪,权利变更,嗡嗡嗡商议一番,各方分別提出诉求。 丐帮简单一些:“求你妈的求,拿钱,拿粮,地盘让出一半,再让你们那鸟唐大师兄出来,给老子们的关二爷磕头!” 老童生当即皱起了眉:“这可是要我等做石敬瑭啊。” 继而看向另一边。 相比较丐帮,佛门俗家子弟要求更进一步: “彻底退出税关外码头仙丹市场,赔偿前些天双方竞爭给释迦牟尼佛的符造成的损失,香火钱年年月月供奉不断,那什么唐大师兄要剃度烧戒疤。” “最重要的是,交出师太和欺凌师太的凶手,要按在木驴上游街示眾!” 码头香教的师兄师弟们,瞬间看向了老童生。 老童生脸微红,哼地一甩袖子: “这种丧权辱教的事,谁若答应了,与秦檜何异?” “小豆子,把老头子的突火枪拿出来,再点著火摺子,谁敢上来,老头子让他吃枪子儿!” 所谓突火枪,是竹管掏空填充火药和弹丸,有了这玩意儿加持,师兄师弟们总算稳住了阵脚,两方侵略军推搡著往后退了七八步,但也不甘心走。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暴雷般的声音突然响起: “干哈?干哈?都搁这儿,干哈呢?” “天……” 刚刚赶到,混在丐帮后边的那两男一女劫匪之中的女人眼尖,看清了来人,穿著绸缎大褂子,戴著四方帽子,走著方步,带著打手,不由压低声音惊呼: “今晚的事,怎么惊动了这尊邪神?” “那他妈谁啊?” “闭嘴吧,那是崇北坊里正的堂弟,崇文门差吏班头的舅舅,黑道白道,都有面子在!” 关键看架势,往常和码头香教不太对付的邪神老爷,今晚向著无生老母说话,那一水儿精悍腱子肉的隨从,已经把水火棍,指向了两头。 所有人都明白了,无生老母座下唐大师兄果真是个財主,码头香教使了银子有了靠山,动不得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撤!” 不一会儿,除了地上被鞋底沾走一层泥,巷子里变得乾乾净净。 邪神老爷姓谢,且称呼谢老爷好了。 顛顛新到手的几十两银子,拍拍老童生的肩膀赞: “懂事儿。” 老童生多问了一句:“那无生老母发粮发鸡蛋,招募信徒烧香的事儿,您看……” “发唄,招唄,多大点事儿。” 谢老爷一边说著,一边眼神不住在小豆子身上瞟,老童生不动声色挡了挡。 谢老爷又讹了十两银子,才离去。 不过调停码头帮派纷爭对谢老爷而言只是顺带的,今晚的大事,是去討债。 那胆大妄为的借款人,是浙江绍兴人徐渭,说是有些功绩,却用假的房契,骗走了两千两银子的巨款。 要知道谢老爷当时可没有两千两现银,这笔现钱是他用九进十三出的利率,从京师长生库借来的过桥款。 所谓九进十三出。 其中九进,指放款时需要扣除10%的砍头息,十三出,则是在约期內,还款金额为本金的130%。 这个模式下,月息折合约44%,年化利率超过500%。 该死的徐渭跑路玩失踪,害得他谢老爷跟著暴雷,欠债本息飆升逾三千两不说,长生库还把他最疼爱的闺女绑去了青楼,放话说二十四个时辰后再不还钱,就掛牌接客。 谢老爷心都要碎了,否则也不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搞钱。 万幸,还有一夜的时间,谢老爷打听到了那徐文长的消息,他就藏在贡院附近的一处院子里: “弟儿们,咱们去扒了他的皮!” 恶僕们吆喝著,簇拥谢老爷转道北去,进了崇文门,没多久就来到那院前。 朱漆的门,石刻的狮子,和那狮子嘴里整石雕出来的球,都让谢老爷心头一颤,这不是寻常人家啊。 谢老爷不知道该不该冒著风险,去救闺女,徘徊良久,终於下定了决心: “弟儿们,上!有事儿,老爷我担著!” 顷刻间,秋风月夜中,“咚咚咚”的砸门声,辱骂声,就此起彼伏响起。 倒是阴差阳错,引得在附近挠头的海星过来,又掩护著喜出望外的海星,从后门附近顺利翻墙进了院子。 拿著芸娘给的画像,到处找: “文长先生,你在哪里?” 然后在一棵大槐树下,见到了像斗鸡一样弓身站著的徐渭。 这深秋寒夜之中仍然穿著破败葛衫的书生,前东南总督胡宗宪的幕僚,徐渭,徐文长,忽然发出一声宛如鹤唳的长鸣。 先棲棲遑遑笑一句: “舌端豪气吐长虹,四海一身无处容。” 自嘲曰,我曾经辅佐封疆,擒海盗、平倭寇,抵定东南危如累卵的局势,可如今天下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继而捻起指,撩起袍,抬起一边脚,摇动身姿仰望天上星月,用北方人听不懂的绍兴话,唱起了宋时辛弃疾的词《满江红》: “老子当年,饱经惯、花期酒约,行乐处,轻裘缓带,绣鞍金络。 明月楼台簫鼓夜,梨花院落鞦韆索,共何人、对饮五三钟,顏如玉。 嗟往事,空萧索,怀新恨,又飘泊……” 腔调余音依旧在,徐渭徐文长,已经涕不成声。 而哭啼的声音,又在一个瞬间戛然而止,犹然带泪的面容,在讥讽毕生的功业成空。 还未落下的捻花指,则对著听到声音匆忙涌来的两方债主一晃: “你们。” “算个屁……” 那神色,那姿態,宛如从云端俯瞰螻蚁,不屑与鄙夷溢於言表。 “好胆!” 谢老爷跳著脚骂,就没见过如此无耻之徒,可还不等他说出更难听的话,徐渭身上那股子嗟往事尽成空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也不向儘是凡夫俗子的人间告辞,掏出一个纺织时用到的锥子,把铁尖向著自己的头,猛地一刺,又刺。 耳侧飈著血,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身体如撒手的纸人一样,“嘭”一下跌倒。 抽搐两下,变得无声无息。 “他,死了?” 债户死了。 债主的天塌了。 几息寂静之后,宅院里爆发出如丧考妣的喧譁。 谢老爷与这宅院的老爷疯一样扑上来,一边要探徐渭的鼻息,一边质问突兀闯入这里的海星: “你与徐某是什么关係?” “逼死了他,你来还钱!” “扯淡啊!”海星飞起两脚將这两个债主踢翻在地,打一个呼哨。 早已等候在外的邓子龙,从后门撞进来,马车漂移逼退旁人,等海星把徐渭拖上车,就挥鞭扬长而去。 “追!” 谢老爷惨叫著,他这一跑,我闺女可就完了: “追上去,谁把那徐某抓回来,老爷我收他当女婿!” 第16章 牌桌上的徐渭 月落日升,透过宝青坊某处庭院圆形的天井往上看,琉璃瓦中间一圈天空已经变得蔚蓝一片。 婢女青萝过来熄灭了四壁之上的灯,可持续了一整夜打马吊牌的声音仍然没有停。 这一把海星坐庄,之后的出牌顺序依次是邓子龙、徐渭和芸娘。 海星先打:“一丈青张横!” 邓子龙:“花和尚鲁智深压了!一对大刀关胜。” 徐渭:“一对九纹龙史进压了,四五六七八钱顺子。” 芸娘:“五六七八九钱顺子压了,一索。” 海星:“二索压了,燕青花荣关胜柴进李逵顺子。” …… 这马吊牌据说是后世麻將和扑克斗地主的前身。 其中“文钱门”和“索字门”不必说,几人口中《水滸传》好汉名字,皆取自“十字门”与“万字门”牌上对应的图案。 譬如张横、鲁智深是“十字门”的二十万贯、五十万贯。 关胜与史进是“万字门”的三万贯和六万贯。 燕青、花荣、柴进、李逵,分別是一万、两万、四万和五万贯。 而规则,是掷骰子决出一人坐庄,然后以大压小,先出完牌者获胜。 这一局有芸娘不停地餵牌,海星庄坐的轻鬆无比,手里牌肉眼可见的减少,眼看要贏了。 徐渭便指著芸娘翻旧帐: “他手里分明没有文钱门的牌,你压我顺子干什么?还出一索?!” “四年前鄢懋卿南下巡盐,在杭州见胡部堂,彼时我等骂鄢懋卿祸国殃民,关你甚事,你就故意换了滚热的茶水烫我,和现在如出一辙。” “我算错牌了还不行?文长先生真是刻薄。” 芸娘顶一句嘴,眉眼笑成了月亮船,和海星说那时候自己还不到十三岁。 这些年代和时间又刺痛了邓子龙的心,让他开口內訌,指责徐渭: “好汉休提当年勇,怎不说,就是你这等浙江的吊幕僚,当年打不过倭寇就纵敌南下闽广,还反咬一口,害得俞大猷將军和我押解京师!” “早知道是你这森头,我都不救你!” 邓子龙不仅驾车带著徐渭逃跑,甩掉了所有的债主和追兵,还给他清洗和包扎伤口。 所以大哥不笑话二哥。 那些年大明朝公斗私仇乃至战爭外交,皆阴招不断,史书都没办法细看。 算了算了,將这把牌打完。 芸娘又压了徐渭的连对,出了个单张,海星笑著连连直道承让。 “不过,文长先生,这马吊牌你到底打痛快了没有?大伙实在是熬不住啦。” 昔日胡宗宪的首席幕僚自然对严党格局了如指掌,昨晚徐渭看一眼马车进了宝青坊的门,就猜透了眼前的局面。 无非是一帮残兵败將的残兵败將,想留他做智囊。 徐渭便放言说,配合未必不行,但需得先让他心情痛快,第一件事就是打马吊牌。 这马吊是四人组局,海星只好又叫上了芸娘,通宵打牌到现在,女孩子眼圈像画了烟燻妆。 徐渭却道不够。 却也没有再洗牌,而是说他饿了,要吃绍兴的酱鸭和醉鸡。 这他妈是京师,而且这他妈是早饭啊,吃的这么荤吗?也多亏了宝青坊连厨房都有神通。 不多时,送来了绍三鲜、醉鸡、梅乾菜闷肉、西施豆腐和黄酒,都是浙江厨子做的正宗绍兴菜。 “没点绿色,和鄢懋卿一样,上不了台面。” 徐渭分明吃个不停,却仍然挑刺儿,且道: “吃完饭,赌一把。” “赌什么?” “赌天命。” 徐渭让此间主人芸娘,去准备两张纸团置在碗中,其中一团中央要画有一点墨,然后摇一摇。 说,若尔等抽中带墨点纸团,他徐渭就认命再搏一次,也算是帮东翁胡部堂,贏下最后一局,还了他的知遇之恩。 但若没抽中,他就要远走高飞。谁都不要阻拦。 “打了一晚上马吊牌,或者输或者贏,什么手气和运势都洗刷的乾乾净净,这时候抓鬮,最公平。” “你们,谁来?” 看著白白的瓷碗里,躺著两个纸团,海星手探出又缩回来,真是犯了难。 余光瞟一眼芸娘,芸娘在桌下踩踩海星的脚。 海星心中瞭然,隨手捻起个纸团打开,中间果然赫然一团墨点: “贏了!” “好耶!” 打开纸团的剎那,芸娘已经欢呼雀跃跳起了身,变戏法似的取出个放满五顏六色花瓣的盒子,围著桌子撒一圈,落英繽纷中顺手夺走纸团,扔进温酒的小铜炉里化作一缕青烟。 强调这叫:“苍天作证,落子无悔,往后的事情,就拜託文长先生啦。” 这手法太拙劣,让徐渭眼角抽一抽:“先秦有言『人强胜天』,宋时王安石曰『天命不足畏。』” 芸娘立刻反驳:“命不可忽,天不可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然后笑得像明媚的光,向眾人告辞: “你们接著玩儿,小女子补觉去啦!” 这是再次强调本次抓鬮有效,同时就差把孔夫子那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说到徐渭脸上: 你確定要和我计较? 饶是徐渭,也只能悠悠一嘆,再吃一块醉鸡,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准备开会。 这时候,城市东北隅旧太仓附近,长生库名下的青楼怡红院里。 花娘们开始了一天的梳妆和迎来送往,四栋三层楼合围的建筑后边,柴房旁的黑屋子里。 阳光照进窗,没有见到爹爹来,谢老爷的闺女哭的撕心裂肺,被穿著一身绿裙子的嬤嬤打了几个脆脆的巴掌,並拿出一个苦木的塞子在她眼前晃: “再嚎,就用这堵你嘴。” 说罢让龟奴把谢家闺女反绑著胳膊吊到房樑上,说什么时候老实了能接客,再放下来。 谢家闺女闺名叫大超,外人常唤三娘,肩膀疼的几乎昏过去,哭著求饶: “您行行好,我爹爹一定会来救我。” 嬤嬤笑平了脸上的褶子,往谢大超的脚脖上,又掛一对沙袋: “休做梦了,几千两银子,你卖一辈子都赎不了身,你爹算得清这笔帐。” 又往一旁小案子上放了一身大红色的霞帔: “打今儿起,你便没有爹也没有娘娘,只有老身做你的妈妈,不听话的结果就是一个字,扒了衣裳吊起来打。” 嬤嬤鬆手的剎那,脚腕上的沙袋一沉,反绑的胳膊扯著从脖子到后背到胸前所有的筋骨皮肉都受不了的疼。 让谢大超谢三娘的哭声都变了调调。 第17章 红灯照的生意好 “今儿几號了?” 小豆子掰著指头算了算:“十月初五。” 指头划过黄历,確定是个出摊的好日子,码头香教的师爷老童生穿了他最好的那件灰蓝色的袍子,戴好四方帽子。 指挥无生老母座下师兄师弟们,来到税关外广场的边上先支下一个耍猴子的戏摊。 再在戏摊边上搭好窝棚,窝棚沿上掛一排红灯笼,里边摆上香案和无生老母的牌,以及一堆粮食和鸡蛋。 有聚在这里的漕工围过来问: “仙丹咋不卖了?无生老母可是有什么新的法子,庇佑座下生灵?” 小豆子张开口,“送粮送蛋送仙丹”最开头的那个“送”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老童生捂住了嘴。 