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1章 长逝 秦姝猝死了。 黑发女子的灵魂漂浮在庄严肃穆的灵堂上方,俯视着来往不绝的吊唁者,心情复杂地对身旁黑白配色的两位鬼差问道: “你们之前说,等所有人吊唁完,我就可以跟你俩走了,是吧?” 黑无常的脸色已经黑到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了,也就白无常的神情还勉强能对得起他“笑口常开”的民间传说,苦笑着回答秦姝: “……是的呢,亲亲。” 秦姝低头看了看覆盖着红旗的遗体存放柜,抬头看了看门外排了至少二十米长的吊唁队伍,叹了口气,委婉地建议道: “可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要不你们先把我带走吧。” 黑无常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此次接引工作失误而生的尴尬:“纯属意外,主要是我们没考虑到你会这么受爱戴。但流程就是流程,不能乱。” 他们说话间,吊唁队伍长度还在继续增加,显然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更和气一些的白无常便和秦姝聊起了天来,疑惑道: “你怎么这么急着走啊?换作常人的话,巴不得来送别自己的人再多些呢,能苟一秒算一秒。” 秦姝十分震惊:“你在说什么鬼话呢,我可在冰柜里冻了三天了,这不符合低碳环保的发展规划!” 白无常沉默了一下:“可是我本来就是鬼,说的当然是鬼话啊。” 秦姝:“……打扰了,你继续。” 白无常:“不不不,你继续。说实在的,在官场上升到你这个地位的人,很少有年纪轻轻就过劳猝死的,我想听听你对自己身后事的安排。”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说实在的,我要不是猝死得太突然了没法安排后事,高低得写个声明,要求不必有遗体告别仪式,尽早火化,骨灰往我出身的孤儿院门口一埋就行。” 白无常疑惑道:“等等,为什么要埋在门口?人来人往的,踩着多不好啊。” 秦姝秒答:“如果冬天再有人半夜来我们门口扔小孩,我就可以揭棺而起飘出去把保安叫醒出来捡孩子,免得冻出人命来。” 正在秦姝和白无常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从队伍的末尾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依稀还有“好人不长命”、“天意不公”、“凭什么”之类的嚎啕。 三位鬼魂齐齐飘得更高了些,循声望去,发现是队伍的末端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母女,载她们来的长途公车刚刚开走。 那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边哭边捶胸顿足,几乎以头抢地,当场哭昏;她身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儿也是眼眶通红,强忍悲痛,劝着劝着,反而都快把自己给劝哭了。 这幅场景在三天来已经上演了很多遍,但这对母女的感情实在太真挚、太令人动容,以至于白无常都开始怀疑起秦姝的命簿来了: “容我冒昧问一下,你不是没有家人吗?出身孤儿院,单身至今,没有伴侣也没有收养孩子,我没记错吧?” 秦姝和善微笑:“你对单身狗有意见可以直接说。” 白无常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只是奇怪,她们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按照我这么多年的接引鬼魂的工作经验,哭到这个地步的,十有八九都该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才对啊。” 秦姝仔细分辨了一下这对母女的面容,恍然道:“可能因为我帮过她一个小忙。” 白无常:“我觉得你说的‘小忙’肯定不小,详细说来听听如何?反正她俩来都来了,你都要投胎了,咱们闲着也是闲着。” 秦姝:“人都死了、闲着也是闲着和来都来了这三句话凑在一起,我还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总之,这是我上任第一年接手的第一个家庭调节案例。” “她的赌鬼丈夫出轨嫖娼多次,她和女儿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却被法院以‘出轨不能算感情破裂,忍一忍算了’为理由,驳回离婚请求。” 白无常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鬼话?我一个鬼都看不下去了!” 秦姝瞬间感觉找到了知己:“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太好了,有人跟我想法一样就好。法院一审判决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脑子出问题了呢。” 白无常咬牙切齿:“可恶,我迟早得去查查这个男人的命簿看看他什么时候死。” 秦姝沉默了一下,真诚建议:“要不我们晚点走吧?” 一直觉得秦姝和白无常的聊天活像是相声,因此不愿加入这对活宝的谈话的黑无常,此时也对秦姝的建议产生了兴趣,破天荒地加入了这对相声组合: “怎么说?” 秦姝:“说来话长……总之,在省人民法院判决‘出轨不算感情破裂不能离婚’之后,我作为妇联主席亲自打了申请,强行让她和男方分居,三年后以‘分居时间过长感情破裂’为由,让她脱离了苦海;同时致电警方,加大对违法产业的打击力度。” 在白无常一边查阅命簿,一边发出的“可这男人不是还活着吗”的疑惑声中,秦姝继续道: “他和女方分居后,我建议律师持续关注男方的财政状况,果然失去了妻子的规劝后,此人愈发沉迷赌博,前后挪用公款多达五百万。他们一离婚,我和律师就立刻提交证据起诉,判决已经下来了,再过两天就是注射死刑执行日。” 秦姝话音落定后,白无常也看见了命簿上血红的那一行“余寿两日”,瞬间对秦姝心服口服,只是还有一点不解: “等等,为什么要离婚后再判这个男人死刑?要我说,这种负心汉死得越快越好。” 秦姝耐心地解释道:“你看见那个年轻的姑娘了吗?歹竹出好笋,这可是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院士,多出息啊,我看着就心里舒服。离婚后再判决,生父的犯罪记录才干涉不到她,她才能顺利从政!”1 白无常瞬间陷入了沉默,随即飞快地翻起了手里的命簿,动作快得都出现了残影,书页翻动的“哗哗”声宛如倾盆骤雨。 秦姝没搞懂他这是在查阅什么,还以为他在查那个赌鬼的命簿呢,便好心提示道:“肯定是两天后,别查了,我记性很好,不会记错的。你已经等了我三天了,要不再多等等把那个赌鬼一起带走,免得再跑一趟?” 然而秦姝的这番话并没能劝住白无常。这位经验丰富的鬼差难得失态至此,半晌后才停下了翻阅命簿的手,满脸震惊地抬头看着秦姝,颤声发问道: “你再说一遍,你叫啥来着?” 秦姝满头雾水地重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秦姝。‘秦王扫六合’的秦,‘静女其姝’的姝。” 她话音一落,饶是最冷静的黑无常也瞪大了双眼,白无常更是失声惊呼:“阎罗大王在上,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越听越耳熟!” 鬼魂状态的秦姝缓缓地在空中扭曲出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白无常好心解释道:“哦,忘了你刚死,对地狱的状况不是很了解。总之,你在职这三年来,下地狱的不少人都对你深恶痛绝,晚上做梦都念叨着要你早日下来陪他们呢。” 秦姝大怒,奋力反驳:“胡说,我人缘很好的!” 白无常:“两年前,有男人对妻子长期实行家暴,妻子不堪忍受还手误杀,法院认为妻子是有预谋的犯罪,判了她无期徒刑——” 秦姝秒答:“我得知此事后,调动相关工作人员帮她抗辩成功,这是正当防卫,不该坐牢。同时她作为配偶及受害者,理应接手男方不含债务的全部家产。” 白无常:“一年前,有男人想要图谋妻子的财产,将妻子连夜分尸后煮熟弃尸大海,法院判了他十年有期徒刑——” 秦姝抗议:“我觉得不合理。妻子反抗家暴是‘有预谋的犯罪’,丈夫分尸妻子怎么就可以减刑了?我亲自去抗辩后,法院改判了他死刑,无缓刑,立刻执行,顺便把他的遗产都赔给受害者父母了,人死不能复生,但聊胜于无。” 白无常:“上个月,一位被拐卖十年的妇女找到了亲生父母,但丈夫和公婆却苦苦挽留,说八个孩子不能没有妈妈,请求妇联帮助女性重归家庭——” 秦姝平静:“好巧哦,上个月在我的努力下,买卖同罪的法案成功通过。男方一家都进去了,女方携家产连夜逃走,我们与警方合作后还顺便拔起一条非法产业链,死了大概一百来个人贩子。” 白无常释然道:“那就没错了,他们口口声声念叨的就是你本人。多少鬼魂在地狱里磨刀霍霍,咬牙切齿地盼着你死呢。” 秦姝突然觉得有点发慌:“姑且问一下,地狱里有劳动保障合同吗?尤其是安全保障的这方面……亲亲!你们要保证鬼魂的人身安全啊亲亲!” 白无常无奈道:“亲亲,是这样的呢,我们的确有禁止私斗的条例,但问题是恨你的人太多了,说成千上万都不夸张,我们只怕管不过来……” 正在白无常和秦姝就“地狱究竟管不管私下报仇”一事极限拉扯的时候,黑无常手中的锁魂链忽然凭空震响三声,金石铿锵,宛如剑鸣。 说来也奇怪,锁魂链一响,之前还说“必须等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离开后秦姝才能离开”的黑无常,仿佛接到了什么无声的通知似的,飞快改了口,声音冷肃: “时辰已到,新魂启程!逝者秦姝,起——” 刹那间阴风大作,携着忘川河水气息的风自洞开的鬼门涌出,将秦姝托起,冰冷的锁魂链宛如黑蛇般扭动着缠上了她的颈间。 那一瞬,秦姝听到鬼门的彼端,有千千万万恶鬼得偿所愿的恶毒尖笑声。 一般到了这个流程,饶是之前表现得再怎么镇定的人,也会两股战战,心生恐惧;更有甚者,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甚至不惜许以两位鬼差金山银山,只求再延长片刻阳寿。 第2章 天孙:秦姝:我是自愿加班的。 在秦姝读完仙旨的那一瞬,明黄色绢帛上的篆文便跃入空中,化作一道五彩流光,飞速没入了她的胸口。 秦姝瞬间感到一阵暖意温柔地拂过她周身,与这暖意一起涌上她心头的,还有一种无条件的、发自内心的安全感,就像是沉睡在羊水里的婴儿般怡然舒适。 与此同时,一道悠长的声音也在秦姝的脑海中响起,如黄钟大吕般庄严高妙,颇具威仪: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1 “造化道法,阴阳双分;牝牡相成,万物孳生;男欢女爱,故有太虚。” 在这道声音的绵长余韵中,秦姝刹那间只觉灵台通明,知晓万物。 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时,产生的不安感飞快如潮水般褪去,秦姝在这股暖意的包围下,很快便明白了这里是第三十三重离恨天,而不远处的琼楼玉宇,正是仙旨上所书的“太虚幻境”。 不仅如此,不久前在投胎路上没听清的、黑白无常的窃窃私语,此刻终于姗姗传入她的耳中,使得秦姝立刻就明白了,自己转生在此处,并非鸠占鹊巢也并非意外,而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她,她便以全新的身份重生于此。 也直到这一刻,秦姝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白无常对她所说的、意味深长的那句“再看最后一眼”是什么意思: 那一眼,便是她和生活了多年的现代世界的最后羁绊。自此之后,两不相干。 从此,她就是离恨天太虚幻境的掌管者,警幻仙子秦姝。 ——等等。 秦姝刚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就被这个越看越眼熟的人名给来了个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警幻这个称号怎么越看越眼熟?! 说实在的,但凡是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华国人,就肯定都看过《红楼梦》这部中小学生必读名著之一,自然也会对“警幻仙子”这个名字有印象: 在《红楼梦》的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引仙醪曲演红楼梦”里,贾宝玉在宁府秦可卿房中午休时,梦遇警幻仙子。 警幻仙子因受荣宁二公之托,试图点醒他,使宝玉跳出荣宁二府败落的命数,振兴家族,便先带他去薄命司,翻阅过红楼女子们的命簿;又设宴摆酒,令舞女演暗藏玄机的十二支仙曲《红楼梦》,盛情款待;最后见宝玉未有醒悟,也还是将自己的妹妹,一名乳名兼美字可卿的仙子许配给了他—— 然后贾宝玉就醒过来了。 真是黄粱一梦好,梦醒万事空。 总之,不管后世的红学家对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这一章,做出多少考据和推测,说什么“警幻仙子其实是月老的化身”,说什么“警幻那个叫可卿的妹妹其实就是秦可卿本人,这是在暗讽贾宝玉与秦可卿有不正当关系”,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认、且毋庸置疑的: 原著里的警幻仙子,是个实打实的社畜。 而在弄懂了手上的这份旨意,其实就是个文言文版本的任命通知书后,秦姝多年的工作习惯促使着她立刻便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她作为新生神灵诞生的第一时间,不仅没什么诞生礼、缓冲期,甚至还接了道仙旨,立刻就得走马上任开工干活。生是上班人,死是社畜魂。 ——听起来更惨了。 不仅如此,“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这句话看起来很高深,但是用大白话翻译一下,就能得出一个比996还要可怕的结论来: 全天下的情爱相关事宜,竟都归太虚幻境掌管! 这个工作量,让上辈子曾官至全国妇联主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过劳死的秦姝都有点心里发虚:好可怕,上任第一天就想辞职。 正在秦姝苦大仇深地盯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在心中连夜写好辞职书包袱款款跑路的时候,从她的身侧传来了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太虚幻境痴梦仙姑见过警幻仙子,请秦君恕我接驾来迟。” 官场浮沉多年,因此特别擅长从一堆废话里提炼关键词的秦姝,一秒钟都不到,就从这句话里提炼出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这姑娘自称“太虚幻境痴梦仙姑”,明显就是《红楼梦》里,与警幻仙子一同登场的几位仙子之一。2 第二,这位痴梦仙姑是自己的下属,否则她不会说“接驾”一词;再结合自己刚刚拿到的那道仙旨,眼下应该是自己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秦姝心中立时大定。 根据她丰富的工作经验,只要能和新下属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坦诚相待,确定工作方向,奠定相处模式,那么日后两人间就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客套和人情往来,直接撸起袖子加油干活就是了。 自己是新上任的太虚幻境的掌管者,痴梦仙姑也是自己的新下属,对彼此而言都是初见的两人刚好可以一步磨合到位,秦姝更是不必费尽心思扮演“上一个人”之类的问题,真是太妙了! 于是心满意足的秦姝循声望去,但见一位明眸秋水、衣袂飘飘、青丝如云的美人手捧三两卷册,垂首站在自己身旁。 这位自称痴梦仙姑的仙子的确对得起她名字中的“痴梦”二字,如若她愿意入凡人之梦,不知有多少人会为她痴梦一生,不愿再醒。 如云青丝梳成堕马髻,将散未散,一派风流;雪色羽衣迎风飞舞,几欲凌风而去,荷袂蹁跹。端的是娇怯可人,弱不胜衣,令人一见便心生怜爱,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只想将她珍藏在心里好生保护起来—— 只可惜秦姝不是人。 她是一只无情的铁血社畜。 于是秦姝面对着这位娇弱动人的美貌仙子,当即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个十分没人性的问题: “你能为我分担多少工作?” 痴梦仙姑:“……嘤?!” 痴梦仙姑怔愣片刻后,犹犹豫豫走近些许,对秦姝婉转道: “秦君容禀。太虚幻境虽名为‘司人间风情月债,掌世俗女怨男痴’之所,但实则并未有多少实权。” 在说正事的时候,痴梦仙姑虽然还是看起来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但她思路清晰,汇报流畅,在说到关键地方的时候还能引用部分记录让秦姝参考,倒是让秦姝对她高看了几分: “人间的红线,目前全都归月老掌管,这便是所谓的‘姻缘天定’。只要月老将两人的红线牵系在一起,那么除非用法器强行剪断,否则这两人无论生死、老幼、贫富,都要被捆在一起一辈子。”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手中的卷册,对秦姝解释道: “只是人间近百年来,男女配偶数量激增,倒让月老有些忙不过来了。因此,在月老提出‘需要有人分担工作’后,太虚幻境便应运而生——秦君请看,这便是月老数日前在凌霄宝殿上的奏表,我将抄本带来了。” “太虚幻境目前,仅负责将月老眷侣的两人的生平记录在册而已。再者,秦君手下还有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为你分忧,委实不必忧劳过度,还请放一万个心。” 说话间,痴梦仙姑便将秦姝引到了室内,随即有梳双丫髻的小小女童捧上两杯茶来,满室异香,纯美非常。 痴梦仙姑恭恭敬敬侍立一旁,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十分心虚,秦姝再三相邀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半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按理来说,本该是我三人一同来迎接秦君的。” “只是不久前,月老刚刚促成一对仙凡相恋的佳话,记录起来颇有难度,我等之前从未处理过相关事宜,这才延迟了迎驾。还请秦君稍候片刻,我等将这对佳侣登记在册后,立刻就能将全部红线记录呈上,供秦君查阅。”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秦姝的面色,发现秦姝对此安排并无不虞后,便宽慰了许多,继续道: “秦君新生,或许不知,你越是悠闲,便越能说明属下能为你分忧,三十三重天里,无人不如此。我等必为秦君尽心竭力,鞍前马后,绝不让你亲自操劳太多事务,丢了面子。” “但秦君刚刚上任,多多少少,还是要看几份文书的……还请秦君沉心静气,这些文书按照每日两个时辰的安排,仅需十日便能看完。” 秦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工作量,当场狂喜: 好家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每天工作时间只有四小时;而且听痴梦仙姑的解释,要是她干活干太多了,还会让下属惭愧,自觉失职,不能为上司分忧?听这架势,似乎这个作风,还是全天界都通用的? ——对一个上辈子过劳猝死的社畜来说,这是什么理想乡,桃花源啊! 痴梦仙姑看秦姝神色有异,还以为是秦姝被这繁重的工作量给吓着了,心中一惊,心想可千万别把上司给得罪狠了,便苦苦相劝: “等看完文书后,我等必设宴摆酒相贺,还请秦君忍耐数日……我保证,只要秦君坚持过最初上任的这段时间,日后再不会有任何杂事相烦!” 秦姝:不不不,我一点也没觉得工作太多。说真的,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工作时长我都能坚持下来,区区四个小时只有我上辈子每日工作时长的零头而已,真是洒洒水的牛毛雨啊,这也太幸福了吧! 于是秦姝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点了点头,打算把上辈子没磨成的洋工全都在这里补回来: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文件看一天! 第3章 惯例:春秋笔法,表面光。 就秦姝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在这个世界,三十三重天这种“下属越社畜,就越能证明上司慧眼识英才”的运营方式,能不能把管事的上司培养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姑且不说,但绝对可以把下属们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好员工。 证据就是,哪怕是看起来最娇软柔弱的痴梦仙姑,在谈起工作的时候,也口齿清晰、思路明确、言之有理,和秦姝上辈子常见的那些企业高管、精英干部没什么两样;就更不用说这位从发型到衣着再到气场,都透露着利落二字的面生些的女仙了。 很明显,比起风流婉转、绰约柔美的痴梦仙姑而言,这位仙子的作风更直来直往一些。 她说话的速度虽然偏快,上下两片嘴唇一碰,就像是打了串快板儿一样,又清脆又响亮,却还能让人听得明明白白,真是好利口: “我乃太虚幻境钟情大士,冒昧来报,还请秦君恕罪则个。” “今日得知秦君要上任,我等真是万分欣喜,想着偌大太虚幻境终于有了统御,我等在秦君座下,必能开物成务、措置有方,便慌忙整理文书,想让秦君上任便能审阅,省时省力。可谁知竟出了这般差错,可真是让人无颜面对秦君……” 钟情大士一边说一边长揖到地,痴梦仙姑在钟情大士急急来报后便早已起身侍立在旁,听闻那番急报后,也变了面色,此刻更是与同僚齐齐拜倒,两人齐齐开口,竟完全把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秦君若要依律处罚我等,我等绝无二话!” 她们受惊不浅,秦姝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的二十一世纪好公民,比她们更受惊不浅: 这是什么陈规陋习,歪风邪气?要不是得赶紧处理织女的事情,我高低得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大会小会开上个三天,痛批一下你们这边天界的官僚作风! 先不说这种突发事件到底是不是我们太虚幻境的错,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太虚幻境的锅,也得按照“先处理、后追究”的流程,等处理完事情之后,再按照“干部要有担当、敢担责”的原理,让我这个太虚幻境总负责人去背锅吧?怎么你们一上来就主动请罪,搞得我像是那种会推临时工出去背锅的蛀虫似的。 再说了,真要论起责任来,还是月老那边瞎牵红线惹出的乱子! 这位可怜的、从上辈子过劳猝死还不到十分钟的社畜,在换了个新世界后,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所在的新世界、新身份: 怕什么,不就是换了个地点继续上班嘛。 自觉重新变回了社畜的秦姝当即起身,大步走去,将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从地上扶了起来,言简意赅道: “两位言重了,但委实不必如此。” 秦姝的文言文说得不算好,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像土生土长的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那样,一开口便是风雅的辞藻、精妙的对比。 可秦姝在接受了那道仙旨后,便隐约有种感觉,自己现在说的,已经不是上辈子的华国官方用语普通话了,而是天界通行的语言: 只要用这种语言说话,用这种文字书写,那么不管自己说什么写什么,除去一些现代特有的名词外,天界之人应该都能听懂。 于是秦姝本着效率至上的原则,当即便舍弃了那些没啥用的弯弯绕绕,诚恳地对两位属下解说了一下自己的处理思路,那叫一个用词朴实,感情真挚: “大家都是同僚,是要共事很长时间的人,没有必要对我恭敬到这种地步。就算是要担责,也得讲究个轻重分明,怎能冤枉无辜的下属为上司开脱?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只问一句话,在此之前,你们三人谁经手过此事?”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一开始看着秦姝走过来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害怕呢,生怕这位刚上任的太虚幻境之主有着与花容月貌的外表极不匹配的黑心肠,这是心情不好,要打人来了。 可谁知秦姝不仅半句重言语都没有,甚至还屈尊就卑地离席,只为将她们从地上扶起;更是拒绝了她们按惯例“自揽过错”的提议,对她们说,担责也得讲究轻重、分明道理,不可随意冤枉人! 秦姝的推断没错,在这个世界,三十三重天的官僚作风的确十分严重,而这还仅仅是千百种积弊中的一部分而已,否则她的魂魄也不会被千里迢迢地吸到这里来了。 ——可也正因前来处理此事的人是秦姝,这种在现代社会,实属正常的“厘清责任、不要推卸”的操作,放在这里,便是十成十的仁义高风。 秦姝此话一出,痴梦仙姑当场便感动得眼泪汪汪,看向秦姝的眼神就像是馋猫儿看见了鱼似的。恐怕秦姝现在让她去为自己而死,痴梦仙姑都不会有半个“不”字。 钟情大士好歹冷静些,下意识便想推辞这番礼节,惶恐道:“秦君折杀我等……”1 可刚一动,钟情大士这才诧异地发现,以她的力道,竟不能从秦姝看似清瘦、实则十分有力的手中挣脱半分。 那双握着她们手腕的手,就像是白玉镯、寒铁剑似的,尚带着些微微的凉意,却十分有力,力道温和而不容拒绝: 两位修行多年的女仙,硬是被一个刚从凡人投胎成警幻仙子、新鲜上任二十分钟的秦姝,从地上给拔萝卜也似的“提”了起来。 秦姝:笑话,我担任华国妇联主席三年期间,下基层奔赴一线阻拦家暴不知道多少次了。这双手能拦得住拖把扫帚啤酒瓶、巴掌拳头粗木棍、水壶饭碗陶土盆,必要的时候我还能空手夺白刃,把区区俩人从地上拉起来可真是轻而易举。 痴梦仙姑一边从怀中掏出丝帕嘤嘤嘤地按着泛红的眼角,端的是我见犹怜的姿态,一边口齿清晰地汇报道: “禀秦君,太虚幻境新建立不过数日,我等自知才疏德薄,不敢贸然担此大任;再加上月老殿的红线又送来得迟,我们三人向来只知有此事,可从来都未沾手半分,才会有如此失职之事……” 秦姝可算是听明白了: 好家伙,这桩仙凡恋可真是个糟心摊子烂皮球,不上不落一锅粥。 估计月老那边也觉得这红线拉得不厚道,才会把此事一推再推一瞒再瞒;等到实在纸包不住火了,再飞快移交到太虚幻境这里,这样,事情就是出在“太虚幻境”里,而并非“月老殿”中。 至于担责的,究竟会是按惯例被推出来当倒霉蛋的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还是新上任的警幻仙子秦姝,那和清清白白的月老殿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姝越是愤怒,她的神情就越是冷静。眼下那张因常年操劳而血气不足、面色苍白的美人面上,竟还微微显出一点笑意来,宛如纯银錾刻的寒梅般,美则美矣,却直看得人心头发虚,遍体生凉: “既是如此,这桩事便与我太虚幻境无关。就算我等要接手处理,处理完毕后再追责,首要负责人也应当是我这个太虚幻境之主。” 这番话对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造成的冲击力,无异于羲和金车西出东落,真真好似一道天降神雷,把两人给劈了个目瞪口呆,反应不能。 迎着两人愈发惊诧、又感激不已的目光,秦姝继续道: “请两位转告尚忙于整理书册不能前来的引愁金女,就说这是我秦姝亲口说的,令她不必担忧。既然此事三位都未曾经手,眼下我等一同担责,而我又是太虚幻境之主,自然应该在其位、谋其政,统领全局,担负责任。” “我愿指三十三重天发誓,重大干系我必一力担下,绝不会让此事冤枉诸位半分!” 痴梦仙姑大惊之下连连劝阻,倒是钟情大士看透了,这位警幻仙子生性刚正言出必行,的确是个高义之人,心底暗暗打定了要为她真心鞍前马后效劳的主意,便为秦姝解释起处理流程来了——毕竟秦姝已经铁了心要去担责,要是处理得好一些,将来也能少吃些苦: “此事干系重大,是太虚幻境经手的第一桩仙凡之恋。若如实记录,天孙娘娘面子上便很不好看,秦君的政绩也要受影响;但若不如实记录,便有违太虚幻境本职。” 痴梦仙姑也不再多劝,转而为秦姝分析起利弊来,委婉道: “按照惯例,是要面子上抹平些。月老那边不能得罪太狠,毕竟以后还会和他们多多往来;可若照实记录,等这凡人百年后魂归地府,天孙娘娘平白受辱,心中愤恨,还不得把咱们两边给拆了?要不然这个皮球也不会被月老踢到我们这里。” “以往仙凡恋虽说稀少,但也不是没有。玉帝妹子云华三公主曾下凡匹配凡人杨天佑,生下一子后,云华三公主因‘思凡私配’之罪被判镇于华山。幸得此子性情刚正,忠义双全,力劈华山救母后又助周伐纣,战功赫赫,肉身成圣,封清源妙道真君。”2 秦姝正满头雾水地心想这个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的时候,又听得钟情大士接上了痴梦仙姑的话头,便将这种诡异的熟悉感抛到了脑后,专心听起两位工作经验更丰富的下属的分析: “由此可见,只要多描述两人生活美满的好处,将不好的地方一笔带过,就能来个表面光。秦君请看,现在三十三重天,哪个不知清源妙道真君文武双全,功高望重?谁还会嘲笑他有个思凡下界,被镇压过的生母?” “今日之事,若用春秋笔法,多多描写天孙娘娘与凡人男子婚后和美的境况,赞扬这一家母慈子孝、勤劳致富的光明未来;少写这凡人男子的卑劣行径,转而侧重他虽出身贫寒、却吃苦耐劳的优点,天孙娘娘回来后,面子上也过得去。” 第4章 云罗:实力碾压。 不知是因为太虚幻境现在是个清闲部门,还是因为痴梦仙姑社畜三人组的工作效率实在是高,总之这位被月老红线坑惨了的天孙娘娘的相关记录,飞快就传到了秦姝的手中。 秦姝要这份记录的原因很简单,在办事之前,她必须要确定一下这个《牛郎织女》的故事到底是哪个版本,才能对症下药,有的放矢。 秦姝前世身为华国妇联主席,曾负责组织过多次文化宣传活动,因此对《牛郎织女》这个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起源及发展也有一定了解: 在上古先秦时期,牵牛和织女二星尚不具备任何身份,只是两个星座的代称;直到东汉时的《古诗十九首》里,才出现了“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诗词,将两个星座拟人化,配做一对恩爱眷侣。 此时,牵牛与织女的故事尚不具备浓重的悲剧及压迫色彩,并且带有“劳动致富”的思想,比如成书于南北朝时期的《荆楚岁时记》就是很好的例子。 在《荆楚岁时记》的描述中,居住在天河之东的织女,织造技术高超,年年纺织云锦,十分勤勉。天帝看她独身一人,怜惜她的孤独,便将她许配给天河之西的牛郎。然而婚后,织女却废弃了纺织,天帝大怒,便拆散了两人作为惩罚,只准两人一年一会。 如果说,民风开放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奠定了“鹊桥相会”的故事情节,那么理学盛行、三纲五常当道、贞洁牌坊林立的明朝,便将“偷窃羽衣”的部分添加了进去。 然而牛郎偷窃织女羽衣的情节,事实上并非华国传统神话故事所独有。在知名度甚高的《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中,都有同样梗概的故事,比如《沼泽王的女儿》和《熊皮公主》等。 这些故事的共同点,就是拥有超乎寻常能力的女性,都会将力量附着在衣服上,被窃走衣物后落入凡间,缔结婚姻,这便是被称作“天鹅处女”或者“羽衣仙女”的,世界级故事通用情节之一。 言归正传,在明朝万历年间,朱名世所著的《牛郎织女传》中,首次出现了牛郎趁织女洗澡时偷窃羽衣,逼织女不得不下嫁凡人男子的情节。现实中拔地而起的无数贞节牌坊,终于也跨越了仙凡之别,压迫在本该不染凡尘的天孙身上了。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以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牛郎的罪行尚且局限于“拐卖”和“猥亵”这两大方面;有个丧良心的律师为他争辩一下的话,没准还能判个死缓。 但秦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先是飞快翻阅了一下让钟情大士找来的天界神仙名录,又细细阅读了一下手中尚未写完的半本记录,便骇然发现,这个故事与以上所有传说都无关,竟是现代社会通行的那个最可怕的版本: 在这份记录中,牛郎不再是“天上金童”,不再是“河西牵牛”,只是一个普通的、名为“孙守义”的人类男子,与本该居住在天河之东,“年年织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的巧手织女,半毛钱前缘都没有。 可以说,孙守义能娶到织女,完全靠自家老牛的指点,趁织女下凡游玩,在水潭中洗澡的时候,偷走了她的羽衣,使得织女无处可逃,这才不得不嫁给了他。 这份文书写得十分详细,对织女下界的时间、牛郎的姓名家境住所、两人成婚的日期等最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记录得那叫一个有枝有叶、凿凿有据。 然而秦姝对着这份记录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也没能从上面找到织女的真名,取而代之的,是“孙云氏”三个大字;通篇的记录中,只有“孙守义”一个男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痴梦仙姑见秦姝陷入了沉思,便十分有眼色地上前问道:“秦君有何不解,只管问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既然自己的下属都这么说,那秦姝也不客气了,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份记录上为何没有天孙娘娘的真名?” 这个问题很简单,然而不管是痴梦仙姑还是钟情大士,竟一时间都回答不上来。 两位仙子面面相觑半晌后,钟情大士这才犹豫道:“因为天孙娘娘名讳贵重,不好轻易提起。” “再者,区区一介凡人,竟用如此手段娶到天孙,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幸好织女三星有三位,尚能为天孙娘娘遮掩些许。若点明天孙名讳,日后她重归天庭,保不准会羞惭发怒……” “这样不好。”秦姝沉默片刻,温声道: “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记录的,但现在太虚幻境的主人是我,我说要改,就要改。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是发生过的事,那么涉事女子的大名——注意,我说的是连名带姓的大名,而不是某某氏这样的代称——都要写入文书。” 她看着两位下属茫然的眼神,心下一叹,便将其中的道理细细掰碎了,拆解开来,用大白话的方式慢慢讲给她们听: “若是好事,我们自然要把该褒奖的人写出来,接受表扬,千万别搞‘女性应该自谦守拙、韬光隐晦’那一套。否则日后,还有谁愿意去做好事?” “若是坏事,就更要让后人引以为戒,同时为她伸张正义,讨回道理。如果事事都这样遮掩过去,那就等于在后人要走的路上挖了一个又一个的坑,同时还要铺上乱草,粉饰太平。时间一久,会有多少人被这平和的表象所害,一波又一波地死在坑里?” 秦姝说话的声音不是很高,却宛如冬日寒冰下缓缓流淌的长河般,令人闻之便心头一静,思绪澄澈,灵台空明: “再者,如果真按照这个逻辑,‘不体面的事情里不能出现女人的名字,这是给女人遮丑’,那岂不是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用‘不体面’为理由,将女人的名字全都删去了?” “女性上战场——不体面,女人应该在家里绣花织布,删去;女性考状元——不体面,女子无才便是德,删去;女性做官——不体面,牝鸡司晨是动乱之源,删去。” 秦姝在查阅织女的文书前,先是跟钟情大士要了一份天界所有的神仙名册,飞速翻阅了一遍,这才有了说这番话的底气: 幸好不管三十三重天的制度和风气混乱成什么样子,至少还有秦姝所熟知的身居高位的女性神仙,比如瑶池王母、九天玄女、三霄娘娘等人。 于是秦姝接下来的这番话一出,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两人同样眼神一凛,显然立刻明白了这番话的含金量,以及记录下天孙大名的重要性: “多少女仙是从人间飞升而来的,多少人间的事务都是由女仙们负责的?天界和人间的事务,向来都是有来有往,互相影响的关系。如果一直都把她们的真正姓名湮没在书中,让后来者看不到引路明灯,找不到前进方向……” “长此以往,天上人间,哪里还有女人的位置!” 痴梦仙姑恍然大悟,带着对秦姝高瞻远瞩的敬意立刻捧来笔墨,为秦姝送上一支饱饱蘸满了浓墨的五色仙笔,钟情大士也赶紧报上了织女的大名。 秦姝凝气悬腕,大笔一挥,便将这份文书上的“孙云氏”三字划去了。这支五色仙笔果然不凡,秦姝只是修改了一处,它就自动将这份记录中,所有应被涂改的地方都自动改好了。 就这样,将“孙云氏”三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神话传说中的,崭新的名字: 云罗。 然而在秦姝落笔的同一时间,她们一行人所在的洞府外,陡然传来一道几乎能震裂苍穹、摇落日月的隆然巨响! 太虚幻境自诞生来,职责便已定下,只负责记录人间之风月情债,与战斗等事完全无关。因此不仅在此处工作的,是不擅征战爱好和平的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这三位女仙,更有瑶草仙花,琼林玉树,端的是鸟语花香,美不胜收。 然而秦姝这一落笔,太虚幻境内顷刻风云变幻,只短短数息时间,平静美好的景色全都消失不见,露出了太虚幻境本相: 她们的足下,是奔涌不息的无边灌愁海,除去建有楼阁的这一小片区域外,远处巨浪滔天,连绵不绝,几能噬人;她们的头顶,是暗黑无光,混沌本色的万丈天穹,半点光芒也无。 与之前尽态极妍的精美景色相比,眼下的太虚幻境一派荒凉野性,却隐隐有无边大道蕴藏其中,只是略看上几眼,便能感受到这幅景象骨子里的从容自如,潇洒风流。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看秦姝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这是新生的仙子?……是新生的,派来掌管人间风月记录的仙子?王母在上,玉帝在上,两位陛下要不要再检查检查,是不是把她派错部门了?!还是把她派去统率天兵天将更适材适所吧! 她们二人没有立刻教导秦姝如何操控和使用力量,纯属是因为按照多年来的惯例,新生的神灵都弱小无害得很,根本不用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然而秦姝从上辈子到现在,推翻的惯例太多了,根本不在乎再多一个: 她作为本该没有任何力量的新生神灵,只是轻轻落了一笔,就把太虚幻境诞生以来,从掌管天界事务的玉帝王母那里,自动分来装扮此处的法力,给击了个粉碎! 这已经不是秦姝敬不敬重赐下力量的玉帝王母两位当权者的问题了,是她还能不能留在太虚幻境的问题: 一个小孩子冒犯了成年人,成年人的反应要么是生气,要么是不计较;但如果一个能手搓核弹的、有着成年人智商的小孩子冒犯了成年人,被冒犯的成年人肯定还要反过来对小孩子低声下气赔礼道歉。 第5章 新律:厘清责任制度。 秦姝,二十一世纪华国妇联主席,拥有丰富工作经验的社畜,在职三年,经手家庭调解案例五千余件,是个有多少受害者爱戴她,就有多少懦夫恨她的神奇人物。 在来到太虚幻境半小时后,秦姝本以为按照她多年的工作经验,最先做的事情,应该是查询当地的法典,询问工作进度,明白办事流程后,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对人民群众的无限的服务中去—— 然后令人哭笑不得的现实,就把秦姝一颗滚烫的、为人民服务的红心给来了个迎头痛击。 身着织锦金衣,头梳凌云髻,自称引愁金女,打扮得那叫一个端庄富贵的女仙小心翼翼握着秦姝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请秦君松一下笔,闭目养神片刻,莫要再耗费半些心神。” 痴梦仙姑也在一旁战战兢兢给秦姝补课:“正常情况下来说,我们的法力与功德、香火有关,可以说做的好事越多,在人间名望越盛、享受的香火越旺,法力就越充沛。” “对我们修行多年的人来说,使用法力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需有意控制;但秦君赤子新生,不懂得如何控制力量,因此这些本该被运用自如的法力,就会随着秦君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逸散出去。” 钟情大士满怀敬意地看着殿外的洪荒景象,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走流程,去跟玉帝王母再要些法力来,把太虚幻境装饰成之前一派和美的景象;还是应该先去殿外迎接各方使者,毕竟这动静实在太大了。 最后她犹豫了片刻,选择回到秦姝身边,为秦姝解释道: “眼下秦君法力过分充盈,这文书上众人的生死,都只在秦君一念之间。原本我等还想带秦君去月老殿的,这么一看,怕是近些日子都不行了……” 秦姝心念一动,便明白了她们在顾忌什么,便压抑了一下心中的怒气,温和安抚道: “诸位请起,不必多虑。便是我有如此法力,也不会仗势欺人,毕竟不管什么事情,都要有个章程,才能合情合理,说服他人。” “若我仅凭着有一身本事,就不管不顾地强压着月老殿那边,让他们把事情办得合乎我心意,届时不光月老殿与太虚幻境关系紧张,怕是不明真相的外人,也会站在他们那边了。” 随即,秦姝又对引愁金女问道:“三十三重天现在有成型的法典么?有的话,请拿一本过来。” ——虽说她刚来到此处,接了那金旨后,已经对天界有了一定了解,但果然还是再上一层保险比较好。 引愁金女之前在书房中整理文书的时候,乍闻巨响,还以为是太虚幻境要塌了呢,吓得她连忙抄起身边最近的一摞书,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说来也巧,这些书里还真有秦姝需要的东西: 《天界大典》。 秦姝飞快地翻阅了一下《天界大典》,便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第一,天界和人间的时间流逝差别,并非传说中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而是完美的、一比一的等量代换。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误差,那就得说到下凡的层层叠叠的手续上了。如果按照正常流程下凡历劫,从启程的那一刻起,到好不容易走完手续下到凡间的那一刻止,刚好是一年的时间。 第二,天界推崇实力至上的法则,因此,当天界的仙人之间产生争执,无法达成共识时,便多半会采取比武的方式,由强者对弱者进行“物理说服”。 ——也就是说,秦姝如果为了给织女出气就打上月老殿,这样不行;但如果秦姝和月老撕破脸,把这件事的分歧摆在面上,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反而合乎流程起来了。 不仅如此,秦姝还发现了个意外之喜。 《天界大典》虽未对太多详细领域的具体法条,做出严格规定与描述——也难怪月老殿那边会钻这样的空子——但未成形的法典也有未成形的好处: 那就是如果有人想要往上新加具体法条,那么只要消耗功德或者法力向三十三重天的玉帝王母两位掌权者提出,再在一月一次的大会上进行全体表决,得到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后,就能将这条全新法律,加入《天界大典》。 秦姝一看见这条规定,便两眼冒光,只恨不得把现代的《妇女权益保障法》给倒背如流地抄上去。 但她心里也明白,眼下自己享有的这般能撼动天地的力量,按照“功德+香火=法力”的方式,绝对是前生的功德累积的成果。 既然她等下还要去对月老进行物理说服,讨个说法,剪断红线,那就不能在这里把法力全都用光。 于是秦姝再三思量后,在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胆战心惊的注视下,提起五色仙笔,在《天界大典》上重重落下一行字: 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 这行秦姝生前作为高级干部经常上的思想教育课中,被她记熟了、背烂了、用透了的“厘清责任”的原则口诀,此时此刻,跨越千百年的时光,越过天界与凡尘的阻隔,带着三十三重天中极为罕见的清越之气,以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与勇气,一头撞进了《天界大典》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秦姝已是天界之人的缘故,总之她落笔时,自然而然写出的便是大篆;此刻这大篆刚与纸张一接触,便与之前秦姝接的仙旨一样,化作一道五彩流光跃入空中,飞速消散在天地之间了。 这道五彩流光甫一消失,刹那间,虚空中鸣响黄钟大吕,秦姝之前接旨时曾感受到的、凭空而生的声音再度袭来。 只不过这一次,看周围人的神情,比起之前专属秦姝的“一对一就职通知”而言,她这一落笔,应该是给三十三重天的所有人,都发了个“公开广播”: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新增律例一条。新律云,‘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 “二十五日后,凌霄宝殿每月例会,将对此新律之必要性、可行性,进行全体表决!” 此言一落,太虚幻境各处,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等到秦姝轻轻一挥衣袖,就把太虚幻境从荒凉潇洒的本相,再一次赋上雅致秀气的表象后,这些赞美声就更热烈、更具体了: “秦君真是年少有为,法力高强。有如此人物在,何愁太虚幻境将来没有出头之日?” “是啊,能够侍奉在秦君座下,我等前途必然一派光明!” “之前还有人笑话我,说太虚幻境是没有实权的清水部门……这下好了,有这么个厉害人物在,怕不是等不到明天,来托关系的人就要把太虚幻境的门槛都给踏平喽。” 虽说经过秦姝装修后的太虚幻境,比起之前精致到无以复加的繁琐来说,更为简洁实用,还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装饰,但谁会关心这个? 无数明眼人只会惊骇不已地发现,这位新生的警幻仙子,在耗费大量法力提出新律后,竟然还有余力,给偌大的太虚幻境来个大变样。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就好比有个刚出生不到一小时的婴儿,过目不忘看完《刑法》后提交了补充意见,还有闲情余力给自家来个全套装修。 ——这已经不是合理不合理的问题了,是吓人啊!不合理到极点后,就是单纯的吓人了! 一时间,不管是始终暗暗关注着这里的月老殿,亦或者是刚刚听说了太虚幻境的剧变,派使者前来安抚和帮助秦姝的玉帝王母,还有在太虚幻境工作的无数仙人,他们的心中至少就一件事已经达成一致了: 警幻仙子秦姝,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面上看到了“这个上司又能打又靠谱”的喜色。 于是痴梦仙姑等人便打算按照惯例,祝贺秦姝“新官上任,年轻敢为”;痴梦仙姑都准备开始写请帖,请相熟的仙子们来喝酒了: 在她们看来,秦姝今天的工作量已经足够了。 她先是重新装修了一下太虚幻境,又对织女的文书做了修改,把月老殿都不敢管的烂摊子揽了过来,还看了《天界大典》,新增了一条律例……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在“每天工作四小时都算过劳加班”的三十三重天,新官上任第一天工作到这个地步,怕是就连月老本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可对秦姝来说,这点工作量放到她上辈子,是属于“谁今天干了这点活就敢下班,谁就要做好明天因为左脚先踏进办公室而被停职查看”的程度。 于是还没等她们开口,秦姝便对为首的痴梦仙姑问道:“你在三十三重天修行多年,想必对这里的路很熟悉了?” 痴梦仙姑忽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放下手中写宴席请柬写到一半的笔,硬着头皮问道:“不知秦君要去何处探亲访友?我这就调集车马,只要等两个时辰便可。” 秦姝:???什么车要你花两个时辰调集过来,和谐号吗??? 然而这辆车虽然不是和谐号,却比和谐号更吓人。痴梦仙姑见秦姝没有回答,还以为秦姝很满意这个安排呢,便继续问道: “请问秦君是打算用份内的十香金车、明珠垂帘,还是简朴些,省去车驾,直接用五彩鸾凤?亦或者……” 上辈子开过的最贵的车就是国产神器五菱宏光的秦姝,还真没见过此等大场面——五菱宏光是真的神器啊,某次秦姝下乡时突遇大雨,半个车身都泡在泥水里了,这辆半死不活的车竟然还能把她按时载到求助者家门口。 第6章 厚礼:“我可以在这里等。”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路不在长,有腿就行。 总之,上辈子从没见过如此排场的秦姝,在和痴梦仙姑等人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极限拉扯、深度沟通后,终于明白了天界配备出行车驾的必要性: 或许一开始,这个仙界的神仙们,还真没想把出行一事搞得这么奢侈又复杂;之所以给他们配置车辆,纯属是天界各部门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以太虚幻境和月老殿为例,这两个相辅相成的部门为了方便沟通、交接工作,距离并不算远。但即便如此,以秦姝的身份,能乘坐的最快交通工具——十香金车的速度,也要耗费三个小时,才能从太虚幻境跋涉到月老殿。 秦姝询问了一下十香金车的速度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每小时五百里的速度,换算一下就是每小时两百五十千米,与高铁最高速度相同……说你是和谐号你还真的是和谐号啊?! 那么问题来了,请做一道数学题: 已知,十香金车的均速是每小时五百里;同时,从太虚幻境到月老殿,仅赶路就要花三个小时,可见太虚幻境和月老殿之间的距离基本与上海到北京的距离等同;最后,如果秦姝选择十香金车作为出行工具,那么在出门前,还要花四个小时调车。 秦姝:天理何在,天理何在!调一辆车来怎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这要是换作现代社会,还不用你们把车调过来,我人都在月老殿门口下高铁了! 这一串数据看得秦姝都快绝望了,有气无力地问道:“除了十香金车外,还有别的更快、更高效的交通方式吗?” 她这一问本来没抱任何希望,然而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对视一眼后,三人中为首的痴梦仙姑还真给了个答案出来: “秦君若不嫌弃,可以御剑上路,仅需半个时辰就能抵达,还不用调集车马,更没有额外花销,是一等一方便快捷、省时省力的好法子。等秦君在三十三重天待足百年之数后,飞剑就会变为祥云。”1 秦姝:不是,等等,按照你们天界的工作效率,我真的很怀疑,怎么还有这样的好事? 钟情大士算是看穿秦姝工作狂的本质了,赶紧为秦姝科普常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用法力凝聚出飞剑的,要在凝聚飞剑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来操控飞剑赶路,这就更难了。” 引愁金女也解释道:“倒也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去铸造佩剑,可有这个铸剑的闲钱和功夫,多去买些典籍来修行不好么?再者,不管是御剑还是驾云,赶路时都不能分心,枯燥无味、十分劳累,因此三十三重天中的主流出行方式还是车马,体面又舒适。” 因为上辈子攒了太多功德于是这辈子法力爆表的秦姝:好耶!天底下竟然还真有这样的好事! 在提出了新律后,秦姝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法力还有足够盈余。 于是她虚心向痴梦仙姑请教凝聚飞剑的法诀后,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跃上飞剑,羽衣飘飘,剑光如雪,迎风远去之时,就像是流动的、承载着月光的河水般,倏忽消失不见了,半点看不出来“第一次御剑”的生疏。 太虚幻境这半日里发生的变故,比以往十天半月的事务加起来还要多。痴梦仙姑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感慨: 有怎样的上司,就有怎样的下属。既然这位新生的仙子不愿接受三十三重天的懒散作风,那她们以后怕是每天都要这么忙了。 ——然而饶是她们已经做好了“以后会更累”的准备,也被三十三重天各处派来的使者、送来的厚礼,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最先抵达太虚幻境的,是来自天界两位统治者的关照。 因为云罗公主误嫁凡人一事,王母和玉帝之间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冷战,以至于在关照新下属这件事上,两人都一边冷战,一边送来了两份礼物。 玉帝送来的,是秦姝按例应领取的飞剑一口、御酒百瓶、金丹百粒,异宝琼花无数,额外附赠数百本珍贵典籍,有助于秦姝修炼;王母送来的,则是锦绣天衣百件、甘露百瓶、十香金车一辆、明珠垂帘一副,以后秦姝再出门,就不用忍受四个小时的调车了。2 不得不说,这对夫妻档领导十分贴心,送来的都是秦姝最需要的东西,然而送礼送得好不如秦姝出门出得巧。 痴梦仙姑看着面前异香阵阵、雕栏精巧的马车,遗憾道:“我冒昧替秦君谢过两位陛下的好意,只是秦君她已经出门去了,用不上这个。” 两位使者对视一眼,面色齐齐青了:……这是什么五雷轰顶一样的噩耗?!“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积极性我们可以理解,但这是不是太积极了?!得赶紧回去报告给上面,千万不能让人过劳死! 还在赶路的秦姝突然打了个寒颤: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人在念叨我。 随后登场的,是和太虚幻境距离很近,再加上做贼心虚,看到那条明摆着针对自己的新律后,马不停蹄就送来礼物的月老殿。 月老殿的礼物和王母送来的大同小异,除去能外服内用的美容佳品甘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制造精美的锦绣天衣之外,另外还有红线百条,说是日后秦姝看哪对情侣顺眼,便可以为他们牵上一牵。 这种类似于“让权”的行为,是月老殿看在秦姝的高强法力的份上,主动做出的让步。以月老的资历来讲,对一个新生的小辈让步到这个程度,属实不易。 钟情大士满怀同情地看着对此一无所知的红线童子,委婉提醒道:“要不你还是赶紧回月老殿吧。秦君半炷香前刚出发,要和月老好好讨论一下天孙娘娘的卷册应该怎么记录。” 红线童子的脸也瞬间发青了:……玉帝王母在上,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一道白光原来不是生性豁达、喜好自由、因此很少回天庭的清源妙道真君,而是秦君?她一个管文书工作的,怎么法力这么高?她真没去错部门吗? 已经看到月老殿高挑飞檐的秦姝觉得鼻子有点痒:……我明白了,这一定是被我带来的鲶鱼效应给吓到的人在念叨我。 最后登场的是陆陆续续的几百几千号人,都是别的部门派来的使者——离得远些的应该还在路上——带来的礼物的风格也都十分一致,多半是珍宝仙丹、典籍飞剑、灵芝仙草之物,既珍贵又实用,看来秦姝一笔便能击碎玉帝王母二人法力的这件事,着实把大家给惊到了: 这些礼物虽然贵重,可与秦姝本人的实力一比,还真算不得什么。 或者说,要是真能用这些厚礼就能轻轻松松和秦姝搭上边,那这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生意。 引愁金女在堆积成山的金丹仙酒、灵芝仙草、珍宝华服里翻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怅惘道:“……不知道为什么,和秦君相处半日后,突然觉得这些应酬往来真是半点意思也没有。” 刚被痴梦仙姑送出门的,来自玉帝和王母的两位使者乍闻此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疯狂腹诽道: 太虚幻境上上下下现在是怎么回事?!新上任的警幻仙子不识货也就算了,怎么引愁金女都摆出这么副架势来?但凡把这些礼物的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随便送给一位散仙,都能当场买下这位散仙的性命效忠! 金丹能强身健体,服用多了还能避开天人五衰;仙酒长期饮用能增强法力,不必辛辛苦苦去人间做好事攒功德,吃喝玩乐就能变强;这些锦衣可是天孙娘娘下凡前亲手织造的,天劫都能抗得住;甘露能为无神智的死物启迪智慧,赋予生命,长期饮用更能增强法力美容养颜……这些秦君不要的话可以送给我!你觉得没有意思,我觉得很有意思! 总之,当太虚幻境被各部门送给秦姝的礼物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路御剑而行的秦姝终于在月老殿的门口一跃而下,和守在门口的红线童子来了个大眼瞪小眼,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因为秦姝是新生的仙子,因此别说留守月老殿的红线童子了,怕是连去给秦姝示好送礼的那位,都不知道秦姝长什么样。 因此,在面对秦姝这位面生的美貌女仙的时候,红线童子一开始尚能与她心平气和地对话;但在秦姝问及月老的去向后,红线童子的警惕心瞬间就起来了,谨慎道: “他老人家一大早就出门去啦,仙子若有要事,嘱咐我们也是一样的。” ——来者不善,绝对来者不善。什么人会在下午三点这个快下班的大好摸鱼时辰,亲自上门来找人啊? 然而吃了个软钉子后,秦姝却并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十分温文尔雅地一点头,柔声道: “其实也没什么要事,不过是有份厚礼,要送与诸位。” 这位红线童子尚不清楚秦姝“越要搞事越生气、表面上就会愈发温和无害”的特性,还以为这份“厚礼”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厚礼呢,便笑着伸出手去,问道: “不知仙子有什么事情要拜托月老他老人家?不瞒仙子,凡是月老殿牵的红线,从来就没有疏漏失误过。仙子要是中意哪位仙尊、真君、大能者,亦或者是人间的帝王天子、大气运者、奇才俊杰,只要这一根红线下去,管保两位此生不离——” 红线童子话音未落,便见到了令他肝胆欲裂的一幕: 秦姝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温和平静得很,半年动怒的迹象也没有;可越是如此,就越显得她背后缓缓升起的那柄由法力凝聚而成的巨剑愈发骇人了。 第7章 月老:“收手吧,秦君!” 不管此处的天界风气因为种种不可抗力而咸鱼成了什么样子,只要秦姝一来,所过之处,就全都被迫充满活力,这就是所谓的鲶鱼效应。 眼下,秦姝这条凶猛的大鲶鱼正坐在月老殿硕果仅存的主殿中,看着红线童子来来回回地上了一桌子的香茶仙酒、珍馐美味后,实在没忍住,随手抓了个正在端第三十盘茶点的红线童子——太奢侈了,这些点心竟然一个重样的都没有——问道: “月老还有多久才能出来见我?我已经等了快一炷香了。” 一炷香换算一下就是半小时,这要是搁在上辈子,秦姝没准见面问询追责善后一条龙都快走完了。 然而现代社会和三十三重天的办事效率差距,就像是从珠穆朗玛峰的山顶到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一样。 秦姝话音刚落,就看见被她拉住袖子的红线童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理应如此”的神色,随即对一旁的同伴道: “是我们疏忽了,这些普通的香茶怎么能用来招待秦君这样的人物?还请秦君稍待片刻,我们这就去用甘露重新泡茶。” 秦姝:……? 另一位红线童子也飞快解释道:“甘露有美容养颜、强身健体、增强法力等诸多功效,哪怕在天界,也异常珍贵。但想来想去,的确也只有这样的仙茶香茗才能配得上太虚幻境之主!的确是我们失误了,这就为秦君更换茶水和点心!” 秦姝:……?? 她艰难地挣扎了一下,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要求:“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我真的只是想尽快见到月老而已。” 然而这番艰难的挣扎并没被任何人理解。 新端来茶点的三位红线童子——偌大一张桌子上已经放了快五十盘不重样的点心了,真是看得秦姝这条本质还是个人类的土狗目瞪口呆——对视一眼,随即争先恐后道: “你们也太不会办事了。秦君专程从太虚幻境来一次,你们就给她上这种没滋没味的寡淡茶水?快呈上仙酒来,可口的下酒菜也要置备些。” “秦君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等都能为秦君寻来,陈列佳肴美馔,炊造八珍玉食,奉献山海之味,必不慢待秦君。对了,秦君可有要忌口的东西?” 秦姝:……??? 这一刻,秦姝发自内心地认为,要么是自己刚刚没说人话,要么就是这帮红线童子的脑回路没一个正常的。 凶猛的秦姝大鲶鱼感觉自己在咸鱼们的包围下都要不能呼吸了。正在她试图从红线童子们热情的包围中找到突破口的时候,从秦姝的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气喘吁吁的声音: “竟然真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子……秦君竟然亲自造访,我等倍感惶恐,不胜荣幸。” 秦姝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一位身着红衣,蓄雪白长须的老人。他左手持厚厚一本姻缘簿,右手持等身高的乌木拐,赫然便是秦姝熟知的后世传说中的月老的形象。 可出乎秦姝意料的是,这位老人在见到秦姝后,半点“负隅顽抗”、“非暴力不合作”的消极态度都没有,甚至还隐隐有松了口气的架势,以比红线童子更热情的架势,硬是把想要起身行礼的秦姝给按在了座位上: “秦君请坐请坐,不必多礼。日后月老殿和太虚幻境还要多多往来呢,秦君要是从现在就跟我讲这套虚礼,就是要和我们生分了。” 这位老人家的行为完全颠覆了秦姝上辈子接受的“尊老爱幼”的教导,可看周围红线童子们的如常面色,似乎在天界,“实力为尊”的判断方式,要远胜过“长幼”。 ——亦或者说,在本就推崇实力的三十三重天,谁都不敢给一个刚不费吹灰之力就劈了自家牌匾的人半点不好的面色看。 不仅如此,月老甚至恭恭敬敬地亲手给秦姝倒了杯新呈上来的甘露香茶,对红线童子们吩咐道: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秦君有要事相商。” 红线童子们纷纷依言退下后,月老这才看向秦姝,无奈地摇摇头,随即起身长揖到地,对秦姝告罪道: “秦君容禀。之前将天孙娘娘的记录移交给太虚幻境时,我便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我那时就想,若新上任的太虚幻境之主是个跟我们一样的人,那就可以省去这些解释的功夫,把这件事拖下去,拖到最后,等天孙娘娘回来,就能一笔勾销;但秦君志向高远,又秉公勤勉,应该不能理解这种处理方式……” 秦姝顿了顿,随即收回了想要将月老搀扶起来的手,打断了这位老人还想解释的话语,平静道: “我的确不能理解。” 她的手中原本还接着月老亲手奉的茶,此话落后,这只上好的玉色茶盏便落在了桌上,发出轻轻一道叩击声。声音虽清脆却细微,可落在月老耳中,便宛如雷霆炸响,震耳欲聋: “你可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好媒人,好月老。这红线一牵,天孙娘娘就要在人间受辱吃苦;每耽误一分钟,她就要在人间心死一分。” 她说话间,摆满杯盏的桌上隐隐有簌簌声传来。月老壮着胆子抬头一看,顷刻间胆裂魂飞、肝肠寸断: 秦姝的面上半点异常神色都没有,平静得很,甚至还隐隐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然而她手下,已经生生将那只茶盏给按进桌子里了! 更难得的是,这只硬生生嵌进桌子里的茶盏,竟然还保持着完整的状态,甚至连里面的茶水都半滴未洒: 这桌子,是坚硬无比、刀枪不入、一经损毁便难以修复的铁木;这茶杯,是薄如蝉翼、精巧至极、凡是碰到略微粗糙些的硬物都能被震碎的玉盏。 她对法力的操控已经精妙到了这个地步,别说是一剑斩下牌匾、震碎月老殿的后院了,怕是当场在这里击杀了月老本人,她都能收拾得干干净净,死者更是半分惨叫都发不出,届时前来为他吊丧的人再多,也无法看出半分端倪。 一时间,月老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双股战战,汗流浃背,耳边嗡鸣不断,只能依稀听见秦姝指了指这只“死不瞑目”的茶杯,温声道: “请月老听我一言,只要伤害造成了,那日后不管再怎么弥补,也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就像这只杯子,就算你日后将它撬出来,再以同样的铁木填补得当,可这个窟窿,无论如何都是消不去的。” “物犹如此,人以何堪?就算日后,天孙娘娘能重归天庭,可她在人间吃过的苦,就能真正抹消么?” 秦姝见月老的面色已经灰败得像个死人了,心知立威已经立住了,便不再威逼,转而诚恳道: “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天孙娘娘大度,不与你我计较……可月老,你我同为三十三重天之人,就真能做这么丧良心的事情么?你这哪里是牵红线,分明是在推她下火坑。” 她望着月老愈发尴尬的神色,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实在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怒火:“害人在先,失职在后,你做的好事,做的好事啊!” 秦姝一言过后,满室皆静,而这也正是秦姝想要的效果: 这半日里,她通过翻阅典籍、观察建筑、人情往来已经得知,这三十三重天和古代的华国,有着十分相似的文化背景。 既然有相似的文化背景,那么就该有相近的道德认知。 由此可见,在提倡“有容乃大”、“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的大环境中,后世脍炙人口的“爱发脾气的小男孩往栅栏上钉钉子”的故事,将会给这一潭死水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 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原来是抹消不掉的啊?原来我不是在倡导忍一忍相安无事,而是在害人?! ——不仅如此,他们还一定会接受这个故事,并飞速开始进行自我谴责。 因为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人人都有极高的道德水准,所以才会有无数仁人志士,在大厦将倾之时,为并不值得的腐朽抛头颅洒热血,因为“道德”和“仁义”的标杆,早就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了。 就这样,秦姝先立威震慑,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一套大棒甜枣的组合拳下来,现代人的语言艺术的确不是古代人能抵挡得住的。 果然月老被秦姝刚刚那番话给说动了,面上的愧色越来越重。这位须发苍苍的老人嗫嚅了片刻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鬼鬼祟祟地往周围看了一眼,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对秦姝道: “秦君言之有理。将天孙娘娘配给这种低劣的凡间男子,的确很不登对;一拖再拖才转交文书,也的确是我等怠惰。日后秦君若要追责,我们也无法抗辩,只管领罚就是。” “但事已至此,我也不瞒秦君了——”月老竖起一根指头,往上面指了指,声音愈发嘶哑低沉,劝诫她就此停手: “天孙娘娘的红线,是由玉帝陛下亲自拉的!” 月老看着秦姝平静的神色里终于透出一点难以置信的神色来,心中大恸,心想,这明明是个新生的孩子……天道为何陡然将这般重任交给她呢?这分明是要摧折她啊。 她若是在月老殿,便是无忧无虑的红线童子;她若是在灌江口,便能不受三十三重天的束缚,活得逍遥快活。可天道为何让她投在此处?“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的三闾大夫,可是楚国官吏里死得最早的那个。 一时间,月老心头对秦姝的观感极为复杂: 他既敬畏秦姝的法力,又佩服秦姝想要干实事的精神;可他也觉得,秦姝这番做法纯属无用功,是在白费力气,她斗不过“天”;且秦姝一个新生的神灵,就像是人间的初生稚子一样,饶是她再“人之初性本善”,又能干成什么大事呢? 第8章 提点:秦姝:好,我悟了。 鲁迅先生有句话说的好,很符合现在月老殿内的氛围: 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月老此言一出,天边便隐隐有暗雷紫电闪动,可见他这番话不是情急之下随口胡诌出来推卸责任的,而是真正的、被玉帝亲口嘱咐过不可随意泄露的“天机”。 一时间秦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心中仿佛有一百万头羊驼排成阅兵方阵滚滚而过,千言万语凝聚成一个字: 草。 她心情越是波动,面上的神色便越是看不出半点端倪来,继续平静追问道:“那么月老可知,为何玉帝陛下要颁布这样的旨意?” 月老两手一摊,比她还茫然:“秦君问我,我去问谁?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在这里当月老,而是去玉帝座旁,当辅佐他的北极紫微大帝了。”1 他看秦姝似乎还没有放弃的意思,只觉自己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能把这位愣头青仙子拉回来一点是一点,劝道: “秦君是新生的神灵,不知三十三重天规矩森严,不能轻易逾越。像你我这样的普通神仙,除去每月一次的凌霄宝殿例会之外,根本没有觐见天颜的机会。” “纵使你有拔山超海之力,可也得按规矩来。你得先去问玉帝陛下,为何要如此行事;如果玉帝陛下的决策果然有误,那也得让王母娘娘行使天界主人的另一半权力,将玉皇大帝之前的错误决策收回……” 月老边说边叹气,显然是对三十三重天那堪称拖沓的办事效率知之甚详: “好,就算秦君能劝动玉帝陛下收回旨意吧。可别的不说,要是走正常流程下凡的话,从天上到地下,光是办手续都得办上一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正是这么来的。” “这一来一往一耽搁,人间那两位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孩子都生一窝了,你何苦来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姝一听到“王母娘娘”这四个字,突然间眼前一亮,感觉有一条全新的道路在她面前展开了: 在秦姝所熟知的后世《牛郎织女》的民间故事中,王母娘娘这个形象,通常是作为“拆散有情人”的大恶人出现的。 织女和牛郎成婚多年,织女“误穿羽衣”要飞回天界,牛郎得知后,便将一儿一女放在箩筐里,用扁担挑起,披上老牛的神奇牛皮,飞上天空,一路紧追了过去。 王母娘娘见此情景,勃然大怒,当即拔下发间金钗,在天空中一划,随即便出现了一道宽大的银河,将织女和牛郎二人隔开了。后来在玉帝的求情下,王母娘娘这才允许每年七夕,牛郎织女可借鹊桥相会一次。 ——问题是,把神仙和传说之类的滤镜壳子给去掉,这就是个穷小子偷窥猥亵、拐卖逼婚富家千金的丧心病狂的故事! 当被拐卖的妇女成功自救与家人相会后,穷小子还不死心,死皮赖脸用孩子对女性进行道德施压,最后受害者的父亲站在了女婿一边,收获了大团圆的圆满结局。 秦姝:好,我悟了。我能体会到封建社会的人民想要挣脱阶级束缚,追求自由爱情的美好愿望,愿望很好,但下次别做春秋大梦了,还是早日学习马列主义扛起红旗反封建吧,这不比做白日梦强一万倍? 秦姝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听到的对天界的掌权者的描述,多半都是“玉皇大帝”,很少听见提及“王母娘娘”的。 可眼下,月老终于提及了这位天界至高领导者之一的名字,倒是让秦姝瞬间感觉前路又充满了希望: 如果这位王母娘娘和传说中一样疼爱云罗这个小孙女的话,或许这就是突破口! 于是她很痛快地便放弃了之前的那个“天孙娘娘不该轻易许配凡人”的高危敏感话题,转而打听起王母的相关事宜来了: “天孙娘娘的红线是玉帝陛下亲自牵系的,那作为她的祖母,王母娘娘就没多过问几句?毕竟凡人男子再怎么好,也终究不是天孙娘娘的良配。” 月老一拍大腿,感觉自己和这位警幻仙子终于有了点共同语言。看来这位仙子也不傻,在知道“勤政实干”那套在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行不通之后,转而要和大众一样,走“人脉关系”的路子了: “怎么没过问?两位陛下这几天吵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到现在还在冷战呢。王母娘娘可疼爱这个小孙女啦,要不是她身边没什么可用之人——九天玄女娘娘闭关多年早就不管事了,她非得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活生生拆了不可!”2 秦姝:好,我悟了。得想个办法搭上王母娘娘的线,给她一个名正言顺插手此事的机会。 月老见秦姝沉吟不语,以为她还没放弃“把织女救出来”的这个可怕想法,便继续劝道: “王母娘娘眼下正缺得力干将,依我之见,秦君只要愿意投去她座下,以秦君之力,再怎么说也能混个真君仙尊之类的位置坐坐,不比在太虚幻境这种没实权的清水部门混日子要好一万倍?秦君哪,听我一言,就别再操心天孙娘娘的事情了,让两位陛下自己吵去。” 为了尽可能改变秦姝的想法,月老还把红线的运行与剪断原理给秦姝细细分析了一番,试图从“技术难度”的层面上打消秦姝越权救人的念头: “秦君座下的仙子们应该跟秦君分说过了,红线一经牵系,除非用法器强行剪断,否则这两人哪怕日后成了怨偶,也要被捆在一起一辈子的。” “能剪断我这红线的法器唯有一件,那就是云霄娘娘随身携带的金蛟剪。但云霄娘娘对这件法器十分看重,绝不会任由它离开自己的视线片刻。由此可见,就算你去人间强行带回天孙娘娘,她的命数也要和那位凡人男子纠缠在一起,终究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秦君哎,你何苦折腾?” 秦姝沉吟片刻,转而提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问道:“我曾有幸拜访过云霄娘娘在人间的道场,可那道场中也供奉着一把剪刀,不知这是为何?难不成是凡人弄虚作假,沽名钓誉,想要强行沾一沾云霄娘娘的光?”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而秦姝的这番话也很好地运用了这套原则。 她上辈子跟单位外出团建时,诚然去过陕西省咸阳市武功县的云霄娘娘道场;那道场中也的确供奉了一把剪刀,为了迎合“封神演义中云霄娘娘用过的金蛟剪”的传说,道观的管理人员还给这把十块钱的剪刀镀了个金,那叫一个气派。3 剪刀:谢谢,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不过秦姝对现代社会中那把剪刀的真假倒是心知肚明,肯定是假的;她这么问,只是想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如果有凡间的事物,顶着天界法宝的名号,在人间受香火供奉,那么是否能和真正的法器一样,能够被投入使用? ——本体指望不上,还不准吃代餐吗?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不明真相的月老还以为秦姝只是在单纯纠结“同一件法器怎么可以既出现在天界又出现在人间”这个问题,便耐心解释道: “秦君新生,有所不知。凡是天界的法宝和神仙,虽然将本体存放在三十三重天,但在人间都有对应的化身,这样便能以一人之身,受两界供奉。” “就好比玉帝陛下,别看他的本体在天界日理万机,但化身却好端端坐在五峰山的道场中,安享香火;再好比云霄娘娘的金蛟剪,虽然本体被她带在身边,但人间的道场中供奉的便是金蛟剪的化身,为云霄娘娘积攒功德。想来秦君在人间见到的,便是金蛟剪的化身了。” 为了避免秦姝动歪脑筋,月老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只是不管神仙还是法宝,都只能在各自对应的领域使用,化身在人间,本体在天界,从来都没有‘跨界使用’的说法。秦君若是想用人间的金蛟剪化身来剪天界的红线,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答案后,秦姝起身施礼,感激道:“受教了。” 月老也连忙还礼,口称“不敢不敢”。 两人相视一笑,要是不看还没重新装修好、一地狼藉的月老殿的话,场面那叫一个太平,颇有种“慈祥的老人提携莽撞的后辈”的和谐感。 月老:太好了,我劝住了这位年轻人不要太冒进。接下来就可以继续摸鱼了。哎,心气太高的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呀。 秦姝:好,我又悟了。这就想个办法去月老殿里把红线偷出来,然后下到凡间去找金蛟剪,在凡间用金蛟剪化身剪断下凡的红线,十分合理! 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背后有点发凉的月老:……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位秦君突然悟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上联:月老殿中无红线 下联:隔壁秦姝不曾偷 横批:耶耶耶耶 1北极紫微大帝:道教四御(四御是指道教天界尊神中辅佐玉皇大帝的四位尊神)之一,全称为“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 地位仅次于玉皇大帝。 紫微大帝的职能是:执掌天经地纬,以率日月星辰和山川诸神及四时节气等自然现象,能呼风唤雨,役使雷电鬼神。 ps,可以认真记一下这个职位。等后期玉帝告罪闭门反思王母执政的时候,上一任北极紫微大帝因为没能尽到辅佐和劝诫的作用,引咎辞职,秦姝就撸起袖子顶上了,这将是她在三十三重天官方获得的最高官职。 2第 6 章,王母和玉帝在冷战,因此给秦姝送上任贺礼都是分成两份送的。 第9章 爱好:产粮大手+配图画手+欧皇。 被留在太虚幻境处理各处送来的礼物的痴梦仙姑三人,还没来得及从金山银海里挣扎个头出来,就被急急归来的秦姝强行停止了所有收纳工作。 痴梦仙姑等人还以为秦姝终于在三十三重天森严的规矩与陈旧的做派里,撞了个头破血流,真想着怎么委婉措辞安慰这位新来的上司呢,就听见秦姝问了个看似十分不相关的问题: “你们平常都有什么爱好,或者擅长什么?” 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对视一眼,用眼神达成了共识: 虽然不知道秦君这是要干什么,但秦君眼光高远,算无遗策,肯定不会做无用功! 于是痴梦仙姑率先汇报:“在被派来太虚幻境之前,月老殿里的不少红线册子都是我写的。要说起写东西来,不是我自夸,整个太虚幻境里,绝对没人比我更擅长!” 她一边说,脸上一边露出了梦幻的笑容,但很难说这个笑容是由于“太好了,是上司问话,我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摸鱼一小会了”的解脱感,还是她对自己的工作的喜爱所致: “虽然我不能主导红线册子的故事走向——这是月老的工作,但我可以尽可能给这些故事美化些许,让好的看起来更好,不好的看起来也能体面些。” 秦姝:懂了,你是编制内写材料的。 自以为明白了痴梦仙姑职责的秦姝立刻对她露出了赞赏的眼神: 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这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众所周知,在单位里写材料的,要么头发掉得快,要么眼睛近视得快。写得太好固然有升职的机会,但更可能会被用得顺手的领导扣住不能升职;写得太差会被领导穿小鞋,还会被加上“能力不足”的负面标签,真是进退两难、风险和回报成正比的一份工作。 ——和秦姝上辈子见过的材料狗们一对比,乌发如云、明眸善睐,还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的痴梦仙姑,可真是个社畜的好苗子! 然而不知是不是秦姝过分炽热的目光把痴梦仙姑给吓到了,她赶忙解释道:“秦君容禀,我写的红线册子,十有八九不是秦君想要的那种官方文书。” 秦姝:……你是怎么看出我在想什么来的? 痴梦仙姑:或许这就是咸鱼趋利避害的本能吧,我总觉得要是下一秒不赶紧解释清楚,明天我就会被抓去写材料。 为了更直观地感受到痴梦仙姑写的“红线册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秦姝想了想,给了个命题作文: “如果让你来写天孙娘娘的文书,你会怎么写?” 只见痴梦仙姑沉吟片刻后,不知道又从哪边袖子里扯了块崭新的、雪白的丝绢帕子出来,按在眼角,随即开始悲悲戚戚、一咏三叹地感叹道: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不能一起获得幸福呢?哎,人间的男子啊,你若对天孙娘娘怀有真心,为什么要欺骗她?这样是不对的,是不能被原谅的呀!我想,这样的故事,以后还是不要再上演了吧?” 秦姝:?这是什么血统纯正的樱花妹?可以了,下去吧,知道你有着风花雪月的外表,精明能干的内心和更加风花雪月的灵魂了。 秦姝虽然败退了下来,但坚强的她没有放弃,转而将充满希望的目光投向了钟情大士: 没事没事,太虚幻境里现在能用的下属足足有三个呢,三个里总该有一个正常人吧? 果然,钟情大士的前半句话也很符合她干脆利落的作风,没让秦姝失望: “禀告秦君,我的爱好和特长都是绘画。” 秦姝:懂了,你是负责绘制通缉犯头像的那种官方画师。 结合上辈子一箩筐的工作经验,秦姝瞬间就在心里把钟情大士往后少说几十年的工作内容都安排好了: 先画点渣男被雷劈的宣传手册,渣男的脸直接就用孙守义这帮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当原型好了,反正死人是不用付版权费的;再画点“勤政办公”的宣传图贴在海报栏里,我要让每个打卡上班的神仙都要领会到我严抓纪律认真工作的精神;最后再让她去画点专供儿童看的图画书,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我不允许上辈子见到的毒教材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然而钟情大士终于首次辜负了秦姝的期盼。她躲闪着秦姝充满希望的眼神,期期艾艾道: “但我从没画过正式的通告,向来都是给痴梦仙姑的红线册子配图。” 秦姝:……你是怎么做到如此精准一盆凉水浇灭我心头的希望之火的? 钟情大士:不装了,摊牌了。我们这三人里,其实最能干活的是看起来最娇弱的痴梦仙姑,我只是一个给她的册子画配图的平平无奇画手兼催稿人而已。 为了尽可能打消秦姝抓苦力的念头,钟情大士飞速解释补充道: “痴梦仙姑写的红线册子,虽然不能当成官方文书来用,但在不少神仙那里,是很受欢迎的话本。我给她配图期间,还能顺便第一时间看到她写的东西,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秦姝:??怪不得你俩报道的时候前后脚来的,感情你们是文手和画手的关系,画手还能直接堵在办公室门口线下催更的那种??可以了,下去吧,知道你们感情好了。 