改说:“换,真心换真心,具体怎么整,一会儿就跟你们说清楚。” 人们嘆一口气。 停工第五天,一天三文钱,就是损失了十五文,有不少人家,已经开始借债。 小豆子则好奇:“大师兄明明说送,爹你为什么擅自做出改动?” “傻不傻你?” 往小豆子的头髮揪揪上甩一巴掌,老童生没多说,因为有些事和小孩子说不明白。 人们追涨杀跌,现在开口说个送字,以前卖出去的要不要退钱?大师兄可能不在乎这些,他作为师爷,却得照顾好家。 所以必须是换,哪怕只是多磕几个头,都能有合適的说辞。 说话间,一切准备就绪了,老童生清了清嗓子,提著锣,往前踏几步。 准备说一段老少爷们儿如何的开场白。 又被小豆子拽了拽袖子。 “不是,你今天是要升天?” 小豆子挨了骂,连忙一手捂著头,一手指不远处: “爹你看,那是不是谢老爷?” 只见谢老爷,挨著广场附近的摊和店在收钱,且那保护费一收就是十五年。 大明朝的税,如今都不敢这么收,往常再敬重畏惧谢老爷的商贾这时候也都一个个摇头。 偏偏今天谢老爷发了邪火,不交?就让隨从挥起水火棍,上前拆摊拆铺子。 偏偏这个“拆”字,现在在码头这一片,要多敏感有多敏感。 附近的漕工居民的耳朵,既忽略了前边的定语,也忽略了后边的名词。 只听见黑白两道都有关係的“邪神”谢老爷,亲口说出了“拆”字。 联繫到之前无生老母或者释迦牟尼佛神神叨叨的传言,纷纷说,这或许是官府通过谢老爷的口,变相官宣崇文门外码头区域拆迁。 生计真没了。 这还得了? 哭的,喊的,闹的,税关外广场上顷刻间乱成一团。 老童生兴奋的直拍大腿,这个月初就看见日晕柔且光,果然利无生老母出东方,忙招呼师兄师弟们,把猴子架到头顶帽子上吸引观眾,不愿错过这个招募信徒的天赐良机。 且什么烧香一个月赏红灯照的思路也改了,码头大变之际,只要一气儿给无生老母磕够三十个响头。 立刻就入红灯照,领红灯笼。 “三十个头,能领多少捧粮食?” “三十捧!”如今粮价不高,一两银子能买一大车粮,老童生回答的十分乾脆。 如此一来,磕头的人,都排队排到了百步开外。 看著这乱糟糟一幕。 坐镇税关衙门官廨公房的御史邹应龙,眼角抽了抽,命令南城兵马司出动官兵。 一是平息態势,二是把罪魁祸首谢老爷抓过来。 旁人不知道,邹应龙清楚。 与徐三衙內领衔的南直隶浙江商团同行的,还有一队山东即將抵京的纲船。 再过两天,庞大的纲船船团停泊通州港,徐三衙內同时接手南城,这崇文门外码头外迁的事,就尘埃落定了。 这个节骨眼上,那个什么谢老爷闹出与拆迁有关的事,是蠢还是別有用心? 邹应龙命属下去审。 很快就审出了,关於长生库债务和徐渭被救走的消息。 “徐文长……” 邹应龙知道这个人是严党的智囊、李阁老的仇敌,谁会救他,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邹应龙的目光,瞟到了码头锦衣卫和钦犯胡宗宪遇袭、万民书丟失这两叠案件卷宗,端起茶盏习惯性地抿了一口。 神色猛得一滯,也顾不得继续想这些事好像有关键,转身就去寻马桶。 因为拜海瑞所赐,到今天,邹应龙只要一喝水,下腹还疼,还漏。 “海刚峰!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时候。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刚刚离开通州港启程返回京师。 天空吹著萧瑟的秋风,大道上儘是拉满货物西进的车。 吱吱扭扭轮轴的声音匯聚在一起,像一首歌。 葛衣草履的海瑞,从一名拉板车去往东城乌鸟市的老丈手中要来拖曳的麻绳,掛到肩膀上。 一边倾著上身用力,一边与板车的主人老丈聊天。 聊劳作一日的所得,聊往来的时间和损耗,聊通州至京师各城关的税收,聊这样日復一日往来,身体吃不吃得消。 板车老丈一五一十地答: “通州到京师五十里地,拉著车早上出发晚上才能到,收入看运气,这两天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事情,两地间运货的活確实多了不少。”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身体,睁眼就是干唄,吃得消吃不消又能咋办嘛?家里还有两个小娃,什么时候养大討了媳妇,什么时候才敢撒手。” 说罢板车老丈还问:“你家娃,多大了?” 海瑞没有娃,乾笑几声,在路边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喝点水。 又从包裹中拿出一张抹了油酥的饼,递给板车老丈,老丈接了饼,却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让海瑞做拉车的活: “您是出身富贵人家呢。” “何以见得?” “这油酥得拿油泼白面,是富贵人家吃的好东西,收了您的礼,可不敢再让您做小老儿这粗鄙的活计。” 海瑞也不强求,等那板车老丈再度启程之后,取出纸笔,垫在石头上,仔细记录著刚刚谈及的內容。 写完之后,搓搓手,准备寻找下一个同行路人。 这时候,一行马队在一旁风驰电掣,向京师的方向奔腾而去,开道的骑士穿著皂衣,挥鞭如雨,驱赶著路中间的行人车马向两旁规避。 行人也就罢了,无非狼狈一些栽个跟头吃点土,再放声大骂。 可笨拙的车马无不被抽的人仰马翻。 譬如方才那板车老丈,挨了两鞭子不说,车还翻进了路边排水沟渠里,货物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扑上去扒拉扒拉货物,眼看瓶瓶罐罐破碎大半,板车老丈只能蹲在车边欲哭无泪。 这下全完了! 不仅往后码头上不会有人雇他拉车,需要赔付的货款,也足以让他倾家荡產。 快马之上,徐阁老家三衙內徐瑛,顶著割在脸上秋天的冷风,张开手臂,让锦衣的大袖像迎风的旗帜一样猎猎作响。 並看著鸡飞狗跳的路人狂呼: “痛快啊,痛快!” 原来京师,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首辅位置上坐的,真是自家父亲。 这种感觉在江南还不明显,但越靠近帝国的都城,越让人意气风发,所以徐瑛拋下船队,迫不及待快马前进,就是为了避开父亲痛快两日: “大丈夫生在世间,放肆一番吧!咱们进京,好好耍耍!” 第18章 松江公子抵达京师 通州到京师五十里,骑队奔驰两三刻后,徐家三衙內徐瑛就跳下来马,痛苦地扶著路边的树,不让人碰。 “册那(草),腰以下,全麻了,那活儿连一点知觉都没有。” “怕是被马蹄一顛一顛,顛碎又顛断了。” 隨从的伴当听了这话,比徐三衙內都慌,一边抽自己巴掌说不该让三爷遭罪,一边派人催在后边跑著追马队的轿子。 坐上轿子,就舒服了。 但这中间最重要的是,那活儿到底还能不能用? 伴当听懂了瑛三爷的意思,叫过来几个同行的护卫,令他们去强抢一个民女。 “册那,阿拉这是在京师儂晓得伐?” 人生地不熟,不能像在家时那样放肆,而且北方民女往往灰头土脸,让人勾不起兴趣。 徐三衙內决定委屈一点,往青楼去,寻一个大名鼎鼎的大同婆姨,尝尝鲜。 “嘶!三爷真是老卵(吊),有金刚钻!” 坐过缸的大同婆媳大名鼎鼎,伴噹噹即凑趣地吸一口冷气,伸出大拇指赞阿拉三爷,在扬州瘦马、西湖船娘、泰山姑子之后,马上就能集齐四大满贯。 然后一连声的催来轿子,扶徐三衙內上轿之后,往京师狂奔,午后就进了朝阳门。 连京师的城墙都顾不上看,往北一拐,来到旧太仓附近的怡红院。 这四栋三层花楼合围成四方形的建筑体,高大又排场,门口的花娘勾著魂儿嚷一声: “爷,您来玩儿啦!” 让下了轿子的徐三衙內抚著掌双脚併拢跳,北方青楼,就该是这个腔调! 叫出来嬤嬤,就让伴当拿出金锭子,一边踩著竖木拼贴的地板,穿过层层粉红帷幔急不可待往里走,一边擼起袖子说: “挑一个扎劲(带劲)的大同婆姨,送到爷的屋里来!快点的,別做磨太来(赶紧的)!” 嬤嬤险些把金锭子掉到地上,要知道本朝法定货幣过去是铜钱和宝钞,也就是这几十年银子才开始流通。 嬤嬤的手,几个月都未必能接一次金锭子。 忙不迭应下来,瓜果饮子流水一样送进徐三衙內的屋子,便告退去安排大同婆姨。 跟著嬤嬤的花娘“嘁”地抱著胳膊扭著腰,撇撇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来生气跑了这富贵的生意:“瞧那爷纸似的身板,定只有个针鼻儿,临了了都得以为还没开始。” 二来问嬤嬤:“妈妈,咱们这儿,哪儿有什么又高又壮的大同婆姨?” 骂一声“傻不拉嘰的女子”,让花娘闭嘴,嬤嬤想了想,这位爷要快,往別的青楼借调是来不及了。 索性就让谢大超上! 那谢大超的胳膊腿儿,看上去就是个能跑能跳有劲儿的主。 南城的小豆子,戴了个青瓜皮的帽子,第一次沿著皇城根儿的路向北走,来到了什剎海边上。 那红墙后头一座座宫殿露出的角,嚇得他腿软,什剎海波光粼粼的湖面和雕栏玉砌的桥,让他瞪大了眼。 而且这座城市,竟然有一块块青石板铺成的路吗?走在上边没有土,没有泥,除了薄薄的鞋底子有些硌脚,比自家房子里的地面都好。 一紧张,小豆子有些想尿。 可他刚钻进道旁错落有致的草木里脱下裤子,就被北城兵马司在附近巡逻的兵丁揪了出来,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几巴掌,让他滚。 小豆子不能滚,小豆子此行是来找大师兄匯报南城突发的消息,所以小豆子躲起来等北城兵马司兵丁过去之后,又飞快地跑回来,找到了宝青坊门前。 那门、那牌匾、那景致如何也就罢了,怎么会有宅子前边,左右两边立的是穿锦绣衣裙的女子? 小豆子咽了口口水,看著那门左边的大姐姐走过来,才怯生生地取出大师兄给的牌牌。 几乎一路闭著眼走,闻著大姐姐身上的香气,见到一个头上绑著绷带的老头子。 “见我先生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子。” “大名。” “爹起的名字,沈有容,取自《尚书》『有容德乃大』。” 徐渭微微頷首,道小豆子可以说事了。 他也不是计较,而是传递消息这种事,若隨便找个泥腿子,三言两语什么情报都变了味,没法信。 可小豆子左右看看,说:“我爹说了,什么话都只能和大师兄讲。” 徐渭嗤笑一声,也无所谓,给小豆子指了个座椅: “那你等著吧。” 他忙得很,今天本来在开会,潜伏在长生库、怡红院的宝青坊探子忽然传来消息,有松江口音的公子哥进城,疑似徐阁老家三衙內。 他还要设法证实,並谋划这当中有什么机会。 至於小豆子口中的大师兄海星。 简直没眼看。 会议一停就跑回宝青楼,钻进芸娘的被窝里做偷吃的喵,而芸娘腿搭在海星肩膀上,手攥著几张关於二楼如何通地龙的工程草图,皱眉头。 “呲啦”一声,草图被撕下了一个角,又捏成团,也顾不上管。 到最后还是海星呛咳嗽了,两个人才又说回正事。 首先还是芸娘装模作样研究的地龙。 海星在这件事上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以为暖气通的都是水,所以篤定这件事办不成。 没想到如今地龙更像是一个全屋的火炕,通过炉膛、烟道、火墙加热房屋,把一楼的排烟道连到二楼,並不太难。 “男孩子又自大又敷衍,这件事姐姐就做主了,等到下雪天,我们轮流坐到窗台上。” 至於其二。 “《左传》有言,『乡利倍义,义不如利』,文长先生的本事你也知道,抓鬮能留文长先生一时,留不了一世,他若是走,就太可惜了。” “弟弟快想想办法,怎么让他给咱们打工一辈子。” 是把他那些九进十三出的债务接过来,哪天他要走,就拿帐本给他看。 还是派一个扬州瘦马与他卿卿我我,生个儿子? 前一个办法怕把文长先生逼成徐庶,后一个办法,徐渭不是懵懂少年,有妻和几个儿子了,效果不会好。 左右为难之际,宝青坊中另一处,等不到海星的小豆子快要急哭了,开口问: “先生爷爷,大师兄,怎么还不来?” 徐渭“咔吧”一下,折断了手中的笔桿子。 第19章 惹是生非小赤佬 人类,怎样可以不睡觉? 喝了些果汁补充维生素和糖,又往浓茶里添了一把枸杞,海星眼睛看著滔滔不绝说话的徐渭,却神游天外。 这就是拿到了ssr谋士卡的好处。 他会自动匯总並分析崇文门外码头与怡红院送来的情报。 他又会自动总结,得出“长生库与怡红院联手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徐阁老家的三衙內徐瑛又出入勾栏玷污民妇”的结论。 他还会自动抓住这不可思议的机会,著手制定计划。 海星只需要洗一把脸,笑著坐在这里,说文长先生好棒,就可以了。 太好用了,確实要想办法把文长先生留下来。 海星不禁又想起来芸娘那些扯大淡的办法,回忆起歷史中的徐渭,他放不下的是什么,传承,还是理想? 不过下一刻,徐渭唤回了海星的魂,怒气冲冲问海星,我说的话你听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不就是声东击西。 东边找人和徐三衙內打擂台,把事情闹大,实则进入刑部大牢,设法见到胡宗宪嘛。 海星懒洋洋打个哈欠,道“声东”这件事交给我,你想办法解决怎么“击西”就好。 徐渭对海星的態度很不满,指节叩著桌案咚咚响:“闹事的人选,不好找。” 长生库与怡红院的事且不论,內阁首辅的衙內掠夺民女,这个罪名套用一句知名的话便是: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能让徐阁老都焦头烂额。 关键就在於这世上少有人能把徐三衙內,推到称上,操作不好暴露了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真是巧了,这样的人选海星恰好有: “云卿兄(邓子龙),我们去寻尚美人的阿兄。” 而尚美人的阿兄尚述,根本不用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本就要与几个狐朋狗友去瓮堂(澡堂)泡澡的尚爷,听说海星要去怡红院,当即让轿子改道换场子。 等到了,怡红院灯红酒绿的场子已经开始了。 尚爷虚扶一下攒花的金冠,在十月天“哗啦”一下甩开唐伯虎的扇子,也不嫌冷。 浓妆艷抹迎宾的花娘勾魂儿似地唤: “尚爷,您来玩儿啦。” 尚述左手揽一个花娘,说我与你喝过猴头酒,右手又揽一个花娘,道我也饮过你的桃花酿。 正要再续前缘之际,尚述忽然脸一冷,那摺扇“啪”的一合: “嬤嬤怎的还不来?” 兄弟们都看著呢,怡红院竟然敢不给尚爷面子! 这时候怡红院的楼里边,嬤嬤终於和谢家的闺女谢大超交涉清楚。 谢大超演好了大同婆姨,伺候舒坦了那挥金如土的主,今夜过后,嬤嬤便撕了谢大超的卖身契约,放谢大超回家。 嗟乎一嘆,嬤嬤也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握住谢大超的手: “傻女子,你进了这勾栏的门,哪还有回头的余地?吃喝不愁过几年好日子,总好过回去送死。” “嬤嬤你要反悔吗?” 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 穿著大红色的霞帔,罩著大红色的盖头,朦朧的视野中什么都是红色的,让谢大超攥紧了从头髮上悄悄拔下的簪子,想起了这句前些天读到的诗。 伤离別,果然是命里註定的事情。 但谢大超还没有认输,什么撕毁卖身契的鬼话不能信,她准备挟持那送上门的富贵嫖客,然后逃跑。 只是嬤嬤扶著谢大超进了屋子,那金冠上带珍珠和朱红色绒球的嫖客一开口,就让人脚步一滯。 “我吃死特儂了”是什么意思? 伴当在后边推,又是推谁? 谢大超想转身逃,被嬤嬤堵住了门口,手又不动声色在她腰间狠狠拧一下,催她往前走。 “嬤嬤,嬤嬤!” 尚述尚爷的声音这时候飘了过来,且那调子里透著埋怨与欢喜: “嬤嬤真是薄情,院子里来了大同婆姨也不和爷说说,是不想让爷照看你这生意,还是怕爷付不起钱?告诉你,爷我前个儿斗鸡,贏了上千两。” 尚述这话一说出口,引来一片男人女人艷羡的目光,游走的花娘愈发殷勤迎上去揽客,被尚述一把扒拉开。 径直闯进了嬤嬤把守的房门。 就看见这屋里的红木榻上,一主一仆一前一后已经脱掉了衣裳,嬤嬤旁边站著个凤冠霞帔新娘子装束的大同婆姨。 撩开了衫子的尚爷倒不在乎。 指指榻上那俩人,大拇指又往后勾勾:“滚一边儿去。” 再告诉嬤嬤:“俩男人爬过的榻忒是腌臢,快给爷我换个乾净的床单子。” 说著就上去掀开了大同婆姨的盖头。 “呀!”见惯了弱不禁风三寸金莲的花娘,这骨子里透著一丝英俊的女子,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坏规矩了誒!” 一边儿上想拦没拦住的嬤嬤,见状跌足哭,先骂哪个贱蹄子嘴快,又拉尚述: “顶楼里的小桃红,是西域富贵花,今儿给尚爷专门开个场子,求尚爷赏老身个面子。” 那人面桃花金髮碧眼的小桃红,可是怡红院豢养的人形貔貅,这时候拿出来,真是下了血本。 谁承想尚述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身穿青襴衫,脸上扑著粉,头上插著一朵粉红宫花的少年郎,上来就甩了嬤嬤一个巴掌: “国舅爷当面,里边的人算个球?叫他们快滚,休要耽误国舅爷快活。” 话音一落,尚述身后的狐朋狗友便声势大振,大傢伙儿从前怎么没想起来“国舅爷”这句奉承?让新来的抢了头筹。 於是一个个一边嚷嚷著国舅爷如何威武,一边涌进来,帮国舅爷清场子。 “本朝皇家只和皇后家属论亲戚,如今天下哪有什么国舅?” 徐三衙內长这么大,还真没遇见过这种事,跳下榻上边下边都甩著,先骂京师骗子怎会如此囂张,再警告北方的莽胡: “誒誒誒儂眼乌珠戳瞎掉啦,只动嘴巴勿动手!” 现如今天不怕地不怕的尚述尚爷,才不会惯著这满嘴鸟语的傢伙,窜出去,往徐三衙內下边狠狠踢一脚。 徐三衙內一声惨叫,身子蜷成虾米: “册那,小赤佬儂有毛病欧?寻死啊。” 也不管什么京师如何了,打死这群猪头三再说。 於是,松江府来的徐家打手手里有鞭子,京师的爷们儿要面子。 一声哨子响后,在花娘的拍手叫好,嬤嬤的痛哭流涕,以及宾客的热闹起鬨声中,双方扭打在一起。 松江府徐家打手的鞭子,到底比京师爷们的面子更厉害一些,没多久,徐三衙內就搬回了场子,打的尚述尚国舅落荒而逃不说,还重新把谢大超抢到了手。 洋洋得意之际,怡红院忽然涌进了乌泱泱的人。 有接到报案的顺天府、巡捕营、东城兵马司等职司衙门的官差兵丁。 更有捲土重来的国舅爷。 引著所有人一路向前,戳烂了门口的灯笼,扯掉了碍事的帷幔,踹翻了阻拦的嬤嬤,来到那间屋前才停下脚步。 屋里传出的哭声,让一眾官差一拥而入,要锁了强抢民女的徐三回衙门。 谁知道破门后才见到,那红木榻上,谢大超谢三娘虽然哭的凶,但徐三的肚子下边,赫然插著一支金簪子。 血正在汩汩的流。 第20章 水滸传第七回 崇文门外码头税关衙门官廨的公房里,邹应龙原本在灯烛下翻古籍医书,且从书里找到了一个治疗隱疾的偏方。 方子中讲女子属阴、男子属阳,取有余而补不足,他当下这种情况,亟需的是补充阳固之气。 这意思邹应龙倒是看懂了,但要不要试一试,怎么试却犹豫得很。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快马传来消息,说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尚美人阿兄尚述,和忽然抵达京师的徐阁老家三衙门徐瑛,在怡红院为了爭粉头打了个头破血流。 这时候,邹应龙对其中打架斗殴的环节根本没有当一回事,关注的重点皆在徐三衙內怎会拋下了纲船船团,通州港那边万一被有心人攻略,可能会出岔子。 所以邹应龙给医书的那一页折了个角收藏好,又出个恭后,才传令集结一队都察院差兵。 谁知道就是这一两刻的功夫,又有快马过来通报怡红院的新进展,让他知道了,原来徐三衙內本人就是最大的岔子所在。 徐阁老家的衙內逛个青楼,居然被女人用簪子扎穿了肚子?! 功能性的损失、往后还能不能生孩子都不重要,反正他徐三衙內还有两个兄长,关键是这件事太过於蹊蹺。 邹应龙起身在书架上,找出了一本线装手抄版的《水滸传》,从第七回“豹子头误入白虎堂”,一直读到了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最后合上书微呼一口胸腹中的浊气,暗道这下对上了,也麻烦了。 徐三衙內拿了高衙內的剧本,谁是林冲,谁是高俅? 不不,应该这么说。 显而易见,徐三衙內是高衙內,徐阁老是高太尉,尚美人的阿兄尚述是林教头,此时哪个衙门去办案便是陆虞候。 这里面的重点。 一是高俅高太尉无论在小说还是史册里,都是奸臣。 二是这故事其实还有一个作者“施耐庵”。 谁是“施耐庵”,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邹应龙一边想著,一边出税关衙门登上轿子。 发生了这种事,各衙门必然互相推諉,顺天府只会说他们当管的是京师白天治安,现在天黑了,怡红院的纠纷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 巡捕营则会说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他们也还没有到当值的时间。 五城兵马司之东城兵马司,本就只是一帮民壮性质的兵,还能指望什么? 还得依靠都察院,赶去平事儿。 没多久,队伍沿著崇文门街北上,邹应龙伸手掀开轿子的帘,催轿夫加快速度,被前边和后边兵丁踏起的灰呛得直咳嗽。 一咳嗽下腹就火辣辣的疼,只好哆哆嗦嗦拿座位下边藏的罐子。 灵光一闪,邹应龙想到:那个“施耐庵”,是仇人海瑞吗?招数都是一样往下三路招呼。 但下一刻便否决了自己的猜测,海刚峰没钱逛青楼,上一次他脱口而出说海瑞是奸党余孽,还被林润指责无事生非。 邹应龙忽地嗤笑一声,这种时候,一个个正臣、直臣,怎么不讲一个忠字,替徐阁老分忧?还不是得我东奔西走。 北边怡红院,相关人等已经跑了七七八八,海星与国舅爷,正在旁边的胡同里手握著手道別。 儒家王朝,官面上的事永远是先讲情分再说是非。 鬼哭狼嚎的嬤嬤说被簪子扎穿肚子的徐三衙內,正是徐阁老家三公子,那屋子当时就炸了。 就和邹应龙猜测的一模一样。 顺天府、巡捕营、五城兵马司各有藉口,所有的官兵都乌泱泱地往外跑,跑到了怡红院大门外的街上。 刚跑出来,又反应过来: “你们觉得这事儿,咱们逃的掉吗?” 人人皆知道《水滸传》里高衙內被废了胳膊,林冲跑到草料场都险些葬身火海,如今徐三衙內遇到了同样的事,在场的大伙儿,哪有可能一逃了之? 所以顺天府的官员说:“咱们得抓人!” 抓人后责任是嫌疑人的,不抓就是自个儿的,於是乌泱泱的官兵后队变前队,像潮水一样又涌了回来。 这一出一进,让该跑的人都跑了,便是今日在场顺天府、巡捕营、东城兵马司卖出的人情。 唯独今儿的事情太大,让人心难安。 与怡红院一墙之隔的胡同里,有一群叫花子蹲在排水沟边上,看胭脂粉水往外流。 他们不仅嘖嘖赞水面上浮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晕,还用指尖蘸起来尝一尝。 如痴如醉,说这就是女人的滋味。 只是忽然间,许多踢踏踢踏匆忙的脚步踏碎了那旖旎的梦,叫花子们抬起头,看到那一件件流光溢彩的锦衣,畏畏缩缩的退到角落。 海星稍有余霞,嘖著发酸的牙开口劝: “这其实是油,《阿房宫赋》曰,『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其中『弃脂水』指的就是这个东西。” 可惜青襴衫不显富贵,让人以为海星是贵人的僕从,换来花子们一阵嘲讽: “吊没手指头大的崽子,懂个屁的娘们儿。” “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也就是环境让人如此刻薄,说的就是眼前这种情况,海星属实被气到了,骂叫花子们:“滚。” 且不说叫花子们星散。 这么一闹,让原本哪怕一鬨而散逃出来了,心里也忍不住怕,哭丧著脸担忧秋后算帐的大伙儿,气氛舒缓了不少。 一双双眼睛看向今天的领头羊尚述尚国舅: “国舅爷,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尚述尚国舅想哭,瘪了瘪嘴却忍住了: “我不后悔。” “刚那会儿,我想到了『乘波大將军』,咱爷们儿再混帐,也不能忍外人欺负咱京师的妞,不能让外人见『乘波大將军』了,指著冠子骂它爹是怂货。” “且这事未必不能峰迴路转,兄弟们记住了,任谁问咱们都一口咬定去怡红院,乃是得知徐三和怡红院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之后,上门为百姓討还公道,天地纲常仍在,他们要真敢昧著良心办差,我就去找我妹子!” 