三位下属瞬间覆灭了两个,只剩引愁金女这一根看起来正常点的独苗了。 于是秦姝将充满希望的眼神投向了她,试图从引愁金女这里得到一个振奋人心的回答: 告诉我,你有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爱好! 引愁金女迎着秦姝满怀期待的眼神,瞬间感觉压力陡增。她谨慎措辞良久后,才开口道: “我没什么爱好,也没有什么长处……硬要说的话,我运气比较好,出门就能捡钱,下界就有功德,就连今天收拾文书的时候,都能从书架上捡到一瓶成色最好的金丹。” 秦姝:???你的名号里只有“引金”这两个字是准确的,对吗???跟“愁”是半点边也不沾???可以了,下去吧,知道你是欧皇了。 或许是秦姝的纠结心情引发了引愁金女的内疚感。她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觉得这样不好,只炫耀自己的好运气,难免会让“运气不好被分到太虚幻境”的秦君心里难受,便又折返回来,安慰秦姝道: “我的名号和愁也不能算不沾边,捡的钱太多的时候我就经常会犯愁。秦君不要羡慕,等下次我捡到好东西的时候,不管捡着什么,全都分你一半。”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用人世间的某句俗语来加强一下自己刚刚那番话的说服力,可引愁金女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只能靠着自己的模糊记忆,对秦姝很是仗义、铿锵有力地开口: “秦君放心,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刷!” 秦姝:……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的这三个下属,个个都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结果体体面面的漂亮壳子里装的全都是乐子。这还让我“派个下属去和月老聊天打牌打麻将、喝茶赏花堆积木,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就行,我趁机去把红线偷出来”的计划怎么进行! 毕竟太虚幻境刚刚收到的红线全都是无主红线,等量代换一下就是空白证件;但牛郎和织女的红线已经绑定了,是得到了天界认可的结婚证。 如果想让牛郎和织女真正离婚成功,且离婚的这一结果具有普遍说服力,那么就只能从那根已经绑定的红线身上入手。 ——然而很不幸,这根红线眼下,正被存放在月老殿内。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秦姝和她的三个好下属。 【小剧场】 吴道子某晚接到天界托梦,太虚幻境四人组给了他一个外包单子,说是新任北极紫微大帝的上任百年纪念日,要画出她的英明神武、睿智可靠、仙风道骨、花容月貌、平易近人、日理万机。 吴道子:我明白了。还有什么额外要求吗? 太虚幻境四人:是命题作画,画名就叫《北极紫微大帝在太虚幻境办公》,人设千万不要崩。画快些,我们要用来送礼的。画完之后,我们引荐你当丹青散仙! 吴道子:我明白了。一月后就能交稿。 一月后吴道子交稿,画上是痴梦仙姑写话本,钟情大士在画画,引愁金女出门捡钱,度恨菩提倒头就睡。 太虚幻境四人:???这是什么??? 吴道子:太虚幻境,你们四人,人设不崩。 太虚幻境四人:???秦君呢??? 吴道子:北极紫微大帝在太虚幻境办公。 第10章 贵客:驻扎灌江口,听调不听宣。 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本着“矬子里面拔将军”的原则,秦姝把运气最好的引愁金女提了出来,带上了十香金车,并安排最靠谱的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二人留守太虚幻境,等待下一步指示。 引愁金女满头雾水地刚上车,就看见秦姝坐在车里写写画画,不过片刻,便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棋盘,在秦姝笔下成型。 秦姝注意到了引愁金女满含疑惑的注视后,飞快画完最后几笔,将这张纸塞到了引愁金女的怀中,解释道: “这个棋种叫飞行棋,对棋艺没有任何要求,靠的全是运气。” “相关规则我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写好,从现在开始到月老殿一共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我要你在此期间,熟记这种名为‘飞行棋’的新棋规则,然后去跟月老下棋。” 引愁金女虽然不知道秦姝打算干什么,但在看完飞行棋的规则后,立刻信心满满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定不负秦君所托。” ——没办法,飞行棋“轮流掷骰子,掷到六点的人才能走第一步”的这个规则,简直就是为引愁金女这种欧皇定制的。 实在不是夸张,如果引愁金女的好运气全开,很有可能引愁金女都赢下一局了,对面月老的棋子连家门都没出呢。 正在引愁金女想着要怎么在棋盘上大杀四方,把月老给杀个片甲不留的时候,又听见秦姝补充道: “但你千万不能让让对面输得太惨。说实话,我不是真的让你去跟月老下棋,只要能吸引住他们那帮人的注意力就行,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引愁金女:……好,从现在开始我是真的为我的好运气犯愁了。 秦姝几个小时前去月老殿,为织女云罗的婚姻文书讨说法的时候,是踩着飞剑过去的。飞剑的速度过快,导致一路上所有看到她的人,都没来得及跟她打一声招呼——法力不济眼神不好的小神仙,比如红线童子之流,甚至都没认出那是秦姝来——秦姝就像火箭一样窜过去了。 要是放在现代社会,秦姝这一手驾驶飞剑的本事,高低得吃个十二分的扣分再吊销驾驶证,属实是让驾校教练闻之色变的秋名山车神的速度。 眼下秦姝换了相对来说比较慢的十香金车之后,本着“遇到一次算一次,要是下次她不坐车了就又逮不到人”的想法,凑过来攀关系的人真是数不胜数,十香金车基本上走个五分钟,就要被迫停下来应付那些想要和秦姝交谈攀关系的人: “莫非是秦君?哎呀,请秦君留步,竟然能在这里见到秦君,可真是太荣幸了。秦君之前御剑时的风采,真是仙姿玉质,神清骨秀,非常人能及也,令我等一见便心生艳羡仰慕。” “不知秦君要往何处去游玩呢?我倒是知道一处很不错的仙山宝地,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秦君同游?” 秦姝发动技能实话实说:“我要去月老殿,你要一起来吗?我是没意见的。” ——来人面色发白败退:她都忙了快一天了吧,怎么还没下班?旅游这种娱乐休闲的快活事还是不要带上这种铁血内卷人吧,气氛全没了!走了走了。 有想要拉秦姝去摸鱼旅游的头铁咸鱼,自然有已经明白了秦姝社畜本质的聪明咸鱼。 于是第一波试图和秦姝通过“外出游玩”的方式拉近关系的人败退后,第二波人便紧随其后而至: “秦君真是新一代神仙中的英杰人物,如此勤勉,一心为公,实乃我辈楷模,倒叫我等也生出些不畏劳苦的心思来了。” “不知秦君这次去月老殿,是要办理什么事务?可方便告知么?” “是啊,我等虽不才,但也愿尽绵薄之力,为秦君排忧解难。秦君要是不知置办什么上门拜访的礼物的话,尽管问我,我等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姝发动技能诚信是金:“你来晚了,我这次去没别的要事,是要去找月老下棋的,而且礼物已经置办过了,是好一份厚礼呢。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下次去办事的时候带上你帮忙看文书,你觉得怎么样?” ——来人面色泛青败退:不不不,我们只是想在选礼物和登门拜访这样的小事上帮帮忙而已,不要突然派给咸鱼看文书这么困难的事务啊!散了散了。 等这两拨人离开后,最后一波想要和秦姝搭上关系的咸鱼也到了。 只不过和之前那两拨带着功利目的来的家伙们不同,这帮咸鱼看秦姝的眼神十分慈爱,莫名让秦姝联想到了上辈子办公室里的那帮姨姨们: “秦君如此美貌,又法力高强,手握大权,要是身边有个可心人儿就更好啦。三十三重天的好郎君这么多,秦君可有看得上眼的?” “想想看,秦君每天在外打拼,何等劳苦费心,要是回家的时候,家里有个美男子,能为秦君端茶倒水捏肩捶腿,说话谈心解忧消遣,那该多好啊?” “实不相瞒,我家里就有位小辈,今日在人间见星海动荡,传书来问候,得知秦君的大威能,很是仰慕秦君呢。他眼下虽然只是个散仙,但心细如发,英俊潇洒,温柔小意,服侍起秦君来,定然没有一处不妥帖,管保秦君不为家事操劳半分。” “嘿你这老贼,明明说好……秦君看,这不是巧了?我家也有这么个小辈,比他家的更俊些,修为也更高些,还是龙族,在天界有正经官职呢。秦君若是有意,不如我改日就带他来太虚幻境,见秦君一见?” 秦姝发动技能满嘴谎话:“这个主意不错,请诸位与我一同前往月老殿,和月老协商红线事宜。” ——来人面色发红败退:不不不,月老拉的红线都是正缘,一经牵系就不能剪断的那种,可问题是他们来拉的皮条都是自家没什么大本事的晚辈,只是想抱一抱秦姝的大腿,从她手指缝里捡一点好处而已,是万万配不上秦姝的。要是真成了正缘,等以后秦姝反应过来,月老殿的牌匾就是他们的下场!秦君也太认真了,连什么叫找乐子都不懂!溜了溜了。 三波咸鱼退去后,引愁金女和秦姝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满满的不可置信。 秦姝:“……你们三十三重天热情好客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对?” 引愁金女:“……不,我觉得是秦君的情况比较特殊。” 就这样,哪怕后续已经没有人敢拦秦姝的十香金车了,也硬是把从太虚幻境到月老殿之间三个小时的路程给拉长到了五个小时。1 说来也巧,正是这么一耽搁,秦姝在月老殿的面前看见了一位和整个三十三重天都格格不入的神灵。 此人丰神秀骨,容貌俊美,远非常人可及。两道凛凛剑眉,专破人间不平事;一双烁烁凤目,照彻天界无私心。团龙绣起金袍,丝带缠紧蜂腰。珍珠玉润,嵌的是朱缨帽,压两鬓;眉间红痕,藏的是第三眼,辨妖鬼。周身伴有霞光,更有瑞云相随。端的是好相貌,好威仪,若非浊世翩翩佳公子,便是阆苑餐霞吸露人。2 不仅如此,秦姝只是和这位陌生神灵打了个照面,便敏锐地发现了他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一路行来时,凡是见着太虚幻境这十香金车的人,无不驻足停留,缦立远视,极目而望;饶是对秦姝这半日的“丰功伟绩”无所了解的人,在见到秦姝从明珠帘后露出的半张脸后,也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几眼。 饶是这些人的目光中没什么不好的意思,但这也让秦姝很不自在。 只可惜,上辈子单身多年的秦姝半点没把这些人的目光往“惊艳”的方向上想。加班习惯了的她在面对这些人的注视的时候,连思考应对方式都十分社畜: 别看了,再看我也不会给你们加薪的,你们又不归我管。我建议诸位多看看工作,多整理整理文书,下一个升职的就是你们。 ——然而这位气度威严、相貌英俊的神仙,只在秦姝的十香金车停在玉阶前时,怔然片刻,似乎没想到都这么晚了还有人造访月老殿,然后毫不犹豫地提起了放在玉阶上的一个长条包裹负在身后,为秦姝和引愁金女让出路来,随即对正在下车秦姝温和一笑,便十分守礼地低下头去,不再多看。 真的是丰神秀整,举动雅静。 只是秦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好像这位俊美非凡的男子在低下头的时候,他的耳根迅速变红了起来。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本来应该很难发现的,可架不住这位陌生神仙长发如墨,肤白如玉,便愈发衬得这抹飞速扩散开来的绯色格外明显了。 秦姝和这位陌生神仙只匆匆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互通名姓,便看见一旁已经记住她模样了的红线童子,见了自己就跟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地往殿内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贵客到访!” 刚刚花费了好大一笔法力,把月老殿重新装修起来的月老听见这句话后,突然觉得有点心肌梗塞:“……你最好不要说是隔壁太虚幻境的秦君又来了。” 负责禀报的红线童子匆忙下,脚上的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顾得上把鞋给捡回来,急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 “不不不……是是是,不对,不是,这次来的是两位贵客啊,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和太虚幻境的秦君两人在门口遇见了!” 三十三重天规矩森严,对神仙的称呼都有严格的规定: 如果是下级称呼上级,或者有联系的同级之间互相称呼,那么首推称呼对方的最高官职,其次亲密些的,才会称呼对方的姓氏。 第11章 失礼:威风凛凛女豪杰。 短短半日内,这已经是秦姝第二次来月老殿了。 只不过之前她来这里的时候,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再加上那时,月老殿中的瑶花仙草、九曲回廊全都被她一剑震了个粉碎,只有主殿幸免于难,成为了白茫茫一片废墟里的独苗。 眼下半日内,月老殿已经飞速翻修完毕,这全新的道路与房舍倒让秦姝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只得跟在引路的红线童子身后,耐心走了好些路,才抵达了正殿。 月老原本在殿内等得焦急,一看见行来的三人后,先是诧异,随即恍然,迎上来的时候还不忘给这三人一人一记马屁,拍得那叫一个“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我还在想,就这点路程,怎么能劳烦诸位走这么远呢?叫个轿子抬着很快就到了。可我又一想,来的是清源妙道真君和秦君,就又明白了。” “二位作风清廉,不愿铺张,用度节俭,真是我三十三重天的表率啊,连带着身边的下属都近朱者赤,变得颇有芝兰玉树气象来了。” 秦姝:你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如果你可以把你面前足足有十八道菜的夜宵都撤下去,就更有说服力了。 月老的眼神随着秦姝的目光落到了自己面前的桌案上,片刻后,聪明的月老牌咸鱼立刻恍然大悟,殷勤问道: “秦君可是也要用些酒饭消磨时间?哎呀,这么想来秦君来的时间可真巧,正好能赶上夜宵。再者,秦君上次来我这儿的时候,没用丁点儿茶水,着实让我心里不安。眼下既然秦君来了,不如尝尝月老殿的手艺如何?” 月老见秦姝沉默,还以为秦姝是在顾忌“仙人不必饮食,这些食物会不会影响身体健康”的安全问题,便一力劝解道: “这些美食都是产自三十三重天的仙品,与凡尘间带着烟火气,因此对身体有害的食物不同。纵使我等再贪图口腹之欲,又怎敢用这种东西来招待清源妙道真君和秦君?来来来,坐下一同用些酒饭!” 须发雪白、红光满面的老人乐呵呵地把两人迎入席间,迎了名下有兵、手握实权的杨戬坐主位,尊年轻有为、法力高强的秦姝坐副位,自己明明是月老殿的主人,却毫不介意地屈尊坐了陪客的位置,甚至还自发履行起陪客“介绍菜肴活跃气氛”的职责来了: “这可是玉帝亲赐的仙酒呢,名‘鸳鸯如意酒’,是采集天界千种奇花异果辅以甘露酿造出来的,味清气冽,色泽澄净,长期饮用还有增长功德之效。” 月老边说边亲手给两人斟了满满一杯酒,力劝道: “尝尝看,不要客气。据说酿造这么一坛酒,光是从采果子到封坛就要五十年的时间,更别说还要花上数百年的时间等最好的启封时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秦姝:……你的邀请很友好,但下次还是不要邀请了。 秦姝越听越觉得这个酒的名字别扭,让她很是尴尬;再加上月老笑眯成一道缝的眼神里透露出来的神采,竟和那些路上来拦她十香金车的神仙们没什么两样,她就觉得更别扭了。 然而还没等秦姝说什么,坐在主位上,身着团龙绣锦袍的杨戬便很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玉杯,正色劝道: “老人家在月老殿里牵了这么些年红线,倒是愈发糊涂了。” “秦君是新生神灵,心性纯然,理应好好引导才是。你比秦君年长,又与她有同僚之谊,很该领她往勤政的正经路子上走,纵不能令她太劳累,也不该什么都不教导她。为何一见面不谈公事,倒一力引她饮酒?这是其一。” 此话一出,月老就开始嗯嗯啊啊地支吾了起来,眼神乱飞,心想果不其然,我就知道这个和全天界格格不入的小辈每次来天界,都得找个看不顺眼的家伙开刀,看来这次倒霉的是我了。 可硬要论起来的话,他唯一能压得住杨戬这个小辈的,竟然只有年龄,而年龄恰恰是“实力至上”的三十三重天里最没用的东西。 再加上杨戬说的句句在理,于是月老只得紫胀了面皮,臊眉耷眼地听杨戬继续道: “而且你见秦君的时机也不对。我半夜来访,已是失礼,且通报的时候也说了,是有私事相询,比不得秦君一日两次急访,如此匆匆,必有要事。” “你便是见我,也该将有要事相询的秦君排在前面。为何因着我是两位陛下亲眷,便将因私心上门请托的我与因公事上门的秦君一同接见了?很是误事。这是其二。” 秦姝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这位大名鼎鼎的二郎显圣真君会和她熟知的所有传说那样,驻扎在灌江口: 抛开玉帝自家那一团糟的家事不谈,按照他如此清正做派、端庄风气,和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合不来,实在太正常了! 然而秦姝上一秒刚在心里夸杨戬端庄,下一秒就看见他的面上竟有了点不易察觉的赧然,垂眸片刻后,将手边的酒推得远了些,对月老诚恳道: “再者,这酒名字不好。我知道老人家负责三界姻缘,天上地下大多生灵的红线,都是归月老殿管的,月老殿中的产物多冠以缠绵悱恻的风流名字,属实正常。” “但秦君对天界诸神、人情往来一无所知,你不仅是她的同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你和太虚幻境诸人一样,都是要教她如何为人处世的老师。你若是今日以这酒招待她,使得她以为这是正常的礼节,日后若秦君再以这‘鸳鸯如意酒’去招待他人……” 杨戬说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姝,却没想到和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秦姝来了个对视。 这位战功赫赫、丰神俊朗,在三界中是出了名的清傲潇洒的二郎显圣真君,在对上秦姝满是赞美之情的眼神后,竟怔了怔,失神片刻,才缓缓把自己要说的话补全: “……秦君貌美,实乃大气运之象,如此厚礼,有益修行。可对三界生灵而言,见色慕艾是常情;再这么一误会,便难免有许多心思不正之徒生出许多是是非非,困扰秦君。你这礼数一乱,倒把人家修行给乱了。这是其三。” 杨戬规劝完这些话后,月老颓然倒在椅子上,无奈地挥挥手,叫来红线童子把鸳鸯如意酒换了下去,换成甘露茶,却还是不死心地挣扎着试探道: “清源妙道真君也说了,三界生灵见色慕艾是常情,那真君方才在我门前遇见秦君时,为何脸红了?倒文静得像个当年还会跳躜躜架鹰牵犬的小伙子似的。” 此言一出,秦姝这才确定自己见到的那抹绯色不是错觉。而且看见这位二郎显圣真君失态的人估计不止她一个,月老能说出此事,就说明当时他失态得委实有些明显,以至于连传话的红线童子都看出来了。 她诧异地看向杨戬,心想,按照神话传说的记载,这位神仙不是个能被美色打动的人,想来定是有什么深层原因。 秦姝这边刚刚一动念头,杨戬那边便立时起身,对秦姝深施一礼,惭愧道: “实不相瞒,是我失礼秦君在先。” 他虽是施礼告罪的姿态,那一身的好风骨却依然清傲得很,弯下腰的时候,帽上的两条朱缨只轻微地晃了一下,真是举止端庄,进退从容——总之很难让人想象得出他年轻时候“跳躜躜架鹰牵犬的小伙子”模样就是了: “我在灌江口见人间星海震动,似有乱象,听闻是太虚幻境新主人上月老殿,与月老讨论文书事宜,一剑之下竟有此威势,便和我那六位义兄弟们夸口说,这位警幻仙子秦姝,定是个威风凛凛的女豪杰,正如商王中兴大功臣妇好将军那般,肩上能走马,拳上能站人。今日一见,倒是我狭隘了。” 秦姝:……等一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拳上能站人???站的什么人,纸片人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秦姝:我肩上能走马——阳光彩虹小白马;拳上能站人——永不塌房纸片人。可以可以,河狸河狸。 1这里“紫胀了面皮”和“紫涨了面皮”两种方式都有,更神奇的是在同一本书里都有两种用法……下附《水浒传》原文: 那妇人听了这话,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胀了面皮,指着武大便骂道:“你这个腌臜混沌……(下略)” 见他模样,气得紫涨了面皮,半晌说不得话。 考虑到这个“紫胀”应该是充血脸红、尴尬生气的意思,故采用意为“膨胀、身体内壁受到压迫而产生不舒服的感觉”的“胀”,而并非“升高、提高”的“涨”。特此声明。 第12章 输赢:秦姝:优势在我。 话是这么说,但秦姝也不能真怪他。 以她这半天来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凡是在天界担任战神职位的,除去人人都有的、迎风一摇身高万丈的法相外,要论起本体来,的确是越威武壮硕的越能打。 别的不说,看看这位声名鼎盛、战功显赫的二郎显圣真君,那一身锦绣衣袍也掩盖不住的精壮身材就是最好的佐证。 再者,秦姝也从来都不觉得女性健壮是什么不好的事。 上辈子国内依稀有“白幼瘦”的审美之风兴起的时候,还是秦姝在上小学时候的事情。虽然当时秦姝还小,对这些东西没有特别的感知,但爱美的高年级学生们,已经开始在偷偷私下谈论比划“a4腰”和“女好不过百”之类的“规矩”了。 这风一兴,可把当时任全国妇联主席的那位老前辈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当时她还没不明不白死在回家的路上,又经常资助秦姝所属的孤儿院,和老院长的关系好得就像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似的。因此,在她偶尔来这里检查孤儿院的运营情况,顺便探望一下孩子们的时候,就曾经和老院长大倒苦水,只恨自己身份太高,高到尴尬了,不能明着站出来说“这样不好”: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先不说一个个像是连饭都吃不饱的小猴儿模样到底俊不俊,就这身板,这体格,将来遇见坏人,都不能梆梆揍对方两拳!” 老院长当时有心安慰这位多年好友,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尴尬地支吾道:“等结婚后有老公就不会遇到坏人了……” 结果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当场就点燃了炸药桶。 担任全国妇联主席的这位老前辈,在任职的这些年里,处理过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老公就是坏人”的最糟糕的情况,她见过的家庭纠纷比别人吃过的米都多。 听孤儿院的老院长这么一说,这位老前辈愈发郁闷了起来,拽着老院长滔滔不绝地足足抱怨了三个小时才离去。 ——从那日后,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凡是可进入社区附近正常学校就读的,必须走读,以此锻炼身体;凡是因为身体原因,只能在十二年一贯制的特殊教育学校就读的,除去实在情况不便的,他们的体育课就没断过。 为什么秦姝记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她上辈子文能写材料骂渣男修订法案、设局请律师送人上断头台,武能下乡扶贫山路二十里地不叫苦、基层拉架亲身上阵不打怵的本事,就是从小这么练起来的。 在秦姝死前处理,最后一桩“家庭调解纠纷”的大案件时,从人贩子手中买到了老婆的男人,舍不得有人伺候的清闲日子,更不想照顾那八个儿子,只想当个快乐自由的播种机器。 在听闻秦姝打算插手此事后,他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召集了邻里乡亲,想了个特别恶毒的法子,实打实证明了一把什么叫“穷山恶水出刁民”: “要是那娘们儿来的时候带的人少,咱们就把她扣在这里,把她身边的人打死埋了。到时候乡里乡亲的,大家统一一下口径,什么事都没有,还能再白赚一个漂亮女人,跟以前一样打断腿弄哑了后关在家里,又能睡又能生儿子,多划算!” 当时立刻就有人质疑道:“这事闹的可不小,万一她带了警察来呢?警察来我们这里的时候,可都是要配枪的,万一打死人怎么办,你把你老婆赔给我们睡都不够。” 男人对此十分胸有成竹:“没事,警察们的规矩大着呢,他们不敢随便对普通人开枪,否则会被处分的。要我说,都是家里的小破事,哪里用得着派警察来?就算派来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秦姝下车的时候的确只带了三个警察,他们申请下来的武器也只有防爆盾和手枪,还因为要“保护群众”因此不能随便开枪。 但秦姝不一样,秦姝是“刁民受害者”,还是“受到人身安全威胁的公职人员”,双重buff在身,当即就地取材,从后备箱捞了两幅不知道是哪位神奇宝贝送来的带杆子的锦旗,潇洒一卷,像拎刀一样拎在手里就冷笑着下车去了。 还没等为首的男人满面淫笑迎上来说些什么,秦姝就掂了掂手里的锦旗棍子,嘴里客客气气地说着“您好我们是来帮您处理您的家庭问题的妇联工作人员”,手上一棍子就恶狠狠挥了出去,正中此人眉骨鼻梁。 跟着秦姝的三个警察发誓,他们绝对听见了一道骨头碎裂的声音,特别清脆,“咔吧”一声。 接下来的惨剧简直没法用具体的语言来形容,只能用拟声词略微概括一下: 叮铃哐啷,呃噗噗噗,咻咻咻咻,梆梆梆梆。 好一片银光交织,严密到水泼不进;只见得满地乱滚,全都是妖魔鬼怪。基本上是来一个就能被秦姝敲昏过去一个,来一双就能被秦姝一棍扫断六条腿。 不要问多出来的那条腿是什么腿,自己想。 一同来的三个警察最后起到的所有作用,就是给秦姝举着防爆盾,预防有人打冷枪——毕竟当一个地方穷乡僻壤封闭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真的有人会自制打鸟气枪之类的土法武器来对抗人口盘查、丈量土地、拯救妇女的公职人员的——同时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姝敲得这帮人是口鼻流血眼冒金星,耳鸣阵阵骨裂心惊。 等秦姝把这帮人统统敲倒在地上后,又联系当地警方,将这帮人全都逮了起来,一一量刑处置。除去因“买卖同罪”获死刑的那个男人之外,其余的村民也都因为身为从犯,兼性质恶劣、谋害公职人员、包庇罪犯等严重情节,被判处上至死刑下至无期徒刑等处决。 别的不说,光从这件事上来看,白无常在秦姝的灵堂里,对她说“地狱里不知道多少人磨牙吮血盼着你死”,还真不能算是假话。 此事一了,秦姝立刻就近联系了当地电视台,说要把这件事给写个专访报道好好处理一番,压压当地的不正之风。电视台当然连连说好,立刻派了专业的摄影师和调查记者去辅助秦姝。 结果摄影师的机器刚架起来,说让秦姝把刚刚用作武器的锦旗展开,一手一面分持两边,这样拍照既能宣传一下秦姝受人爱戴的功绩,又能暗示大家“正当防卫的必要性”,秦姝当场迎风把锦旗一抖,露出了两个金灿灿的大字: 牛逼。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母女合赠。 采访人员连连摆手说这个不行,虽然很能表达受害者对您的尊敬之情,但不官方,咱们得换个能上镜的,措辞文雅的。对了我看另一幅锦旗的字好像是四个?一般来说这个格式的锦旗是正常的传统锦旗,您把这面打开让我们拍照呗? 于是秦姝不慌不忙把另一幅锦旗展开,四个金线绣的大字赫然在目: 更牛逼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孤儿院敬赠。 采访人员:……彳亍口巴。 总之这份新闻稿最后提交上去的时候,这两幅别出心裁的锦旗都没能出镜,只配了这帮刁民被戴上手铐塞进警车里哭爹喊娘、叫苦连天的惨状,以及秦姝在旁边漫不经心挽袖子的时候露出的线条利落流畅的小臂。 至于这件事无意间带动了很长时间的健身风潮,直至秦姝猝死后多年,这股“健身自保”的风潮也没息下来,就不是秦姝能知道的事情了。 因此杨戬这么一说,放在别的爱美的女仙身上,怎么着也得和这不解风情的家伙翻脸;但放在秦姝身上,这就是实打实地夸她啊! 于是正在月老挂起一脸“真是惨不忍睹我觉得这俩没戏了”的绝望神情的时候,秦姝反而十分真心地笑了笑,甚至起身相迎,略微扶了扶杨戬行礼作揖的手,温声道: “清源妙道真君多虑了,此等小事,我不介意的。倒不如说,要是哪天,我真有这等威风本事了,那才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十分和谐,直到秦姝无意间往旁边瞥了一眼,才惊讶道: “月老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旁观一切的月老挤出一个比哭还要凄惨的笑容来,看着秦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刚刚买的、和十亿大奖只差一位数的彩票似的: “……没什么。” ——呜呼哀哉,天不怜我。要是能把这两人的红线拉在一起,那该是多大一笔政绩啊! ——可惜啊可惜,可恼啊可恼,这两人之间竟然半点风花雪月的情致都没有,光明坦荡得让他俩下一秒去拜个把子都不成问题! 眼见着说不成闲话,月老终于放弃了挣扎,转而询问杨戬道: “对了,清源妙道真君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公干?” 杨戬一拱手,回答得那叫一个磊落:“听闻秦君长于战事,便来探望探望,心想着要是这位女武神不耐烦月老殿或者太虚幻境,一心从武,我便上奏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将她调到我灌江口。” “我那儿虽说不是什么顶顶好的肥差去处,但也能跑马训鹰、操练习武,定不至于让明珠暗投、宝剑蒙尘。”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望向秦姝,还以一笑: “不过在见了秦君后,倒发现是之前我想岔了。秦君这等英杰灵秀的人物,不管在哪里,想来都能做出一番大事业,荡涤风气,严肃法条。” 杨戬生得俊秀威严,秦姝不管是前生还是这辈子的相貌更是万里挑一的好,光从她乘十香金车来月老殿的路上,有多少人只擦肩而过便丢了魂儿也似的表现中,便可见一斑。 第13章 下界:果然如此。 虽说三十三重天内部赶路十分耗时,天界神灵走正常流程下界也得足足花上一年的时间才能双脚落地,但真要论起来,在不讲究交通工具的情况下,还是有两种很快的互访的方式的: 一是从天界下凡,可不走官方流程,从灌愁海一跃而下,即可抵达人界;代价是丧失大量法力,且如果被人知道了,那么回到天界后还要再次受罚。但在下凡期间,天界的职位可正常保留。 一是从下界登天,不管走的是官方渠道还是凡人飞升,总之都能很快抵达。拿杨戬来说,他下午刚看见人间星海乱象,晚上就已经等在月老殿门口打算挖墙脚了。 秦姝当时对着《天界大典》的这两条规定看了半天,当场就陷入了迷思: 这两条规则翻译成现代人能理解的大白话。就是“情急之下可以不走流程下乡私访,私访期间留职查看”,和“下界上访要走加急通道,不得延误”。 秦姝:太奇怪了,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是怎么异军突起这两条规定的?出淤泥而不染也莫过于此了。 总之不管秦姝怎么疑惑,在确定了“跳灌愁海”可以直接下界后,她趁着引愁金女和月老在棋盘上杀得有来有往,杨戬在一旁聚精会神观棋的时候,身形一晃,在原地留了个虚影,本体便飞速朝着月老殿的正中心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月老被秦姝给吓到了,总之重修后的月老殿风格相比以往几近精美的繁琐而言,竟简洁了不少;再加上所有的红线都放置在一起,使得秦姝很快便找到了存放红线的大殿。 端的是,彤云绮丽,霞光冶艳。瑶草仙葩,左右陈列玉阶;香云紫烟,上下环绕金殿。瑞气重重,护持内外;功德神光,笼罩正中。千丝万缕红线,牵出风花雪月;卷帙浩繁文册,书尽逸闻轶事。便是天上大能真君,管保你失魂落魄坠入情网;饶是人间帝王天子,也叫你拱手江山只爱美人。 大殿上原本有朱漆鎏金的匾额,被秦姝一剑斩下后,就再也没挂上,只有一副硕果仅存的对联贴在大殿正门两侧: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1 秦姝绕过在殿内忙碌的红线童子,蹑手蹑脚地走近悬浮在大殿正中央的无数红线,只见这些红线在空中系成一个硕大的同心结,在此之外,还有源源不断的红线从四周摞得足足有天花板那么高的书册中飘出,加入到这个同心结中来。 虽说大殿中的红线数不胜数,少说也有千百万条,可由于色泽相异、长短不一的缘故,放眼望去,这个硕大的同心结并不显得单调,反而显得错落有致,摆放得当。 红线的长短不同,象征着不同婚姻的存续时长不同。两人结为夫妻的时间越久,红线的长度就越望不到头;若两人两看生厌早日和离,红线的长度就只有数尺之长。 同样,红线的色泽鲜艳程度,与婚姻的幸福程度挂钩。这对伴侣过得越是幸福,月老殿内与他们对应的红线便越色泽鲜亮;相反,红线的颜色就会一直黯淡下去。 正因如此,秦姝没花太大力气,就从这一大堆红线中把云罗的红线给找出来了: 这条红线的长短只有半尺,看来正像钟情大士所汇报的那样,名为孙守义的人间男子刚用卑劣的手段强行迎娶云罗不久,两人的红线只结成了数日。真要计算起来的话,这条红线的年纪只比天界最年少的新生神灵、警幻仙子秦姝大上几天而已。 然而正是这么一条短短的、新生的红线,它的色泽却如陈年血迹般,深沉到近乎发黑的地步,比那些互相纠缠厌憎多年的冤家怨偶的红线,都要色泽深沉,恨意浓重。 在周围一大把用鲜亮的颜色彰显幸福的红线衬托下,云罗和孙守义的这条从头到尾都充斥着不甘与愤懑情绪的红线,便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秦姝将红线握在手中后,半点不贪恋观看殿内其他事物,便匆匆退去。她掩饰气息的本领果然高强,饶是旁边有千百名红线童子护持,月老的神识更是能笼罩大殿内外,秦姝这一手来无影去无踪的金蝉脱壳,还真在这帮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云罗的红线给偷走了! ——真可谓,窃得红线,不为寻香觅玉;窥破天意,只要消减仇雠。怀的是清风明月心,使的是翻云覆雨手。用心规划巧筹谋,天上人间第一流!2 秦姝回到棋局旁边时,引愁金女刚好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对月老笑道:“承让,看来是我赢了。” 月老一边观察棋盘一边无奈摇头,一言便点破了飞行棋的本质: “这个新奇玩意的规则不好。要是有人运气差,掷骰子的时候一直掷不出六点,等运气好的人都走到终点了,这个倒霉蛋怕是还一步都没法走,被逼得龟缩在家里呢。” 此言一出,秦姝立刻顺坡下驴,将引愁金女从桌边拉了起来,对杨戬和月老两人款款行礼,告辞道: “既如此,我这就回太虚幻境去,和下属们商量商量要如何修改这种新棋的规则。等修改好后,再来找月老讨教学习。” 这个理由合适得很,热爱下棋的月老当场就高兴得两只眼都笑眯成了一条缝,和秦姝互相推辞了好一番,才定下数日后继续在月老殿下棋的约定。 在这满室的和谐气氛中,只有杨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可饶是这位二郎显圣真君有能窥鬼神、诛妖邪的天眼,但他本质上来说是个正心诚意的稳妥人,从来没跟秦姝这种“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行动又一套,对外对内不同说法还有两套”的套路骗子打过交道。 因此秦姝让他帮忙看着棋局,他也就真的看了,在他聚精会神观棋不语期间,哪里有空去关注一旁的秦姝呢?还真就让艺高人胆大的秦姝借着灯下黑的漏洞,来了个实打实的“风险和回报成正比”。 就这样,满脑子想着“飞行棋可真好玩就是有点费运气”的月老,和“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是我说不上来”的杨戬,“秦君到底有什么打算我来这儿到底是干啥的”的引愁金女,和“太好了感谢天界没有红外线监控”的秦姝,在月老殿的大门前互相告别,实打实地演绎了一番什么叫“神仙之间的悲欢互不相通”。 秦姝和引愁金女坐上十香金车后,行了两个时辰,秦姝突然道: “停车。” 引愁金女虽不明所以,却也照做了。 在她看来,秦姝的每个安排都有深意;而且秦姝是个能干实事的人,光这短短半日里她做的事情,就比三十三重天里消极怠工的绝大多数神仙半年里做的都要多了。 既然如此,在外出办事回家的途中,停停车看看风景散散心,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问题是引愁金女万万没想到,秦姝让她停车,根本就不是为了欣赏风景、放松心情,而是为了继续干活! 引愁金女刚停下十香金车,就能听见海浪拍击海岸之声遥遥传来,显然她们已经进了灌愁海海域,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回太虚幻境了。于是她连忙劝道: “秦君莫非是累了?这里是灌愁海海域,一不小心坠入其中,便会法力大失跌入人界,危险得很,不是休憩的好场所,也没什么可心的景致能看。还请秦君忍耐片刻,我这就快马加鞭送秦君回去……” 引愁金女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到最后几近于无了。因为此刻,呈现在秦姝面上的,并非是疲倦的神色,而是某种如雪亮利剑般锋锐的决意: “你且回去,我自有安排。” “……秦君?”引愁金女细细一想,便吓得花容失色,赶忙紧紧拉住秦姝的衣袖,苦苦相劝: “秦君莫要冲动行事!就算秦君跃入灌愁海,强渡去了人间,没有金蛟剪,也破不开天孙娘娘的红线呀。” “我知晓秦君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正经人,可只要红线不断,孙守义那畜生不管受了什么惩罚,都要和天孙娘娘分摊……” 引愁金女话音未落,就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姝从袖中拿出了一根几乎变成黑色的短短红线,同时听见秦姝温声回道: “好姑娘,多谢你关心。只是孙守义此人一日不除,我心中便一日不安。归根到底,既然云罗的文册已经归入太虚幻境,我便合该为她讨个公道。” 一时间引愁金女心底的波动,比一旁掀起万丈波澜的灌愁海都要剧烈: 怪不得要叫我去和月老下棋,原来是要行调虎离山之计。问题是秦君的胆子也太大了,清源妙道真君就在旁边看着呢,秦君竟然也敢这么做,还做成功了?玉帝王母在上,得亏秦君不是什么心怀不轨的家伙,否则总觉得以她的行动力和心机还有谋划,这两位天界之主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都很难说! 秦姝对引愁金女复杂得能扩写成三千字小作文的心理活动完全不知情,继续按照她一贯的作风,对下属解释自己的动机、考量和行为,好增进对彼此的了解,有利于日后办起事来事半功倍: “我刚来太虚幻境时便说过,从此之后,我便是全新法度。” “什么春秋笔法、粉饰太平、一贯如此,在我这里统统行不通。行善事的要受褒奖,做恶事的当然也要千刀万剐、坠入阿鼻。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理应如此。” 她望着引愁金女愈发震惊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 “你不会以为我之前说的都是场面话吧?我说过要在太虚幻境里树起勤政新风,要为被诓骗威逼、被凡人折辱的受害者讨公道,要一力扛下此事、不让你们吃挂落,以上种种,我都能说到做到。” 第14章 夫妻:“还请秦君速速离去!” 这是一根落满了灰的房梁。 不仅如此,这房梁简陋得连防腐防虫蛀的清漆和石灰都没上,就这么赤裸裸地架在了空中,一力挑起整座充斥着潮湿发霉气息的茅草屋。密密麻麻的虫蚁穿梭其中,和房梁下的屋子里,同样时不时窜出来亮个相的黑皮长尾大耗子倒呼应起来了。 然而正是在这样一座简陋的茅屋里,端坐着一位衣裙胜雪、发如流云的美貌女子。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份来自天界的、不染凡尘的美貌,就已经将这间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塌的茅草屋给照亮了。 只可惜,美好的景象似乎永远不能长久保留。 正在这位女子不言不语,似乎可以这样一直端坐下去的时候,一位身材矮小,形容猥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旧麻衣的男子推门而入,笑嘻嘻地喊了声“娘子”。 此人一进屋,白衣女子便紧紧闭上了双眼,看都不想多看这家伙一眼,完完全全把刻骨铭心的厌憎表现在脸上了。 男子见自己被恨到这个地步,也不说什么,只奸笑道:“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那样,你要是还想讨回羽衣,就得每天都跟我说说话。怎么,你不想要你的羽衣了?” 这个面容平凡的男子正是孙守义,而这位被困人间的女子,便是织女三星中最小的那位,名为云罗的天孙娘娘。 她听闻此言后,忍了又忍,终于冷声开口,斥道:“孙守义,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贪婪无耻的奸诈小人!你若是识相,便赶紧把羽衣还给我,我姑且饶你不死……” “好云罗,好娘子……”孙守义一边搓着手,一边挂着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凑过去,完全无视了云罗恨到只想将他剥皮抽骨的神情,对云罗“耐心开解”道: “你我可是一体的夫妻,怎么能这么说呢?好生无情。再说了,咱们的红线捆在一起,要是我真死了,你也讨不着好,还得披麻戴孝给我守寡。” 他一边说,一边扯了扯云罗的衣角,得意道:“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是想想过几天怎么和我成亲圆房吧。” 明明他的手上沾满了灰尘污泥,和云罗纤尘不染的天衣接触的时候,便愈发衬得黑的越黑,白的越白;可即便如此,云罗的衣袖上也半点脏污都没有染上,是真真仙凡有别,贵贱立分。 云罗听闻这番色胆包天的言语后,心中愈发愤恨,怒喝道:“你祖坟上冒青烟了么,胆敢做这种春秋大梦?三十三重天的神仙不是你这种凡夫俗子高攀得起的!” 孙守义混不吝地耸耸肩,笑道:“可就算我高攀不起,你不也是落在我手里了?有这个功夫骂我,不如赶紧想想怎么把这间房子装点得好看些,要不到时候结婚,丢脸的也是你。” 云罗只气得手脚冰凉,面色惨白,可孙守义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还在美滋滋地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呢: “老牛说得可真好啊,只要娶个好媳妇儿,那接下来我就有好日子过啦。娘子,听说你会织布?那可太好了,等咱们婚后,你就多多纺织,给我赚钱,咱们就再也不用住这种破地方了。” 一瞬间,云罗混混沌沌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一道明光,拼命暗示着她,孙守义刚刚的话中有着极大的破绽;可当她想要认真追寻这个念头的时候,它就又消失不见了,徒留一团愈发灰暗的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要怎样才能获救? 如此偏僻不开化的乡村里生活着的,几乎全都是同一宗族的人,绝对帮亲不帮理。别说人间的法条了,怕是只有请来天上神仙,才能解救自己脱离火坑。 可她自从被孙守义窃走羽衣后,便法力尽失,又要如何才能联系得上三十三重天的家人亲友?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能借权宜之计,和孙守义成亲,降低他的防备,拿回自己的羽衣……可法力尽失期间,她的力气和一介普通人类女子没什么两样,保不准假戏真做就会变成板上钉钉。 到时候,就算她再找到天界神仙求救,有剪不断的月老红线在先,又有事实婚姻在后,“清官难断家务事”,绝对没人愿意来趟这摊浑水! 正在云罗悲苦沉思的时候,孙守义见她双眉轻蹙,眼如秋水,便愈发色心大动,蹑手蹑脚地便凑近了她的身旁,想要一亲芳泽。 在偷走织女的羽衣之前,孙守义只不过是个没什么根基的下等人,除去一身力气之外,无半点可称道的地方。 就算自家还有几亩地可种,然而他只会卖力气,不会选良种也不会做生意,以至于明明都快三十岁了,“成家立业”这四个字,跟他是半点边都不沾。 结果他半点没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将愈发窘迫的生活完全归咎在了“没有妻子打理家务”的原因上,甚至不惜用半亩田的收成请来媒婆帮自己说媒;平日里更是闲着没事就蹲在地头田间,对着每个路过的年轻女子吹流氓哨,试图让她们对自己一见钟情。 ——虽说这套油腻招数完全没什么卵用就是了。 媒婆在收了他的重礼后,有心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可到最后,也只能就着“是个老实人”、“会卖力气”、“家里有田嫁过去不会饿死”这几点,拼命说服周围有待嫁闺中女儿的人家。 然而地方小也有地方小的不好。 孙守义的“美名”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人人都面上说得好听,可怜他年幼丧父丧母,一身力气却还是把日子过得苦巴巴的;暗地里哪个提起他的时候,不嗤笑摇头,说他品行不端,经常调戏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怕是睡一个人的冷被窝睡到疯魔了。就这样媒婆还好意思说他是老实人?说大话也不怕烂了舌头! 正在孙守义为自己娶不到妻子而黯然神伤的时候,家中那头已经老得拉不动犁的老牛,突然口吐人言,给他出了个主意: “你且出门去,在村外的乱石山深处,找到个莲花形状的池子。天上的仙女们偶尔会来这里洗浴,据我所知,她们明日就会前来。届时你起个大早赶过去,提前藏好,不要吱声,躲在池子旁边,到时候看见哪个仙女好看,你就偷走她的羽衣。” “这些仙女和别的仙女不一样,是织女,很会织布,天上的云霞都是她们织造的。她们自恃手艺不凡,就把一身法力全都附着在羽衣上。你一旦偷走她们的羽衣,她们就和凡间女子没什么区别,只能受你摆布。你娶了这样的女子回家,就可以慢慢富起来了。” 孙守义闻言,大喜过望,便追问道:“到时候会有多少织女来洗澡?我可以把她们的羽衣全都偷走吗?” 这个充斥着腐臭的、恶毒的气息的问话,把一心帮他拐卖人口的老牛都惊呆了,沉默半晌后,才委婉提醒道: “她们姊妹向来要好,同进同出。如果只娶一人,在天界引不起什么大风浪来,你尚且可以安全捡漏;但假使她们全被你偷走羽衣、坠入凡间,先不说王母娘娘会不会勃然大怒,派天兵天将来杀你,万一她们姊妹三人联起手来想要杀你,你可就没活路了。安全起见,你还是只选一人的好。” 孙守义思考半晌后,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次日,他便按照老牛的教导,摸到了乱石山深处,找到莲花池,耐心蹲守了半日后,果然等到了来洗澡的三位织女,也如后世的神话传说那般,看上了年纪最小的云罗。 孙守义按照老牛的指点,偷走云罗的羽衣后,趁那两位织女先走一步,便从暗处跃出来,大放厥词,说要娶云罗为妻,还对云罗动手动脚,打算幕天席地便成就好事。 云罗听后,又惊又怒,见孙守义对自己垂涎三尺,更是心中愤恨,只想将其先杀之而后快。却无奈羽衣在孙守义手中,若无羽衣,便与凡间女子并无二致,只得姑且答应下来,与他慢慢周旋,伺机拿走羽衣,逃回天庭。 可在孙守义看来,云罗被自己偷看过洗澡,又被自己拿走了羽衣回不了家,她就合该是自己的人了,这世界上哪有丈夫想和妻子亲热却还要被再三拒绝的道理? 因此只要云罗一走神、一懈怠,孙守义就会急不可耐地凑上来揩油,想要解解这二十多年独自一人过日子的光棍馋。 这几日里,云罗都对他严防死守,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但孙守义从来不在乎,只一心想着赶紧办完婚事入洞房。毕竟按照老牛和村里老人指点的那样,只要结了婚、生了孩子,她就能收住心,能跟自己安安分分过一辈子了。 既然结婚就是为了让她收心,那他提前对自己媳妇儿干点啥也很正常,对吧? 这是孙守义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正在云罗苦苦思索脱身之计时,他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的手,已经抓住了云罗的衣角,马上就要用力一撕,将这身不染尘埃的天衣从云罗身上扒下来了—— 可正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一阵粗野的大笑声,调侃道: “孙守义,大白天的你关什么门?莫不是在跟你娘子亲热哩?” 这道声音立刻就将云罗的神志扯了回来。 她见孙守义竟大胆轻薄至此,气得眼眶都通红了,噙着泪水,跌跌撞撞起身飞扑到一旁的桌上,抄起剪刀,刀刃对外,警惕地看着孙守义,一边哽咽一边怒斥道: “你……你好狗胆!一个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的凡人,还敢痴心妄想到这个地步?滚,滚开!我咒你死无全尸,天雷轰顶,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只可惜,在从未见证过神迹的愚民眼中,这番对神仙们来说最恶毒的诅咒,落在孙守义耳中,杀伤力还没“你孙家香火断绝你老婆生不出儿子”来的大。 孙守义见好事被搅,不舍地看了一眼手持利刃的云罗,心想等下就把房间里所有的刀具都拿走,看她还怎么反抗我,一边想一边朝地上恶狠狠呸了一口,骂道:“要你这直娘贼的鸟人来多话?” 第15章 流程:八小时营救准则。 就连秦姝上辈子担任妇联主席的时候,工作起来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更别说她还没升职到这个位置、还在基层工作时,常常遇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 在所有的问题中,最可怕、最棘手、最难处理的,不是要和穷山恶水里那帮草菅人命的刁民斗智斗勇,而是“被害者不愿接受来自外界的帮助”。 她能对着面目可憎的加害者,毫不犹豫地使出法律武器和物理意义上的武器,把这帮人敲得恶有恶报、遍体鳞伤、死无全尸,却在对着怯弱的、被洗脑到不敢反抗的被害者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甚至有一次,秦姝去解救某位饱受家暴之苦却不敢反抗、最终还是靠街坊邻居看不过去了帮她报警的妇女的时候,她的丈夫一见全副武装的警察就软了骨头,垂头丧气被拖走;然而这时,这位妇女突然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当场扑通一声狠狠跪下,抱住了秦姝的大腿,苦苦哀求道: “秦小姐,你不要处罚他,你让警察把他放了吧……我们一家人的生计全都在他身上,你要是处罚他,就是断了我和我儿子的生路啊!” 周围的街坊邻居一听,纷纷指责这女人拎不清。有性子急的人还挽袖子上前,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一边拖一边反驳: “你这话说的,你有手有脚,做什么生意不能活?难不成自己一个人就没法过了?你看看你身上,哪里还有一块好肉?也不怕被你老公活生生打死!” “你也知道,来的是秦姝!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大好人,你不用害怕什么,只管跟她说,我就不信你老公以后还敢动你一根指头!” 这位面容枯槁的妇女在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挣脱了好心人搀扶的手,又一把抱住了秦姝的小腿,把满脸的眼泪鼻涕都擦到了她的裤子上,撕心裂肺地哀嚎道: “就算被打,那也是我的命啊!归根到底,我和我老公的事是家事,夫妻之间的口角,忍一忍就过去了,你们非要闹到这个程度,是要逼死我才开心吗?非要让我丢脸……丢脸到这个地步,你们就高兴吗?” 周围的街坊邻居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骇人的沉默在围观人群中扩散开来。在这令人心寒的静寂中,秦姝一开口,便如刀剑铮鸣、清泉激越: “犯罪行为面前,无家事,无小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请你冷静……” 然而这句话就像是点燃了什么导火索似的。这女人见秦姝油盐不进,一定要处罚自己的丈夫,于是她上一秒还跪在地上,抱着秦姝的腿又哭又叫;下一秒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扯秦姝的头发,用指甲抠秦姝的眼睛,好一副市井泼妇耍赖闹事的模样: “你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你这个没人要的剩货,爱管闲事的八婆,只会说风凉话的人上人!你没老公,怎么知道我们有家的女人的苦处?!我都说了我不要紧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抓他?要是这件事传出去,我和我儿子还要不要脸,做不做人了?” 秦姝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枯瘦的手腕,钳制得她半分动弹不得,这才险险从撒泼打滚的女人手下保住自己的眼睛,不至于“因公负伤”。 她向来以口才利落、执法公正、雷厉风行闻名,可眼下,秦姝静静站在原地,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面不改色地看着那双粗糙的、皮肤布满褶皱的手,离自己的眼球只有一厘米之遥,缓缓地眨了眨眼。 那一瞬,秦姝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茫然又遥远。 她看到了自己在强硬处理此事后,会被这位愤怒的妇女举报到险些停职查看的未来;看到了这件事引起的小范围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愤然,却很快便平复了下去,再没人给秦姝打抱不平。 她恍然间看到,如果自己刚刚没有抓住这人的手,那么未来的数十年里,她都要带着一只半瞎的眼睛过活,还会因此仕途永无再进之日;她看到如果自己一意孤行要将这男人判刑,会被这妇女的儿子半夜携刀刺死,凶手却因为《未成年人保护法》而逍遥法外的死局。 只这一眼,便仿佛将秦姝未来要走的路,要吃的苦,都看完了、看尽了。外界依然嘈杂不休,只是过去了几分钟而已;可在秦姝的心里,却仿佛已经走过了一百轮日月春秋。 ——众生皆苦,自欺障目。我若逆行,荆棘塞途。 最后这男人还是获刑入狱,这对夫妇也成功离婚,孩子判给了男方抚养。只不过在秦姝派去的工作人员的安抚和开解下,这位妇女在钻了三个月的牛角尖后终于被劝服,接受了这个结局。 她原本还想见一见秦姝,不知是要对她道谢还是道歉,亦或者二者皆有,可秦姝在处理完这件事后,就升职成了全国妇联主席,终其一生,也再没见她一面。 有人曾经对秦姝提起过这件事,忿忿道,真是便宜那个女人了。明明我们是去救她的,她不识好歹差点打伤人不说,事情了结后,也不见得有多感激我们,连声谢谢都没有——她如果真有心道谢,写封表扬信、做个锦旗送过来都可以,怎么能一个字都不说,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已经升职成全国妇联主席的秦姝闻言,沉默良久后,才反问,你知道我那一天,都想了什么吗? ——那一天,秦姝想,她可以骂我、恨我、杀我,但无论如何,她非得获救不可。 从这件事后,秦姝便整理出了一套对受害者施以援手的基础流程: 第一,事前准备。联系当地警方,必要时可强行介入;同时联系司法机构,如受害者有运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意愿,应予以最大程度的帮助,减少等待时间,降低维权成本。 第二,了解背景。在了解当地司法机关对此类案件的一贯判决方式的同时,了解受害者的背景,做好“顺利介入”和“强行营救”的两手准备。 第三,行动要快。在保证受害者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应尽快实行援救工作;每拖一秒,就是在让受害者多受一秒的苦。在此原则下,每日求救热线都应24小时有人值班,并在接受求救后的八小时内做出反应,施以援手。 第四,思想工作。如果受害者愿意自救脱离火坑,那么这一步就可以省去,直接跳到第五步善后;但如果受害者本着“忍忍就算了”的传统思想,要求妇联离开,那么妇联有责任联系心理咨询师和医生,对受害者进行开导工作。 第五,善后处理。为防加害者对受害者和公职人员进行报复,应在确认加害者入狱或行动受限后,对受害者进行长期电话回访;同时公职人员应保持三年一平调的原则,以保护其人身安全。 ——就这样,从现代世界猝死,一条幽魂重生在三十三重天的秦姝,在没人知道她前生定下的“八小时营救准则”的前提下,在周围无数人造成的“摸鱼才是常态”的怠懒环境中,在八小时内,完成了打听情报、收服下属、确立新法、偷走红线,尽快下界的一系列工作,自灌愁海一跃而下,来到凡间。 既然如此,思想工作也不必做了。秦姝望着云罗复杂又痛苦的眼神,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 “请天孙娘娘放心,我不是言而无信、贪生怕死之辈。” “我已将天孙娘娘红线窃来,携在身上,跳灌愁海下界后,这东西也只是凡俗之物了。只要寻得金蛟剪在人间化身,便能让这条本就不该有的姻缘线一剪两半。” 云罗这才真真被秦姝的艺高胆大给吓着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姝,对这位看似清瘦纤弱的同僚的战斗力有了全新的认知,结结巴巴道: “那……那可是月老殿!就算月老那边全都是文书工作,可终究也是掌管天下婚姻的地方,不能轻易进出,你是怎么做到的?有没有受伤?这、这竟真被你做成了?!” 她又看了看秦姝的脸色,心下愈发愧疚,心想,枉我虚长这些年岁,眼下竟然要连累一位新生的神仙来照顾我。一念至此,她声音里的泪意便愈发浓重了: “唉,只恨我的羽衣上附着我一身法力,此刻正被那贼子贴身存放,脏污的很,也不便窃走。没有羽衣,我与凡人女子并无二致,倒让我成了秦君的累赘……” 秦姝感受了一下周身法力,凝聚起最后一点来,画了道隐身符给云罗,温声道: “天孙娘娘万不可如此自轻。这道隐身符时效有二十日,我这就护送天孙娘娘去最近的市集安顿下来,时间一到,我定携金蛟剪化身折返,剪断红线,还你自由。” 云罗接过隐身符后,只一眨眼,便见自己的身躯立时变作无色,消失在空气里了。她忽然间便觉得有些声噎气短,心想,被困人间多日后,第一个下凡来救她的,竟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怀着愧疚不安、感激涕零等种种感情交织的复杂情绪,云罗问道: “我、我现在有什么能帮得到你的地方?还请秦君不要再讲这些虚礼了,直接安排我去做就好,只要有这道隐身符护着,让那贼人抓不住我,我就能帮得上秦君的忙!” 秦姝沉吟片刻后,对云罗道: “杀孙守义不过是小事,要叫这种丑恶行径从此断绝,才是大事。我对人间律法一无所知,这道隐身符能帮天孙娘娘隐匿行踪,还请天孙娘娘去往坊市,为我寻得相关书籍,记下‘拐卖人口、威逼良家该当何罪’,同时探知此地官员作风品德,好方便我日后有所作为。” 乌发高挽,佩墨玉簪的玄衣女仙一揖到地,惊得云罗赶忙相扶,口称“不敢不敢,折杀我也”。只听秦姝再开口时,声音又轻又冷,如初雪覆盖冰河,寒梅掠过剑锋: 第16章 当铺:大事不好,兜里没钱。 九重霞护云霄宫,救世金仙坐此中。玉帛日能来万国,云雷时复散千峰。1 云霄、琼霄、碧霄三位仙子,在千百年前的封神之战中,因为与殷商阵营的赵公明有同门之谊,故被卷入这场大战,战败后魂魄不散,上得封神台来,姐妹三人得封“感应随世仙姑正神”。2 后来,感应随世三仙姑去往人间寻回法宝,又广布恩泽,建起道场,一心闭门修炼,不问从前是非。而云霄身为三姐妹中最年长稳重、法力最高强者,在人间的香火也最是旺盛,关中咸阳邰城金仙观正是云霄道场所在,其化身与金蛟剪化身一同被供奉观中。3 金仙观向来游人不绝,香火鼎盛,每日都能看到大老远从外地赶来求签拜佛的香客,连带着周围的香火纸钱、点心铺子和茶水摊的生意,都一并红火起来了。就算不在逢年过节的特殊日子里,也能赚到不少钱。 此等盛况,直接导致了哪怕是金仙观附近最普通的小孩子,都会拎着篮子兜售东西贴补家用,甚至对游人的衣着气场也有一定的鉴别能力: 遇见衣着光鲜的有钱人,就要多说升官发财、心想事成的大好话,再顺手卖点风车泥人小点心之类的玩意儿给他们。为着这份野趣,这些不缺钱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也会兴致勃勃掏钱买下。 要是遇见衣着简朴的普通人,就要多说些实诚有用的吉祥话了,比如说粮食增产、家庭和睦、喜得贵子延续香火之类的。且东西也不必卖了,这种人多半都是准备好了钱专门来求签求符的,不过要是天气实在太热或者太冷,倒是可以卖一碗冷淘或者热水,只要不是太穷苦的人,就都买得起这一碗水。 然而今天,在金仙观门口拎着篮子卖东西的小女孩,终于遇上了她人生中最难的一道题: 这个美人姐姐……她是有钱的肥羊呢,还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呢? 一念至此,小女孩隐晦地看了一下四周,发现盯上这位气质超然、容貌姝丽的年轻女郎的,可不止自己一人。但大家都在持续观望,显然这人身上的矛盾处也太明显了: 如果她是有钱人家的女郎,那么她的周身衣饰就不该如此简洁,她的家里人更不会让她一个人出来,周围少说也得有十个八个护院跟着。 可如果仅仅因为这么个原因就把她当成普通人家的女郎,敢问天底下哪里还能找得到这种光泽粼粼、如水如波的衣料,哪怕是玄色也半点不显闷热?这分明是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的好衣裳! 这帮小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后,还是最先发现秦姝的那个小女孩,鼓足勇气上前去,拉了拉秦姝的袖子,对她展开一个招牌式的甜甜笑容,问道: “姐姐,买个糖葫芦吃吗?很便宜的,一支只要五文钱。” 秦姝一怔,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个还不到她腰高的小孩子,正挤出一脸笑来,巴巴地举着手里的柳条篮子给她看。 秦姝上辈子遇到这种事的时候,虽然她不爱吃零食,但也会随手买点小玩意儿之类的,分给身边正好在一同逛街的友人或者一起下乡干活的同僚。 结果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当天一直都在处理三十三重天的内部事宜;后来更是跳了灌愁海强行下界,身上别说五文钱了,当真是“兜比脸都干净”;就连这些天骑着一路狂奔到金仙观的这头快被活生生跑死了的马,也是从孙守义在的那个村庄里随手顺来的。 秦姝:事急从权,事急从权,互相体谅一下。你看,我这边刚刚放跑了你们一位乡亲的老婆,为了让他心理平衡一点,我就再放跑另一位乡亲的马,这样世界上就多了两个伤心的人,正好可以互相安慰平衡心情哦。 两位当事人得亏不知道秦姝这套歪门邪说,要是知道了的话肯定会觉得,虽然听起来有点道理,但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不对吧,正常来说不该是你弄丢了别人家的什么东西,就要原样补偿回去的吗?你用痛苦来转移痛苦,何尝不是双倍的痛苦! 秦姝:啊不,我很开心。耶耶耶耶。 总之根据秦姝观察,本朝风气还算开放,没有“女子出街必须戴面纱帷帽”之类的死规矩,当街吃东西更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她很豪爽地往衣袖里一掏,刚打算买点糖葫芦,好让这些小孩子能带钱回家去补贴家用,整个人就都僵住了: 大事不好,兜里没钱。 ——果然鲁迅先生有句老话说的好,出门公干不能失去资金支持,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但秦姝控制表情的水准早就磨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她往周围匆匆扫了一眼,便瞅准了一家当铺,随即半蹲下来,平视着跟她说话的小女孩的眼睛,耐心道: “我今天出来得太急了,没带钱。你要是能等等我的话,我一盏茶后就过来买你的糖葫芦,好么?” 小女孩怔了怔,随即整张软乎乎的小脸便飞快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应声道:“好……好的。” 她久久凝视着秦姝离开的背影,心想,真奇怪啊。这么一看,她明明是个落魄到连买一支五文钱的糖葫芦,都要先当东西才买得起的,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而且她周身的气质也冷得很,就像那三月尚未消融的薄雪一样,连当铺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伙计,在看见她这样的神仙人物迈进店门的时候,也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上去迎接。 可为什么在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会感受到久违的平静与温和呢? 你看,她在和我这样穷穷的小孩子说话的时候,都半点顾不上自己的漂亮衣服被灰尘弄脏了,就这么蹲了下来,像是和大人说话一样认真地看着我,耐心地听我说话……这样可真好啊。 拥有丰富妇女儿童救助工作经验的秦姝,完全不知道自己从现代社会带来的、儿童心理学成果之一的“尊重”,给刚刚那个鼓起勇气和她说话的小女孩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件事,换钱。 眼下正是阳春三月,花红柳绿,莺飞草长。秦姝在门口顺手折了枝开得正好的桃花,便摇落一肩的花瓣,点点娇粉缀在玄衣上,真个是“桃花灼灼有光辉,无数成蹊点更飞”。 她踏进当铺时,店里迎客的伙计先是被她容貌所惑,愣了好久,随后在同僚的胳膊肘攻击的提示下,才想起来打量打量她的手和衣服。 好一番打量过后,这人才对她露出个殷勤备至的笑容,显然是把她当成是家道中落,外出求神拜佛却囊中羞涩,出不起香火钱,来这里周转周转的香客了: “女郎怎么称呼?哎呀,我看女郎浑身上下都素得很,不知道女郎要当什么,是名家字画,还是首饰珍玩?我们这有死当和活当两种……” 这伙计一边絮絮解说,一边偷觑着秦姝的侧脸,想要和她多说几句话;然而秦姝却没工夫跟他多废话,直接拔下发间墨玉簪拍在柜台上,同时将那枝刚刚折下来的桃花插入发间,一支全新的绿色天然无公害的桃花簪便出炉了: “当这个,死当。另外介绍一下你们这里最大的马市在哪里。” 伙计一愣,看见这墨玉簪的成色后,更是乐得合不上嘴了,完全把秦姝当成了“对市场一无所知又急需用钱因此可以随便糊弄的冤大头”。 他一边殷勤地为秦姝介绍马市位置,称碎银,写当票,一边按照业内对待冤大头的惯例,偷偷给这支墨玉簪压了压价。 秦姝随意一瞥,便看见了当票上的价格与她一路行来时,打听到的关中物价并不相符。她倒也不打岔,耐心听了半晌,这才在伙计马上就要写完当票的时候,轻飘飘提了一嘴: “你觉得这个价格合适,那就成交——” 她一边说,一边侧了侧头,就好像被头上的盛开的桃花扰得不耐烦了似的。这轻轻一侧头,和一束乌墨也似的长发一同落在当铺柜台上的,还有一朵开得烂漫的桃花。 秦姝垂眸拈起桃花,掂了掂,随即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抛,随即这朵本不该有半点杀伤力的桃花,直接击中了伙计的笔杆,将好一枝狼毫笔震得墨汁四溅,当场脱手! 被打飞了笔的伙计一开始还没反应过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上一震一麻,本来还被握在手心的笔就不翼而飞了,只有一朵桃花从半空中悠悠坠落,带着轻微的一声“啪嗒”,落入砚台中的一汪浓墨里。 直到此时,秦姝才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话: “——但若是我和他人合计过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定是不依的。” 这一手功夫震得满室皆静,半晌后,当铺掌柜这才从后面揭帘而出,对秦姝连连作揖,赔笑道:“飞花摘叶……好俊功夫!快,快给贵客上茶,重新开当票……真是要死了你们这些狗奴才,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说来也巧,这位当铺掌柜的眉间,有个不大不小的圆圆的红印子,还有几点墨迹,竟十分像是被一支笔给迎头打了个正着似的。 半晌后,秦姝带着满满一包碎银铜钱走出当铺门,给乖乖等在原地的小女孩数了五文钱:“来一支糖葫芦。” 小女孩喜不自胜地接过铜钱,随即从篮子里跳了根最大最红糖浆最多的,裹上糯米纸后踮起脚递给秦姝。 她这套动作做得相当熟练,想来在这里不知道卖了多久的零嘴了,可秦姝分明看见,她在将糖葫芦递给自己的时候,目光一直跟随着这串红艳艳的小东西,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垂涎和渴望在眼底藏着。 第17章 得手:摇落乱红如雨。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虽说秦姝是个生长在红旗下的遵纪守法好公民,从来都是她去打击别人的违法犯罪活动的份儿,没有别人抓她小辫子这一说;但按照“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的这条谚语来说,她今晚要干的事,对金仙观的道士们来说,还真和杀人放火没什么区别。 夜色已深,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大殿内此刻悄然无声,唯有滴漏铜壶激荡出寂寞的回音,霜白的月光在地上大片大片铺陈出冷冷的影子。 殿旁两间耳房里各有一个值守的小道士,盖着薄被,睡得那叫一个歪七竖八。饶是被师父们拎着耳朵教训过,“值夜的时候要警醒着些”,可正当长身体的年纪,实在很难抵挡得住困意,除非有人强行撞破大殿门冲进来,否则很难将他们叫醒。 秦姝白日在金仙观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踩点成功,弄明白了此处的地形和人员安排后,折去马市买了匹新马,还顺手买了把十文钱的剪刀揣在怀里。 这年头,养得起马的人非富即贵——毕竟对需要下地耕种的普通人来说,还是能拉犁的牛和能拉磨的驴更划算——再加上秦姝气度高华,一看便知绝非凡人,因此一进门,浑身上下一共还剩三钱银子的秦姝,就像在当铺中那样,得到了店内小二的一致热烈欢迎。 秦姝此人,私下里的习惯和办公时的状态完全是两码事: 她私下里抠到什么地步呢,都坐到全国妇联主席的位置上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连个名牌都没摸过,就更别提买了;但她在公事上,批起该花的钱来的时候绝不犹豫,每年拨出去进行孤儿院帮扶、特殊教育建设、对家暴受害者的法律援助之类的款项,从没削减一分。 这种作风就直接导致了,饶是客栈里的小二们个个都有着从巨大的客流量里锻炼出来的火眼金睛,也没能看穿秦姝这张冰雪美人面下藏着的,是浑身上下一共只有三钱银子、但她还真就敢住二钱银子上房的胆大包天穷比本质,个个都争先恐后想帮她喂马带路。1 秦姝在客栈落脚后,去后厨白饶了个猪脬,又从客栈后院里折了根长长的竹子,便回房去了,直到晚上才出来。 她跃出窗户落地时,轻巧得半点多余的动静也无,只有轻轻的一声“咔哒”声,比猫儿上房的动静大不了多少,半点没引起外人注意。随即秦姝便这样,一路轻轻巧巧踩着房顶向金仙观大殿的方向掠去,真个是身轻如燕,踏雪无痕。 等到了金仙观大殿顶上后,秦姝俯下身,借着周围树影遮掩身形,沿着屋脊走了一阵,沿途暗暗数着距离。片刻后她停下脚步,轻轻揭开一片瓦,便见得这缺口下面,正好对准金仙观的大殿正中;一眼望去,便能看见被供奉在香案上的金蛟剪化身。 这时候,秦姝白日里置办的那些物件便派上了用场。2 她将猪脬套在竹管上,扎紧口后放下去,略调了调位置,便让这家伙事落进金蛟剪化身的把手里了。 等放置好猪脬的位置后,秦姝在上面一口气吹出去,那猪脬就慢慢涨了起来,正正好卡在把手中;她再堵住竹管上眼,防止漏气,小心一提,便将那法器化身提将起来,经由房顶缺口带出道观,置入怀中。 猪脬和竹管都是小物件,因此只需要揭开一片瓦便能成事,又简单又便宜,还不易惊动人。别说两边耳房里还在呼呼大睡的两位小道士,恐怕就算派个人在这里近前守着,除非他日日夜夜一瞬不瞬地专盯着这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剪刀,否则只要懈怠片刻,这“不露面、不进屋、不动手”的法子,照样能将金蛟剪化身窃走。 将金蛟剪化身拿到手后,秦姝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用同样的办法,将吹涨起来的猪脬套在白日里从马市回来的途中,花十文钱买到的剪刀把手上,然后颤巍巍地将这把剪刀吊在空中送了下去,让它落在了金蛟剪化身所在的位置。 等这一连串“狸猫换太子”的好戏结束后,秦姝盖好瓦片,将大殿还原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真是神鬼莫测,玄妙万分。 只不过这样一来,她此刻踩在脚下的、作为云霄娘娘法场的金仙观,一时间和她上辈子团建旅游的时候去过的、作为旅游景点的金仙观,在“供奉摆设”的方面,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了: 最后放在大殿正中受供奉的,都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剪刀,就连价格都相差无几。 十文钱的剪刀和十块钱的剪刀在这一瞬达成了跨时空的共鸣:谢谢,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秦姝回到客栈后,心想,若一觉睡下,白日起不来可就要误事了。再加上神仙躯壳早已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也不必休憩睡眠——从三十三重天上,月老大晚上不睡觉却在那里吃夜宵,还有心思和他们下棋下了半宿的作风便可见一斑——就坐在桌边略微打了个盹。 等天色微亮,秦姝看见城门处已经排起了队,便混在出城的百姓里,牵着马溜达出去了,闲适得就好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似的。 这也是她宁愿选择花费时间久一些、但不引人注意的这么个方法,拿到金蛟剪化身的原因: 如果直接去抢的话,虽然能省一天半天的时间,但在将一身法力全都凝聚在给云罗的那张隐身符上之后,眼下的秦姝可以说除去不用饮食、不用睡眠、凡间刀剑伤不到她之外,也就是个身手略好一些的武林人士。 如果动静闹得太大了,定然会引来官兵追捕,没准还会有图像画影贴出来,好追捕这胆敢大闹金仙观、窃走镇观之宝的小贼。到那时,她低调行事,只为尽快赶回云罗身边,完成二十日之约的目的,可就要打水漂了。 既如此,还是采用温和些的方式比较好。这样一来,城内城外治安良好,一派和平,官兵守卫便会松懈,在查看腰牌的时候也就会有所懈怠。正如她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混进来的一样。 然而秦姝刚牵着马往外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从身后传来一道满含惊喜的喊声:“仙女姐姐,又看见你啦!” 秦姝回过头去,便看见昨日在金仙观门口卖糖葫芦的小女孩,此刻正跟在一位穿粗麻短打的男子站在在一起,两人的眉眼有数分相似,这应该便是她的父亲了。 小女孩见到秦姝后,立刻便挣脱了父亲的手,欢欢喜喜地朝秦姝跑了过来。只不过刚跑了没几步,她就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男子身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父亲伸出了手。 男子将肩上的锄头放了下来,暂时倚在身上,从怀中套出个布包,数了五文钱给女儿,随即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推,示意她去和秦姝说话。 正在秦姝不解时,小女孩委屈巴巴、一步一挪地慢慢走了过来,踮起脚,像昨天兜售糖葫芦一样,把这五文钱放在手心,努力举高到了秦姝的面前,解释道: “谢谢姐姐昨天买我的糖葫芦。但我回家后,我的阿父阿母跟我说,我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该拿了姐姐的钱,却又吃姐姐买的东西。这叫两头赚,做生意的人最忌讳这样,阿父说,这样很……很……” 小女孩的父亲在她身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迫接话:“很缺德。” “对,是这样的!”小女孩恍然大悟,在父亲的提示下继续说: “阿母说,已经卖出去的东西,要是退回来的话,就很应该把钱也还给人家,再问问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小女孩看秦姝的神色,虽然一言不发,却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倒像是恍然与宽慰相交织,便鼓起勇气继续问道: “那么美人姐姐,你昨日不吃我家的点心,是不是因为我们哪里做的不好,但你又不好意思伤人,这才送还给我的?” 秦姝恍惚间心想,我上辈子用这种方法帮过那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半是萍水相逢的浅薄缘分,亦或者是他们解困后便不记得我了。 她倒也不是要别人一定记着她的好,只是多多少少有些孤单而已。 ——但如此这般,还真是头一遭。 就好像……她之前无条件播撒出去的那么多善意,此刻正在另一个世界,汇聚成涓涓细流,缓缓回到她身边。 秦姝回过神后,立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双丫髻,笑道:“这倒不是,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想请你吃点心。” 小女孩立刻欢呼一声,抱着秦姝的手就原地跳了起来——这下她没挎着篮子,就真跳起来了,连带着把秦姝都拽了起来——对身后无奈摇头的父亲道: “阿父你看,我就说还是有好心人的!那我今天就不跟着你出去种地啦,我要回家去和阿母一起看看地窖里的干山楂还剩多少,明天我要继续出去卖糖葫芦!” 正在秦姝怔然时,男子走上前来,对秦姝一拱手,解释道: “多谢姑娘好意。昨日这丫头带钱回来后,我们一数,发现数量不对;又听这姑娘说,是卖出去的东西被退还了回来,还以为自家点心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和拙荆商量过后,打算近些日子停了这手艺,专心种地。” 两人说话间,这农夫模样的汉子对秦姝的容貌半点关注都没有,只一心看着自己的女儿,生怕她跑远到一旁的大路上被车马撞到,同时对秦姝道: “这五文钱原本是要买些漂亮花种,让她种着玩的,等过些日子还能来卖花环。既然今日见到姑娘了,还给姑娘便是。小丫头片子,切莫太惯着她了。” 他说是这么说,但看向女儿的眼光还是很疼惜的。可见什么“传统习俗”之类的都是托词,要是有心对一个人好,什么习俗什么旧例,全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第18章 劝和: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云罗一听这声音便浑身恶寒,恰似那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因为这声音在她被困孙守义家中的时候,便听过无数遍了: 说话的正是那头和孙守义相依为命多年,还指点他如何窃走织女羽衣,离进棺材只有一口气的老黄牛! 一时间,所有曾经在云罗的脑海中转瞬即逝的灵光,便宛如断线后四散跌落在地的珍珠般,在“天孙娘娘”这个称呼的提示下,终于全都串连了起来: 孙守义不过区区一介凡人,怎么会知道她和另外两位织女会偷偷下界去玩耍的地方,还知道要偷走藏着她所有法力的羽衣? 他之前涎着脸,不停往自己身边凑的时候,好像的确说过“咱们的红线捆在一起,要是我真死了,你也讨不着好”之类的话语。没错,月老的红线的确是这个道理,可还是那句话,区区一介凡人,他是怎么知道这种事情的? 更别说他后来还说,听说织女手巧,让自己织布补贴家用。不错,天界的法宝织物和人间的云霞都由三位织女亲手织造而成,正因如此,织女三星的美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人间都有专门为她们设置的“乞巧节”,想要借的织女的眷顾,习得过人技艺,让自己也能凭着一双巧手过上好日子。 然而当云罗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连起来看时,一时只觉背后寒毛倒竖,心底直泛凉气: 孙守义知道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能做得到的! 可他又的确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气息污浊,肉体凡胎,在此之前更没有任何奇遇,如此平庸的一个小人物,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今日,这罪魁祸首终于浮出了水面。 在此之前,这头会说话的牛在云罗的心底,只不过是个妖修散仙之类的不入流角色;可现在,在云罗手中隐身符尚未失效的前提下,这家伙竟然还能找上门来,基本上就等于坐实了它身份不凡的证据! 无数念头在云罗心底飞速掠过,“这人肯定是在诈我我不能出去”,和“等我回天界后迟早跟你们算总账”,以及“他到底是谁,来找我干什么”等种种想法打了好一阵子的架,最终才让“谋定后动稍安勿躁”的最后一个念头占据了上风。 于是云罗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窗外的那头牛冷声问道:“不知阁下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哪一位?先是泄露我的行踪,随后又让那凡人贼子偷走我的羽衣,生怕我能逃出生天……如此戒备,还真是看得起我!” 窗外先是传来了不安的蹄子刨地声,随后响起的,是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看来这位神仙在被云罗窥破来处后,也不愿意披着区区一只动物的外衣和她说话了: “天孙娘娘,我们也是没办法,就当是体谅体谅我们吧,月老红线的规矩向来如此。这三十三重天里,谁不知道天孙娘娘和这个凡人的婚事极不匹配呢?可上面说都这么说了,我们这些打下手的又能怎样?得罪了。” 它说完这番话后,听屋子里没什么别的动静,还以为是云罗大发善心不和自己计较呢,便继续为自己辩解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亲。反正现在都这个样子了,你和他凑活凑活也不是不行……” 它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背后一阵恶寒,赶忙向后退了几步。也幸好它——或者说是他避开得快,否则的话,怒意勃发的云罗扔出来的剪刀,下一秒就要砸在这具化身的天灵盖上,给他来个血花四溅的对穿。 这番“劝和不劝分”的说话风格,终于让云罗确认了这位帮凶的真实身份。她一时间几乎咬碎满口银牙,望着窗户的眼神都能滴下毒、冒出火来: “我就该知道是你,月老殿下红线童子。你们为了维护这天杀的红线不断,还真是费尽心思啊!” 被叫破真身后,红线童子也不再伪装了。 他摇身一变,褪去了人间化身的老黄牛模样的外衣,转而以三十三重天月老殿中最常见的头扎双髻、身穿红衣的孩童形象,出现在了云罗的窗外,苦苦相劝: “天孙娘娘,依我之见,还是忍忍算了,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眼下已经是阳春三月了,可云罗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从看似乖巧和气的红线童子口中说出的话,竟使得这间房子里有着数九寒冬般的冷意: “再说了,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一旦某对眷侣有分开的迹象,月老便会派下红线童子化身降临到他们身边,劝和不劝分,把这段婚姻给续下去。” “自古以来,我们的工作模式就始终都是这个样子的,想来再过几百几千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天孙娘娘再责怪我们,也都是无用功,倒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孙守义的好。” 