海星愣了几息,才想起来这个“大將军”是那只斗鸡。 不仅对尚国舅愈发高看一筹,还暗暗想,若有机会拿下斗鸡场,定让“乘波大將军”当一次冠军。 第21章 妻妾 盈眉的月如皎洁的小船悬掛在天际,为谢大超谢三娘照亮了脚下的路。 其实刚才怎么刺下那一簪子,和那一簪子之前与之后的事情,谢大超都记不太清楚了。 只知道混沌一片的脑子忽然被巨大的嘈杂声音惊醒时,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后的逃。 於是谢大超又裹上那件大红色的霞帔,跟著旁人的脚步也到了怡红院外边,不愿有人认出自己,便浑浑噩噩地挑了个没人的方向跑。 在这条路尽头出口的地方,横街上停著一辆硕大的雕花香车。 芸娘穿著桃花色对襟短袄,玄青色银丝马面裙,肩膀上掛著个莲纹斜挎金盒,正坐在车架上剥石榴籽。 等剥满了一碗,就拿出个勺子,把石榴籽大口塞进嘴里嚼,甜到腻的汁水顺著嘴角溢出来,又连忙伸手向青萝要手巾。 再抬头的时候,谢大超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新娘子怎么跑了?芸娘咽下石榴籽,把勺子和碗塞给青萝。 扯了一条画著骷髏头的粉色丝巾蒙住脸,跳下车迎上去,在丝巾下遥遥露出狡黠的笑: “哟,这霞帔,不错嘛。” 谢大超先是哭诉:“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与我为难”,继而咬了咬牙,放出狠话:“谁挡姑奶奶回家的路,姑奶奶我和谁拼命。” 噘噘嘴,道“你这女人真是自作多情”,芸娘还真不是为了堵谢大超过来的。 而是从前说过,这怡红院是另一个鄢懋卿义女鄢红名下的產业,鄢红得罪了芸娘,芸娘便打算亲手来烧了怡红院出气。 这事可不能让小爷知道,那可是个手掌划破了个口子,都要她变著花样哄,还不敢去南城敲闷棍的乖弟弟。 所以芸娘准备等那边都散场了,再悄悄动手,斜挎的莲纹金盒里就放著火绳手枪和火种。 恰好遇见了谢大超而已。 只是没了谢大超这人证,怡红院强抢民女的戏怎么唱? 所以芸娘右手按著莲纹斜挎金盒,便向谢大超追过去,不裹脚,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小时候姊妹间撕打,就属她走位灵活。 果然没几步,谢大超就被芸娘追上且踢了个跟头。 若不是同样蒙了面的徐渭急急忙忙过来,说什么: “天助我也,人证若被官府带走,三木之下徐家顛倒黑白易如反掌,將这女子留在我们手中引而不发,反而能让事情悬而未决更胜一筹。” 芸娘那乌皮印花小短靴,就要踩到谢大超的胸口上。 “可她的手腕碰过小爷的手呢,我都看见了,想剁掉。” 摸手不摸手当然是信口乱说。 但被谢大超这么一耽误,怡红院那边又人影绰绰,且都察院御史邹应龙带的队伍也快要到了。 来不及放火烧怡红院,让芸娘手叉著腰,皱著鼻梢生气。 城市的另一头。 从通州走回来,又马不停蹄去衙门处理了这两天耽搁的政务,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披星戴月回到了家。 穿一身葛色厚麻布裙,腰间繫著碎花围裙的妾樊氏,原本在屋檐下的织机上忙碌,连忙迎了过来。 道老爷这两天辛苦了,她准备了西瓜酱蘸饃饃和菠菜豆腐汤,服侍老爷吃晚饭。 “不急。” 海瑞胳膊夹著一叠文牘往堂屋的书桌走,余光瞥一眼海星的房间,发现里边黑洞洞一片又乾乾净净,“噫”一声拐进去。 问:“他这两天没有回来?” 樊氏绞著手指低声答:“星少爷他大概是学业忙……而且少年人,同窗之间有些往来也正常。” 皱皱眉,海瑞斥了一声“荒唐”。 到堂屋放下文牘后,却又取一些钱出来交给樊氏,吩咐: “明天你去弹些新的棉花,把他的褥子被子填厚一些,再买一些气味小的好碳。” 远房的兄弟家境好,娇生惯养出的孩子,就是不成器。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海瑞早已经想好了自家若有了孩儿,便为他起名天任。 海天任,打小就要千锤百炼,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只是。 前岁嘉靖四十三年年底时,海瑞在江西兴国县知县任上接到吏部公文,调其进京担任户部主事。 彼时海瑞母亲,且称海母,以北方苦寒为由不与海瑞同行,而是返回海南老家,海妻自然要隨行伺候。 於是海母便在江西为海瑞纳妾樊氏,陪海瑞北上京师,繁衍生息。 可一年多过去了,近乎於偏执尝试生儿子的海瑞夜夜辛劳,仍一无所获,远在海南的海母来信指责是这女人不好生养,已经在老家为海瑞重新物色妾室。 因此听到关於子嗣的话题,反而让樊氏方才舒展开的眉头又是一紧。 捏著指节犹豫良久,开口低声祈求: “老爷,妾能不能再支一些钱?听说京师白塔寺的求子观音很灵验,妾想去拜一拜,再求一道符。” 白塔寺啊,沉吟几息重重嘆一口气,海瑞轻轻摇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休要信那些鬼魅言语,母亲那里,我会儘量与她分说。” 说罢进到堂屋,关上门,点燃一盏油灯。 將此行统计到的通州港概况、通州至京师沿途税收详情等文牘,仔仔细细整理抄录,然后打开屋角一只上锁的木箱,从箱子中及膝高厚厚的稿纸中,翻出崇文门外码头的漕运数据。 两相对比著,擬写户部云南清吏司对於北漕码头搬迁的看法和意见。 正写著,有户部小吏匆匆登门。 说:“都察院在崇文门外码头区域抓人,闹出了事,税关衙门请海主事去看看。” 海瑞放下笔吹灭灯,重新穿回官服出门。 走到院中时脚步一顿,指著海星的屋子吩咐樊氏: “等他回来,罚他跪半个时辰。” 樊氏又是一慌,忙摆著手道:“妾不敢!” 妾非主,乃仆也,这界限在有些人家可能渐渐模糊,但海家恪守礼仪。 哪怕樊氏是海星的长辈,亦要以仆自居,海星刚来时犯了忌讳,叫出一声“婶娘”,害得两人都挨了罚。 樊氏觉得星少爷这两天不愿回家,大概就是因为记恨这件事,这时候再罚跪,岂不是雪上加霜? “就说是我说的,告诉他京师夜晚不靖,不要肆意妄为。” 话音未落,小院的门便“咣”一下重新关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樊氏为难的嘆一口气。 先去厨房把饃饃和汤温著,又回到织机上,织今天没有织完的布。 第22章 资本的力量 半个多时辰后,明月依然如舟。 回家的海星在小院子的菠菜地旁边罚站,姨婶娘樊氏不敢透露本要罚跪的秘密,拘束的在一旁陪著聊天,只说著家长里短的话。 譬如老爷刚说要给星少爷添被褥,我一定把棉花弹的又松又软,暖暖和和。 又说西瓜酱蘸饃饃这吃法虽然是北方的,但美味的很,干了再喝一口菠菜豆腐汤,更是绝配。 要不要星少爷別站了,来吃饭,但老爷若问起来了,咱们得说罚够了时辰。 海星不想为难这个二十二岁却显得有些苍老的女人,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咱站著吃,筷子戳了个饃蘸满了酱,確实香。 不过姨婶娘又捧了碗汤,贴边上跟著伺候,属实让人食之无味,不自由。 樊氏却再一次误会了。 以为海星大户出身又初至北方,吃不惯这简陋的饭菜,麻鞋在地上搓,碎花的围裙在手中绞成一团团麻花。 解释说家里真不是有意怠慢。 她樊氏是在江西进的海家门,当时的想法其实和海星的宿主类似,以为京师六品官一定大富大贵。 谁曾想到了京师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本朝官员俸禄虽然低微,其实维持一家体面生活绰绰有余,但架不住京官欠薪严重。 以六品官俸禄为例,法定年俸120石,理应拿到本色俸66石,含米12石,银34.65两,折色俸54石,含银0.81两,宝钞540贯。 裹脚又不识字的妇人把小数点后的数字都讲的如数家珍,显然是为这些事情日夜操劳不停: “但甭管是实物的本色俸,还是折银钱的折色俸,银子自打老爷进京就没有见过,每个月只发一百五十贯的宝钞,隔三个月会发一些米。” 去岁宝钞的官方兑换价格是一贯兑十文钱,但市面认可的价格大概在一贯兑六文。 所以叔父每个月到手的俸禄,折算后约一两银,其中半数还要寄去海南供养妻母,京师日子自然过的捉襟见肘。 “誒呀,瞧我又多嘴。” 说著说著,樊氏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像是在埋怨什么,坐立难安之际邻居过来借剪刀裁布,樊氏如蒙大赦。 放下了菠菜豆腐汤的碗,解下围裙,取了剪刀便隨邻居走。 临了不忘嘱咐海星:“外边风大天凉,星少爷不妨到堂屋里去。” 海星第一次步入叔父的堂屋。 熄灭的油灯依然散发出阵阵焦糊味道,一只即將冬眠的壁虎爬过房梁,星月微光透过窗欞,洒在屋角紧锁的木箱上。 海星心神微动,上前尝试著搬一下那木箱纹丝不动,又伏身拨一下锁。 这里边,是《治安疏》的草稿吗?我的叔父。 三两口吃完饭,將碗筷放回厨房,海星也出了门。 崇文门外码头。 寒星之下一片灯火通明,越聚越多的漕工和南城兵马司兵丁隔著鹿柵对峙著,气氛不太好。 这倒不是户部小吏所说那样,都察院抓人惹出的事端。 都察院確实把下午才释放的南城谢老爷又抓回去了不假,但这么说吧,都察院是什么衙门?是监督查察官员的。 谢老爷的身份已经触及了都察院眼界的地下室,若不是因缘巧合,谢老爷根本不配吃都察院的竹笋炒肉。 所以都察院做了什么事在官吏们看著惊天动地,在小民眼里实际上模糊的很,没什么切身感受。 以北漕码头为生的漕工和周边商贾,此时在意的,其实是货运码头栈桥旁,几台大型“桔槔”为什么在连夜拆除? 桔槔,利用槓桿原理吊装重型货物的设备,是大型码头的关键设施之一,具有后世起重机或龙门吊的雏形。 河边大型桔槔的搭建並不容易,需要先打地基,再加配重,最后才是上层的木质槓桿结构。 昔日皇帝万寿宫所用的金丝楠木木料,从云贵山中运抵广东,海运转漕运抵达京师,就是使用这几台大型桔槔才卸下了船。 这崇文门外码头最高大的標誌,如今竟拆了。 远远看过去,斧头和锯,仿佛劈砍在每一个漕工的心头肉上。 “当年我在左边第二台桔槔的基座底下,撒过尿。” “入你娘,那石头台子是我们吃饭的地方。” 说著说著,码头漕工们就哭了,哭声连成一片,比前几日的咒骂和喧闹更让人心惊。 匆匆赶来的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沉著脸,质问码头吏员: “户部、河道总督府、漕运总督署、顺天府对北漕码头动迁与否都还没有批覆,到底是什么衙门在拆桔槔?告诉他们停下来!” 码头吏员垮著脸回答:“停不了。” 拆桔槔的倒不是哪个衙门,而是一家浙江商行,但那家商行手里有单据。 记录著工部年初时未支付该商行某批货款约三千两银,约定以码头固定资產抵押,如今工部清帐逾期,该商行拆除设备收归己用合情合理。 说著,码头吏员还把单据呈给海瑞,上边盖有工部的印,做不了假。 “浙江商行?”海瑞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无非是南直隶和浙江北上的商团,认为白天徐三衙內受伤,乃是京师方面有人从中作梗,借起重设施的拆除,宣示码头动迁势在必行。 可是。 成化年后,京杭大运河的主管衙门屡次变迁,时至今日,形成了漕运总督署负责盐粮物资转运,河道总督衙门掌管沿途津关沟渠设施,地方衙门管理土地和治安的格局。 儘管其中的河道总督必然会加工部尚书衔,但工部和河道总督衙门是两回事。 简而言之。 工部对崇文门外码头没有管辖权,工部抵押码头资產清帐,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派你的人,立刻將那商行的一干人等,驱逐出去!” 码头吏员头摇得像拨浪鼓:“海主事,我们可不敢!” “本司有权督察漕运一干事务,尔要抗命不成?” “誒呀海主事!”码头吏员上前扯著海瑞的官服衣袖,低声急语:“这事上边打过招呼,您莫要为难小人。” 难怪今晚偌大码头,没有一个官员出面,原来已经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那本司,就请调南城兵马司官兵。” 户部云南清吏司除了兼管漕运之外,还可以审计京师驻军军费开支,海瑞若走程序,南城兵马司大概率会配合户部云南清吏司行动。 可这时,那浙江商行的管事,带著一队持水火棍的僕从悠悠然逛进了税关衙门,嗤笑一声: “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大放厥词?” 第23章 江湖路远 晦明晦暗火把的光,腥臭潮湿的气,青襴衫上粘满了土,让海星看著这四方的囹圄,忍不住骂一声:“开赛给……” 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海星觉得从此之后叔父一定会吸取教训,大明律也不是处处所向披靡。 譬如这一晚。 海星若没有来到码头,就不会好奇税关衙门为什么大门洞开,如果不好奇税关衙门大门洞开的缘由,就不会走进税关衙门,看见叔父被一群有恃无恐的恶僕追赶。 如果海星没有看见叔父遇险,就不会去救叔父,如果海星没有救叔父又被那些恶僕追打,无生老母麾下红灯照的兄弟们就不会衝上来和恶僕打群架。 这一套恶性循环下来。 头顶鼓了个包不说,海星还被抓进了刑部大牢,虽然本来也打算入狱来著,但这种阴差阳错的方式,还是让人皱眉头。 倒是这刑部的大牢,有些意思,塞著十几名囚犯的大囚室里,不长眼的狱霸指著恭桶旁边臭烘烘的地方,说是给新人的位置: “若想舒坦也行,就过来伺候老子。” 说罢还用擤鼻涕的手扣了扣胳肢窝,作势来摸海星的屁股: “瞧你往哪里躲,你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 阿西八的魔法攻击。 哄堂大笑声中,海星活动活动肩臂,准备先一脚踢断那只脏手,免得夜长梦多。 不过今天这囚房格外热闹。 外边甬道里又传来哗啦啦一阵铁锁链的响,柵栏门嘎吱一声打开又合上,狱卒又踢踏踢踏远去。 嘿,这次轮到海星笑出了声,邓子龙、老童生,还有几个红灯照的兄弟,你们都进来啦! 这原本宽敞的地方,瞬间拥挤不堪。 “不愧是大师兄!” 老童生见面就先竖大拇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一夸大师兄本人叼,码头的兄弟们犯事,通常也就是被税关衙门抓了去站站笼,罕见的往顺天府衙门走一遭,回来能吹嘘半年。 哪像大师兄,一出手就进了国家级的刑部天牢。 二夸大师兄关係叼,刑部天牢还能雨露均沾,安排兄弟们进来体验,今儿这趟差事,无生老母座下都抢破头要来刷资歷、长见识。 “不过天牢,好像也就这么回事儿?” 老童生还以为这里会像小说中那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打人的板子、掛人的鉤子、剐人的梳子。 “正德年后天牢就开始羈押治安犯啦,你说那种情况,是天牢死囚或者北镇抚司詔狱。” 老童生听罢遗憾地咋咋舌,然后就带著红灯照兄弟们去对付狱霸: “老头子长不了见识倒无所谓,就怕兄弟们歷练不够將来难当大任,罢了,大师兄且歇著,撮尔小贼冒犯您的尊驾,兄弟们料理了不在话下。” 拳起拳落间。 邓子龙蹲到海星边上。 先是后悔,道不该走那么早,若自个儿跟著到码头,郎君打架也不会吃这么大的亏。 海星嘆口气,这事情就没办法说了,单论打架他本来也不至於吃亏,问题是他不仅要拉著叔父跑,还要在叔父面前藏拙把握好分寸。 结果没控制好,挨了闷棍。 但海星记住了那些人的脸,出去之后,要弄死那家商行。 然后传话,事情其实没有老童生说的那么简单,因为事发的太过於突然,且有都察院插手,魏娘子那边变了卦,说刑部的关係爱莫能助。 “小姐掐死了两只斗鸡,才逼得魏娘子答应把大伙儿送进来,好歹护郎君在牢房里周全,后续的事,还要再想办法。” 再想办法的意思就是没有办法。 这下,麻烦了。 果不其然。 朝廷大部分的部寺衙门,都在皇城南部千步廊附近,唯独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衙门和牢狱等附属设施,聚成一团在內城西南都城隍庙的东边。 这片晦暗阴的建筑群附近。 一辆纯白色小马驹拖曳的雕花香车里,芸娘惆悵地取下所有髮饰,让长长的头髮像瀑布一样披在肩上,对著铜镜,戳著铜镜里的人影自言自语: “完蛋啦,任务完不成,你这么好看又有什么用,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躲不过被老爷派人来掐死的命。” 有遗憾吗?当然有,小爷技术那么好又会变著花样玩儿,且这两年还会一直长大,到时候竟不是自己用了。 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狐狸精。 这时候,缩坐在车中一角的谢大超,脸颊忽然落下了泪,芸娘不耐烦的用脱去鞋袜的脚尖,踢踢谢三娘的大腿根儿: “不是,古诗有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尚且不在乎,你这么高的个子,怎么总是哭?” 谢大超说,过去她很少哭,今天流下的眼泪比过去一年都多,现在她是在难过,你们如果不在了,我该怎么报仇。 芸娘此前答应,帮她干掉放高利贷將她逼到这步田地的长生库来著。 不过这一晚上,谢大超也把事情看了个七七八八: “你想往刑部大牢里,递话还是递东西?” “哟,你有关係?” 晋党的老抠儿们见势不妙都跑了,就你?芸娘根本没有当回事,对著铜镜仔细找脸上有没有连续熬夜发出的痘痘。 没想到,谢大超没有否认。 “我有一个伯父,在刑部大牢当狱卒,以前家里閒聊时说起来过,请他们递话大概三四十角银子一次,递东西贵一些,得一两银往上。不过……” 谢大超有些莫名其妙,因此也不敢说得太过於篤定: “我看你也不缺钱,为什么会说这件事办不成?如果还有什么隱情,当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话音落下,驾车的青萝急急一勒韁绳,雕花香车陡然一顿,害得芸娘挤痘痘的指甲,把吹弹可破的脸蛋弄出了血。 芸娘却毫不在乎,欢呼雀跃抱著摔了个跟头的谢大超谢三娘前后摇。 用南城那天价地契进行数不清利益折衝,都难以实现的事,通过小人物们得来的居然丝毫不费功夫。 这可真是大千世界峰迴路转,牛鬼蛇神江湖路远,柳暗花明之神奇,让人都难以置信。 本姑娘又有救了,等小爷出来,我要和他生孩子! 第24章 刑部大牢 自春秋管仲將天下百姓分为士农工商四等,千百年来商人便居四民之末,本朝太祖皇帝更是留有祖制,商人不得衣丝乘车,以保留民间朴素风气。 直至阳明心学提出“四民异业而同道”,商人在明季的社会地位才得到提升,但是,商乃四民之末的传统仍在。 商人带著打手冒犯官员及家属,是严重的以下犯上僭越。 这些事,上至古书,下至本朝《大明律》及《文成公全书》中皆有明文记载。 因此当税关衙门官廨公房中,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將一本又一本翻开的典籍摊到桌案上。 从怡红院又匆匆奔回的邹应龙怒气戛然而止,前来说和的前南京都察院御史林润,也无奈地嘆一口气: “云卿(邹应龙字)兄,移交顺天府,依律处置吧。” 凡事皆有底线,譬如宋时优待士大夫保天下百年安寧,本朝官员的尊严实在不容商贾践踏,这是一个阶级立场问题。 更何况海主事把他侄子都送进了大牢,阁老乡梓又能如何,难道是条狗都能鸡犬升天不成?该充军充军,该发配发配。 林润心累的很,希望这件事赶快了结。 邹应龙假意同意了建议,安抚並送海瑞和林润走,又出了个恭,回到公房中思考: “那个海刚峰,没有打算善罢甘休!” 若真的打算息事寧人,他便应该大骂一顿把他的侄子要回去,如今不吭不响,实属是臭屁不响。 “侍御说的对,这都是姓海的圈套啊!” 刚才浙江商行的管事一直跪在旁边屋里,哪怕听到充军发配的言语也不敢说话,此时忙不迭出来叫屈: “小人们只是想嚇唬嚇唬那姓海的,把他撵出税关衙门就罢了,是他那侄子忽然出现,拿著棍子打我们的人,偏那棍子还砸的凶,小人们也是被打急了眼,才还的手。” “呵。” 嗤笑一声,邹应龙没有兴趣核实商行管事说话的真假,就像林润说的那样,天地纲常在,这件事不需要爭论。 但没有爭议,却不意味著邹应龙可以在这件事上轻易退却。 处置了这个商行管事,要不要处置南直隶和浙江的商团?处置了浙江和南直隶的商团,崇文门外码头动迁怎么办? 这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事,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江西人(严嵩)离开后京师的利益分配。 越是徐三衙內和码头连续出事情,越是要想办法反击,只是那海瑞言必称大明律,行事作风滴水不漏,都察院在他身上下过功夫,却一无所获。 “不曾想海瑞他,居然有个侄子在京师?”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轻狂的少年人,属实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邹应龙准备往刑部大牢去。 商行管事连忙问:“那码头拆了一半的桔槔怎么办?” 你的责任竟想推给我吗?邹应龙冷笑一声,头也不回道: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刑部大牢,芸娘动作快得很。 只是借狱卒產业链传话存在的问题,第一是意思会扭曲失真,第二是会泄露秘密。 所以芸娘和徐渭商量过后,隨著一只盛满糕点的食盒送到海星手中的话,归根到底就三个字: “讲故事。” 摸不著头脑的海星开始以为糕点也有玄机,直到老童生和红灯照的兄弟们把食盒中什么水晶酥皮玫瑰饼、桂花糕、牛皮糖、白糖饺等一个个掰开,確定只是吃食。 海星才傻了眼。 讲什么故事,给谁讲故事?可恶的谜语人! 不过实际上,海星大概能理解这条思路,故事最能动人心,当你讲透了英雄一生的跌宕起伏,就能知道怎样让他落幕。 可这是在刑部大牢里啊,海星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是如何能够见到胡宗宪,並且需要確定,与他接触的时间可以说几句话。 二是在这几句话中,怎么说尽一生的事。 前者且不论,后者……这活儿应该让徐渭来办啊! 唉声嘆气间,狱卒忽然又过来,说都察院御史邹应龙,提审人犯。 邹应龙,怎么在这里? 海星不禁后悔,心想如果时间可以再来一次,前两天一定去敲邹应龙闷棍。 同一座牢狱。 另一处看守森严的区域。 与关押海星那一二十眾同样规格的硕大牢房里,只住著前兵部尚书、浙直总督胡宗宪一人,只是这样一来连呼吸的声音都有迴响,环境反而更加阴晦暗沉。 所以砖头垫著木板,板上铺著稻草,穿著一身粗麻囚服,五十四岁的胡宗宪双手交错置在腹上躺著,装睡。 哪怕狱卒鞋蹭著地,將锡碗盛著的饭推进柵栏里,嚷嚷道: “朝食来了!” 胡宗宪也一动不动。 唯独在心里想,又天亮了吗,今夕是何日,十月初六还是初七?这囚舍也没有窗,实在数不清。 狱卒倒也习惯了这个人犯无动於衷,唾一口“又装死”,就转身离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 但胡宗宪这不是逃避,而是战斗,沉默,是他现在最犀利,也是唯一的武器。 可以让敌人,落花流水。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今日,为何会来故人? 胡宗宪站起身,诧异的神色凝固片刻,闭上眼,再睁开,继而额头上的褶皱逐渐舒缓。 上前替徐渭拨开被凝固的血,沾在鬢角上的白髮,颂起往昔在浙江时钟爱的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又像很多次大战前那样说: “文长先生,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可是:“文长先生,你为什么不说话?” 胡宗宪眼中徐渭的身影忽然变得飘忽不定,继而渐行渐远、烟消云散。 原来又是一场梦,胡宗宪笑了,笑著笑著泪满衣襟。 又陡然睁开眼。 起身高呼:“来人吶!” 声如洪钟,仿佛他仍然是在往昔的白虎节堂里指挥千军万马。 惹得匆匆赶来的狱卒勃然大怒:“叫叫叫,叫神吶?” 