得亏秦姝现在不在这里,否则的话,她立刻就能结合自己上辈子的经验,给红线童子来个杠上开花,杠得理直气壮惊天动地: 众所周知,我们网友是劝分不劝和的。看来现代社会的月老和红线童子终于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改变办事方式了? 也幸好秦姝不在现场,红线童子得以保全狗命,躲过这有理有据的结实一杠。他见云罗一言不发,又开口劝道: “孙守义这些天来,一直在撒泼打滚要求村长帮他做主,找回他逃走的妻子;甚至不惜许以重金,说等把人找回来后,让你多多纺织赚钱,孝敬村长,帮扶村里。” “村长年岁已高,又贪财寡德,听见孙守义的条件后,立刻就答应了下来,组织村内的青壮年外出找人。眼下这支搜索的小队已经出村往这边来了,再过半盏茶的时间,他们就会找到你。” 云罗紧紧握着秦姝离开时,用最后的法力给她留下的那道隐身符,只觉心乱如麻,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位红线童子看来不知道秦君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有了自保之力。对她而言,这是个优势。 但隐身符终究只能隐没身形,藏不住气息。把她一个货真价实的仙子放在凡人堆里,和同为神仙的红线童子相比,简直就像是黑漆漆的夜空中仅有的两颗星辰一样耀眼。 更要命的是,云罗下界的是失去了法力的本体,而红线童子的这具化身虽然是牲畜之形,可也享受过香火供奉,保有少量法力。这也正是红线童子能顶着尚未失效的隐身符的效力,一路追踪到她的缘故。如此看来,敌暗我明,情况十分不利。 红线童子见云罗一直沉默不语,语气也变得焦急了起来,一叠声地催她回到孙守义的身边: “天孙娘娘,将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哪里还有说不开的事情呢?你要是现在主动回去,他还能消消气,不至于对你动粗;要是你被他强行逮回去的话,他想要打你骂你压榨你,可就不是我们这些外人拦得住的了!” 红线童子本以为这番话会让云罗改变主意,然而半晌过后,他还是没能如愿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室内唯有长久的静寂,来昭示着无言的拒绝。于是他立时恼羞成怒,冷笑道: “好,好,好!看来天孙娘娘是打定主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那我就不多费口舌讨嫌了,这就告辞。” “只是请天孙娘娘千万记得,红线一日不剪开,你和孙守义的气运性命,就要绑在一起一日!你这些年来的功德、香火和法力还要不要了?” 云罗心想,我自然知道,否则之前,我也不会忍耐他那么久。若换做是数日前的我,保不准还真会听从你的劝告……不,或许我连出逃的勇气都没有。毕竟对我一个只会织布的仙子来说,除去每年七夕能受些香火外,功德是很难积攒起来的,更别提还要与其他两位姊妹平分。如此贵重的东西,不好轻易因为区区一个凡人而大幅消减,的确像红线童子说的那样,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秦君来救我了。只要有人愿意对我伸一伸手,那么还在犹豫不决的我,就有了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正在云罗与红线童子两厢对峙、僵持不下的时候,从客栈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凝神听去,还有十分粗俗的喝骂声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夹杂在其中,端的是来者不善。 红线童子细细侧耳一听,便立刻面露喜色,摇身一晃变回了老黄牛的模样,撒开四只蹄子便出门去了,欢喜得竟忘了此行的目的除了要劝说天孙娘娘自己回去之外,还要看看她是不是有个帮手,否则的话,她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可忘了就是忘了。或者说,冥冥之中,天意如此。 那位红线童子前脚刚走,云罗就偷偷打开了一点窗户,偷觑着外面的景象。 眼下客栈外已经闹成了一团。在四合的暮色中,不少手持草叉、火把、锄头和棍棒,作农夫打扮的男子,已经团团把正门给堵住了,直扰得客栈老板挨个赔礼作揖,试图劝他们离去。 可穷山恶水里出来的刁民,连拐卖人口的这等恶行都敢做,区区一个小客栈老板的拦阻,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加上这些村民平日里都是多做农活的好把式,力气大得很,两三下过后,就把客栈老板推倒在了地上,愈发将这间客栈包围得铁桶也似,插翅难飞。 在这一片混乱中,云罗敏锐地听到了孙守义那格外人憎狗厌的声音: “诸位乡亲,听我一言,实在不是我有意闹事,而是我那未过门的娘子在这客栈里面哪!” 此言一出,不少原本还想拦阻他们的人便面面相觑了起来,缓缓放下了手,显然是抱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和稀泥的态度,不愿意掺和到别人的家事里了。 第19章 两断: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云罗凝神望去,只见那骑白马风驰云走,疾若星火,顷刻间便逼近前来,引得围在客栈周围看热闹的人瞬时作鸟兽散,个个忙不迭散去,生怕被马蹄踏伤。 可即便如此,那些被孙守义和老村长许以重金,召集起来的农夫们却依然不愿散去,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最佳写照。 甚至还有胆大包天的人在那骑白马离自己还有数丈之遥的时候,见骑手速度被人群所阻,有慢下来的兆头,便壮着胆子往地上一倒,捂着胸口,哭天喊地嚎了起来: “哎呀,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不讲理的恶人呢,路上纵马,见了人也不收缰,上来就把我的肋骨给踩断了!我告诉你,咱这儿的衙门可就在附近,等捕快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他见这白马光鲜,鞍鞯锃亮,便觉得骑马来的人肯定有钱得很;而众所周知,越是有钱的人,就越要脸面,不想轻易把事情闹大。既如此,只要自己开口要钱的时候,别太过分,随便要个几钱银子,那这人肯定会破财消灾,掏钱了事。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那骑手听闻这番哀嚎后,竟半点没勒马止步的意思,一纵缰绳,快马加鞭,使得刚刚才慢下片刻的白马的速度又快了起来。 顷刻间,这轻骑简装的来者便宛如一抹自九天降下的雪亮流星般,携着猎猎风声、萧萧马鸣,直直朝地上躺着的恶徒踏去了,分明是个打算将错就错,活活把这胆敢来碰瓷的恶人给踩死的无情架势! 与此同时,那白马上的骑手开口了。 在那恶徒惊恐地惨嚎着不住躲闪的时候,在周围人群被她惊得闹哄哄不住闪躲的混乱中,她的声音也极静、极冷,更有着莫名的震慑力与穿透力,使得远远躲在室内的云罗都能听见她说了什么: “那就死吧。” 那是秦姝的声音,云罗识得。 这位新上任连半月都不到的太虚幻境之主,果然如她许诺的那般,在二十日之约到期的这一天傍晚,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地回来解救自己了! 然而识得归识得,云罗可从来没听过这么冷的声音。只短短四个字,便有出鞘见血、誓不罢休的清傲与杀伐之气迎面而来在,直叫人灵台通明,心中发寒。 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哪个不是笑面迎人,一团和气,在这懒懒散散的闲适环境里优哉游哉混日子? 就算偶尔有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散仙,一开始对这种氛围颇有微词,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等他们逐渐尝到偷懒的甜头后,就也随大流地懒散下来了,将一身傲骨变成了温吞吞的笑脸,满怀豪情壮志化作“短短一百字文件都能看上一个时辰消磨时光”的怠惰。 ——可正因如此,便显得短短二十日内,便能接手织女文书、打上月老殿、窃走红线、跳下灌愁海、巧取金蛟剪化身的秦姝,有如一把出鞘的锋锐利剑,寒芒过处,无不清明! 这恶徒只是想碰瓷拿钱而已,可不是真的想找死。 他一见秦姝竟和他所知晓的那些和气生财、息事宁人的有钱人不同,立时毛骨悚然,魂飞魄散: 先不说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听这个语气,她是真的敢杀人的! 刹那间,人类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感知,终于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他惨叫连连之下,手脚俱用、屁滚尿流地飞速向外爬去,狼狈得就像是在泥地里打滚的牲畜似的,直到裸露在外的手臂都擦破了大片,血迹和灰尘糊了一身,才在剧痛中堪堪避过从高处踏下的四只马蹄。 直至此时,秦姝才轻轻一拉缰绳,减缓了白马的行进速度。随即她笼着缰绳,缓缓回转过来,自高处向下俯视着那浑身都沾满了尘土的男子的眼神,比数九寒冬的冰河还要深、还要冷,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你竟然还会躲?” 在这样的眼神下,刚刚还在中气十足碰瓷的男人陡然心生恐惧,那种前所未有的、对“死亡”的鲜明感知又一次袭上他心头,骇得他连连往人群后缩去,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道清冷的声音: “看来终究是个怕死的。既如此,又何必惺惺作态,摆出这么副架势呢?就好像谁会顾惜你这条命似的,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说来也怪,秦姝说的这番话里,半点难听的字眼也没有——换作这些村民常见的有钱人,怎么说也会痛骂一番他们那“一文不值的贱命”——可不知为何,落在这人耳中,竟比那种泼辣的脏话都要来得尴尬和难受,一时间逼得他连以头抢地当场自尽的心都有了。 因为正是这种平静的,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过分冷静的态度,才能让他避无可避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们这些人,饶是有一身的力气,能明火执仗地威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本质上,他们终究还是低贱的蝼蚁,是生活在尘土和臭水沟里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和真正金尊玉贵的人一比,端的是命如草芥,连用一条性命去给人家赔罪,都会被嫌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秦姝见这群人被她给惊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便飞身下马,朝云罗所在的房间走去。 可她一下马,刚刚那头还生龙活虎得紧的高头白马,竟像是陡然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似的,在原地呆立片刻后,打了个气息虚弱的响鼻,便带着满嘴的白沫颓然倒下了。 修长高大的马身重重砸在地上时,不仅发出了好大的响声,还惊起一片灰尘,惹得周围本就不敢靠过来的那些看热闹的人们纷纷掩鼻,退得更远了些,生怕被烟尘给呛着。 尚未离去的吃瓜群众中,有不少是住在客栈里跑商路的人,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本来就借住在这里,行李车马等全副身家都搁这儿呢,就算是想走也没法立刻走,和那些看哪儿有动静就往哪儿凑的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既然都是惯行远路的人,自然对牛马之类能拉车驮行李的牲口熟得很。一见此异象,来不及走脱的人群中,立时就有个快心快口的人惊呼道: “要我说,这马是活生生被累死的啊,好姑娘,你这是跑了多远的路?” 他原本没觉得自己能得到秦姝的回答,因为秦姝刚刚的那番表现,完完全全就是个不顾常人死活的、顽劣的富家千金的样子。 这种精贵的人不愿搭理身在贱籍的商户,实在太正常了。就连那个刚刚来闹事时嚣张得很,眼下竟被这玄衣女子气势所惊,骇得站在原地屁都不敢多放一个的孙守义之流,那种地里刨食讨生活的村夫,从户籍上说,都比他们要高贵得多。 再者,只是跑死一头马而已,又不是累死一个人。动物的命和人的命完全是两码事,这等小事,怎么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呢?就连他们自己日常赶路跑商的时候,要真遇上急事,也有累死牲口的时候。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姝还真就为这一句话而搭理了他。 她先是敲了敲云罗所在的房门,低声询问了一番后,接过了几张从门缝里递出来的纸,将其匆匆一扫而过后,那张冰雪般的美人面上,就带出了几丝微末的笑意来。 那个笑意十分轻微,却有着十成十的存在感,恰如云破月来花弄影,黎明带来的第一道熹光照亮晦朔的长空。 即便秦姝周身的肃杀之气尚未平复,可有这个欣慰的笑容在,便平地里生出一种寒冰消融,清光照雪的感觉来,当即就把周围一圈人都看呆了,就连最年长的商队头子也不得不低声赞叹了一句: “我小老儿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连漠北的黄金王帐、身上披几块布就能充作衣服的南洋都去得,还见过西边蛮子的公主和扶桑的姬君,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罢?可真要论起来,这么好看的姑娘……我还真是头一遭见。” 商队领头人话音刚落,便见这位纵马前来的美人转过身来,对他们略略一点头,回答了刚刚那个人失态下惊呼出口的问题: “我从关中来的,一来一往,恰好二十日。” 被堵在客栈里的这帮人都是赶路赶惯了的行脚商,对各地路况和马力都知之甚详,因此秦姝此言一出,这帮人数息后就立刻反应了过来,惊讶不已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从关中到此地,足足有数千里之遥,如若真要在二十日之内打个来回,怕是得一路上都得保持着这种一不小心就会人仰马翻的迅疾速度才行。是真真的星夜疾驰,千里奔袭! 秦姝回答完他们的问题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只走到那匹已经断了气的白马身边,沉默片刻后,俯下身去,为它阖上了双眼。 众人见此,心想,看来这姑娘竟是个和外表不符的菩萨心肠,连一匹马的性命都要顾惜。 只不过一旁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客栈老板,所思所想的可大不一样。毕竟这些人再怎么看热闹,也不过是过客;而他可是要实打实在这块地上做生意的,今天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日后可怎么办呢? 想着想着,客栈老板就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生意再也做不成的惨况。不管他再怎么圆滑,号称“笑脸能迎八方客”,可终究也是个普通人。 因此他不由得在心底有些后悔,心想,早知如此,数日前,在那位文静秀丽的白衣女郎找来,问能不能借给她一间废弃空房避难,还说自己平日里就像个透明人一样绝对不会出现的时候,自己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下来。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秦姝只是沉默了片刻,半点借题发挥、不依不饶的架势也没有,甚至还对客栈老板一拱手,端的是沉稳从容: “脏了老板的地盘,本该赔些银子表示心意的。无奈行路太急,身上半文钱也没了,等过会儿有了闲钱再说可好?实在对不住。” 第20章 天雷:先到先得! 在秦姝用金蛟剪化身剪断被强行带下界的姻缘线时,饶是那红线被强带下凡,眼下与人间的普通绳索并无二致,可当金蛟剪化身锋锐的刀口果然利落断开红线后,不管是室内的云罗,还是守在门口的孙守义,都感觉到身上一轻,像是冥冥中果然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破除了。 刹那间,云罗喜极而泣,泪落如雨。要不是秦姝告诫她此时要一直待在室内,保全自己,怕是她早就跑出来,拉着秦姝的手千恩万谢了。 孙守义见大势已去,连自己一直倚仗的老黄牛——哦不对,现在应该叫红线童子——都快要死了,终于褪去了所有狂妄的表皮,露出了懦弱无能的本相,对秦姝苦苦哀求道: “仙人,我是真的不知道……都是这家伙教唆的我,对,没错,都是他教我的!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动这种歪心思?仙人可怜可怜我罢,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要奉养,下有八岁的孤儿要照顾……” 周围的村民们已经被秦姝说动手就动手的狠厉作风吓破了胆。躺在地上的红线童子眼下生死不知,却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那些还在滴落、却越滴越缓的脑浆与鲜血,落在他们眼中,便宛如渐渐逼近的催命符一般。 他们高举着充当武器的农具和火把的手,已经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活像一群吓破胆的鹌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孙守义开了这个头后,有样学样地也嚎了起来: “对啊,我们本来也不想管这些破事,都是孙守义叫我们来的!” “仙人你要怎么罚他?打他骂他杀他都行,最好把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但我们可跟这件事完全无关,恳请仙人放过我们吧。” “都怪孙守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孙守义看着这群刚刚还义愤填膺要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兄弟们,头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他难以置信地挨个望了过去,拔高了声音问道:“你们……不是说好要来帮我的吗?” 可他的这番问话并没得到任何回答。 被他许以重金诱惑来抓人的村民们竟全都避开了他的眼神,同时在天边愈发逼近的乌云与雷声中,缓缓移动着双脚,试图离开这片已经渐渐染上血色的土地。 要不是红衣幼童的身体还倒在地上,时不时抽动一口气证明还没死透;要不是那位手握红线与金剪的玄衣女子还在冷冷地盯着他们,就像是冷血的蛇在盯住无知觉的猎物似的,他们早就撒丫子能跑多远跑多远了! 由此可见,当他们面对云罗这样看起来能随意欺辱的弱女子的时候,就会肆无忌惮,恃强凌弱;可当秦姝这种对着身份不凡的仙人都能下得去手的顶顶狠角色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就无师自通地学会退回安全地带了。 不得不说,十分识相。 ——只可惜识相这种美好品质,在秦姝的面前并没有什么用。 黑云压城,雷声隆隆。眼下明明还是傍晚,该有一丝夕光为尚未回家的归鸟与行人照明,可眼下,狂风骤起,晴空晦暗,日月隐没,任谁抬头去看,都只能看到这一片连绵不绝到让人心底发寒的黑云逐渐逼近。 如此反常的异象,显然不是人力所能及,更不是什么好兆头。 突然,被秦姝刺穿双耳,生命垂危的红线童子,在听到这阵雷声后,就像是被强行续上了一口气似的,回光返照了起来。 他拼命蠕动着,从地上抬起头,带着满眼的恶毒与愤恨直视秦姝。 那种恶毒实在太刻骨、太骇人了,在与他那些在三十三重天里当快乐咸鱼的同僚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同时,也让秦姝无比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虽然顶着个幼童的壳子,但内里分明就是个成年人。根本就不能用人类的外表,去衡量神仙的年龄。 他根本不是什么“孩子还小,不懂事,可以被原谅”的小孩,而是个明显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贩子帮凶!如果没有他的支招,孙守义一介凡人,怎么能知道织女下凡洗浴的地点,又怎么敢窃走她的羽衣? 于是秦姝面无表情地把这家伙的头又踩回了地上。 这一踩,让红线童子的伤处更痛了,几有当中裂成两半之感;还插在他耳朵与头骨里的那根枯枝被他这么一动,更是断裂开来,木刺一下子便捅入了他的血肉与大脑,但他竟如毫无知觉般,一边“嗬嗬”地从喉咙里挤出小声,一边得意地看向秦姝: “何等胆大包天的狂徒……意气用事,成不了大气候。” “你既知晓我是月老座下红线童子,又怎么敢跟我动手?按照《天界大典》来算……不管你是散仙还是正仙,只要你还是修道之人,这就是‘残害同僚’的大罪,该当天雷轰顶之刑!” 此言一出,刚刚那些还打算离去的村民们便犹豫着停下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不约而同地涌现出一个想法: 如果天雷真是冲着这女人来的话,他们是不是能捡个漏? 别的不说,光她的这身衣服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等下把她的尸身卖出去,让那些追求长生之道的达官显贵花钱来买,也是好的。 要是真被劈成了灰,不体面,卖不出去,那就收藏在他们自己村子的祠堂里,当成千年万代的传家宝也成。 这帮人原本在偷偷移动脚步分散着往外溜走,听红线童子这么一说,立刻就改变了脚下的方向。这么一来,散开来的人群反而将这间小小的客栈给包围起来了,还十分鸡贼地保持了距离,生怕天雷会波及他们。 红线童子见此,不由顶着颅中剧痛,露出个耀武扬威的微笑,心想,这可真是蚁多咬死象。有这帮人类在旁边牵制着,为了不同时受“残害同僚”和“残害人类”两道罪名带来的天雷,她肯定就不会动手了。 他一念至此,刚打算挣扎着抬起头来看看秦姝的反应,便觉得头上一痛,像是整张头皮都要活活被人扯下来似的,随即整个人便被凌空拎了起来,如同提溜一只小鸡崽子也似的轻松,往一旁墙上狠狠一掼! 得幸亏红线童子的双眼已经被血泥糊住了,看不见,否则这一幕肯定会对他造成身体上和心灵上的双重打击: 看似文文弱弱、清瘦纤细的秦姝,竟然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紧接着就像是玩溜溜球一样,握着他在剧痛挣扎之下散开的长发,甩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形,把他给砸进墙里半寸之深,当场就在墙上印出一个四肢鲜明的人形印子来。 这间客栈的院墙是用黄泥与枯草混合建成的,虽比不得砖墙结实,可也能遮风挡雨,防备宵小。结果眼下,这堵墙竟然被秦姝用力一击盖了个章上去,这力气可大得有点吓人了。 ——直到这一刻,看着自家狼藉的院中景象心如刀绞的客栈老板才明白,秦姝之前为什么那么客气,一定要跟他谈赔偿事宜,还说什么“脏了老板的地盘,实在对不住”: 按眼下的状况来看,这可不是死一匹牲畜之类的小事,分明是要出人命!既然如此,要不要上报衙门呢? 这个想法只短暂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了一息,便被客栈老板自己先否决了: 不行。就算是衙门来了,人间的律法在这些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仙人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压根儿管不着他们。 再说万一自己这边一告状、帮倒忙,把他们给惹怒了,自己可当不起这雷霆一怒,还是让神仙内部自己解决去吧。 这么想着的他浑没注意,正在客战中的人类战战兢兢地一边抱团一边看门口热闹的时候,从那位秀丽的白衣女郎居住的、废弃许久的房间里,传来了轻轻的一道窗棂被推动的“咔哒”声。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到这一道本就十分轻微的声响,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院子里的那个人形印记和不断挣扎惨叫的红线童子给吸引过去了。 在此等侵袭灵魂、骨肉俱裂、连头皮都好像要被活活扯下来的剧痛中,红线童子也顾不上什么律令不律令、面子不面子的事了,像搁浅的鱼一样扑腾了起来,叫得嗓子都快出血了: “啊——痛、痛,好痛!住手,求求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前辈,阁下,高人……救命,痛啊,求你别打了!” 可以说,这位助纣为虐的红线童子之前有何等嚣张,眼下摇尾乞怜的样子就有多像一只断掉了脊梁的狗: “我愿助阁下一臂之力,只要阁下停手,我这就去和雷公电母解释,说阁下并未残害同僚,不必降下天雷……还请前辈饶我一命!别打了别打了,活活痛杀我也!” 不得不说,大家都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红线童子的外表看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 当这么个还带着婴儿肥的、面色惨白的小孩子,用黑葡萄也似的水亮大眼巴巴看着人,放软声音连声求饶的时候,很像一只糯叽叽的团子,的确很能唤起人心底的那种名为“怜惜弱小”的情绪。 只可惜秦姝没什么母性光环,也不太懂怜香惜玉。 从她对着看似娇弱不胜衣的痴梦仙姑时,都能有条不紊毫不心软安排工作的作风中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只无情的铁血社畜。 于是秦姝听闻这番话后,手下的动作不仅半点停顿都没有,甚至还将那断裂的枯枝慢条斯理地往里送得更深了些,直到它完完全全捅穿了红线童子的双耳,隐没在血肉中,冷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等天雷?” 红线童子听闻此言,心中大骇,觉得自己和秦姝之间肯定有一个脑袋不正常的疯子,而很显然这个人不是自己: 第21章 破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当地的衙役们觉得今天可真是不对劲。 今日本来是个大晴天,和往年春日里,每一个和平的日子没什么差别。晨间他们来点卯的时候,还有人因为穿的春衫太厚而出了一身的汗;中午时艳阳高照得更是让人连吃冰的念头都有了,可谁知到了傍晚,竟有这般诡异的天气。 先不说顷刻间便阴云密布的天色,也不说那刮得人心底发寒的长风,只说那隆隆的雷声,听着竟让人有种心口发闷、头痛欲裂的感觉,仿佛这雷声不是简单的雨前雷,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大威能,牢牢攫住了他们的三魂七魄: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 否则的话,哪怕这道雷对准的不是自己,也会被这诡异恐怖的天象吞没! 本地的县令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和气得就像个白面团。他虽然没什么升官发财的大志,但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好就好在他是一条很能认清自己本领的咸鱼,相当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于是他当年殿试落入三榜,被外放到这么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的时候,半点也没抱怨,还十分安贫乐道地娶了个本地举人的女儿,摆明了要在这个位置上一口气干到退休。 只不过他娶的这位本地举人的女儿,就大有来头了: 她的大名是林幼玉。 这个名字看似平平无奇,却一度达到天下闻名、人人称颂的地步,连文风最重的江南一带都知道她;就连林幼玉的县令丈夫的官职,都不如她获得的敕封爵位高。 本朝童试虽然延续前朝武皇之风,特许男女皆可参加,但新皇上任后,据说对先帝的作风十分不满,正在大刀阔斧地改革呢。 虽然一时半会,这把废旧立新的火还没燃烧到科举考试的身上,但京城内消息灵通的贵人们早就听说了,这位被母亲压制在太子位置上坐了将近四十年的新帝对“牝鸡司晨”的现况很是不满,刚一上任,就雷厉风行地裁撤了好几位宫中掌管文书的女官。 贵人们见风头不好,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把自家兴致勃勃准备出去考试的女孩子们全都拘在了家里,教她们弹琴作画下棋、绣花裁衣管家——总之就是别碰书本了,万一撞在皇帝枪口上,牵连全家,可真真哭都没地儿哭去。 连京城里的人都这么做了,偏远地区的人难道还不懂要有样学样么?因此一时间,饶是前朝武皇“男女均可参加童试”的政令还未被废除,可近些年来的童试中,已经很少见到女性的身影了,说是绝迹了都不为过。 然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十年前,在这座小小乡村里,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在童试中拔得头筹,从数百名男性的手中夺得案首之位。 这便是日后被誉为“女神童”,更是过了殿试,在天子面前对答如流,受封正五品宜人的林幼玉。 放榜之日,这个被用正楷誊写在红纸上的,墨色浓重的秀丽女名,不仅惊到了一干自视才学甚高的男子,使得他们在下次童试前都没能抬起头来,也入了一位贵人的青眼。 说来也巧,那年被下放来这里监考的,恰恰是前朝武皇的心腹。 他向来对武皇很是信服,见昔日的太子、眼下的新帝上位后,竟完全不顾母子情谊,更不顾政令是否合适、手段是否得当,一味对先皇留下的各项措施胡改乱改,便已暗暗在心中决定,迟早要给这小子开开眼,让他收敛些,别因为个人情感而耽误大局。 正因如此,在见到十二岁便能熟读四书五经、出口成章,更写得一笔好字的这位案首时,他高兴得连捋胡子的手都在暗暗打颤,当场便做了个惊人的决定: “林幼玉是吧?好,好……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你既有此天赋,困在区区一场童试里,不能再向上一步,委实可惜,多少京城里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的才学都比不过你呢。” “本官即日便要回京复命,你若有心向前一步,直上青云,出人头地,不如随我一同入京去,怎么样?届时若入了皇上的眼,你便可以名扬天下,衣锦还乡。” 林幼玉闻言,思考片刻后便对这位老人推金山、倒玉柱毫不犹豫拜下,按当朝科举规矩,改口称其为“老师”。 一身才学的她虽然年少,可也隐隐嗅得出朝堂上风雨欲来的架势,更知道这位老人对自己伸出的援助之手里,藏着的不仅有一步登天的诱惑,还有被卷入政治纷争的巨大风险。 ——但林幼玉的家里实在太清贫,太难了。 真心关爱她的父母顶着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无数闲言碎语带来的压力,硬是砸锅卖铁供她念完了书,考了童试。她有心回报父母,却不愿像周围人劝她的那样,“找个衣食无忧的好人家嫁了,和丈夫一起奉养父母就是最好的回报”,便要赌上一赌,用这一身才学,换得功名利禄! 而林幼玉果然也赌对了。 当朝天子虽然因为一些前尘旧事,对生母多有不满,可终究不能顶着“不孝”的罪名,扛着言官们纷飞的唾沫星子和史官们能把人皮都剥下一层的笔杆子,把这番皇家龃龉搬到人前来。 且林幼玉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他都一把年纪四五十岁了,若真为自家这点事,就去为难一个如此年幼的外人,先不说别人会怎么看他,天子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就过不去,总觉得倚老卖老,十分缺德。 于是林幼玉上得金殿,叩拜天子。天子考问经书四十三件,林幼玉对答如流,气度文采竟胜过大半童生,不输翰林。 天子大喜,又令作谢恩诗,林幼玉当场挥毫赋诗一首,格律工整,用典精妙,词藻华美,无不拜服。天子特敕封其为正五品宜人,又赐金银珠宝、文画古玩若干,令林幼玉衣锦还乡,天下皆称之为“女神童”。 十年过去,林幼玉的父母在过上了女儿带来的数年好日子后,终于还是因为昔年清苦的生活折损了身体,双双重病去世。林幼玉身为人子,身上又有朝廷加封的官爵,于情于理,都是要为父母守孝的。 在漫长的孝期过后,代代人才层出不穷,倒把这位一度名扬天下的“女神童”给比下去了。 林幼玉心知当朝天子不愿选用女官,她此生于官场上,怕是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只能另辟蹊径,借用他人势头。 百般筹谋后,林幼玉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将有意嫁人的风声放出去后,经过大半年的考察,婉拒了无数向她求亲的名门高户、风流才子、老实乡亲,选择了这位向她求亲的小小县令: 因为在所有向她求亲的人中,只有这位落魄的三榜进士还记得女神童昔年诗惊天下、名动京城的盛况。 他一见林幼玉,便对她开门见山道,自己不会像同僚那样,将妻子完全困在闺阁中整理家务。他才华平平,只怕打理不好政事,苦了百姓,因此想求娶林幼玉,请林幼玉出山。 两人筹谋良久,一拍即合,县令将官印交付给了林幼玉,彻底转移实权;昔日的女神童摇身一变,成为了本地的县令夫人。她擅断案,明事理,日理万机,雷厉风行,以至于数年后,人人只知林幼玉,却不知县令之名。 ——而这也是秦姝让云罗专门去打听的,本地的吏治之况。2 这边天色一变,林幼玉便想,如此异象,怕是不好。 她立刻就做了两手准备,一边带着一干文吏去书库里翻资料,想看看这种情况以前是否发生过;一边派人去给衙役们下令,说近些日子都警醒些,再分出些人手来挨家挨户通知,做好避难准备,但也不必过分慌张。 这么些年来,衙役们早就知道林幼玉有多能干了,因此对她的这番指令自然没有不听的,当场就分出了十支小队,准备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通知。 这番作为换在别的地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运气再不好些的,人民当场暴动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换在林幼玉治下的当地,人们一听,连林幼玉都还在呢,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家家户户便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起东西来,静等下一步的通知,一个趁乱闹事的都没有。 ——就这样,持着隐身符的云罗刚跟着秦姝有样学样地掀开窗子爬了出去,没走多远,便在道路拐角处,听到了林幼玉派来通知客栈这边的人们做避难准备的衙役队伍的脚步声。 云罗突然灵机一动,主动撤去了隐身符的伪装,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想着曾经在孙守义那里受过的屈辱,脸上便不由自主地带出了真正痛苦的神色,眼眶也红了。 她回想着这些天来,隐匿身形在书坊里看过的法律文书,心中稍安,带着满眼的泪水跌跌撞撞向前扑去,同时大声哭喊道: “不好啦,有人在客栈里强抢民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会有这种恶事?请官爷为我们做主,天可怜见的,我的好妹妹还被困在那里出不来呢!” 衙役们本来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走,给客栈里的人们送消息的。陡然间冲出来一个梨花带雨的云罗,还说了这么大一桩恶事,就好像在烧得正旺的烈火上又浇了一瓢油,把衙役们的脚步催得更快了,两条腿儿都险些要跑出残影来: 真是丧心病狂,泯灭人性!在林幼玉大人的治下,竟然还有这种恶徒?今天不把他打板子打到屁股开花,让他去牢里好好吃些苦,这崽种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就这样,在秦姝的安排下,前来“求援”的云罗,凭着无人能敌的卖惨功力,硬是把本就脚程飞快的衙役们激励到了能去参加百米短跑的地步,竟把驾云而来的雷公电母与痴梦仙姑一行人都甩在了后面。 第22章 从犯:雷公电母。 天雷降下的那一瞬间,孙守义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如果一开始来的人就是衙役,他没准还会多争辩几句替自己开脱,被他许以重金聚起来的乡亲们也都会帮他。这就是所谓的宗族,永远帮亲不帮理,永远同气连枝,天大的祸事都能强行压下,“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 但很可惜,最先来的是秦姝。 对孙守义来说,这个上一秒还能杀人不眨眼,下一秒就能文静得像个千金小姐的冰雪美人,有着比她的冷面还要冷硬一万倍的心肠。对着那么可爱的红线童子,她都能毫不犹豫地把人家连耳朵带脑壳捅个对穿,简直就像个疯子一样! 向来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但反过来说,也有个道理,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就这样,打了二十多年光棍、酷爱调戏妇女的孙守义,今天可算是被这迎面而来的血光与杀气吓到了。 不仅如此,被秦姝的作风吓到的远不止他一人。在性命面前,什么面子什么宗族情谊全都靠不住,秦姝只一个眼风扫过去,就让他们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反手就把孙守义卖给了秦姝,试图丢车保卒。 ——有用吗?没有。这帮从犯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 天雷刚一接触到孙守义的头顶,他便肝胆俱裂,神魂大惊。因为与那隆隆的、仿佛能震碎人心脉的极具压迫力的雷声一通抵达的,还有能撕裂灵魂的、最极致的痛楚。 刹那间,他只觉皮肉、骨骼、内脏都被烧化了,一阵阵肉类从烤熟到烧焦的、香味儿变成的糊味儿不断传来,带着灼热的烟尘往他肺里直钻,将他整个人都从里到外地灌满成了一只热到要自爆的人皮皮球,可这点不适甚至比不上焚烧之苦的十万分之一。 孙守义原本想要转动转动眼睛,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可竟连如此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最惨绝人寰的疼痛。 更何况,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当五脏六腑都被烧成黑炭后,区区一对招子,又怎么可能保存得下来? 天雷降下的那一瞬间,孙守义的眼睛就被高温灼烧得直接爆开了。两股浓浊的液体从黑漆漆的眼眶中流下,就好像这具已经被烧成了炭块、却还保留着人类神志的躯壳,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罪恶,正在流泪忏悔似的。 这惊天一击委实骇人,可它的威力远远不止于此。 正在孙守义感觉神魂飘散,即将被烧灼而死时,在他喃喃自语“终于可以死了”的下一秒,另一种全新的感觉涌了上来。仿佛有千万只生着尖利指甲的手,从他此刻已经被烧得只剩焦黑骨头的身上用力划过,发出“刺啦刺啦”“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如果说天雷焚体时,孙守义感受到的是烧灼之苦,那么此刻,他感受到的就是撕裂之苦。 无数双隐形的手,从他的骨、他的肉里生出,肆无忌惮地拉扯着他的躯壳,就像天真无知的小孩子拿到一张纸就会毫不收敛力气地用力撕扯似的。正常人都是皮包骨,可这番撕扯过后,在抽搐与麻木下,孙守义只感觉自己怕是连肠子都被翻出来套在外面了。 可这种令人作呕的、仿佛肠胃都被扯成碎片的拉扯感过去后,孙守义再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周身完好无缺,连半根头发丝都没掉! ——然而正在孙守义对自己的记忆和感受生出深深的怀疑,觉得之前的那段被活生生烧成干尸的经历只不过是一场能让人把肠子都吐出来的噩梦的时候,下一秒,熟悉的焦糊味熟悉的灼热感熟悉的疼痛与高温再次袭来,将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的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打了个稀巴烂,碎成一地齑粉。 与此同时,一起碎裂成齑粉的,还有他再一次被高温烘干的脑子。 这番变故只在数息间发生,天雷落地的烟尘尚未散去,眼下唯有云间的三位神灵才能看见这荒唐的一幕: 这个曾在某位红线童子的帮助下,偷走云罗的羽衣、偷窥她沐浴、还想凭此强娶云罗,好让自己一步登天的凡间男子,在每一次呼吸中死去,又紧接着在数息后复活。 生生死死,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次复活时,脸上那种清澈的愚蠢和茫然是骗不了人的。也就是说,他每一次复活的时候,都能在保留被天雷灼烧至死的记忆的同时,以全新的状态,再一次迎接新的疼痛与死亡。 最可怕的疼痛是怎样的?并不是剑戟加身,也不是千刀万剐。因为这些疼痛再怎么骇人,终归也是有限的,只伤得到皮肉,伤不到内里。而且这些疼痛也是有预兆的,但凡是个正常人,一见到这些会造成伤口的武器,便在心底先一步有了准备,等到真正流血的那刻到来之时,反而不会那么痛了。 ——与之相对的,孙守义现在接受着的,便是最残酷的刑罚。 天雷加身时,不仅在焚烧他的皮肉,更在灼烧他的内里,连带着他的魂魄也在一点点破碎萎缩下去。这种伤到了魂魄的重伤,十有八九是养不好的;若拖的时间一长,饶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而且天雷带来的高温并不稳定。因此有可能上一秒孙守义还在感受温水煮青蛙、把他的五脏六腑做成烤肉的煎熬;下一秒,猛然高涨的温度就可能把他的皮肉骨骼全都烧成焦炭烧成粉末,杀伤力堪比秦姝上辈子久仰大名的、能把土豆炖排骨煮成黑色块状物的炸厨房小组。 一手造成这局面的雷公电母面面相觑,半晌无言,显然哪怕是这两位善于掌控雷电的神灵,也结结实实被孙守义的惨状给吓到了: “……不该啊,这是人类能有的模样吗?” “不知道,毕竟这是第一个挨了天雷的人类,会发生什么可真不好说。我唯一能说的,就是之前的天雷劈在神仙们身上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这种状况。” 这对夫妻略一合计,立刻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那位从太虚幻境来的文官,对痴梦仙姑异口同声求助道:“痴梦仙姑,还请指点指点我们,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痴梦仙姑:不要问我啊!咱们直接去问主导这一切的秦君好不好! ——她想归这么想,但说可万不能直接这么说。 因为明面上现在的秦姝还顶着个“思凡下界”的莫须有的罪名,而雷公电母又是执掌天雷的处罚者,双方不仅从无交集,甚至连立场都不在同一个壕沟里。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顶着“小偷”罪名的新来的卧底,和压根就不认识他、于是真把人给抓进去了的同事在拘留所里面面相觑,委实尴尬,尴尬得连呼吸都是错的。 于是痴梦仙姑那能写出全天界喜爱的话本的大脑飞速运转之下,还真被她想到一个看似十分合理的借口: 众所周知,天界的咸鱼们是喜欢折中的。如果直接让他们给我打掩护,让我去见秦君,十有八九不可行;但如果先提出一个更糟糕的建议来,他们就会觉得,偷偷去见一见秦君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痴梦仙姑假意道: “孙守义既然已经受过天雷之罚,那么他的死活就跟咱们没关系了。两位要是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按照正规流程,就得去回禀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让这两位陛下专门派人来协助你们。” 雷公电母两人的神情瞬间就垮了下来。很明显,无论古今中外,人类神仙,妖怪精灵,男女老少,总有一种感情能跨越种族和空间,引发广大社畜共鸣: 不,我们真的不想见老板! 痴梦仙姑见此,心中暗道一声“惭愧”,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既然如此,少不得两位多担待着些,我下去问问秦君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二人就当没见过我,如何?” 果然一听见秦姝的名号,雷公电母的神情先是一喜,随即就更加纠结了起来。作为一家之主的电母望了望人间尚在弥漫不止的烟尘,为难道: “我自然知道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是个厉害人物。听说她半月前,曾与月老意见不合,便依《天界大典》的规矩打上月老殿,一剑斩下金字匾额,连人间星海都被连带着动荡起来了,由此足见她法力高强,修为精深。如果是她的话,没准真能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雷公见妻子都开口了,便也应声,说出了自己心中顾虑: “但她身上毕竟还背着个不大不小的‘思凡下界’的罪名,我们要是和她见面了,难免尴尬——是罚好,还是不罚好呢?且秦君与我等素来也没什么交情,就这么贸然过去打交道,未免有些失礼。” 痴梦仙姑思索片刻,两手一拍,提议道:“既如此,我有个让两位堂堂正正下到人间的好办法。如此一来,既不用正面跟秦君打交道,免去尴尬;又能让秦君记着两位的人情,帮你们研究天雷。” 雷公电母:???玉帝王母在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求你快说!! 迎着两位同僚愈发炽热、满含期盼的眼神,痴梦仙姑细细分析道: “眼下虽说孙守义已经受罚了,但这么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活了又死死了又活,委实有些吓人。再者,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那些现在已经逃走了的农人,归根到底,也是打算祸害天孙娘娘的从犯帮凶。” “咱们来都来了,要不就好人做到底,把这帮人全都逮起来,交给人界的衙门来处置如何?毕竟天孙娘娘的文书现在归太虚幻境掌管,若你们二位能帮忙将这些从犯抓捕归拢起来,就等于帮了秦君一个大忙,减少了她写文书时,找不到这帮乱窜得到处都是的人的不便,她肯定会乐意帮你们解读一下天雷的异常表现。” 第23章 安抚:又和平又温柔。 雷公电母这对夫妻不愧是执掌天雷多年的神仙,性情和行事风格也像雷霆般豪爽直接: 既与痴梦仙姑达成一致,要帮秦姝把那些落跑的帮凶逮回来,方便她日后写文书,就得把这件事做得漂漂亮亮,万无一失。 要不的话,就算秦君果然是个痴梦仙姑口中那样十全十美的好心人,愿意帮他们,他们也拉不下这个脸去白蹭人家的研究成果。 至于为什么这两人不自己研究天雷?别闹了,“隔行如隔山”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用现代身份打个比方的话,如此异常的天雷就等于出现了异常数据的试验;而雷公电母这对夫妻兼工作搭档,就是负责将实验加以应用的一线实践人员;秦姝法力之高远胜绝大部分同僚,约等于处理数据的专业研究人员。 这样一类比,雷公电母要向秦姝求助的原因便很明显了: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哪里有让实践人员去处理异常数据的道理?还是得让专业的研究人员来。 于是两人一合计,便捏起法诀,造出人界化身,趁着天雷焚烧人体带来的浓浓烟雾尚未完全散去时,分工合作,开始逮人;而痴梦仙姑则偷偷趁机溜到了客栈空屋中,一见云罗,便百感交集,眼眶泛红,两人执手相望了半晌后,痴梦仙姑才哽咽出一句话来: “天孙娘娘……实在受苦了,恕太虚幻境痴梦仙姑救驾来迟。” 云罗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仙子,只觉越看越眼熟,顷刻间便反应了过来,低声惊呼道:“原来是你?我昔年在天河边上玩的时候,曾经见过你,还追着你一通乱叫‘漂亮姐姐’呢。” “正是在下。”痴梦仙姑惭愧低头道,“在下当时刚听说月老将天孙娘娘的红线牵给了凡人后,便觉十分不妥,可终究因为太虚幻境没什么实权,只能咽下这口气,勉强为天孙娘娘的文书粉饰太平。” “幸好后来,秦君来了。若没有秦君这番通天彻地、逆天改命的本事,天孙娘娘定然要落入凡间,困于恶徒之手……等到那时,我一想到我与天孙娘娘曾有过幼时相见的缘分,又回想自己袖手旁观没能救人的作为,怕是再死上一万次,也不够赎罪的!” “我不是好好的嘛,说这些干什么。而且真要怪罪起来,也是月老殿和那凡人的过错,与你又有什么干系?”云罗噙着眼泪摆摆手,随即上前,将痴梦仙姑从地上扶起。 两位同样雪衣乌发、明眸善睐的秀丽女仙执手相望,一时间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就好像今日这一见面,便将过往天河边上,那位见着漂亮姐姐就一通乱叫的小织女,与风流袅娜文书官之间的前缘续上了,又将她们原本要面对的痛苦散尽了。 既然命运已经扭转,从此往后,当有无穷光明的未来。 这边痴梦仙姑与织女云罗谈及眼下情况时,电母摇身一变,褪去朱裳白裤、两手运光的法相,化作一位荆钗布裙的双十女郎。这是她尚未被封为电母之前,在人间时名为“朱佩娘”的躯壳,眼下拿来一用,倒也正好。1 雷公也随之一变,将极具辨识度的鸟脸尖嘴褪去,化作一位身材高大、须髯戟张的男子。只是手中的铁锤既不像电母的金镜般小巧,能收在怀中,便挂在腰带间,权作个寻常铁匠打扮。 这对夫妻结婚多年,彼此间已经像是自己左右握右手般熟悉了,陡然以多年未见的人间化身模样相对,突然便有些腼腆了起来。 只不过眼下的情势可容不得他们坐下来,闲叙当年旧事。孙守义叫来的村民们终于被这道天雷给彻底吓破了胆,有的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半分不敢移动;有的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往村子的方向径直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救命啊,杀人啦!” 只可惜这番胡言乱语再没能传到别人耳中。 这帮人一边跑一边在心底大骂孙守义,心想,早知道这桩事如此危险,他们就不该看在那点钱的份上来趟这潭浑水。要是这次能回到村子里,他们肯定老老实实种地,再也不想这些歪七八糟的东西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出多远,甚至连这番叫喊都没能传到周围居民的耳中,他们就惊恐地发现,自己脚下的道路模样发生了变化: 无数乱石山峰拔地而起,正正好挡在他们面前,阻隔了他们所有的去路。这山还逼真得很,只略略一靠近,便能感受到入骨的阴风簌簌传来,山间的精怪桀桀冷笑。乌鸦飞起,枯藤遍地;若非凶徒山寨,便是恶鬼石窟。 众人大惊,更是没了命地乱跑,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山中妖魔抓去吞吃入腹。好容易绕过这些突然出现的、一看就蹊跷得很的山峰,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哪是在回家啊,分明就是绕回到那间客栈的后院中去了。 村民们愈发毛骨悚然,肝胆欲裂,还想再跑,却已精疲力竭到每呼吸一口气,都能感受到自己的两肺像是风箱似的乱响,阵阵血气冲上喉头。 正在此时,他们从前门处听到了另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 村民们隔着逐渐稀薄的烟尘望去,便见得一位荆钗布裙、神情严肃的女子,正在安抚一旁也被吓得快要原地升天了的衙役: “诸位莫慌,听我分说。如果这真是天雷,那你们合该高兴才是,毕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乾坤朗朗,天意昭昭,既如此,你们还怕什么呢?” 然而电母的这番公事公办的安抚实在没能起到相应的作用,反而把衙役们吓得愈发抱成一团,手里出鞘的刀都抖得活像风中飘絮,随时都能把一旁的同伴给割伤: “你你你……你是什么人?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不要过来啊,我们、我们有刀!就算爷爷这双招子认得你是个人样,可这把刀不认你!” “雷神召来,雷神召来!天啊,怎么有个白衣服的女鬼还不够,现在又来一个?这地方也太邪门儿了!” 电母:……认真的?你在我一个掌管天雷的神仙面前,念雷咒要打我?你最好是认真的! 归根到底,还是电母她出现的时机太不巧了。 上一秒有天降神雷把孙守义给劈成了焦炭,下一秒就有个之前分明不在这里的陌生人,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了他们身边。再加上之前还有个去向不明,疑似鬼魂的白衣女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加在一起,怕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能被震到三观破碎,就更别提这帮普通人了。 电母一时间束手无策,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陡然间听见秦姝那把极具辨识度的、清凌凌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响起: “你们到底还干不干活了?那个叫孙守义的人虽说挨了一记天雷,可不是还没死绝嘛。既然如此,你们就很该将他抓起来才对,万一再让他去害别人怎么办?” 说来也奇怪,刚刚电母花了好一番口舌安抚这帮衙役,都没能让他们从直面超乎人类力量的天雷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可秦姝这番半点不客气的话给了他们明确工作安排后,竟如同给了他们主心骨似的,那叫一个一呼百应,无不跟从: “女郎说得对,走走走,干活了。” “对啊,那家伙缺德遭雷劈那是他的事;咱们既然接了求救,就得来救人,那是咱们的事!” “这家伙……也就是看起来吓人了点而已。可他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能有什么危害不成?” “兄弟说的是,来啊,咱们一块把他捆起来,押到衙门去,请林幼玉大人断案!” 电母:……不是,等等,这也行?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我无论如何都安抚不下来的人,被你这么一指使,竟然还就真开始给你干活了?!你怎么这么会压榨人啊!!! 秦姝:过奖过奖,这就是我们人类社畜的本能。 那帮村民们刚魂飞魄散地从鬼打墙中挣脱,又见衙役们杀气腾腾地提着出鞘的刀把孙守义给捆了起来,心知再不跑就要轮到自己了,便吓得拼着活活跑到累死也要拔腿跑路—— 只可惜跑不掉了。 雷公使的好一手障眼法,把这帮从犯就像是赶小鸡一样聚在了一起,给他们来了个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他和电母分头行动,一人往前去找秦姝顺便负责安抚人类,一人从后面收拾残局。此时,负责收拾残局的雷公见从犯们已到齐,便拎着锤子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有意放轻了力道,往这帮人头上像后世名为敲地鼠的游戏一样,挨个轻轻一打: 只见那好一把千斤铁锤,当场便砸得人头骨开缝,眼冒金星。红的白的汩汩涌出,青的紫的连连开花。饶是看在《天界大典》“不得残害人类”的律令上,能保全性命大难不死,也得终身残废形同烂泥。 等衙役们在秦姝的指挥下,把孙守义给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之后,再抬头一看,嚯,这帮闹事的刁民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摞人地堆成小山包,整整齐齐摆在客栈后院的空地上了,可真是好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电母一见雷公行事竟然如此直接,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糟了。 他们夫妻二人尚在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就不爱搞人际往来的这一套。两人都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又彼此投缘,时间一久,就让他们养成了“有话直说,有事就办”的习惯。 所以痴梦仙姑一提出建议,他们便迫不及待落下云头,想要帮秦姝把这些从犯速速捉住,竟忘了人类胆小,经不起吓。没看见那边的衙役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就爆发出了和孙守义不相上下的惨叫声吗? 第24章 套路:“……只怕不易。” 虽然秦姝表现出了十二万分愿意配合交罚款的意愿,委实是十成十良民的模样——是这样的,我们生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好公民就是这样遵纪守法的,但这帮人“并非人类”的身份,在扫尾完毕后,在在场众人眼中基本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哪儿还有人敢叫她去受罚? 因此,秦姝这边刚提出这个建议,那边的衙役们便诚惶诚恐地拒绝了她,一边跟她说话,一边眼神控制不住、战战兢兢地往雷公电母一行人那边飘: “女郎这话是怎么说的!其实这个罚款,倒也不必急着交……等你有空的时候来衙门随便逛一逛就行,真真不用现在就去。” 秦姝原本还想再争取一下,结果听衙役们说完下句话后就立刻改变了主意:“再说了,林幼玉大人现在应该还在书库里,寻找应对这番异常天象的办法,你就算去了,她也是没工夫断案的。” 秦姝立刻改口:“好,那我半炷香后再过去。” 衙役们:……???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是冲着交罚款去的,而是冲着我们林大人去的! 秦姝:诶嘿。 衙役们离开后,秦姝一转头,便对上了电母兴致勃勃的眼神。 荆钗布裙的女子对秦姝利落一抱拳,看她的眼神竟有些相见恨晚的热切了: “金光圣母见过警幻仙子。之前在云上时,我便听痴梦仙姑说,秦君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聪慧人物,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秦君可比她说的还要厉害,佩服佩服。” 秦姝也还了一礼,笑道:“不敢不敢,过誉了。不知金光圣母夫妻二人前来,有何要事?” 电母本有心询问孙守义的异况,可眼下,这件事倒先一步分走她的注意力了,便对秦姝分说来意道: “实不相瞒,我夫妻二人执掌天雷多年,从未见过人类受罚时的情况;今日又见此人形状委实诡异,心想秦君法力高强,定能为我们解惑,本是想来向秦君求解此事的。” 秦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番用词中的一个特殊的字,问道:“‘本’是想来?那就是现在又改主意了。不知金光圣母眼下要求解的,是什么事?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电母心下大喜,觉得这位秦君真是个能跟她说得上话来的、不愿讲究三十三重天那些繁文缛节的爽快人,也就不再客套了,开门见山问道: “秦君刚刚那番安排,可是有什么讲究?若日后我们也要因公干降临人间,遇见被吓破胆的凡人的话,这个办法能用么?” 雷公本是天地精气所化,不爱与外人交谈,眼下见妻子与秦姝谈得投机,更不愿近前去,便摇身一变,化作清风,逸散开来,四下寻找重伤逃逸的红线童子: 这家伙被天雷所惊,当场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似的一溜烟逃走了,不管是衙役还是雷公电母,都没能逮住他。 因此,不管是按照人界现行的“帮凶买家,一并同罪”的法律,还是按照《天界大典》中,“不得渎职”的律令,这家伙都算是个逃犯! 秦姝原本想去亲自逮人的,见有人乐意代劳,再加上这对夫妻施以援手,将从犯尽数逮捕归案,自然投桃报李应道: “既然如此,我这里倒是有一桩奇事。若金光圣母不追问我是在哪儿看见这桩事的,我便细细说与金光圣母听听。” 电母自然无不允诺,而秦姝要讲的,是她上辈子处理一件家庭纠纷的经验。 这位被救助的女性,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爱护,出身良好,内在外在无一不美,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父母长辈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别人家的孩子”。毕业短短数年后,就积攒起了不少的家底;又在适婚年龄谈了个看起来特别完美的对象,实乃人生赢家模板是也。 但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的话,也就用不着秦姝出手了。 越是容易得到一切的人,就越不珍惜一切。她的男朋友表面上一派光风霁月,实际上内里早就打好了吃绝户的主意,还经常趁她不在家,外出偷腥,被发现后不仅半点不知悔改,甚至还振振有词替自己开脱: “男人哪有不打野食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她威胁不到你的地位,你连这点气量都没有,还怎么跟我过日子?” “再说了,抛开事实不谈,男人出轨,女人就一点错都没有吗?还不是因为你越来越没有魅力了,留不住我!” 这番话当场把这姑娘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实在太顺风顺水了,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大挫折,身边围绕着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正常人,自然看不透这番狗屁倒灶的可怖之处: 这男人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的错处给摘了个干净,甚至还要回过来,用打压、贬低、洗脑和指责的方式,反咬被害者一口。 那时,名为“pua”的诡计与话术尚未被大众所知。这番话术还扭曲了儒家思想中“自省”的逻辑,披上了冠冕堂皇的皮,使得犯错之人不管干了什么,都可以率先抢占至高点,对被害者大行打压之事: 校霸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肯定是你先招惹他们。 别人走夜路都没事,为什么偏偏你出事?肯定是因为你穿得不够多。 为什么别人老公都不出轨,就你老公出轨了?还不是因为你没有魅力。 如此种种,似已成了“惯例”。就连接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广博学识的这位被害人也不能例外。 不过她幸好还保存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头脑,一边在男友的高压指责下,艰难地维持住了神志,没有全盘否定自己;可另一边,这么些年来的感情也无法轻易放下,之前那男人表现得越是完美,便衬托得她这些年来耗费的心血愈发不值。正因如此,之前保留的那一点清醒,此时此刻,竟成了折磨了。 于是在对自我眼光的怀疑中,在对逝去的爱情的怀念中,在男方父母声泪俱下的“都是小事你就原谅他算了”的恳求声中,她怀抱着“我难道真的是个很差劲的人吗”的纠结、痛苦与茫然,爬上了二十二层的高楼。 这个高度,就算下面铺设了救生气垫也生还率渺茫得近乎为零。 消防员们接到报警后,三十秒内完成集合,一路鸣笛匆匆出警,沿途车辆纷纷避让。秦姝那时刚好下乡回来,原本是要回家休息的,听说附近有突发情况后,也顾不上放假了,一脚油门加到底,那辆破烂到后备箱盖子都关不上了、仿佛下一秒就能断气的五菱宏光,还真就吭哧吭哧地紧紧跟上了消防车。 双方赶到楼下时,秦姝结合这位被救助人的生平经历略一思考,便叫来了一位同僚。 两人协商片刻后,秦姝拜托消防员在下面继续铺设消防气垫以防万一,随后悄悄潜入大楼,在经过被援助人所在的天台时,拔高声音,十分逼真地吵了起来: “我就跟你说不该把车停在这里,你看,现在开不出去了吧?” “怎么能只怪我呢?还不是你那辆车实在太破了,我早说该换辆新车的。现在好了,感觉略微倒一倒车都能把旁边的车给剐蹭着。” “你要是不开进去,也就没这么些事了!” “那你早换辆车,就更没这么些事了!” 两人这一番斗嘴相当真情实感——也必须真情实感,毕竟那辆五菱宏光已经破到每个看见它的人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车应该是刚从叙利亚战场服役回来的成色”——把原本万念俱灰的女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秦姝见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赶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她露出个憨厚的笑容来,操着一口乡音问道: “姑娘,你来挪个车呗?我俩的车被你家的卡在最里面了,根本出不来。打你电话你又不接,我俩实在没办法,这不就上来找你了嘛。” 她刚刚下乡回来,又在车上睡了半宿,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和沾满浮尘的运动服,看起来的确像个随时会在路边和你擦肩而过的、会被柴米油盐酱醋茶困扰的普通人。 再加上那个笑容和那一口方言十分淳朴且具有感染力,还真就把那女子从天台边缘劝了下来,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茫然道:“好……” 秦姝见她走进了自己双手能及的范围,瞬间两眼冒精光,好一个饿虎扑食把她拽下天台,两条胳膊铁钳也似地把她紧紧困在怀中,怒道: “好你个铲铲!给我下来!!” 两人跌跌撞撞地拉扯回了走廊里之后,秦姝还不放心,又当机立断一脚踹死了通往天台的门,踹得那锈迹斑斑的铁门框都歪了。那扇门最后压根就不是被关上的,是被踹到镶嵌进歪曲的门框里的,等下若没个五金工带着锯子和钳子来,恐怕真的很难把这扇门再撬开。 那姑娘没被渣男打击傻,眼下反而被秦姝的一身力气给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歪掉的门框和被这凌空一脚强行踹死的门,字正腔圆地蹦出来俩字: “我草。” ——随后,当地妇联协调来的心理咨询师匆匆赶到,与她长谈三小时后,终于以专业人士的水准,又快又稳地破除了pua的陷阱。 这女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险些被害后,当机立断和渣男完全断掉了联系,再也不听信他的鬼话,又将举报信投往男方工作单位,闹了个天翻地覆后飞速跑路。等她去往新城市就职数年后,凭着自身过硬的业务能力和知识水平,飞速成为了行业内最出色的领头羊之一,就又是后话了。 第25章 举报:你要求见瑶池王母。 正在电母极力相邀秦姝和她一起回到三十三重天上时,红线童子正在密林中没命地逃窜。 天雷击下时,他正按照这几十年来养成的老黄牛的习惯,躲在孙守义的身边,结果正好被这道天雷的余波给冲击到了,直打得他是法力全无,心气尽消,当场便摇身一变,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 在此之前,月老殿中红线童子千千万万,唯有他一人心比天高,自觉和周围那群懒散得要死的同僚们不是一路人。 他的同僚们能懒散到什么程度呢?当月老又犯了老糊涂,将两位明明极不匹配的男女的红线牵在一起的时候,可以说十有八九的人看见这种苦差事,当场就发挥咸鱼的主观能动性,能躲就躲,能偷懒就偷懒。 在绝大多数红线童子们的消极怠工之下,这种没有外力维系“劝和”的婚姻,就像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样,随随便便就散了。 然而只有这位红线童子,抱着“总得有条能让我爬上去的路”的想法,专门挑这种别人避之不及的活儿干。凡是经由他手的婚姻,哪怕最后闹得个“生不愿同衾死不愿同穴”的结局,也不会彻底断绝。 也正因如此,在月老欲言又止地将天孙娘娘的红线,牵系在一位父母双亡、全无家产、好吃懒做的凡人男子的身上的之后,他就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只要能将这桩婚姻维持到底,他的辛苦,就肯定会被众人看在眼中。届时什么香火功德、金银珠宝、金丹仙酒,还不是应有尽有?他如此辛苦,当得此赏,定能狠狠压过那些不思进取的同僚一头。 ——可谁能想到,事情最后将会变成这样呢?别说他想要的升官进爵发大财的报酬了,眼下竟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太远。执掌雷电的神灵现出鸟脸尖嘴的本相,没几个纵跃就来到了他面前,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冷声道: “你跑什么?” 红线童子支支吾吾试图辩解道:“我……我只是被吓着了而已……” 他还在这厢狡辩,雷公却早就没了那个耐心听他胡扯,从腰间取出天雷锻造的精钢镣铐,将他双手一捆,不屑道:“少费些口舌,留着你的这番鬼话,回三十三重天上去看看陛下和娘娘信不信你罢。” 红线童子听闻此言,只觉心惊胆裂,如遭雷击,脑海里只剩团浆糊了,僵硬得浑身上下竟没一块皮肉像是自己的,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回事: 没错,按照《天界大典》中,“不得残害同僚”的律令,在那玄衣女子断开天孙娘娘的红线后,天孙娘娘就和孙守义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等等,等等?她是拿什么东西断开的红线?! 一想到这点,红线童子的眼中就又迸发出了两簇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揪着雷公的袖子嘶声道: “那女人有问题,我要与她当面对质!她能逃得过‘残害同僚’的罪名,却万万躲不过这一条!” 雷公皱眉,不耐烦道:“秦君能有什么罪名?我觉得人家好得很。倒是你,半点风度也无,像个疯子似的,只会胡乱攀咬。” 红线童子咬着牙恨恨道:“……可你总得带我过去和金光圣母汇合。且按照《天界大典》的律例,我既然要再次控诉,那你就得让我说出来!” 雷公被这位红线童子扰得心头烦乱,再加上 《天界大典》的规定的确是这样的,只能按下心头怒火,驾起云雾,数息后便回到了秦姝等人的身边,默不作声将浑身血迹斑斑的红线童子往地上一扔: “秦君,听我一言,这家伙心里想的半点好事没有。我都将他拿下了,他还想着要诬告你呢!” 这一扔,让本就重伤在身的红线童子愈发痛楚不堪,只觉那阵钻心的疼痛从脑瓜仁一直抽搐到心脉里,苦得他是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往外吐血。 可他一看见秦姝还站在一旁,正抱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便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连带着说话的力气都足了: “我要举报她偷窃金蛟剪化身!”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古怪起来了,秦姝更是开口问道: “你确定?” 红线童子见这些人的神情不对,愈发觉得自己押对了宝,洋洋得意道:“自然。” ——问题是,红线童子刚刚逃跑得太快了。 他但凡在现场再多留十分钟,就能听见秦姝那番听起来颇有点无厘头、但细细想来又蕴藏着无穷深意的“交罚款”的话。 于是现在的流程是这个样子的: 按照“先到先得”的执法原则,人界在率先一步赶到现场,接管了对秦姝的审判后,判了她个“私杀老牛”的罪名,并罚款五十文;而原本要落到秦姝身上的天雷,也转而落到了孙守义身上,把他敲了个生不如死。 按理来说,这场闹剧本该结尾了,可红线童子这一举报,又生生把秦姝给拉回了两人的极限拉锯战里。 很明显,这家伙使的是拖字诀,打着“借刀杀人”的注意: 只要让云霄娘娘得知人间的金蛟剪化身失窃一事,那按照《天界大典》中对偷窃罪的规定,秦姝再怎么着也得被消减去两千年的功德。 以她周身没有半点法力的迹象来看,消减两千年的功德,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可惜这位红线童子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秦姝不是他以为的“人界散仙”,而是在三十三重天上有正式官职的中阶神仙。普通的中阶神仙若强跳灌愁海下界的话,保准周身法力尽失,与凡人无疑,最多只能在手心搓个小火球;可秦姝竟然还有余力给云罗画一道能维持二十天的隐身符咒,而这隐身符咒的效力,分明是只有高阶神仙才能做得到的。 区区两千年功德,只要秦姝有意认真修炼,再在人间积攒香火,那还不跟毛毛雨似的不轻不重? 第二,就是秦姝还没交那五十文的罚款。这样一来,她就像卡bug一样一直维持着“需要去人界接受审判”的状态,以至于红线童子不管强加给她什么罪名,也都得按照“先来后到”的律令,排在这五十文的后面。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好一招卡bug! 这五十文还不知道要从谁兜里掏出来的钱,在那一瞬间,跨越时空和隔壁邰城金仙观里,狸猫换太子的那把十文钱的剪刀达成了灵魂上的共鸣: 谢谢,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于是秦姝对红线童子核善地笑了笑,友情提示道: “容我提醒你一下,我还没交那五十文的罚款呢。” 此话一出,红线童子终于再也承受不了连番而至的打击,两眼充血、怒气攻心地伸出只手,指着秦姝“你、你、你”地嗫嚅了半天后,突然两眼一翻,双腿一蹬,撅过去了。 秦姝看着他躺在地上的躯壳,甚至还有闲心发表了一下个人意见: “我觉得三十三重天上的同僚们应该早日把锻炼身体加入日常安排。看,他的身体状况也太不好了,这么随随便便就晕过去,以后若有重任要交付给他的时候,可该怎么办呢?” 雷公电母:……不,等一下,秦君。我们觉得你可能有点蔫儿坏,因为他分明是被你活生生气晕的。 眼下这残局既已收拾好,雷公电母自然也到了应该离去的时候。只是这对夫妻还没来得及再次邀请秦姝和他们回去,秦姝便先一步温声道: “既然两位要回去了,我这里倒是还有一桩事,想说与雷公电母听听。” 雷公电母眼下对秦姝信服得很,一听她有话要说,便忙不迭齐齐点头:“秦君但说无妨。” “两位原本是为了对我施加天雷刑罚而来的,若不能拿出点什么成果来,肯定会让有心之人在背后对两位指指点点。”秦姝耐心分析道: “可按照《天界大典》,一界事一界毕,先来后到,既然人间的官府已经先一步处置了我,还让我身上背了个罚款的判决,那么两位也就不能再抓我回去了。” “这样的话,没能对我施加刑罚的缺失的功绩,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雷公电母面面相觑,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但之前他们下界的时候,还以为能从孙守义的身上得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足以抵消这次不合流程的施以援手……谁能想到那是织女羽衣的作用呢? 他们两人都做好为此回去受罚写检查的准备了,没想到秦姝竟连这个都为他们考虑到了,不由得愈发感动,电母当场拍着胸脯豪爽保证道: “秦君不必担心,左右也就是个检讨的小事。我们多咬秃几根笔杆子,也能勉强拼凑得出几篇来。” “那可不行。”秦姝失笑道:“我不能让两位因为帮我追捕从犯受罚,更不能让天孙娘娘流落人间。” 她轻轻握住云罗的手,将她往雷公电母面前一送,笑道: “既如此,你们受累些,帮我把她带回去吧?” 雷公电母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万万没想到是这桩小事,自然应声道:“秦君吩咐,自无不从。况且就算秦君不说,我们也是要带她回去的。” 痴梦仙姑虽然不明白秦姝为什么在红线童子昏过去后,还是坚持留在人间——说实在的只要秦姝想,她当场就能掏钱帮秦姝交罚款,但终究还是对秦姝的信服压过了怀疑,也深施一礼后,随即离去。 就这样,刚刚还聚在一起说话的人立刻分成了两拨。由雷公电母开路,带着尚在昏迷中的红线童子、若有所思的痴梦仙姑和沉默不语的云罗,先一步回到天上去;而尚在人间的秦姝,直到目送着那团云彩离去后,才松了口气,无牵无挂地笑了起来: 第26章 牌坊:秋名山车神云罗,出击! 雷公电母驾云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回到了三十三重天。 看守天门的十多位天兵原本还在百无聊赖地聊天打发时间呢,一见到雷公电母乘坐的那朵极具辨识度的乌云,便眼中一亮,心想可算有新的消遣了,便齐齐迎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开口问道: “两位真是辛苦了,不知这次下界是有何要事?” “我听说是有人残害同僚?也不知是谁这么胆大。” “估计又是下面哪个不长眼的散仙冒犯了谁吧?” 虽然秦姝“思凡下界”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但这位太虚幻境新上任的主人在大多数神仙口中,还是个热度犹存的红火话题,立时就有天兵联想到了她身上,猜测道: “我突然想到,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现在还在人间呢。会不会是她下界时法力被削弱得太厉害了,以至于让别人误会了她的身份,不小心冒犯了她?” 这个猜测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你这么一说,的确很有可能。” “也不知道人间到底有什么好的,竟然连警幻仙子那样的人物都想下去看看。” “哎,瞧咱们在儿这说什么呢?这不正有从人间公干回来的嘛,咱们直接问就行。请问雷公电母,那残害同僚的恶徒抓住了没有?受伤的不会真是秦君吧?可真让人揪心。” 雷公电母:……不,等一下,我们觉得按照秦君的身手,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被迫害的机会。 但问题是正儿八经论起来的话,还真是秦姝暴揍红线童子在先,才惹出来的这道天雷。 哪怕后来,秦姝断开了天孙娘娘的红线,让失去“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张遮羞布的月老和红线童子,瞬间也背上了同样的罪名,真要论起来,还真是秦姝先动的手。 但雷公电母已经见识过了这位红线童子的心术不正,下意识便要为秦姝辩解道:“她不是……” 问题是这两位掌管天雷的神仙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要让他们说和现实明显不符合的话,还真是有点难为他们。 然而正在此时,一道轻柔的、还带着些颤抖的嗓音,从雷公电母的身后响起来了。披着痴梦仙姑借给她的雪色鹤氅的云罗站了出来,鼓足勇气,说出了她回到三十三重天后的第一句话: “秦君不是思凡下界的。” 云罗说出这番话后,只觉身上一轻,似乎有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从她的灵魂和命运上,被突然卸掉了。 在这份久违的松快下,她说话的声音,也逐渐褪去了在人界时,被令人作呕的孙守义和那些永远站在孙守义一方的村民们,长期指指点点、劝和不劝分而逼出来的紧张与颤抖: “她是为了我,才甘愿背了这恶名,只为了尽快将我从这残害同僚的恶徒手下救出。此番大德,我没齿难忘,便是叫我为她执鞭坠镫,我也心甘情愿。” 眼下云罗的声音柔和却坚定,一时间竟和她身边的痴梦仙姑有了数分相似,都是一样,在娇弱美丽的表象下隐藏着不易摧折的好风骨。亦或者,她们原本都该是这个样子的: “还请诸位日后,莫要再说秦君‘思凡下界’这番话了。秦君此等英杰人物,无私心,无私情,就算‘有所思’,思的也是三界苍生!” 这个大帽子往下一扣,再加上云罗身为天孙的身份在那里压着,负责看守天门的守将们哪里还敢反驳,纷纷低头称是,表示自己再也不会听风就是雨了,同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秦君升起了更深的好奇心: “天孙娘娘教训的是,我等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幸好天孙娘娘安然无事,回来了就好。” “听天孙娘娘说来,这位秦君果然是个高义之人。他日秦君从人界回来时,我等定要好好瞻仰一下她的风采。” 换做往日的话,云罗没准会愿意遵守三十三重天上那套繁琐的人情往来规则,和他们多多客套几句;可眼下,她满心都是秦姝塞给她的那张纸条,也就顾不上客套了,单刀直入地问道: “王母娘娘现在可有空么?你们今日谁在天门见到她的座驾出行了?” 这些天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茫然回答道:“未曾——” 然后下一秒,云罗就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这位常年在天河畔纺织云霞的织女三星之一,向来都是以巧艺无双、娴静温柔而闻名;结果眼下,她的身上是半点娴静都看不见了,连话都不等他们说完,当场便驾起云朵往前冲去。 甚至在眨眼间飞驰数十里后,云罗还觉得自己的速度不够快,伸手在空中飞速画了个符咒,便把乘坐着的云朵编织成了一张席子的形状,“嗖”地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十息后,留给这帮还站在原地的神仙的,只有一阵纯天然无公害的云朵飞席的尾气,飘荡了数息后就彻底散开了,活像她从来就没在这儿出现过似的。 雷公电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幅画面和这个作风有点眼熟。 痴梦仙姑:我悟了,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秦君者雷厉风行。 此时还在人界的秦姝:……我感受到了秋名山车神的力量。 云罗不愧是纺织云霞、制造天衣的织女,就连随手织出来的飞席的速度,都比不少神仙的法宝要快。 如果说秦姝当时因为缺少座驾,又因为身份不够而不能驾云,这才凝聚出来的飞剑是五菱宏光;那么眼下,云罗驾驶的飞席就是奔驰宝马劳斯莱斯,在她的超速驾驶下,将原本要花一日时间才能走完的路程,竟缩短到了两个时辰,从天门处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来到瑶池,求见向来疼爱她的祖母,瑶池王母娘娘。 云罗刚在瑶池门口一落地,便见得有两位同样身着雪白羽衣的女子正在焦急踱步。盛开在白玉阶梯两旁的瑶草仙花都快被摘秃了,本就光可鉴人的地面眼下更是明镜也似的,一见便知,这两位女子等了很久很久。 见了她后,两人先是齐齐一惊,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随后飞快向她跑来,紧紧握住她的手,把云罗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后才潸然泪下,同时咬牙切齿: “都怪我们不好,怪我们太想当然……我们还以为,是你在天界待久了太拘束,又贪恋人间风景,谁能想到你会落入那凡人恶徒之手……” “妹妹切莫担忧,我等这番前来,便是要让那狗贼付出代价的!只要我们能让王母娘娘开金口,请云霄娘娘借出金蛟剪,你就再也不必受他禁锢,可以回到天上来了。” 两人说完这番话后,齐齐一拜到地,任云罗不管怎么拉,都没能把这两位自责得都快眼里滴血的姐妹从地上拉起来,只听她们继续道: “你想怎么骂我们都行,愚姊不察之罪万死难赎。