胡宗宪说:“我要灯,要纸,要笔墨!” “你要个蛋!” “君不曾听闻,汉时韩安国死灰復燃的故事吗?” 胡宗宪浑浊的眼中,仍然有光,吾这一生纵横东南,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吾要写《辩污疏》,吾哪怕孤身一人,也要与朝中的魑魅魍魎再战一场。 但这种事,狱卒可不敢做主,扔下一句:“等著。” 便去一级一级,往上匯报。 第25章 录口供时的语言艺术 狱卒將海星带到刑部大牢略显逼仄的公房,一条破旧的板凳上,御史和其他官吏都在忙,似乎没空理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穿著獬豸补子官服的邹应龙才抬起头,仿佛刚看到海星,寒暄一般开口: “尔父母故去之后,为何选择北上京师投奔海主事?” 海星鞋底蹭了蹭地上的土,知道斗爭,开始了。 法司衙门里没有寒暄,刑讯审问一是句句皆有深意,二是极其容易断章取义。 哪怕到后世天网遍地,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寻常案件就去调动海量资源。 那么在烟雾繚绕、骂娘不断的办公室里,一边聊著买的球票,一边把u往主机上一插,授权通过后能即刻调出来的信息,也就是嫌疑人在哪里开了房。 立案定罪最便捷的手段还是口供,尤其是第一次口供笔录极其重要。 不要提什么无口供办案,少之又少,也不要提什么律师到场之前我有权保持沉默,那是胡扯。 逻辑自洽是最核心的考量,等剥丝抽茧的口供录毕,往分局法制科一发,一两个小时后嫌疑人的命运走向,子孙將来能不能考公就基本尘埃落定了。 这种事,海星熟悉得很。 譬如现在的问题,问海星为什么北上京师投奔叔父。 这真的是閒谈吗?没见书吏已经开始动笔记录了吗,这话里的陷阱是经济。 海星若是只把他当做是聊天,隨口回答: “吾孤苦伶仃无衣无食,自然投奔亲属”,或者,“老家艰难,寻找叔父改善则个。” 邹应龙会立刻进行合理推测:“海瑞廉洁乃大偽似真,亲戚晚辈亦知道寻他索求富贵。” 故而海星挤出几行泪,向南叩头之后,一口咬定: “父母生前常道叔父志向高洁,嘱咐晚辈,要寻叔父言传身教,以正道德身行。” 邹应龙皱了皱眉,提笔在卷宗之上记下:“年少失祜,缺文少教。” 接著问:“京师夜间治安不靖,昨晚你为何离家去往码头?” 这里又不一样了,邹应龙用的乃是进阶版声东击西的策略,或者说用后半句看上去不怀好意的问题,掩盖前半句中的陷阱。 海星如果跳过京师治安问题直接回答夜游原因,无论回答的是什么,邹应龙首先会认定海星主观上知道京师夜间治安混乱,再进行有罪推断推断: “知难而进,必有所图,夜游京师,尔或早有预谋。” 所以海星必须首先否认问题的前提: “啊?晚辈在家乡时,听说京师乃天子圣德所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御史为何有『治安不靖』的说辞?” “路上行人稀少,尔就不曾察觉不妥?” “书中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京师文华昌隆,百姓必遵循圣人教诲,御史为何言夜间人少不妥?” 夸张吗?一点都不,邹应龙如此这般反覆诱导,海星又竭力避免的。 乃是:“主观故意与否”这个核心,且这个主观故意,不仅包含我不知道,还包括我从未怀疑。 海星一旦认可自己曾怀疑某事不妥,邹应龙立刻就可以进行主观故意的有罪推论。 可现在,经验丰富的海星从始至终回答的,皆是圣人言的大话空话。 便让邹应龙判断此次装傻充愣的同时,一无所获。 简直和他叔父,是一丘之貉! 邹应龙摔了笔,端起茶盏饮一口,温热的茶汤从喉咙飞快的沉入下腹,膨胀和刺痛的感觉再度袭来。 使他腿微紧,一边让海星在方才的对话笔录上签字画押,一边起身准备去出恭。 偏这时候,典狱过来请示,说重犯区的胡宗宪索要笔墨纸砚撰写奏疏,不知道当给不当给。 这让邹应龙愈发不耐烦。 成熟的王朝制度和传统无处不在,常有革员在狱中书写奏疏陈情,以求起死回生,按惯例各法司衙门不得拒绝或阻挠,且需要提供文房並上传下达。 这是给革员最后申冤的机会,是司法公正的体现。 至於说奏疏內容若不合高层心意,又该如何是好?答案是,自然有通政司负责阻截。 这也是督察院早先费尽心思,把胡宗宪关押到刑部大牢的原因,若在北镇抚司詔狱,锦衣卫就可以越过通政司將囚犯奏疏直送皇帝御前。 所以邹应龙隨口斥了句:“按规矩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便匆匆忙忙赶去厕所,慢一些,就不行了。 御史一走,公房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典狱低声骂了句什么,擼起皂衣的袖子,一边和书吏隨口谈天说昨日某蛐蛐儿赛输了多少钱,一边准备笔和墨汁。 同时催海星签字画押之后,將叠在笔录下边的白纸递来,送给囚犯。 海星运笔动作微滯。 左手抚著笔下的纸张,想到了“讲故事”三个字,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佳的,隔空讲故事的契机。 只是胡宗宪一生的故事,是什么?又怎么样才能够在寥寥几笔中动人心弦? 死脑快想。 这时候,在什剎海旁宝青坊。 芸娘红色的厚棉长裙外,套了件黑色银丝妆缎的对襟长衫,愈发显得身材凹凸有致,面容不似人间凡品,葱节般细嫩的手中捧著盏鲜榨的甘蔗汁饮。 一边瞧婢女们把宝青楼中的陈设搬出来,工匠再去叮叮咣咣改造地龙。 一边问一旁的徐渭,同样的问题: “文长先生,胡部堂一生的故事,究竟是什么呀?” 徐渭徐文长,今天抬不起头。 倒不是因为计划被打乱了,而是芸娘新带回来的贴身丫头谢大超谢三娘。 视他为仇敌。 用谢大超谢三娘的话来说就是:如果不是他徐渭用假地契骗了她爹两千两银子,她爹就不会欠长生库的高利贷,如果她爹不欠高利贷,她就不会被抓进怡红院。 甫一见面,谢大超就把徐渭按著打了一顿,徐文长,还不好意思还手,只能辩解说一切都是李春芳的错。 如此自怨自艾间,反应难免迟钝了一些,被谢大超吼一声: “快说!” 徐文长径直嚇了个哆嗦。 第26章 精神分裂的梦与现实 “革员,纸笔和灯,来了!” 那笔桿截成了一寸长,墨是研好的墨汁,灯是蜡烛,就如盛饭用的锡碗一样,都是为了防止人犯自残自尽。 没有桌案,胡宗宪就抓一把稻草打扫出一片平整乾净的地面,伏地摊开了纸,想立刻就把心中喷涌而出话,记录下来。 让皇帝和天下,都看见。 只是忽然间,见到夹在中间的某一张纸上有两句诗,是狱卒怠慢,取用的废纸吗? 胡宗宪抽出了这张纸,本想揉成团扔掉,但下一息,那诗句映入眼帘: “十里英魂如不昧,与君烟月伴黄昏。” 手一停,身子就再也动不了。 直到蜡烛燃尽了,囚房之中恢復一片昏暗,徐文长那身影在曲折的烛烟中再一次飘飘然出现。 揉著发麻胳膊的胡宗宪才颓然一嘆: “文长先生,你来了。” “懦夫!” “这是梦啊,文长先生,你怎么在梦里还骂人呢?” “懦夫,愚蠢。” 鬚髮怒张的胡宗宪,一脚將徐渭,踢出了血: “知不知道什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我欲与你共逍遥,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口出狂言,欺人太甚!” 胡宗宪是帅臣,这一脚,將本就虚弱的徐渭踢得吐血说不出话,伏在地上笑: “这不重要。” 徐渭舔著唇边溢出的血,咳嗽著。 地上原本空白的纸张上,《辩诬疏》標题之下不知何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被徐渭撕碎拋起来,又飘落。 口中的声音似呢喃,却又清清楚楚: “东翁,你还记得徐海吗?” 八年前,那个能够率领萨摩、大隅、对马等藩倭寇,横扫大明东南沿海的大酋,被胡宗宪、徐渭等人一同招安诱上岸,又动兵剿灭。 这,胡宗宪怎么可能会忘。 “居然已经八年,过去了。” 胡宗宪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彼时豪情万丈的荣光。 而徐渭的声音像刀,撕碎了他的梦: “那徐海的妾王翠翘,东翁,你还记得吗?” 那个帮助他们劝降徐海,却被胡宗宪赏给士卒,而后投水自尽的女人。 她在临死前,诅咒胡宗宪不得好死。 “难道是她,回来了吗?” 胡宗宪也记得,心微微一沉,继而乾涩地辩解: “可文长先生知道,並非是我背信弃义,而是……” “而是朝廷,是朝廷中的爭斗,容不下活著的徐海。” “东翁还记得,还知道就好。” “那么东翁,当时的皇帝依然在,当时的清流依然在,当时所有掣肘逼迫东翁杀死徐海的力量,都依然在。” 徐渭爬了起来,眼睛直直盯著胡宗宪,手指向脚下写著《辩诬疏》的纸,口中吐著大逆不道的话: “东翁凭什么认为,这和徐海的降表,有所不同?” “东翁又凭什么认为,东翁和徐海,有所不同?” “东翁申冤或者认罪,不重要,就像当初不管是谁收买的王翠翘,招安了徐海,结局都一模一样。” 当他们容不下你的时候,你必死无疑。 “东翁,你说,我说的对吗?” 沉默良久,胡宗宪蹲下身,推开徐渭骯脏的鞋,將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 背诵起王翠翘自尽前,做的诗: “建旗海上独称尊,为妾投诚拜戟门,十里英魂如不昧,与君烟月伴黄昏。” “一切,原来是冤冤相报,原来是昔日冤魂,回来了。” 谁知道徐渭再一次把胡宗宪刚刚捡起来的《辩诬疏》,不屑一顾地扫落,然后看著胡宗宪迅速被颓態占据的苍茫面容。 就如同当年在杭州,在会稽,在桐乡等地方,在每一次战局危急的时候,出谋划策时那样。 直问胡宗宪的心: “纵是鬼神,又如何?学生只问。” “东翁,你还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你还有勇气,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何谓生,何谓死? 进士出身的胡宗宪知道。 《道德经》言:“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故而古往今来多少人杰,在身陷死地,面对刀笔吏时,用他们最后的武器“生命”,来反抗。 譬如,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李广。 “文长先生,你是让我,学李广,学周亚夫吗?” “东翁。” 徐渭的双眼中,泪忽然如血如泉一样涌,跪在胡宗宪的脚下,声声哀求: “三法司会审,他们会如何顛倒黑白,东翁知道。” “那是我们,是东南无数將士们一生的功业啊,不能让他们盖棺定论。” “要留给后人评说。” 从无字碑上,后人,才能公正的评价前人功过。 “仆徐渭,为东翁献上最后一计,以退为进,由死向生!” “黄泉路上,仆,会陪著东翁。 一寸的笔硬生生被吞进了腹中,一哭一笑间,血都如泉水一样从口中向外涌,拋洒的碎纸像飞舞的纸钱,让弥留之际的胡宗宪玩心四起: “你说我要不要蘸著血,写下十三个冤字?” “好啊,好啊,把李春芳的名字也加上!”徐渭抚掌开怀大笑:“我们噁心他们,我们噁心大明朝,一辈子!” 罢了,罢了,抹掉那个禿宝盖部首,胡宗宪最终放弃了,这是生我养我,一生功业所在的大明朝啊。 让我乾乾净净的来,乾乾净净的走。 不知多久之后。 当无数官员和兵丁在戒严的號角声中,迈著急促的脚步拥进刑部大牢时。 什剎海旁宝青坊里宝青楼前,地龙改造工程仍然在施工。 一片石榴树间。 小小的铜锣“当”的一响,徐渭一人分饰多角演绎的“徐明山(徐海號)中计伏诛、王翠翘跳海殉情”这场戏,也落下了帷幕。 “看懂了吗?” 芸娘与青萝和谢大超面面相覷,一同摇了摇头。 一个人可以演绎出跌宕起伏一生的故事,那么同样的,漫长的故事也可以被一个简单的人名承载。 “郎君他,已经成功了。” 徐渭悠悠一嘆,向刑部大牢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仍是用那柄纺织用的铁锥子,反手刺破了肚子。 “东翁,学生,来陪你了。” 第27章 你为什么逃学? 十月初六至十月初七,刑部大牢戒严了整整两日,期间连个送水送饭的差役都没有出现,任凭囚徒们怎么聒噪喧闹,声音都只能在幽暗寂静的甬道中迴响。 