但今天我们一定要先求见王母娘娘,求她为你做主。” “妹妹别慌,从你下界起到现在,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月了……虽说玉帝陛下总是派人来赶我们走,不让我们见王母娘娘,但我们今天来得早,肯定能见到王母娘娘,求她救你的!” 云罗望着面前满面焦灼,目露关切之色,同为织女星的姐妹们,一时间竟有恍若隔世的错觉;同时也从天界和人界两边,截然不同的关注点中,找回了对天界的熟悉感: 对,没错,是这个样子的。 三十三重天虽然懒懒散散,不求上进,但是没那么多的贞节牌坊,没那么多的伦理纲常,只强调“实力至上”。 所以清源妙道真君的生母,同样与凡人相恋的云华三公主,哪怕因为“思凡私配”而吃过刑罚,眼下也没有人敢嘲笑她;因为胆敢这么做的,都被清源妙道真君和云华三公主联手打到不敢作声了。 所以在孙守义的村子里,被指指点点,说“来路不明不是好人家的姑娘”的“性”上的污蔑,在天界完全不成立,因为在实力至上的地方,没人会关心这些鸡毛蒜皮。 至于被孙守义偷窥了洗澡就要嫁给他这件事,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云罗当时假意答应他,也根本不是出于贞洁上的考量,而是要夺回羽衣,夺回力量! 那用着老黄牛的化身,劝自己“忍忍就过去了”的红线童子,当时敢对法力全无的云罗这么说,可眼下,他还能敢么?还不是瞅着云罗当时手无缚鸡之力,才敢用人间的规则这样诓骗她! 再者,看看电母安抚那些凡人的时候,表露出的态度便也可见一斑。哪怕这位神仙是天界难得的正经人,可她在面对凡人的时候,一开始所采取的态度也是高高在上的,并不能像秦姝那样为他们设身处地想一想。 为什么?因为归根到底,凡人是弱者。与其关心贞洁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还不如关注“为什么你会和凡人这种弱者扯上关系,好丢脸啊”来的更重要! 在这一刻,云罗只觉大彻大悟,豁然开朗,也终于明白了从自己肩头卸下来的是什么: 那是凡间千千万万即将拔地而起的,名为“贞节牌坊”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的重量。 ——然而在想明白这点的那一瞬,云罗只觉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就连她一个生长在三十三重天上的仙人,在来到人间仅仅一月后,就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置身于何等险恶的环境中,也险些要按照这番令人作呕的逻辑来行事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啊,竟能跨越仙凡之别,压在她这个天孙的身上!1 第27章 五衰:死相消失。 在云罗的记忆中,瑶池王母向来是个端庄严肃又不失和蔼可亲的长辈。 每逢一月一度在凌霄宝殿召开的大会上,瑶池王母向来都能和身边同样衣饰华贵的另一位天界掌权者——玉皇大帝,完成完美的配合:1 经常前者刚说出一道政令,后者便知道她要做什么,将这道政令推行过程中需要用到的人手安排下去;后者刚对某件事提出怀疑,前者就能以她那双“俯视五岳”的明眸窥破一切玄机,仿佛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逃得过这两位天界至高掌权者的法眼。 不仅如此,这两尊大神在结束了公事公办的严肃状态后,私下里都是很温和、很好相处的性子,和人界那些掌握了一点生杀权力,就恨不得把自己和所有人类区别开来,以显示自己的尊贵与独一无二的天子帝王,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云罗依稀记得,当年她还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娃时,曾踩着祖父——也就是玉皇大帝的膝盖,把那绣着金龙的云锦都踏上了脚印,不知天高地厚地扯过他的胡子,试图以此为登山绳,攀登到他头顶上。 这位历劫一千七百五十的长者被云罗扯胡子扯得哀哀直叫,却也终究没对她说什么重话;一旁身着五彩华衣的华贵女子对着这幅场面微微一笑,招手叫云罗过去吃点心,好把玉帝的胡子从孙女的手中拯救下来。2 哪怕后来云罗成年,从祖母所在的瑶池搬出,去了天河之畔居住,日日纺织云锦,这两位掌权者的形象在云罗的心中也从来没有变过,始终都是这样处理政事时强大又严肃,可私下里却很温和慈爱的两位长辈。 如果说,凡间的人类们觉得头上的天不会塌,只要抬头看一看天空和运行其中的日月星辰,就会觉得安心;那么在云罗的心里,这两位陛下就像是三十三重天的主心骨一样,也是永远不会倒下的“天”。 然而眼下,云罗望着沉睡在重重纱帐后的瑶池王母,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样孱弱的、气息奄奄的女子,真的是自己记忆里那位执掌天界刑罚从不手软,威风凛凛的女神么?人界的天柱不周山尚未被共工一头撞塌,怎么反倒是三十三重天的顶梁柱率先倒下了一根? 换作往日,哪怕云罗不必高声通报自己的到来,瑶池王母凭借着自己高强的法力,对瑶池方圆数百米之内的风吹草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也能感应到心爱的天孙的脚步。 可眼下,哪怕云罗已经高声通报了自己的到来,她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一旁的另外两位织女也被瑶池王母罕见的疲态给惊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面面相觑,一言不敢发: 真是奇哉怪哉。明明一月前,那位太虚幻境主人新上任时,王母娘娘还在和玉帝陛下因为云罗的事情争吵,又一边置气一边派人往太虚幻境那边送了两份礼物,怎地竟在短短一月间,便衰弱成这个样子? 正在这两位织女困惑间,来自凌霄宝殿的玉帝使者也匆匆走上前来,连劝带哄地试图把云罗从瑶池王母的身边拉开: “天孙娘娘,这、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于礼不合!你若要求见王母娘娘,就应该像你的两位姐姐那样,在瑶池外恭候着等陛下传召才对,怎么能私自闯进来呢?这可真是太不合适了!” 云罗凝视着瑶池王母瘦削得已经有些脱了形的面容,还有那一头几乎已经无法被华贵沉重的金冠固定住的、色泽黯淡的青丝,眼眶便渐渐红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偷玩下界的时候,陛下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在短短一月内就变成这样?” 这位使者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样子,却一直在吞吞吐吐,目光躲闪,显然不敢告诉云罗实情。 毕竟承载着云罗一身法力的羽衣已经遗失在了人间,她现在动用的法力,是回到天界后,通过吸收天界云雾与人间新涌上来的、对“巧艺织女”的供奉香火,而重新生出来的力量。 虽说她重新拥有了力量,但这份力量实在弱小得不值一提,在提倡“实力至上”的天界,无法取得别人的信赖,无法打听到实情……再正常不过。 云罗在愤怒到了极点后,反而冷静下来了,嗤笑一声便要拂袖而去: “好,很好。我知道我失去了羽衣,在诸位的眼中,便和那人间精怪散修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虚担着一个‘天孙’的名头而已,也难怪诸位不放心,不愿告知我王母娘娘重病的真相。” “既然如此,我少不得要去凌霄宝殿走上一遭,问问玉帝陛下对这件事怎么看。他再怎么忙,想来也不会和娘娘置气到如此绝情的地步的!” 这番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使者的脸色瞬间惨白,当场便双膝一软,普通跪下,对云罗磕头不绝,哀求道: “天孙娘娘,现在不是一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万万去不得呀……而且按照玉帝陛下现在的状况,就算你去了,他也是不能见你的!” ——如果这位使者说的是“不会见你”,那么估计还可以解释成他嫌弃云罗嫁过凡人,所以不想见这个孙女。 ——但问题是,这位明显了解部分内情的使者,说的是“不能见”。 云罗心中愈发惊疑不定,猜测道,莫非玉帝陛下和王母娘娘一样,都陷入了这种莫名的昏睡之中么? 虽说云罗本来就没有走的意思,只是为了诈一诈他而已,但在得到了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后,她还是大惊失色,急急追问道: “这些天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最好现在就在这儿,把话给我说明白了!” 只是还没等这位抖若筛糠的使者说点什么出来,在云罗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她十分熟悉的、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云罗回来了。” 云罗急急回转过去,便见得她的祖母、执掌天界一半事务的瑶池王母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起来了,端坐在重重纱幕后,面颊丰润,气场威严,竟半分也看不出她数息前,气息微弱躺在床上的虚弱模样。 这番变故别说云罗了,就连另外两位更为年长的织女也被惊了个言语不能,讷讷道:“娘娘……” 瑶池王母从高台上垂下眼来,轻轻扫过她们一眼,随即开口,严肃的声音里半点中气不足的虚弱也无: “我想先和云罗谈谈。你们两人若无要事的话,还请先出去稍候片刻,如何?” 虽然瑶池王母的用词很客气,对着两位地位远远不如自己的织女的时候,都彬彬有礼地用了“请”这个字;但那种身为掌握至高权力的掌权者才有的威势,却自然而然地从她的话语中流露出来了,让两位织女一时间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只能顺从地低下头来,讷讷道: “谨遵陛下吩咐。” 只不过哪怕在瑶池王母的眼皮子底下,这两位织女在离开时,还不忘拼命给云罗使眼色、打手势,竖起两根手指比划成剪刀的形状,只恨自己的两根手指不是金属,否则肯定能开合得“咔嚓咔嚓”作响: 你好不容易回来了,眼下一定要抓紧时间向陛下诉苦,请求陛下帮你断开和那个凡人的红线! 云罗欣然一笑,微微点头,接受了两位姐姐的好意,随即便有瑶池里的侍女将两位织女带去旁边的偏殿里休息了。 毕竟哪怕这两位织女也是不需要睡眠和休息的神仙,但在如此怠惰的、每日工作时长只有一个半时辰的三十三重天,让她们在瑶池门口,从无休憩,一站就站了足足一个月,只为求见王母解救云罗,这个运动量真不可谓不惊人。 果然,两位织女几乎是刚一在偏殿落座,顷刻后便齐齐睡去;浑不觉她们最关心的小妹妹在瑶池正殿里,对着威严的王母娘娘问出了怎样骇人的问题: “娘娘,你和陛下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瑶池王母却不回答她,只招手叫她近前来,温声道:“好孩子,让我多看看你。” ——此言一出,隐隐有不祥之意,竟似凡间那些病入膏肓的老人,对着前来探望自己的晚辈所说的话似的,因为事已至此,看一眼,便少一眼。 云罗依言近前去,小心翼翼一抬眼,仔细看过瑶池王母依然光鲜如初、似乎并无大碍的面容,骇然发现,这张面容上竟半分亮光都无了。 她虽觉心中所想堪称大不敬,更有不祥之意,可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在满室寂静中,将这个猜想说出了口: “陛下身为瑶池王母,分管一半三十三重天,按理来说,此等贵重身份,行动间该有乐声不鼓自鸣,宝光法相常亮。” “可陛下不仅昏睡多日,甚至醒来后,室内也是一片静寂悄然无声,甚至连身光都不见了……请恕云罗直言,这分明就是小五衰相的征兆!”3 这番话说完后,云罗便腿上一软,跪倒在了高台边上,心想,如果陛下并无大碍的话,那我这番话可就真是以下犯上了。若是放在凡间,这简直就是在对一国之主的天子说,你命不久矣! ——可如果陛下她真能安然无事,我以下犯上又有何妨? 然而终究事不遂人愿,云罗期待中的“净是胡扯”“一派胡言”之类的斥责,终究还是没能从王母口中说出。 半晌后,始终没能得到正面回答的云罗惊惶抬头,却猝不及防迎上了王母饱含欣慰之情的复杂眼神: “先不说这些了,云罗,我们自己的状况,我们自己心里都有数。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在凡间的经历,以及你今日来时,打算求的是什么。” 第28章 衙门:全体武德充沛。 虽说三十三重天上都是能偷懒就偷懒的咸鱼,但在尊卑分明、等级森严的情况下,如若接到了来自玉帝或者王母两尊大神的直接命令,那肯定要拿出十二万分勤快的模样来,把事情给办得又利索又体面。 总之瑶池王母在这边一下令,使者便飞驰了出去,瞬息千里,击电奔星,只消一盏茶的时间,便从三十三重天上来到了灌江口。 且说那灌江口二郎神,虽是实实在在的玉皇大帝亲眷,可这位神灵性情清傲,又生性潇洒,和天界的作风格格不入;再加上因为玉皇大帝曾因为云华三公主私自下界嫁给凡人一事,罚她被华山镇压多年,以至于这对舅甥在面对着彼此的时候,若无要事,总是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因此杨戬便得了个殊荣: 可以率领一千二百私军驻扎在灌江口,若无要事,天界一概虚礼均可不必讲究,且能凭借王母信物自由出入三十三重天而不必经过漫长的审批手续。 ——用人类的标准来打比方的话,这是一位拥有封地、私军和武器的,能够无视来自中央不合理政令的亲王。 当瑶池王母使者将这道谕令传到杨戬手中时,着销金白袍的俊美男子正在演武场操练麾下一千二百草头神。1 这些神灵虽在天庭没有挂名,可正因如此,他们的风貌便远胜怠惰安逸的天界无数倍,这一番演武架势真是又齐整又威风: 披金甲,佩银盔;架鹰犬,持利刃。虽是散修,更胜真仙;纵无官职,强似天兵。招式往来,委实是棋逢对手;摇旗擂鼓,端的是将遇良才。这厢是百步穿杨,那边是移星换斗。你来我往不放松,左遮右挡怎相容?2 使者刚按下云头,杨戬便察觉到有人到访。 他立时停了刀法,一招“百鸟朝凤”收住势头,动作间激起的气流掠过一片悠然落下的树叶,只一眨眼,这片绿叶便被平平整整一分为二,断口光滑得宛如天生,真是好利器,好功夫。 使者见此赫赫威势,不敢多讲虚礼,忙不迭将王母手谕交付杨戬,又将三千天兵天将交付这玉帝外甥,嘱咐完毕,方小心问道: “不知清源妙道真君几时启程?我好回去报与娘娘知晓。” 杨戬略一沉思,将手中刀兵往地上一顿,瞬间方才还热闹得杀声如雷、吼声阵阵的场内便安静得落一根针都能听见,真真是将令兵行的雷霆作风。 千余双眼睛热切地望向杨戬,只听他吩咐道: “着郭申、直健两位将军,再点五百草头神与我同去。” 两位将军领命点兵,众草头神听得要为三十三重天上难得的清正英杰人物伸张正义,迎她衣锦还乡,自然个个欣然愿往。徒留一个瑶池王母使者在原地心中惴惴,所思所想那叫一个百折千回: 清源妙道真君对警幻仙子……是不是太重视了?难不成秦君她思凡下界时,不仅要为天孙娘娘伸张正义捉拿罪犯,还是要来见一见清源妙道真君的么?哎呀,这样看来,分明是郎有情来妾有意,灌江口与太虚幻境好事将近! 天知道杨戬此时此刻半分这般心思都没有,此番猜想纯属胡扯,真是好一口黑锅扣在他和秦姝身上。 以天界“实力至上”的标准来看,瑶池王母的决定再正常不过: 这次是人间先抢到执法权,此种状况以往从未出现过,所以肯定是作为新生神灵的秦君被不熟悉的人间律令束缚住了,或者还忧心人间恶徒未除净……总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派兵过去就对了。 三千天兵天将,完全可以一夜间将一个国家夷为平地。 ——由此可见,瑶池王母在搬来瑶池之前,真不愧是住在在昆仑山顶,司掌刑罚与灾害的神灵,十分武德充沛。 而按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原则,曾经在瑶池住过一段时间的杨戬,自然和这位舅母在某些领域的思考方式完全重合起来了: 这三千天兵天将都是来自天界的正经神仙,若是遇到什么不好以官方名义下手去打的混账,果然还是在天庭上没有挂名的草头神来的更方便。既如此,若真有什么事把秦君给牵绊住了,就算注重礼节的天界不动手,自己也能帮上她一帮。 五百草头神,去剿灭一个大妖巢穴都绰绰有余。 ——由此可见,清源妙道真君虽然结束封神战多年,但还是数千年如一日的武德充沛。 这厢的瑶池王母与杨戬正在急急点兵,要速速赶去给秦姝撑场子,为她排忧解难,将她迎回天界;这边人间的衙门也没闲着,都是掌灯时刻了,声名远扬的林幼玉却突然升堂,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林幼玉,芳龄二十九岁,朝廷特封正五品宜人,目前正绝赞加班中。 外出传讯的衙役队伍们依次回来后,唯有一支去往全县唯一的客栈报信的队伍迟迟未归。这支队伍派出的人手是最经验丰富,老道稳重的,怎会拖延时间到这个地步呢? 除去这个问题外,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使得林幼玉愁眉难展,只觉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 因为她想到,饶是她治下的城镇算得上太平,可远处乱石山附近的村庄里,还有一帮十分不好对付的刺儿头。 同宗中人永远互相遮掩互相庇护,帮亲不帮理起来相当混账。当年林幼玉刚上任,派衙役下到村里去丈量土地的时候,便受到了来自村民的多方阻碍。 他们生怕林幼玉发现村中偷偷开辟土地却不愿多缴税的情况,便相当“团结”地抄起了手边的锄头、铲子和草叉,将沉重的农具对准了前来丈量土地的人,连打带骂地让衙役们滚出村庄。 若不是林幼玉考虑到同宗之人过多,恐有互相包庇的嫌疑,增派了官兵来,这些人怕是真会被村民们打到头破血流,半死不活。 对此,林幼玉常常担心得夜不能寐: 他们今日敢隐瞒土地,明天就敢隐瞒人口,后日只怕连拐卖这种恶事都做得出来。 可若真有人被拐卖到那种地方,在左邻右舍全都是人贩子帮凶的情况下,她要怎样才能逃得出来,向自己求救? ——今日,林幼玉担忧多年的事情终于成了真。 ——却不是以她最恐惧的姿态发生的,而是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强行席卷而来的。 林幼玉听到派出去的衙役一边高声喊着“林大人,有重案”,一边步履纷乱地赶回来的时候,下意识就觉得是乱石山下的村子出事了,急急追问道: “说罢,要加派多少人手过去?” 她边说着边摸索着桌上的签筒,刚打算掷下“出动官兵”的签子的时候,便被衙役们气喘吁吁抬过来的东西给震得彻底僵在原地了,一字一句道: “你们究竟,带回来了个什么东西?” 此刻呈现在林幼玉眼中的,是一滩半死不活的焦黑人形肉状物。只能从这根黑黢黢的东西的一端,似乎有个人头一样的圆球,才能判断出来这家伙……生前应该是个人。 然而下一秒,这根焦炭人柱身上发生的奇妙反应,便惊得林幼玉瞠目结舌,言语不能: 只一眨眼过后,这人周身被烧灼至坏死的皮肤,就像是被千万只无形的小手扒拉了下去似的,活像用钢丝球在伤口上刷啊刷,刷出一身未曾损坏的好皮囊。 与此同时,林幼玉也认出了这家伙是谁: 这是向来好吃懒做,每天蹲在田间垄头,对所有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吹口哨的本县最知名二流子,孙守义。 可此时,孙守义的眼中只有最深切、最极致的恐惧与痛楚。 在新的喉咙、舌头和嘴唇生出来的那一刻,他便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那是受尽了千万般折磨后的人才能爆发出的野兽般的哀嚎: “杀了我——!!!” 林幼玉皱起了眉,想到了傍晚时的异常天象和刚刚那一阵仿佛能把人魂魄都震碎的惊雷,对衙役们问道:“这人莫不是遭天谴了?” 她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却没想到衙役们立时纷纷点头,十分崇敬地看向她,争先恐后道: “不愧是林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这家伙拐卖了个天……啊不,人……不对,反正就是拐卖了个好人家的的女郎。” 林幼玉:?我觉得你好像隐瞒了什么。 衙役们继续道:“那女郎现在已经被亲人接回家去了,我等特意将这恶贼与帮凶一起捉拿来,好让林大人能问话。” “对了,林大人,过会还有个女郎要来交罚金。这个女郎便是那被拐的受害者的亲属,大人若有疑问,只管找她问便是。” 林幼玉点点头:“如此知法守礼,很好。她犯了什么错? 衙役:“呃,一不小心把孙守义家的那头成精的老牛给杀了?对了林大人,我们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千万别害怕。” 林幼玉对堂下孙守义还存有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视若无睹:“开玩笑,本官是武皇薨逝后二十多年来唯一一位女官。朝廷前些年下来视察的时候,见我夫君常年不在衙门,也都默认了的,本官能有什么害怕的?” 衙役:“好的。是这样的林大人,那个村庄里十之八九的男性都被孙守义叫了过来,打算把好不容易逃走的女郎捉回去。幸好有路过的豪侠相助,我们已经把他们全都逮住了。” 林幼玉拍案叫绝:“逮得好!” 孙守义开始绝望了:?你不是秉公执法的女县令吗,怎么现在幸灾乐祸起来了? 衙役:“但是孙守义应该还是嫌人手不够?总之他把自家的老牛也拉了过来助阵,那牛在纷乱中被误杀了,这便是等会子那女郎要来缴纳的罚款缘由。我们看她似乎很不安的样子,就提前告诉她说是五十文罚金,林大人看我们安排得合适么?” 第29章 乡贤:老而不死是为贼。 秦姝这边与林幼玉悄声交谈了几句后,林幼玉频频点头,看向秦姝的眼神愈发充满赞赏与认可之情了,一迭声吩咐文吏准备起来,同时对跪在堂上,还在梗着脖子瞪着眼的村民们笑道: “我姑且相信你们是无辜的。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去和文吏录个口供吧,就说你们被孙守义用什么理由从村子里带过来的,入队时队伍里都有什么人。” 秦姝补充道:“录口供的时候,千万记得把他们一一分隔开来,别让他们听见彼此言语。” 这两个问题不算难,衙门内的空地也不少,村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秦姝如此建议的用意,刚听见“无辜”二字,便面露喜色便跟着文吏去录口供了。 文吏们都是做惯了文书写惯了公文的老手,一炷香过后,就有几十份墨迹淋漓的口供摆在了林幼玉面前。 林幼玉随便捡起几份来扫了一眼,当即扬起手来,将这一叠纸狠狠甩在了跪在堂下的人们脸上,冷笑道:“真是好狗胆,公堂之上都敢胡言乱语翻案!” 村民们闻言,大惊失色,却又心怀侥幸,努力辩解道:“大人怎么能这么平白诬陷我们?这分明真得不能再真了,若有半句谎话,叫我们天打五雷轰——” “哎呀,这话可不能乱说。”眼见林幼玉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应该是气狠了,不想和这帮人多费口舌,得缓一缓才能倒过气来,秦姝便熟练地替补上去,轻笑一声,打断了这位村民的强辩。 说来也奇怪,眼下秦姝明明面上笑得温和又柔软,可不知为什么,这帮犯了事儿的村民们越看她的笑脸,便越觉得心里有一阵寒气正腾腾升起,就像是不知死到临头的猎物,尚在捕猎者的面前乱晃,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似的。 寒气侵袭之下,连带着她那副清越的好嗓音,彬彬有礼的话语,落在这帮村民的耳中,都有些催命号角的意味在里面了: “既然诸位都死到临头了,那我就给你们分说分说,好让诸位黄泉路上也能做个明白鬼。” “你们分明是被孙守义许以重金,要来帮他找他丢了的‘娘子’的;可眼下,你们反应过来这是该当死刑的人口拐卖,就齐齐改口,想要保全自己性命。” “这一改口,便编造了几十个不一样的理由出来,实在精彩。诸位不去写话本真可惜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些反应过来秦姝为什么刚刚要让他们分开录口供了;而此时,秦姝继续道: “若你们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先入队的人,就该听到……嗯,我粗略数了数,至少能听到十五六个不同的入队答案。可为什么最先入队的人只说他听见了一个理由呢?” 她说完这番话后便不再言语,只含笑看着愈发惊慌失措的村民们;而林幼玉更不愿多看这满纸的胡说八道,抓起签筒便掷下签子,朱漆的红头签与她的判决一并掷地有声: “胡乱攀咬,临案翻供,藐视公堂;拐卖人口,主从同罪,买卖同罪。既如此,数罪并罚,先按本朝律例,每人五十大板,随后再说死刑。来人哪,给我打!”1 衙役们立时拖来板凳,将这帮村民们挨个按在上面,掀起衣服举起棍子便重重击下。那粗棍子带起的风声尖利得很,想来定有着十成十的力道,只一下过后,受刑人的身上便出现了可怖的青紫色,显然是打出了成片的淤血,旁观的尚未受刑者更是惊得面如土色,抖似筛糠: 按照这个不放水的力度,等五十大板打完后,不死也得残! 堂中哀嚎声不绝于耳,可林幼玉的面色半点也没变,甚至还拉起了秦姝的手,引她上座,分了一半的椅子给她: “姐妹来坐,不要客气。我虚活了小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物,只一眼,便觉好似有清风迎面,将沉积多年的浊气都吹走了。” 秦姝再三推辞后,终究敌不过林幼玉的热情相邀,还有“我对你这么客气是因为我有所求,好姐妹,看在咱们相遇就是缘分的份上,这种办法能不能多教我几个”的特别合理的理由,挑挑拣拣地给林幼玉讲了些法治的实用案例: “……除去刚刚这个法子不谈,我还有个能救人的好办法,姑且称其为‘转移注意力’。转移注意力在实际中的运用有……” 正当秦姝和林幼玉谈得开心——说实在的,能在满室惨叫声中谈得开心,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两个社畜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真可惜了——的时候,从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哀求道: “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还请快快住手!” 一位和孙守义有着两三分相似的山羊胡老者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走进门来,对高座上的林幼玉与秦姝哀求道: “听我一言,林大人,这些都是好人家的儿郎,个个都是种地的好把式。你往日向来都说要休养生息,鼓励耕种,怎地今日为了这点小事,便要活活把人给打死?” 此话一出,秦姝便知道此人的身份了: 这就是孙守义所在村子的村长。 正是因为有村长的存在,所以宗族的力量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人情可以大于法理;正是因为有这位默许了拐卖妇女行为的老人的存在,孙守义才能顺利召集起这么多年轻人,来讨要他的“媳妇儿”。 在云罗险些要面临的悲剧中,如果说拉红线的一干人是幕后黑手,那么孙守义便是逃脱不得的主凶,和他站在一起的乡民们就是从犯,至于这位村长,那更是从犯里的头羊: 别说现在他一把年纪了,就算是死了,按照前朝法律,那也是得拖出来先鞭尸、后弃于荒野的下场。 ——正因如此,村长才会一见那帮外出讨人的小年轻们半晌没回来,心知不好,如果真追究起来的话,自己肯定也得遭殃,便忙忙赶了过来,正巧赶上这一帮人被按在条凳上打板子,打得那叫一个青青紫紫酱油铺的场面。 村长见林幼玉半晌没有动静,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随手抓了个什么东西便抱着半真半假嚎啕了起来: “林大人,枉我还想着,要看在你为官多年从无疏漏的份上,推举你去做个真正的女官来着……你可真是辜负小老儿的一片心意啊!” 秦姝敏锐地察觉到,村长的这番话一出,林幼玉和她交握着的手便瞬间僵硬了,显然陷入了天人交战的两难困境中。 这位老人看似糊涂,可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出来的字字句句,都正巧戳在了林幼玉的软肋上: “林大人,你须知本朝做官,除了科举入仕外,还可以由乡贤与长者推举。” “小老儿见你在这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磋磨了这么多年,朝廷又不认你,还打算推举你当个正经女官的,你若是把这帮人活活打死了,那还有谁能推举你?” 须发皆白的老人抬起眼来看向林幼玉,一双浑浊的三角眼中放射着不怀好意的精光,显然他自觉已经拿住了林幼玉的命脉: “……或者说,你就不怕我告你?” “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结了婚的妇道人家,按理来说,是要呆在家中,为丈夫好生打理家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儿还有你出来抛头露面做事的道理?” 林幼玉听着这位老人呕哑嘲哳如乌鸦的声音,心中愈发厌烦,面无表情地握紧了秦姝的手,心想,如果这位潇洒游侠、翩然女郎,真能如一阵来自远方的风那样,将这积弊与沉疴都吹散开来,露出朗朗乾坤,那该多好? ——只可惜我与她非亲非故,又怎么好去一直麻烦她,请求她的帮助呢? ——而且她已经给我讲了不少帮得上忙的好法子,够了,已经很够了,做人不能贪得无厌。 村长见林幼玉未加反驳,心中便愈发有底气,也不抱着杀威棒嚎了,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林幼玉道: “虽说今上可能已经完全把你给忘记了,也有可能默许了你的牝鸡司晨之举,但如果我上书去告你一告,你猜猜会不会有人提醒今上,他曾经在武皇手下何等委曲求全地讨日子,他又会不会由此联想起你来,觉得女人不该做官?” 他越说越兴奋,似乎真看到了自己一介草民,能够通过“乡贤”的身份,把一位做了十多年官的女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的成功景象。 幸好村长还存留了最后一丝理智,记得今日自己是来劝林幼玉高抬贵手的,而不是真要告发她、和她结仇的,便勉强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劝道: “林大人,你昔日还是个小女娃的时候,就愿意为父母赚生活,为自己博功名,赴京赶考,名动京城。怎地现在都成人做官了,反而不明白这一身知识的价钱了?” “你这满腹学识,若换不来功名利禄,便等于无用!” 秦姝眼见刚才还能与自己畅谈“等将来我要上书陛下,推行法案,让天底下男子再也不能随意殴打妻子”这一颇具现代妇女保护法构思的林幼玉,被这当头棒喝后,竟似丢了魂似的,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只沉吟片刻便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现在是封建社会。 在封建社会,读书的最终目的,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上至士大夫,下到穷酸秀才,每个人的最终目的都是入仕,在有钱有粮保证自己饿不死的前提下,才能去谈人生理想,去谈崇高未来。 眼下林幼玉所面临的困境,是官府不愿承认她女官的身份;而这个死局的原理,和那帮刁民们胆敢顶撞身为神仙的秦姝,毫不畏惧地当场撒谎翻供的原理一样: 第30章 恭迎:“真是不巧,接我的人来了。” 秦姝在现代社会做的调解开导工作太多了,直接导致她和别人的沟通能力点出了十分奇怪的技能树,并且在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神奇道路上一路狂奔: 如果有人委婉暗示她人情往来,金钱交易,走后门托关系等相关事宜,她绝对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如果有人陷入困境,来向她真心求助,那么只要一眼,秦姝就能看出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并给出再贴切不过的开导方式。 眼下,这个点歪了的技能树和秦姝绑定着,一同来到了数千年前的人界,使得秦姝只一看林幼玉的神色,便知道她的困顿与苦楚。 这位曾名扬天下的女神童,她接受教育的环境,乃至她的成长环境,都是在“武皇尚在世时女性地位有所提高”,和“新皇继位后打压女性”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概念的极限拉扯之下造就的。 环境影响人类,环境影响思想。每个时代都有其局限性,而这种局限性也会相应地反映在人类身上。 就好比成书于清朝的《红楼梦》,以当时的大众视角去看,实在是惊世骇俗的一本禁书,叛逆得不像话;以民国时期的人们的眼光去看,便是追求自由,挣脱束缚的一本跨时代佳作;可等到人们进入更加进步更加开明的现代社会后,才能客观地认识到其中的进步和束缚,做出更理智的判断。 而眼下,林幼玉的情况与其何等相似: 她虽然有着过人的才华与谋略,能够隐约意识到现在女性地位正在逐步降低,不是什么好事,在重重阻碍下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但她受“忠君爱国”思想的束缚,又生活在“女性不该抛头露面”的环境下,这迈出去的一步,虽未彻底收回,却也十分痛苦。 既如此,林幼玉所问的“你怎么看”,就绝对不是问秦姝“该怎么做”,而是问秦姝对这番话的看法! 这位硕果仅存的本朝女官,根本就不需要别人去指导她具体做法,而是和云罗的情况十分相像,近乎一致: 只要在背后轻轻推她一把,只要给她一只手;只要给她一点认同,只要给她一份勇气。这些微的鼓励与善意,便能支撑着她自己挣脱束缚,从黑暗中站起,向着蓝天肆意生长,进而顶天立地。 于是秦姝反握住了她的手,注视着林幼玉茫然与愤怒交织、清醒与痛苦混杂的神情,温声道: “我的家乡有位伟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此言一出,林幼玉的神情便凝滞住了。 这一道来自千百年后的大声,落在林幼玉耳中,竟有着比之前的神雷更震慑人心、涤荡灵魂的威势,在“功名利禄”“三纲五常”的封建思想里,以摧枯拉朽之势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秦姝见林幼玉神色怔然,知道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正在试图摆脱“学问必须换取功名才算有用”的思想限制,便继续道: “王朝有倾覆之时,君主有薨逝之时。你所做的一切,从本质上来说,并不仅仅是在换取功名利禄,而是在推动着历史的车轮向前再行一步;也正是这无数次的进步叠加在一起,才能绘出煌煌历史,天朝上国。” “再过千百年,白骨枯朽,虚名泯灭,只有真正的功绩才能留存在这片土地上。届时后人翻阅史书时,便要指着你的名字说,看哪,这便是本朝第一女进士!” 在此之前,村长一直没把秦姝放在眼里,只把身上有官职的林幼玉当做是对手。他未能围观客栈门口的那番风云变幻,便觉得秦姝只不过是走了好运,得了林幼玉赏识的江湖游侠而已。 然而眼下,秦姝此言一出,他看向秦姝的眼神里便怨毒得能提炼出砒霜来,同时暗暗心惊,原来这个能说会道的女郎才是最大的威胁,她三言两语下,林幼玉竟然都被说动了: “女郎口气可真大。你这分明是给林大人搭空架子、起高台,等把她高高放上去后,只能在千百年后赢得身后虚名,她活着的时候,可半点好处都拿不到!” 村长见林幼玉依然在保持沉默,不由得心急了,忙道: “你能拿出来的这些东西,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哪里及得上我能为林大人带来的升职加薪、高官厚禄?林大人,切莫听这游侠儿满嘴胡吣。” “只要大人高抬贵手,放过这些人,让他们回家种地保全性命,我今年便联合十里八乡所有的老人家联名上书,为大人求个正经功名——” 正在村长说得唾沫乱飞,正当兴头上时,突然听见林幼玉轻嗤一声,喃喃自语道: “是我着相了。” 此言一出,自觉拿住了林幼玉软肋的村长,突然就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身穿浅绿色官服,佩九銙银带的女子眼下的神情,竟有了前所未有的松快,就像是被点破了迷障、卸下了重担般,展颜一笑,推开高背木椅长身站起,从签筒里拈起一根红漆签,对堂下神色逐渐从疑惑变得惊恐的村长扔去,朗声笑道:1 “老人家,你这可是贿赂朝廷命官,试图为拐卖人口的从犯减刑说情啊。” “按照本朝律令,贿赂朝廷命官者,打二十大板后处以罚金;对拐卖良家的罪犯,知情不报者,判为从犯,应处死刑。” 村长目眦欲裂,嘶声道:“林大人,你就真不怕我这一死,会有人为我上书,告掉你的女官身份?这游侠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说得你连功名都不要了!” “功名?”林幼玉合掌大笑道,“说得真好,我险些就心动了。来人,笔墨伺候!” 还没等文吏们行动,秦姝便立刻从一旁堆满了书卷的桌上整理出一份纸笔,躬身一礼,呈给林幼玉,含笑道:“请。” 林幼玉刚接过纸笔,一抬头,发现拿来这些东西的竟然是秦姝,立时大惊,连连推辞道: “秦君为我点明前路,破除迷障,是我的引路人,我怎能如此待你?可万万使不得。还请秦君稍候片刻,等此间事了,我再设宴招待你,与你共论天下大事,岂不快哉?怎能让你做伺候笔墨这样的琐碎事!” 秦姝却摇了摇头,凝视着林幼玉的双眼,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姐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一心为民,又立身端正,与我分明是一条路上的人,既如此,便不要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了。我真心视姐妹为同僚,还请姐妹也以平常心待我。” “凡是为国为民有益的,便与我同心同德。” 林幼玉闻言,长长一叹,感慨道:“今日听姐妹一言,只觉胸中块垒尽消,前路开阔,天高地远,无处不可行。” 见秦姝如此说了,林幼玉也就不再推辞。她从秦姝的手中接过笔墨,一展愁眉,似要将之前的无数困顿与烦闷尽数挥洒,消融在笔墨间似的,顷刻间笔走龙蛇—— 昨日之事,颂者几何,詈者几何?今日之后,是非几何,功过几何?纵有咏絮之才,十年绮罗消磨。只要乾坤朗朗天意显,舍得一身虚名算什么! 林幼玉写完后,将手中墨笔向前重重掷去,说来也巧,正正打在还想为自己狡辩的这位村长眉间,当场便留了个红色的圆点下来,冷声道: “看在你一把年纪的份上,等下打你的时候,我会让人在凳子上给你垫件衣服的。若活活打死,那也是老人家命数不好,就地一裹,薄棺一口,拖出去埋了了事!” 村长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伸出手去,颤巍巍地指着林幼玉,似乎还想控诉些什么,却当即被衙役们拖了下去,按在板凳上的时候,都能听见他那把老骨头狠狠撞在木头上的闷响。 此人老则老矣,但惨叫起来的时候还是很中气十足的。哪怕衙役们已经用粗布堵上了他的嘴,在满堂闷声喊疼的动静里,也能听见这位越老越缺德的村长的惨叫声十分出挑。许是因为年纪大了,骨质疏松的缘故,秦姝十分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清脆的一道“咔嚓”声,应该是这位从犯之首的不知哪截骨头被打断了。 然而对此,素有“仁贤爱民”清名的林幼玉,就像没听见似的,整理了下官袍,对秦姝深施一礼,盛情邀请: “我既已做好舍弃功名的准备,那么趁着现在朝廷的调令尚未下来,我还有些闲钱,不知秦君可有空闲,来吃一杯薄酒?我与秦君把盏长谈,抵足而眠,定要好生招待得秦君宾至如归。” 一旁的文吏们听闻秦姝的那番言语后,心中十分叹服,只觉平生再未见过如此出色的人物,也一同劝道: “女郎且留下来罢,我们林大人是个好人,从来不摆架子的。说了要请你,就是真的要请你,不是假客套。” “女郎可是担心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酒菜不够好?不必担心,我家里还有坛十年的女儿红,若林大人需要,小人便送——啊不,算了,万一被人说是贿赂上司就麻烦了——就折价卖给大人!” “女郎在何处上的学,可有功名?要我说,不如就在这里长久住下来可好?跟我们一起做个文书官,还能帮到林大人的忙呢。” 在满堂的闷声惨叫中,在村长愈发怨毒的眼神中,秦姝凝神听了听远方的声音,对眼含期盼的林幼玉遗憾摇头,微微一笑: “真是不巧,接我的人来了。” 随即,秦姝又低下头去,对正在受刑、半死不活的村长笑道: “你说她若一心秉公执法,处决你们,会只有身后虚名,眼下讨不得好?既如此,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善有善报。” 秦姝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越的箫声。这箫声降下后,竟压得满室哀嚎声都淡去了,听得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箫声一起,明光随行。夜空中的乌云顷刻间开出个缺口,洒下千万道金光,将此处方圆百里内都照得白昼也似;原本高悬天际的星月,也在这明彻天际的光芒中完全消弭了。 第31章 锦衣:昔日行善,当有报偿。 说实在的,这是秦姝来到这个古代神话世界后的第一次计算失误。 她能够算到孙守义和现代社会的凤凰男一样,想要借助“迎娶自己原本高攀不上的高层女性”的手段实现跨阶翻身,就不远千里归来,当着他的面剪断红线后,又展现自身异常之处,请来神雷,彻底断绝了孙守义强娶织女的妄想,连带他的性命也葬送了一半。 她博古通今,从云罗收集到的资料中知晓林幼玉的存在后,立刻毫不犹豫赶往衙门,将这位女县令眼下最需要的精神帮扶带了过去;她善于接受求救信号,所以能够卸去云罗身上的束缚与枷锁,将最本真的她送还天界后,耐心等待瑶池王母派人来救援自己。 ——然而秦姝千算万算,却愣是没算到瑶池王母实在太关爱云罗了,连带着将她这个云罗的救命恩人也一并重视了起来。 这位天界至高掌权者之一甚至还怕秦姝迟迟不归,是因为受困吃苦,特意派出了玉帝亲属兼自己亲信,灌江口二郎神杨戬,率将近四千的天兵来接她。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是身在深山老林里的科研人员迷路后,用卫星电话向外发了个求助信息。结果接到这个求助信息的人是国家领袖之一,为了表示对科研人才的重视,直接派了一个旅的特种兵来救人,率领部队的还是个大校级别的、有真刀实枪上战场本事的嫡系亲信! 秦姝目瞪口呆地接过旨意,放在袖中,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要看看瑶池王母谕旨的详细内容: 对不起,我是土狗,我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大场面。真不愧是瑶池王母,谢谢我的好上司,好大手笔! 不过被这番排场惊得合不拢嘴的,不止秦姝一人。 刚刚还能笔走龙蛇,文采斐然的林幼玉,眼下被惊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正在行刑和受刑的人们,不自觉地便停了手中动作,呆若木鸡。 一时间,满堂皆静,只能听到依然在空中飘扬的丝竹之音,还有从行刑的板凳上缓慢滴下的血,啪嗒啪嗒,一滴又一滴,如更漏声声。 好不容易从客栈赶来,一直在衙门外面悄悄等候的商人们,饶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经手过无数金银珠宝,也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神仙排场: 抛开人类和神仙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光看这些锦绣天衣、金甲利刃、珠宝仪仗,也是凡间帝王天子都不能企及的豪奢气象! 要不是心中还存着“这可是能跟子孙后代吹一辈子”的想法,这帮原本还想来帮秦姝一把的商人们,眼下早就羞愧得拔腿就走了: 对不起,是我们想太多太冒昧了。此等神仙人物,怎么会缺银钱花用?不过就算我们帮不上她什么忙,在这里看看热闹也可以嘛。再说了,这位女郎愿意大老远跑来救人,还跟我们和和气气说话,想来肯定有慈悲心肠,不会因为我们在一旁看热闹就驱赶我们的。 ——由此可见,吃瓜看热闹真是人类的本性,能够跨越时空达成共鸣。 最终还是林幼玉率先回过神来,却没第一时间跟家喻户晓的二郎神杨戬说话,而是看向了秦姝,拉着秦姝的袖子半晌不愿意放开,唏嘘道: “秦君,可叹今日才与你相识。至此方知,何为倾盖如故,何为缘分匆匆!我在人间虚活了近三十年,从未听过如此发人深省、震彻肺腑的良言,虽与你只有半日光景谈话,可连带我日后数十年的路,都宛如有明灯相随。” 她越说越惆怅,连带着说话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你这一去……我该何等怀念你啊。” 秦姝本就对林幼玉这位女进士很有好感,在见到她本人后,更是和这位勤政爱民的县令产生了社畜的共鸣;闻言后,亦是反握住林幼玉的手,来了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动情长叹道: “我见林君,亦如见我之半身,毕生知己。今日一别,日后不知何时再会,还请林君不忘初心,勤政理事之时,也要保重身体,多餐饭,勤添衣。” 一旁的衙役文吏们闻言,纷纷唏嘘,感叹这两人分明刚刚好得还跟一对异姓姐妹似的,眼下二郎爷一来宣旨接引,竟这么快就要分别了,可见天条严肃,不近人情。 还有人胆子大些,一想到在传说里,二郎显圣真君是个霹雳手段慈悲心肠的神仙,便凑过去小声求道: “二郎爷,我们林大人是真的好人。我可以用性命给她担保,她这十多年来,从未判过一件冤假错案,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马晚,是个顶顶好的官哩。” “这样的大好人,能不能也接引她去天上啊?或者二郎爷透个口风,让我们知道知道林大人善有善报后,都能受些什么好处?总不能让这样的善人都没个功果吧。” 按照天界“实力至上”的原则,和弱小如蝼蚁的凡人扯上关系是很丢脸的事情。用现代人能理解的阶层观念来打比方,就好似印度的顶级贵族婆罗门哪怕是死,也万万不能和首陀罗有半分钱的关系。 就拿织女云罗的案例来说,她最有可能引发天界议论的探知,不是“沐浴被偷看”这种狗屁不通的、贞洁方面的顾虑,而是“你竟然被一个凡人给坑了”的发挥失常,武德不充沛。 但反过来,如果她能在回到天界后杀死孙守义,手段越利落,方式越血腥,那么所有的指指点点、所有的黑历史就都会瞬间消失,甚至还会引发新一波的对她的赞美与认同: 本应如此,很该这样!1 杨戬的生母是玉皇大帝之妹云华三公主,当年她对凡人杨天佑一见钟情,下界偷偷结婚的时候,引发的全天界的争议也正在于此: 那只不过是个凡人,怎么配得上云华三公主?真是大逆不道,真是岂有此理。云华三公主,你别是被心魔迷了本性吧?你要是因此变弱了,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应该! 虽说后来,杨天佑死后,回到天界的云华三公主撸起袖子祭出法器,把这帮胆敢在背后嚼舌头的家伙全都揍得半点屁都不敢放;等杨戬经历封神战凡人成圣后,又把对他有意见的神仙给核平说服了,但这也在天界对人界的态度中,阴差阳错地开辟出了一片中立地带,使得不少人开始正视起凡人来了: 凡人虽然命如蜉蝣,寿命短暂,但他们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一片赤心,也有“为万世开太平”的大仁大德。纵使他们不能改换日月,移山填海,可依然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而且再讨论一下更现实的利益问题,就是受着人家的香火还要鄙弃人家,这跟吃完饭不付钱,还要砸了厨子的锅有什么区别!太缺德了吧! 在这样的影响下,从愿意安抚衙役,又帮助衙门捕捉漏网之鱼从犯的雷公电母;到太虚幻境中,对秦姝下界一事接受良好的痴梦仙姑咸鱼三人组;甚至还有天界统治者之一,瑶池王母本人,都是中立派的一份子。 说到中立派,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也不能例外。 他的身上本就有生父杨天佑带来的一半凡人血脉,此时天眼一开,便知道面前这些人说的不是虚话——林幼玉着实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便看向秦姝,开口询问道: “此人所言非谬,不知秦君意下如何?” 秦姝:……等一下,你突然问我这个干什么?而且这个问话方式……难不成此刻,凡间关于此案的赏罚决定权不在瑶池王母,而在我了吗?! 她突然想到刚刚那道被自己接过来后,就在极度震撼中下意识塞进袖子里的谕旨,心中立刻就有了种微妙的预感,急急将谕旨再度取出,细细观看,果然这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除去开头例行公事车轱辘话的寒暄和褒奖外,第二行便是: 着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受旨后享有此案于人间一切生杀赏罚大权。望秦君斟酌慎重,行事严明,莫负大恩。 秦姝:我有罪,我检讨,是我被惊呆了所以看文件不仔细。但是在这么个大场面下,上辈子牢记“谨慎做人低调行事”准则的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文件好好保存起来,带回办公室去仔细看。谁能想到瑶池王母竟然这么信任我,把如此大的权柄都放给我了……好大手笔,谢谢我的上司! 于是秦姝询问杨戬道:“以清源妙道真君之天眼观测,林君功德几何,可上得天庭么?” 杨戬向来敬重能做实事的有功之人。以这番标准来看,不管是秦姝还是林幼玉,都是值得敬重的大才,便解释道: “自然可以。她虽年纪尚轻,但功德深厚超乎常人;假以时日,不输秦君。秦君若是有心,只要开金口,发谕旨,此时此刻,便能当场加封她为散仙。” 林幼玉与秦姝对视一眼,只觉心中欣喜万分,脱口而出道:“好,太好了!” 只是林幼玉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便追问道:“那我被封为散仙后,还能留在人间,打理此处事务么?不瞒诸位,实话实说,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本县生民。” 杨戬回想了一下《天界大典》中的记载,为难地摇摇头:“得封散仙,便要斩断一切尘缘,飞升天界,不可再滞留此处。” 林幼玉飞速冷静了下来,拒绝道:“哦,那算了。” ——其态度之骤变,判断之利索,不讨论正邪立场的话,唯有契诃夫之《变色龙》有一战之力。 一干旁观的天兵天将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我们听见什么了?不好意思,女郎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们没听错吧?这可是飞升天界,从此不老不死的大好事,为什么这位女郎竟然拒绝得毫不犹豫?! 第32章 隐患:举步高登九霄中。 凌霄宝殿大会向来一月召开一次,若无要事,从来不会提前或延迟。 而且按照三十三重天全体咸鱼的架势,真要论起来的话,也只有数千年前,阐教与截教相争时,为了记录无数战死的魂魄和战功越来越多马上就要凡人封神的劳模,提前给他们留出封神的位置来,曾经连续七日召开凌霄宝殿大会。除此之外,再无更改。 然而今日,在离凌霄宝殿大会还有三日时,不少神仙或在优哉游哉赏花饮茶,或在翻阅痴梦仙姑上个月新出的话本,略微正经些的还在慢吞吞挑选今日应卯时的衣冠配饰,陡然间,只听得连续七道庄严钟声从瑶池发出,顷刻间惊飞了所有的懒散。1 按照《天界大典》中对礼法的规定,瑶池内部与凌霄宝殿,分别设有十丈之高金钟一座,鸣响之时,能震动整个三十三重天。 此金钟非玉帝王母二位神仙本人之外,再无任何人能敲响,且就连这两位天界至高掌权者敲钟时的数量与意义都有严格规定: 不管敲钟者是谁,总之,金钟连鸣三声时,是每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天界神仙听闻钟声后,只要正常前去开会即可。 金钟连鸣五声时,是有干系重大的突发状况,会有仙旨与钟声一同抵达需要临时起来加班的部门。 比如封神之战刚刚打响时,那让天界咸鱼们面如土色的“七日大会”还没开始,最多也就是五声钟响后,掌管人间战乱的部门人员被抓了过去,为即将死在战乱中的无数普通人撰写命簿,联系地府造册。 金钟连鸣七声时,就是三十三重天中,召集全体神仙的最高规格了。这么说吧,一旦尚在天界的神仙听到这七声紧急召集的钟鸣,只要没有闭关证道,那么就算此人重伤在身、半死不活,浑身上下只有一根指头能动了,也要用这根指头爬过去! 此等境况,自天界成立来一共出现两次,一次是太古时期的巫妖大战,一次是商周时期的阐截相争。2 前者出现时,天界气候未成,也没什么工作能落到他们这儿,竟让他们忙里偷闲躲过一劫;后者出现时,三十三重天上诸事完备,这便是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七日大会”。 可眼下,人间无战事,三界好一派海清河晏的太平气象,瑶池王母为何连鸣七声金钟,要紧急召开凌霄宝殿大会呢? 无数神仙虽满怀疑惑,可终究还是赶紧放下手中的物事,停了无谓的玩耍。哪怕是最爱美的神仙也顾不上再挑选自己的衣袍与配饰了,匆匆把自己拾掇得能出门见人后,便赶忙向凌霄宝殿赶去。3 这一路上好生热闹,比起现代社会的北京内环堵车盛况,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真个是: 时闻白鹤惊起,每见彩凤乱飞。白鹤惊起,声振九霄难得路;彩凤乱飞,翎毛五色隐行藏。玄猿青鹿惴惴,金狮玉象惶惶。这边散仙,踏的是,宝剑法器;那边正神,驾的是,万千霞光。你来我往情态急,不知为何奔忙!4 等到这帮神仙们好容易赶到凌霄宝殿后,却又吃了一惊: 因为坐在那御阶尽头金座上的,本该有两位神灵,眼下却只有瑶池王母一人。 这位曾居住在昆仑山顶,眼下迁到天界瑶池居住的女仙至高领袖,向东而坐,神情严肃。她头梳大华之髻,戴太真晨缨之冠,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腰佩分景之剑,真个文采明鲜,金光奕奕,平白便有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5 得亏天界的这帮神仙们全都是咸鱼,除去譬如刚刚那位在凡间被狠揍一顿的红线童子这样的“特殊人才”外,都没什么野心,政治嗅觉的敏锐度也不够。 否则只看这一幕,多思多想的家伙就能从中解读出不少信息: 为何本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两位天际最高领袖,眼下竟然只有一人在此召开大会? 这是否意味着在两人冷战结束的同时,也分出了权力上的不同,地位上的高低?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日后还能如以往那样,称呼两位陛下为“陛下”么?是不是要给落败的一方专门分个称呼出来?6 玉皇大帝缺席此次凌霄宝殿大会,究竟是另有深意,要让自己的配偶难堪;还是他实在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以至于连召开大会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很可惜,此处的三十三重天里,全都是举世无双的上好咸鱼,一戳一蹦跶,不戳就躺下,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觉的那种: 能一改懒散作风专门跑过来参加紧急会议,就已经是很勤快、很努力的表现了。再要求他们额外考虑这么多事情,可真是为难人! 于是众神仙们非常默契地忽视了那个空着的座位,对瑶池王母齐齐躬身行礼;待礼毕后,瑶池王母微微一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同时庄严开口道: “今日急召众爱卿前来,实在是三十三重天中,近来有一大隐患正在成型。若听之任之,将来待其一朝爆发,天界恐有衰微坍塌之风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霎时间,饶是有瑶池王母在上座镇着,各路神仙更向来都是矜持端庄的模样,眼下也被这番话惊得抛却了所有的风度,在殿内或窃窃私语,或交头接耳,真是一句话震破咸鱼缸: “怎会如此?我近些日子来分明没有感到任何异常……难不成是我的法力强度有所退步?” “我也是,什么都没感受到!早知如此,之前就该厚着脸皮去太虚幻境,趁警幻仙子不在,从她家那一堆厚礼里讨一瓶金丹吃。” “得了吧,你真敢去捋虎须?还不如跟在引愁金女身后捡东西来得实在。往那边看看,听说她今天又在来的路上见到了好大一块金子呢。” 被这番话给打岔了注意力的神仙向同伴指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引愁金女站在文书官的队伍中,左手拿着一支赤金凤钗,右手拎着满满一瓶甘露,对身边神情恍惚的同僚们无奈解释道: “……这真不是我的东西,是我在路上捡的。等下还得去找失主呢,诸位莫问了罢。” 见此情形,不少人满怀艳羡窃窃私语,心想引愁金女这走在路上就能捡钱的好运气什么时候也能分我们些;可与此同时,也有人的注意力没被分走,依然在坚强地讨论着“隐患”这个话题: “整个天界的状态都会如实反映在两位陛下身上,假使三十三重天真有这般危机,那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莫非玉帝陛下今日未能前来,便是被这隐患影响得么?” “不可能。大约一个月前,两位陛下还在为天孙娘娘的婚事吵得不可开交,精神得很,哪有半点衰弱的迹象?” 正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从百官队列中绕出一位雪衣女子。 只见她头梳飞仙髻,耳著明月珰;腰间白玉环,足下生明光。手持金梭,揽得彩霞纺天衣;身披鹤氅,要挽秋色织清霜。若不看她那一双活泼泼、骨碌碌,神采飞扬的好眸子,噫,真个是体态幽静,举止端庄。 雪衣女子刚一登场,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神仙们先是静了一静,随后就像是往满锅沸油里浇了一瓢冷水似的,彻底炸开了: “天孙娘娘?!” “天孙娘娘既已回归凌霄宝殿,想来是彻底摆脱那人类恶徒了?不知天孙娘娘有没有给他来个教训,叫他五雷轰顶永不超生之类的?” “你莫非是说笑罢。谁不知道天孙娘娘向来温柔娴静,终日在天河畔纺织云霞,除此之外不问世事,更不动武,连只小雀儿都舍不得杀,又怎么能对人下得去手?” “天孙娘娘,此话当真?依我之见,万万不可!若不给那恶徒一个教训,先不说日后会不会再有人深受其害,就是天孙娘娘的面上也不好看哪。” “正是如此。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被凡人所困,这这这……真是亘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如此凌侮,唯有使其偿命,才能洗刷得干净!” 说来奇怪,这句话换作让随便一个神仙来听,真是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就算说话人是好心,可这字字句句都带刺的也不像是来安慰指点的,更像是来挑事的;但让刚从人界被所谓“三纲五常”“贞节牌坊”给差点压迫得直不起腰,迷了本心的云罗来听,可真再合适不过了: 这种“强者为尊,实力至上”的感觉可真让人怀念。 于是云罗握紧手中金梭,感受着自从回到天界后,便自然而然从九州各地接收到的香火供奉中恢复的些许法力,心中有了些许底气后,上前一步,对那些正朝着她皱眉摇头的神仙们平静开口道: “我思凡贪玩下界时,哪怕身上没了法力,也曾帮助秦君布局引来天雷,使那恶徒受了罚,眼下他正在人界生不如死备受折磨呢。诸位要是对他感兴趣,大可去看上一看。” 云罗说着说着,还掂了两下手中的金梭,笑吟吟道: “毕竟上一刻还好生活着,下一刻便通体焦枯变成黑炭的景象,怕是找遍三界也没有第二个了。如此不流血不动刀却能杀人魂魄的奇观,诸位不去观赏观赏,实在可惜。”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背后对云罗指指点点说“她好弱啊怎会如此”的神仙们,率先哑了火: 众所周知,因为说谎会造口业,折功德,所以神仙们只要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不珍惜自己的法力了,都是不说谎的正经人。 哪怕是妖魔鬼怪之流,只要踏上修行路,不管使什么阴鹜手段,也只会和对手堂堂正正迎面杠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说谎的伎俩。 第33章 重审:痛击我的队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便是站在众仙之首,向来不管事的北极紫微大帝,也被这声音给惊得恨不得踮起脚探出头去,看看是哪个站在人群后面的小狂徒竟如此胆大:1 王母娘娘都没来得及对锦衣还乡的秦君表示慰问和祝贺呢,哪里轮得到你说话?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半点活路也不给自己留了对吧?能蠢到这个地步,这家伙莫非是真的不知道现在凌霄宝殿上是什么状况? ——很明显,是的。 发出这声控诉的,显然是之前和秦姝有过冲突的那位红线童子。 自从被雷公电母捉拿回天庭之后,他就一直被关押在天牢里,即便是他昔日的上司月老,也不得、更不想去探望他,就更不用说他那帮咸鱼好同僚们了: 开什么玩笑,自从太虚幻境传出消息来,说“天孙娘娘和孙守义之间的文书已经改变,红线断裂,两人再无瓜葛”之后,整个月老殿现在都人心惶惶,个个自保不暇,生怕被秋后算账,翻盘打成“人口拐卖的帮凶”,哪里有空去探望他这个主犯之一?还是让这位红线童子自求多福吧。 这也就导致这位刚刚被从天牢里提出来,带上凌霄宝殿的红线童子,只听见了七道钟声,知道要紧急召开大会;却因为来得太迟,对片刻前秦姝回归天界的大阵仗一无所知,这才敢口出狂言。 雷公电母一惊,急急下拜,请罪说没能看押好犯人,叫他肆意开口,扰了凌霄宝殿内的大会;瑶池王母只挥挥手,让这两位神仙回归阶下队列中,面上神情不辨喜怒,对红线童子问道: “那依你之见,是要重新审判这桩案子咯?” 红线童子见瑶池王母竟然亲自询问自己,不由得心中大喜,断然道:“不错!” 此言一出,不少神仙都带着一脸“这家伙在人间跟人类混太久了,恐怕连脑子都变成牛脑子了”的惨不忍睹的神情转开了眼,不忍心再多看他分毫: 你完了,等死吧。 只有这位数十年来,已经被人界“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的思想给腌渍入味了的红线童子,尚未察觉周围的诡异氛围,还在暗暗揣测瑶池王母的心意: 莫非陛下对秦姝也有所不满,因此才会这样询问?也难怪,她站得离陛下实在太近了,都快要站在北极紫微大帝和九天玄女的位置上了。 哪怕北极紫微大帝再不管事,九天玄女更是闭关多年,可她不过一介新生的文书官,何德何能配站在那里? 然而红线童子刚一念至此,就听到从金座上传来瑶池王母怒极之下发出的冷笑声: “好啊,既如此,让秦君与你当面对证如何?” 秦姝就等这句话呢,立刻抱拳行礼,朗声道:“多谢陛下抬爱,臣自当奉命!” ——红线童子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下凡在人间停留多年,已经把《天界大典》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记得个“偷窃他人法器或法器化身,要受天雷之刑”,还有一个“先到先得”,就已经很努力了,实在不能苛求他还记得这样一条堪称冷门的律令: 旧案重审时,要将所有未曾完整受刑的当事人一并提审! 这条律令冷门的原因也很明显,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虽然都是一堆咸鱼,但咸鱼也有咸鱼的好处: 我们太懒了,不想将已经做完的工作返工。既然这样的话,所有的工作从一开始就要做到尽善尽美,正所谓慢工出细活。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咸鱼们虽然懒散,但终究还是能认真工作的,何来“重审”一说?就更别提“未曾完整受刑”这么个漏洞了。 ——直到今日,在红线童子本人的强烈要求下,这条在《天界大典》里吃灰吃了几千年的冷门律令,终于重见天日,被再度应用。 于是秦姝再向杨戬一拜,开口道:“劳烦清源妙道真君将那名为孙守义的凡人带上来。” 杨戬闻言,顷刻间便明白了秦姝想要利用哪一条律令。 只是他看周围不少对《天界大典》背诵不是很详细的神仙们都满脸茫然,不知此判决的道理从何说起,便给秦姝递了话头,好让她一展才华服众,问道: “秦君做此决断,可有律例遵循?我竟是不知,可否有劳秦君为我等解惑?” 秦姝也知道杨戬这是在给自己铺场造势: 毕竟二十多天前在月老殿中时,这位后世家喻户晓的二郎显圣真君,能够一一指出月老的做法有什么地方不妥当,以他展现出来的细心和分析能力,实在不像是记不住《天界大典》的粗心人。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打比方,这就像是宣传人员在给群众做普法工作的时候,正苦于不能用更通俗的方式跟听众解说,突然有个特别聪明、特别能干的同事,抛弃形象包袱,问了个白痴一样的问题给你搭台阶,让你能够迅速拉近和听众的距离。 对此,秦姝险些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已经不是区区“同僚情谊”能概括的深情厚谊了,感谢二郎显圣真君,不枉我上辈子团建的时候专门去你的庙里拜过!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了! 于是秦姝先是对云罗使了个眼色,云罗会意后,双手一抖,那只金梭便在空中用云雾织出了一副画卷,将此案的来龙去脉完全呈现在凌霄宝殿正中,让对此案不甚了解的神仙们能够纵观全貌,同时开口道:“自然是有的。” “按照《天界大典》中‘先到先得’之律例,孙守义虽然受了一记天雷,但他的帮凶红线童子又要告我偷窃金蛟剪化身,这便是新的案子了。” 雷公电母闻言,纷纷点头,确认道:“不错,这位红线童子刚被我们抓到时,的确想要告秦君偷窃金蛟剪化身。但秦君当时身上还背负着人界的处罚,这次上告就不能成立。” 秦姝继续道:“直到我交付了罚款后,这件案子的前半部分才暂时宣告告一段落。但那时,孙守义及其从犯已经全都被带去了人界的衙门,正要接受第二次裁决。” 说话间,一会生一会死的孙守义已经被带了上来,黑红的血在他经过的地方留下长长的污渍,却又在一瞬间被清风拂去了。 他在满室神仙们或诧异或憎恶、或不屑或漠然的目光中,只觉骨髓发寒,好容易才从满是烟尘和黑雾的肺里咳出一口血,看向秦姝的眼神愈发恐惧,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可我已经受罚了,你们还想怎么样?你……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你不能这样为难人啊,女郎……” “这是什么话?我分明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秦姝诧异一挑眉,随即对凌霄宝殿中无数竖起了耳朵,想要听解释的神仙们语重心长道: “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都说了是‘先到先得’,那这个‘得’之后的安排,就很有讲究。” “如果孙守义先被天界处决了,那么按照《天界大典》,咱们都知道,天界处决完后,就没有人界的事情了,对吧?” 众神仙们纷纷点头间,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个逻辑;刚刚率先出列的太上老君也拈须而笑,退回了队伍中,看向秦姝的眼神更是变得慈爱了起来,就像是在看值得托付重任的后辈似的,缓缓道: “但凡人并不知道《天界大典》的存在。也就是说,不管这罪人在我们这边受到了怎样的处决,人间的刑罚,他还是要再受上一遭的。” “正是如此。”秦姝笑道,“但人间县令林幼玉尚未来得及正式审判孙守义,这罪人被我带回天界,将执法权又从人界夺回。” “眼下红线童子既然要告我偷窃金蛟剪,我身上也没有人界的处决,那么这就是新的一桩案子了。” “新的案子开始之后,按照‘重审时要将所有未曾完整受刑的人一并提审’的律令,那么眼下,最先该审判的,分明是没来得及在人间受刑的孙守义才对,而不是我。” 面对着瑶池王母等人赞许的目光,秦姝抚掌朗声而笑:“红线童子,你算岔了!真是好生感谢你,将孙守义的性命再度送到我等手中!” 一时间,凌霄宝殿中的无数神仙纷纷倒吸冷气,心想,这是何等完整又复杂的布局,这位太虚幻境之主看来不仅法力高强,连带着这心思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只要错了一处,这环环相扣的链条便会脱轨。 如果云罗不曾将衙役们先一步带到现场,那么最先受罚的就是秦姝;如果秦姝不曾用那看似微不足道的五十文罚款拖延时间,那么红线童子的第一次控诉就会成立;如果秦姝不曾将孙守义带回天界,那么他最多也只会被斩首,不如在天界的受罚重。 ——既然如此,那么秦姝一定要将金蛟剪化身带在身上这件事,就肯定别有用意。 如此谨慎多谋的人,怎么会留给红线童子如此大的一个漏洞?也只有红线童子还在为此沾沾自喜,自以为找到了能扳倒秦姝的一局! 果然,秦姝把这件在两界间来回兜转的案子的逻辑刚理清,红线童子的面色便惨白得和远处的白玉阶似的了;孙守义更是气到当场吐出一口血来,这口血里甚至都带上了点熟肉末,分明是被天雷炙烤到过的内脏残片: 红线童子,作为孙守义唯一的、最后的队友,又给他来了个迎头痛击。 真是痛击我的队友,保护我的对手。 正在此时,突然从三重天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声音不高,却隐隐有与瑶池王母一样的、身居高位的神仙才能有的威势隐藏其中: “且慢。” 作者有话说: 1道教四御:北极紫微大帝,辅佐玉帝同时掌管日月星辰; 第34章 云霄:“为何窃我法器化身?” 凌霄宝殿内众神仙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青鸾正舒展羽翼,昂起长颈,发出清越的一声鸣叫后,优雅落在大殿前的白玉高台上。与此同时,青鸾附近又有数只白鹤盘旋,与天界缥缈的云雾相称之下,愈发淡雅脱俗。 三十三重天中,以“实力”划分阶级,又在此基础上规定了不同品级的神仙的衣食住行规格: 就好比用个人的出行方式来说,从人间刚飞升上来的散仙或天界的新生神灵,赶路时只能御剑;只有当散仙修成正仙,新生神灵在天界供职满百年后,才能将法力凝聚的飞剑换成祥云等座驾;职位越高的神仙在这方面就会越讲究,多饲养珍禽异兽作为代步工具。 由于天界各部门之间路途较远,通勤时间漫长,因此天界还给各部门配备了车辆和拉车的座驾,约等于现代社会的单位公车。这种车驾的档次虽然高,但通常都是许多人共用一辆,就好比太虚幻境里的十香金车与五彩鸾凤。 然而今日,这位尚且不知身份的神秘来客,还没来得及正式登场,只闻其声不见其面,就从出行规格的豪华程度上压过了在场的大部分神仙: 放在别的部门,需要几百几千人共用的牵引车辆的神兽,眼下就这样极尽奢侈地被她驾驭着来到了凌霄宝殿的门前。 这幅做派惹得不少人立时就眼红了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好多年没见有人还能养得起青鸾了,这是哪一方的大能?我竟有些听不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怎地七声钟响都这么久了,她才姗姗来迟?托大也不是这么托的。” “……慎言!”立刻便有聪明些的人制止了同伴的话头,正色道,“万一她不是托大,有意来迟,是一直在闭关,刚刚才被陛下的七道钟声召得出关前来,你脖子上有几颗脑袋,经得起你如此胡言乱语?还不速速住口。” 不少原本还对这幅排场艳羡到眼红的小神仙,被同僚这么一提醒后,立刻反应过来了眼下的局势,不由得被骇到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神仙不必饮食也不必休憩,但唯一的例外,便是“闭关”。 闭关的原因有很多种,比如说打架打输了,不好意思出来见人,害怕丢脸;再比如说打架打输了,陷入心魔,不得解脱;还有可能是打架打输了,正在摩拳擦掌,卧薪尝胆,想着要打回来……总之在武德充沛的天界,几乎所有神仙的闭关理由,无非就是这几种。 ——不过九天玄女是个特例,不能归在这里面。这位从职权上来说,担任“摄政王之一”的高阶女神闭关太多年了,似乎就连封神之战的时候也没见她出关。 除去九天玄女不谈,眼下天界闭关的诸位神仙中,能用得起如此排场的,性别为女的,最有名的一位神仙,便是截教通天教主的弟子,三仙岛主人,感应随世三仙姑中的长姊,云霄娘娘。 说得再明白些,这位云霄娘娘就是金蛟剪的失主! 果然,待这位温和又威严的红衣女仙步入凌霄宝殿的那一瞬,甚至不用传令官加以通报,对千年前的封神之战还有印象的老一辈的神仙们便认出了她。只见她与千年前一般,形状未改,依然是: 云髻双结目光清,红袍白鹤系长缨。丝绦束定乾坤冠,足下麻鞋瑞彩生。劈地开天成正果,三仙岛内炼真形。只为金蛟无踪影,咫尺青鸾登玉京。1 云霄刚一登场,整个凌霄宝殿内的气氛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以杨戬等人为代表的阐教弟子有心招呼这位前辈,却也不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数位本归属截教阵营的神仙忙忙上前,与云霄打招呼道: “竟然是云霄娘娘出关了?粗略估计下来,我们已经有千百年未能见到娘娘了。娘娘近来可好,闭关可有收获?” “不对不对,瞧我们这话说得不走心,真该打。娘娘闭关多年,此次出关,定然修为又有增进,是可喜可贺的好事。” “若是娘娘大发善心,开坛讲学,将闭关这些年来的心得与我们分享分享,或者指点一下小辈们,那这就是他们的造化啦。他们肯定会感激娘娘的,要为娘娘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换做千年前性格温和的云霄,定然会停下脚步,与昔日同僚交谈。毕竟当年,在阐教截教杀得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时候,面对着前去搬救兵的赵公明,云霄也能站在客观的角度,劝阻兄长,说不该下山招惹是非。2 然而后来,在种种因果相加下,云霄还是加入了封神之战的战场,却又不幸落败。这次战败带给云霄的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便是在三仙岛上闭关多年,也没能将她心中那技不如人的耻辱感,和一心想要修炼找回场子的紧迫感缓和半分。 日子一久,云霄便钻了牛角尖。 即便她日后也上了封神榜,和杨戬那边的阐教关系还是僵硬得很;兼以她闭关修炼,不问世事多年,金蛟剪也不出现于世间,这才导致原本“有法可解”的红线,逐渐变得无法破除。 如此一来,心气僵了,对人的态度也僵了。 于是众神仙见云霄面上,只依稀残留着千年前仅剩的一点温和的影子,在殿内站定,与王母见过礼后,片刻不停地转向秦姝,板着脸径直开口问道: “太虚幻境警幻仙子,为何窃我法器化身,还要将其带上天来?如此偷偷摸摸,分明是小人行径,依《天界大典》的律令,很该让雷公电母来罚你一下子的。” 先不说那边红线童子闻言如何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可算是拿住了秦姝的不完全处;这厢杨戬闻言,一时间十分为难,进退维谷。 一方面,他觉得云霄娘娘不该是如此死板,不知变通的人物;另一方面,他又生怕云霄娘娘真的是闭关太久,思维都僵化了。 他生怕秦姝这么个难得的刚正人物,真会折在红线童子这种小人手中,将三十三重天中难得的一缕清风拖入泥沼,便赶紧替秦姝分辨道: “云霄娘娘容禀。虽天界并无此例,但人间管这叫事急从权……” 云霄冷笑了一声,竟半点不愿多看杨戬一眼,显然是还在记着千年前的那次落败呢:“清源妙道,阐教小儿。你是她什么人,就要越权帮她说话了?” 此言一出,秦姝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竟奇迹般地定了下来。 云霄一句话把杨戬堵得哑口无言后,这才再度转向秦姝。 这位闭关千年的截教高阶女仙的目光十分具有穿透力,却又残留着一点昔日留下的温和;正是这点温和,衬得她严厉的声音里的那一点希冀与期许的味道,落在秦姝的耳中,便如风中烛火,虽摇曳欲熄,可终究留存了那么一点暖意: “秦君,我要听你亲口说。” 作者有话说: 预告,云霄娘娘是好人,这里是在考验鲶鱼卷卷!!! 注意一下她对秦姝的称呼,按照本文私设,第 十 章提到过,如果是普通同事的话,按照礼节称呼对方的最高职位就行,叫“某君”是比较亲密的称呼了。 总而言之,云霄娘娘,闭关修炼,资深死宅,一朝发现机缘,出关想帮人,没想到闭关闭得脸都僵了,以至于登场像个大反派,笑死我【。 【无奖竞猜】 云霄娘娘带来的哪些东西最后会送给鲶鱼卷卷秦? a.青鸾,这个是很有排面的坐骑; b.金蛟剪化身,都被秦姝揣在怀里了; c.金蛟剪;来都来了送就送了吧; d.以上全部; e.尚俭戒奢、朴素节俭既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我们天界公务员的优良传统。将“坚持尚俭戒奢、艰苦朴素、勤俭节约”写入新印发的《天界大典》中,作为廉洁自律准则,是对天界干部队伍从严要求的应有之义。综上所述,老干部作风的鲶鱼卷卷秦用不上a选项,可能都干到北极紫微大帝了上下班还在靠五菱宏光和两条腿。 1云髻双蟠道德清,红袍白鹤终朱缨。 丝绦束定乾坤结,足下麻鞋瑞彩生。 劈地开天成道行,三仙岛内炼真形。 六气三尸俱抛尽,咫尺青鸾离玉京。 ——《封神演义》中对云霄的描述 2云霄娘娘听罢,只是摇头,说道:“大兄,此事不可行。昔日三教共议,佥(qian,一声)押封神榜,吾等俱在碧游宫。我们截教门人,封神榜上颇多,因此禁止不出洞府,只为此也……如今阐教道友犯了杀戒,吾截教实是逍遥。昔日凤鸣岐山,今生圣主,何必与他争论闲非。大兄,你不该下山,你我只等子牙封过神,才见神仙玉石。大兄请回峨眉山,待平定封神之日,吾亲自往灵鹫山,问燃灯讨珠还你。若是此时要借金蛟剪、混元金斗,妹子不敢从命。”公明曰:“难道我来借,你也不肯?”云霄娘娘曰:“非是不肯,恐怕一时失手,追悔何及!总来兄请回山,不久封神在迩,何必太急?” ——《封神演义》 第35章 赠礼:万世功勋。 换作别人和这个状态下的云霄面对面交谈的话,或许真会认为云霄娘娘是前来算总账的: 毕竟她的脸色和语气都算不上友好,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再者,金蛟剪是云霄娘娘最珍爱的法器,便是封神大战之时,也是在众人三番五次的求助下才借出的,可眼下竟然就这样被秦姝轻轻松松拿走了? ——这简直就等于从实力方面在打云霄的脸! 此时,全凌霄宝殿中的吃瓜神仙们,在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上,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以北极紫微大帝为首的传统派认为,用人界的表述方法来说,“不告而取谓之窃”。用这样的判断标准来看,哪怕秦姝她救了织女云罗,可一码归一码,赏罚并行不悖,不能坏了规矩。 然而在苦主云罗为首的年轻派来看,这是“事急从权”,在紧急状况下可以忽略部分规则,以当事人的需求为先。再说了,要不是雷公电母实实在在看到了那截断开的红线,吃了颗定心丸,知道孙守义和云罗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不必有所顾忌,那道天雷现在只怕都还没落下去呢。 一时间,两派人各持己见,莫衷一是。 哪怕有瑶池王母还在金座上坐镇着,从殿下人群中发出的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大,细细听去,甚至还能听见多年不管事的北极紫微大帝站在传统派之首,发出十分坚决的抗议声: “……断不可开此先河。如果日后,人人遇到事情都要事急从权,那设置这些条文又有什么用?依我之见,到底罚不罚她,一要看律令,二要看失主,也就是云霄娘娘本人的意愿。” “秦君的确是个千年难遇的大才,又能破除陛下所说的隐患,若诸位同僚有心提携她,可以等处罚结束后,多给她些补偿便是了,实在不该让功过相抵,免得日后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肆意妄为。” 由此可见,这位北极紫微大帝虽然已经很多年不管事了,但对于规则流程之类的套路还是很讲究的,是个赏罚分明的正经人。 秦姝:我对此表示十分痛心,怎么可以有人明明能干活却在这里偷懒!是时候让三十三重天的咸鱼们感受一下鲶鱼效应的能动性了! 于是正在众人发言盈庭之时,玄衣女子却突然后退了两步,随即对着云霄娘娘推金山、倒玉柱毫不犹豫拜下,半点为自己争辩的心虚和慌张感都没有,沉静道: “云霄娘娘慧眼如炬,且容我禀来。我将金蛟剪化身带在身边这般久,的确另有图谋,不为别的,只为引娘娘出关。” 这番话一出口,殿内纷争的声音先是一静,随即无数人大惊不解之下脱口而出道: “这……这般剑走偏锋的手段,如何使得?要是云霄娘娘今日没来,你就要受天雷轰顶的刑罚了!” “秦君哪,你这事做得真不地道。好不容易断开了天孙娘娘的红线,你就应该把金蛟剪化身放回金仙观中,为何非要云霄娘娘前来?” “警幻仙子莫不是失心疯了?她到底图什么啊?” 在满室哗然与愈发多的震惊的目光中,秦姝伏在地上的清瘦身影依然纹丝不动,唯有云鬓间作五岳之形的宝簪明光闪烁。 明明她俯下身来时,用的是十分谦和的请罪姿势,可她的脊梁永远没有真正对什么人弯下过,若有,便也是为万民,为苍生。 那一袭玄衣流水也似的铺展在白玉阶上,让人恍惚间只觉自己跌入夜色,被拥了满怀,连带着她清冷的声音,也愈发有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 “云霄娘娘,自你千年前闭关后,金蛟剪久不现世,人间又无人敢妄动金仙观中的金蛟剪化身。如此一来,不管是天界还是人界的红线,都再无从外断绝的可能。” “便是牵红线的月老,也只能系,不能解,所谓婚姻,不过是一条永远没有出路的死胡同。故而不管是神仙还是凡人,是女子还是男子,这一锤子的买卖敲定后,就再也不能分开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可周围不少神仙的面上流露出来,依然是清澈的愚蠢与茫然,似乎很难想明白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分开?不能分开不好么?这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秦姝见此,便明白了,这是神仙和人类对同一事物的不同感知差异导致的,便无奈地叹了口气,细细分说道: “假使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虽有万贯家产,可生性纯真,极易被诓骗。” “如此一来,凡间便会有收了钱前来说媒的媒人,昧着良心,将对我家财有所图谋的、好吃懒做的男人说给我,还要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是这世界上难得的、一等一的好人,好让送钱办事的他能心想事成,吃软饭,吃绝户,终身不事生产,只扒着我这颗大树过活。” 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虽然咸鱼,但绝不缺德——那位身受重伤的红线童子汲汲营营多年都没能升职,便可见天界对品德的看重——立时便有人大骂出声: “非人哉!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缺德的人,真该让他下十八层地狱里滚油锅一百年!” “畜生啊……真是丧良心的短命鬼,造恶孽的黑心肝!” 北极紫微大帝的表现就更直接些了:“我天雷呢?” 秦姝见这帮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们终于明白了不能离婚的苦处,这才继续道:“但不管我婚后被如何磋磨,在这火坑里如何受苦,如何奋力挣扎试图自救,也终究不能成功,因为红线断不开了。” “诸君,这种绑定后便断不开的红线,哪里是一锤定音的买卖,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此言一出,云霄脸上“面无表情”的面具终于戴不住了。穿麻鞋、着红衣的截教高阶女仙转头看向月老,不悦道: “咱们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月老。” “我说我要闭关修炼,许有千百年之久,问你是否需要金蛟剪化身助你日常断开红线;你当时分明与我说,你有妙计,能维持红线长久不断,百岁无忧。为何今日竟落得如此地步?”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好比一个死宅在宅起来前,明明和同事商量好了这段时间的所有工作安排,结果结束死宅状态后突然发现,好家伙,我们当时说好的工作你是丁点儿也没做啊,全都搁那儿咸鱼了! 