这时候连海星都有些慌神,忐忐忑忑担忧,官府是否能通过那两句诗词追查到自己。 直到十月初八大伙才知道。 抵京述职之后,原计划担任北京或者南京通政司参议的林润,火线改北京都察院御史,接替即將赴任南京通政司参议的邹应龙,入驻刑部大牢,整顿天牢管理秩序。 想一想这倒是合理的很,天牢中出了钦犯自尽这种直达天听的大事,高层必然要在第一时间变动人事,做出正在努力尝试解决问题的姿態,好对皇帝交差。 但因此剋扣囚徒伙食是不是过分了,还是说,这是林润的下马威? 万幸就在大伙喉咙冒烟的时候,有狱卒过来把海星一眾带出了牢房。 原来林润履任之后的整顿方案,其中一项举措,就是术业有专攻。 刑部从今往后不再负担维持京师治安的责任,所有治安犯甄別之后,將释放或者移交顺天府继续关押。 得益於此,海星、邓子龙、老童生和红灯照的兄弟们,就都得以踏出刑部大牢的门,重见天日。 刑部大牢外边,芸娘今天穿了件厚棉袒领百褶长裙,外套一件粉锦比甲,正坐在外边石狮子的台子边缘。 刚挥著小拳头撵走了个试图搭訕的登徒子,又无聊地摇啊摇玩脚上白缎面料的小靴子。 海星正准备绕到石狮子后边,用手忽然去捂住芸娘的眼睛,让她猜自己是谁。 猛地见到不远处站著一名身穿六品官服的板正黑脸官人。 那不是自己的叔父,还能是谁? 海星连忙一边让邓子龙和老童生们从另一个方向走:“今日大伙先回家报个平安,咱们明日庆功宴再见。” 一边向芸娘使眼色。 芸娘顺著海星的目光往海瑞方向一望,嚇得从石狮子的台子上跳下来时险些摔了个跟头,然后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慌忙钻进路旁的雕花香车里。 像极了私下幽会的孩子们,被家长发现时落荒而逃的样子。 只是芸娘那靚丽的模样本就极其吸引旁人的目光,这么突兀的一跑,更是连海瑞都察觉了异样。 海星连忙上前揽住叔父的手,问叔父今日为何不当值有时间来这里,好岔开话题。 海瑞与晚辈的交流,依然是小短句:“不忙。” 原来吏部文选司昨日下文,调海瑞由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改任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 这看似是平级调动,且有剥离海瑞在户部云南清吏司时拥有的漕运码头监管职权嫌疑,但也是高升无疑。 毕竟组织即人事,兵部武选清吏司和吏部文选司分別掌管著全国的武將和文官选授调动。 这两个衙门的肥差,过往无不是八仙过海抢破头都未必能得手,能如此轻而易举落到海瑞的手上,可谓是大明朝廷经歷了严党数十年乱政之后,趋於良性发展的明证。 故而旧职即將交卸,新职还未履任,海瑞確实有时间处理一些家事。 譬如,手抚过海星的身子,且扯开衣襟看了看,確定在牢狱中没有出现什么不妥当的伤痕后,便冷下了脸: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去上学?” 若不是昨日去学堂为海星请假,海瑞还不知道,自己这个远房侄子,竟然如此放肆。 瞒著自己,在学堂外悠游了数日之久。 冷汗瞬间从额头渗了出来。 说真的,海星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需要跳过一个水坑,才能走进门的学堂需要上。 “夫子说要择良辰吉日……” “书单的书还没有备齐……” 编造了几个理由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海星颓然低头,悄悄瞟叔父一眼,这简直比在大牢里面对邹应龙时都嚇人。 这时候。 戎政府边上世袭指挥使的宅子里,鄢懋卿的另一个义女鄢红,正与老指挥使和他儿子看金髮碧眼、浑身雪白的西域富贵花跳綾罗舞。 这西域女人命格极硬,仿似人形貔貅一般时刻招財进宝,是鄢红一直养著的心头肉。 这次忍痛割爱送给了世袭指挥使。 毕竟徐三衙內在怡红院受伤的事重重得罪了徐阁老,彼时邹应龙抓了怡红院的嬤嬤,逼迫极紧。 若不是这一家子勛贵出面转圜,鄢红和她的长生库没办法从此番大劫中脱身。 只是鄢红心里却憋屈的很,几天前还说要夺宝青坊呢,那边还没有来得及动手,自己却遭到无妄之灾,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更何况左边和右边这一老一小,藉口走关係又索要走了上万两银子,义父鄢懋卿离京之后她的长生库討债不易,最近坏帐很多,经不起这样消耗。 必须要想办法,失之桑榆,取之东篱。 鄢红今日来,便是想要催一催这对父子儘快对鄢脂下手,有可靠的消息称,那个蠢女人掐死了魏娘子两只斗鸡,和晋党翻了脸。 只是想入非非间,老指挥使忽然问: “听说宝青坊手里,有南城的地契,你知道吗?” 鄢红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因为这件事她原本不知道,但点头,是因为她知道这消息是山西人放出来的,目的大概是为了抢夺那些地契,可靠性便至少有个七八分。 七八分,可以算是真的了,义父他老人家真是偏心啊!好东西,全给了鄢脂那个贱妮子。 只是鄢红心中又一凌,明白了老指挥使说这话的含义,惊愕地转过了头: “你们莫非,也要打南城土地的主意?” “你们莫非要抢南城地契?那可是南方人和山西人都盯著的东西。” 恶虎环伺之际退避三舍还来不及,何必火中取栗?拿下宝青坊的资產,就足够所有人几十辈子逍遥。 但老指挥使开怀笑了:“有些事,你不知道。” 胡宗宪死了,邹应龙走了,南直隶和浙江的商团眼看遭受重挫,那些喝醋的山西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咄咄逼人。 我们此时不出手,难道南城要便宜晋党不成? 我们戎政府里有国公爷,有侯爷,有不知道多少与国同休的大明朝勛贵,我们,才是这京师的主人。 而他们,算个屁! 第28章 船桨胡同学堂的同窗 托林润的福,海星在刑部大牢里两天没吃饭。 好不容易敷衍走了叔父,与芸娘迫不及待到三法司西边都城隍庙附近,找到一家板升城韃靼人开的铜锅涮店。 这食肆门口掛著“真草牛羊肉,假一赔十”的招牌,店內墙上嵌著一排牛羊头骨,招待客官的店小二都是穿皮袄的草原女人,还有清倌人在台子上跳胡旋舞拉马头琴。 真有草原风情。 至於铜锅的款式,与后世一般无二,中间一个小烟囱里放著碳,冒出细细青烟,將骨汤燉出泡泡,配著一串儿蒜泥、韭菜花、芝麻酱、香油碟等蘸料。 除了没有辣椒,著实香气扑鼻。 海星一人,吃掉了满满一桌肉,唯独结帐的时候,不可思议:“居然只要两钱银子?” 一两银子合十钱,一钱合十角(分),一角又合十文铜钱,一顿饭两钱银子其实不少了,便宜是海星的错觉。 但有钱难买高兴,打赏拉马头琴的清倌人几角碎银子,回到雕花香车上。 脱去了进过刑部大牢的衣服,躺在芸娘怀中打著饱嗝儿往宝青坊走。 车外的声音、车窗透进来的光,和车辆本身摇摇晃晃,让海星昏昏欲睡。 只是今日噩梦不断,先是马哲中唯物论和辩证法没有背会,微积分解不出来,公布成绩绩点只有1.9。 然后因为掛科,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抓起来,关进了刑部大牢,大通铺上左边邓子龙打著呼嚕和自己抢位置,右边邹应龙在尿床。 那水溢过来,惊得海星扑腾著,把芸娘推到了一边,又猛然惊醒,忙不迭再把偷吃被打断的女孩子抱回来些。 继续呀。 芸娘挤挤身子说涨得很,大概是要来月事了,然后压在海星上边。 说小爷这两天真是吃了苦头,睡著了还手舞足蹈的,像是在打架。 “上学的事不要怕,明天姐姐和弟弟一起去,和夫子与同窗打个招呼。” 海星连忙拒绝: “千万別,那胡同里都没有你能落脚的地方,车进去就出不来,还要洗车轮和马蹄子。” 其实什么衣裙车驾都是次要的,关键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互相难以共情,非要凑到一起对谁都不好。 海星仍然记得自己提著一百两银子到琉璃厂去见码头香教香主和大师兄的时候,被当成了冤大头,还是靠流星锤才解决问题。 芸娘若去船桨胡同的学堂,大概也是同样的结果。 所以道一声学堂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解决,海星从车上的暗格里,先翻出一壶樱桃酒抿一口,又从莲纹金盒里翻出来翡翠菸斗,用火摺子点燃了抽。 没想到这次菸叶竟然是加了草莓味精油的异端,呛得海星直咳嗽: “以后,咳咳,不准抽菸!” 如此一来,倒也確实精神了。 “弟弟管的真宽。” 胳膊揽著海星的脖子,腿盘著海星的腰,朱唇贴在海星耳边,阵阵香风吹人痒,车一顛,两人都险些叫出声。 小拳锤著海星的背,芸娘连忙找了个话题: “奴家和小爷,说件正事。” 即胡部堂的事情了结之后,芸娘按照计划和尚家进一步联繫,希望两家南城地契全面合股,共同確保彼此利益。 如今尚述自然不必说,在怡红院时已经得罪了徐三衙內,不如一爭到底,搏一把京师爷们儿的好名声。 可国舅爷明白回话了,尚家的事他怎么说都做不了主,必须要宫里的妹子尚美人点头。 送了芸娘有且仅有一次,给尚美人送礼的机会。 “成不成就是这么一哆嗦的事,不是尚爷我抠门儿,再多,我妹子也要打我板子。” 所以,芸娘在给尚美人挑礼物这一关上犯了难,不知道怎样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海星先说把宝青楼一楼那台西洋座钟送进宫多好,反正你总嫌那吐出来的鸟影响睡懒觉,万一皇帝看见感兴趣,还能促进国產製造业发展。 可是芸娘不同意,道问题就在皇帝可能会看见上,那座钟镶金带银且太大了,那么张扬的东西,可能会弄巧成拙。 送进宫的东西,必须要贵重又不奢侈,稀罕又不张扬,如果能女人喜欢,男人(皇帝)会夸一声好却没有太大的兴趣,才最好不过。 顛簸不断的车里,海星帮芸娘擦一把香汗,忍著笑,道这可真是难为人。 车外,恰好路过京师西城白塔寺。 寺庙这种高塔林立的建筑,就像避雷针,白塔寺自前元建成之后至今屡屡被雷电击中焚毁,反覆重建耗资无数。 及至当今嘉靖皇帝极端推崇道家,抑制佛家,寺中累世积攒的財富,也经不起这近四十年的消耗。 故而十年前白塔寺主建筑群再次被焚后,主持方丈为了筹款,將不少土地和建筑,租赁了出去。 譬如斗鸡场,以及一些其他產业。 两名收拾的乾净利落的书生,今日便来兼职。 即將踏进寺庙山门时,一辆纯白色小马驹拖曳的雕花香车从身后路上驶过。 右边的书生发出一声惊嘆,道世间车马怎么可以如此华丽。 同伴立刻饶有兴趣眯起眼望,还未看清楚,胳膊又被一戳: “不要眯眼,主家若知道你眼神不好,影响后代传承,往后都不会再用你了!” “多谢康兄,多谢康兄!” 左边的书生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手拉衣襟扇出一些风,驱散身上的汗气,然后向他口中的康兄保证: “今日若我被选中,得的报酬分康兄一半。” “不必了,各凭本事就是。” 今日我求你,明日你求我,圈子里难免有个需要帮助的时候,故而康兄拒绝占这便宜,只有广结善缘,在这行里才能做的长久。 就这么谈话间,穿过两座殿,拐过一道墙,康兄与同伴就来到了寺中隔出的一处小院门口。 先进门房,等候在此的嬤嬤將他们从上到下仔细检查了一番,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然后出门房过仪门进到院里站定,一扇薄纱屏风后,就是今日的主顾,是嬤嬤从无数虔诚求子的香客之中,遴选出来最迫切需要帮助的信徒。 十有八九,都是再诞不出子嗣,便要被扫地出门的贵人,她们最捨得花钱,也最安全。 同往常一样,嬤嬤按照流程,先问年齿,再考诗书,连写字端正与否都现场验过之后,唤康兄离去。 今日这主顾喜欢小的,选了那眯眼的同伴。 康兄心中顿时暗骂一声“有眼无珠,將来后悔去吧”,但依然毕恭毕敬地行礼,退出了院子。 反正等下次,还有机会。 只是想到这里,康兄皱起了眉头。 前些天,夫子招了一名姓海的新生,那新生看上去面貌俊身形高,且细皮嫩肉的,他叔父找过来,说明日就要入学了。 下次,会不会又多一个竞爭对手? 第29章 玻璃镜 徐渭徐文长,確实是大明朝最神奇的人物之一。 上一次用锥子刺头自尽,血流如注却没有大碍,当晚就能通宵打牌,还可以用头骨坚硬来解释。 