月老本就面色惨白,心中发虚,听得此言,更是失却了面上所有血色,整张脸都快白得跟他的胡须眉毛似的了,喃喃道: “……所以我增派了红线童子下界去,维护凡人的红线永不断绝。” “当年人界尚未与天界生疏到此等地步,便是连人间婚姻习俗的转变,也是受三十三重天影响的。百年间,九州各地都在从女性做主的‘走婚’和男性做主的‘抢婚’,逐渐过渡到跟天界一样的一夫一妻制。” 他越说越茫然,越说越痛苦。 因为以月老这种怠惰的性子,八百年不见得下一次基层,分辨不出神仙和人类的不同之处;自然也就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在天界被执行了千万年之久的婚姻制度,为何会在人间僵化扭曲到这个地步: “不管是人还是神仙,都是只有一颗心的啊。在有了喜欢的人后,这颗心就已经被完完全全占满了,哪怕只看那人一眼,就觉得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好念头,好日子。” “如此满心满眼都是所爱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再往心里放进去第二个人?若迫不得已,硬要挖出来,就会伤筋动骨,断彻肝肠!天界的诸位神仙不都是这个样子的么?我执掌姻缘红线多年,从未听说过三十三重天上的哪位神仙,在婚姻方面有不好的品德。” “我万万没想到,千百年前,人间风气尚且清正,没有这么多的纲常与大道理;为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他们在这些东西的束缚下,还能变成了这个样子?” 秦姝:我算是看明白了。天界全体神仙急需一趟马原课,就算上不了马原,也得把高中政治课本里的必修四《哲学与文化》搬过来,让你们好好了解一下什么叫“具体条件具体分析”。 凌霄宝殿中,众神仙面面相觑,细细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样: “诚然如此。毕竟我等寿数极长,若心性不定,怕是早早就被这望不到头的千载旦暮给逼疯了。” “不管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干将莫邪,亦或者是执掌天雷的雷公电母,都是千百年没红过脸的眷侣佳偶。月老这是着了相,入了死局,用神仙的行为去推断人类的,难怪会好心办坏事。” “也不能全怪月老。谁能想到人类明明一开始改得好好的,后来却也逐渐开始跑偏了呢?” “话虽如此,但真要论起来的话,月老他老人家这还是个失职之过啊,没准过几天就要下界去历劫还债了。” 在满室议论声中,月老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缓缓抬头看向秦姝,字字句句里都是控诉与血泪,说的是世风日变,说的是自己识人不明: “我知道秦君的新律令,‘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分明有一半是冲着我来的。” “但是秦君,我可以指皇天后土起誓,除去天孙娘娘的这件事,我迫不得已,做得不地道外,人间那断不开的红线,我一开始是真没想到会如此……我虽然老糊涂了,可终究不是个完全丧良心的人。” 月老说完这番话后,似乎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哑着嗓音说完“一切处罚,绝无异议”后,缩着脖子弓着背,慢慢地、颓然地缩回了队伍中。 第36章 歪了:公开处刑VS公开处刑 许多年后,在风气为之一清的三十三重天中,脱胎换骨的众神仙回想起今日的这场判决,只觉恍如隔世。似乎日后所有的变动,所有的改革,都是从这桩原本无人在意的“仙凡恋”的翻案与处决拉开的帷幕。 ——真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1 但当时,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秦姝的布局与着眼有多长远。几乎人人都只能做得出与当前状况相关的最现实的判断: 月老的官职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这位老人家都自身难保,自然也护不住红线童子;至于孙守义这个凡人,更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之内,可以说他自从被带上天庭那一瞬间,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于是瑶池王母威严环视殿内一圈后,徐徐开口,为这桩案件画上了句号: “既如此,此案全权交付织女与警幻仙子两人处决。” 这番判决一出来,便是不常住天界的杨戬、当事人云罗本人,乃至参与过前期追捕工作的雷公电母、被秦姝安排过相应事宜的引愁金女和痴梦仙姑,都有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就更不用说那些平日里不太管事的神仙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半晌后才有人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来,喃喃道:“这……这就处理完了?怎地如此之快!” 立时便有人附和道:“对啊,按照以往的惯例,总得花上半年的时间收集证据,再等上个十几年看看云霄娘娘出不出关。如果能侥幸等到云霄娘娘出关的话,还得走一年的官方流程下界去找天孙娘娘。” “这次竟然前后一个月就把事情办完了?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可真是个勤快人。” “不仅如此,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半点没让属下代劳,最多只让她们帮忙打了个下手。可问题是这桩仙凡恋的案子在翻案前,分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高危工作,一不小心就会两边不是人,秦君这是把所有风险都自己扛起来了呀。” “如此宵旰焦劳,也不知道陛下日后会封赏她个什么职位?依我说,至少会加封到仙君的位置吧?” “小了,格局小了。按照《天界大典》中对封号的规定,‘仙子仙君’这一套是给文书官用的;可你看秦君她法力如此高强,下界惩恶扬善的时候更是雷厉风行干脆利落,要我说,就应该给她加封个‘真君’这样的武官职位才对。”2 “嗯……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我不敢说。” 众神仙们讨论的气氛那叫一个热烈,看向秦姝和云罗两人的目光里都是赞赏、艳羡与憧憬,只规规矩矩待在原地,耐心等候两人发下裁决,半点异动也没有: 大家懒是真的懒,但是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坏心思也是真的没有。这两位仙子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成这么大一件事,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兢兢业业的人物了,这都是她们应得的! 于是秦姝和云罗对视一眼后,秦姝率先开口道:“依照《天界大典》律例,天孙娘娘是苦主,理应娘娘先请。” 云罗目含感激之意对秦姝略一点头,上前一步,在无数同僚们钦佩的目光下,对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孙守义淡淡道: “我尚在人间受苦时,举目无亲,还要被你们指指点点,心中困顿苦楚,非言语能表述万一。若不是秦君来救我,我怕是要在那穷山恶水之地,被磋磨至死了。” “可正因如此,我对人间种种经历,均深铭在心,连带着秦君曾与我说过的话语,我也不敢有一刻或忘。” 她看向孙守义的眼神是那么冷,那么平淡,就像是在看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死物似的,甚至都没把他当成个能平等对话的“人”: “她说,若要起到警示作用,那么杀一人,不如杀千万人;若要真正救人,那么在救一人的同时,也要救千万人。” “秦君这番话,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彻底点醒了我。从那时起,我就在心里想,要给你安排个怎样的死法才合适?” ——不过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恶犬,不过是一条贱命。 ——生杀予夺,全在她一念之间。 于是云罗完全忽视了孙守义摇尾乞怜的痛苦情态,只回想了一下《天界大典》中的具体法条,这才淡淡继续道: “既要让你长久受苦,抵消我所受的耻辱;又要让你的惨状公于天下,让日后胆敢再犯此罪的小人们,一旦想起你,便要魂飞魄散,胆裂心惊。” 也正是这个漠然的、平静的眼神,击碎了孙守义心中残留的最后一点“或许她会心软念旧情”的指望,让他切实体会到了这个可怖的现实,以及接下来的这番话并不是他剧痛下产生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由云罗发下的处罚: “既如此,依你有油嘴滑舌、巧言诓骗之罪,先罚你下拔舌地狱。” 此言一出,天界和地府之间的影像传送通道便自动打开了。 这个影像传送通道是九天玄女昔日尚在任时研发出来的,目的是让十八层地狱内的惨况能够转播到天界,在对天界犯人起到精神方面的威慑的同时,也让人间感知能力强的人,充当“中途信号接收器”,能在梦中接收到从地狱直达天界途中的影像: 否则的话,人死不能复生,地狱内的惨况没有办法传出去,又要怎样对人类起到警告和教化作用?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的确十分好用。无数人在梦到过十八层地狱中的情景后,对如此光怪陆离的神仙世界大费笔墨进行了好一番描绘,这便是人间的地府传说的由来。 但话又说回来,像孙守义这样的恶徒,根本就没想到十八层地狱不是传说,而是切实存在的东西,以至于拔舌地狱中的惨况刚一传出来,他便被吓得险些失禁。 说“险些”,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动一动,就被两名处理犯人经验丰富的金甲天将给反拧手臂,摁着肩膀,将已经几乎被消磨殆尽的织女羽衣从他怀中掏出来,扔到一旁,在仿佛要把他的筋都拧断的抽痛中,孙守义的头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那一瞬,真是酸的苦的辣的咸的全混在了一起,像是在孙守义的心脏里开了个调味铺似的。然而这调味铺带来的冲击可不是味觉上的,而是疼痛上的: 天雷的威力一瞬间冲刷过孙守义的四肢百骸,却再也没有织女羽衣,能修补他的这具臭皮囊了。 饶是他侥幸靠着织女羽衣,在和它分开的那一瞬间保持住了正常人的外表,可这种疼痛却永远也不能消弭,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上,灵魂上。 在剧烈的疼痛冲击下,孙守义别的半点反应也不能有、不敢有,这才好悬保住了凌霄宝殿的干净地面,同时也看到了他未来要受的第一层苦: 只见无数小鬼笑嘻嘻来往奔走,用生锈的、半点也不锋利的剪刀,一点点将舌头从面目狰狞扭曲的人口中缓缓揪出,连根拔下。 有的半拉舌头垂在嘴边,将断未断,血肉模糊,血刺呼啦的好不吓人;有的舌头便是好不容易铰断了,伤口处也扎着不少铁锈,还有划拉出来的伤口在汩汩冒血,一时间竟分不出究竟是长痛更惨一点,还是短痛更惨一点。 在如此血腥的景象下,云罗的面色半分未改,实打实地体现出了她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天界神仙的特质,继续平静道: “随后,因你在人间犯下人口拐卖之罪后,巧言狡辩,意欲瞒天过海,逃脱惩罚,便使你再下孽镜地狱。” 在人间的传说中,孽镜地狱相对来说是个比较和缓的去处,只是罚罪人在镜中看到自己生前所犯罪行后,再按照详细量刑标准,分配去其余的十七层地狱受苦。 ——可这只是表面现象。 毕竟人间的这些“中途信号接收器”,能看见的只是影像传输中的一部分而已,在传输过程中,会造成部分信息的接收缺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孙守义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出去,便被揪着头发拎了起来,同时见到了第二幅让他只恨不得没死在人间,一了百了的画面: 无数巨大的镜子从正在受刑之人的体内不停长出,把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开膛破肚地撑爆了。光华流转的镜面上,前一秒还在播放此人生前的影像;下一秒就糊满了血迹、碎肉和骨头渣,真是对比鲜明,下场惨烈。 然而更可怕的地方不在肉体,而在精神。 这些人在受刑的时候,面上倒没什么痛苦的神色,只是在跟随着镜中,被他们所害的人的表情而喜怒哀乐不停变幻,显然是在经历一场他们作为“受害者”的幻境: 比如有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动辄打骂不休,此人在幻境中,就会以女子的身份,经受被拳打脚踢到流产,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绝望与痛苦。 比如有的高官在修建当地水利工程的过程中偷工减料,将大半白银都收入了自己的腰包,导致在大洪水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那么此人就要将那些被淹死、被饿死、被灾后瘟疫感染而死的人的痛苦,全都受上一遍。 直到受罚结束后,之前被镜子活活撑爆的疼痛,才会全部返还到他们身上。受刑时间越长,这返还的疼痛,便越是叠加到让人难以忍受。 若不是这些正在受刑的鬼魂都已经死过一遍了,这种刑罚之后,活活痛死都是轻松的下场! 此时,孙守义的骨头已经彻底吓酥了,甚至还在从口里往外不停吐黄水。虽然这些黄水最后还是淋淋漓漓地全都洒在了他自己的衣服前襟上,可终究还是有碍观瞻,不少神仙都纷纷退让,避过头去。 第37章 结案:“无所念,无所求。” 总之,不管秦姝内心“都来到另一个世界了怎么还在脱靶”,和“这种即将被抓去补习的感觉和上辈子苦练投篮应付补考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两种情绪再怎么纠结,也没法改变现实: 孙守义,好惨一男的。 在秦姝所在的现代社会中,按照那边的牛郎织女的传说,他应该迎娶到了织女,还让织女给自己生了一儿一女,靠织女的织布手艺发家致富。哪怕最后织女好不容易逃回了天界,王母甚至特意降下银河保护她,接她回家,织女也没能和牛郎彻底分开,还要和他一年一会,以示“恩爱”。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秦姝把上辈子的社畜习惯带到了全都是咸鱼的天庭,把一潭死水都搅动起来,以鲶鱼效应带动天界风气的同时,牛郎织女这个故事的走向就像是被十八头疯了的牛一样,撒开蹄子朝着夕阳的方向自由奔跑起来: 牛郎孙守义不仅没能娶到妻子,甚至还失去了他的牛和房子土地等财产,最后连带着整个村子的帮凶都被判了死刑。 他作为被“重点关照”的主犯,在受苦数日后,眼下更是连重要的下半截都当场失去了,且即将失去生命,真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前途黑暗。 ——说他“鸡飞蛋打”还真不能算是个比喻。 因为直到云罗带着“我不信,秦君怎么可能有不擅长的事情”的恍惚神情,从秦姝手中接过法器,给孙守义把他仅剩的上半截又劈了一遍,把他送入地狱后,那边没过半盏茶就送来了一个直击众人灵魂的消息: 孙守义被云罗打糊了的上半截,还是能复原的;但是被秦姝打到不知去什么地方了的下半截,是真的烟消云散,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便是“医死人、活白骨”的灵药,也不能把他修复成一个整的人去服刑。 电母身为掌管天雷的专业人士之一,越听这个状况越觉得不对劲,疑惑道: “虽说《天界大典》中没有对天雷刑罚如何施行的具体描述,只说了要劈下去;但我听这个状况,不太像是意外,更像是秦君心里惦记着什么东西,才会心念所动,法力指向,进而把他打成这个样子的。” 秦姝:……原来如此。那我可算明白为什么我的准头会差成这个样子了,这一定是因为上辈子我努力推进“对男性性犯罪者进行化学阉割”的后遗症。 然而就算秦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也没什么用,云罗那边甚至已经翻阅完了《天界大典》给出了解决方式: “《天界大典》上说,凡是不同种族通婚的后代,若触犯法条,需要受刑,则要把两边的法律与罪名全都核对一遍,‘叠加不覆盖’执行,且此‘叠加不覆盖’的准则,适用于任何重复触犯律令的时候。” “既然这样,那孙守义眼下的状况也可以适用这条‘叠加不覆盖’的律令,把半截的他看作是半个种族即可。更何况他触碰过我的羽衣,受过天界庇护,和凡人已经有了不少差别了,这样判决,也不算冤枉他。” 在即将被判决的那位红线童子愈发惊恐的眼神下,云罗毫不为之所动地继续道: “这样一来,把半截的他要受的刑罚翻一番,让他受两倍的苦,就等于一个完整的他要受的刑了,也不是不可以。就这样传令下去吧,等什么时候他赎清了这辈子所有的罪,再着他依照地府流程永生投入畜生道也不迟。” 红线童子:……这也太狠了吧?! 然而还没等他替曾经的主人打抱不平,就看见这对黑白煞神齐齐将目光投向了他。 这位忙了几百年想要升职,结果最后不仅没能成功升职,反而连自己原本的职位都保不住了的红线童子,只觉一瞬间被几十斤冰水从头淋到脚,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是自己的了,就这样麻木地接受着秦姝发下的裁决: “月老殿诸位,亦有失察及渎职之罪。此桩案件虽为密令,但诸位很该在受命的时候,提前问清楚目的和具体要求,才不至于满头雾水地做些自己也不了解详情的事情,不仅害了天孙娘娘,也是害了自己。” 这番话说得委实在理,便是连那些只会将绝大部分工作都丢给下属去完成的高阶神仙们,闻言也纷纷点头,赞同道: “正是如此。哪怕我早就不管事了,也会偶尔去问问事情具体执行得如何,需不需要帮助——虽然绝大多数时候,聪明能干的下属们都不需要任何帮助,但你总得去问一问。” “月老怎就这般放心,把维系红线的任务全都交给了红线童子,然后想当然地认为所有事情的走向都会像你所预料的那么好,从此连问都不问半句?很是不对。” 秦姝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想道,算了,按照三十三重天上这帮咸鱼们的架势,她只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暗示,“云罗的这桩糟心事是由还在昏迷中的玉帝陛下一手造成的”真相了: 毕竟此刻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位天界最高统治者之一目前还是个毫无错处的完美人物,不光不可能去害别人,更不可能把自己的亲孙女推入火坑。 想要让他被全体群众质疑,进而作出公开真相、检讨声明等举动以示改过自新,唯有图长久之计,待他的真实目的一点点暴露出来,才好让全天界都与他离心。 ——而且听这帮神仙的说话,真是又有一定的道理,又咸鱼到让人牙根痒痒。果然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看着一堆明明可以去正经干活的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于是秦姝不再多说什么,只在心里把“勤政为民,不得懈怠”等相关工作准则在心里过了一遍,打算过些日子再加到《天界大典》上,同时高声继续道: “今日,着月老下凡历劫。你要先受天雷一记,脱去仙骨;再扣功德,削减香火,以凡人之身投入红尘,戴罪立功。” “在你戴罪立功期间,太虚幻境所有文书册子,全都可以供你翻阅查看。你要找到每一位被错拉红线的苦主的灵魂转世,警醒其前生、归还记忆后,竭尽全力对其进行帮扶补偿,等到受害者完全原谅你之后,你才算了结了一桩案子,可以去处理下一件。” “若此人心中痛楚愤懑无法轻易消弭,那么这一桩旧案就要一直延续下去,等到所有苦主与你两清、毫不相欠后,你才能以‘停职查看’的状态回归天庭。” 月老闻言,一时间惊得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秦姝在理解了他的苦处后,不仅没有视若无睹,对他赶尽杀绝,趁此机会抢夺走月老殿的所有权柄;还给了他改过自新——准确来说,是给了受害者们重来的机会。 在姻缘神位置上坐了千百年之久的月老,眼下只觉心中有千万言语都不能说尽,就好像向来天界奉行的“实力至上”的原则,被撕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口: 实力至上的确很重要,处罚有罪的人也很重要,但真要论起来,补偿受害人也一样重要。 ——既如此,为何不可赏罚并行?简化手续,迫在眉睫,不能让受害者再因为僵硬死板的流程继续吃苦了。 只可惜月老现在还想不明白,秦姝这是在有意简化部分流程,达到加快解决问题的速度的效果。他只觉秦姝是天底下一等一仗义的善心人,当场就涕泗横流拜倒在地,哽咽道: “……秦君高义,我等自然无不遵从!” 此言一出,那位还瘫在地上的红线童子大惊,心想,若是真让月老受罚受实在了,那么自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被起复遥遥无期的上司抱出来,立时急急道: “那如果受害者钻了牛角尖,一直不肯原谅月老他老人家呢?难道就一直这么耗着?” 秦姝诧异一挑眉,反诘道:“为何不可?” 她看着这位红线童子涨红的脸色,心念电转之下便想通了关节,于是立刻改了口,甚至还对他很温和地笑了笑,耐心道: “莫非是你认为人类太过弱小,所以不值得一位神仙为他们赔罪到这个地步么?” 这位红线童子刚想下意识点头,觉得秦姝难得说了句人话,却突然感觉到脊梁骨上有一记阴风掠过,像是有人在用眼神凌迟他似的。 红线童子满怀疑惑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月老看向他的眼神里,几乎能飞出雪亮的刀子来。更别提接下来从月老胸腔里挤出来的这番话,若能化作实体,没准当场活剖了他取出心肝来都可以: “……你若应一声是,这就是‘残害人类’的罪名;我又是你的上司,你这一死,定然会把我拉下水。” “就你这点心眼,还是莫要与秦君说话了!看看她才来三十三重天多久,就把这里的法条背的滚瓜烂熟活学活用,你行么?你为难她,便是在以卵击石,不知死活!快闭嘴罢!” 这位红线童子在一连串的打击后,终于彻底心灰意冷闭上了嘴;同时,又听见秦姝继续道: 只见秦姝又道:“所有红线童子的处决,前半与月老相似,同样要受天雷,扣功德,减香火。半盏茶后,着月老殿众红线童子前来,与月老一起下界受罚。” “只不过念在诸位并非主谋而是从犯,还是‘对上司安排并不知情’的从犯的情况下,着诸位自行找到之前牵系的所有不般配的姻缘红线,将其断开后自己‘亲自’补上,好好受一受被错点鸳鸯谱的痛苦。” ——这便是日后,最为有用的新律之一“责任厘清制度”在三十三重天的第一次实行,也从此一并确定了负责标准: 若有突发状况,主要原因让胆敢瞎指挥的领导来负责;剩下的具体执行中出的错,便由负责做事的人来。责任分工明确,不得退缩逃脱。 第38章 闭关:六合灵妙真君。 如果说,刚刚瑶池王母那番“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就行”的许诺,能够在在场所有神仙心中掀起万丈波澜的话,那么秦姝这番“无所求”的婉拒,就已经不是区区波澜的程度了,简直就是全球海平面上涨一万米,大洪水淹没珠穆朗玛峰: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家伙啊?! 虽然神仙们大都“生而知之”,自诞生在天界的那一刻就拥有了法力和智慧,但她不光是个新生的神仙,这一个多月来还都是在人间度过的,对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权力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认识,这才会傻乎乎地把这么大一个天降馅饼往外面推? 听好了,瑶池王母当时说的可是“凡你所求,我无不应”! 这样一句话从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口中说出,可以说只要秦姝别不知死活到开口说“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坐,我看那把椅子就挺适合我的”,那么不管她想要什么,就都能得到: 云霄娘娘骑着的那威风又漂亮的青鸾,是天界许多高阶神仙都想要的瑞兽,因为它既能上战场又能作日常代步之用,而且因为外表雅致,带出去倍有面子。 只是青鸾这种瑞兽,饲养起来颇为不易,且数量稀少,所以只有极少数神仙能够拥有这样的坐骑;其余大部分人拥有的还是青狮白象五色鹿之流——更别提这个“大部分人”,还是养得起这些瑞兽的有家底和高品阶的神仙。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如果说瑶池王母之前赐给秦姝的十香金车是国产神车五菱宏光的话,那么青鸾就是迈巴赫级别的豪车。 按照天界的规则来看,能骑得起瑞兽的都是有一定地位的神仙,秦姝的“警幻仙子”的这个名头,相比来说委实了低了点,那么为了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乘坐瑞兽,那么瑶池王母肯定会额外封赏她一个闲散高阶官职,好让她面子里子都能全上。 不喜欢青鸾所以不想要?没关系,那就要点实际的好处吧。 “仙子”这个级别的文书官很有往上再升一升的空间,而且按照秦姝的实力,她如果想弃文从武去当真君也不是不可以。且按照天界“实力至上”的规则,在这样一个武德充沛的大环境下,能上战场的武官的地位,的确比平级的文书官无形中更高一层。 退一万步讲,就算秦姝实在不爱当官,无心争夺权力,那她也可以要些别的物质上的好处。什么瑶草鲜花什么山珍海味什么锦绣天衣,都是虚的东西,她只须去求上几百瓶金丹仙酒甘露,那么在接下来的千百年里,她便是每日只吃喝玩乐,游手好闲,也能靠这些东西把修为给强行堆上去。 不仅如此,她所求的封赏为何,一定程度上也能反映出来她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她求的是瑞兽坐骑,就说明这人是个锐意进取、很有野心的人物;如果她求的是加官进爵,就说明她的作风其实更偏保守,是传统派的稳健人。 如果她求的是法器仙丹之类的平常物件,就说明这位警幻仙子其实和三十三重天上的其他神仙并没什么不同,都是取得了一点成就后就不思进取,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不做坏事但也不会做什么好事的怠惰咸鱼。 ——结果就在整个凌霄宝殿都在等她开口讨要封赏,再根据她的性格好决定将来怎么和这位新同僚来往的时候,她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要?! 众神仙一时间只觉他们习惯的那套“人情往来”的准则,被好一招从天而降的铁拳给揍进了虚空里。 和人间一听到立功了的同僚不要封赏后,就会觉得“太好了,这人不会跟我分权”的松了口气的感觉不同,凌霄宝殿中的无数神仙反而觉得这口气被彻底卡在了胸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要?你救了天孙娘娘,又断案得当,听陛下说你似乎还是个能破除天界死局的关键人物……如果连建下如此大功的你都不要封赏的话,那我们之前所受的封赏岂不是就没脸拿了?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份封赏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只是还没等大殿内的神仙们想出些劝告的言论来,就见得金座上的瑶池王母笑着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她话音落定后,徐徐从金座上站起,挽住了汇报完毕后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的秦姝的手,柔声劝道: “我好像听说秦君在刚去到太虚幻境的时候,曾经说,‘当赏则赏,当罚则罚,赏罚分明’,才是长久之计。” “明明是差不多的道理,可为何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秦君便什么也不记得了?秦君冰雪聪明,怎么就不会为自己谋长远呢?” 两位同样形貌昳丽、气度威严,举止端庄的女子一同站在白玉高台上的时候,殿下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心中暗暗喝彩,同时也不自觉地有了种恍惚感: 这位站在瑶池王母身边的新生的神仙,虽然与闭关数千年之久的九天玄女一点也不像,但观她心性清正,智慧超群,手段绝伦,又颇得瑶池王母倚重,只怕再过千百年后,这九天玄女和北极紫微大帝的位置,至少要让一个出来给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秦君这般不求回报的大仁大德之人,纵观六合众生也实在少有。若行善者不能得到应有的报偿,又如何对心中并无此善的人们起到点开迷雾、启发明心的作用呢?”1 瑶池王母言毕,依然紧紧地握住面前这位新生的玄衣神灵的手,不让她继续对自己行大礼,同时开口道: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听我封赏。” “擢警幻仙子为仙君,另加封六合灵妙真君,以彰你‘纵观六合,灵心慧性,绝妙无双’之资。望你日后,亦能如今日般仁心不变,宵旰忧勤,矜矜业业,一秉至公。” 瑶池王母话音刚落,之前曾经化作一卷仙旨去往月老殿的金光,便再度从瑶池王母的背后浮现,顷刻间就在空中凝结成了长长丝帛的模样;古奥玄妙的大篆文字在空中跃动成型,翩然落在金光中,再度构成一卷秦姝已经很眼熟了的仙旨。 ——只不过这卷丝帛的豪华规格,远超过她刚走马上任时所见的那道仙旨,以及不久前抵达月老殿的那一道处罚。 在这卷仙旨凝结成形的一瞬间,便有带着奇异香气的瑶草仙葩缠绕其上,凌霄宝殿内外也同时涌现千万重祥云紫烟。亮闪闪的金粉从明黄色丝帛上不停洒落,却又在碰触到秦姝衣角的那一刻瞬间消失,又不沾身又漂亮,委实是神仙手段。 不仅如此,因为此刻秦姝的双手还在被瑶池王母十分亲密又怜爱地紧紧握着,因此她连下拜都不能,就更不用说接旨了。 于是这道仙旨便十分善解人意地自动跃入半空中,舒展开来,让全凌霄宝殿内的神仙都能看见秦姝今日所获的第一份殊荣后,这才重新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秦姝体内。 一时间,秦姝只觉周身轻便,神清气爽,灵台通明,一股神异的力量带着温和的热流刹那间席卷过四肢百骸: 跳灌愁海时所折损的法力,立《天界大典》新律的时候所消耗的法力,在人间时画符所用的法力……如此种种亏损,竟在接了这道仙旨后,不仅完全补了回来,甚至还有愈发进益的架势! ——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是一个已经饿了很多天的人,在已经习惯了饥饿带来的虚弱后,突然有一天,感觉到自己的周身都充满了力量,正常人都会觉得这只不过是一种错觉吧? 很快秦姝就发现,这种力量并不是错觉。因为只数息后,她便耳聪目明得连凌霄宝殿中最偏僻的角落里的神仙的窃窃私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警幻仙子是目前三十三重天上,唯一一位同时兼任文书官和武官两个职位的神仙吧?” “可不是嘛!就连玉帝陛下和王母娘娘的外甥,虽是个文武双全的英杰人物,到头来不也只领了个‘清源妙道真君’的位置?” “看来陛下是真的重视这位警幻仙子……啊不,六合灵妙真君。只是如此殊荣,前所未有,不知陛下会怎么衡量她的俸禄与所受的香火?总不能一人领两份吧。” ——这两个职位只拿出来单独说的话,想必绝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秦姝“一人担双职”是何等超规格的荣耀;但如果用现代的规章制度类比一下的话,就肯定有人能明白了: 怎么可以有人在担任全国民政部部长的时候,同时在军队里被升职成大校啊?!不都是把一边的职位含金量折合成另一边的嘛,比如说人文社科的“资深教授”折合一下,可以约等于理工科的“院士”,怎么真有人能一人担双职? 虽说在三十三重天上,按照《天界大典》的规定,这样的加封算不上违法乱纪,但也荣耀得太超规格了! 秦姝还没来得及听完这些人的对话,瑶池王母又开口了: “月老戴罪立功期间,不可使天下姻缘红线无所牵系,故而即日起,月老殿并入太虚幻境名下;再着警幻仙君兼六合灵妙真君秦姝,同时领受仙君、真君双份香火俸禄,接管月老殿所有事务。” 显然刚刚那些人所担忧的事情,一早就在瑶池王母的计算内,因此接下来的这份封赏,可以说是把里子面子都落到了实处,从此便是北极紫微大帝与九天玄女,也不敢小觑这位新生的同僚半分: 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同时担任两个正经官职的神仙。两份官职加起来,就有两倍的香火、俸禄和功勋,假以时日,谁知道她会高升到什么程度?此等英杰人物,着实应该以礼相待,视作上宾! 第39章 成真:绛珠仙草无风自动。 说归这么说,但真要让秦姝立刻闭关谢客,那显然也不太可能: 别的不说,光说太虚幻境内部堆着的那些她刚刚上任时,从天界各处送来的礼物,便很是够她清点上好一阵子的了。 不久前在凌霄宝殿上,尚能为推行新律据理力争的秦姝,在引愁金女“秦君就算你要闭关逃席也得先把咱们太虚幻境的内部账务给理清了”的苦苦恳求下,抱着“我倒要看看这么个刚成立起一个多月的部门有什么账务需要理”的想法,刚一打开宝库的门,就被里面摞得小山一样高的各种珍宝给晃花了眼,整个人都呆住了,分毫不见之前能言善辩的模样,半晌后才艰难地挤出个疑问句来: “……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引愁金女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赶紧为秦姝解释道:“是我们疏忽了。秦君一月前刚刚上任的时候,便离开太虚幻境去了月老殿,为天孙娘娘讨公道;但秦君前脚刚走,来自天界各处的、庆贺秦君上任的礼物便送了过来。” “可秦君回来后,只来得及与我们交谈片刻,便又赶去月老殿寻找天孙娘娘的姻缘红线了。以至于这公库里堆着的宝物,虽然全都是归在秦君和太虚幻境名下的,但秦君却对此完全不知情。” 引愁金女看着秦姝微妙的神情,觉得自己好像把握准了这位上司的又一个与众不同之处,一个和三十三重天的惯例格格不入、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特别讨人喜欢的特质: “秦君莫非是不爱这些金银俗物么?” 秦姝毫不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不是,我好爱钱的!” 引愁金女下意识便道:“我也觉得秦君这种超然的人不爱俗物很正常……不是,等等?秦君刚刚说什么?” 秦姝:……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了!我觉得每多说一个字,把这些金光闪闪的、一看就很值钱的东西推得离我越远一点,我现场心肌梗死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但解释还是要解释的,尤其是当引愁金女一头雾水地站在旁边的时候,为这位下属分析清楚自己的逻辑就很有必要,千万不能造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情况的出现。 于是秦姝依依不舍地看了这堆宝物小山最后一眼,这才收回目光,对引愁金女耐心解释道: “我在人间听到一句话说得好,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在太平年代里,金银永远是能换各种东西的硬通货。便是不谈人情往来,只说这些珍宝,也有咱们太虚幻境将来能用得上的东西。” “但问题就在这里。不管我多么喜欢钱,再怎么需要珍宝,也不能通过‘走人情’的方式去取得。” 太虚幻境宝库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且无一例外,全都是精巧珍贵的绝佳宝物。在她们交谈之时,有一缕天光拂过这数堆锦绣金银堆成的小山,便凭空生出五彩的光华,折射在秦姝的玄色衣角上。 一时间,这一抹素净的玄色与那道明丽耀眼的华光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使沉稳的颜色更加沉稳,恍惚间竟衬得秦姝接下来的这番话,都有着千钧的、不可撼动的重量: “今日若我收下这份重礼,便是欠了送礼者的一个人情;等到日后,这位送礼者在违法乱纪之后,发现罪行超越了他能承受的范围后,走投无路找上门来,要求我还他的这份人情,我是徇私,还是徇公?” 引愁金女心下一惊,因为这番话的确说到了她从来未曾注意过的盲区: 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自古以来犯的最严重的事情,便是“思凡下界”和“工作失误”。 按照《天界大典》的量刑标准,所有罪名从轻到严重,无非都是扣俸禄、受天雷、下凡间三大锤。这三大锤再怎么痛,大多数神仙也是受得住的,最多也就是在凡间多吃点苦,回到天界后再被嘲笑上一段时间而已。 ——然而这些话只是听起来轻巧而已,真正执行起来,还不知道要难到什么程度。 就拿下凡去修补自己造成的错误的月老为例,若不是秦姝体贴,给了他可以查阅太虚幻境内所有文书的权利,好加快办事进度,他去往人间后不过是一介凡人,想要弄到很多情况下只有官府才有权查看和拥有的文件,当场就是一个斩首死刑,从头再来。 也难怪月老在听到秦姝对他的裁决后,会毫无异议且感动得热泪盈眶: 用正常现代人的办事逻辑去考虑,这是要精简流程,加快进度,让受害者们尽快得到补偿;但是如果用天界神仙的思维来衡量,这可真是大仁大德的慈悲人物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所以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有比“思凡下界”和“工作失误”更严重的罪行,那此人究竟是走了怎样的偏路,又要遭受怎样的刑罚? 反正不管他最后受什么惩罚,绝对比《天界大典》中通用的那三大锤更严重,换作任何一个人来,只怕都会急得走投无路,四处寻人帮自己减刑吧。 秦姝看引愁金女的神色变了又变,心知她是被这件事给吓到了——就好像一个在没有死刑的环境下长大的人,在换了个新上司后突然听说新上司正在准备给人判死刑一样惊悚——便又补充了几句: “不过也无需提前担忧到这个地步,没准是我多心了呢?” 然而这番话并没能起到任何宽慰的作用,甚至使引愁金女看向秦姝的眼神更无奈更哀怨了: “……秦君,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不会说谎。” 秦姝:? 引愁金女悲愤控诉道:“你刚刚说的,是‘无需提前担忧’!也就是说,真有人犯下如此伤天害理的大罪了,而且此人位高权重,不好轻易拒绝,所以秦君才会未雨绸缪,从现在开始便拒绝一切礼物,好不和那人扯上关系?” 秦姝:……理论上来说这句话的结果是对的,但中间的逻辑怎么想怎么奇怪。所以你是怎样从一个完全正确的结果推断出一个如此宏大的过程来的!我真的只是想把现代的那一套廉洁自律清正严明的风气带过来而已! 不过秦姝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 算了,就这样吧。我这一个月来做的事情给天界的这帮咸鱼们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为了避免天界动荡,而且还要留出让他们把以前做的工作返工的时间来,勤俭节约之类的观念还是日后再通行比较合适。 于是秦姝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引愁金女推断出来的这个九曲十八弯的结论。 结果这一默许,反倒把引愁金女心底的好胜心全都激发出来了。她当场从衣袖里扯出一本册子来,飞速翻过一遍后,对秦姝坚定道: “既然秦君有如此远见,那我们做下属的也不好拖秦君后腿。我引愁金女在此向秦君保证,绝对把这件事给办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但如果仅以宝物的价值去衡量是否值得收下的话,保不齐那位秦君忌惮的大人物还会送来礼物,想要和我们扯上关系。既如此,秦君也不要忙着闭关了,先劳烦秦君坐镇太虚幻境数日,从‘人情’和‘价值’两大方面将礼物甄选完毕后,再闭关也不迟!” 秦姝听着这个提议,只觉心中有一万句槽不得不吐: ……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一条来自现代社会的土狗,哪里认识什么好东西。而且我在那边猝死的时候,全国才刚刚达到平均小康水平而已,我们还在天天强调要竖起勤政简朴的新风,对奢侈品什么的根本没有半点鉴赏力。 综上所述,你让我一个见过的最珍贵的金银珠宝是在博物馆里的、连金银店都没进过的人,能去帮你鉴定和甄选什么宝物?要不我把玉皇大帝的名号报给你,你把他那边赏下来的东西全都拒绝了吧,简单省事,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我这就溜去闭关。 ——很可惜,此想法完全不可行。 只要玉皇大帝一日未结束昏迷的状态,不能站到台前来,与秦姝月老这唯二的知情人当面对质,那么凭他在天界积威深重、掌权多年的状态,就轻易扳不倒,动不得。 于是到最后,秦姝也只能先和引愁金女一起清点好了公库里所有的宝物,将其一一造册登记,留待数日后将它们原路还给前来送礼道喜的同僚们;再发下公告,说新上任的六合灵妙真君近日心有所感,即将闭关,就不办流水席了。 公告上还说,太虚幻境本来是连礼都不想收的,但秦君特意吩咐下来,太虚幻境近些年来必要以清俭自持、端庄稳重为要,所以请诸位同僚们来贺喜的时候,随便带什么来都可以,反正最后也是要原路送回去的,而且还要把秦君刚上任时,诸位送的礼原路带回去。 如果诸位带来的礼物中,果然有太虚幻境所需要的珍宝和法器,那么太虚幻境愿意将礼物照原价买下,好教诸位同僚也能有点进项,不必短短一月内便破费两次。 不少神仙一开始在看到这则公告的时候,只觉得十分新鲜,却从没把这份公告当回事: 上任收礼,人情交换,有来有往,推杯换盏。从三十三重天开辟以来,天界的风气不就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么?秦君把话说得这么客气,怕是年轻的神仙面皮子薄,拉不下脸来,既如此,到时候我们多说几句好话,把她劝到不得不收礼为止。 然而等不少神仙都怀着这样的想法,带着厚礼来到太虚幻境后,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得离谱: 在太虚幻境的正殿中,已经堆起了数十座由奇珍异宝堆起来的金银山,细细望去的话,还能发现这些东西并非杂乱无章堆放起来的,而是按照不同部门分开的。 第40章 看重:独立于三界外的妖怪。 符元仙翁这位老神仙的来头不小。 虽说在《封神演义》一书中,没有正面提及过这位神仙的具体官职,但连月老都是他的手下,龙吉公主与洪锦的姻缘可以说也是由他一手促成,换算一下的话,符元仙翁基本上就等于是月老殿在失去所有权力前的半个上司。1 眼下月老殿已形同虚设,完全并入太虚幻境名下,导致秦姝这位新生神灵后来居上,与经历过封神战的符元仙翁平起平坐了。而且真要论起来的话,还是持有“真君”名号的、特别能打的秦姝,比这位“仙翁”的地位更高一点。 正因如此,符元仙翁才会亲自上门,拜见太虚幻境之主。 众人谦让一番后,这才分好主客序列,依次进入太虚幻境正殿中落座,立时便有青衣白裙的小小女童碰上五杯茶来,足足五只雨过天青色的明净瓷盏,皆是用彩漆螺钿的盘子托着,便是不品这茶盏中究竟放的什么茶,只单单看这外貌,便足以让人生出心旷神怡之感了。 符元仙翁是个和之前的云霄娘娘一样,若无要事不轻易出关的神仙,如果不是眼下这桩事实在太要紧,他也不会花上足足十年的时间,连赶路带等人找到秦姝这里。 然而等见到秦姝本人后,符元仙翁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觉心里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似的,酸甜苦辣咸,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理智上说,他应该和这位秦君拉近关系,和平共处的,正所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可只要一想自己带了那么多年的月老这位得力手下,被秦君三言两语便罚下凡尘,直到现在也未曾回转过来,就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可真要论起来的话,从实力上来说,领受着“六合灵妙真君”称号的秦姝,其实比他还要略微高上那么一点;但天界的神仙的修为,几乎都是靠着人间千百年的香火和功德慢慢攒起来的,这也就导致很多多神仙自以为越年长就越有本事,从不把年轻一辈放在眼里,符元仙翁也是这么个人。 在种种复杂情绪的驱使下,符元仙翁下意识地接过茶盏,神游天外地喝了口茶,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原本还在游离于太虚幻境之外的神思一瞬间都被打了个粉身碎骨,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太虚幻境平日里就喝这个?!这是人喝的东西吗?! 秦姝看这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的面上,霎时间竟变得红红白白一片,好不热闹,还以为手里的这杯茶是什么黑暗料理呢,遂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喝了口,随即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的真诚赞美吗,热泪盈眶道: “好茶!” 此言一出,符元仙翁感觉内心所有的复杂纠结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对这位太虚幻境之主的最真诚的同情:可怜孩子,你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秦姝:实不相瞒,这茶跟我上辈子办公室里放的二十块钱一大盒的立【哔——】茶包一个味儿,这种又穷又苦工作又多、拿到手的钱从来不能在手里停留超过一小时的感觉真是该死地让人着迷,太怀念了。由此可见,甭管外面是个什么风气,至少现在我们太虚幻境内部还是很清俭淳朴的! 两人相顾无言之下,最后还是身负要事的符元仙翁打破了这片尴尬的沉默,率先开口,对秦姝笑道: “秦君百年前定下‘各司其事’的律令,可算是让整个三十三重天都忙坏啦。早就该来见一见秦君的,可这条律令一下来,全天界上上下下没有一处不忙的,所以才延迟到了今日。” 秦姝:“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符元仙翁只觉胸中一口气堵在半路,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差点没被秦姝给活活噎死:我根本就没夸你,你跟我瞎客气什么! 符元仙翁可算是明白了,果然这些年来,外面的传说不是假的,跟太虚幻境的诸位说话都要直来直往,别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没用的废话。于是他单刀直入摆出来意,问道: “不知秦君对妖物间的姻缘有何看法?” 秦姝:我能有什么看法,我有来自唯物主义战士的看法,我很担心妖怪和人类之间的生育问题到底算不算生殖隔离。 想归这么想,说可绝对不能这么说。于是秦姝打了好一手太极,把这个问题给符元仙翁打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我想听听老人家你的看法。” 根据秦姝上辈子和这种自恃年长的“老资历人”打交道的经验,打败问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问题回答问题。这样一来,凡是对自己足够自信,恨不得逢人便夸耀自己功绩的人,就会滔滔不绝自问自答替你解决大部分问题。 而符元仙翁果然也不例外。 如果说他曾经的手下月老,是个因为太懒太脱离群众,而好心办了坏事的咸鱼;那么符元仙翁就是守旧派里的翘楚,玉皇大帝的心腹,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忙活但忙的没一件好事的天字号第一狗腿。 于是秦姝接下来甚至都不用再多说什么,就只听符元仙翁自己在那边连诉苦带劝告自弹自唱一条龙就行: “秦君不知,虽然现在,三界的姻缘红线都握在你手里,但总会有这么个族类,是独立三界外,目前为止还不受你管辖的,那便是人间的妖怪等流。” “妖怪们本性并不坏,却因为无人引导而大多变得野蛮起来了,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都是常态,对如此妖物,自然不能将人类红线牵系给他们,平白害了人类性命;可长久以来,便是有好的、能在这大染缸里静下心来清修的妖怪,也要无辜被这些同道带坏了名声,所以极难匹配姻缘。” “如此一来,若是有妖怪想要和人类结成夫妇,便要花上更多的时间、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成功。” “虽说这样对妖物的修行并无助益,可相较之下,人类委实弱势一些,要是双方有什么拌嘴争吵,闹到要分开的地步的话,若没有我等助力,人类势必要被妖物弄得伤身又伤心……” 符元仙翁还在说自己的工作有多要紧呢,便见得秦姝轻轻放下茶杯。那雨过天青色的瓷盏在桌上敲出静静的、轻轻的一声响后,不知为何,他那原本涌到嘴边的“还请秦君管好份内红线即可,不要给我们添麻烦”之类的话语,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只见秦姝要笑不笑地挑挑眉,问道: “照您的意思,那如果人类反过来伤害了妖物,你们也是要劝和不劝分的了?” 符元仙翁急急辩解道:“这……这怎么能一样呢?人类对妖怪的修行没有任何帮助,最多就是提供一点精气而已;可想要用这点精气就喂饱妖怪们,那简直就像是精卫在用小石子填海一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反过来说,妖怪就可以凭借他们的法力,为人类带来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和娇妻美妾,从物质方面来说,和妖怪结婚的人类完全就是受益者。而且有的妖怪是心中向往红尘,这才和人类结婚的;有的妖怪是要报答救命恩人的恩情,这才要以身相许的……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到头来都是人类占便宜!我们在这个时候‘劝和不劝分’,其实也是在为人类好啊。” “我知晓太虚幻境警幻仙君,是个救困扶危、怜惜弱小的英杰人物,所以这才来问问秦君意下如何——” 符元仙翁拖长了话音,一瞥左右,示意秦姝屏退周围众人;秦姝却摇摇头,拒绝了他的这个提议,直接道: “我与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虽有上下之别,可我心中,视她们如我亲姊妹一般,太虚幻境之内,无不可对此三人言之事。且我心中,太虚幻境应该上下一体,共同勤政,很不必在权力上分出个高下远近亲疏来。” “符元仙翁,你有什么想要说的事,只管在这里说就好了。” 符元仙翁之前从来没见过秦姝这种人——这已经超越了直来直去的范畴了,这分明是堂堂正正的圣贤风貌——于是他一张老脸顷刻间胀得通红,在苦等的十年间和来的路上打好的草稿,竟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符元仙翁还越想越觉得不管是受请前来的自己,还是托付自己这件事的陛下,都有那么一点的不厚道,于是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嗫嚅道: “……是玉皇大帝陛下叫我来这么问你的。” “他叫我来祝贺秦君升迁之喜,说他沉睡多年,未能及时为秦君送来贺礼,原本十分自责,在听说秦君清俭自持,拒绝了所有的回礼后,更是赞颂秦君,说秦君心怀大义,果然是天界的中流砥柱,三界的定海神针。” 秦姝:???不是,等等,你说谁??? 符元仙翁揣摩着秦姝的神色,又低声道:“秦君切莫怪我多嘴,只是秦君须得知道,‘百尺竿头,要退一步’的道理。” 他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声音又高了起来,就好像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包裹着毒药的蜜糖,而是一份天大的荣耀似的: “三界红线眼下已经全都归于秦君手中,又有‘一人担双职’的荣耀,秦君若是愿意在妖物和人类之间的红线上松松手,不要搞得那么严苛,弄得大家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致使风气不安,人心惶惶,那么陛下便会下令,将我手中,管辖妖物红线的权力也让渡给秦君,使得秦君以年少之身,手掌大权,成为开天辟地、古往今来,第一位完全执掌三界权柄的神仙!” 第41章 青衣:怀素手,现宝相,大道至柔。 最后符元仙翁还是没能从秦姝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只好灰溜溜离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便飞速收起了桌上的茶杯,从一旁的多宝柜上取下个方方正正的玉盒,对正在认真思考“我从现在开始自学物理能不能把凌霄宝殿给物理和平了”的秦姝笑道: “秦君,来喝茶作诗,联句接龙吧?” “我早知道此人来者不善——他要是真有心和咱们交好的话,早就该混在险些把太虚幻境的门槛都踏平的那一波人里过来,怎会拖到现在——于是我特地拿了某次去人间核实文书的时候带回来的茶叶。” 对此,引愁金女作为全太虚幻境里鉴赏能力最高的人,拥有百分百的发言权和鉴赏权: “还说是什么雨前的龙井,哎,这味道也太寡淡了些,不好不好,真真不如咱们放春山后面种的新茶。” 秦姝:……等等,什么茶?我记得我改造太虚幻境的时候,可没在后面的山上种什么茶,万一种出来的全都是【哔——】顿茶包那可大事不妙。 而且喝茶作诗这种高雅的活动,对来自现代社会的社畜未免也太不友好了。于是秦姝立刻便避开了看向茶杯处的视线,道: “我刚出关,心里闷得很,有心松快松快手脚,不知太虚幻境眼下有什么工作可以由我去做?” “既然如此,秦君便去巡视一下放春山吧。”引愁金女想了想,立刻给秦姝安排了个任务,顺便解释了一下自家后山里为什么会凭空多出一大片土地来: “当年为了南极仙翁的灵芝仙草和太上老君的羊脂玉净瓶,秦君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家底,只为让我们有防身自保之力。我等十分感激,便想着要开源节流,为秦君把私库里的空缺补上。” “正好那段时间,赤瑕宫的神瑛侍者和我们多有往来,秦君又说,让他多以甘露灌溉瑶草,神瑛侍者大叹秦君是他毕生所求的知己,这不,这百年来都在放春山上帮我们种东西呢。” 引愁金女也笑道:“虽然之前和这位神瑛侍者没什么往来,只听说他过分柔和内敛、不与人交,只侍弄花草的性子,似乎在天界并不受人欢迎,但他已经把南极仙翁的灵芝仙草都在后山种活了,这些新茶只不过是他顺手种出来的东西而已。要我说,这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秦姝:很好。只要你也一心想着种地,那么不管你在书里是个怎样的人物,至少这一刻,神瑛侍者,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于是秦姝果然出门去,也不用十香金车,更不乘五彩鸾凤,只像她当年刚来三十三重天时,只能使用无品级的、自身凝聚起来的飞剑时那样,暗暗一掐法诀,念诵真言,便有霜雪也似的光芒从她的脚下升起,载着秦姝往放春山后去了。 果然如痴梦仙姑等人所说,此刻的放春山后,已经半点光秃秃的土地都没有了,放眼望去,无处不是瑶草仙花、薜荔女萝,祥云阵阵,瑞气千条,属实是一个仙界特色大型种植园。 秦姝:摊牌了,不装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单纯的快乐养花人。面向大海,春暖花开——等等。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某些神奇生物。 正在秦姝怀抱着满腔对半退休生活的向往,巡视放春山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道完全陌生的青衣人影,只见她: 飘扬翠袖,摇曳素裙。凤嘴宫鞋,腰束丝绦。高髻堆青亸碧鸦,双睛蘸绿秋波绕。端端正正美人姿,却把身影窃仙草。 秦姝:这谁家倒霉孩子啊,瞅准了我的花花草草在这祸害呢是吧?你给我等着,我迟早在这片草地上树个“草坪兴旺,匹夫有责”的牌牌。创建文明城市,树立良好新风,从你我做起,从小事做起。 但话又说回来,灵芝仙草和普通青草的性质又不一样,万一这位青衣女妖是要偷窃仙草去救人怎么办——等等这个剧情除了颜色配置不太对之外真是怎么听怎么耳熟——于是秦姝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道: “你……” 然而还没等秦姝把“我看你好像需要帮忙的样子,你要这仙草是要去救人吗,用不用我批准一点给你,你说明一下自己的情况就行”这番话说出口,就见那青衣女妖浑身一抖,倒退三步,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见秦姝,就先做贼心虚地大喝一声: “什么人!” 秦姝:……呃,你的盗窃行为受害人? 说话间,这青衣女妖也回转过来,看到了秦姝的模样,当即便倒吸一口冷气,只觉两条腿都吓软了: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在上,看这位仙人的架势,绝对是个硬茬子! 还没等秦姝再多说什么,那青衣女妖见她沉默,便误会了她在想什么坏招,毕竟按照三十三重天上对妖物一贯的打压态度,她在这里绝对讨不到半点好,于是当即便擎起宝剑向秦姝砍去,好一道切金断玉的利剑,向着玄衣女仙的头顶直直劈去—— 然后就像是汹涌的巨浪没入平静的暗湖,宛如凶猛的飓风被沉默的高山拦阻,这猎猎的风声与寒光闪烁的剑刃,分明有着锐不可当的锋芒,却在一双清瘦的、素白的手前,低头止步,消去威风。 秦姝只伸出一根指头来,便隔空架住了这位青衣女妖的剑,随即把心里的那点微妙的熟悉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我确定这不是小青了。众所周知,那位女妖在最终版本的现代传说里,都能掀翻雷峰塔把白素贞放出来,总不至于现在就这么弱。 这女妖见自己的剑势竟被如此轻易拦下,心中又惊又惧,若不是有人托付她一定要将这活死人、医白骨的灵芝仙草拿到手,她眼下怕是早就溜之大吉了。 可既然已经答应了别人,那就要一诺千金,就要舍生取义,便是拼了一条性命,也得为自己跟随的姐姐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为了个完全配不上她的人。 ——可凡是她想要的,我就能为她取来。 于是青衣女妖咬紧牙关,柳眉倒竖,再度持剑攻来。真个是,裙钗本是修成怪,为求仙草逞凶斗;真君虽然无战意,奈何不便说因由。这边是抡剑直砍,那边是大道至柔。劈面打来招式稠,你来我往不肯休。却才斗到沉酣处,便见妖魔生怯头,六合灵妙施威处,一指点下鬼神愁! 别看两人打得声势浩大,可真要算起来的话,其实总共过了不到五十招,青衣女妖便被秦姝捆了起来。她们这边刚一打完,便立刻有天兵天将闻风而来,对秦姝深施一礼,道: “见过警幻仙君,按照《天界大典》,私自上三十三重天的妖怪,应押入天牢看守,还请仙君将此妖移交我等,好让我们回去交差。” 秦姝回想了一下《天界大典》,发现的确有这么条规矩,便把这位青衣女妖交到了金甲天兵们的手里,又看她容貌年轻,身形尚小,联想起之前符元仙翁所说的“妖怪们都得不到好的引导,性子就坏了,其实本性不坏”的言辞,便不放心地嘱咐道: “我看她还年轻,怕是性子不定,走了歪道。还请诸位好生问清楚,她上天界是干什么来的,若无要事,也就不必严刑拷打了,着她返家去便是。” 天兵天将们自然应允,又连连称赞秦姝仁义,只有那青衣女妖紧闭的双眼,在秦姝说出这番话后,突然轻轻动了一动—— 似乎有微末的潮湿,掠过她的眼睫。 秦姝回到太虚幻境后,对痴梦仙姑等人说了这番花后,引愁金女和钟情大士便齐齐起身告罪,说是自己没能看守好太虚幻境,这才使秦姝受惊了,她们愿意戴罪立功去巡视放春山。 秦姝没能拦得住,只好让这两人去如此做了。然而还没等痴梦仙姑和秦姝说上几句话,本该去接秦姝的班,去巡视太虚幻境的引愁金女不知为何,竟也去而复返,急急从十香金车上跃下,三步并做两步冲进太虚幻境正殿,扬声问道: “秦君,我刚刚在咱们放春山脚下捡到了个昏迷的女妖,已经按照《天界大典》将她押入牢内看管起来了,请问秦君,要如何处置她?” 痴梦仙姑闻言,尚不觉这是什么大事,便摇摇头笑道: “你这运气是愈发与众不同了。别人出门都是捡钱,有的时候连钱都捡不着,可你倒好,已经从捡钱进步到捡人了。” 引愁金女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一摊:“比起我的运气这种小事,我更想知道,她不过一介妖物,是如何上得天庭来的?妖物大多都生长在人间,可想要从人间上到天界,非天界神仙不能做到。” “我看她一身伤痕累累,多半是从星海泅渡到灌愁海,逆着一路的刮骨朔风与汹涌的冰水上来的。若没有攸关生死的大事,便是修为最高强的大妖,也不会轻易冒这个险。” 秦姝闻言后,思索片刻,问道:“你看她身上可有血腥气与杀气,像是害过人的样子么?” 引愁金女皱起眉,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位女妖的情态,方回答道:“不曾。真要论起来的话,她甚至和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都没太大区别。” “若不是我当年尚未到太虚幻境就职时,曾游历三界名胜宝地,偶然间拾得白蛇化龙的蛇蜕,知道这一族的模样,只怕连她的真身都认不出来,眼下已经把她当成寻常神仙引入室内治伤喝茶了。” 秦姝:所以你之前每天都在外面捡些什么东西啊?!别的不说,单说今天一天内就在太虚幻境里见到了两位妖怪,这个概率真是高到吓人。再把这两人的配色搭配一下,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她想了想,将心头那点诡异的违和感和熟悉感暂且压了下去,对引愁金女道: 第42章 前因:是桃花源,是乐乡。 青青在半睡半醒间,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1 在梦中,她只依稀觉得自己尚未被关押在阴暗冰冷的天牢中,依然是西湖第三桥下万顷碧波内,一条修炼千年的青鱼。 西湖人杰地灵,风水极佳,少有恶妖;且青鱼这个种族实在太平凡,太不值一提了,还真就没什么恶妖愿意花这个心思,特意来将她引入歧路。 久而久之,吸天地灵气,借日月造化,竟还真让她侥幸修出灵智,摆脱了细嫩鲜美的青鱼们最终多半是被捉去变成一盘菜的命运,成为了身在人界,却不受人界桎梏的“妖”。 大抵天地间的灵物皆是如此的。因着要借天道之势修行,争那石中取火、万中得一的机缘,因此这些神灵妖魔之流,天生便与阴阳交合而生,可以慢慢成长的的人类不同: 要么,便是连出世都不能;若侥幸修成正身,则“生而知之”。 然而在开启灵智的那一刻,这条小青鱼没能感觉到什么天意与大道,只在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并非人间传颂敬仰的“神仙”,甚至是他们避之不及、口诛笔伐的“妖怪”后,陷入了长久的茫然与不甘: 怎会如此? 我分明没做任何坏事,是从大鱼们的口中逃脱了千万次、阴差阳错下避过无数渔网鱼钩、又硬生生扛过了雷劫,历经千辛万苦才修行有成,为何仅因我是“妖怪”,便要将我划到那些伤人性命、骗人钱财的歪门邪道中去? 莫非三界生灵,果然是生来便有尊卑贵贱的么?难道那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生来就比我们要高上一等? 然而无论她如何愤懑,想要改变现况,妖身一定,如果没有大造化、大机缘,她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再无半点向上的希望,更不可与仙子真君、金仙罗汉之类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哪怕是三十三重天中地位最低的散仙,在路过她这样的妖怪的时候,也有着借“除魔卫道”的名头,将她除去的权力。 于是在修成妖身后,这条青鱼干的唯一一件不是普通鱼能干出来的事情,就是给自己从远古的诗词歌赋中,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句中的叠字起了个名,随即就自暴自弃地躺平在了西湖里。 如此一来,青青每天的生活和之前还是条普通小鱼的时候并无太大区别: 泰半时间里,她都在湖中与同族们嬉戏,游来游去,分开满眼绿叶,衔来一枝荷花;间或隐藏起一身妖气,去湖边好心人那里蹭点吃的。假使让人类中那些在官场中浮沉多年心力交瘁的人得知青青的日常,必会感叹一句,这是何等逍遥自在的生活。 ——然而用后世更透彻一点的现代人的眼光去判断青青的行为的话,她的处境还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悠闲: 这不就是被巨大的阶级差距给打击得完全失去了斗志的浑噩度日的咸鱼吗?! 总而言之,上一个勤恳修炼的一千年,她都能这么清苦地熬过来,那接下来想优哉游哉地再混个一千年,只会更加轻松。且有了妖身作底气,只要藏得足够好,不被捉妖的修行人们发现,那么她也就再也不用担心会猝死。 于是青青每日里最要紧的事情,就不是勤勤恳恳地修炼了,而是跑偏去了另一个极端,从青鱼里的卷王变成了一条精神意义上的咸鱼。 某日,正在青青躺在荷叶的影下,懒懒散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鱼吻拱着朵漂在水面上的莲花玩耍消遣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正在由远及近,向这边缓缓行来。 这可把青青当场吓了个魂飞魄散,肝胆欲裂,有那么一瞬间,她连自己的墓地和棺材板的式样都想好了: 大事不妙。根据我多年的求生经验判断,能够持有此等法力的,多半是个散仙,还是个即将证得正果、百尺竿头就差那一步了的那种大人物……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吾命休矣! 可越是死到临头的人,胆子就越会在“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那我真该趁这个机会,干点我以前不敢干的事情”的思想下,变得大起来。 于是青青怀抱着“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硬着头皮鼓起勇气,从荷叶阴影下探出头来,想要看看这位散仙的模样,好给马上就要嗝屁的自己选个投胎的模板: 让我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再学学她的修行路子。只要我作业抄得好,下辈子就能开局天胡! 然而出乎青青预料的是,这位散仙半点灭杀她这只妖怪的意思也没有,只倚在桥栏杆上,悠悠叹了一声,委实是个十分苦闷的模样。 更别提她还生得美貌又打扮得好,若不是凡人看不见她,只怕西湖边上那络绎不绝的人群,多半都会因为贪看她的容貌落入水中。 只见她身穿十样锦的暗纹雪色长衣,银线刺绣的百花穿蝶玉色绸裙,青色的褙子上横斜出一枝白梅,头上戴着光洁圆润的东珠,耳间缀着精巧细致的珊瑚。 这一身装扮颜色淡淡,却显出无边的气质典雅、仪态脱俗,更是将她周身那股轻愁给衬出了十二万分欲语还休的意味。 这位素衣女子倚在桥边,叹了又叹,半晌后,方双手合十,向着西北的方向拜了三拜,长叹道:2 “昔日曾为鳞虫身,山林偶遇有缘人。救得性命脱罗网,又有师门降赦文。此前尘,思纷纷,恁地了却旧日恩?今朝请打相思卦,借问天意如何论!”3 祝祷完毕后,这素衣女子便从怀中取出双簇新的深青麻鞋来,向地上一丢,只听得“扑、扑”两声轻响后,素衣女子定睛望去,便连连摇头,叹道: “不好不好,不该如此,重来。” 青青心中暗暗发笑,心想,原来便是如此修为的散仙,在求筮问卜的时候也会耍赖皮的么? 于是她赶紧摆摆尾巴,借着满池荷叶的掩护,偷偷将头探出水面,想要好生看看这位素衣女子打了个什么卦象出来,竟然要反悔?不过她既然都想反悔了,那肯定不是心想事成的卦象——等等?! “扑通”一道水声过后,素衣女子循声望去,却没见到半点人影,只有片片荷叶微晃,朵朵红莲轻摇,就好像刚刚的那阵响动,只不过是一条调皮的鱼儿的无心之为而已。 于是素衣女子沉吟片刻,又从地上捡起那双深青麻鞋,坚定耍赖,死不悔改;放在现代社会,就是那种“我再抽个十连我觉得我这次一定能出货”的非酋: “再来。” 素衣女子在桥上不停后悔,打相思卦打得欢;青青在水底笑到打滚,真是好一条在泥巴里快乐翻滚的咸鱼: 那鞋子明明呈现的是一上一下的势头,说明这女郎卜算的事情明明是该去做的好事,为何她还要重新打卦?看来神仙也没那么聪明嘛,傻乎乎的。 直到现在,青青也没能预料到自己和这位素衣女子日后会有怎样深厚的姐妹情分——不是一族,并非血脉,却异体同心胜过骨肉至亲——在笑完了之后,便打算飞速溜走,不再回返: 拜拜了你哪。虽然你看上去又和气又有趣,可这分明是神仙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我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妖怪来管。 然而她还没游出去多远,就被一股温柔的力量从水底托了上来。 这股力量虽将青青带出了水面,却半点伤害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十分贴心地先把青青身体周围的水给团弄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球后,这才将她高举出水面,一路波光涌动,粼粼地来到了素衣女子的面前。 青青:呜呼哀哉,天亡我也,吾命休矣,这次是真的休矣。我懂了,背后笑话人是要遭报应的。 于是青青迅速按照多年来,在捕食者的口中屡屡逃脱积攒下来的经验,立刻双眼一睁,脑袋空空,翻了白肚儿,使得自己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条死鱼,试图做一番最后的挣扎: 我知道希望很渺茫,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位素衣女子其实是个没见过妖怪的散仙呢?看我的装死大法何等精妙,能把她骗过去其实也很正常,对吧! ——说归这么说,然而其实青青的心中完全没对自己今日可以脱险一事,抱有太高的期待: 别逗了。且看那三十三重天高不可攀,九千道白玉阶步步登临难,凡是神仙,便都看不起妖怪等流;便是专门为妖怪牵系红线的符元仙翁,不也常常对他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么? 这天底下,哪里还有真正“人人平等”的净土,哪里还有不歧视他们妖怪的人物! 可凡事总有例外。 青青刚翻起白肚皮不到一息时间,便听得那素衣女郎惊呼一声,懊悔道: “哎呀,不好。早知这小鱼竟病得如此严重,我就不该将它从湖里带上来……这分明就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青青:不是,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你不会真是个没见过妖怪的散仙,然后被我装死的本领给骗到了吧?! 素衣女子的此话一出,青青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偷偷转了转眼睛,想要看看她这是打算干什么。 然而不看则已,这一细看,只险些没把青青吓得浑身水分蒸发,原地变成三文钱一包的咸鱼干: 只见那素衣女子从口中吐出一道白光,真个是暖意融融,瑞气千条,分明是修行有成、即将功德圆满证道金身的散仙,才能拥有的数千年功德!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就好像你在做社会调查实验的时候,假扮成了一位流落街头、穷困潦倒的穷人。但你把这个弱者的形象扮演得实在太成功了,于是下一秒,突然从天而降一位善心的亿万富翁。 第43章 仙草:白素贞签订定向培养条约。 不久前,秦姝刚打算来天牢见见这位在后世《白蛇传》的传说中,担当本文唯一固定配角的女妖的时候,这念头一说出口,就把痴梦仙姑等人给惊了个十成十。 痴梦仙姑试图从文书官的角度劝秦姝改变主意:“秦君有这个帮她们的心,就已经很好了,实在不必做到这种程度……且妖怪们大多在人间生长得野蛮,若说话不好听冒犯了秦君,可怎么办呢?” 秦姝开始诚恳地满嘴跑火车了起来:“可以加点蒜蓉凉拌。” 向来进退有据、办事合乎条理的痴梦仙姑:???对不起,这已经进入我听不懂的领域了。看来我是劝不动秦君的,我这就走,换下一个人来。 下一个试图来劝秦姝的人,按顺序便轮到了钟情大士。 眼下太虚幻境内部的分工基本上已经确定了,痴梦仙姑负责整理文书,引愁金女负责打理后山那连片的灵芝仙草和这百年间又逐渐充盈起来了的宝库,而钟情大士则一手承包了太虚幻境的内外护卫巡逻工作。 因此钟情大士劝说秦姝的角度,则是从武力方面来的:“秦君不知,这人间的妖怪们都狡诈凶恶得很,哪怕她们身上没有血腥气,也说不好她们找上门来究竟是要做什么,如果秦君不小心受伤了的话,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钟情大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这番话很没底气,而秦姝也十分适时地投去了一个真诚而疑惑的眼神: 她们能伤得到我?真的吗,我不信。 钟情大士败走后,上来的便是引愁金女。 百年过去,她的打扮与当初刚与秦姝相遇时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依然头梳凌云髻,身穿织锦衣。 只不过眼下,她锦绣金衣的腰带上还挂了副算盘,账本和笔更是从不离手,把硬生生好一支五色仙笔给当成了记账的工具。这么一看,引愁金女和人间那些逐渐多起来了的女账房先生没什么区别,看起来利落、精明又富贵—— 简而言之,就是太虚幻境三人组里,看起来最有气场最有钱的那一位。 一时间,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看向引愁金女的眼神都快烧出火来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姐妹!你一定要想个办法劝住秦君,让她不要亲自去探望那两位女妖,这也太降她的身份了! ——用现代人的思维方式来解释一下,就是哪怕在现代社会里,在应对上访人员的时候,还会有专门的接待处和处理人员呢。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算要去关心下这两位妖怪,也不必让秦君亲自前去冒险,让她随便指派个下属去不就行了? 然而很可惜,俗话说得好,三人行则必有二五仔;更何况引愁金女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位和白素贞直接接触过的人,深知白素贞的那一身伤痕来得绝对不简单。 于是引愁金女不仅把白素贞安排到了偏殿中去疗伤休息,还派了个小侍女去旁边看守着白素贞: 一来,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二来,是要让小侍女在白素贞醒来的第一时间,趁她还迷糊,神志混沌时,尽可能从她的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而这位小侍女果然没有辜负引愁金女的安排,就像引愁金女从来没有辜负秦姝将财政大权都放心地交给了她那样。 白素贞在偏殿一醒,前脚刚刚“哎呦”轻叫了一声,这小侍女后脚便十分机灵地进来了,假装自己和白素贞十分熟稔似的,三言两语后,便从白素贞口中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这位白衣女妖,果然是黎山老母座下不见踪影了的那位白蛇弟子! 等小侍女从偏殿出来,飞速到正殿中,将这个消息转告给引愁金女后,引愁金女眼神一转,计上心来,便躲过了两位同僚炽热的眼神,从腰间解下算盘清脆一打,账本哗啦啦一翻,就给秦姝算了笔账出来: “秦君且看看咱自家的这笔账吧,这几百年间的人际往来,虽然因为秦君闭关多年而减少了许多,可终究还是要和外界有来有往的。”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虽然不知道引愁金女想要表达什么,但她们莫名觉得引愁金女一定也支持自己的看法,便齐齐附和道:“正是如此。” 引愁金女突然有些心虚,继续道:“如果不是神瑛侍者这些年来,一直在帮我们培育种植从南极仙翁那里拿到的灵芝仙草,那么太虚幻境就要被迫闭门谢客了。” “虽说这笔人情账不是一定要有的,但是秦君眼下是三界内唯一一位受着双份实职的神仙。若在这方面表现得弱势了,那让那些功绩没有秦君高、排场却摆得比秦君还要大的神仙们该如何自处?他们怕是会羞得连门都出不来了。” 秦姝:好啊,我算是看懂了,我这一闭关闭了几百年,可外面的诸位除去工作的时候更勤快了些,天界整体的风气是一点也没能好转起来。 ——既然如此,我本次出关就把“勤俭节约,厉行简朴,清正严明”的干部准则给写进《天界大典》里。三十三重天里的满缸咸鱼啊,珍惜最后的快乐时光吧!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虽不知为什么齐齐打了个寒颤,但还是连连点头,显然十分赞同引愁金女的这番没头没脑的话。 然而如果她们所生长的环境不是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而是千百年后得现代人类社会的话,她们就肯定会知道引愁金女这一套话术叫什么: 是图穷匕见!可恶,好长的地图! 终于做完了所有铺垫的引愁金女成功把两位同僚给绕晕了之后,对秦姝飞快地提出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而众所周知,南极仙翁又与黎山老母交好。刚刚我的得力干将已经从这位女妖的口中打探出了她的真名‘白素贞’,这恰恰是那黎山老母座下失踪多日的女弟子。” “既然如此,秦君去探望一下她,也不是不可以。如果能通过她的关系,和南极仙翁继续有往来,那就更好了。”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刚准备继续点头赞同引愁金女的话,这才发现自己被来了个图穷匕见的背刺:你在说什么?叛徒,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引愁金女迎着她们控诉的眼神更加悲愤地控诉了回去,对秦姝道: “咱们的账面上已经没什么流动现金了,秦君请看,现在咱们内部流通的,宝库里存着的,和外界往来时送礼用的,全都是灵芝仙草!这玩意儿的名声甚至还和秦君大公无私高风亮节的美名一起传出去的,被外人合称‘太虚双宝’,可天知道咱们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这番话落在别的部门耳中,怕是十有八九会惹得一堆人冲上来要和引愁金女同归于尽: 你能让一个年年都在被加税,要向敌国俯首称臣,还要进贡大量丝绸粮食以求和平的宋朝人,想象得出在大唐盛世期间,仓库里穿钱的绳子都腐烂了,年年减税也阻挡不了仓库里的粮食向外溢出,每年年关收税得时候都能险些把负责清点的人给累死的情况吗? 这种盛况放在别的部门,尤其是以式微的月老殿为代表的诸处,只怕是他们愿意用十辈子的福气去换的天大的好事;但是放在太虚幻境这里,就是一种沉重而甜蜜的负担了,沉重这个形容词的级别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于是引愁金女一锤定音:“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找个人把这些本该十分稀有罕见、在太虚幻境却已经泛滥到仓库都要放不下的东西,转换成实打实的功德与钱财,再不济,换个好名声,让秦君的知名度越广越好也可以。” “综上所述,提倡‘有教无类’、座下有无数妖怪修成的散仙的黎山老母,就是我们最好的合作对象。如果能通过帮助黎山老母的弟子洗脱冤屈,那么黎山老母肯定愿意和我们达成长远的合作,所以秦君才会想去探望一下这两位女妖!”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闻言,看向秦姝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心悦诚服地拜了下去,用一种“果然我和秦君之间还是有不小差距的,我就愣是没能想到这一步”的语气,应声道: “不愧是秦君,竟有如此眼界,我等自愧不如。” “既如此,我等这就去为秦君备好十香金车,在见过白素贞后,再去与那天牢里的青鱼会上一会。” 秦姝:……不,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去见见“白素贞”和“小青”两人,问问为什么本该盗仙草的人换了而已,你们是怎么拿着正确答案推断出如此深谋远虑的过程来的!我难道看起来是个会想这么多事情的人吗? 太虚幻境三人组:是的,没错,你可太像了。 就这样,秦姝今天的行程暂且便被如此安排下来了。 正在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簇拥着秦姝出门时,秦姝突然瞥见引愁金女手中的账本上,似乎出现了个熟悉的名字,便暂且停下了脚步,疑惑道: “清源妙道真君也往咱们这儿送过礼么?奇怪,我觉得他不像是那种会讲究这些虚情假意的表面客套的人。” “秦君这话说得忒没道理。”引愁金女嗔道,“清源妙道真君哪里是把秦君当成需要‘虚情假意’来往的人呢?他是避开了最多人来送礼的那三日来的,分明是珍重秦君呀。只可惜秦君当时已经闭关了,否则的话,一定也能从清源妙道真君的言语中,感受到他的确是个正经人。” 钟情大士也证明道:“的确如此。我们看了看他留下的礼物,是王母娘娘的一根玉钗,持有这根玉钗的人,可以在天界和凡尘之间,保留法力随意往来。有了这根玉钗,秦君日后若再有什么要事,就不必强跳灌愁海受苦了。” 第44章 渡我:哮天犬:你不要过来啊! 秦姝回过头去,来者果然是清源妙道真君,常年驻扎灌江口的二郎神杨戬。 这位自古以来便享有“风貌甚佳”评价的神灵,今日的打扮依然威风又俊秀,头戴朱缨纱帽,身着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登缕金皂靴。 这一身深色的装扮,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有过分老成的嫌疑;但若是放在相貌俊美的杨戬身上,便愈发衬出他那种有别于过分繁华的三十三重天中绝大部分神灵的端庄姿态、雅静举止来了。 更何况今日,他的身后还跟了一只通体雪白,头上两簇黑毛的细犬。这犬的脖子上系着不长不短的丝绦,丝绦的另一端缠绕在杨戬腕上,看来这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哮天犬了。 秦姝: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哮天犬的这个配色这个形象越看越眼熟……反色版的哈士奇!是你! 以往秦姝与这位神灵的交集不算很多,也只是在月老殿见过一次,又在他的接引下风风光光回到天界;最近的一次交集,还是杨戬在秦姝闭关的时候,送来了一支能够帮助秦姝在天界和人间自由来往的玉簪—— 然后五分钟前,这根玉簪还被转赠给白素贞了。 哪怕杨戬看向秦姝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友好平和,秦姝不知怎地,却越来越心虚,赶紧回了个礼后,快速走了几步到一旁,凑在一旁手拿账本的引愁金女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当年清源妙道真君送礼来的时候,我们这边可给出过什么回礼么?” 好家伙,此言一出,引愁金女连账本都不用翻——看来是把这笔账在心里记了许多年了——飞快回答道: “当然没有。” 秦姝:???不要回答得这么理直气壮啊,我心爱的太虚幻境官方唯一指定会计!你这个样子放在现代社会,是要去税务局接受检查和蹲局子的! 幸好引愁金女立刻又补充道:“我们的确按照秦君所嘱咐的那样,要给清源妙道真君回礼相抵,但清源妙道真君坚决不受,只说,等秦君出关后,要请秦君一叙。” 秦姝:好,我可算明白我为什么会心虚了。这种心情类比一下的话,大概就等于在现代职场中,收到了来自并不是很熟的同僚的祝贺升迁赠礼后,因为这份礼物能切实帮上别人的忙,所以还没来得及还这份赠礼的人情,就把礼物转赠给了更需要的人;结果好巧不巧,下一秒,就被送礼的同僚逮了个正着。 于是秦姝再回身,又拜下去,低头惭愧道:“清源妙道真君,我有一事……” 她还没来得及向杨戬告罪,解释一下“我不是不重视你的礼物,只是白素贞比我更需要那支簪子”这件事,就感觉到有一股温和而不容拒绝的力量从她手上传来,同时映入她眼帘的,还有一片锦绣的赭色衣角。 两人双手交握之下,便有一点微末的暖意,穿透层层锦绣的阻隔传过来了。这道明显来自另外一个人的体温,恍惚间竟让秦姝有了种错觉,就好像在这条路上,她终于有了个同伴似的。 ——也有可能不是错觉。 杨戬明显也是个行动力比嘴皮子更厉害的实干家,等到将秦姝扶起来之后,才笑道:“我还以为我与秦君相识多年,已经可以不讲这些虚礼了。没想到秦君竟然还这般客气,莫非是不拿我当兄弟么?” 秦姝闻言,立刻按照三十三重天里的这套称呼规矩,把对杨戬的称呼给变了变,改口道:“杨君。” 刚刚从天牢里收拾完白素贞的定向培养条约,推门出来的痴梦仙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的手莫名有些痒。我的笔有它们自己的想法。 等秦姝向杨戬三言两语解释完那支簪子的去向后,杨戬半分计较这些小事的架势都没有,只颔首微笑道: “我相信秦君的眼光,能入得了秦君法眼的,自然不是个普通人物,如果她需要,那玉簪便转赠她也无妨。而且这份礼物既然已经赠予秦君,便是秦君的物件了,要自用还是要送人,都由秦君心意,实在不必顾忌太多。” 和痴梦仙姑从天牢里前后脚出来的钟情大士:……我是说真的,我觉得我的手也有点痒,好像有个配图要自动长出来了。 于是放在别的比较讲究繁文缛节的传统神仙身上,怎么说也会造成一阵子别扭,闹得“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转赠赠礼一事,在这两人的身上,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而杨戬也十分适时地向秦姝一拱手,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再者,我今日来,可不是找秦君商量这件小事的。” “我有意邀请秦君往灌江口游玩几日,与我品茗清谈,相对论道,不知秦君可有这个空闲?” 秦姝闻言,略一思考,立刻笑道:“久闻杨君道法精妙,既如此,我岂有不应之理?还请杨君稍候片刻,我将太虚幻境内部各项事宜安排好后,便随杨君一同前去。” 还在一旁苦思冥想算账,想着等下要把今年的灵芝仙草送去哪里,是送去给太上老君炼丹还是继续收起来堆在公库里的引愁金女: ……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背后有点冷,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抓苦力了似的。不过这怎么可能呢,清源妙道真君分明是在邀请秦君出游玩耍,这种好事先不说有没有我们做下属的份儿,总之绝对不能算是苦力活!一定是我多虑了,一定是。 ——然而很可惜,引愁金女这次是真的猜错了。 或者说但凡是跟在秦姝手下干活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经历些这样的预判错误。如果引愁金女有能和千百年后现代社会的人沟通的能力的话,一定会和秦姝曾经的手下们达成跨越仙凡之别的灵魂共鸣: 就好像某一年,在妇联内部曾经有个公费出差、参观学习的机会。换作别的部门的领导,就算自己没空去,也要走后门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的亲戚朋友,或者把这种好机会留给自己的亲信下属培养人脉。 然而秦姝在确定那段时间要下乡进行妇女宣传工作,实在没空后,转手就在单位内部来了个选拔,根据日常工作完成度和个人情况,最后送了两个完全没有半点根基,甚至跟她也算不上多亲近的年轻人去公费出差学习。 这两位年轻人在得知了竟然有这么大个天降馅饼砸到自己头上后,当场就被砸傻了,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她们是从地方部门经过重重选拔一路考上来的,尚不知道秦姝的作风向来如此,还以为这是领导在拉拢她们呢,谨慎思考了半天后,还是按照“人情往来”的那套原则,跑去问前辈们,试图打听一下秦主席日常都有什么爱好,她们想送点东西表示一下。 也幸好她们去问了,否则的话还不知道要捅出多大的篓子来。前辈们刚听完她们这番话就被震了个五雷轰顶魂不附体,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只恨不得揪住她们的耳朵把这句话灌进这两位小后辈的灵魂里: 真不用叫她秦主席,她不爱讲这套乱七八糟的虚礼,你叫她秦姐就行。还有,千万不要给她送礼,你去看看她那辆破到要死的五菱宏光就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了。 这个机会既然是你俩凭自己的实力争取到的,那用秦姐的话来说,她在其中就是起到了个转接平台的作用,你见过上楼梯的时候还要给拐角送礼的人么? 要我说,你俩只管放心大胆地收拾行李,到了时候跟着来接你们的车直接走,等回来后对秦姐进行一个口头上的感谢就行,可千万别搞人情往来这一套。你要是搞了,这才是拉低自己在她心中的印象分呢。 两位姑娘对此将信将疑,总觉得世界上没有这种大公无私的人物;就算有,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被她们遇见。 可惜她们是刚通过考核升上来的新人,要不是秦姝搞了这次“绩效考核兼参观学习资格选拔大赛”,她们还真不一定能和秦姝有什么交集;而且秦姝下乡去了,她们没能亲眼见到这位上司那辆大名鼎鼎的小破车,两人在听前辈们全都如此说了之后,只好忐忑不安地收拾行李,外出学习了足足一个月,这才跟着大部队回来—— 然后她们一回来,就看见了停在办公大楼门口的一辆车前盖都有凹痕了,四个轮胎上全都沾满了泥巴的一辆五菱宏光;还有一位拿着树枝,正蹲在后轮胎旁边,把车胎上糊着的黄泥往外一点点抠出来的年轻女子。 这两位小姑娘看了看这辆车,又看了看一身运动服、半点没有拿架子的干部架势的年轻女子,再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的内心活动十分相似的天崩地裂感: 怎会如此,这就是秦姝本人吗?我们来之前知道她是个很接地气的人,但是这未免也太接地气了吧! 眼看这位半点形象包袱都没有的漂亮姐姐马上就要收拾完车后轮了,她们再不上去打招呼的话实在失礼,于是两人一咬牙,硬着头皮上去和秦姝问好道: “秦姐早上好,这是刚从乡下回来呀?” 秦姝抬头看了这两位小姑娘一眼,便知道是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便将那根树枝插进了旁边的花坛里,打算中午下班吃完饭后继续过来和车轮较劲,笑道: “是。最近刚下了雨,下面的路不太好走,车轮要是一直被这么糊着的话有危险,我就打算清一清它——不说这个了,你们去交流学习的成果怎样?要是我过几天给你俩安排个报告会的话,你们能写出稿子来吗?” 她一边说话一边带领着这两个新人向大楼内走去,果然半点架子也没有,和气得就像是邻家姐姐在说日常闲话似的。 在这样的氛围感染下,两位新人也逐渐不再紧张了,同时在心里暗暗感谢提点过她们的前辈。这种紧张感一放下来,她们就觉得心里有一万个问题要问,最后还是选了个最好奇的,试探着开口问道: 第45章 化形:本章大红花含量超标。 先不说这边秦姝和杨戬谈得多合拍,那边白素贞和青青一回到家中,便将护宅法术撤去,又将灵芝仙草喂入许宣口中。 这灵芝仙草果然是天界神物,刚入口便化作一股馥郁清新的浆液,缓缓流入许宣腹中。仙草刚一入腹,白素贞便收回法力,使许宣的魂魄能自动入体。 这样一来,青青的法力就又回到她自己身上了。只不过这一身妖力在白素贞这个即将功德圆满的散仙身上转了一圈后,竟也隐隐有了点仙气,使得青青的脸上便现出一点惊喜的神色来: “姐姐,我——” 白素贞却速速伸手,往青青嘴边一掩,低声道:“慎言,他要醒了。” 青青闻言,立刻住了嘴,果然数息后,便听得许宣口中传出“嗬嗬”气声,翻白的双眼也渐渐出来黑眼珠儿了,吐出来的紫红色长舌头也慢慢收回去了。 若不看他睁开眼后,那双浑浊得眼中还残存着对白素贞和青青的畏惧与轻微厌恶之情,这凡人竟浑似个没死过的完全人似的,果然是医死人、活白骨的灵芝仙草! 白素贞见许宣醒来,一时间只觉心头愁闷万分: 哎,我那救命恩人怎地这辈子就投生成了这么个人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开铺子的钱都是我给的,他却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算了算了,红线未断,我现在和他异体同命,还是得保他一手的。 于是白素贞假装没看见许宣的苍白脸色,从袖中掏出块半新不旧的手帕来想要给他擦擦头上冷汗,柔声问道:“丈夫,你如今感觉如何?我和青青去求了仙草,将你救治得回转过来,你可还感觉身上有哪里不舒服的么?”1 这许宣闻言,只觉心中又悲又惧,又喜又忧: 悲的是,这婆娘法力神通如此广大,连死人都救得活,看来自己日后是绝对难以逃脱魔爪了;惧的是,她的原身竟然是那么大一条白蟒蛇,可见“散仙”之说都是骗人的,她就是个窥伺自己伟丈夫容貌身躯的泼贱妖精! 还好那侍女青青对自己如此情深意重,愿意和这婆娘一同去取来仙草救我;悲的是家中钱财全都是由这婆娘提供的,连纳小她都不点头,自己以后要怎样回应这小侍女的一番深情? 由此可见,此人的脑回路着实不太正常,思前想后一番,竟把全部错处都归在白素贞身上了: 早知如此,我当日就不该听信鬼话娶了她! 白素贞见他神色恹恹,心中更是将青青的猜疑信了十之八九;就连最后这残存的一两分情意,也是看在前世救命之恩的份上。 于是白素贞也不与他多说什么了,只给他敷衍地掖了掖被角,道:“那丈夫好好休息,我和青青去院子里说话,再给丈夫抓服药调理身体。” 说完,她便毫不犹豫和青青并肩离去了,两人一齐离开时,半点回头的意思也无,徒留许宣一个人在床上咬碎牙关,只觉白素贞太不解风情: 可恶,你要是不跟我圆房的话,怎么着也得把青青留给我呀?! 然而真要论起来的话,白素贞内心的愤怒之情并不比他少。素衣白裙的女子走到院中树下,半晌后才冷声道: “此人真是可恶。要不是有符元仙翁的红线在这里牵着,我早就把他一刀两断了!” 青青:“呃,等一下,姐姐,你是不是想说,要和他一刀两断?” 白素贞:“啊不,我就是想把他从字面意义上咔嚓一声,切成两半。” 两人对视片刻后,只觉又回到了数年前在西湖边上初遇的时光。只可惜这笑意未能在两人的面上显出半分来,就被邻家的好事人拼命拍门的声音给打断了: “好个娘子!青天白日的,非要关起大门,是何道理?” 白素贞听这人声音,像是隔壁的热心肠人蒋和,无奈下只好开了门出去,解释道:“我丈夫突然得病,早早安歇下了,我心想既如此,今日也不便出去,就关起门来好生照看他。”2 蒋和闻言,愈发艳羡许宣有个好娘子,便夸赞白素贞道:“当初娘子和他结婚,我来喝二位喜酒时,便说两人是普天下最登对的夫妻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听到这番话后,白素贞和青青的神色都十分微妙地扭曲了一瞬。幸好蒋和是个不在细处着意的粗心人,没发现这对主仆神色不快,又继续道: “只是还请娘子莫怪我催得急,你家官人分明数日前与我商议过,说要出城去采买药物,今个竟然病倒了,可如何是好?马车都停在外面了,若要让那车夫回去,又要多费些银钱。” 那许宣其实没什么重病,只是魂魄刚刚归体,有些疲软罢了。乍听见蒋和在院中说话,思忖片刻,霎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那婆娘不让我在药铺里卖雄黄,想来是她怕了这药材的驱蛇功效。我之前跟蒋和说要出去采买药材,虽不过是想要散心而已,可谁知眼下歪打正着,实在是天赐良机!既如此,我便出门去,买他好一包雄黄回来,与这婆娘一了百了! 他这般谋划着,便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出门去,跟蒋和说:“劳你挂念,幸好我这只是小病,现在好多了,不碍事的。不是说要出门么?快,咱们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扯着蒋和的袖子飞快朝门外走去了,竟不像是出门做生意,更像是在逃命,看都不看一旁树下的白素贞一眼。 这番生疏的举动看得蒋和心中生疑,试探问道:“许官人,这是和你家娘子置气了?” 许宣赶紧竖起根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待走得远了些,他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自己曾死过一次的家中,只觉那里怎么看怎么阴森,半点当年新婚时的喜气都没了,忿忿低声道:“全家的花用现在都是她出着,我哪里敢跟她置气?” 这蒋和向来是个热心肠人,闻言后心中立刻便有盘算,对许宣挤弄眉眼,暗示道:“既如此,我这儿倒有个绝妙去处,就不知官人敢不敢去。” 许宣也是男人,哪有不懂的?一时间他只觉十分意动,可又畏惧白素贞的法力,只连连摆手,语焉不详道:“可不敢。我家那婆娘凶得很,要是叫她知道了,我绝对小命不保!” 他这边的“小命不保”,说的是他真会丢掉性命;那边蒋和却不知道白素贞并非人类,还以为许宣只是说她醋意大呢,就又劝道: “那就不吃荤,只吃素。咱们偷偷出城去,先随便采买几样药物,再去那暗门里,叫上一桌十分整洁雅致的席面,让两三个小娘子来弹琴听曲。” “这样既能让官人解闷,排解忧愁;若娘子问起来,连衣裳都没脱、床都没上呢,自然算不得眠花卧柳,说起来也理直气壮。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许宣听闻还有这种玩法,立时欣喜若狂,哪有拒绝之理?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十分猥琐地同步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杭州西湖那边的小屋里,分明是有着夫妻名分的一双男女,却在同一屋檐下想着要怎样才能以最小代价取对方性命;明明只是邻居关系的两个男人,却在偷偷谋划着要怎样合情合理去嫖娼,真是对比鲜明,十分讽刺。 然而灌江口这边的正殿中,倒是有着与人世间种种凡尘之事全然不同的景象。 秦姝提起杨戬案上的五色仙笔,只略一沉吟,便下笔如飞,在《天界大典》上写下她从后世带来的第二条新律: 整顿官僚主义,树立清正风气,力行俭朴节约。 这道新律刚在纸上成型,便有十分眼熟的五彩流光跃入空中,消散在天地之间;与此同时,那道庄严得仿佛含有天地奥妙的声音,再度于三十三重天中的每位神仙耳边响起: “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秦姝,新增律例一条。新律云,‘整顿官僚主义,树立清正风气,力行俭朴节约’。” “二十日后,瑶池每月例会,将对此新律之必要性、可行性,进行全体表决!” 先不说这条“公共广播”在三十三重天中响起时,有多少咸鱼神仙们暗暗扼腕,在心中后悔了一万遍,怎么又叫她把这一堆宴会给躲过去了,空出了构思和书写新律的时间,她是怎么跟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搭上关系的;这边秦姝心中的忧虑之情,其实也不比她的咸鱼同僚们少上多少: 总是这样,不成办法。 毕竟《天界大典》说到底,就类似于现代社会中的《刑法》,上面记载的法条,多半是概括性的总纲领,而并非具体操作指南。 只有大纲没有具体解释的法律,在实际应用中,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拿三十三重天中的下界流程这件事来,看一看就明白了: 明明秦姝已经提到过了“优化流程”的必要性,然而天界的这帮咸鱼们愣是把这条新律理解去了十分跑偏的方向,以至于现在下界,还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流程,只不过给某些有探亲需求的人另开了个快捷通道而已。 就好比秦姝和杨戬这次下界回灌江口的时候,走的就是这个快捷通道,这才让秦姝一眼就发现了眼下的弊端。 秦姝:这样不行,实在不行。可惜我在法律方面不是很擅长,以前做的最多的事情也就是负责给律师们打打下手和负责联络他们,长此以往,肚子里的这点墨水迟早要消耗完。 ——等这次处理完白素贞和许宣的事情,将妖怪们的婚姻掌管权从符元仙翁那里拿到手之后,我定要把三十三重天上上下下跑一遍,找个条理清晰,手段强硬,对法律条文理解深刻的人出来,在天界成立司法宫,再给你们来个五年一度的司法考试,迟早把人人都卷成法外狂徒张三克星! 第46章 拔剑:“我身虽死,我道永存。” 正在采购雄黄的许宣觉得今天是他自从娶了白素贞后,最美好的一天。 他好容易找了个看似说得过去的理由,从家中逃了出来,跟蒋和一同去了邻城买药材。只不过全程只有蒋和一人在正儿八经采购就是了,许宣买的药材全都是雄黄,还被蒋和调侃了几句,说“你家里这是遭了蛇灾吗,要这么多雄黄驱蛇”。 许宣面上笑着说啊哈哈哈怎么可能,背地里已经把白素贞给又痛骂了一遍: 晦气,真是晦气!这可不就是蛇灾吗? 不过一想到等下的“消遣”,他就又没那么生气了。毕竟这两人心知肚明自己出城是来干什么的,采买药材不过是个幌子而已,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蒋和在打野食这方面颇有心得,刚一来这边,就找人去吩咐了自己在这儿的老相好,叫她们赶紧准备起来,整治一桌清洁雅致的席面,再安排几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等下他会带个特别有钱又俊俏的官人来这儿吃酒。 结果蒋和在那边都安排得好好的了——很难说这种安排,有没有男人的“你看我在女人堆里多吃得开”的炫耀劣根性在里面——许宣一出门,就撞上个绝色尤物跪在路边,正头上插着根草标,呜呜咽咽地在那儿哭呢。 许宣一见了她,整个人就像是苍蝇见了蜜儿似的,挪不开眼走不动道儿,满心满眼里都只能看得见面前这个一身孝服的美貌少女: 你看她,颊儿艳艳的,手儿纤纤的,腰儿扭扭的,身上香香的。一落泪,便叫人酥了半边;一出声,就叫人心底火冒。真是天生媚骨好容貌,满怀骚情在眉梢。 ——然而事实是,以上全都是许宣的脑补。 实际情况是,被秦姝许诺“乖啊狗子,你先跟我走,我们去杭州附近把那人蹲到之后,你要多少朵大红花都行”的哮天犬,半点没察觉到秦姝给它弄了这么个俏丽纤弱的守孝少女的外表有多苦心,以及它心心念念的淳朴大红花跟这身装扮有多不般配: 狗勾能有什么错呢?狗勾只是喜欢鲜艳的漂亮东西而已。 结果哮天犬前脚刚被骗到这里,秦姝后脚就回天上去了。虽然秦姝是说着“我会给你带花花回来的”离开的,但问题是哮天犬之前生活在哪里?灌江口啊,全都是钢铁直男和超级非酋的灌江口。 这帮人干活有多认真,养狗的方式就有多粗糙,经常记得这件事就忘了那件,丢三落四都成常态了。以至于哮天犬一听到许诺之类的话,就自动把这个保证在脑海里代换了“又是一件答应我却不能做到的事情”,真是让人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总之在这样的情况下,哮天犬觉得,秦姝能还记得回来就不错了,它真不好指望秦姝能说话算话,带回自己想要的东西来。 于是被秦姝用三年俸禄和两朵大红花,从灌江口千里迢迢骗过来,要对许宣进行仙人跳的哮天犬,只觉内心一片悲苦;而正是这份真挚的悲痛之情,让它的干嚎声都格外情真意切了起来: 秦君,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越漂亮的上司就越会说漂亮话骗人去干活,画得好大饼!你等着,我等干完这票就要归隐山林! 很可惜,哮天犬内心的悲伤并没能传达到秦姝本人的耳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不同种族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吧。 正在许宣美滋滋地朝还在干嚎的哮天犬走去,顺便盘算买下这么个尤物要花多少钱的时候,负责掌管妖怪红线的符元仙翁,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恶寒袭来。 而这阵恶寒下一秒就变成了现实,一道凛冽的、仿佛带着亘古不化冰雪寒气的剑气,与从殿外大惊失色、跌跌撞撞跑来的小仙童一起,直直撞开那错金嵌玉的大门向他扑来: “报——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警幻仙君秦姝来访!” 分明后者先开门,却是前者先到。由此可见,发出这道剑气的人的法力何等高强,道术何等精妙。小仙童话音尚未落定,那道剑气便从两人身旁直直擦了过去,使得两人本该水火不侵的天衣上,都结了层素白的薄霜。 若是真让别人的剑气在自家地盘上撒野,那简直就等于把符元仙翁的一把胡子扯下来放在地面上踩着跳舞,俗称下面子。 于是符元仙翁当机立断,使出了五分功力出手一拦。 他这五分功力,都能使得黄河水倒流、北斗朝南面了;可如此大威能,竟都没能拦下这区区一道剑气,还险些活活冻掉半边手。说实在的,只是这么一交错的功夫,符元仙翁就觉得自己的骨头已经被冻酥、冻脆了。 这还没完。 那道寒冷刺骨的剑气在掠过两人身旁后,半点去势未减,明摆着是以一个“今天我打的就是你”的架势,狠狠没入符元仙翁背后的正殿墙壁,发出一道铿锵鸣声: “铮——” 余音袅袅不绝,颇有金石之韵。 在这铿然的声响中,那剑气陡然间纵横交错,大开大合,引得正殿内凭空而生无数白雪纷纷降下,将那温暖如春的正殿眨眼间就化作了好一个冰雪洞窟。 在这潇潇簌簌的雪中,符元仙翁狼狈地拂开长眉上积的雪花,试图看清这道剑气正在干什么;然而他却在看清面前的景象后,只觉还不如看不清的好,怒急攻心之下,险些当场吐出口血来: 这道剑气在完成了“传递来意”的“拜帖”的功能后,便渐渐散去,没入满室寒气中了;唯有墙壁上留下的那个潇洒的草书大字,才能证明眼下的确有一位不速之客正在符元仙翁的地盘上。 那剑意纵横,笔触锋芒的字,显然便是一个“秦”! 霎时间,符元仙翁的脸色变得红红白白,好不难看:何等猖狂无礼的拜帖……不,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来访”,明摆着就是要跟自己摆明刀枪,正面对上打一场的! ——只可惜符元仙翁早生了几千几万年,否则的话,他完全可以在现代社会中找到一个最能精准概括秦姝行为的词语: 踢馆。 在这种情况下,符元仙翁实在不想在正殿内再多待哪怕一秒钟。 除去背后那个尚带着凛然剑意的草书“秦”字,正在给他每时每刻都带来极大的压迫感这一原因外,主要还是这道剑气太冷,冷到一旁的纯银雕花计时漏壶里的水都在滴水成冰,一时间竟让人有种“连时间都凝固了”的错觉, 于是符元仙翁匆匆抓了件大氅披在身上,要出门去见一见这位年少高权却又格外叛逆,不走寻常路的六合灵妙真君。 说秦姝年少高权,是因为原本掌管姻缘的神灵,只有掌管三界红线的月老,与月老之上掌管妖怪的符元仙翁。然而太虚幻境凭空而生后,这位新生的神灵先是一落地就把月老殿给废了一半;眼下不过闭关了区区几百年,就胆敢来插手妖怪们的事情了! 抱着如此想法,怒气冲冲出门的符元仙翁刚一出门,便见到了背负着双手,正仰着头,闲适淡然站在庭院中,认真欣赏一株四季不败的白梅的秦姝本人。 说来可真奇怪啊,生活在三十三重天上的花花草草,都该四季不败,常开常新。可这满树的寒梅在秦姝的面前,竟有些要收敛起花瓣,不再盛开的意思了: 是因为这能凌霜傲雪的白梅,都被她周身的冷意逼得无法绽放;还是这白梅生出了灵性,在她的容色面前都要俯首认输? 总之不管这幅画面有多赏心悦目,对符元仙翁来讲,都半点美感也无。 他一见秦姝竟如此悠闲,还有赏花的闲情雅致;再想想自己刚刚竟然被这样一位晚辈给逼得如此狼狈,心中不免又气又急,张口便斥责道: “秦君未免也太不知转圜进退之理——” 符元仙翁敢这么跟秦姝说话,其实也是在赌,赌秦姝身为一个刚诞生数百年的新生神灵,哪怕再怎么勤恳修炼,法力强度也终究不如享受了千万年香火、吃了无数仙酒和金丹的自己: 按照天界“实力至上”的原则来说,实力不如人的,地位就低。 只可惜,越是年老守旧的神仙,就越轻视人类;他们自然也无从得知,人类的感激与供奉,究竟有着多强大的力量: 在昔年从遇仙镇中继承的恩情与感激之下,玄衣女子的神像与美名历时百年,几乎已经传遍九州四海。 盛大的国家自然要有与之匹配的气量,闭关锁国绝非良策,也唯有真正强大的国家,才有着将自身的足迹一路散播出去的勇气与信心。 于是一代又一代的商人们在驼铃声中跋涉过大漠,又在海风中穿过海峡,在冰雪中见过极光,抵达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不管他们去往何处,都会携带“秦君”的一座小小雕像,据说这雕像的主人有着明辨忠奸的本事,只要一心向善,就能得到秦君的庇护,财源滚滚,百年无忧。 这些来自商人的供奉如果集合在一起,便足以形成一位全新的掌管商业的神灵;然而就连如此庞大的力量,都不过是来自人间的功德的极小极小的一部分而已。 真正提供给秦姝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法力源头的,是千千万万名女子。 寒窗苦读的少女们,在实在累到不行的时候,就会望向天边据说是秦君宫阙所在的地方,心想,她有她的“天上白玉京”,我要去叩开人间的“十二楼五城”;宵旰忧勤的女官们,在极度疲倦时,便会看向室内供奉的玄衣女子的神像,回想起“牛郎织女”传说里,那个能吞噬无数女子的偏远村庄,便浑身一个激灵,继续埋首案牍: 第47章 红旗:伐尽魍魉不敢歇。 历代掌管姻缘的神灵之间,从未有过如此真刀实枪、针锋相对的局面。 似乎“姻缘”这一神权,自古以来便象征着温柔和平,连带着掌管姻缘神权的神灵们也一个比一个咸鱼。 先不说现在还在人间长途跋涉,对照着手中名册一一核实,要补偿被害者的月老之前曾经多消极怠工;也不说处罚令发下去后,月老殿中竟然有十分之九的红线童子因为太咸鱼,不愿意“牛不喝水强按头”而躲过一劫;单看太虚幻境的诞生缘由,掌管姻缘的神灵们的怠惰便可见一斑: 仅仅是因为月老不愿意记录人间姻缘,专门负责文书工作的清水衙门太虚幻境便在其强烈申请下应运而生;连一开始被分配来这里的神仙们,都是痴梦仙姑这样最低级别的文书官。 然而谁知,不过区区几百年时间,便飞快物换星移,日新月异。 好似一阵寒风拂开这靡靡云雾,宛如一阵霜雪惊破几乎已经要凝固的时光与陈规。在符元仙翁、月老和红线童子等人尚且沉浸在“互不干涉”的状态下时,唯有来自后世的秦姝从这看似和平的繁华表象中,看破了隐藏在其下的重重杀机: 先不管什么“天界死局”,也不管什么“守旧派的破除死局之法”,单看这帮人的作为,分明就是在慷他人之慨,用别人的性命与人生,去填一个又一个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在遇见困难的时候,愿意挺身而出的,是名垂千古的英杰人物;不愿意自我牺牲,反而要推别人跳火坑的,是遗臭万年的窝囊懦夫! 于是在满树白梅下,在迎面而来的锋锐剑气中,头戴五岳华簪、身着玄色衣袍的女子发出千万年来,第一道来自本该中正平和的姻缘神灵的大音,朗笑一声,不退不让: “来!” 刹那间,天地变色,风起云涌。只见那符元仙翁祭起七星剑,降妖塔,毫不留情就向秦姝兜头打去。 这位经历过封神之战的文书官果然对得起他这些年来,从妖怪们那里吃到的香火供奉,真可谓“烂船也有三斤钉”。这一出手,庭院中的瑶草仙花顷刻间化作漫天飞灰,风声猎猎,雷声滚滚,无数道金光从降妖塔中激射而出。 方圆千百里内的神仙们听闻,无不变色,纷纷放下了手中事务,彼此惊骇不已地对视一眼,心想,到底是怎样的意见分歧,才能引得向来和气的符元仙翁如此动怒? 不仅如此,抛开这些还能在七星剑与降妖塔威势下稳住心神们的中阶神仙们不谈,有些法力稍弱些的低阶神仙,已经被这威势给骇得只能伏在地上,震悚不已了: 那宝剑可是在千年前的封神战场上见过血、开过刃的,若是被刺中了,便是大罗金仙,也要元气大伤;更别提那降妖塔里,还封存着更早些时间,三十三重天尚未成立时,便有的那场巫妖大战里的部分太古时期的大妖! 不仅如此,在这千万道金光席卷过去之后,天空中甚至隐隐出现了姻缘红线打成的同心结的虚影;与这虚影一同扩散开来的,还有丝丝缕缕天道之气,果然是大能者,大威势。 这虚影一出,更是引得无数人纷纷赞叹敬畏不已,因为这分明是独属于“天赋法器”的影像: 唯有那些经历过大战,积累有大功德的神灵,才能够得天道眷顾,根据自己的职位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法器;而在使用这些天赋法器的时候,神仙们的背后就会出现相应的虚影。 可以说,在符元仙翁天赋法器的虚影显现出来的一瞬间,人人都认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胜负便尘埃落定: 如此古老如此强大的压制感,根本就让人看不见与符元仙翁对抗之人的半分胜算。 符元仙翁祭出法器宝相后,愈发得意,仰天大笑道:“六合灵妙真君,你且见识着,这才叫真本事——” 说话间,姻缘结的虚影愈发凝实,从中传出的天道威势,虽如水波般微弱,却又切实存在: “你要如何抗衡千年香火供奉,胜过万年时光累积?你今日最大的错处,就是来挑战我,这分明就是无可解的死局!” 在见到符元仙翁是动了真格的之后,几乎没人认为秦姝能赢,就连为她驱车前来的引愁金女也瞳孔微颤,面色惨白: 秦君自从拒绝了符元仙翁的招揽后,基本上就等于站在了这位老资历的神仙的对立面。如此一来,今日相争,若只是“丢面子”的输赢还好说;只怕符元仙翁痛下杀手……在比武斗法中有所死伤,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若秦君今日陨落于此,《天界大典》中“残害同僚”的罪名甚至都无法扣在符元仙翁的脑门上! 要不是秦姝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这里等,引愁金女只怕现在就能冲进这两位上司的战场,便是用一条命换来秦姝毫发无伤也值得。 然而秦姝在离开的时候,格外胸有成竹地对她说,在这里等,于是引愁金女就等在这里了。 便是引愁金女心中再焦急,再担忧,可秦姝有令,她做下属的绝无不遵之理,只咬紧牙关,把一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心想,若是秦君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就不在太虚幻境了。等我辞官后,便是无牵无挂一个人了,不会连累别人,好去跟这符元仙翁拼命。 然而下一秒,不管是忧心忡忡的引愁金女,亦或者是看到在远处等着的引愁金女,认出和符元仙翁斗法之人的身份,觉得“秦君这次怕是要栽了”的神仙们,还有那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外面骤变的天象给吸引得出门来的吃瓜群众们,都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因为一幅前所未有的景象正在三十三重天中出现。 也不见秦姝有什么动作,她只是伸出手去,轻轻巧巧地接住了那道锋锐的剑气。 于是顷刻间,这剑气便乖顺得如同水流般,从她指尖缓缓流走,一分为二地绕过了她清瘦的、笔直的、一步不让的身影;随即又在数丈开外合二为一,震碎大片大片的玉砌雕阑,将方圆数丈的白玉阶全都从地上隆然拔起,震作齑粉: 如此高强的法力,却连秦姝的衣角都不能惊起半分! ——无坚不摧的狂风在遇到连绵山林的时候,也要被安抚下来;席卷一切的怒涛在遇到定海神针的时候,也得低头认输! 如果说这空手入白刃、分剑气的一招,只是令符元仙翁暗暗心惊而已;那么接下来的景象便足以令全三十三重天的神仙震惊得目眦欲裂,不知今夕是何年: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法器虚影,是符元仙翁的姻缘结;但此时此刻,却有一面巨大的旗帜虚影在秦姝的背后展开了,当场就把那摇摇欲坠的姻缘结虚影给击了个粉碎! 这道在天界从未出现过的,全新的天赋法器的旗帜形状的虚影甫一露面,便以其浩瀚到无法忽视的威压,将所有神仙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那旗帜作了鲜红的颜色,比朱砂更明艳,又比忠贞之士的心头热血还要庄严,宛如天河畔的织女采摘晨间最美的云霞纺织而成。哪怕上面未曾装点任何锦绣花纹,可只要远远看去,凝视一眼,便窥见世间万象,感应宝气庄严。 这面红旗的末端,缀着非金非玉的明黄流苏,长风掠过时相击作响,如同有千万枚编钟齐齐奏响黄钟大吕,发出此时此刻天地间的最强音: “旧例”已死,“新律”当起! 如果说之前,符元仙翁祭出的姻缘结虚影上蕴藏的天道之力,只不过是微微起伏的轻微水波而已;那么凝聚在这面旗帜上的天道之力,就如同茫无边际的四海,穷天极地,永无尽头: 区区萤火,如何与日月争辉? 在符元仙翁背后的姻缘结虚影被击碎的那一瞬间,这位老人的面色便飞速灰败了下去,当场呈现出“小五衰”的死相。 符元仙翁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刚想找个还没完全倒塌掉的地方倚着,却只觉背后的大殿墙壁都在震颤摇晃,立时心生不祥之意,又向后飞速掠去。 果然符元仙翁的预感没错。他前脚刚刚从墙边逃走,数息之后,原本气势恢宏的偌大宝殿竟就这样凭空消失,自上而下层层崩解成漫天云雾: 他那一剑,不过是毁灭了无数花草玉石,将其消解成齑粉,还在“有形”的范围内;然而秦姝背后这道红旗的虚影一出,竟连他的大殿都击碎得毫不留存,化作“虚无”! 不仅如此,符元仙翁还在为这番威势惊骇不已时,便察觉到手中的七星剑似乎也不太对劲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去,却当场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怎会如此?!” 只见那原本切金断玉的七星剑,顷刻蒙上斑斑锈迹;悬浮在空中的降妖塔,更是褪去所有金光,伴随着“铛啷”一声巨响,如洪钟坠地,射落金乌,将整个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心中,都来了那么开天辟地震碎灵魂的一下子: 什么封神大战,什么千年资历,什么远古遗老,这些好听的名号在新生神灵那锐不可当的决意之下,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无用—— 只要一剑,只要一面,高下立分,胜负已决! 符元仙翁见大势已去,而秦姝半点“点到为止”的意思都没有,立时抛下已经锈成一堆破铜烂铁的七星剑,对御风而来的秦姝惨叫道: “我认输,我认输,秦君别打了!秦君法力高强,符元拜服……还请秦君大发慈悲点到为止,我情愿为秦君执鞭坠镫!” 幸好符元仙翁求饶得及时,因为他话音落定后,秦姝那双从袖中探出的手,那双看似清瘦却格外有力的手比起的法诀,携带着滔天的威势、明光、雷霆与闪电,恰恰停留在符元仙翁身前一寸之地: 第48章 二度:护持得当,前往人间。 俗话说得好,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不对,重来。 总而言之,就是当一个十分有名的人想搞大事的时候,若不想引得方圆几百里的人全都慕名而来围观此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越快越好。 秦姝:不管现在的天界咸鱼们已经因为我刚刚在灌江口写的新律哀嚎成什么样子了,总之我现在将带头内卷,率先冲锋。 或许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相似,近秦姝者要么逻辑混乱要么脑洞大开,以至于引愁金女才跟在秦姝身边半日,就被带得跟她有种莫名的默契了: 秦姝刚一投来眼神,她就有种预感,自家这位上司又要不走寻常路去跳灌愁海。别问,问就是下凡做事雷厉风行,快到一路火花带闪电。 然而就像上一次,不管引愁金女如何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到理由阻止秦姝的不按常理出牌那样,这次引愁金女也没能想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拦下秦姝: 数百年前,秦姝的官职还是“警幻仙子”这么个略微高级些的文书官时,她跳下灌愁海便与常人无异,就这样,都能把某位坏心眼的缺德红线童子揍到人生重来;眼下秦姝闭关数百年后,以她现在的法力,就算强行下凡,也能在人间伪装成道士和捉妖人之类的有修为之人,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综上所述,引愁金女只能一边驾车一边和秦姝聊天——很难说引愁金女这是在强行说服自己还是在给自己洗脑,反正两个意思都差不多——顺便看着不少瑞兽与车辆飞速掠过她们身旁,往太虚幻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秦君果然好谋划。” “之前秦君刚到灌江口,就已经有消息灵通的人去往清源妙道真君那里要人了,递了一堆帖子来;结果秦君这新律一出,又回转过来与符元仙翁斗法,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搞得还没来得及出发前往灌江口的人,又忙不迭掉头,纷纷往太虚幻境过去了,生怕再慢一步就会找不到秦君身在何方。” “如此看来,秦君想要下界去,处理白姑娘和那人类男子之间的姻缘红线的话,眼下正是最佳时机。” 秦姝:是这样的,我们今天主打的呢,就是一个狡兔三窟。 真不能怪从她们身边疾驰而过的那帮神仙没一个认出她们来的,实在是在秦姝的特意嘱咐之下,这辆十香金车的速度已经放到慢得不能再慢了,把本该有着和谐号动车速度的天界交通工具给开出了五菱宏光的速度来: 谁在坐动车的时候,能从窗户里一闪而过的影像中认清路边小汽车里的人脸啊!那也太为难人了吧! 幸好灌愁海不是平面意义上的海域,而是贯通三十三重天的某种填满了海水的立体通道,且海域广阔,边界漫长,哪怕秦姝和引愁金女两人以如此龟速前进,也能在两小时内抵达最近的入海口: 从秦姝在放春山后捉到青青、又得知了白素贞的身份后,先是前往天牢签订定向培养条约,花了半个时辰:随后在灌江口和三十三重天间来回打了个转,又花费了两个时辰;这样算来,哪怕把在路上慢悠悠晃过去的两个小时都加上,也不过七个小时,完全符合“八小时营救准则”。 于是秦姝和引愁金女就这样慢悠悠地又晃了一会,抓紧时间享受这下界办事前的最后空闲。最后还是引愁金女憋不住了,率先开口,打破了车内一片寂静: “既如此,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秦君。” 秦姝对好学善问的下属从来具有很高的包容度,闻言立刻道:“你问便是。” 引愁金女仔细回想了一下秦姝上次下界时,那紧赶慢赶生怕晚了一秒的架势;又对比了一下她们现在正在慢悠悠往前晃的速度,试探着问道: “秦君上次去解救天孙娘娘时,何等雷厉风行,追风掣电,为何今日竟如此悠闲?虽说这白姑娘是蛇身,那青青更是鱼妖,可秦君是什么人物,怎会在意这些?” “秦君如此决断,必有深意。还请秦君不吝赐教,引愁金女在此谢过秦君指点迷津!” 秦姝:是这样的,除去“八小时营救准则”不谈,再除去“只要我们开车开得足够慢就能让别人认不出我们来”因素不谈,让我们谈点现实一点的问题吧。 按照天界和人间的时间流逝比例其实是一比一的架势来看,眼下许宣应该已经死而复生,出城遇见正在仙人跳等他的哮天犬……啊不,楚楚可怜美貌哑女了。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七个小时过去后,天快黑了,许宣此贼要开始色心大动了,现在去捉贼捉双,正好能将他当场拿下,开始仙人跳! 于是秦姝为引愁金女解释清楚后,在引愁金女目瞪口呆、万分复杂的“我可能不是人,但是秦君你是真的很能苟”的眼神下,对这位太虚幻境官方指定会计兼理财能手平静问道: “你能从太虚幻境宝库中取来玉净瓶么?” 引愁金女努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脑海中各种辣眼睛的画面甩出去的同时回答道:“若秦君让我去做别的事情,我还真不一定能做好,但如果仅仅是从咱们那塞得满满的宝库里拿什么东西——” 说话间,只见引愁金女巧手一翻,使得好一招精妙无双的隔空取物,便从袖中掏出秦姝所要的羊脂玉净瓶来,对秦姝笑道: “——只怕再也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这些东西都摆在什么地方了。” 这羊脂玉净瓶一取出,果然霞光万丈,瑞气千条,白润润,明莹莹,是个玲珑精巧的绝妙宝贝。 若不是秦姝半日前翻看文书的时候,曾经在放春山的诸多事宜中,看到过神瑛侍者拿着它去挑水浇地的实践记录,光从这玉瓶小巧可爱的外表上,还真看不出来它据说能盛一海水的真正容量。 说话间,她们已经能听见来自灌愁海的连绵涛声了。 只不过与上次秦姝在月老殿途中所见的空无一物的海岸不同,符元仙翁这边的灌愁海海岸上,错落有致地生着海树,还有碗口大红艳艳、香喷喷的花朵挂在上面,真是好一副奇景妙相。 秦姝见此,示意引愁金女就地停下十香金车,认真问道:“若我将这灌愁海的海水带去人间,淹没土地,会引得田中作物被盐碱所侵至死么?” 引愁金女笑道:“原来秦君是担忧这个。灌愁海虽名为‘海’,且在我们看来与人间咸水并无差别;但这毕竟是天界神物,落到人间去的话,自然一切都没有不好的。” “若秦君再以玉净瓶法器存放,那么这一瓶灌愁海水的作用,便全都由秦君心意来了。秦君想要它是甜水,那它就是能令万物生长的好物;若秦君想要用它惩戒恶人,那它就能化开骨肉、烧毁钢铁。” 在解决了这个问题后,秦姝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上辈子在现代社会中,人类要面临的“海平面上升”的全球环境问题的确有点吓人;这辈子在天界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要是灌愁海枯竭了,那三十三重天之间的层次还不得当场乱套?就等于你在家里住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把你家承重墙给开了个洞……总之绝对不能让海平面下降太多! 于是秦姝又问道:“如果我用灌愁海水装满玉净瓶,会不会对三十三重天各处的分界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引愁金女闻言,心中愈发佩服秦姝的细致周到,便也耐心解释道: “请秦君莫愁,灌愁海由三界生灵内心愁苦之情汇集而成,哪里是那么容易干涸的地界呢?莫说是区区一只玉净瓶,便是叫那能煮干江河的天女魃来,怕也奈何不了这灌愁海半分,秦君只管放心取用便是。” 秦姝:好的,那按照现代的办事流程,事前准备这方面已经结束了,等我再去人间打听一下当地吏治情况如何,就可以去把哮天犬从许宣的手中拯救出来了。 ——简而言之,就是“事前准备”和“了解背景”这两大前置环节已经基本完毕,接下来的行动准则是要快!1 于是数百年前,曾在灌愁海另一边上演过的泅渡旧事再次上演,好一个梅开二度,好一个事急从权: 只见这位六合灵妙真君束起玄色长裙,手持玉净瓶,御起长风,向风高浪急的灌愁海直直冲去。在萧萧长风相送下,天地间似乎竟只有那道衣也猎猎、发也猎猎的清瘦笔直的背影了。 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里,似乎蕴含了无穷的力量,就像是流动的钢铁,融化的青铜,那么冷静、包容又坚决,顷刻没入陡然扬起的万丈波涛,恰如凤凰投林,归燕还巢。 这灌愁海得了六合灵妙真君一跃,一时间风雷之声大作,更有烁烁金光翻涌在波涛中,密密沉沉,交织纵横,真个是扳倒星河倾作海。 然而不管海面上如何沉浮不定,风高浪急,海中的水波却分外柔和,在飞速将秦姝手中玉净瓶装满一海水后,更是一路护持得当,将她席卷去人间。 这原本该是一副十分潇洒利落的画面,然而唯有旁观一切的引愁金女,用她那双能在生活各处发现美、捡到钱的双眼,越看越觉得秦姝这套流程走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等等,秦君,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你下界的时候,是从灌愁海旁边开着的花树上随手摘了两朵花,对吧?! ——秦君哪!你摘花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摘两朵大红花?属下认为,这红花的颜色和秦君端庄高雅的外表十分不般配,早知道秦君也喜欢这些花儿粉儿钗儿的话,我就很该在取玉净瓶的时候,帮秦君拿几朵金花过来才对! 第49章 暗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天色已晚,各处暗门子里的红灯笼就挂起来了。浓郁的脂粉香气浮动在夜风中,戏谑调笑的轻语从紧闭的门扉后源源传出,哪怕是冬日的寒冷,也不能减弱这份沾染着靡靡气息的风月情调半分。 只可惜今晚,注定有一家暗门子做不成生意。 蒋和原本为了在许宣面前,展示自己是个花丛里的能手,千人斩的老将,特意叫暗门子里的熟人给自己安排了一桌清水席面。 那处暗门子里的小姑娘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可乐坏了,毕竟这种家有悍妻、有贼心没贼胆的“正经人”,是最容易心软最容易骗钱的冤大头: 只要随便挤出几滴眼泪,向他们半真半假地诉个苦,男人骨子里“救风尘”的劣根性就会被激发出来,凭他什么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还不都轻轻松松就能到手? 结果当这处暗门子里的生意人们,都打扮齐整,准备开门接客了,面色尴尬的蒋和才带着魂不守舍的许宣,还有一位极美貌袅娜的白衣少女姗姗来迟。 暗门子里的姑娘们一见了这白衣少女,便个个瞠目结舌,垂头丧气,自愧不如。还有不少人在心里暗骂出声,心想,今晚怕是做不成生意了,只能赚个酒水席面钱: 毕竟有这般人间绝色在身边,谁还会看她们这些庸脂俗粉一眼呢? 然而在同一件事上,不同的人分析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打扮齐整的姑娘们一见这披麻戴孝的白衣美人,便知道自己今晚没什么赚钱机会了,立时怏怏散去;可这暗门子里的龟公老鸨见了这位姑娘,那简直就像是狗见了肉骨头、苍蝇见了蜜似的,半点都挪不开眼,只在心里偷偷打起了如意算盘: 好一个美貌女郎,好一个风流身段!只可惜能被男人带来这种不正经地方的,想来也不是个多有身份的人……如果能打听清楚这姑娘的来路,再把她从这两位官人们的手中买来,岂不是给自家又添了个国色天香的头牌么? 于是形容猥琐、身材矮小的龟公和老得像个风干橘子的鸨母对视一眼,立时心有灵犀达成一致。前者赶紧迎上前去,招呼许宣和他身边那位白衣美人去雅间入座;这边的鸨母就把蒋和拉到一边,佯装不悦道: “蒋官人,这是怎么说的?之前明明约好了,要到我家吃酒耍子,怎地还自带了外面的食儿来了呢?” 蒋和也知道这种“在外面嫖娼的时候还要自带人选”这种事也太打人脸了,坏了娼门里的规矩;可问题是许宣一见到这位披麻戴孝、孤苦无依的美貌哑女后,就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似的,满眼里只能看得见那白衣少女一人,竟半点都离不得她,只得无奈解释道: “我这位兄弟,是个极热心的仗义人。这不,他在药店外面遇见个插了草标,说要卖身葬夫的哑巴小寡妇,当场就掏了十两白银出来,把她买到手了。” “只可惜他家中那位正头娘子太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物。当年两人新婚时,她和我兄弟好得那叫一个蜜里调油,还放话出来说‘有了她一个就不能有第二个’,想来是绝不吃新人敬茶的,我这位许兄没办法,这才要在你们这儿找个地方,把她安置下来。” 这老鸨龟公闻言,心中立刻大喜,只觉那位还未脱下素服的白衣少女再也不是他们眼中“搅乱生意秩序”的披麻戴孝丧门星了,而是未来的一棵金灿灿、光艳艳的摇钱树: 毕竟他们这些暗门子和拐子其实私下也有联系,否则的话,从哪儿弄这么多的美貌少女来呢?便是他们能买到这么多小女娃,暗门子里的姑娘们,成日里为了保持窈窕身段,吃不饱睡不好,动辄还要挨打受罚,这伤亡率也十分可观。 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如果能找到一位年纪正好,美貌无双,最关键的是没什么家世纠缠的年轻女郎,来自家这边挂出牌子去卖,那日进斗金、赚的盆满钵溢的盛况岂不近在眼前? 于是龟公和老鸨飞快对视一眼,便在心里有了个谋划: 只要能说服这位官人把这白衣小娘子转手卖给我们,再给他点不打紧的小小甜头,那这岂不是桩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毕竟如此天香国色又没家人、没根基的孤女实在罕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万不能错过! 计策已定,龟公和鸨母便分头行动了起来。 只见那龟公出门去,叫外面还在沮丧不已、闷闷不乐的唱曲小姑娘们全都收拾起来,准备去服侍贵客的同时,给哑巴小寡妇当说客;这边鸨母更是挂起一脸的笑容,进到内室去,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光景,再对症下药。 她这边刚一进去,就看见许宣正满脸色相地对着白衣少女上看下看,却始终不敢近前,真像一条饿肚子的狗盯着被主人家高高挂起来的香肉,不由得笑道: “许官人,你就这么害怕你家大娘子么?” 许宣闻言,好一张玉面顷刻涨得通红,郁郁道:“我这娘子厉害得紧,你是没见过她的本事。哎,好一块香饽饽落在我怀里,我却连碰都不敢碰!” 蒋和闻言,笑道:“这有何难?她现在卖身给了许兄,就是你的人了。若不敢带回家去,养在外面其实也使得,只是要多花些银钱。” “再者,这附近江边有座寺庙,叫金山寺,据说求签拜神都十分灵验。别说各家女眷了,就是像我们这样的生意人,在出远门的时候也会来求上个护身符;那些进京赶考的学子路过这里的时候,也会来上几炷香求个好兆头。” “许兄如果把她安置在这附近,以后出门的时候,只要借‘出门上香祈福’的名号前来就可以了,又方便又名正言顺,岂不是两全之计?” 许宣一听这话,立时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金山寺真如蒋和所言,是个很灵的地方的话,那么把小哑巴安置在这里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婆娘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畜类,区区一条蛇,要怎么跟这里的大师们争斗?妙啊,实在太妙了! 他一念至此,又环视了一下室内幽静清雅的装饰,但见明窗净几,锦帐文茵,比起自家来也不差什么,更是十分意动: 若要另外赁屋,又会生出若干别的枝节来,万一走漏了风声,反而不美。我听说不少暗门子都有替别人出屋养外室的这么个营生在,既如此,且叫我问上一问。 这鸨母见许宣脸上颇有意动之色,又得许宣询问,赶忙佯装为难,坐地起价了起来: “官人哪,你要是早来几天,我们就给你把这事儿办成了。可真不是我们推辞,近些天来,这里的房价眼见着水涨船高,听说是有位真神通的大师今日来会在金山寺宣扬佛法,搞得这附近的民居,都要一月五两银子哩。” “便是我们家的女孩子们,也是要好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把多出来的房子租出去,好补贴补贴嚼用呢,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能租给官人。” “净说钱不钱什么的,未免也太俗气。”蒋和豪气万千一拍桌子,对老鸨道: “知道我这兄弟是谁么?他可是杭州城里最大药铺保和堂的老板,今儿个要不是出来采买药材,你们怕是见都见不着此等人物一面呢。” “你们若是能跟他搭上关系,以后有什么头疼脑热要抓药的,只要来他保和堂中,管保给你治得又快又好还省心,这可是银钱都买不来的人脉!” 老鸨刚刚那番话本来就是要试探许宣的身家,闻言愈发大喜,赶忙叫了一堆唱曲儿的小女孩来,意味深长嘱咐道: “妈妈且去了,你们要好生服侍这两位官人,记得跟那边的小娘子也打声招呼,没准将来大家都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熟人呢。” 这帮做皮肉生意的姑娘们个个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哪儿有不明白其中意思的? ——别看这小哑巴现在颇得那许官人的喜爱,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生物。瞧那些一朝得势就要休弃发妻,另娶高门女郎的穷酸秀才吧,照这个模板推断下来,保和堂的老板对这位美貌小寡妇心生厌倦,不再想养着她,估计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 ——等这小寡妇被抛弃之后,再把她给来个左手倒腾右手,从自家买卖进自家里,拿去接客卖酒,岂不划算? 一领会到老鸨话中这番意思后,满室花朵一样的女孩子们便嬉笑着凑上前去,围绕在了许宣蒋和两人身边。1 只见左一个弹琵琶的,右一个按牙板的,三四个露出纤纤素手,要给二人敬酒,剩下的五六个都围在默不作声的白衣少女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道: “姐姐多大了,可是本地人么?若是姐姐识字的话,我拿纸笔来给姐姐,咱们说说体己话可好?” “听说许官人他家大娘子凶恶得很,既如此,也不必一心求着进那宅子里,过规规矩矩的拘束日子,还是住在外面的好。” “对呀,姐姐且放宽心住下,我们这儿的人都最和气不过了。只管那许官人出钱供养着你,叫你吃珍馐美味,穿绮罗绸缎,出入有奴婢相随,过得自在快活,才不辜负了这么个好模样。” 这番言语若真放在个没什么见识的内宅妇人身上,保不准真就把人给说得动心了;但很可惜,这位白衣美人的皮里裹着的,可不是什么天真单纯的小寡妇,而是一位战功赫赫的…… 狗。 在哮天犬的眼里,任凭这些貌美如花的说客们费再多口舌,到头来,也不如一位红衣女郎别在鬓边的一朵艳红的纱花来得好看。 那红衣女郎见哮天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头上的那朵最新式样的纱花,只觉又得意又恼怒,心想,这女子也忒不知礼数了,哪里有盯着别人头上东西一直看的道理?真是穷酸,好像我会看在她可怜的份上,把这朵花送给她似的! 第50章 暴雨:扳倒灌愁往下倾。 按照《天界大典》中的规定,如果两位神灵争夺同一份权力,那么不仅要以功绩定高下,这份功绩的安排也很有讲究: 必须是在同一案件中,以同样或假装人类或动用化身的身份,从两股截然不同的方向去使劲,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看看能得出什么结果。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一下,就是伪装身份下乡,办事落到实处,政绩考核,实力说话。 就好比以眼下这件事来说,秦姝在天界任职时,凡事都亲力亲为,宁肯下凡亲自动手办事,也不愿去捏个泥塑木偶的化身出来。 这就导致她一旦以“人类”的身份率先来到凡间,那么就等于给后面的符元仙翁划定了个范围: 符元仙翁作为那场斗法中的败者,只能接受秦姝的安排,不能动用“化身”,也要大大削减实力后,以真身下凡。 可符元仙翁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还记得削减真身力量下凡是个什么滋味? 再加上他一想到下凡后,就再也没有锦绣天衣、山珍海味享用了,更没有金丹仙酒、灵芝甘露帮助修炼,动作也就愈发慢了起来,同时心怀侥幸地想,没关系,虽然我速度慢,但是秦君的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 然后正在慢吞吞走流程,办着那漫长手续的符元仙翁,就突然在一道传遍三十三重天的雷霆巨响中,得到了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没想到吧,六合灵妙真君她为了节省时间,前脚刚从你那里离开,后脚就强行渡过灌愁海下到人界去了! 符元仙翁:我可能干的不是人事,但秦君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太卷了!给咸鱼一点生存空间好吗? 秦姝:生为卷王,我很抱歉。诚恳认错,死不悔改。 这下倒好,秦姝一跳灌愁海,符元仙翁也别想优哉游哉地走正常流程了。毕竟现在全天界的神仙们都知道,六合灵妙真君的工作效率有多高: 所有报到太虚幻境那里的婚姻纠纷,都能在四个时辰内给你精准无误处理完毕;要是跟这么个人比功绩的话,谁敢继续走正常的、耗时一年的流程下界去?怕是这边还在办手续,那边秦姝已经办完事回来领功受赏了! 于是符元仙翁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去了凌霄宝殿,从还在沉睡的玉皇大帝那里求得玉如意一柄,持着这份信物,左挑右选,给一位名为“法海”的、有点道行的、还和许宣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交集的高僧托了个梦,说要借用他的躯壳一段时间后,这才下凡去,寻那名为许宣的人类男子,劝他千万不要和白素贞离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在符元仙翁通过最近几百年新开辟出来的那条“紧急办事”通道,持着玉帝信物前往人间时,许宣这厢也听见了那道从不知何处传来的吟诵声,心中立时一动: 这周围全都是莺声燕语,丝竹阵阵,为何此人言语竟能透过重重门户,如此清晰传到这里来?想来一定是有大造化的修行人。 更何况那道声音还说,“能医治家宅凶险,遭遇邪祟者”,果然天无绝人之路,这分明就是上天派来救他出苦海的! 于是许宣忙不迭起身,抬手制止了室内音乐歌舞,对周围数位诧异地看向他的女子们下令道,将人速速请来。 这命令虽然听起来奇怪,但等到原本还在缓歌缦舞的女子们也听清了这道莫名传入室内的吟诵声后,便也心生敬畏,再不敢耽误,争先恐后去往门外,将此人引了进来。 待到这人举步从容而来时,甫一在灯烛下展露出容貌,无论是与白素贞朝夕相处、自以为对美貌有所抵抗的许宣,亦或者是自恃才艺双绝的唱曲姑娘们,甚至就连这半天内,活像块木头似的坐在床边的白衣女郎,都紧跟着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好一个齐整人物,潇洒女冠: 头戴香云青纱巾,脑后两带飘双叶。七星道袍分阴阳,腰间系定乾坤结。脚踏登林追月鞋,手捧丹朱一点血。好气度,好风采,袖手要补天地缺!1 在室内众人看来,这位女冠的确是个有修行的大能者: 纵使不提她所过之处,有清风阵阵;不说她所踏之地,半分尘埃不生;单看她手中那两朵碗口大、明艳艳、红灿灿、不知是何种类的奇花,便也知道这是凡间孕育不出的灵物。 于是许宣大喜,忙忙迎上去问道:“见过道长,不知道长在哪处庙里焚修?” 身着玄色长袍,头戴青纱的女冠含笑不语,只往天上指了一指,随即在满室众人情不自禁的“果然是神仙天人”的惊呼声中,目不斜视地路过锦绣床榻、奇珍摆设,往乖乖坐在床边的白衣美人走去,将手中的那两朵碗口大的红花递给了她,含笑温声道: “这可是你想要的?我给你带来了,看看喜不喜欢罢。” 哮天犬立刻眼泪汪汪地看向秦姝,放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孤苦无依的女子终于与前来寻找自己的亲人相会”的感人画面;然而只有哮天犬本人知道,根本没那么复杂,这就是个很淳朴的说话算话,但正是这种细心才最能打动同样淳朴的狗子: 整个灌江口里的常驻神仙加起来,都比不上只是去那里游玩过半日的秦君靠谱。多谢秦君,秦君果然仗义!我哮天犬从此单方面宣布,秦君就是我的长姊了,从此秦君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追狗我绝不撵鸡! 许宣见这白衣哑女目光盈盈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这玄衣女冠讲,只觉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自己随手买下的这个外室竟然有如此造化,幸好自己还没对她做什么不尊敬的事情;喜的是,听这位女冠言语,似乎和她十分亲近,如果自己厚着脸皮去拉近关系的话,没准真能借她之手,除去家中的那蛇妖婆娘! 于是许宣再开口的时候,态度就愈发恭敬了: “这是我路上偶然遇到的女郎,我见她身世凄苦,便出手帮扶了一把。请问道长是她什么人?若道长果然与她相识,我才好将她交付给道长,免得她被人诓骗了去。” 哮天犬:你放屁,你刚刚还在想诓骗我来着!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等以后你去地狱服刑的时候,我一定会提醒秦君记得给你算上这笔,撒谎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拼在一起都拼不出半个实诚人来——哮天犬不算,毕竟哮天犬是条狗。只见同样说谎不眨眼的秦姝闻言,以手抚胸,立定长叹道: “这可是我亲亲的好妹子,我将她视作珍宝,十分珍爱。昔年我更与她同吃同睡,同出同住,有我一口饭吃,就有我这妹子一……一口肉。” 哮天犬:秦君,虽然我现在看起来像个喜欢大红花的智障少女,但你不要真把我当傻狗。我总觉得你刚刚想说,有你一口饭吃,就有我一个碗刷。 秦姝心虚地避开了哮天犬控诉的眼神,又继续深情道: “只可惜我数年前得师长指点,获取仙缘后便外出修行,与她音书阻绝许久,竟使她沦落到这个地步……怎会如此,实在不该!” 她说话间,似乎真动怒了,便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拍,怒道: “呔!都是那短命鬼不好,我若当初知道,有人为她说了这么桩不般配的婚事,就合该好生劝我这妹妹,决不能嫁给那种痨病鬼!” 她这一出手,端的是雷霆速度,仙人威能。 只一眨眼,许宣等人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三个人都抬不动的黄花梨的大方桌,竟就这样变成了一堆木屑,轻飘飘地从空中散落下来,在地上飞速堆积起一座小山来。甚至连摆放在桌子上的花瓶与瓶中的插花,也一瞬间烟消云散,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这手本事一亮出来,吓得满室的女子都忙不迭往外跑去,你追我我推你,便是把往日里视作珍宝的那些绫罗绸缎都揉皱了、踩脏了,连那朵五钱银子一枝的纱花都被踩在了脚下,也没人胆敢停下来留在室内: 夭寿啊,要是让这位道长知道自己刚刚还在劝她妹妹留下来,自己不会被天雷打成焦炭吧?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这样!虽说人固有一死,但不管死于什么,都不能像几百年前的那个牛郎一样死于天雷,否则也太恶心太丢脸了……平常骂人都不带这么脏的!若真被比作牛郎,那可比被骂了八辈祖宗还要丢脸! 蒋和见大事不妙,也偷偷溜走了,不过他心虚的地方比起这些女子来,又多了个微妙的点: 糟糕,自己前些年好像曾经特别热心地帮人做媒,还促成过好几件“冲喜”的婚事来着。万一这位道长妹子的婚事,就是自己以前促成的那种不般配的……大事不妙,我先溜为敬。 蒋和跟这帮姑娘们跑出去没多久,外面的龟公和老鸨也就知道了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他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发间浸透了冷汗,两条腿更是虚得不像自己的了,却始终不敢进屋,只敢在外面偷偷听墙根: 天呐,他们竟然险些算计到一位真正有修为的道长亲眷身上?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那许宣的运气也太糟糕了吧?等下如果这位道长得知真相后要动怒,我们就把许宣推出去顶缸好了……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幸好我们还没开始动手拐人! 先不提这帮人躲在室外,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室内秦姝只作浑然未曾察觉之态,又长叹道: “我太心急了,在知道她流落在外的消息后,便匆匆下山,什么珍宝都没带上,只从蓬莱仙山上采了两朵琼花。” 第51章 官员:皇朝的暮光。 杭州的天色一变,暴雨一来,从各处人完全不同的反应中,便能窥见尘世百态,贫富不同。 大多平民们见天色暗下,便三五成群地回家去了,同时在心底暗暗苦恼,照这个样子,正月十五的花灯会是不是办不成了? 偶尔有些家中实在窘迫的穷苦人家,见此情况,也在家中准备好了接水的木盆,好几捆稻草,打算咬牙把这几天的暴雨扛过去之后,再好生修补一下屋顶。 唯有部分家中富裕的、不必为柴米油盐犯愁的豪强大户,才能在这番天色下,依然半点不被影响,该玩乐的继续玩乐,该走亲访友的继续走亲访友。 而在这个阶层中,便有这样一位很具代表性的人物。 杭州县令林东看着这阴沉沉的天色,听着从外面传来的愈发潇潇飒飒的雨声,只觉心中十分苦闷:1 如果不是他才华不够,这般景色这般心绪,怎么说都是个适合赋诗作词、纾解内心愁苦的好机会;若有贵人能此时路过,听闻他的诗词后慧眼识英才,教他从此鱼跃龙门,一步青云,那该多是一件美事! 只可惜这种青天白日的大梦,也只能在他脑子里随便做做,根本就上不得台面,更别提变成现实了。 自古以来,便是最辉煌的盛世,最太平的时代,最贤明的皇家,也从来无法延续五百年以上,所谓的“千秋万代”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眼下朝廷内部一片混乱,党派林立,内斗频繁,任何一个官员若不选定山头,都无法独善其身;就连诗书传家的清贵之族林家内部也不能幸免,和朝廷上的架势一样,一分为二成了两大派: 一派是以高官世家为主的守旧派,另一派则是力推改革之法的新派。 前者认为,当代女性的地位已经很高了,能读书、能做官、能和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此看来,新派的要求太过分,委实不能答应他们,否则社会动荡,风气混乱,民生不安,国将不国。 后者则反唇相讥,认为前者的思想都锈住了,很该开颅矫正一下。别的不说,光从各地私塾递交上来的考核看,从来都是女学生的成绩比男学生更高;就连科举到最后一步殿试,尚未拆卷的时候,也是如此。 若不是朝中大势由守旧派把持,把录取的女官们分配到下至各处乡县做个七品芝麻官、上至最多也就是礼部四五品闲官这样不痛不痒的位置上,眼下朝中官员究竟哪边更多,还真不好说! 然而在林家内部,这番争斗就又有了不一样的架势。 世人皆知,林幼玉当年曾得遇仙人指点,赐下金丹仙酒,百年之后无疾而终,这番带有奇异色彩的经历,给她的传说增添了好一抹光辉;更别提她那位具体姓名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中无从考据的丈夫,先是将家主的位置拱手相让,后来更是辞去县令之位,按照“能者居之”的原则将林幼玉这位一代贤臣请出山,这才有了以“林”为姓的百年世家。 既有神仙相助,本身资历又过硬,愣是让林家这么个和当代大势截然不同的家族,在中原大地上站稳了脚,扎下了根。 在林幼玉这么个开山立宗、一家之长的祖奶奶的光辉下,全林家上下的规则都和别的地方大不相同: 别的家族族谱上,是不写女孩子的名字的;就算写,也只写别人家嫁过来的媳妇儿,以“某某氏”为代称。但在林家族谱上,只有成千上百位女性的名字,写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就算有男性的名字,也多半是作为这些女人的配偶子嗣这样的附庸,用小一号的字写在旁边和下面的。 ——这样看来,林氏家族倒比别的地方慈悲多了。女人嫁进别家里,就变成了“某某氏”;可林氏族谱上不论男女都有全名,至少还让人家留了个全须全尾的记录下来。 不仅如此,就连这族谱的续写,在林家也大有讲究: 林氏男子的子嗣会按照“惯例”,随他们姓林,这很正常;林氏女子的配偶,是按照那位祖奶奶的丈夫这一前例招来的上门女婿,既如此,她们的子嗣会按照“自家规矩”,跟随母亲姓林,也很正常。 真是从这边看,要占便宜;从那边看,也要占理。 在别的家族只有男人能继承姓氏的情况下,林氏以“女性和男性都能传承香火管理家族”的指导思想异军突起。 这一起来,就像是在冬天的枯草地上放了一把火,火势一旦蔓延开来,便止不住了。数百年过去,眼下的当朝女官中,要么是林家人,要么就是受过林家人恩惠的,要么就是林家的弟子……真是好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无怪乎数十年前当朝保守派中,曾经有位一品大官在被区区四品的林氏女官当庭驳到丢了乌纱帽后,情绪失控下破口大骂: “凭什么全天下的好事,尽让你们林家的人给占了?!” 虽说他这番话说得没啥道理——废话,按照林家人“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你有本事就得给我顶上来立门户干活”的那种拼命架势,他们要是占不到好处,那才不对劲——且此人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因为贪污腐败、结党营私、侵占土地、买卖人口等多项罪名,被判了个斩立决,拉去菜市口处置了,但这番话的确在朝堂上的不少人心中,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诚如他所言,好一个庞然巨物林氏。 若哪一代林氏家主真有不臣之心,只要她随随便便提上那么一两句,按照林氏子孙与学生遍布天下的架势,保不准就会有什么地方,燃起星星火种,继而燎原! 只可惜当朝天子现在就算有心下手,也不好突然做太大动作。 毕竟全天下的读书人里已经有了不少女性,如果朝廷硬要在“不给女官太大实权”的同时,还要提高针对女性的分数线,保不准会被后世人骂成什么样子: 前者姑且还能用“女皇时期也不见有太多女性高官,千百年来也只出了林幼玉一人,祖宗规矩不可废”的陈词滥调来勉强搪塞;那么后者就是明晃晃地要断绝女学生们的生路,这种找不到历史依据支持的行为做造成的后果,就没什么人来和他一起背锅了,只能由下达这条命令的天子本人来扛。 那段时间可把龙椅上的天子愁得够呛,那头发是一把把往下掉的,发际线是一天天往后退的。每晚和他共寝的嫔妃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位正在经历中年脱发危机的皇帝掉下来的头发,从枕头上扫下去。 可别说,在如此庞大的一张遮天巨网带来的压力下,还真被这位天子想了个馊主意出来,好保证林家和他站在同一条线上: 他先是让翰林院的文人们,写出各种各样的话本子,比如赞美妖怪和人类之间凄美的爱情、美人仙子对穷困书生的帮扶与青眼相待、勤俭持家打理内务的女子最终凭借着贤惠封神等故事,又叫太乐署的乐工们为这些话本谱曲。 这些从宫中巧妙流传出来的话剧辞藻精妙,曲调优美,令人闻之难忘,因此刚一面世,便如火如荼传遍大江南北,处处亭台楼榭均有此曲,就连西湖里的青青都听说过和看过这些东西。2 当这些御制的话本和剧目,红遍全国之后,连带着里面似乎不经意间提到的那些贤妻良母乖女儿的形象,也就一并深入人心,传播开来了。 一时间,就连最开明的林家内部,也有了这样的意见开始冒头: 为什么女性不能回归家庭,反而要在外面受累打拼?看看别的家族中那些依附于男子的女人,听听外面传唱的那些故事吧,她们不是也过得很好吗? 要我说,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未免也太苛待人,女人为什么只能往上走,而不能往下偷偷偷个懒呢?向下的自由也是自由。 再说了,做个贤妻良母也没什么不好,那些戏文里不是也说了嘛,只要用心服侍公婆、打理内务,管教孩子,将来一定会有诰命加身,作为对自己的褒奖与鼓励的,没准还能凭借这份美德被天界封为神灵。 至于秦君?秦君已经是老皇历啦。她已经几百年没有降下神迹保护我们林家了,不如从现在更流行的娱乐里找点和我们更接近的东西来信仰。 ——再说了,秦君此人,真的存在么?别是林幼玉编出来糊弄我们的吧! 数年过去,人间风气与思想正在不知不觉发生着剧烈变化,而这一切,恰恰是人间的最高统治者想要看到的: 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么女人和男人,想必天然也不是在一条路上的。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胜过西风,根本不可能出现和平共存的现象。既如此,我如果能把林氏女打压下去,林氏宗族里的男人势必会感谢我,这些人就会成为从下而上来拥护我的力量! 不得不说,他真的十分接近成功了。 某一年,当朝天子出宫巡视,却在户部门口见到了一位失魂落魄的美貌女子。 他本是怀着满腔柔情蜜意,抱着英雄救美的心思上前去询问这位美人是否需要帮助的;然而在这位女子哽咽着说出了自己遇到的困境后,皇帝内心的怜爱之情一瞬间化作乌有,取而代之的是“终于成了”的狂喜: 他听到了什么?这妇人是林氏女,还是正在纠结该不该和丈夫离婚的林氏女! 因为她招来的上门女婿认为,女子就该像外面的话本子里所说的那样,哪怕被丈夫背叛了抛弃了,也要卑怯柔顺,自我反思,不该这样天天外出做官,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既如此,就该让她这个一家之主在家里待着,把官位让给他这个做丈夫的才是正理。 第52章 家访:万分惶恐。 这仆从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子,跑得飞快的时候,就像个出膛的炮弹似的,轻易拦不下;可撞在来者身上的时候,他的去势当场就被止住了,甚至还被撞出去了几步,踉踉跄跄地往后跌去,当场坐了个屁股墩儿。 见此情景,这仆从立刻便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了: 除了某个坐冷板凳坐了六年的倒霉备胎之外,还有哪位女官能练出这么一身本事来? 再者,近些年来,随着贤妻良母风格的流行,纤细娇弱的美人已经逐渐成为大众男性共有的审美了,也只有这种从来不想着嫁人的怪胎,才会把自己给练成这个样子。 虽然这仆从的脑袋里是这么想的,但他明面上可万万不敢表现出一点来,毕竟此人再怎么不得志,也是由朝廷任命的女官,不是他一个奴仆能冒犯的。 于是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从地上麻溜站起来,对来者龇牙咧嘴地赔笑道: “见过林大人,林大人这又是去外面公干了?哎呀,杭州能有林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实在是我们的荣幸!看看,天色都这么晚了,林大人还在忙着,真是日理万机——” 可惜此人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面前的女子不耐烦地打断了。 她身形挺拔,眼神清正,表情严肃,穿一身浅绿的七品官服,腰间围着一条已经有些陈旧了的九銙银带。虽然袖子和裤腿还有官服下摆全都挽了起来,露出她肌肉线条利落的小臂,可本该干净整洁的官服上还是溅了不少泥点子。然而这些狼狈竟半点没能影响到她似的,只听她单刀直入问道: “少说这些没用的客套话。我问你,你家大人他在么?我找他有事。” 仆从立刻连连点头,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将这位作为杭州县令替补的女官请进了门,才继续去外面,寻找自家大人要找的那位奇人。 只是在离开之前,这位仆从又心有所感地转过头去,看了正在远去的女子身影一眼,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个非常奇怪的想法: 看这位大人的打扮,竟似好像刚刚从河堤那边回来一样,和正在室内安安稳稳坐着烤火吟诗、悠闲品茶的林大人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果真要从林大人和她中间选一个杭州县令出来……如果我没卖命给林大人,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的话,我一定选她。 ——对了,这位大人叫什么来着?我依稀记得,她好像和林氏一族百年前那位祖奶奶的名字差不多,一看就是个天生要做大事的人物! 林妙玉疾步走入衙门后的官邸,在看见了和自己同为林氏人的林东后,这才松了口气,急急禀报道: “大人,我刚刚去西湖边和护城河都看了看,发现水位正在不断上涨,开闸放水似乎全无功效。” “雨都下成这个样子了,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全杭州都会遭水灾的,还请大人立刻叫衙役们通知各处,让人们收拾细软粮食,准备去高处避难!” 这番话说得恳切,只可惜听的人不对。 林东“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后,就避开了林妙玉恳切的目光,半点没把她的劝告当正事: 别闹了,杭州这么多年来都没发过水灾,怎么可能因为区区几个时辰的暴雨就闹洪水?这女人真是小题大做,没事找事! 不过话虽这么说,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于是等自家仆从把外面那位高人带进来后,林东定睛一看,便觉得这人修行不浅: 这位僧人穿一袭红艳艳、宝光明朗的袈裟,手握一条沉甸甸、九环叮当的锡杖。分明须眉皆白,却又青壮面容,只一见,便让人心中大定,认得这是个有功果的仙翁。 那林东急急迎上去,真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对这位老僧殷切问道: “劳烦大师帮我算一算,这雨下得如此急,会不会真的把杭州城给淹了?可千万不能因为这种天灾就影响我的仕途啊!” 符元仙翁刚一进门,就被扔了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只是个管姻缘红线的神灵而已,下雨这方面你得去问雨师! 但符元仙翁决不能这么说。 因为他眼下要做的事情,是忽悠着林东去劝说许宣放弃离婚的念头;如果能让林东动用身为县令的特权,压得许宣和白素贞不得不低头,那就更好了。 于是符元仙翁装模作样掐算了两下,便将“天降暴雨”一事简单带过,对林东遗憾地摇摇头,道: “这雨便是下得再大,也不会影响到官人前途的;因为比起区区雨水来,有件更吓人的事情,在前面等着官人呢。” 林东闻言,大惊失色,忙道:“还请大师指点!” 得亏林妙玉修养好,否则她当场就能把装神弄鬼的这个僧人和只信鬼神不信现实的林东两人给捆吧捆吧团成一团,塞进水位暴涨的西湖里淹死: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俩真有病。有空在这里搞这些虚的,真不如去做点实事!真不知道当今圣上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怎么就招了这么一批不会干实事,只会溜须拍马的官员来?就真不怕这帮蛀虫从下而上地把国家给吃空吃垮,是吗?! ——然而人和人的悲欢很多时候也不太相通,正如林东和林妙玉都是林家人,日后却会迎来地下天上截然不同的两个结局一样。 于是符元仙翁和林东十分默契地把一旁眼含愤怒的林妙玉给忽视了过去,须发皆白的老人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对着远处许宣宅邸方向一指: “今上对贤惠持家的女子十分看重,说这是女人特有的,可以当做善事来表彰的大德。而据我所知,杭州城内正有这样一位贤惠妇人,为丈夫出钱开店,又帮他操持家务,硬是把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官人,给拉扯成了杭州城内有名的药店老板。” 林东略想了一想,就知道符元仙翁说的是谁了,毕竟许宣这种走在路上就被馅饼砸中的运气可不多见: “正是如此,许宣那小子可真好运气,让人好生羡慕。只是不知大师为何突然谈起此人?莫非我的前途与此人有关么?” “当然。”符元仙翁拈须而笑,满目悲悯地看向他,“如此佳妇,却要被许宣见色忘义休弃,这可是连老天都看不过去的缺德事哪。” “林大人,你的一身功名,此时此刻全都牵系在这人的身上。如果许宣能够迷途知返,好好对待他的娘子,那么这雨过几日就停了,大人把这对和美夫妇的例子报上去,若得了今上青眼,那么加官进爵不过是早晚的事。” ——符元仙翁的算盘打得十分精妙,等这林东真的去劝住了许宣和白素贞不要和离,自己再回天上去,找雨师停雨,再请来天女魃蒸干这满城的积水,还不是小菜一碟?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能算到,这压根就不是正常的雨,是被羊脂玉净瓶盛来的满满一海灌愁海水,千变万化,功效无穷,全看秦姝心意! 对此一无所知的符元仙翁还在顶着法海的壳子,继续诓骗林东道: “可如果让那许宣和他娘子成功和离,这便是忘恩负义之举,与今上推行的‘贤妻良母定有好报’的牌坊榜样截然相反。若让今上知道在你治下,还有如此不道德事情发生,只怕你头上这顶乌纱帽就要不保咯。” 林东闻言,立刻拍案决定道:“既如此,还请大师和我一同前去劝住这人,叫他回心转意,莫要苛待发妻。” “来人,准备蓑衣油伞,拿来大衣裳,我这就出门去!” 林妙玉觉得自己实在听不下去了,总觉得在这满是神神道道气息的室内多待一秒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于是她草草和林东等人抱拳行礼后,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带上一队衙役,叫他们带上报信的铜锣、堵缺口的土袋,去往西湖附近继续巡视,警戒洪水。就连她这位本不用干这些脏活累活的县令候补的背上,也负了个盛满黄土的麻袋,在衙役和沿街住户们又敬又畏的目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浑浊的积水。 ——然而根本没有人在意她和那队衙役的离去,就好像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的倾颓,是从最底部的一处白蚁窝开始的。 林妙玉前脚刚走,符元仙翁后脚便运起法术,顷刻间便将自己和林东传到了许宣家门口。 虽说符元仙翁这一手法术的精妙度不太好说,毕竟这两人落地的时候,险些把自己镶嵌进门框里,比不得秦姝能一瞬间跨越几百里,精准地把许宣这个拖油瓶一厘米都不偏差地投放在家门口,但用来糊弄没什么见识的林东,完全够用了。 林东见此,愈发心中确信此人是有修为的大能,心中想要说服白素贞和许宣继续好好过日子的愿望也愈发强烈了。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拍了拍门,还没来得及高声说出自己的来意,这门便飞快弹开了,险些没把林东那张原本就不甚美观的大饼脸给撞得更加扁平。 林东抱着满怀“谁家的贤妻良母会如此武德充沛”的惊恐之情定睛望去,只见一位衣冠不整的男子正在拽着个白衣美人满院乱窜;正在追着这两人打的,是一位青衣的俏丽女婢;站在一旁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的,有一位同样身穿白衣、端庄贤惠的夫人,还有一位头戴青纱巾、面无表情的女冠。 于是林东立刻就凭着多年的经验,判断出了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我悟了,一定是这许官人要休妻另娶,想把被他拽着的那位美人扶正;正头娘子伤心之下心灰意冷,这才站在一旁,对这幅闹剧冷眼相待;这位青衣婢女便是正头娘子的心腹,眼下正要痛殴狐狸精给女主人出气! 第53章 逃命:“这分明是谋财害命!” 许宣刚一听到外面的锣声和人声,立时就被“洪水马上就要来了”的消息,给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在生命即将遭遇威胁的情况下,他也顾不上青青这块马上就要吃到口里的香肉了,忙忙翻身下床收拾行李,三下两下就打了个包裹出来,问都不问青青一句便夺门而出,生怕跑得慢了一点,就会被洪水给卷走,丢掉小命。 只可惜许宣跑得太急了,没能回头看青青一眼,错过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无痛去世的机会: 在满室黑暗中,一身青衣的女子眼中燃烧着青蓝色的鬼火,幽幽地注视着自己已经生出无数骨刺与尖甲的手,遗憾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连她叹出来的这口气中,都带着惨绿的、剧毒的颜色,一瞬间,窗台上的花草都在这一口毒雾的侵袭下委顿在地,瞬间枯死。 许宣一出门,便被脚下的积水高度给惊了一跳: 他之前在院内的时候,因为房宅地势很高,这水只能没过他脚面;可一出门下来,这水便瞬间汹涌得没过小腿了! 见此情形,便是连许宣这样怠懒愚蠢的人,也能察觉到眼下是何等凶险的状况: 连内城都变成这个样子了,那……西湖边上呢?护城河边上呢?怕是已经被泛滥的外江给一起淹了罢! 一念至此,许宣心中愈发惊恐。什么白素贞什么青青什么白衣哑女都被他抛在脑后了,甚至连秦姝的身影都不再寻找,只拎着包袱随大流往外跑去,暴露出了他的劣根性和本性: 归根结底,在他这种人心中,女人是靠不住的。哪怕是个女修士,也一样靠不住。大难临头时,只有自己才是最靠谱的! 许宣之前愿意对那玄衣女冠另眼相看,无非是因为她说要帮自己摆脱身为妖怪的妻子,又要将美貌的守寡妹妹许配给自己: 前者的风险,到头来可以说“都是这道士狡言诓骗我”,把罪过都推到此人头上,祸水东引化解一下;后者可以为许宣带来实打实的美色与利益,所以他才会暂时对这位女冠以礼相待。 可眼下水都要没过腰了,谁还去管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自己逃命来得实在。再说了,要是那女冠真有道行的话,肯定不会死在区区一场洪水里;要是她和那个妹妹一起淹死了,也只能说明她没什么本事,幸好自己没上当受骗! 于是许宣就这样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往城中最高的地方跑去,毫无心理压力地把屋宅里的人全都扔在了洪水里。 然而正是在这种危机时刻,从各人处理紧急情况的办法中,最能看出每个人的品德与心性大有不同。 就好比许宣忙着逃命的时候,青青本人也没闲着,只不过她并不是在忙着躲避洪水,而是在救人。 