可这一回,海星仔细观察了伤口,那锥子確实划穿了肚子,根本没有留手,偏偏徐文长因为年纪大了脂肪往下垂,伤口除了疼,没有伤及五臟六腑。 海星便开口调侃问: “文长先生,若想打马吊儘管直说就是,何必又要寻死啊?” 徐渭不理海星,別过头对著摆在榻边上的铜镜,哼哼唧唧自顾自唱戏,浙江那地方换个村子方言都大不相同,海星也听不太懂他在唱什么。 反正很悽惨的样子,似乎是將胡宗宪比作西楚霸王,他是想死却死不了的虞姬。 海星觉得这戏唱的不对。 《垓下歌》中曰:“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 意思是“乌騅马跑不出去,我有什么办法呢?虞姬虞姬啊,你又怎么办呢?”想必只要有一条活路,西楚霸王就会让乌騅带著他的虞姬远走高飞活下去。 不符合徐文长现在的心境。 徐文长现在应该唱的,是靖难之役中燕王北平吃矢装疯,负重忍辱。 但算了,这话太过於大逆不道,只能回屋之后与芸娘唇贴著耳朵,悄悄说。 倒是徐渭前边那铜镜,让海星福临心至,將镜面拨转面向自己后自问自答: “镜子镜子,谁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自然是长秋/鄢脂/芸娘啊。”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属实前卫了些,芸娘眼眸眯成弯弯的月牙,嫣然一笑又狠狠踩海星的鞋,徐渭的戏腔也戛然而止。 青萝在后边捂著嘴躲到谢大超身后叫:“完蛋了,这屋子怕是有鬼,连小爷也中了邪被夺舍了魂魄,婢子这就去朝天宫请些道士,来做场法事。” “不是,我说的不对吗?” 嘶……脚好疼,你们真是莫名其妙。 而且这对话的核心,分明是“镜子”这两个字啊!远胜铜镜,纤毫毕现的玻璃镜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完美符合芸娘那个“东西必须要贵重又不奢侈,稀罕又不张扬,女人喜欢,男人最好没有太大兴趣”的苛刻要求。 一群没见识的明朝人,真心带不动。 芸娘也有些不好意思,刚刚下脚確实重了一些,连忙递个台阶:“好好,小爷最有见识,那快和我们讲讲,你说的什么玻璃镜,到底有什么神奇?” “且听好了。” 现在唯二的问题,首先: “咱们宝青坊,有西洋的座钟,火枪,菠萝,有没有平板玻璃?如果有,我给你们变个戏法。” 玻璃者,透明琉璃也。成祖皇帝时三宝太监远航时曾掳回西洋玻璃匠人若干,建立官营玻璃作坊,只是匠人敝帚自珍隱瞒工艺,导致出品浑浊低劣。 但自那之后,明人对玻璃这个词就不陌生,乌鸟市有售卖玻璃杯的铺子,芸娘手上的彩色玻璃珠能组一幅跳棋,甚至还有几个玻璃鱼缸。 不过平板的玻璃仍然只能从西洋进口,若再要求透明,更是少见得很,比打磨眼镜镜片的材料要求都高。 左思右想良久,芸娘忽然道:“有的。” 手绞著粉锦比甲的边,说她那台西洋座钟有三面錶盘,便对应装有三块圆形玻璃,只是芸娘不太捨得让海星拆下来。 “沙子烧出来的东西,你还要当个宝。” 至於用什么沙子怎么烧,每一个穿越者都不知道,可解决办法千篇一律,就是拿烧瓷器的窑多试一试,一定可以成功,到时候宝青楼的窗户,全换成玻璃。 海星说的篤定无比,往来纠缠几番,芸娘无可奈何答应拆座钟上的玻璃。 宝青楼地龙工程今日在收尾,座钟还在左近庭院搁著。 到这庭院后,海星搬了凳子,在芸娘一叠声“小心”中,灵巧的打开那一人多高巨大座钟錶盘的盖子,取下玻璃仔细看。 只见这玻璃通透度极好,擦乾净后几乎没有任何瑕疵,光线暗处確实能看到两边的影子。 太好了,这事成功了一半。 若在唐宋朝代,他想像今天这样做个镜子,就必须要从沙子烧起,没个几年功夫难见雏形。 现在,只需要想办法在玻璃后边镀一层银,就能大功告成。 这便说到了第二个难题。 没有电镀工艺的情况下,如何使用化学方法镀银?即怎么进行前世每一个中学生化学课上都会做到的,银镜反应实验。 海星仔细回忆,彼时实验室里,除玻璃之外用到的材料包括葡萄糖与银氨溶液。 其中葡萄糖可以使用麦芽糖代替或者冰窖冷冻蜂蜜获得,银氨溶液获取过程中需要的氨水,可以煮尿罐製取,至於氢氧化钠…… “你们能听懂吗?” 仿佛回到了前几日徐渭在石榴树下唱戏时的那一幕,一人捧著一片玻璃的芸娘与青萝和谢大超面面相覷,一同摇了摇头。 “婢子就说吧,小爷也中了邪……” 否则好端端的,怎么会想煮尿壶,这让人情何以堪。 好吧,海星確实也说不下去了,虽然说氢氧化钠可以用草木灰水和熟石灰水分层得到,硝酸银还要用到的硝酸如今也有。 但有功夫把这些东西都一一配製出来,还不如往黑火药里撒一把白糖,效果更轰轰烈烈。 海星索性决定採取方案二:“咱们直接去找个金银匠!” 宝青坊中不少金属器皿上有镀银的工艺,玻璃和金属大差不差,工匠那里说不定会有惊喜。 金银匠人,宝青坊中就有。 於是海星与芸娘带著青萝与谢大超两个丫鬟,还有缠著绷带走不快,却好奇想要看个究竟的徐文长。 又像小火车一样鱼贯穿过坊中林木间的小径,来到宝青坊中修造首饰的匠人房子。 这地方与库房相邻,但因为会动明火的缘故,四方挖掘沟渠,引了什剎海的活水环绕一圈,院中又停有水龙车。 如此规格下的首饰匠人手艺自然高超无比,听海星略一描述,就道明白了其中需求。 道这事不难。 对海星吧啦吧啦说的什么葡萄糖、银氨溶液充耳不闻,只说他保证做成就是,让少爷小姐明日来取。 海星本想再辩一辩,万一做岔了会耽误事,但看见匠人拿出了铜炉和汞。 心中顿骂一声闭门造车,拉著芸娘扭头便走。 还反覆告诫芸娘,要尊重旁人祖传吃饭的手艺,往后拿取物件,派僕婢来就可以,自己万万不要踏进这小房子。 都不知道里边重金属超標有多严重。 至於文长先生非要留在作坊看,那无所谓,反正他命硬难死。 枕边人如今一个不起眼的神色,彼此就能猜到有没有使坏心思,芸娘笑得直打跌,还是回头叮嘱了徐渭,不要靠的太近,再打开窗户通风。 第30章 併肩子,报个万儿 邓子龙坐了几天大牢,需要回家去给老婆孩子解释缘由。 芸娘这几日其实也没有歇好,一边惦记刑部大牢里的海星,一边和尚美人家联繫,同时还要与山西人周旋,作息紊乱,弄得月事都迟了一天还没到。 故而海星便不让芸娘那雕花香车送了,自己走出什剎海旁的石板路,准备叫个僱佣马车回叔父家。 只是月事迟了一天……哪怕芸娘说了她身子涨,海星路上还是越想越怕。 先是脑海里不停地数日子,计算有没有侥倖的余地,毕竟迟一天无妨,若一直不到可就糟糕了呀。 继而一边反覆念叨著菩萨保佑,新手保护期什么事都不会有,一边一步三回头,犹豫要不要回去再確定一下月事来临的徵兆。 否则今晚大概率,会睡不著觉。 也就是这么反反覆覆一走一停一望之间,海星发现身后跟的有尾巴,为了核实,走过宫城北安门外之后,海星往北边昭回靖恭坊区域里边拐了个弯。 这个昭回靖恭坊的坊与宝青坊的坊字,不是一回事,宝青坊乃是庄园雅名,取“坊”字表示封闭领地的意味。 而昭回靖恭坊则是从唐时长安里坊制度演变而来,属於顺天府下的基本行政单位,类似於后世大城市的街道办事处。 因此这片区域不小,胡同小巷也不少,走过几个弯,那尾巴仍然在,海星便確定了,其人目標確实是自己。 这就奇怪了,海星自认为这些天自己日日乖巧,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这是哪一路的朋友来寻仇。 故而隨手捡了块砖头藏在袖子里,准备找个僻静的路口问问清楚。 海星后边那尾巴,是戎政府旁世袭指挥使家的三个亲兵。 他们中的头领,也在问他的两个同伴: “瞧仔细了吗,是他吗?” 其中一人忙回话: “您儘管把心放进肚子里,小的从铜锅涮店跟到这儿,这对狗男女在大街上不检点还手拉著手,看得小的牙直痒痒,准没跑儿!” “那小妞呢?怎不见踪影。”主家老爷主要想要的,还是那个女人。 “爷,就算是肚子里的蛔虫,也有屙出来的时候,总不可能次次形影不离,咱们先抓了这小子,再回去抓那妞,两不耽误。” “行吧。” 头领頷首,这確实不算个大事,绑票嘛,一起绑还是分开绑,其实都一个样,何况是这么大个小子,手到擒来的事。 倒是另一名属下,咋舌道有些可惜了:“那么美的妞,咱们要不要先过一遍手?” “莫多想。”头领提点了句。 兄弟们本是长城外边的边军,当年立了些功劳入了世袭指挥使贵胄老爷的眼,得以进京享快活日子,吃谁的银子替谁卖命,得守规矩。 “懂,我都懂,那我去前边儿拐角堵著免得他跑了,您二位在后边缀著?” “去吧。” 前边,黄昏的光下,深邃的胡同里。 海星很快察觉到身后尾巴少了一人,必然是他们准备动手,要绕道到前边前后夹击。 奇哉怪哉,看来確实是仇敌,否则不会用这么不留余地的办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时候就要做算数题了,就算他宿主祖上是將军,自幼练习出一副好拳脚,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面看上去是职业武夫,一对三,没有半点胜算。 所以要用点计谋,譬如先易后难、示敌以弱、出其不意,打个时间差。 於是过下一个路口后,海星猛然加快了脚步,与街口绕到前边的尾巴几乎撞了个满怀,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转身作势欲逃。 又猛得回头,甩出手中的砖。 这么一拉一扯,砖將尾巴砸出了满脸的血,尾巴的怒吼声,又在襠下被补一脚后戛然而止。 十几息后,头领的声音响起来:“小崽子呢?” “嘶……跑了。” “哪边儿?” “嘶……那边。” 脚步声又远去了,这尾巴仍蜷缩在地上,直到天完全黑了,四方院里的犬吠声渐渐响起,才艰难试图爬起了身,但整个身子都是空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以至於当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穿青襴衫的少年,露出一张笑脸,弯著腰负著手好整以暇问: “这位朋友,並个肩子,报个万儿(江湖黑话,报上名號)。” 他想动手,却又被携风挥下的砖头砸到后脑勺,彻底昏了过去。 城市另一边。 原户部云南清吏司,即將任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海瑞的家里。 海瑞说了,在崇文门外税关衙门的时候,海星那小子提著棍护著他往前莽,虽然衝动荒诞了些,倒真证明了那是血浓於水的海家晚辈。 今晚他回来,该吃顿好的压一压惊。 “俗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星少爷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孩子。”就凭刚见面时的那句婶娘,樊氏就喜欢海星。 且总觉得那晚要不是她隨邻居去裁布出了家门,星少爷也不会去码头税关,不去码头税关衙门也就不会出事,平白无故受那么大委屈,被关进刑部大牢。 所以樊氏在厨房忙活了许久,准备好四菜一汤,有榨菜闷豆腐、炒秋葵、咸肉炒茄丝、海寧老店的五香腐乳,和燉萝卜汤。 比去岁过年时的饭菜都不遑多让。 只是明月高悬天际,秋风逐渐吹走了饭菜的热气,邻居家的鸡鸭都睡了,海星还没有回来。 樊氏连忙劝:“老爷……星少爷他大概是学业忙……而且少年人,同窗之间有些往来也正常。” “这话,你说过一遍了。” 海瑞,连呼吸都重了许多,端坐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攥成拳,又鬆开: “而且,他没有去上学,哪来的学业繁忙和同窗?” 樊氏不敢说话了。 回到了屋檐下的织机上,不过今天她倒没有摇动织机织布,而是借著掛在织机上灯的光,往厚实的书袋子里边用线缝个海星的名字。 免得到学堂读书的时候和別人拿错了,討不回来。 可名字缝好了,星少爷仍没有回家,老爷也发了倔脾气,守著一桌凉透的饭菜就是不动筷子。 樊氏没办法,继续在书袋子上绣一团牡丹花,绣到一半。 小院的门终於“咣当”一声被推开。 月光下海星衣服上沾著不少灰,高兴地嚷嚷:“我回来啦!” 老爷板著脸让星少爷“跪下”,樊氏心一紧,这都看不出来吗?星少爷弄一身土,怕不是去哪个工地帮工,赚钱养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