本体是个超级近视眼的青青直到现在都没能认出哮天犬和秦姝的本尊来,还在那里抱着一种十分朴实的“多管闲事”的仗义感,摩拳擦掌,要救这倒霉女郎和她的缺德姐姐出去: 虽说“挟恩图报”不太好,但事急从权,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能救一个算一个!只要我把这姑娘给救了,还怕她那姐姐不听我劝?要是实在劝不动,就让我来物理说服她一下!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痛苦。只见青青撸起袖子,一间房门一间房门地踹开找过去,半晌后才在最后一间小仓库里找到了白衣美人版本的哮天犬。 她还穿着那身素淡的白麻孝服,手里捧着的两朵大红花已经落在了地上,看起来颇有点楚楚可怜的小智障的感觉。 而很不幸,没能认出哮天犬本体来的青青,也果然把这份伪装当成了哮天犬的真正面容。 于是青青又感应了一下屋宅内,发现白素贞竟然不在室内,而是在远处汹涌的河边时,立刻便本着对白素贞的十八层滤镜,认为自家姐姐这是救灾去了,这才放心地把这位笨蛋美人留给自己照看。 于是青青豪气万千地拉起哮天犬的手,一边在心里犯嘀咕“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害怕她”,一边对哮天犬保证: “别担心,虽然你姐姐不在这里,但我肯定不会扔下你!你且随我来,我救你出去!” 说完,她把哮天犬往背上一扛,随即迈开步子混入逃难的人群中,和他们一同往最高处大步流星地奔去。 ——然而在青青看不到的地方,哮天犬眨了眨眼睛,回想起了秦姝对自己的嘱托: “你一定要等这青鱼妖来救你。因为只要你还活着,就是许宣忘恩负义,为逃命抛弃妻子的最佳人证!” “人们或许不会相信白素贞和青青,因为在大众眼中,这对主仆是同一阵营的;只有你以一个兼具‘争夺者’和‘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去声援她们,人们才会觉得,‘连这么个外人都在帮白娘子,看来她真的是被害了’,这才会站在白素贞和青青的一方。” 哮天犬: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是感觉秦君的安排很周密的样子,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等吧。 杭州城内地势最高的地方是林氏宗族的祠堂所在的山坡。不过这往日里半点不见人影,只有虫鸣阵阵、香烟袅袅的肃静之地,眼下已经挤满了人,甚至连祠堂的大门都洞开了,还有不少一看就神清气正的林氏女,正在有条不紊地将孕妇、幼童和老人接进房屋中。 许宣见此情形,只觉心中十分诧异,也很不理解: 那可是祠堂,是香火传承中最重要的体面地方!怎么能让别人随便进去?只恨他许家是个破落户,连族谱都记载不过三代,没这么个金贵地方;因此许宣看见林家的这帮女子,就这样随随便便打开了祠堂大门让外人进去,那简直比挖了他的心肝还难受。 怀抱着这样的不解,许宣随手抓了个从他身边路过的人人问道: “这林家祠堂的门怎就被打开了呢?这是谁决定的?她们就这么……就这么干,也没人来跟她们说一声,不好随意冒犯祖宗么?” 被许宣随手拦下的人是个面色黢黑,满身泥水的青年男子。这位男子闻言后,立时用一种看路边污水沟里的蛆虫的嫌弃眼神,把许宣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愤怒反驳道: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分明是林妙玉大人高义,愿意借出林氏祠堂给这些需要休息的人们暂住,怎么在你眼里,就只能看得见香火?” 眼下全杭州内城的人几乎都挤在这处高地上,拥挤得很,许宣此言一出,立刻便惹了众怒,引得无数人纷纷指责道: “敢情现在受伤和需要休息的人不是你对吧?要是你在下面的洪水里受了伤,恐怕你现在就是第一个钻进林氏祠堂休息的软脚虾!” “好啊,你是个有本事的男人,那你怎么不去抗洪?连林妙玉大人都亲自扛着沙袋去堵缺口了,你有手有脚的,怎么不顶上去,反而在这里休息?” 这边正争执间,已经有不少人休整完毕,带着一身的泥水和满面疲色起身,要下去干活了。这些人年龄差异极大,体态高矮更不相同,女人和男人都有,如果真想找出什么共同点来的话,只能从他们的衣着上发现些许端倪: 他们所有人的衣角,都绣着一个“林”字。 ——然而正是有了这些正常的林家人在这里抗洪救灾,便愈发显得带着一身肥肉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然后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东分外显眼了。 不过林东也不是笨人。 他一察觉到周围人对他投来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善,类似于“连林妙玉大人这个替补的女官都去第一线干活了,你怎么还能厚着脸皮待在这里”的指责刚浮现在周围民众的脸上,林东就赶紧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装模作样道: “本官是杭州县令,要管理整个杭州的大小事务的,自然不能像他们一样下去冒险……但是本官也不会闲着!眼下可有谁家中有要事需本官判决,只管说来,有这么多人看着呢,本官一定会给你个公道的。” 众人闻言,纷纷在心底痛骂,心想都乱成这个样子了,还有谁会想着自家一亩三分地那点事儿?忙着抗洪都来不及呢。林东此人果然痴肥得连脑浆都凝固成猪油了,只会说这些面上好听的话,实际上动都不愿意多动一下! 然而正是在这群情涌动,人人激愤,觉得林东是在做表面文章的时候,突然从重重人墙外出现了一道清亮的女声,一位身穿青色袄裙的女子扯着一位素白孝服的女子越众而出,对目瞪口呆的林东道: “大人,民女有事要报!” “许宣此人在迎娶我家主人时,分明说好不另娶,如果他能办得到,我家主人就出银子帮他开店谋生。可谁知此人刚一有了出息,便要背弃昔日承诺,要另外娶妻。” 许宣一见青青和哮天犬,立时瞠目结舌,指着这两人“你你你”了半天后,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无意间就把自己见色忘义的缺德事给坐实了: “你快放开她,这事和汪娘子没有半点关系!” 林东闻言,在心底好一番大骂:晦气,真是晦气。怎么偏偏真遇上了有事来告的人!要是真让许宣和白娘子和离了,这事儿一传上去,和朝廷推行的“贤妻良母一定会有好报”的风气相悖……大事不妙,乌纱不保! 众人闻言,这才知道杭州城内最大的药铺保和堂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原来不是白娘子瞎了眼,一心一意要帮扶那许宣,而是许宣诓骗她,要吃绝户,这才从白娘子的手里捞到了银子。 可这样一来,麻烦就更大了: 从理智上来讲吧,不少人都觉得许宣应该和白娘子和离,再把钱财都还给人家,不要一边骗人一边用别人的钱,那也太缺德了;但从情感上来讲,也有不少人认为,夫妻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互相凑合凑合也就得了。 第54章 社死:战线收拢。 至于正在被杭州县令林东念叨着的符元仙翁在哪里呢?别说,林东这次还真的冤枉他了,因为符元仙翁并非有意落跑,而是正在天界忙着找同僚去处理杭州的暴雨。 按照《天界大典》中的规定,虽说两位神仙在抢夺同一职权的时候,必须在人间不暴露身份地做事,最后以双方功绩来判定输赢;但是在这条律令的后面,还有这样一行小字补充: 如遇紧急情况,可暂时显露真身。 问题是天界的诸位都是按常理办事的正经人,谁会弄出个紧急情况来?时间一久,这条律令就变成了废纸堆里吃灰的多余物件儿了: 先不说在天界各处职权分配已趋于稳定的当下,还会不会有人愿意下凡劳累,只为了变得更累;就算有人愿意下凡去干活,以三十三重天咸鱼们的视角来看,谁愿意做这种多余的事情,谁就是大傻瓜。 香火功德什么的足够吃就行,保持个体面样子就可以,一百分可以考,但是没必要,大家都拿个良好的八十分混日子也未尝不可。 在这样的思想影响下,符元仙翁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紧急情况”来暴露身份,只会按照正常流程去找雨师和天女魃来处理洪水,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只可惜秦姝是个向来不走寻常路的人。你若是给她设置了一条曲里拐弯、繁文缛节的正经道,她当场就能开着推土机来把这条路给推平成一路到底的高速。 于是,本着“没有困难也要给对手制造困难”的精神,倾倒灌愁海水,把符元仙翁给调虎离山弄走了的秦姝,刚感受到符元仙翁前脚离开,后脚就去往江边,在满目泛滥的洪水中找到了白素贞。 然而此时,白素贞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对劲了。 她的面上再也没有了那种散仙的闲适光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困顿痛苦,却又因为无法从这份痛苦中解脱出来而自暴自弃的绝望。 说来也巧,秦姝曾经在现代社会中,从无数前来向她寻求帮助的女性身上见过这种绝望感: 她们明明都是有学识、有能力、有自我灵魂的女子,在认清了丈夫的人渣本质后,却“家庭”和“儿女”的牵绊下,不得不痛苦地放开手中的救命绳索,转而将满腹的绝望都倾倒给像秦姝这样前来调解的工作人员。 如此看来,古往今来,女人们所遭遇的困境何等相似啊,就连白素贞这样的非人类,也会被所谓的“恩情”与“报应”所困;可正因如此,她的绝望,就比区区“家庭”和“儿女”这样的凡尘之事带来的痛苦,来得更加不可解,更加无尽头。 ——因为这是符元仙翁带来的红线,因为这是“天意”牵系的姻缘。 当白素贞沉默不语,凝视着滔滔江面的时候,秦姝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能跳进去,要么死在里面,要么卷起万丈波涛,和许宣同归于尽。 然而白素贞面上的所有纠结与晦暗,在见到踏浪而来的秦姝的下一秒,就消失殆尽了……或者说,转去了另一个很极端的方向。 她在见到了秦姝这个“要把亲妹妹推进火坑”的道士后,当场便怒意晕颊,咬碎银牙,法诀一比,就要带着这满江洪水向秦姝袭击去: “好贼道!你可知那许宣是什么人?他忘恩负义,满口谎言,根本就不是个能托付的良人!我受苦是因为我断不开红线,太虚幻境不能救我,六合灵妙真君没这个权能……再加上我千年前欠过他的救命之恩,实在没了法子,才和他匹配夫妇,假装恩爱的。” 一时间,滔天江水携千年白蛇散仙的怒意袭来,真个是风萧萧、雨潇潇,连带着白素贞的声音都有一份悲凉蕴藏其中: “可你呢?你分明也是个有修为的人,能看出此人命数不济,品德不好,为何还要推自家妹子入火坑?今日就先让我教训教训你这贼道,别自以为修了道,就脱离红尘,不入三界,愣是不拿凡间女人的命当命!”1 可秦姝是何等人物?她袍袖一卷,甚至都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就轻轻松松拦下了白素贞的一切攻势,将这足足一江的水都凝聚在了半空,形成一道银色的水幕。 若不是外城的人都逃往内城,寻找高地避难去了,且正在抗灾救洪的仅凭着这道水幕和两人斗法时,倏忽而起瞬息即止的气势,便能引来万人围观,又凭空而生出“水淹杭州”的妖孽传说。 与此同时,秦姝对白素贞单刀直入地问道: “如果那位女郎不曾受害,如果有人能断开你的红线,你还要水淹杭州城么?道友,请你对我说实话,我刚刚分明从你看着江水的眼神里,感受到杀机了。” ——她之前在天界的时候,按照正仙对散仙的称呼,只能叫白素贞为“白姑娘”;可眼下在人间,顶着“道人”这个假身份后,却能称呼她为“道友”了,将原本那个还带着点人间烟火气息的称呼,迎回了正途上来。 ——多么讽刺啊,上界对下界的压迫,正仙对散仙的傲慢,三界生灵对妖怪的蔑视,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个风格的。 白素贞被秦姝这一手精妙法术震得险些整个人没当场飞升,心中只又敬又疑又气,整个人都呆住了: 按照修行者“实力至上”的规矩,有如此本领的人,的确当得起别人的尊敬;疑惑的是,杭州这片土地上何时竟出了个这般人物?当然最让她生气的,还是这位女冠分明有如此修行,却为何要害自家妹子! 直到秦姝问出这个和她目前扮演的人设完全不同的问题来,把白素贞的满腔疑惑都打碎了,逼得她甚至都没工夫继续疑惑秦姝的人设怎么这么割裂,只被迫直面这千万人性命的问题: 你真的要水淹杭州城么,就像后世无数传说里说你水淹金山寺,不顾普通人死活那样?我总觉得你不会是这种被爱情烧昏了头的人,请回答我。 于是这个问题一出,白素贞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摇摇头,沉声道: “我原本也不该这样想,只是许宣这人对我的牵掣太令人心中郁郁了……一时间,我只觉全天下的人类里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才会有方才试图水淹杭州的一意孤行。” 她说话间,又远远凝视了一眼林氏宗祠的方向,听着远处传来的“救水、救人”的声音,终于放下了手,将满天水幕都散去了。 水幕落下之后,一半没入江中,一半没入天地,便显得风声愈发凌厉,雨声更加急促,险些将白素贞的喟叹都隐没在满耳的风雨里: “可我细细一想,还是算了。虽然杀了他,能让你妹子和青青不再被纠缠,我有黎山老母师门,无非就是重新修行而已……可毕竟杭州城内,还有林氏;天地之间,还有善人。我实在不能因为一己私心,便叫这些好人也受苦受难。” 她说完这番话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摆脱了什么桎梏似的,冷静了下来,向秦姝投来疑惑与谴责交织的锐利眼神: “可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又究竟站在哪一边?道友,这番烂摊子不是你能随便插手的。若你没做好与这些陈腐规矩斗争到底的准备,还请你速速离去,莫要牵扯其中,我言尽于此!” 秦姝没有回答她的这番反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白素贞,道: “我观你言行,是个仁善之人,既如此,我愿助你。” “你若信我,便取了这玉净瓶,收起满城洪水,管教你日后修成正果,得证金身。” 她凝视着白素贞的面容,只觉后世传说里那个温柔娴淑又十分深情的“白娘子”形象,终于和面前这位再痛苦也不会放弃挣扎、再绝望再心生恶念也终究没有拉任何无辜人下水的白素贞分离了开来: 我就知道,你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好姑娘。 能投入黎山老母座下,苦修多年修成人身的女子,绝对不会像后世传说中那样,因为区区一个男人,就要让满城无辜百姓陪葬。 于是在白素贞接过秦姝手中玉瓶后,秦姝却并未缩回手去,而是继续对她伸手道:“还请道友再给我一样你的信物,使我能幻化成你的模样,代你去许宣面前和离。” “不管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是断绝红线还是转移红线,只要有我在,就管保不叫你受半分伤害。” 白素贞闻言,哪怕上一秒还在跟这个“贼道”动手,对她提供的这份帮助其实也半信半疑;但一听这话,当即便反驳道: “万万不可,怎能让道友替我去入地狱——” 然而她刚说出这番话来,话音尚未落定,便见秦姝一笑,伸出手去,从空中挽定一缕气流,就像是蝴蝶停驻落花、飞鸟踏过游鱼般闲适从容,对白素贞一点头: “多谢道友赐息。” 她话音落定,顷刻间便有清风席卷外城,将这缕夹杂着白素贞气息的气流裹在自己周围,幻化成白素贞的样子,在林氏宗祠所在的高地上悄然落定,走入人群。 白素贞见这位道友来去无踪,一下子就将这只玉净瓶和外城的水全都交给自己了,也只能任劳任怨地收拾起“烂摊子”来,同时在心底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也好也好,没准将来还能混个治水的传说吃香火呢,不亏不亏。 正在外城的白素贞努力将洪水收拢,归入瓶中时,城内高地上,青青和林东的对峙刚刚结束,林东在无数人谴责的目光下汗流浃背,无可奈何之下,逼着许宣写下了和离书。 这和离书刚写完,还没被喜形于色、心想“等下就能转交给姐姐”的青青接过去,便被一只素白的、清瘦有力的手抽了过去,拈在手中。 林东一抬头,见是白日里的那位夫人,心中立刻大喜,心想,如果劝不动色迷心窍的许宣,那至少可以从贤妻这里入手嘛,便急急劝道: 第55章 了结:只叹今朝千万功。 日出东方,其道大光。在秦姝于杭州城内显出真身的那一刻,比之前青青试图上诉时,更加鸦雀无声、肃穆庄重的安静就像是有生命力般,传遍了这方寸高地。 众人皆屏气凝神地望着秦姝,却又不约而同地试图远离她。只数息时间过去,出现在秦姝身边的,不仅是被她的威势逼得褪去水迹变得干燥的土壤和萌发其上的绿意,还有越来越大的空地。 毕竟对神仙的供奉归供奉,信仰归信仰;但如果神仙真正来到身边,展现出明显能碾压人类、要其生则生要其死则死的法力后,人人最先关注的,定然先是自己的生死,再是能从神仙身上讨到的好处。 而且秦姝这幅一看就是生气了的模样,也只有在和林妙玉遥遥点头互相致意的时候,才展露出一点和缓的模样来,还有谁敢去不知死活地要求多余的东西呢? 或者换个说法,在这样的威能和局面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全,反而是“我要求神仙保佑”的人,和现代社会中那些“女子举重冠军放在我们村里都嫁不出去”的自信人,应该是一条路上的了。 ——很明显,现任杭州县令林东就是这么个人。 毕竟在林妙玉带人除去抗洪救灾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杭州民生,而是自己的仕途;既如此,他会自信满满地做出以下这番举动,也就很好说了。 只见他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姝,半晌后涨红了一张痴肥的脸,随后鼓起了全身的力气,向着秦姝的腿边滑跪着扑了过去,同时哭嚎道: “秦君显圣啦,秦君在上,且受我一拜——” 然而林东的这番话话音未落,便被活生生地憋在了他的喉中。 他只目眦欲裂地感受到,自己肺里的空气似乎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这种感觉带来的并非只有窒息,还有更深一步的针扎一样的疼痛,从他的左右两肺炸裂开来,甚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嘴里涌出来了。 虽然林东看不清,但旁观的人们却看得清清楚楚,从他口中流淌出来,渗进衣领的,分明是大团大团的粉红色血沫! 还没等众人为此惊呼出声,甚至还没等远一些的人看清楚林东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有一股强大的、无可违背的力量,揪着林东的头发,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到杭州城内外的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这位被无形的绳索高高悬挂在天空上的县令为止。 众人抬头望去时,只见已经看不清面上具体神色,只能看见此人的身躯似乎正处于极度痛苦中而不停扭动,却比那些被悬挂在绞刑架上的犯人们挣扎得更加剧烈与绝望: 毕竟被执行绞刑的人很快就会因为颈骨断裂死掉,但秦姝把林东高高悬挂起来却不是为了给他个痛快,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看,这种不顾民生,只想着自己仕途,为了加官进爵什么都能做的禄蠹会有怎样的下场! 与此同时,秦姝也开口说话了。 虽然眼下是南方的冬日,在这场大水过后空气更加湿冷,颇有滴水成冰之感;但秦姝一开口,便仿佛有来自万里疆域的寒风,将所有的水汽都拂去了,更冷,更静,却也更利落,更让人安心: “本君前些日子,在离恨天上太虚幻境中,听说人间有一桩不平事,若不予以裁决,便要闹得成千上万无辜之人为此而死。” “为救杭州万民于危难之中,好叫人间女子供奉的百年香火不至于虚耗,本君今日特下凡尘,问民意,为诸位主持公道来了。” 她这一开口,就像是给周围的无数人吃了颗定心丸似的,使他们那些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中,在一日比一日增高的税收中,被消磨干净了的希望,又如同春日里萌发的新芽般,悄悄探出头来: 对呀,秦君不是人间的官僚,是天上的神仙。既如此,人世间官场那一套有来有往、官官相护的人情世故,在秦君的身上也施展不开!他们可以放心地伸冤了! 如此一来,空气中那种沉甸甸的、潮湿的压迫感,还有冥冥虚空中的那份重压,在秦姝开口后,就像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薄冰,在铺天盖地落下的雪中被掩盖下去,留下的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冷定: “杭州县令林东,你在任六年,可为此处的百姓做过什么实事么?”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充满怒意与悲愤的嘶哑嗓音,从重重人群中传出: “秦君这话问的……他从来就没干过什么好事,更别提实事了!” 这女子一边说话,一边奋力拨开周围的人走上前来,动作似乎十分吃力的样子;而等他彻底从人群中走出来之后,围观的民众们也知道她的动作为何这般别扭了: 因为她缺了一只右手。 而且从这只断手的伤口来看,这并非是天然的残疾,而是被人活生生打断了,再揪下来的! 不少人都觉得这位女子越看越眼熟,只是不敢认;直到突然有人叫破了她的名字,这才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声来: “林娘子,你怎地在这里?你们当年离开杭州的时候,不是说若留在此处,定有性命之忧的么?” “是了,我没记错。这是林家旁支的一户,家中没男娃,只有林娘子这个长姊和一个很会读书的小女孩,林娘子好像还画画供妹妹读书来着?” “不错,林娘子当年还在杭州的时候,画的一手好图像呢。我家供奉的秦君还是林娘子亲手画的,今日一见秦君本人,乖乖,竟半点也不差。” “我还记得她妹子曾进京赶考来着,只可惜后来好像在婚事上不太顺,最后跳湖死了;再过了段日子,林娘子便举家搬出杭州,说再不回来……怎地今日,林娘子竟在此处?” 这位被周围的人称作“林娘子”的林氏女眼眶红红地看着秦姝,随后毫不犹豫地揽衣拜下,在地上重重叩首三次,那闷闷的声音让人听了便觉得有些肉疼: “别的不说,单看他今日竟然还想让白娘子和许宣凑做一对,就知道他曾经有多缺德了呀,秦君!” 秦姝轻叹一声,沉静道:“既如此,你有何冤屈,只管说来与我听。” 一身破烂粗布衣服的女子跪在地上,虽然在秦姝的神仙身份威慑下不敢抬头,但她周身分明萦绕着一种燃烧一切的、锋锐的怒意,隔着重重人群,直指被吊在半空中,面色逐渐紫胀起来的林东: “禀秦君,我大名叫林红。这辈子没什么擅长的,在这手没断之前,能随便画几笔花鸟鱼虫美人图,赚点小钱勉强糊口。” “我家里曾有个妹妹,刚出生时便生得那叫一个齐整,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比贵人们逢年过节时,往水里扔着听响的玉片都要白皙。我们全家都欢喜得很,爹娘就为她起名叫林玉。” 林红说着说着,那张疲惫的、憔悴的脸上,便现出一点微微欢喜的神色来,从她的言语中,一位年少聪慧、活泼伶俐的女郎的形象便跃然众人眼前: “林玉她打小聪明,看过的书只一遍就能记住,别人说的话只一次她就能复述。所以哪怕当今圣上金口玉言说了‘唯有贤妻良母当受诰命,现在的女学生太多’这样的话,我们也觉得她一身本事不该磨灭。” “她喜欢读书,我们就送她去读书;她想要做官,我们全家便拼命干活,凑出路费来,送她进京去考试。” 对常人来说,进京赶考这才是一生荣华富贵的开始;可对林红和林玉这对姐妹来说,这分明是噩梦的开端: “她殿试的名次并不是很好,没能留在翰林院,只外派出来,得了个杭州附近的无名小城的替补县令的官职。可这再怎么说,也是朝廷认证过的女官,更是她本人的真才学识啊!” 林红的这番话,得到了不少对当年旧事还有印象的人纷纷点头作证,说的确有这么一回事,那位和林氏先祖只差一个字的林玉小姑娘确实有才。 然而这番夸赞的话语并没能让林红的脸上露出多少欢喜的神色来,取而代之的,是她那愈发嘶哑沉痛的声音: “可林东这人……他为了给自己凑政绩,为了让当今圣上看见在他这个贤明县令的治理下,杭州民风何等淳朴和乐,他竟然瞒着我们全家,去给我妹妹强行找了个没什么真本事的落第学子当丈夫!” “这林东可是杭州县令,他亲自来做媒,谁敢不答应?我一开始倒是想不答应的,可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就叫人来把我的手给打断了,还说如果我妹妹不嫁人,接下来断的,可就不是我的手了。” 说着说着,林红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抬起头来,将刀锋也似的目光逼向那被悬吊在全城百姓面前公开处刑的一坨烂肉,怒道: “我妹妹分明一身本事,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于是当晚,她就拉着强行许配给她的那落第学子一同投了西湖,还给我们留下了一封血书,要我们等到能管事的巡查官员来,再将林东为了给自己请功,甚至不惜威逼女官、逼出人命的事情告上去!” “她说,这绝对不是殉情,也不是为了什么贞洁,只是觉得这官风、这朝廷,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没一个正经的。她殉的是文人气节,是一国清风!” 她说话间,颤抖着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贴身的里衣里掏出一封血书来,高高举起,递给秦姝,哽咽道: “只可惜我们等了一年又一年,最终等来的,不是什么巡查官员,而是秦君……也幸好来的是秦君,否则还真没人能去管他。” 第56章 神怒:“都闹够了没?” 等林红和林妙玉两位大才,将白素贞和青青的图像描摹下来之后,只听秦姝的声音又在空中响起。然而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却半点笑意也没有,只冷声道: “许宣听判。” “你虽与白素贞有前世救命之恩,但白素贞分明已将前尘往事如实相告,你却不信其言,偏听外人,以符咒毒害她;多年来,白素贞为你提供钱财花用,又助你立业,眼下更未曾与你计较旧事,可见救命之恩已清。” “你既已亲手写了和离书,便判你二人从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秦姝说话间,原本被她接在手中的那张休书,便凭空浮现出来,化作一道白光,在白素贞身边盘旋三圈后没入她体内;与此同时,白素贞只感觉到一阵久违的松快涌上心头,那分明是被强拉的红线终于断开的征兆: 可算断开了。如果不是符元仙翁掌管下的妖物和人类的婚姻,必须由人类亲口断绝或另娶才可以,哪里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哪里还用得着秦君本人不辞劳苦来救我们呢?毕竟……这本来就不是秦君的职权呀,如此算来,倒是我带累了秦君,使得她不得不越权理事,也不知道符元仙翁会不会难为她。 一时间,她心头有千万种思绪一涌而上,只恨自己的本体是蛇不是鹦鹉,不能将这些话全都倾诉出来——换而言之,白素贞本人都不介意去当这个“贤妻良母”的“反面教材”了: 断得好,断得漂亮!就该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断开红线,叫那些被人世间近几年兴起的邪门话本子,给弄得五迷三道的傻姑娘们开开眼,所谓的贤妻良母,是没有好下场的呀。 连她这样有大功劳的散仙,如果一心对丈夫好,而不去谋自己的事业的话,都有被背叛的风险,何况没有这种威能的你们呢?且醒醒罢! 一旁跌坐在地上的许宣闻言,面色灰白,战栗不止,试图狡辩。然而此刻,他和林东的下场一样,半句谎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说出一句身为懦夫的最经典的话语: “……可她这不是没事嘛?” 秦姝:好,确定了,不管《白蛇传》的故事现在歪到什么地方去了,总之许宣此人一遇到事就喜欢甩锅的本性,和《警世通言》里的他是一脉相承的,真是死性不改的恶贼。 于是她轻轻弹了下手指,随即便有第二道天雷凭空而生。 如果说第一道天雷,主打的是惩治,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林东这种尸位素餐的官僚,是被怎样生杀决断地夺去性命,好让杭州人民的心底对这种贪官的畏惧感有所减少,以便日后布局;那么这道天雷的目的,便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像许宣这种忘恩负义吃绝户的恶徒会有怎样的下场。 如此一来,第二道天雷的声势浩大,便是雷公电母亲至也无非如此。 这紫色的、还带着青白电流的天雷从天而降之时,方圆千里内的邻县都能将这天生异象看得清清楚楚,不仅把试图逃跑的许宣给笼罩在了里面,甚至将周围的土地都击得塌了下去;同时秦姝对还在一旁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哮天犬扬声道: “去!” 哮天犬闻言,就地卧下打了个滚儿,瞬间从一个美貌纤弱、袅娜风流的白衣哑女,变成了浑身纯白,只有眉毛上有两撮黑,看着格外精神的细犬模样。 此时此刻,这狗脱去了所有人类的外表与习惯,再也没有人能将它和刚刚那个白衣哑女联系在一起。 只见它再迎风一摇身,好一个见风就长,硬是从一条原本只有正常人腿那么高的狗,变成了一只令人一见就心底发寒的庞然大物,随便摇一摇尾巴就有地裂山崩之势;两眼一瞪,更像两盏在白日里也能显出光芒来的灯笼。 秦姝对哮天犬的表现十分满意,毕竟她要带哮天犬下界去,分明有两重用意: 第一,骗许宣开口,与白素贞和离;第二,用现代社会的流行语来说,就是把许宣给犬决掉。 ——至于为什么不一直动用天雷?说实在的,秦姝对自己的准头这方面一直没什么信心。 都说“人贵有自知之明”,眼下已经超越了人类的物种变成神仙了的秦姝,依然保持着这份难能可贵的品质,将哮天犬作为保底的处决手段带了下来。 而她果然也没能预料错,这一记天雷,真个是好威风,好势头,好……好分叉。 天雷落下之时,虽说在这边只把许宣的下半截都劈了个黑漆漆,但在千万里之遥的皇宫上方,立时降下好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当场就把正在早朝的太和殿的屋顶给打穿了。 先不提皇宫那边如何手忙脚乱,大臣们如何大惊失色请皇帝下罪己诏,只说这边,按下云头,隐没身影,恭恭敬敬侍立在同样隐身了的秦姝身后的白素贞和青青表示有话要说: ……这个,恕我直言,虽然我俩不是正仙,但根据我们在人间看雷公电母多年来打雷惩治坏人的经验,这个力度,这个准头,总觉得秦君的天雷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幸好有哮天犬保底收拾残局,才叫堂堂六合灵妙真君的威风不至于露出破绽。这一道天雷下来,虽然分岔分得大部分威力都跑偏去了皇宫那边,可对人类来说,造成的伤害依然是毁灭性的。 只见那天雷威光散去后,在满目烟尘与飞速扩散的焦糊气味中,露出凄凄惨惨、只勉强有上半截还有活人模样的许宣。 众人见此后,惊骇的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震悚不已地互相推搡着,想要远离许宣: 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实在太诡异,太可怕了。 分明他的下半截都被打成了焦炭,在一片枯黑的皮肉里,依稀能见到被烧成了半凝固褐色块状物的血在往下滑动;可他的上半身却完好无损,因此还能发出格外凄厉的、震慑灵魂的惨叫: “啊——!!!” 就在这惨叫发出的下一秒,巨大的白狗抱着“秦君这个准头真的不能露馅”的淳朴念头,龇着一口雪白利齿就扑了上去,给他来了个一口两断。 于是许宣完全呈现出两种状态的身体,上一秒刚给围观群众们带来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下一秒,这阴影就加得更深了: 只见哮天犬血盆巨口开合下,温热的、腥甜的鲜血飞溅四射,泼得周围被天雷打得焦黑的地面愈发狼藉,且那具被一口两半的尸体,又在地上砸出两个深深的坑来,正好一左一右,一边一半。 真个是,仙犬修成号细腰,形如白象势如枭。铜头铁颈难招架,遭遇凶锋骨亦消!1 秦姝认真地盯着地面,感觉越看越舒适:……嘶,别说,还挺对称的,感觉可以治愈强迫症。 哮天犬看着周围人满面惊恐,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状态,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知为什么,总感觉阴差阳错之下,秦君这个准头不仅没丢脸,反而更威风了。 ——也的确如哮天犬所想的那样,此时此刻,杭州内外城无数人心中,对秦姝只有畏惧拜服,再没有别的情绪。 两道天雷,两次神罚,取恶徒性命于弹指之间,如此一来,谁还敢对她生出不敬之意?这可是杀伐果断,爱憎分明的神仙! 秦姝见此,这才将此次下界,困难最大阻力最大的一件事说出了口: “我今日在外城时,曾看到各处暗巷中有烟花流莺,又有拐卖人口之罪人潜藏其中。” “拐卖人口者,以我天界律例来说,当受天雷;同时我可为诸位女子发下仙界绢帛一张,可助诸位背井离乡者或回归家园,或远行求生;再将林东贪污的私库布施下去,助诸位进入林氏学堂求学。” “不求精通四书五经,只要有一技之长得以谋生即可。” 她此言一出,便陡然间有无数议论声,从跪在此处的百姓和更远处的外城人海中迸发了出来;同时,林妙玉也十分心急,压低了声音连连叫她: “秦君,秦君,且出来见见我。” 秦姝闻言,果然在她身边显形,使了个障眼法叫外人都看不到自己,这才问道:“怎么?” “秦君虽然是为她们好……可一定会有人恨你的。”林妙玉忧心忡忡,飞速开口解释道: “那些没什么名气,被坑蒙拐骗到这里的女子们,肯定会感念秦君救她们出火坑的大恩大德;可对那些已经有了点名气,被男人们吹捧得看不见繁华表象下的血淋淋惨案,认为自己只要随便一卖笑,便能日进斗金的女子来说,秦君这分明是在断她们的财路。” “荆钗布裙怎么比得过金银绸缎,日出而作怎么比得上不劳而获?” 身穿浅绿官服的林妙玉看着秦姝的面容,只觉自己的心底似乎也燃起一捧火来了: “秦君听我一言,实在不是我心狠,也不是我一定要将人分做三六九等……实在是有些人,在烂泥潭里呆了太久之后,已经连根都烂掉了。有些人你越是救她,她便越是恨你!” “秦君数百年前,降下神迹,助我林氏一族成就今日家业,是时候让我们来报答秦君了。秦君只要去救那些值得被救的女子就行,剩下的恶名,就让我们来担。便是生拉硬拽,也得把她们从男人打造的锦绣陷阱中拉出来!” 林妙玉见秦姝沉吟不语,还以为秦姝把自己和林东归成了一类人——不对这么说来其实也没错,毕竟他们都是林氏宗族的——于是林妙玉心急之下,并起两指,飞速指天发誓道: “我林妙玉在此,指皇天后土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 “不必。”秦姝一惊,轻轻一弹指,便将林妙玉那番“若我说谎,就叫我不得好死,永不超生”的毒誓散在了空气中,婉拒了林妙玉自告奋勇的背锅行为,只问道: 第57章 下落:太和殿出现高空坠物。 原本还在抱怨的烟花女子们一听这个声音,便纷纷哑火了: 原因无他,说话的这人,可是整条街上最出名的小梁儿。 之前蒋官人带那许老板来的时候——啊不对,内城已经接连降下两道天雷,许宣那忘恩负义、薄待神仙发妻还要谋财害命的恶徒,现在绝对已经死透了,应该叫许狗贼——老鸨和龟公们为了示好,就安排了一堆干净的漂亮小姑娘给他们唱曲,这帮人里就有这个一身红衣的小梁儿。1 这小梁儿也奇怪,之前分明是个落难的官家小姐,可一入了暗门子,便表现得和她们这些出身卑贱的女子没什么两样,嬉笑怒骂自成风流,又娇俏又明艳,便是和她朝夕相处的“小姐妹”,也绝看不出她心里有半点苦。 然而正是这番和周围卖惨的姑娘们截然不同的做派,愣是让一堆“越被骂就越开心”的贱男人觉得,她是个与众不同的泼辣尤物;连老鸨都觉得此女奇货可居,硬是把她给留到了十六岁,还只让她唱曲,不接客,打算等有贵人来的时候,把小梁儿卖个好价钱。 ——只有小梁儿本人知道,她的心里到底有多少恨。 都说三十三重天上,有凡尘中芸芸众生的痛苦凝聚成的灌愁海,那么小梁儿心中的这份愤懑与沉郁,绝对是灌愁海中最苦涩、最辣喉的一捧水。 她虽然出生在武将世家,但是和外界对武将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刻板印象十分不同的是,小梁儿打小就格外聪慧,记事早,用当年和他们梁家常有来往的人的话说,“简直就是个文官家的聪明千金”。 然而记事早也有记事早的不好。 在梁家被诬告为“拥兵自重”而覆灭多年后,小梁儿每每午夜梦回,还能记得父兄握着她的手,教她习武,演练枪法时带来的粗糙的温暖;还能记得母亲将她和姐姐一同送入学堂时,要迎着怎样不解的、疑惑的、恶意的目光。 她还记得梁氏姐妹们曾经偷偷取来祖父书房里的沙盘,演练行军打仗,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更记得姐妹们在被老人家逮住后,原本以为会得到的训斥并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给她们硬生生加了好多年的兵法课—— 一直加课到梁家覆灭的那一天。 小小的女孩子泪流满面地看着父兄们被拖出去,捆绑起来,连复审的环节都没有,便要直接下天牢,等待秋后问斩;看着趾高气扬的禁军们在家中出入,将所谓的“谋逆证据”和“收受的贿赂”成箱成箱搬出去,贴上封条——可天知道,那些只不过是普通的兵书和梁家的传家宝而已。 大厦将倾,焉有完卵? 梁家的女眷们在苦苦哀求无效后,终于认清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当朝天子,就是个被盛世庇护了太久,因此什么也不懂的废物,所有的本事所有的算计从来不朝着外人,只会对着内部发作。 梁家到底有没有谋逆,重要吗?不重要,他根本就不想去查明真相,只是觉得梁家掌握着兵权,威胁到了他,于是他就要授意心腹罗织罪名,把梁家给扳倒,将兵权收拢回在皇帝看来值得信任的人手中。 同理可证,林家到底有没有谋反的意图,也不是很重要。林家提供的女官太多太聪明了,还开设女学,说一句“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所以他就要提高男性官员在朝中的占比,打压女官,因为在皇帝看来,“男人”才是应该跟自己站在同一方的。 想明白这点后,小梁儿的母亲找到了一个十分刁钻却也十分有用的办法,把小梁儿送了出去。 禁军们抄家的时候十分粗暴,因为这些东西到头来并没有多少能落在他们手里,这些财宝都是要归入国库的,所以他们只能干瞪着眼害馋,却拿不到什么东西。 更主要的,是梁家实在清寒,如果禁军在搜家的时候就贪污了太多的东西,那么交上去的财宝数量不对,绝对会引来天子的雷霆之怒……不,哪怕就是大家丁点儿都不贪,把这些东西全都交上去,也实在少得可怜! 正在禁军头目们苦思冥想,要怎样才能弄出个能交差的法子来的时候,梁夫人偷偷找到了个小兵,将被自己藏在暗柜里的一点珠宝交给了他,请求他将自己最小的、最聪明的女儿带出去。 这小兵一开始是很不想管这桩闲事的: 毕竟梁家上上下下现在可全都是朝廷要犯,如果私自把人放出去,走漏了风声,他们这些负责看管的人绝对讨不到好;但“上司还没捞到油水反而让我捡了漏”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再加上梁夫人的言辞实在戳中了他的死穴,这小兵在接过了梁家仅有的那点金银珠宝后,还真就把小梁儿给藏在狗笼里偷渡了出去。 因为梁夫人说,陛下看林家不顺眼,其实也就是看女人不顺眼,从来不愿意把她们放在眼中。在陛下看来,能被拉拢的男人才是有价值的东西,女人只要随便按一下,就会沉到水底里去,自己死掉了。 再加上梁家和林家不一样,梁家只是表面上重视女儿而已,事实上也没有给女儿上族谱的习惯。你要是跟陛下说逃跑了个小男孩,绝对会引得陛下雷霆震怒,派出军队搜城;但如果只是少了个没上过族谱的小女孩,他恐怕连认都认不出来少了个人。 这小兵当时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说可是夫人,你家小女儿的聪明名声,在全京城内都是有名的,你不怕陛下听说过她的名字,要专门过问么? 梁夫人当场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字一句反问道,当朝天子膝下有五位亲生女儿,却没有一位公主有自己正经大名与封号,这种人有可能记得一个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小女孩么?你只管把我女儿偷渡出去就行了,她是我们全家最聪明的孩子,一定能自己活下去的。 等这位小兵把小梁儿偷渡出去以后,提心吊胆地回到家中,将金银财宝托付给了父母,坐立不安地等着东窗事发。可他等来等去,也没能等到陛下发现那日里,被满门抄斩的梁家,少了一颗小女孩的头颅。 果然如梁夫人所料,她那聪明的女儿还真就成功活了下来。 她用泥巴把脸涂脏,好让别人认不出梁家小女儿那张粉雕玉琢的面容来,一路乞讨,跟野狗抢食,在破庙里栖身,偷偷搭顺风船,蹭过路车,还真就叫她这样磕磕绊绊、颠沛流离到了杭州。 杭州真是个好地方啊,有丝竹笙歌,西湖美景,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可小梁儿的眼中却完全看不见这些东西,满心满眼都是那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林家。 然而等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得干净了些,去林家学堂里求学的时候,却被当时还不是杭州县令,只是来巡视自家学堂的林东给做主,无情拒绝了;而且他的理由也十分充分,愣是堵得小梁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林家不做慈善,上学是要花钱的,还要登记身份。小乞丐,你有这些东西吗?” 小梁儿当然没有。一个被抄家灭族的遗孤,从哪里找到这些东西呢? 她求学未果后,虽然灰心丧气地离开了,但她并没有就这样消沉绝望下去,而是打算在外城找份正经工作做: 毕竟她能读书识字,记性又好,勤快嘴甜,怎么说都能找到个让自己活下去的办法。只要能撑过这几年,等新县令上任的时候,会按惯例清点人口,她就可以交点钱上去,装作是逃难来的外乡人,立个女户出去过日子了。 只可惜她没能等到新杭州县令上任,就在去外城的路上遇到了人贩子,被拐进了娼门之中。 老鸨们对付被拐来的小姑娘的手段很简单,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棒子打得越疼,甜枣给得越多越甜: 看,只要你乖乖的,别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歪心思来,我们对你多好啊?比起你流浪时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在垃圾堆里和野狗抢饭吃的状态,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不好吗?谁会想回到以前那种苦日子里啊? 与此同时,老鸨们还按照女孩子们的相貌,把她们分为三六九等: 对那些相貌不好卖不出好价钱的,就非打即骂,不求她们能成为金贵的上等货物,只要能听话就行。 对像小梁儿这种样貌姣好、冰雪聪明、潜力无穷、奇货可居的女孩,老鸨们就会和龟公一起,天天在她们耳边说,这是多么轻松的事情啊,自古以来,文人骚客不都最爱写这些风月故事的吗?大家都说笑贫不笑娼,既然如此,卖笑这营生,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对不对? ——当然不对。 小梁儿当年乍闻此言,在心里只险些没把牙齿咬碎,沁出血来。她打小学的,是兵法,是剑术,是忠君爱国的道理,是天地君亲师的学问。便是梁家已经覆灭了,这个家族带给她的烙印,依然让她有着和泥潭里的同伴们不一样的见识: 不劳而获,从来就不是对的事情。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该靠着自己的双手吃饭,在天地间堂堂正正地站着,这才叫“活”。 更何况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是“不劳”,分明是个死! 可大势如此,小梁儿势单力薄,找不到什么反抗的方法;更是天天被困在暗门子里,没有盟友,因此她的逃跑计划就从来没有实行过,更没成功过: 逃跑失败的下场,虽然这些女孩子们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性好,分明记得有女孩子被活生生用碗口粗的大木棍打死,也记得昨天心神不安一看就是打算“干坏事”的姐妹,第二天一早便“失足淹死”在护城河中。 第58章 瘫痪:不要随意移动中风病人。 如果此时,太和殿中的官员们还有这个胆量和闲情逸致,和周围的同僚们来个简短的采访,就会得到以下对话: 一颗人头吓人吗? ——根本就不吓人,别装了,平日里大家什么龌龊事没干过,区区一个死人算得了什么。平日里强抢民女和侵占土地的时候死的人,就两只手的十倍都数不过来了吧。 但一颗会说话的死人头吓人吗? ——救命啊,好生吓人!这种情况分明就是神灵出手要给某些倒霉蛋颜色看看,是人力不能解决的超规格的事情……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不管这是谁的头,总之跟着神仙一起痛骂他是肯定没问题的! ——什么,这头颅是之前的某位同僚的?放什么屁呢,夫妻之间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区区一点同僚情谊算什么?肯定是骂,往死里骂!他死了可比活着都好用! 说来也真是好笑,眼下太和殿中的官员们,在当今圣上数十年如一日的帮扶下,放眼望去,全都是男性。 这帮大考爷们儿往日里个个自诩“阳刚威武”,都觉得自己是能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可这颗会说话的死人头颅一落下来,就把全太和殿里的人都吓了个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哪怕皇帝喊破了喉咙在那里叫人救驾也没用: 谁敢救驾,谁敢上前?这天雷之威,绝对是雷公电母之类的神灵的手笔,在场所有官员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的手上是干净的,谁敢冒着自己的老底也被一起揭起来的风险,去试探一下神仙到底是不是全知全能? 于是文武百官不仅不去安慰皇帝,甚至还一叠声地催他上前去,问问这个人……这个头,是不是有什么冤屈要诉: “陛下,既然林大人他似乎有话要说,不如先听听他有何要事如何?” “对啊,而且还得问问林大人这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总不至于是雷公电母降下了天雷吧?” 林东闻言,只觉恨不得一头——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头——撞死在太和殿正中央: 如果是还好了呢,雷公电母的天雷技术绝对不至于微妙成这个样子! 可林东一边这么胡思乱想,好分散注意力,忘却从颈部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烧灼疼痛,一边还真有个别出心裁的想法,在他硕果仅存的大脑里渐渐成型了: 秦君不是那种会做无用功的神仙,她留我一条命,肯定是为了让我做点什么的,否则她不会一道天雷把我从杭州打到京城,还让我落在了皇帝的龙椅上……没错,她绝对是想借我之口,传达些什么东西出来好警示皇帝。 那么,她想让我说什么呢?我只有把这件事办得漂亮,才有痛痛快快死掉的机会。不行,这种气管还露在外面被不断撕扯和焚烧的感觉实在太微妙、太痛苦、太煎熬了,我都快想不起来秦君在处罚我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了。 正在林东苦思冥想之时,皇帝也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这位皇帝的确也干过不少亏心事,但他背后还有文武百官的灼灼目光呢,只要他还要脸,就绝对不能在此时露怯。 于是他爬起来后,哪怕两条腿和声音都抖得活像有人在拿着个簸箕把他一上一下颠似的,也依然坚持着颤声问道:“林爱卿何至于此啊?” ——后世有无数艺术家们曾经说过,灵感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 放在林东眼下的情况里,就是他虽然一开始没想明白秦姝要他做什么,但在看见皇帝本人后,联想他多年来对女官们状似无意的打压,还有秦姝为那些林氏女们撑腰的画面,一瞬间,林东的智商达到了他人生中的最高峰。 于是接下来的这番话,皇帝只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听见,或者干脆两眼一翻厥过去比较合适,因为林东立刻就撕心裂肺地用他那半拉都露在外面的嗓子,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怒吼: “陛下诚宜开张圣听,归拢人才,万万不可以性别之见,苛待女官哪!” 此言一出,皇帝的面色瞬间就变得铁青了起来,这是被说中了心事的人最常有的心虚表现。 换作往常,当皇帝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不,以林东的官职来说,只要皇帝出现在他面前,他都该诚惶诚恐跪地迎驾——他面前的大臣们都会住嘴片刻。 但眼下,林东实在是被这种半死不活、每分每秒都被烧灼得仿佛皮都要裂开骨头都要变酥脆的感觉给折磨得怕极了,因此他看也不看皇帝处于暴怒边缘的脸色,只继续扯着嗓子大喊道: “陛下,微臣之前上书的时候,曾神志不清,说过些糊涂话……但那都当不得真,是傻子才会信的东西。” “眼下秦君已经降下神威,还请陛下莫要再执迷不悟了,实在是应该选贤举能,任人唯贤,切不可因为一己私心就乱了官场风气!” “否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林东说完这番话后,便感觉到一种解脱的松快感,从断裂的脖颈中席卷了上来,载着他的头颅他的魂魄,悠悠前往地府投胎去了—— 才怪。 毕竟按照秦姝的说法,他不光要在人间受天雷之苦,还要去十八层地狱里,让十殿阎罗好好清算清算总账,等下还要借助通道在人间开直播呢。 但不管日后,会有多少人看见在地狱里受苦的林东,而做上几个月的噩梦,至少此时此刻,他终于在明面上死透了。 然而林东这一死,虽是让自己解脱了,却给太和殿里的君臣们留下了好大一个烂摊子。 皇帝看着逐渐化作一滩黑水的林东的头颅,惊魂未定的同时也十分愤怒,毕竟这摊黑水弄脏的可是他的龙椅;然而他十分贪生怕死,故而不敢真的去骂降下惩罚的秦君,生怕自己上一秒刚骂出口,下一秒就在人世间查无此人了。 在这种满腹怒火无法发泄的情况下,可以说随便一个倒霉蛋再往他紧绷的神经上撒点土,皇帝当场就能无能狂怒暴走。 而这位倒霉蛋立刻就来了。 正在太和殿内人人自危,生怕被皇帝抓住出气时,有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跑来,高声禀报道:“陛下,陛下,不好啦——” 皇帝只觉头痛欲裂,刚才林东说的那番话和“这道天雷是秦君降下的”这两件事,简直就是在他心肝肺肾上来了个三刀六洞;因此一听到似乎接下来还有更坏的消息,他整个人的怒火便勃发到了最顶点,弱者愤怒之下,挥刀向更弱者,怒道: “竟敢在太和殿上喧哗,成何体统?来人哪,给我拖出去!”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却没一人敢说实话:……呃,这个,恕我们直言,刚刚在太和殿上喧哗得最大声的,分明是刚刚死掉的林东和陛下本人。 这位小太监直面了皇帝的怒火后,虽然怕得整个人都软在地上了,可还是坚持不懈地将那个坏消息给完完整整地带了过来: “陛下,翰林院里的藏书被刚刚的雷火完全烧毁了!” 此言一出,别说皇帝了,就连原本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态度的文武百官也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然而在皇帝面前,任何人都不敢越权率先开口问话,只能心焦如焚地听着皇帝急急追问道:“你说什么?” 小太监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继续道:“不……不止是烧毁,总之就是那道天雷落下来的一瞬间,有不少雷火不知为何波及到了翰林院,在接触到那些翰林院里的所有藏书时,那些书就全都消失了,连一张纸都没剩下!” 皇帝听闻此言后,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久,突然就两腿一蹬、白眼一翻,厥过去了: 夭寿啊!原本天降异象就很难对付了,可眼下翰林院中所有藏书丢失,那帮酸文人们还不得惊怒交加之下,把自己给骂成一条狗?实在可恶,实在可恨……但更痛苦的是,他还真找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来! 皇帝一昏过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太和殿中在短暂的寂静过后,立刻乱成一团: “陛下!不好了,陛下晕过去了!” “快传太医来,再把陛下抬到偏殿里去躺着。” “来几个人帮把手,可不能让陛下躺在地上,太不体面了。” 文武百官纷纷或真心或假意地要么叫太医,要么上前探视,要么提些乱七八糟的意见出来表示关心——这些意见有没有用不要紧,哎,我们主打的就是一个虚情假意的关心——把本就喘不过气的皇帝周围堵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险些在太医抵达之前,就用人墙阻隔新鲜空气把皇帝给憋死。 然而即便如此,等太医抵达偏殿后,情况也没怎么乐观起来。 太医看着躺在床上的皇帝,略一把脉,对着皇帝惨白的面色看了又看,再取了金针刺穴,一边进行治疗一边在心底喷泪: 是谁,是哪个帮倒忙的崽种给我添的乱子! 陛下这分明是中风的症状,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能随便移动病人,你们怎么还把他给一路给抬进偏殿了啊,是生怕他死得不够快是吗,啊? 诸位大人,你们要是看他不顺眼,想起兵造反改朝换代可以直接动手,真的不用这么委婉地装出一副很关心陛下的样子来,再谋害他! ——不过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于是当百官们纷纷挂起一张忧心忡忡的面容,问他“陛下的情况如何”的时候,这位太医为了保住自己的老命和饭碗,再三斟酌后,避重就轻地回答道: “回诸位大人,陛下这分明是中风的征兆,若日后好好休养,莫要大喜大悲,或许还有好转的可能……” 第59章 得名:梁红玉。 先不提今日太和殿上,为着那从天而降的人头和突然昏过去的皇帝,要生出多少权力倾轧、你争我抢来,只看这杭州城内,倒是一派和平景象。 杭州城中数万人见这清风来去自如,又将他们多年来被林东剥削走的钱财全都精确地返还了回来,纷纷高声赞颂秦姝的神通,又许诺日后要继续供奉她: “这的确是我家那年被林东强买强卖弄走的古董花瓶,是我爹娘留下来的传家宝。天哪,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看到这玩意儿被送回来的一天!” “哎哟,这些粮食分明是之前被踢斛法给强征去的,可算是还给我们了……咦,奇怪,按理来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哪怕是把粮食放在冰库里也会坏掉,怎么这些返还回来的粮食却还是像新收上来的一样?” 这人刚不解地问出这个问题,就被一旁同样满脸喜气的同伴给捣了一胳膊肘,对着空中盘旋不息的清风努努嘴,低声道: “你是傻了吗?这可是秦君,秦君是个最善心最大仁德的好真君了,还能糊弄你不成?别再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了,还是赶紧搬东西要紧。” 这边“搬空林东私库”的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那边从外城来的风尘女子的队伍也姗姗来迟,站在了这片承载着林氏祠堂的高地上。 林妙玉正在计算等下如果把这些女子全都归入学堂,以后的学费、住宿和饮食要怎么安排才合适,便听到那个带头走来的红衣女子莺声呖呖地叫了她一声: “林大人!” 率先出声的果然是小梁儿。她一见林妙玉,只觉眼前一亮,心想,这才是我心中济世安邦、救亡图存的正经官员的模样,而不是那种看人下菜碟儿的林东。 于是她踩着因为太肥沃,而有些太软了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的时候,心潮澎湃之下,险些来个平地摔,幸好林妙玉眼神好,动作快,又准又稳地一把把小梁儿从地面上扶了起来,才叫她不至于摔着。 可小梁儿都险些摔着了,嘴上也没停着,顺手抓住林妙玉的衣袖就又是一顿猛拍马屁: “我听闻林大人清名多年,今日终于能见着林大人,实在三生有幸。天哪,这么累的活计,竟然是林大人亲自在做,大人实在爱民如子,高风亮节。能有林大人这样的女官为我们做主,真是感觉天都亮起来了。” 然而这番在正常成年人的世界里无往不利的拍马屁的话语,在林妙玉这里可不太适用。比起这些无用的吹捧,她在意的分明是另外一件事情: 这姑娘的脸怎么越看越眼熟,就好像我在什么书上见过她似的。 于是她招招手,将小梁儿叫到一边,让跟在她身后的女子们自己先去登记,避开众人耳目后,这才低声问道: “你家里可有人写过书,又将自己的小像印在书上过么?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小梁儿闻言,一瞬间只觉梦回幼时,她和姐妹们因为贪玩沙盘而被安排了兵法课的时候,一翻开书,就在书上看到了父亲的面容。 时人好名,没有名声的人不管到哪里都容易被人看不起。为了在官僚队伍中站稳脚跟,便是只有一分的功劳,也要夸成十分,更何况是本来就军功赫赫的梁家人呢? 像这样“把家中顶梁柱的画像印制在自家印发的书籍上”这种,已经是最常见的刷名声的手段了。大家都在自吹自擂,如果你不走这条路,倒显得诚恳朴实、认真做事的你是个异类。 只是小梁儿终究还是有一点与周围的姐妹们不一样的地方。 当姐妹们翻开书,看见父亲的面容时,多半是怀着艳羡与景仰的心去看这幅画的,只有小梁儿在看到那张面容的时候,心中会想,我的画像将来也会画在这上面,梁家的族谱,未来的官场,都要有我一席容身之地才是! 可惜她的梦想尚未来得及付诸实践,便家破人亡,漂泊数载,落魄多年。 她以为自己的满腔豪情都被消磨下去了,一身傲骨都要在锦绣丛中泡软了,可当林妙玉用那双真诚、坚定、温和又锐利的双目看向她,询问她的来处的时候,小梁儿一时间只觉心中有千万言语想要诉说,可到头来,也只能强行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将自己的身世言简意赅道来: “我是数年前,被圣上下旨抄家的梁家里……最小的女儿。” “林大人,我信你是个好官,所以我才敢赌一把,将我的身世如实相告。你便是不肯收留我,也请看在我将这些苦命的姊妹带来此处,好让林大人方便管辖她们的份上,莫要把我赶出去……” “这是什么话!”小梁儿话音未落,便听得林妙玉一声隐藏着怒意与心疼的轻喝,让她心里的七上八下全都一瞬落了地: “梁家遗孤,实在不该沦落至此。” “梁家上上下下都是忠勇义士,若真有人心存歹意,那容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今上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怕是都不能坐热乎,便要早早让出来了罢!” 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林妙玉半点不讲究“贵贱之别”,紧紧捉着小梁儿的手,细细追问道: “你的原名是什么?等下我要带你们去上户籍从良,再去学堂登记,还得找医生来给你们看病,别留下什么治不好的后遗症,那就麻烦了。” 然而小梁儿却像是没听见前半句话似的,只低着头跟在林妙玉的后面往前走,同时恭恭敬敬禀报道: “多谢大人关心。只是暗门子里能活到现在的姑娘们,十有八九都是被老鸨们养起来,要做长期生意的,自然会定期找医生来给我们看病。毕竟我们一生病,他们就少了棵摇钱树,在我们这些还有剩余压榨价值的人身上,他们是从来不吝啬投资的。” “在我们这些还能走过来的人之外,还有不少病得都快要烂掉了的姑娘,被他们藏在窝棚里和破庙里,总之就是不让我们看见得病的不好的下场,以此来哄骗我们,这是‘有前途的好生意’。”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外城的方向,只觉眼眶有些发酸,心中也有些忐忑: 那些得了脏病的姑娘,真的也能获救么?可不管成与不成,在这样的好官面前,都该赌一把……她甚至都不在意我是梁家遗孤,也不在意我曾经沦落风尘的过去,可见林妙玉大人的确是个颇有先祖遗风的好人。既如此,就容我放肆,赌这最后一把! 于是小梁儿并未回答林妙玉的第一个“你叫什么名字”的,与自身相关的问题,只将话头转移到那些重病的女子身上,开口道: “还请林大人速速派医生去,先看看外城角落中那些病得只剩一口气了的姑娘们罢。” “这场大水来得蹊跷,虽说白姊和秦君都及时赶到,大展神威收了洪水……可她们病得太重了,单就我知道的那些,身下都脓血淋淋,疮口生蛆了,再被水一泡,只怕更命不久矣,着实让人担心。” 林妙玉沉吟片刻,眼神一转,扶着红衣女子的手,对她温声开口道: “好妹子,你这份心意我领了,看来你真是个极正直、极好心的姑娘。” “不过你实在太小看秦君了。” 小梁儿闻言,愈发不解,问道:“林大人何出此言?” 说话间,二人已经沿着台阶走入了林氏祠堂,林妙玉抬手一指,对小梁儿道:“你看。” 小梁儿还没来得及踏入林氏祠堂,便被这里面的情形给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瞠目结舌之下,她连那把黄莺般的好嗓子再不复轻灵妩媚,只哑声道: “这、这是……” 也难怪小梁儿会如此惊讶。因为此时此刻,躺在林氏祠堂中的人,不仅有那些洪水来袭时,要避进来的需要保护的老弱病残孕妇孺;地上的蒲团和草席上,还躺了许许多多或眼熟或陌生的女子。 小小一间祠堂,眼下竟能安置这么多人,还半点不显拥挤,分明是须弥芥子的神仙手段! 那么在场所有人中,有谁能做到这点呢?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地在小梁儿的唇间打了个转,却始终没能说出来,因为她生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暴露自己声音里哽咽的痕迹,显得分外狼狈。 林妙玉看小梁儿的神色都被震撼得一片空白了,继续解释道: “要我说,这水就来得蹊跷。我明明在天降暴雨的数个时辰后,便去西湖附近查看水位,又叫他们赶紧疏通水道,开闸放水,以西湖的容量,总不至于就在短短半日内决堤。” 她望向远处满目的绿意与黝黑的土地,回想起数个时辰前,在决堤的洪水中,细细算来没有一人受伤或被洪水卷走失踪的异常状况,只觉这真个是神仙手段,遂长叹道: “可它不仅决堤了,甚至还在褪去之后,给我们留下了这样的好土地……来年这地里,一定能长出足够多的粮食来吧?” “不仅如此,我派出去的人巡视回来告诉我,除去部分作恶多端的恶徒家中真正被水给淹没了之外,别的正常人家中竟连物件都没湿一丁点,最多只沾湿了地面;连你那些原本只能重病等死的姐妹们,也被大水卷来此处,将身上的伤处都要治好了。若不信,只管去看看,看她们是不是在神水的功效下好转起来。” 果然如林妙玉所说,小梁儿甚至都不用过去细细看,便能从这些女子正在恢复血色的面上,看出来她们的病真的在好转。 等她们好转之后,这些在老鸨们口中,要么“私奔”了要么“被赎身带走了”要么“自己跑出去玩在河里淹死了”的女子们,回到以前和她们一同沦落风尘的女子们的队伍中,就可以用血淋淋的真相和这无数个活着的人证,彻底撕开老鸨、龟公和嫖客们多年来,给她们编织的锦绣假象,让被蒙骗的她们认清,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活着! 第60章 收尾:踏山海,传真火,百万星。 秦姝抬头望去,果然出现在空中的,是被她用灌愁海水伪装出来的降雨假象给调虎离山弄走的符元仙翁。 至于那道目光,十有八九是三十三重天上沉睡了几百年的玉帝终于解除了沉睡状态,向她这个把棋局搅得一团糟的意外变数投来的。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吓得恨不得当场完成跨物种大变态,把自己变成缩头乌龟钻进壳子里,好抵抗来自天界另一位至高统治者的满含深意的眼神。 但问题是秦姝不是一般人。 她是个铁血社畜。 于是秦姝认真回想了一下《天界大典》中,对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两人的具体职责规定后,得出了一个能给自己暂判死缓的美好结论: 只要不是出现了三界要毁于一旦的大事,那么这两位大神就不能轻易下界,甚至连动用自己在人间的化身都不行。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这两位最高领导被束缚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哪怕在岗位上数千年如一日地摸鱼,也不能前往一线基层视察和推进工作。 虽说这条律令当年刚颁布下来的时候,多半是为了让对人间情况不甚了解的这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不要随便插手对人间了解很深的、干正事的神灵的工作,以免在越权的同时造成无可挽回的工作疏漏;但今日,也正是这条看上去僵硬死板的律令,给了秦姝一丝可趁之机: 哪怕刚刚醒来的玉皇大帝看自己再怎么一百万个不顺眼,再怎么想把她拎回三十三重天,只要秦姝说一句“凡间诸事尚未处理完毕”,那她就依然可以在人间太太平平地待着! 秦姝能想通这一点,符元仙翁自然也可以。 此时的符元仙翁正带着满面被愚弄的怒火瞪着秦姝。哪怕隔着几十米,他想刀一个人的眼神也是藏不住的,同时这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清澈的愚蠢,毕竟对一个向来按照正常流程办事的人来说,秦姝的这套操作不管是速度还是逻辑都有点太超规格了: “我只是从人间刚离开不到半日而已……秦君是怎么做到的?!” 秦姝: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因为我只是一个无辜的社畜卷王。 于是秦姝无奈地叹了口气,格外真诚地回答道:“若仙翁愿意参考一下我这次下界前为《天界大典》增补的新律,省略这些不必要的步骤,只一心办实事的话,那么今日之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然而秦姝这番话说得越诚恳,落在符元仙翁的耳中,就越讽刺。他当即怒气冲冲地反驳道: “若不是秦君诓骗我,将灌愁海水伪装成人间的暴雨,我又怎么会回到天界去,请求雨师和天女魃来止住洪水?我分明也有一片爱民之心,却被秦君戏弄得好苦——” “你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民。”秦姝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这番看似正派,但细想之下全都是漏洞的辩解: “符元仙翁,你这一走,可就是足足半日光景。如果我降下的不是灌愁海水,而是普通的水的话,现在杭州内外,早就一片洪波,不知有多少人要死于非命,活活淹死在这决堤的洪水中!” “按照《天界大典》的律令,虽说仙翁在与我处理同一案件时,不方便暴露身份;但按照后置的条文补充,在遇到特殊情况时,仙翁分明可以展露身份的,不必再计较那些繁文缛节。” 简而言之,就是秦姝明明给了符元仙翁最后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可惜“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符元仙翁终究还是没能把握住: “你若真将人间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西湖即将决堤,无数人将因此受伤死亡的惨况,难道还算不上‘紧急事件’,使仙翁展现真身?” “仙翁分明还是没将万民生死存亡之事,当做正经事情去处理,才会在洪水即将决堤之时,还优哉游哉地回到天上去,按照那些啰嗦章程办事!” 此言一出,符元仙翁顿时脸色铁青,却也哑口无言: 因为按照天界“实力至上”的法则来看,人间这些给他们提供香火信仰的人类,再怎么虔诚,也不过是随时都可以被取代的蝼蚁罢了。 换而言之,就是你打着“大义爱民”的旗号,去救他们,诚然算不上错——因为还要吃他们的信仰供奉;但如果你不去关心他们,也算不上失职——因为三十三重天上的大环境就是这个样子的。 除了秦姝这种事必躬亲的劳累命,除了她这种在悠闲氛围里都要宵旰忧勤的怪胎,还有谁会把人间的蝼蚁们闹出来的一堆事情,当成正经事去做? 自符元仙翁的声音和身影出现在天上的那一刻时,不少原本还在美滋滋地查看外城的土地在这天界之水的影响下,变得多肥沃的人,先后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凝神听这位姗姗来迟的神仙有何“高见”,随后就被符元仙翁这番话给气了个倒仰: “这位老仙翁好生糊涂!这一来一往的功夫,便是没有‘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规矩,半日的洪水也能淹死许多人了……怎么在仙翁口中,连我们的生死存亡这等大事,都算不上紧急?” “老人家刚刚说要找谁来,我没听错吧,是雨师和天女魃么?只怕就算你能把这两位神仙请来,可他们最多也只能退去洪水而已,绝对做不到把遭过水的土地,都变得这么肥沃吧?” “明明是秦君更细心,也更顾着我们的生计,怎么到了你这老头儿口中,就是秦君欺负你啊?” 符元仙翁这番话一出,立刻便从杭州城的每个角落,响起了完全站在秦姝一边的愤怒反驳声。 这些反驳声一开始,本是以种地的农户们为主的,因为他们能最直观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然而过了数息后,便有新的更加虚弱、却也更加情真意切的声音响起,应和道: “老人家,你还是莫要再颠倒黑白了,我们不会信的。”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能止住洪水,可你能为我们这些命若草芥的女人们做些什么呢?” “的确如此。我等可听得分明,老人家你只说了要止住洪水,可对洪水过后会爆发的瘟疫,对如何安置我们这些本就命悬一线的重病之人的方式,可半个字都没有提哪!就好像在仙翁眼中,我们所有人都是健健康康的,洪水一褪去,就会阖家欢乐大团圆,半点别的问题也没有,是么?” “别说神仙了……就算把人也算上,这些年来,也唯有秦君待我等恩重如山!老人家,不管你和秦君到底在争什么,我们都觉得秦君一定该赢!” 符元仙翁听着满耳的、来自杭州城内数万人的心声,浑身发冷,险些从云头上倒栽下来: 不止因为如此多的声音中,没有一人站在他这边;更因为秦姝犀利的话语,直截了当地点出了像他这样的神仙心中,存在了数百数千年的盲区—— 蝼蚁的力量哪怕再微小,可汇集在一起,也有能撼动天地的力量! 自古以来便掌管妖怪姻缘的符元仙翁,自从回到人间的这一刻,就能明显感觉到,原本属于他的姻缘权力正在飞速流逝,甚至连法力都有些后继无力了;而在他飞速衰弱下去的同时,站在洪水刚刚褪去的土地上的秦姝周身的法相神光,却以同样的速度明亮了起来。 哪怕符元仙翁此刻还悬在半空中,自高处往下俯视着秦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秦姝那沉静的、冰冷的目光转过来的一瞬间,他险些真的要摔落在地面上: 一个衰老,一个年轻;一个保守,一个激进;一位正在衰落,一位正在兴起……如此鲜明的种种对比,一瞬间,竟有种映射着天界两位至高统治者未来命运的错觉了。 符元仙翁一念至此,连忙甩甩头,把这个可恶的想法从脑海中赶走,随即一边缓缓往下降落一边心想,看这个架势,许宣和白素贞肯定已经成功和离;那唯一能让自己保持住平局的林东——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哐当一声闷响,是两具身体实打实撞在一起时,才会发出的那种让人肉痛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并响起的,还有符元仙翁的一道惨叫声: “啊——!” 符元仙翁本就因为妖怪的姻缘大权在这次比试落败后,被强行转移到秦姝的手中,而十分虚弱;再加上他一直在人海中寻找林东身影,走路的时候没有看路的习惯,全部注意力都被下面的人海吸引了过去,导致他没能看见秦姝高高挂在半空中的那具尸首,和林东的脖子以下来了个亲密拥抱。 等他看清楚和自己撞在一起的,是个什么晦气东西后,梅开二度,发出了比后世的橡胶尖叫鸡还要凄厉的第二声惨叫: “这是什么鬼东西?!” 在全杭州人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出场时明明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仙翁,就这样很不体面地撞上了林东的尸首,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了下去: 气场全无,形象零分,法力大失,十分悲惨。 然而他的悲惨这才刚刚开始,就好像对许宣和林东两位败类来说,死亡都是他们接下来要经历的一切事情中,最轻松的那个环节一样。 在符元仙翁撞上那具无头尸首的一瞬间,秦姝这才放松了法力钳制,让符元仙翁和它一同降落了下来;而符元仙翁刚一落地,就一蹦三尺高地远离了这具尸体,怒道: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仙翁不认得了?这分明是老人家之前要帮扶的杭州县令的尸首啊。”秦姝将两手拢在袖中,摆出个十分端庄的架势来,对符元仙翁这位已经落败下去的竞争对手温和地笑了笑: 第61章 茜香:“停战罢。” 一个王朝的覆灭,往往起因于在金字塔顶尖的权力掌控者看来,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比如第不知多少个不平等条约的签订,比如割让出去的不知道第多少块土地,比如持续多年的天灾,再比如最后一次加税…… 这些放在往日,总能让人抱着“过了这关就好了”的淳朴想法,咬着牙关挺过去的困境与无理要求,一旦被真的挺了过去,接下来便会有更加苛刻的条件在等待着苦苦劳作的百姓。 他们每迈过一个遍布荆棘的台阶,迎向下一个要将人抽骨吸髓、喝血吃肉的困境时,就等于在王朝本就不稳固的地基上,堆叠了又一块写着“忍一忍、再忍一忍”的砖瓦。 这些杂乱无章的砖瓦,已经在统治者们的视若无睹之下,堆叠成了一幢摇摇欲坠的危楼;只要再往上随便放一点重物,便会隆然倒塌下来,连带着将周围那些还在洋洋得意地准备往上面再放点什么东西的人,也一起压扁压死。 ——而这一刻很快就来了。 事情的爆发是从杭州开始的。 近些年来,天灾频发,各地荒歉。为了维持与关外兵强马壮的外族人签订的无数不平等条约,同时还要保证皇家的体面生活,在工部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想出个解决歉收的办法之后,六部官员也放弃了脑子,大手一挥就得出了最好用的一个办法: 加税。 加,拼命加,可劲加!别说什么我朝太祖当年是十税一,现在天灾这么严重,国库又空虚,不加税还怎么让人捞钱?什么淋尖踢斛什么运输折损什么更换称量容器,怎么赚钱怎么来。这种收税方式,哎,主打的就是一个不顾平民百姓死活的美感与效率。 而且在他们看来,此时放弃脑子也放弃得很有道理,毕竟眼下皇帝已经中风昏迷躺在床上了,谁不趁着这个时间争权夺利,谁就是真正的傻棒槌。 新的加税的命令一颁布下去,各郡县的税收就达到了十分可怖的十税七,囤地的地主家中的税率更是十税八、九起步。要是有个什么地方的豪强大户在收税的时候,只收一半,都是会被家家户户供起长生牌位的大善人。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上任杭州县令林东刚去世半年,新一茬的稻谷刚成熟,新走马上任的女县令林妙玉便毫不犹豫扯了大旗,带着林氏和杭州反了。 而且她打出的旗号也很有吸引力,“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1 这一旗号与眼下豪强林立、土地兼并严重的情况完美呼应了起来,使得无数被苛政苛税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百姓,一看见林妙玉的队伍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见昔年美名满天下却被灭族的梁氏遗孤在军中担任要职,便毫不犹豫投身其中,只为了从朝廷花样繁多的征税下逃过一劫,讨口饭吃。 在林妙玉的队伍愈发壮大之时,原本应该南下收税的浩浩荡荡的船只恰好即将抵达杭州。 负责收税的官员们都是被皇帝那套“女人成不了气候”的理论给忽悠瘸了的天子近臣,听说“林妙玉率林家叛乱”这件事后,一开始甚至都没什么人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个个还有闲心捻须而笑,颇有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切都在我计划之中”的架势: “都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可依老夫看来,这道理放在女人们的身上也是一样的。” “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家,哪里做得了这种大事?”2 “大人所言甚是。依我看,她的背后肯定另有推手,否则她一个在县令替补的位置上坐了六七年的女人,怎么可能有如此胆识和见地?” “如果没有,那就更好了,派个人去游说她一下,跟她讲,只要她放下反旗,归顺朝廷,那么不管她想要什么,朝廷都会满足她的,没必要为了一点官场上不得志的小事,就闹得这么僵硬。” 直到现在,他们还以为林妙玉造反,是“被陛下打压狠了”的置气,半点没往民生民意这方面想—— 直到一支燃烧的、涂满了松油的箭,破空而来,落在了他们的大船上。 他们的船舱原本应该空无一物,毕竟这些船是为了收粮食而来的;可现在,在这些官员们每次一停靠,就要去岸上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的疏忽下,不少船舱里都被间谍们填了易燃物上去。 更别提之前,他们曾饱受晕船之苦,在岸上享受宴席时闷闷不乐、难以展颜的时候,曾经有个右手上带着道伤疤的其貌不扬的人来献计道: “大人们都是朝廷要员,若真在收税这件小事上把自己给累倒了,可真是不划算。既如此,我有一计,可以让大人们在赶路的时候好受些。” “大人们为何不用铁索,将船只们连在一起?毕竟晕船的症状,多半是由风高浪急而引发的,若依我之言,便能够让船只合为一体,不易被风浪摇动,也就能减轻晕船的不适感了。”3 众官员们闻言后纷纷大喜,觉得这可真是个妙招,于是便立刻找来工匠铸造了铁索,将船只们头尾相连地牵了起来—— 而眼下,便是他们收获这个“妙计”所带来的苦果的时候了。 这一支火箭在船上一落下来,其后更有千万支同样的火箭纷纷落下,宛如天降业火,顷刻间便将船舱里的易燃物全都点燃了。 此时此刻,从岸上看去,这江中的景象,便如同炸开了银河、撕裂了太阳似的,火光熊熊间,江水都被火光与鲜血染成了浓重的绯色,与岸边策马而来的红衣女子的装束遥相呼应。 只见那红衣女将长发高挽,身披盔甲,被头盔的阴影遮蔽得有些模糊的眉眼,在不少人的眼中越看越眼熟;半晌后终于有个武将惊呼出声,指向红衣女子的手都颤抖了起来,活像犯了羊癫疯似的: “你、你……梁家的小女儿,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来者果然是梁红玉。 她定睛一看,便认出了这位武将是谁,恰恰是当年,收了母亲的私房钱,将她藏在狗笼里偷渡出去,保全了她性命的那位小兵。 时隔多年,昔日的小兵已经升职成了武将,甚至还能负责保护前去收税的官员们的安全这样的重任,不可谓不得志。 这事放在男人们的眼中,便是“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一大励志传奇;但放在对当年血案与逃脱详情深铭在心的梁红玉眼中,便是“这个王朝真的没救了”的又一铁证: 昔日为了一点钱财,他就能与皇帝一样轻视女人,又放走朝廷要犯;眼下连这样的人都能身居高位,那么整个官场风气与质量到底如何,便可想而知。 于是梁红玉接下来的反应,完全出乎了这位武将的意料。只见她半点没有“念旧情”的意思,一振手中长枪,对埋伏在岸边的林家军高声道: “杀——!” 原本以为梁红玉会看在昔年救命之恩的份上,放自己一马的那位武将,看着从黑暗中涌出的无数身上披着黑布,因此能够完美融入黑暗伪装起来的军士,只觉浑身都吓软了。 他隔着暖意融融的夏风与滔滔不绝的江水看着梁红玉坚定的、过分冷静眼神,竟意外从中读懂了梁红玉的意思: 救命之恩?可以,我不下令专门杀你,就已经算是报了救命之恩了。接下来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毫无关系,毕竟这是战场,不是讲人情的地方!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分明是七月的盛夏,却骇得这位武将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了当年梁夫人为什么会这么放心地把一个小女孩交付给自己: 因为她的身躯里,流淌的是武将的血。 哪怕再被打入绝境地狱一千次,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够沿着深渊,扒着峭壁恶狠狠地爬上来,将所有拦在她道路上的人全都拖下去! 如果此刻,像个死尸一样躺在床上的皇帝能够知道林妙玉的所作所为的话,他一定会老泪纵横地拍着床沿,对心腹们用那种“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中老年男人特有的得意语气,语重心长道: “看吧,我就知道林家迟早要反。” 然而很可惜,此刻他不仅躺在床上,甚至连心腹们,也要么覆灭在了接下来离杭州只有不到半日水路的停靠点的大火中,要么就在京中互相推诿,还真没人能去听这番狗屁不通的言论。 然而如果让秦姝来评价的话,她倒是真有一句从现代战争中带来的感悟要说: 当别人以为你有核武器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同样,当多疑又无能的皇帝怀疑你要造反的时候,你最好真的能造反。 今年实在是个多事之秋。在林家于杭州揭竿而起的同一时间,塞外的异族也在蠢蠢欲动,想要越过长城问鼎中原,甚至连两边的推进进度都十分相似: 塞外的铁蹄刚刚踏过一座城市,林妙玉的军队就开进一座新城;那边刚刚堆起京观,对还敢负隅顽抗的人们示威;这边就已经进展到了打土豪分田地,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拉出来种地干活分粮食,全民皆兵的状态。 一时间,九州生灵涂炭,硝烟四起,血流成河,白骨如山。 招魂幡振动不止,锁魂链来往不绝。去往奈何桥投胎的生灵排起了格外漫长的队伍,盛开在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都被鬼魂们沉重的、沾染着鲜血的脚步,“零落成泥碾作尘”,鲜艳如血的颜色就这样委顿在浑浊的黄泉水中。 接下来的十年里,整个地府都处于三班倒、轮班转的状态,先不提天界的工作风气如何,至少此时此刻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判官阎王等一众鬼仙们是真的要过劳死了。 在塞外的大军高歌猛进,将无数生灵都化作马蹄下的尘土与亡魂之时,面对着异族如此气势汹汹攻势的林妙玉半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保持了相当难能可贵的冷静,纵观全局后,和负责领军的梁红玉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第62章 效率:秦姝: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先不说秦姝在离开人界后,林妙玉在下面搞出了怎样的大阵仗;她在符元仙翁痛心疾首的控诉眼神“秦君虽然我看你不顺眼,但你也不能和这种散仙混在一起,太掉价了”中,半点不为所动地带着白素贞和哮天犬回到天界时,发现迎接自己的阵仗也不小,而且一看就是瑶池王母的手笔。 且不说那飘摇的长旗与华丽的孔雀翠屏,也不用看满面笑容迎上来的同僚们——这帮人的开心程度快比得上引愁金女出门就能捡钱时那种最简单纯朴的快乐了,满面欢喜迎上来的太虚幻境三人组更不必说,单看这瑶池大会召开的架势,就能看出来,现在三十三重天上究竟谁说了算: 秦姝在人界时,分明感受到了玉帝醒来的气息;但眼下,这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一直和瑶池王母站在微妙对立立场上的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竟然连面都没露,那把空闲了几百年的金椅,眼下依然空无一人,只有戴太真晨缨冠、腰佩分景之剑的瑶池王母,在另一边施施入座。 秦姝:……等一下,我都带着满肚子的火气上来,准备在每月一度的大会上把棋盘掀翻了,这人怎么不在?! 既然玉帝不知道为什么不在,那么当面询问他“您好,这几百年来您都在稀里糊涂地干些什么事”的悍然进言的计划就要延后了。 于是秦姝先是按部就班地汇报了和符元仙翁的比试及结果,又把哮天犬的功绩如实上报上去后,瑶池王母欣喜之下大手一挥,就给秦姝本就充沛得不行的法力中又添了新的一笔功绩: “既如此,今日过后,着太虚幻境统领三界所有生灵姻缘红线。具体如何行事,全凭秦君心意。望秦君悉心竭力,持盈守成。” “此外,赐哮天犬……” 说到这里的时候,瑶池王母的眼神微妙地游移了一下,似乎在同情哮天犬被拉去和许宣这种蝼蚁中的败类相处多日的惨况——是的没错,没人同情许宣险些娶了条狗,达成跨种族的第二春,毕竟在这狗的实力比他强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是站在强者一方的: “……仙丹一粒,择吉日以甘露送服,便能炼化喉中横骨,作人言。” 瑶池王母话音刚落,便有一粒仙丹从她袖中飞出,在空中被一道纯白的光芒化出玉瓶包裹了起来,向着灌江口流星赶月地飞去了: 这个逻辑很正常,毕竟哮天犬它还是一只狗,像服药修炼、翻过门槛这样的大事,还是交给狗的主人比较让人放心。 哮天犬闻言大喜,伏在地上好一通摇尾巴,都快把屁股给摇出残影了: 多谢陛下,多谢秦君!秦君果然是个说话算话的好人,等下我去大哥那里吃了仙丹就来找你耍,带你去捉兔子! 伫立一旁的白素贞:……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有人要跟我抢口粮的感觉。 处理完天界编制内的员工后,就要处理像白素贞这样的编制外临时工了;但问题是,比起“有前例可循”的对秦姝和哮天犬的封赏,对这种“还没取得编制,却在人间立下大功,还提前飞升上来的散仙”的应对方式,还真没什么可以参考的例子: 毕竟现在能飞升上三十三重天的散仙,都是在人间先立功,随后又等了好久熬资历,熬够了时间,才能升上来的;像白素贞这样刚一立功,就入了秦姝法眼,把她一同带来天界的情况,可真是前所未有。 但换个思考方式来看,如果对白素贞这种“建下大功,提前飞升”的散仙,和青青这种“不忘初心,坚持向善”的妖怪,能有个良好的例子作为开始,那么以后,天界神仙和人间散仙、人间妖怪的联系便会更加紧密,连带着让神仙们看待除自己之外的其他种族的方式也会更加客观—— 换而言之,就是高层干部必须走进基层群众中去。 于是还没等瑶池王母想出个什么章程来,秦姝便上前一步,躬身到地,对瑶池王母恳切道: “禀陛下,我与白素贞此前曾有约定,若她能偿清前世救命恩情,且不愿归还黎山老母座下的话,便着她入我太虚幻境,证金身,成正果。” “妖界生灵虽名声不好,可据我下界多日看来,三界生灵,其实大多生性本善,若能加以合理引导,定然比与其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更有裨益。” 被秦姝这番话给惊了个正着的白素贞,终于想起来自己数日前,的确和这位警幻仙君在天牢里好像签订过什么条约……可那时她认为,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是摆在面上好看好听的,怎么会真的有人,去践行和散仙与妖怪之间的条约? 秦姝完全无视了白素贞震惊的神色和似乎想阻止她的情态,继续为白素贞争取道: “若能够让白素贞与青青按功受赏,便是为无数还在人间迷茫徘徊的散仙与妖修们,立了个归化的好榜样出来了。日后若多一人走上正途,那么我等天界神仙下界剿灭妖物、扫清障碍之时,遇到的阻力,就会少上一分。” “且白素贞有平定杭州洪水之功,青青有为哮天犬仗义执言、协助白素贞破除红线之功。据此,请陛下允白素贞循我二人曾签订的契约,入我太虚幻境;再念青青一心向善,助她入黎山老母座下修行。” 瑶池王母闻言,心中一动,沉吟半晌后欣然颔首,应允了秦姝的请求: “既如此,着白素贞成真仙,仙籍记入太虚幻境,号‘度恨菩提’,取其与那凡人‘前恩化作今朝恨,菩提引渡万事空’之意;青鱼妖心存善念未泯,该有造化,着其入黎山老母座下修行,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天地间便起清风,出祥云;紫气东来,宝光乍现。好一个香雾馥馥,白鹤声鸣,百花齐放,妙音自生。 道道金芒簇拥下,将一道明黄色的绢帛托来了白素贞面前,白素贞刚一接过,这仙旨便化作一道流光跃入其眉心;与此同时,太虚幻境的文书册子上,也出现了“度恨菩提”的名号: 这便是日后太虚幻境中,再不曾改变的四位主事仙人,分别是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与度恨菩提。 这香风既起,便断无中途止息之理,携着瑶池王母谕令便下界去接引青青了,就连三十三重天上无处不在的轻云薄雾,都要为这道清风让出道路来,去接引这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有此等殊荣的妖怪。 此时的青青还在西湖里优哉游哉地泡着晒太阳。 虽说她半点不担心按照秦姝那面面俱到的办事风格会漏掉自己,但对于自己长久以来“想要个正经出身”的这个梦想,青青其实始终是抱着一种“不太可能”的心态去看待的: 高高在上的神仙,连凡人都看不见,又怎么会看得见比凡人还不服管教的妖怪呢?这样看来,就算秦君愿意为我上书,可估计在多方抗议之下,这个提议也十有八九会被反驳回来,改为赏赐些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做补偿吧? ——然而就在青青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的同时,一道清风拂开湖中残荷,向着青青准之又准地席卷而去,当场就把她从青鱼原身给团吧团吧塞进了人类的壳子里,甚至还十分贴心地给她梳了个人间读书的女学生小时候才会梳的那种双环髻,还换了套统一制式的青色道服,眨眼间,就将打扮齐整的青青送到了黎山老母座下。 青青一时间只觉这种感觉相当微妙,但她又说不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然,如果她再晚生几千年,好好见识一下后世那些送自家孩子上学的父母的表现,就会明白这种微妙感和即时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梳头穿衣服再加上亲自送过去,这分明就是一位慈爱的母亲送自家宝贝女儿去幼儿园上学前的准备吧! 被晕晕乎乎放在白玉阶上的青青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再一抬眼,便看到一位法相庄严,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含笑望着她: “你便是跟随在我那不成器的徒儿身边的小妖?倒有几分天赋……既如此,过来磕头拜师,从此我黎山老母便是你师尊了。” 青青眼下已经被秦姝和瑶池王母两人这飞一样的办事速度给惊呆了,之前去窃仙草时的机灵和泼辣劲半点影儿也无,只黎山老母一个口令,她便一个动作,当即揽道袍,整衣冠,在那青色蒲团上端端正正拜下;与此同时,黎山老母又开口,温和道: “我名下有与你一般生灵三万余名,他们便是你的同门师姐师兄。你若将来得了空,可去诸位同门洞府里转一圈,认个面熟,日后大家便是一家人了。” “我知你为妖身,且曾因此受苦。但眼下,瑶池王母陛下与六合灵妙真君已为你求来此机缘,可见你必有过人之处,不该再妄自菲薄。从此,你须勤加修炼,不可懈怠,早日修成散仙,证大道,入天门。” 青青闻言,眼眶一红,万万没想到她在人间的西湖里浑噩度日的那些年里,做过的最美好的梦竟然在今天成真了,百感交集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哑声道: “……多谢师尊。” ——真个是,和睦五行归正果,炼得金身上九霄!1 然而青青那边的事情刚解决,秦姝这边就又遇到困境了。 事情的起因,便是她在灌江口时,写下的那条“整顿官僚主义,树立清正风气,力行俭朴节约”新律。 可以说之前大家都没立刻反对秦姝为白素贞和青青请封的原因,一半是因为白素贞和青青的确立了功,另一方面就是大家都憋着股劲儿,打算把所有的好口才都用在这件事上: 第63章 细节:义务教育与司法考试。 按照正常流程,在一月一度的前凌霄宝殿、现瑶池大会上,其实并不会通过太多新律。 毕竟想要提出新律,就要先消耗自己的功德与法力将其提出;随后还要跑前跑后忙这忙那,联系许多同僚来支持自己。 可即便做到了如此看似万无一失的地步,等最后当庭提出的时候,如果经王母和玉帝两人审核后,认为这条新律对天界有所不利——这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身体状况与三十三重天息息相关,因此能明确感受到这些新律和所有人的工作,对天界究竟是好是坏——那么就算之前有再多的人支持也没用,这条新律依然会被打回。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大家有这个除旧革新的勇气和野心,但是也没那么多的功德,能把上个月摸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鱼拿出来,放在明面上体面讨论就很不错了。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已经习惯了大会上看到秦姝的身影后,就停下“早退”的脚步,再在原地多等上那么一会儿: 比起几百年前,我们的工作效率真的已经提高了很多;但是跟这个人相比,果然还是没法看! 秦君简直就像是一条凶猛的鲶鱼一样,冲进咸鱼缸里就是一阵龙腾虎跃,总感觉按照这个架势下去她会在天界推行八小时工作制……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哈哈,怎么可以这么不当人呢。 ——两位陛下在上啊!如此残忍的词汇怎么会存在于世界上,仓颉造字的时候真的应该把这六个字设置成违禁词!我们现在每天工作三个时辰了还不够吗,比起几百年前每天一个半时辰的工时可足足翻了一倍呢! 秦姝:是这样的,我不是人,我是铁血社畜。不过介于神仙们如果真的可以提高工作效率的话,用六个小时做完八个小时的工作,那八小时工作制可以再等等。毕竟等下可能有个大领导来作妖,当务之急是把针对妖界的九年义务教育给推行下去,还得设立个司法宫。 这样一来,瑶池大会上的气氛就陷入了一个很微妙的平衡: 虽然传令官已经拉长了声音,喊出了那句最关键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但习惯早退的神仙们没一个敢迈出脚步,都在屏息凝神地等着秦姝这个卷王发言;而瑶池王母本人更是觉得秦姝这次下界肯定又带回来一大堆工作,都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了。 而下一秒,秦姝清越的声音也果然验证了这帮咸鱼内心“完了,今天没法偷懒了”的想法,说出了她今天要办的第一件大事: “禀陛下,太虚幻境秦姝有事要奏。” 瑶池王母颔首道:“准奏。” 秦姝回想了一下上辈子的义务教育体系和司法体系,沉吟片刻后弯下腰去,认真汇报道: “黎山老母愿意教化众生,怀‘有教无类’之心,此乃大善之举,诚宜受封赏,得襄助。若陛下能够对这样的神仙伸出援手,加以帮扶,那么在他们的影响下,能走上正路的妖怪们就会越来越多。” “一人之力,不如百人;百人之后,尚有千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果能让这样的人渐渐多起来,在人间形成完整的教育体系,那么就可以从根源上防止妖怪们走上邪路。” 这番说法在天界真是闻所未闻,可细细想来的话,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之前一直没有人提出类似的构思,实在是因为妖怪们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可眼下,连秦姝都为妖怪们说话了,那么其他有相似想法的人自然也不能落后。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是当一个主打低价亲民的品牌请了一百多个主打高尖市场的国际大腕做广告之后,这个价格就会被强行贴金抬上去——虽说以平价品牌的咖位能不能请到这样高级的代言人还真不好说。 但眼下的情况,是“秦姝都已经在给妖怪们撑腰了”,再加上就在半盏茶前,还有个实打实的青鱼妖被送去了黎山老母座下,明摆着瑶池王母陛下也觉得,对妖怪们应该教化为主,降服为辅。 于是接下来天界的神仙们要面对的问题,就不是“帮妖怪们说话丢不丢脸”了,而是“现在帮秦姝说话还来不来得及蹭个热度”。 因此秦姝话音刚落,便有经常在人间行走的雷公电母二人出列,同样表示有要事上奏。雷公相对而言比较沉默寡言一些,于是眼下代表他们夫妻二人说话的,便是金光圣母: “禀陛下,我等亦有此意。” “我夫妻二人在人间巡视时,曾见人间为应对科举,设有‘官学’与‘私学’两种学校,供学子们入内就读。若照此类比,那么那些得了些灵光,就自己修炼,一不小心把自己修炼成妖怪的动物,便是‘私学’;只有得到了正经神仙传授法门的动物,才能够像白素贞那样修成散仙,走的是‘官学’的路子。” 等电母说完之后,雷公才补充了一句: “虽说这两种方式到最后都能得道,但既然陛下有心引导他们向善,自然可以封赏黎山老母,助她开坛讲学,教化万妖,将‘私’转化成‘官’,正好也方便日后管理,” 秦姝:是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要将黎山老母这样的好心办学、有教无类的人扶持起来,将“只有机缘巧合或被人引荐才能入内就读”的、相对而言比较封闭的个人山头,变成妖界的九年义务教育。 瑶池王母闻言,便不再犹豫,当即素手一挥,在空中凝聚出又一道明黄色的绢帛;下一秒,这绢帛便一分为二,一半飘摇着向人间飞速落下,另一半则端端正正落在秦姝手中了: “既如此,着秦君为礼官,为黎山老母送去封赏,共计金丹千瓶,仙酒千坛,青鸾、白狮、金象、凤凰各一对,道法书籍万本。” “同时将我谕令一并传到,若黎山老母愿开坛讲学,本人可再得千年功德,并人间道场百处;其名下弟子,可均得金丹一粒,甘露十瓶。” 瑶池中众神仙听清了这个封赏数量后,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毕竟这个封赏规模实在太豪华了,便是秦姝数百年前被加封为六合灵妙真君时的排场,也比不上这一刻的郑重: 毕竟封赏秦姝,只是事关一人而已;但封赏黎山老母,为的却是她座下那三万名弟子,是千百世的长久教育大计,自然要更加谨慎更加丰厚。 可再算来的话,如果没有秦姝进言,那么天界的神仙们也无法注意到,处于自己视线盲区里的妖怪们还可以有这种引导向善的方法,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封赏黎山老母了。 ——所以归根到底,只要秦姝能把这次封赏带到,黎山老母自然知道这是谁的功劳。 日后只要太虚幻境不走上什么歪门邪道的偏路,那么这位在人间的妖怪与散仙中颇具名望的高阶女仙,定然也会站在秦姝的身后,成为她可靠的同盟;再进一步,或许接下来从黎山老母座下毕业的这三万名从动物修成的散仙,都会成为她的帮手也说不定呢。 瑶池王母又想了想,考虑到现在的妖怪中,还有那种沾过血、因此不愿意走正道,只想走邪路的歪路子,又拔下发间凤凰簪,一振衣袖,那五彩的凤凰簪便化作了文彩鲜明的凤凰,盘旋在秦姝身侧,发出清越柔和的鸣叫声: “秦君听令,着你下界封赏黎山老母时,若她答应开坛布道,便速速去往灌江口,与清源妙道真君各领一千天兵天将、一千灌江口草头神,护持黎山老母道场。” 秦姝与这只由发簪变幻来的凤凰对过眼神,心知这就是王母信物,持有此物,不管是在天界和人间之间快速来往还是凭此调兵都能畅通无阻,便略微一低头;下一秒,这只凤凰便十分灵性地收敛了羽翼,轻轻巧巧停在她的肩膀上,在五彩的凤羽拂过她玄色衣袍的同时扬声道: “秦姝领命。” 围观的众神仙们:虽然按照常理来说,到这个时候大家都应该各回各家了,但是总感觉按照秦君的工作风格,这事儿肯定还没完,还有后续。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下一秒,秦姝便又补充道: “禀陛下,太虚幻境秦姝还有事要奏。” “我观《天界大典》虽包罗万象,但条目繁多,晦涩难懂,且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常有异常状况突发,若依然按流程办事,恐失于死板,不好变通,延误最佳办事时机。” “介于此,秦姝请命,在三十三重天中成立‘司法宫’,对《天界大典》进行归类细化、重新整理的同时,以便遇到突发状况的神仙前来求助如何应对。” 符元仙翁感觉秦姝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自己: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秦君!在我循规蹈矩按流程办事的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突发状况就是你! 然而这一次,瑶池王母答应得就没有那么勤快了。穿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的华衣高髻女子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诚如秦君所言,但这司法宫的人选却不好定。” “这毕竟是《天界大典》,想要将其重新整理和归类,须得对《天界大典》烂熟于心才是;且司法宫设立后,势必有千头万绪要归于此,在此处担任要职的人,必须身上没有其他的多余事务。” 然而秦姝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她在瑶池王母提出疑惑的下一秒,十分贴心地就递了个解决方案过去,属实是别人需要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就能立刻带来垫脚凳: “既如此,我提议,一月之后,在天界加考‘司法考试’,从身上暂时无要职的神仙中,甄选有能者执掌‘司法宫’。” 第64章 真相:阴阳和合之气。 若换作现代社会的话,这种“一把年纪的异性上司要找你去进行个人谈话”,怎么想怎么是他不正常: 你真要是有要紧事的话,怎么不推行“开门办公”,在公共区域说,反而一定要进行私人谈话?这种情况要么是这位领导作风不正,要么就是他在暗示要收受贿赂,总之都挺刑的。 秦姝上辈子的确处理过很多这样的求助者,以至于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难以避免地幻视了一下相似处,随后就把这个可能性按在心里了: 第一,这是天界。天界的神仙们目前为止,哪怕再怎么咸鱼,在这方面的精神风貌还是很积极向上的。 第二,说句不恭敬的,按照玉帝本人现在虚弱的架势,再看看秦姝本人现在法力高涨得把她投进千年前的封神战场里,她都能一个人打一百个的架势,如果真要动手,谁赢谁输还真很难说。 于是秦姝思忖片刻后,停下了十香金车,叫驾车的引愁金女先把白素贞送回去——是的没错,引愁金女已经凭着她无与伦比的好运气成功担任起秦姝的专属司机这个职位了,不为别的,就为在路上快乐捡钱——这才转过头来,对符元仙翁道: “有劳仙翁带路。” 说来也奇怪,符元仙翁明明是秦姝的手下败将,在人间的时候还表现得那叫一个不服;可自从他亲眼见过玉皇大帝,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隔着重重屏风与大门遥遥看上一眼后,在为秦姝带来了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口谕后,这一路上他安静得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点多余的话也没有。 只在秦姝要进入凌霄宝殿内殿的时候,符元仙翁这才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似的,低声对她嘱咐了句: “陛下现在十分虚弱,是真想和秦君好好谈谈的……请秦君看在整个三十三重天都系在这两位陛下身上的情分上,莫要再与陛下置气了,还是好生把话说开的好。” 而在秦姝进入内殿的下一秒,她也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符元仙翁会这么客气,因为他也见过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虚弱模样了。 与神采飞扬、身着华服、眉目秀丽,气场端庄的瑶池王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坐在白玉高台上的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实在太虚弱、太狼狈了。 他原本有一张很儒雅的中年男子的面容,可眼下,这张脸上已经爬满了老年人的沟壑;一头乌发更是变得黑白参半,望向秦姝的眼神里还带着一抹将死之人才会有的浑浊,开口时甚至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了,对秦姝单刀直入道: “我深知秦君心中,对所谓的‘天界死局’有所疑惑……难得我今日有力气一直醒着,便请秦君来议事,为秦君讲解一番,这死局究竟为何而生。” 他一挥手,便有一张陈设着流苏锦绣软垫的紫檀椅飞到了秦姝身前,等秦姝坐下后,已经呈现出“小五衰相”的玉皇大帝这才继续道: “秦君与我等不同。” 秦姝在内心暗暗吐槽:是的没错,我是卷王,你们是咸鱼,这简直太不同了。 玉皇大帝没能察觉到秦姝内心汹涌澎湃的吐槽欲,又深深喘了口气,这才缓缓继续道: “供奉秦君的凡人,是一心一意供奉秦君的,一人之力,能抵数十人。只有那些不能收获如此虔诚的信徒的神仙们,才能和我一样,感受到这种微妙的衰弱感。” “秦君,若不算你接引上来的这位散仙,人间已经有数十年未曾有新的散仙飞升了。秦君认为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呢?”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我认为是三十三重天官僚体制僵硬,晋升流程死板,明明下界还有许多好苗子,却要被困在‘资历不够’的死胡同里,得苦苦熬上几十年才能飞升。” “说来也巧,我曾派林东给人间天子送去这样一段话,没想到兜兜转转,这番出自我手的劝诫又回到了我自己这边,正好让我眼下能够说给陛下听。” 年轻的玄衣女仙身体前倾,自下而上地直直望着这位曾经执掌天界一半权力的至高统治者,就好像要以新生的力量与锋锐的意气斩断旧日的枷锁般,开口直言进谏道: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如果陛下真是因为‘天界人才不够’一事而困扰,便很该不拘一格降人才,开张圣听,访能察贤,切不可因为这些无谓的规矩而耽误了别人。” “……秦君是一定要跟我装糊涂了。”玉皇大帝被秦姝这番话堵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厥过去,又过了半晌,才冷声道: “既如此,我就跟秦君把话摊开了说罢。” “人间近些年来,能飞升上天界的神仙越来越少;三十三重天也正在陷入活力不足的死局,我和瑶池王母不得不轮流沉睡,才能勉强应付得过去……如此种种困境,其实只是因为一件事。” 秦姝闻言,都做好了要听到什么“三界其实要因为一个阴谋而毁于一旦”的天大的噩耗准备了,却没想到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在半晌后,憋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人间阴阳和合之气越来越少,新生人口不足,新鲜血液不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三十三重天本就是取天地平衡、阴阳造化建立起来的,所以一旦人间的阴阳和合之气不够、新生儿少了,那么天界也会岌岌可危——这便是三十三重天眼下面临的死局,而应对这死局的方法,也正是我和瑶池王母的分歧所在。” 秦姝闻言,一时间只觉眼前发黑,手脚冰凉。若不是眼下她还坐在椅子上,只怕现在早已在这番的打击下踉跄失态了。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能感受到,天界的整体氛围尚且称得上和平;可不知为什么,曾经在前世无数次感受到的那种微妙的荒唐感和残忍感却一直盘旋在极隐蔽的角落中,在她的心头留下了一点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果天界真的是两性平等的理想乡,那么玉皇大帝身为至高统治者,为何要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根本配不上她的人类男子?如果这次拉红线,还可以用“失误”搪塞过去的话,那么他又为何要授意符元仙翁,将白素贞许配给许宣? 这种由身居高位的女性被迫发起的,对品德低劣、地位低下的男性的援助式婚姻,就像潜藏在花丛中的毒蛇似的。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危害来,可这些脏东西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反咬一口,露出致命的毒牙,将所有涉过这片花丛的正常人拖入黄泉。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在玉皇大帝本人的倾情解说下,秦姝终于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天界的大环境是正常的没错,但眼下,正有流毒滋生,有暗影生长。以上所有不平等的、彻底压榨女性价值的婚姻,归根到底,都是要营造出“阴阳和合”的氛围,提高“人间出生率”,以维持三十三重天的存在! ——好一个虚情假意,好一个粉饰太平! 秦姝越愤怒,她脸上的神色就越平静,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这份平静中嗅出风雨欲来的气息;而很明显,玉皇大帝和秦姝之间并没有很熟,没能察觉她的愤怒,只长长叹了口气: “当我们二人发现天界正在衰落下去之时,便萌生了要用各自的方式,去解决三十三重天困境的念头。” “我看天界中的未婚女郎颇多,便令月老推行‘仙凡恋’,又让云罗率先下界去许配凡人。只要开了这个头,那么天地间的人神混血就会多起来;而云罗的身份足够贵重,很适合去做这个带路人……” 秦姝冷声打断了他的回忆:“真不幸啊,天孙娘娘的红线被我破坏掉了。” 玉皇大帝被秦姝又一次打断了话后,沉默片刻,继续道: “在秦君插手后,我心知仙凡恋的路子走不通,就又去请来符元仙翁。毕竟妖怪的红线不在太虚幻境的管辖范围内,如果能将白素贞许配给许宣,造出些妖怪和人类的混血来,那么也能稍稍缓解人界出生率过低、新生儿不足的情况。” “但多年来,我已经看穿了秦君的本质。太虚幻境之主有济世安邦、救困扶危之心,若你得知白素贞之事,定会干涉制止。” 秦姝状似十分谦虚一低头:“自然如此。此乃我职责所在,陛下不必客气。” 玉皇大帝:……不,我没跟你客气,我只是受气!! 但这番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否则也太掉价了,于是他假装半点没被秦姝气到似的,继续回忆: “于是我让符元仙翁去询问你,如果他愿意将执掌妖怪红线的大权拱手相让,可否请秦君在这方面行个方便,要么莫要插手白素贞一事,要么收回金蛟剪。” 须发花白的中年男子话刚刚说到一半,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个撕心裂肺,颇有点险些把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的架势,半晌后才嘶声道: “话说到这里,秦君也知道三十三重天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了吧?还请秦君把手头的三界姻缘红线略微松松,不要再像以前一样,轻易动用金蛟剪了。” “若没有人‘自上而下’去开这个头,帮助人间‘阴阳和合之气’重新兴起来,那么三十三重天依然还是要灭亡的!” 玉皇大帝以为自己都把话说明白到这个份上了,总该起点作用;然而他凝神望去,却愈发吃惊,因为秦姝看向他的眼神里,竟有着波涛汹涌的灌愁海般的黑暗与沉静,半点被说服的、动摇的光芒也没有,甚至连她开口说话的语气,也更冷、更愤怒了: “……陛下这哪里是在救人,分明是在害人!” 第65章 对赌:求人不如求己。 玉皇大帝他根本就没想到秦姝会反驳他。 毕竟在他看来,用区区数人的幸福,去换取一整个天界的安稳存活,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了;更何况这些被派出去强行牺牲的女仙们,都有能自保的力量,也不用担心她们会受害身亡,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只要忍过这人间的几十年,调节完毕阴阳和合之气再留个血脉下来,她们回到天界,把所有胆敢嘲笑她们的人打赢了之后,不是还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过和以前一样的日子吗? 因此,在发现秦姝如此强烈地表现出愤怒的反对意见后,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竟然敢反驳我”,而是“她是不是没听清楚”。 为了防止“秦君太激动了因此没听清楚我的安排”这种乌龙情况的出现,玉皇大帝又耐心解释了一下自己的作为,试图从秦姝这里得到一点认可: “秦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那种只会让下属去送命,但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人。我眼下的情形,便是将三十三重天的虚弱全都揽在我一人身上的结果。” “如果这个法子行不通,我还有最后的补救办法,那就是兵解道消,将自己化为阴阳和合之气,融入天地,去填补人间出现的不足。” 面容苍老,身型伛偻的神灵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动也未动,就好像让往日里最珍惜的小孙女去降低身份被折辱、嫁给一个凡人,和他要自己去送死,都是一样“正常”的事情似的: “但不是万不得已,这一步实在不能轻易迈出。因为三十三重天是建立在阴阳平衡的基础上的,两位领头人不管少了谁,都可能会造成一系列无法预料的后果。”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的话,我与瑶池王母牵系过红线,异体同命……纵使我先走一步,她也要随后跟来。” 按照玉皇大帝所说,似乎真的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了。 按照他的这套逻辑看,如果不让天界的女仙们下凡匹配凡人,那么天地间的阴阳和合之气就会减少,三十三重天就会进一步萎缩坍塌,到头来,连两位天界最高统治者的性命也要填进去。 然而因为就连玉皇大帝本人,都不知道把他和瑶池王母真的兵解融入天地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才要保守起见,从前期入手,试图通过“基础维稳”的方式,避免牺牲两位至高统治者。 ——然而秦姝敏锐地从玉皇大帝刚刚的那番话里,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于是她强行按捺下满心怒火,半点没有被这位垂垂老矣、在现代社会中被各种神话故事和影视作品捧上神坛的老人的言辞打动,单刀直入地问了个在刚刚的“坦诚相待”中,玉皇大帝一直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 “既如此,请问两位陛下的分歧又在何处?” 玉皇大帝没想到秦姝的着眼竟然如此刁钻,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多说些也没什么。于是他回答道: “瑶池王母认为,应该徐徐图之,通过提高女性地位的方法,使人间的婚姻模式能够逐渐与三十三重天的一同,从而提高人间新生儿出生率。” “但我认为,这个方法效率太低了。想要在已经有‘三纲五常’概念成型的人间提高女性地位,没有几百年、几千年的功夫,绝对不可能成功。在秦君到来之前,三十三重天已经出现颓相,只能再撑最多五百年,所以我的主张与她的截然相反——” 身披团龙金袍的老人挥了挥手,秦姝的面前便立刻出现了一副长得望不到头的画卷;而他刚做完这个动作,眉眼间的疲惫之色就更加明显了,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呈现幻象的法术,都能消耗干净他浑身的力气似的: “——我认为,必须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自上而下的婚姻扶贫。” “只要天界女仙开了这个头,那么世人在发现‘连神仙都这么做’之后,就会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走下去,将人间的阴阳和合之气提升回正常水平。” “瑶池王母虽然有心推行她的应对方案,但苦于九天玄女不知为何闭关多年,她没有得力助手;我与她斗法之后,她以一招之差惨败于我,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将行政大权交给我,由我来安排下我的策略中的第一手,那就是云罗的婚事。” 此言一出,秦姝瞬间大彻大悟,心神通明。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瑶池王母从一开始就会对自己另眼相待了,甚至还会在和自己素未谋面的第一次凌霄宝殿大会上,就说出“凡你所求,我无不应”的言语: 她救了云罗,只是让瑶池王母另眼相看的一小部分因素而已。 在这部分因素之外,除去她是“破除天界死局的一枚关键棋子”的原因后;再除去“她在尚不知晓三十三重天要面临怎样的困境的时候,便误打误撞地扰乱了玉皇大帝的全盘谋划”的巧合之外,最重要的因素在这里—— 瑶池王母,急需一个没在闭关的,能做实事的帮手!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秦姝就是这对夫妻领导意见不合时,在所有人都要么不明状况要么不敢站队的当口,闭着眼就莽入了战局的愣头青。 结果她这一来,正好赶上女领导因为身边的女秘书请了个长假,脑子有洞的男领导和他那擅长摸鱼的男秘书偷偷摘取了胜利果实的尴尬时刻;而且秦姝这这一莽,便无意中莽出了女领导的胜局。 求贤若渴的女领导当场就要给她升职加薪开表彰大会一条龙,要不是上一位女秘书的手头上还有工作没交接完,秦姝现在恐怕早就升上去了;所以在这两次的大会上,瑶池王母才会对秦姝有求必应: 不仅仅是因为她提的建议的确很有用,更是因为在秦姝救下云罗的那一刻起,她就自动升职成瑶池王母的心腹了! 从这件事上便能发现,中华民族的传统风格之一“委婉含蓄”,在瑶池王母的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是个含蓄的人,我不会明着招揽你,也不会压榨你去干活,我只会拼命给你升官加薪发奖金。 然而秦姝在这边终于迟到了几百年才反应过来,自己眼下是个怎样烫手的香饽饽、有着怎样光辉的前途与锦绣升官路之后,玉皇大帝那边也没放弃对她的说服;那张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画卷,已经徐徐飘到秦姝眼前了: “秦君请看,如果按照我的策略进行下去的话,不仅天界现在面临的困境可以迎刃而解,甚至连凡间的世道,也可以一同兴旺起来。” 秦姝觉得这番话越听越耳熟。 哪怕此刻端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在后世享有极高声望的神灵,还说着听起来格外“大义无私”的话;但这些话不管怎么好听,归根到底,和上辈子她不得不外出开会时,经常从那些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男专家们口中的主旨是一样的: “秦主席,你搞这些虚的到底有什么用?” “咱们现在缺的是出生人口,急需大量年轻劳动力。如果新生儿缺口一直这样增长下去的话,再过十几年,我们就会提前步入老年社会,到时候整个国家和社会的发展都会被拖慢脚步。这样看来,一直坚持离婚自由的你,就是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是人民的罪人!” “都说了要保证高生育率,就不能让女性拥有太高的受教育率。秦主席,你一天天儿的在那里越权,去给女孩子们宣传受教育的重要性干什么?我记得这不是妇联的工作吧?” 这种即视感实在太明显了,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于是秦姝在这种阴影的笼罩下,皱着眉往那幅画面上凝神一看,当场便拍碎了她坐的那张紫檀椅的扶手,惊怒交加地站了起来,怒道: “贼子安敢——实在放肆!” 六合灵妙真君一怒,整个凌霄宝殿内便瞬间风起云涌。 浩荡的长风急速涌动之下,卷得那些原本垂拂在玉帝身边的、只在慢慢飘摇的金线刺绣的帘子猎猎作响,宛如长旗漫卷‘坠在上面的奢靡的珠玉流苏更是被当场撤下,崩乱满地明光。 无数道紧闭的大门被猛然推开,从殿外呼啸而来的云雾一瞬间便将空中的幻象给冲了个七零八落。然而即便如此,曾经在这幅画卷上出现过的影像,还是烙印在秦姝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连带着将她前世的记忆也一并唤醒了: 因为画面上呈现的,显然是从现代社会而来的秦姝,最熟悉的无数个旧版神话故事! ——牛郎在偷走织女的羽衣后,与她结婚成亲,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后来织女意外拿回羽衣后,立刻就披在了身上,想要回到天界去;然而牛郎在得知自己拐来的仙女妻子竟然跑掉了之后,披上牛皮,带着两个孩子便追了上来。 虽然他最后还是没能追上织女,被瑶池王母拔下发簪划出的银河挡住了;但在玉皇大帝的“开恩”下,牛郎织女就这样保持着分居两地的婚姻事实,每年七夕都要见上一见,为后世留下“白富美下嫁矮穷矬,生了孩子就是他的人了,别想着逃跑,跑也没法离婚”的思想钢印。 ——许宣在迎娶白素贞后,日常吃穿用度用的全都是白素贞的钱,就连那间药店也是在白素贞的帮助下开起来的。但他对自己的妻子半点感恩之心也没有,甚至还偏听外人的言语,把一张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作用的符咒带回去给白素贞喝。 虽然最后白素贞的身份暴露了,许宣懦弱自私、贪财好色的真面目也一并暴露无遗,但她完全没有与此人一刀两断的想法,一片痴心完全就牵挂在许宣的身上,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找来法海降服了白素贞;而这个故事,也给读者们留下了一种“凄美人妖恋”的错觉,认为不同种族之间的爱情,最普遍的下场就是这样“分道扬镳”,而不是“算清总账再分手”。 第66章 精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有这么个定律,对古往今来的社畜们都很适用,哪怕用不同种族的评价标准来衡量,它也是个能跨物种达成一致与共鸣的普世真理: 那就是,当你觉得接下来会有一大堆工作的时候,就真的会有小山一样的工作压下来;哪怕因为种种事故耽搁,这份预感没能应验,但它也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先不提这个定律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中,会给社畜们带来怎样的工作量;总之眼下,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倒提前一步感受到了: 他们昨天刚刚从瑶池大会上,带着“幸甚至哉,秦君这次竟然只提出了一条新律和两大改进意见”的侥幸感,准备回到工位上去继续摸鱼;结果次日,瑶池王母便与玉皇大帝一同摇动七声金钟,紧急召开第二次大会。 全天界的咸鱼们:???说真的,两位陛下,你们真的不如昨天就赶紧把会开完……明明昨天刚开完会,今天却又临时加上这么一场,这简直等于给我们判了无期徒刑之后又加上了死刑! 然而这些话最终只能在内心抱怨抱怨,没有一个人在听到这七声金钟后,不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得亏三十三重天没有什么交警也没有什么交通法律法规,否则光看他们赶过去开会的速度,恐怕个个都得吃上几百年功德的大罚单。 也难怪他们如此慎重,毕竟这是自从数百年前两位陛下一同衰弱下去起至今,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第一次联袂出现在大会上;更是自封神之战结束后,在天界召开的首次没有任何人缺席的第一次紧急会议。 按照秦姝的原计划,关于“被符元仙翁借用了身躯的法海”的善后,“天上人间之间的来往流程”可以继续精简等一系列后续,可以在日后的大会上慢慢提出,别把天界咸鱼们逼得太急了集体罢工。 但眼下玉皇大帝已经出关,实在容不得缓步推进,于是在这次瑶池大会上——不要问为什么不在凌霄宝殿开会,被秦姝砸成危楼的大殿实在没法一时半会就修好——秦姝让所有抱着“万一这次大会只商讨秦君下界相关事宜,跟我们无关,用不上我们”想法的咸鱼们,都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卷王效率。 传令官刚刚说完“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秦姝便立刻越众而出,半秒钟都不带停顿的,对并肩坐在金椅上的两位天界最高统治者深施一礼: “禀两位陛下,太虚幻境秦姝有事要奏。” 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虽说这次开会其实本来应该是商讨你和符元仙翁的抽签事宜的,但是你既然有本要奏,奏吧奏吧。不过恕我直言,我总感觉秦君天天都徘徊在过劳死的边缘。 秦姝得到了这两位天界最高统治者的默许后,继续道: “先前符元仙翁下界时,是带着玉帝陛下的玉如意去的。但玉帝陛下的信物并没能提升他的多少办事效率,让他将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了赶路上;且我之前拜访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时,也曾感受过王母陛下的信物在‘缩短路程、节约时间’的方面有怎样的功效。” 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闻言后,齐齐开口追问:“如何?” 秦姝沉默片刻,诚恳道: “我的评价是,真不如我直接跳灌愁海来得省事。” 本来以为好歹能从秦姝的口中捞到一点正面评价的玉皇大帝:??? “现在的下界流程其实可以再简化一些。”秦姝心想,反正自己身上现在还背着赌约,这位倒霉的男领导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把自己给开除,便实话实说道: “根据我多年闭关来的精确计算,如果两位陛下愿意出手,关闭下界时所要经历的重重审批;且三十三重天上的诸位同僚在下界时,省去部分排场,精简随从,同时将下界通道开在灌愁海,不必‘驾云下凡,借用化身’,而是‘本体直达’,那么就能将下界的流程压缩在半日之内。” 玉皇大帝闻言,立刻不赞成地摇头反对道:“但如此一来,使用本体下界的仙人们的法力就会被大大削弱,十分不便;而且若展露真身时没有排场,如何让凡人铭记,传承后世?我认为这个提议十分不妥……” 他话音未落,瑶池王母却先一步想通了这件事的奥妙所在,立刻打断了他玉皇大帝话语,对秦姝的提议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赞成: “秦君所言,甚有道理。” “往日仙人下界的时候,多半像符元仙翁那样,仗着自己有一身法力,什么都能做成,于是便不怎么细心,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后就不管其他的事情了。但根据秦君与他之间的法力差距来看,秦君办事更周全,考虑到的方面更多,所受的香火供奉也就更丰厚。” 从这两人对秦姝提出的“精简下界流程一事”的态度上便能看出来,哪怕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现在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地位平等的统治者,但两人的思考方式却截然不同,连带着他们手中握有的权力到底有多少也不太一样: 在玉皇大帝还只想着“传统”和“面子”的时候,瑶池王母已经在秦姝这个卷王下属的带动下,开始无意识地革故鼎新起来了。 于是瑶池王母又举了秦姝的例子来反驳道: “而且秦君之前两次下界的时候,也没有携带什么金童玉女、锦绣香车和鸾凤白鹤,只有自己身为神仙的法相相伴,可这百年来,家家户户中,哪个不供奉秦君?” “可见供奉与香火,并不是仅靠所谓的‘威势’和‘排场’就能换来的,还要有货真价实的功绩打底才是。” 这番话说得着实在理,连对秦姝多多少少有点意见的玉皇大帝也无从反驳,于是他只能尴尬地住了口,等着瑶池王母将秦姝的这条建议推行下去: “依我看,果然还是要让三十三重天的诸位在下界办事的时候,用上本体,受的牵制更多,力量被削弱得更明显;诸位在办事的时候,才会更接近人类的一方,处理起凡间事物来才会更细致、更用心。” ——换句话说,就是天界的这帮咸鱼们在办公室里坐太久了,想刷名声的话,就得自己去一线基层干活! 这话一出,顿时在竖起耳朵认真听着的无数咸鱼们的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这些人内心的震惊简单概括一下大概有两点: 第一,要是真的通过“精简下界流程”这样的小事,就能督促自己做实事,收获更多香火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 第二……秦君!你闭关的这几百年里到底都在干什么啊秦君!!你整个人的画风是不是都不太对劲了!!! 在种种复杂的情绪下,瑶池王母这番话一出,甚至都没受到太多反对,就被通过了,由此可见天界的神仙们现在处于一个怎样纠结的矛盾状态: 说咸鱼吧,也是真的咸,如果没有这一系列的律令颁布下来,这帮人现在恐怕还在过着每天上班三小时的快乐日子;但如果用新律在后面抽鞭子,再在前面吊个“增长法力增加香火”的胡萝卜当诱饵,同时在旁边竖起一个白素贞当对照组,那他们还是可以积极往前蹦跶一下的。 ——不过这个积极蹦跶的范畴里不包括符元仙翁就是了。 因为在这条律令通过后,秦姝突然看向他,提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差点忘掉的人: “不知仙翁打算如何处理那位,曾在人间借出身躯让您化身其中的高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叫做法海来着,是么?” 符元仙翁心中一惊,试探着开口回答道:“秦君好记性,我也正在想要如何处置他。毕竟若不是他挑拨离间,那么许宣也不会怀疑度恨菩提身份……” 眼看着符元仙翁马上就要把这口锅完完全全甩给法海了,秦姝立刻截住了他的话头,建议道: “但从他这种寻常修行者的角度来看,妖怪多半都是对人类有害的,他想要降妖除魔解救人类,倒也算不上错。或者换个角度来看,如果白素贞是人类,而许宣是缠上她的雄蛇精,那么许宣在露面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在他的法器下了。” 符元仙翁被秦姝这番话说得满头雾水,疑惑道:“那秦君的意思是……?” “我认为,‘实践出真知’,这位高僧如果真的有心保护人类,便该在磨炼中发展认知,提升自身水平,才能准确分析妖怪对人类有害与否。”秦姝对符元仙翁露出了个十分和善且真诚的微笑,将从天而降的好一个社畜大礼包投放在了人间对此一无所知的法海身上: “仅凭妖怪身份便断定善恶,诚然不对;但也不能让人间修行者的一腔热血冷却下去,否则日后如果真有妖怪来害人,无人出手相助,又该如何是好?” “综上所述,正好接下来黎山老母要开坛讲学,我即将带兵去护持道场,就让法海与我同去好了。听闻黎山老母座下有三万弟子,在接下来朝夕相处求学的时间内,他们一定可以帮助法海开阔眼界,提升修行,增强不同种族之间的了解,帮助人间的修行者们能够以更客观全面的角度去看待妖怪。” ——简而言之,就是在给失学儿童们提供教育帮扶的同时,也要建立起相应的监督体系,预防某些实在回不到正道上去、没救了的家伙们趁机捣乱。 符元仙翁其实根本就没把这个人类的未来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个名叫法海的修行者能够被自己借用一下躯壳,对于他来说都是很难得的荣耀了,谁会像秦姝这样事无巨细地一点点处理后续流程?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秦姝已经这么说了,还把后续应对方案都摆在了他的面前,符元仙翁也无从拒绝,只能颔首同意道: “多谢秦君挂念,那便按照秦君的建议行事罢。” 第67章 拜访:白水素女的不同培养方向。 “抽签”两字一出,原本站在重重人墙后的引愁金女突然感受到了颇具使命意义的召唤: 等等,陛下刚刚说了什么?总感觉提到了一件很需要我去做的事情……秦君!我觉得按照你的那个天雷准头,你手上的运气可能不是很好,抽签这种极度考验运气的事情,还是交给你的亲亲好下属我来罢! 然而还没等引愁金女从人群里奋力挤到前面去,秦姝已经坦然从瑶池王母的手中接过了签筒,上下晃动三次后,一支通体生光的莹润玉签便从金筒中叮当落地,一个飘逸的五彩篆字镌刻其上: 秦。 旁边同样看见了这个字的神仙们面面相觑,心想,难不成秦君这是从签筒里把自己给摇出来了么;瑶池王母却在凝视了这支玉签片刻后,展颜笑了起来,对秦姝温声道: “我刚刚还在想,太虚幻境里分明有个运气极好的下属,秦君却为何一定要自己来抽签呢?但一见着这张签,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在满殿神仙们不解的疑惑目光中,瑶池王母又开口对他们解释道:“秦君昔年在人间曾种有善果,眼下正该是受益的时候。” “数百年前,秦君下界时,曾在金仙观门口帮扶过一位女孩,赠其银钱,助其继续学业,还说过‘既是同宗,理应互相帮扶’之类的话语。兜兜转转,数百年后,这女孩的后代又重新冠回了‘秦’的姓氏,秦君的白水素女正好可以投在她家,与秦君同姓。”1 大殿内众神仙闻言,纷纷或抚掌赞叹,或欣慰一笑,总归都是在赞颂秦姝“结善因,得善果”的好心有好报: “不愧是秦君,之前曾广施恩义,眼下便是收获善果的时候了。” “也只能是秦君才能办到这点。毕竟谁会在意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姑娘,又有谁会预料到数百年后,还能和她的后代有着这样一段关系呢?” “依我说,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甚好。” 符元仙翁闻言,心中十分焦急,且十分羡慕秦姝的好手气: 毕竟对没有名字的白水素女们来说,谁给了她们名字,谁就是她们的新的家人;如果能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二人冠以同样的姓氏,这简直就是亲姐妹一样的存在了。 可以说只要接下来秦姝不要犯浑……不,哪怕秦姝的脑子抽了,做出了一系列推着白水素女去送死的决策,这位和她同姓的白水素女,也会如血脉亲人般甘愿为她去死的! 一时间,符元仙翁的内心情绪十分复杂,归纳总结一下的话,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 太虚幻境的人的手气,都这么好的吗?!凭什么,我不服! 于是他憋着一肚子气走上前去,用力摇晃了一番签筒。好一阵叮叮哐哐的乱响后,一支同样制式的白玉签从金筒中跃出,上面的那个篆字比起秦姝手中的来,更大、更有光华,一看便身份不凡: 那是个“谢”字。 玉皇大帝见着此签后,当即面露喜色,抚掌而笑,毫不吝惜对符元仙翁这把好手气的赞美: “符元这一签甚好!虽然这户谢氏人家现在还是在泥里讨饭的平民百姓,但他家有个小儿子,数十年后会官运亨通,封侯拜相;这个小儿子的子嗣运也极旺,将来不管是妻凭夫贵、母凭子贵,总归都终身有托。”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的喜色做不得假,是真真切切觉得符元仙翁抽签抽中的这位人类男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所有的命簿册子,都是经由地府十殿阎罗亲自经手审核过的。2 三界之中,天界强调实力至上,等级分明,壁垒森严;人间各种妖怪、精魄、幽魂与人类混居,虽然生机勃勃,却也混乱不堪;唯有幽冥界与其余两界来往不多,注重等价交换,有失有得,因果报应。 在这种“前世今生,报应不爽”的大规矩下,怎么可能出现“此人的品行和本人并不般配”的疏忽呢?既然命簿册子上都这么写了,那肯定就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玉皇大帝能够对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的办事模式有所了解,就会明白他犯了怎样的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也是绝大多数天界神仙——不论保守派和中立派——共有的特性: 高层领导在办公室里坐太久,已经没有办法了解到基层的情况了,因此作出的一系列决策也十分脱离民生,颇有种“空中楼阁”的荒谬感。 就好比当年,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因为“人间新生儿数量过少”产生争执的时候。两人的应对方式其实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脱离基层的情况: 他认为,想要提高人间的出生率,就要让女仙们以身作则,下凡去匹配凡人,用这种扶贫式婚姻营造出花团锦簇的美景,以此来吸引凡人女子们以同样的热情投入到婚姻和家庭生活中去;而瑶池王母则认为,凡间生育率下降,归根到底是人类女子地位不够高的问题,所以才会重用以秦姝为首的改革派,试图通过这种由小及大发起的变革来影响人间。 后者的脱离实际,尚且还没跑偏到特别荒唐的道路上去,只是没能察觉“地位的不平等事实上是因为生产力不足”的道理,再给她几百几千年的时间,瑶池王母只要按照这个方向往下走,就能探索出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来;但前者的脱离实际,就是纯属异想天开,一拍屁股用脚指头想出来的,完全只着眼于表面的决策。 而上层领导一旦脱离实际,各部门的操作空间就多起来了: 不管在实施过程中具体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最后表面上能过得去就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自幽冥界的命簿册子,就真的全然翔实可靠吗? 在现代社会的职场中,如果上司既异想天开不切实际,又因为身体不好而不得不当年旷工,如此一来,哪怕是最忠心耿耿的下属,也难免会想摸鱼偷懒。 那么,如果把这种状况下的所有人,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代换一下呢? 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是身体不好不得不当甩手掌柜,偶尔还会想出些乱七八糟、异想天开主意的上司;因为拥有无穷的寿命,这样一对比之下,便显得生命不过百年之久的凡人的事务算不上重要的咸鱼神仙们,就是酷爱摸鱼的下属;人类就是那些被强行拖了又拖“延缓处理”的倒霉蛋,毕竟等到把他们全都拖死了,问题也就烟消云散了,怎么就不能算是迎刃而解地处理问题呢? 在这种自上而下都十分懒散的体系中,虽然没有人是抱着坏心思去偷懒的,但是一件件一桩桩的失误与怠惰累积下来,也足以形成致命的后果。 既如此,出自幽冥界的十殿阎罗之手的命簿册子,也会像传统的神话中那样,公正严明,一丝不苟么? 于是在玉皇大帝和保守派,都为符元仙翁的这一签齐齐喝彩之时,只有秦姝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枚玉签,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未必。” 只可惜她这番忧虑的叹息并未能落入任何人耳底,而那边端坐在金座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之一,因为看到了自己的代行者也超常发挥地走了次好运,抽到了个不错的签,还在兴致勃勃地为符元仙翁解释这位姓谢的人类到底有多潜力无穷,前途光明: “符元仙翁,你的白水素女若投去他家,将来少说也是个一品诰命夫人,为京中贵女典范,穿锦绣绫罗,用香车宝马,必不受亏待。” 符元仙翁立刻大喜,立刻与秦姝一同拜下道谢,分别带走了两位白水素女;瑶池王母又提点秦姝应立刻赶往灌江口,不得延误,细细叮咛好一番后,今日紧急召开的这场瑶池大会才落下帷幕。 大会结束后,由于殿内众神仙的位置是按照官职高低依次排列的,因此身为普通文书官的痴梦仙姑等人不得不从一堆同僚中挤出来,才能来到秦姝身边。 她们刚一碰头,对人间情况更加了解的度恨菩提——或者说白素贞,便急急问道: “秦君,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准备?毕竟这两位白水素女没有遇到来自外界的生命威胁,你和符元仙翁就都不能出手……可如此一来,就要先教给她们如何融入人间。” 对文书工作更加了解,因此依稀能看到人间未来发展前景的痴梦仙姑也开口道: “而且不管是秦君的本家,还是符元仙翁的谢家,其实一样落在长江以北的中原地区。” “北魏现在虽有太后摄政,为了向隔江相望的茜香国示好、收拢前朝势力,他们也在沿袭旧俗,在部分不重要的职位上启用女官……但我还是不看好这个国家的未来。” 钟情大士是从符元仙翁的方向挤过来的,依稀听到了一点符元仙翁的打算,补充道: “我听符元仙翁那边说,好像要让那位白水素女用化身下界,避免与凡人有真正的身体上的接触;同时还要在天界给她提供物质足够丰厚的生活环境,顺便教她如何打理家事。” “据符元仙翁所言,一来是要避免那位白水素女下界后产生心理落差,二来是帮她提升眼界,莫要等日后入了京,被繁华所迷失却本心……” 太虚幻境众人七嘴八舌间,只有引愁金女最现实,当场就从腰上摘下算盘,从袖子里掏出账本,叮铃哐啷打了一把算盘后,发出了十分财大气粗的宣言: “太虚幻境目前物资丰厚,财力鼎盛,秦君若对这位白水素女有什么期望和安排,只管说来便是。不管秦君需要什么,我们这边都能立刻拿得出来。” 秦姝沉吟片刻后,对这四位下属道: “我接下来要赶往黎山老母道场为其护持讲学,便由你四人将她带入太虚幻境藏书阁,教她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兵法武功。” 第68章 法器:威风凛凛。 秦姝闻言,虽有心不受这礼——现代社会勤恳简朴的人民好公仆就该这个样子——但杨戬言谈恳切,明摆着这份礼物不是什么“人情往来”;且秦姝的预感也在告诉她,这份礼物对她来说十分有用。 于是秦姝也不好再推拒,只抱拳施礼,与杨戬一同进入灌江口正殿的同时心想,大不了从自己的私库支出同样价值的宝物来,将这份礼物买下便是。 然而等杨戬推开通往侧殿的门,将房间中的景象完全呈现在二人面前之后,便是自觉已经被云罗和白素贞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案子,还有三十三重天上不在后面抽鞭子就永远不会主动向前蠕动蠕动的咸鱼同僚们,给锻炼出了十分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的秦姝,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但见那,满室祥云,紫雾蒸腾,一面红旗,现出身影。外边嵌宝彩光耀,内里清香瑞气凝。挽来朝霞添颜色,金玉相击声泠泠;出自天河织女手,梭罗仙木万年青。干将莫邪抟炼过,祝融共工琢磨成。挥动烟云遮日月,掀翻大海万龙惊。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这般兵器三界少,奇珍更有奥妙名。英杰正合配此物,乾坤浩荡彻通灵!1 实在不能怪秦姝难以保持平静,实在是因为这面红旗,和她上辈子在自己灵堂里见过的那面实在太像了: 不管是朝霞般的颜色还是长长的旗身,亦或者是旗帜末尾缀着的金黄流苏与檀木色的旗杆,都一模一样,说是一比一复刻都客气了,根本就是本尊! 杨戬见秦姝神情变幻,便又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细心地叫她避开了脚下台阶;而秦姝一靠近这面红旗,便感受到只有三昧真火才能形成的、震撼灵魂的热浪迎面而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面红旗其实是尚未锻造完毕的法器: 那旗帜的布料非棉非麻、非绫罗非丝绸,且织造工艺十分高超,若动用法力细细分辨一下,还能从上面感受到真正的朝霞的气息。 ——如果不是居住在天河畔的织女们出手,还有谁能够将朝霞与彩云,都织造成这色泽明艳的天锦呢? 不仅如此,缀在旗帜末端的流苏,明明看上去十分柔软,但当架在旗帜下的三昧真火高高跃起,将这面旗帜抛向半空,激发出一道流光的时候,便能听到这些流苏互相敲击之下,发出的宛如金石相击、又如龙笙凤箫般的鸣声。 ——能够提供如此珍贵材料的神灵虽然不少,但能将其铸造成如此精细模样的,怕是只有手持金光明镜的电母本人了。 秦姝上辈子曾无数次站在红旗下,立下从年幼到成年、从学生到入职、从“好好学习”到“济世安民”的无数誓言。但在她的记忆中,哪怕是首都广场上的那面红旗,使用的旗杆也不过是普通的金属;总之绝对不能像她眼前这面正在逐渐成型的法器这样,有着在烈火中也不曾变得干枯焦黑、永葆长青,甚至比人间最坚固的硬金属还要难以摧毁的梭罗仙木作旗杆。 ——除去拥有物资丰富的三仙岛的云霄,还有谁能轻描淡写就送出如此多的梭罗仙木来冶炼法器? 与此同时,杨戬也开口道: “我见数日前,三十三重天上红旗招展,多方打听之下,才知这是秦君的本命法器之相,据此推断,秦君接下来必要有大动作。” “但这样一来,不管是单纯的斗法还是更高一层的对赌,亦或者是去执行最简单的、在人间行走的公事,秦君身上总缺一件合适的法器。” 年轻俊美、仪容堂堂的仙人与气质清寒、如冰胜雪的玄衣女子在一池烈火前并肩而立,这池中高燃的三味真火与时不时腾起的雷光,倒映在两人的眼中,便有着如出一辙的明亮锋芒: “明明有一身法力却不得趁手的兵器,对武将来说,是十分遗憾的事情。秦君领受‘六合灵妙真君’之职,想来定能体会到这点。”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恳切,和现实社会中那些“仗着自己年长有几分经验,就要对下属指指点点胡乱教学”的男人不一样,完全是将心比心地站在秦姝的角度为她考虑的: “哪怕秦君现在能赢下符元仙翁,可也要提防日后有小人在背后使绊子、耍花招,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届时如若秦君遭遇暗算,法力全无,那么一件能够与你心意相通、听你驱使的法器,就是最后的保命良招。” 秦姝:……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杨君你听我解释,是这样的,我来自禁止民间私自制造和携带武器的现代社会,遵纪守法的记忆已经和卷王社畜一样写进dna里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过来。 ——而且这面红旗法器一看就是个杀伤力特别大的物件,用现代社会的武力值换算一下,就等于我扛着个微型核弹在街上走! 然而凡人和神灵的内心活动可能真的没办法相通。杨戬见秦姝注视着这面红旗沉默不语,还以为她也十分喜欢这法器,便欣慰一笑,继续解释道: “于是自那日,秦君与符元仙翁比斗结束后,我便去织女云罗处求来天锦,请来干将莫邪打造粗胚,又寻来火神祝融、水神共工,帮忙起火淬水。” “金光圣母听说我要为秦君铸造法器,便抛却昔日封神战场上的龃龉,借出一缕金光镜中雷火给我,云霄娘娘也送来三仙岛上的梭罗仙木……” 说话间,火池中的三昧真火正在渐渐黯淡下去,红旗的颜色也愈发鲜艳,整面旗帜都像是有自己的所思所想般,向着秦姝拼命靠拢过去,而它的这番行为,也与杨戬的最后一句话应和起来了: “……最后我取秦君留下的红旗虚影注入其中,如此一来,这法器便与秦君心意相通,恰如秦君半身,定能助秦君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这些天材地宝都是秦君的至交好友送来的,秦君若要和朋友们再计较这些,便真的生疏了;至于我这里,也没做什么大事,只是负责将它们冶炼融合在一起而已。” 正在他说话间,满室红光渐渐熄灭,三昧真火和雷光也不再涌动,室内的热度也逐渐降下去了;但与此同时,空中涌动的祥云却更加浓厚,依稀甚至都能听见从天边飘来的、隐约的天乐声。 虽然此刻,身在室内的两人没能见到这幅盛况;但灌江口附近的人类和散仙们,以及那些在天界无意间窥过人间一眼的神灵们,都被此处的异象吸引去了全副心神: 飘飘万迭彩霞堆,隐隐千条长虹现。窗牖近处放晓烟,帘栊幌亮穿闪电。清风起,瑞霭叠,祥云簇拥光艳艳。威风凛凛真法器,锻成合该惊三界!2 一时间,便是原本装饰简朴、并未陈列什么金银玉器、锦绣绫罗的偏殿内,也被这法器锻成时的明光装点得万分光鲜。 在满室宝光瑞气中,一面迎风展开的红旗从冶炼池中跃出,端端正正停在秦姝掌心,入手时尚带着一点温煦的暖意。 这面红旗足足有两人高,若挥舞起来,朝霞色泽的旗帜便有猎猎风声,施展起法术来格外便利;但如果倒过来使用,旗帜末端被削得无坚不摧的梭罗仙木又能作为长枪,真个是进可攻退可守,如臂指使,无往不利: 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这件法器都能从法力意义上和物理意义上,成为一件十分趁手的兵器! 秦姝:……好家伙,我改主意了。要是有这么件趁手的法器的话,我还是可以扛着微型核弹满大街跑的。 这红旗跃入她手中之后,秦姝就着这未能完全止住的势头一展长旗,瞬间旗帜舒展,朝霞升起,风声猎猎之下,满室祥云香烟一瞬散去,又显出偏殿内十分淡雅清静的本色来了。 随后秦姝再一振长旗,便见这法器果然随心随意,顷刻间便卷了起来,甚至连殿外的漫天异象也一并被收拢了,非金非玉的流苏静静垂下,再不移动分毫。 她再将那尖锐的尾端向地上顿了三顿,三声清越的叩击过后,天边仙乐顿时止息,鸦雀不闻;这法器有着天道之威,振地之下声震土地飞传万里,当场就慌得那灌江口周围方圆百里的土地神齐齐现身,也来不及赶到秦姝面前了,只一迭声遥遥高喊道: “恭祝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警幻仙君得此珍宝,从此无往不利,武运昌隆!” 而且最微妙的是,这件呈现红旗模样的法器不仅又威风又合用,被秦姝提在手里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她上辈子拎着两面卷起来的锦旗,去偏远乡村里救援被拐卖的妇女的时候,那种哐哐哐哐敲人的微妙相似感。 ——总之就是十分顺手。 于是秦姝果然不再推辞,将红旗法器收拢成一支长枪的模样负在背后,转过身来,对一直在旁边耐心等她操演完毕的杨戬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感谢道: “多谢杨君,这份礼物果然合适。” 然而还没等秦姝深深弯腰拜下去,杨戬便疾步走来将她扶起,半点也没有居功自傲的模样,只谦和道: “秦君若喜欢这份礼物,日后还请继续如此行事,清正天界风气,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回礼了。” 两人执手间相视一笑,果然是高山流水遇知音,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然而此时,一直蹲在角落里的哮天犬身为一条敏锐的狗子,突然察觉到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奇怪,大哥怎么再不说要认秦君当结义妹妹的话了?我真的很想让秦君来灌江口当我的大姐,认真的。 正在哮天犬满脑子都在苦思冥想“怎样才能把秦君变成我们灌江口编制外人员”的时候,却听见自家大哥突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69章 登高:访玄参道守心修。 无独有偶,同样的“你和我一起去”的话语此时此刻也正在黎山老母的座下发生。 只不过和灌江口的情况截然不同的是,发生在此处的对话的双方并非神仙,而是妖怪和人类。 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法海原本在路上走得好好的,正在想接下来要去哪里化缘除妖,突然从天而降一道金光,就把他给卷来了此处。 法海刚一落地,便察觉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何等微妙: 放眼望去,周围数千数万生灵中竟然一点人类的气息都没有。原本在人界尚且称得上“数量稀少”的妖怪,眼下简直就像是望不到边汪洋大海;而自己这个最普通的人类,在成千上万的妖怪数量的对比下,反而成了那个“凤毛麟角”。 在发现这一点后,法海也顾不上观察周围有什么青山绿水,更看不见满眼的瑶草鲜花,此时尚且抱着一肚子对妖怪的偏见的他,在这种情况下能做出的最本质的反应,就是险些没被满眼妖怪给气得倒仰过去: 天爷,怎么我辛辛苦苦在人间除妖除了大半辈子,天地间怎么还有这么多妖怪?天理在哪里,公道在哪里,人性又在哪里—— 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艰难地拄着禅杖从地上爬起来,以钢铁一样坚强的神经支撑着自己没有厥过去,拨开好奇地蹲在他身边、盘在他袖子里、趴在他头上的无数或毛绒绒或滑溜溜总之没一个是人形的动物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 生活在此处山头,漫山遍野的动物身躯的妖怪与散仙们,周身半点血腥气也没有,甚至还有隐隐的功德金光与仙气缭绕,和他数十年来除掉的妖怪们,分明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不得不说,这件事带给法海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的话,就是“抓了大半辈子纪律的教导主任,突然发现在他没有看到的角落,有一帮原本应该只会违法乱纪的小混混们突然手拉手考上了清华北大,保研读博一条龙,甚至从学历上对他这个教导主任形成了全方位的反向碾压”。 不过这种冲击感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法海刚意识到这件事后,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下巴给惊脱臼,就觉得鼻子里突然十分痒……痒到骨子里了。 哪怕是圣人神仙,只要还有躯体在,就很难摆脱生理上的控制;更何况严格来说,法海连个散仙都不是——所以他才会“学艺不精”地把身为散仙的白素贞的气息和真正身为妖怪的青青的气息给弄混,于是他也未能免俗,在面目狰狞地扭曲了三秒钟后,还是没能憋住最原始的本能,打出一个不受控制的、惊天动地的畅快喷嚏来: “啊——啾!!” 他这边一出声,围在旁边的无数吃瓜乐子人——啊不,妖仙散仙们,便纷纷将最大的热情投入到了更大的吃瓜事业中,争先恐后开口询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人类真的好脆弱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水土不服?” “可他不是被瑶池王母的仙旨给带过来的嘛,怎么还会有这种问题?” “要不要给他找副药来吃?我记得新拜入师尊座下的那位小师妹这些天来在看的,好像就是与炼丹相关的书籍……” 然而正在此时,也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动物、妖怪和散仙,看向法海的眼神十分不善,向周围那些对白素贞在人间的具体遭遇一无所知的同门们出声提醒道: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容我提醒你一下,咱们的白师姐曾受过这和尚的符咒之苦,新来的小师妹又认了白师姐当义姊。” “若换作我的话,我没在药里掺上十斤砒霜把他送去见十殿阎罗,都是我慈悲为怀!” 此言一出,原本围在法海周围的毛绒绒和滑溜溜们便齐齐后退了几步,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微妙的审视;还有不少人形的动物已经凑在一边叽叽咕咕开始咬耳朵了,哪怕法海努力竖起耳朵去听,也只能依稀听到“哦原来就是这个缺德鬼”“他真的好菜哦”“我得为难为难他”之类的模糊字眼。 正在这帮人讨论得热烈的时候,突然从法海的身后遥遥传来一道十分耳熟的女声,隐隐听去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莫慌,吃我这一副灵丹,包你百病全消。” 这道声音的主人一出现,法海就发现,刚刚那些还在小声嘀咕要怎么坑他的妖怪们全都停止了讨论,争先恐后地涌到青青身边和她说话: “师妹这么快就看完书出来啦?一定累坏了吧,等下师姐带你去饮茶。” “师妹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尽管来问我,我虽然在道法符咒上不太行,但我炼的丹药,大家吃着都说好。” “藏书阁里与炼丹相关的书可足足有几百几千本呢,你是全都看了一遍,还是捡了些重要的看?” 来的人果然是青青。只见她耐心地一一和周围的同门们交谈,语气平和,举止从容,就好像往日里的那些焦躁、困惑、自卑和不安,全都没有在她身上出现过似的: “多谢师姐,等下我们一同下山去。前些日子我下山的时候,看见山脚有几户人家的田地收成不是很好,便去看书,炼了这一份丰产丹来提升土壤肥力。若有师姐和我一同下山去,就更保险了,如果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还请师姐多多提点我才是。” “既如此,我就先记下师兄这番话了,等以后如果真有个什么问题要来请教师兄的时候,还请师兄千万耐心为我解答才是。” “自然是全都看了一遍。往日我在人间的时候,见那些大户人家对待藏书都爱得和个什么似的,不是自家的子嗣和弟子都不能轻易借阅;就更不用说修行相关的书籍了,若不是瑶池王母陛下和秦君提携,我连入门都不行,谈何看书?难得有此良机,我绝对不能错过……不过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书,我才发现我竟然有过目不忘之能。” 法海就这样看着这位已经改头换面的青鱼妖从远处走来,一时间都不敢认这就是那位小侍女: 眼下青青周身的妖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又更换了此前作为人间女妖的装扮,改梳道髻,腰悬统一制式的玉环,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青色道袍,真个是修持正果、端庄秀雅的正经仙人。 哪怕让之前对妖怪抱有很深偏见的法海来看,现在的他也没有办法凭这外貌,将她判断为“妖”。 ——只不过青青的这个架势在来到法海面前的下一秒就破功了。 她看着面前的法海,只觉心中感情十分复杂,无数前尘往事夹杂在一起,又与两人眼下的处境形成了鲜明对比,叫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从本能情感上来说,青青是真的很想坑法海一把的,毕竟他的符咒曾害到过白姊;但从更深一步的理智上来说,白姊是被误认成妖怪的,而对待害人妖怪的手段的确就应该这样铲除,所以真要怪的话,也只能怪法海学艺不精,分不出“没害过人的妖怪”和“从动物修行而成的散仙”这两种异常情况。 可再结合事实情况看一下,这和尚是被瑶池王母的仙旨给送来此处的,明摆着要对他赏罚并行,让他好生修行忏悔,所以真要论起来,这和尚日后也是自己的半个同门,再算以前的总账,就不太合适了,颇有点“内斗”的感觉。 于是青青在衣袖里掏了半晌,终于掏出一颗龙眼大的药丸来,递到法海面前,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言简意赅道: “吃。” 法海惊恐地看着被狞笑的青青送到面前的那颗黑漆漆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吾命休矣”的绝望感: 佛祖在上,你的弟子可能撑不到生命正常结束了。 ——而且就是我说啊,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打喷嚏是因为我对你们这一堆毛绒绒的掉毛过敏! 青青看法海面色犹豫,似乎在怀疑自己的炼丹水平,当机立断便把这颗龙眼的药丸往他嘴里干脆利落一塞,随即自信发言: “我觉得我的药一定不会有问题。我已经把藏书阁里所有炼丹的书籍都看完了,并且正在付诸实践……” 青青话音未落,一位同门师姐的惊呼声便打断了她的“青青卖瓜,自卖自夸”:“……这和尚脸色发青了,姐妹们,拿水来!” 正在一帮青蛙用荷叶给面色铁青的法海往嘴里咕咚咕咚灌水的同时,某位同为鱼类的鲤鱼师兄小心翼翼凑到青青身边,面色古怪地问道: “青青啊,这颗丹药的主要成分是什么?你该不会真的把我提的那个‘五十斤黄连浓缩成一颗药丸’的建议给付诸实践了吧?” 青青遗憾摇头,叹息道:“没法付诸实践,因为我跑遍了全镇的药店也没能凑齐五十斤黄连。” 正在喝水努力把药丸送下去的法海闻言后,险些没岔气之下一口水把自己给呛死: 好家伙!你没弄五十斤黄连来苦死我,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你买不到药是吗?! 法海连连喝了好几口水后,才好不容易把那颗药丸给吞了下去。但说来也奇怪,这药丸一入腹,他周身所有的不适感就全都消失了,除去嗓子眼还在有着“噎得慌”的残留感之外,果然是百病全消,药到病除! 然而在法海还为“妖怪竟然也能修成散仙,也能炼出正常的丹药,而不是坑蒙拐骗”的令人震惊的发现中回过神来,一旁那些喜欢热闹的妖怪们便又凑了上来,追问道: 第70章 双方:田螺与女婴。 此时,距离北魏和茜香国彻底休战已经过去十年了。 谢端正在水田里辛勤劳作,汗流浃背,身上的粗褐短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周身那种与真正需要靠田地讨生活的农人格格不入的气质。1 很明显,不仅他自己知道这一点,同村的人们也十分明白。于是不少人在收工回家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专门抓住这个重点在跟他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谢郎君,今天也没能求到官么?是不是上面还没有空出来的位置给你?” “果然是读书人,就连种起地来的样子都比别人秀气。但是谢郎君,干活儿的时候太秀气太工整是不成的,你还是得加把劲儿哪。” “照郎君这个速度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进京赶考的钱?要不要我借你两个,等你发达之后,记得回来报答我就行。” 对这些同村人的调笑,谢端的面上没有半分异常,仿佛听不出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仗着自己会种地,就在这方面挤兑他一个“高贵的读书人”一样,甚至还言笑晏晏地一一回应了他们。 在整个交谈的过程中,谢端那张虽然有些黑、有些粗糙,但依然十分英俊的脸上,竟半点火气都没有,真是个一言一行都无可挑剔的赤诚君子。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见谢端脾气这么好,完全是一个“你打了我的左脸我就把右脸也伸过来让你出气”的温顺状态,来讽刺他的人倒反过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谢家没落之前造的那些欺男霸女和鱼肉乡里的孽,都是上一辈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不该再牵连到这个尚在襁褓中便痛失双亲,完全是被邻人抚养长大的年轻人身上。 于是不少人在和他交谈过后,反而止住了回家的脚步,来给他搭了把手;而远处正在悄悄观察这里的那位收养他的邻人,也在就着谢端的这一点对身边的媒婆大吹特吹: “不是我说,像我们谢小郎君脾气这么好的人,你就算找遍十里八乡,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虽然他父母以前是这里无恶不作的豪强大户,但那也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实在不好再连累到他身上。” “况且他父母本来就没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儿子,也是求神告佛换来的,死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断奶呢,这些年来都是我把他拉扯大的,对这孩子的品行,我再放心不过。” 然而甭管这位邻人在这里把谢端说得多么天花乱坠,那边的媒婆都半点不为所动,甚至还愈发为难了: “……这,如果这小郎君真有这么好,那老婆子我便是不收你的银钱,也要给他说个合心意的媳妇儿的。” 邻人闻言,愈发疑惑,问道:“此话怎讲?” 这媒婆遥遥望着谢端劳作时挥汗如雨的身影,心中的违和感愈发强烈;却又不好在此人什么坏事都没做的情况下就说他的坏话,最后只能含糊道: “老婆子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也知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俗话。要是真有这么个人,对外人的挖苦嘲笑都完全不在意,甚至还能反过来以笑脸相迎的话,这……这就不是普通人了呀,是圣人。” “可是圣人真的会出现在咱们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么?咱们这儿又不是遇仙镇。要我说,别看这小郎君面上没什么脾气,没准心里正憋着股火呢。” 邻人一听,便陷入了两难中。 他一方面觉得,自己养了谢端十八年,根本就是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照顾;而众所周知,天下的父母对自家孩子都是有点滤镜在身上的,他觉得谢端绝对不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人。 但另一方面,他越想这十八年来和谢端朝夕相处的记忆,就越是惊恐,心中也不自觉地更加认同那媒婆的观点了: 因为哪怕被人揍得去了半条命,身上被泼了脏水毁掉了过年要穿的新衣服,水田里莫名出现一大窝蚂蝗,把光脚下地干活的谢端给差点吸干……他也从来没有动过怒,生过气。 ——这样的一个小孩子,真的可能是圣人么? ——还是说,这个看起来正常的小郎君,其实早已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记了无数笔仇,正准备来日把这些胆敢苛待他的人,全都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媒婆看这人神色变幻,知道他也感受到了这种微妙感,便扔下一句话后急急离去: “这个小郎君太邪门了,我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冷,可万万不敢把好姑娘说给他。”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是个圣人,可圣人也是要吃饭的。他穷成这个样子,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拿什么去迎娶别人家的好女郎?” 于是今日的说亲就这样以失败而告终。这位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谢端这小子没什么娶媳妇儿的命数,便拔高了声音喊道: “端儿,回家吃饭了!” 谢端立刻扬声回应了自己的养父,收拾好农具便涉水往岸上走去。 他也不傻,一见养父在旁边和一个做花里胡哨媒婆打扮的妇人在谈话,就知道他们这是在商讨自己的婚事。 谢端本以为这件事总该有个八九成的把握,毕竟他在村里的名声一直很好,长得也不错,许多女孩子在河边结伴洗衣时看见他,都会红着脸低下头,交头接耳地偷笑。 他以为今天怎么说也能相看成功,然后他就不用每天做完农活回家后,还得自己做饭洗衣服了,将这些“内事”全都扔给嫁过来的女郎就好,他终于可以在回到家中后,好好休息一下了。 结果谢端从水田里一上岸,就被邻居兼养父扔过来的噩耗给砸了个魂不守舍,难以置信: “哎,不行,没成。那媒婆先是神神叨叨的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才说,端儿没什么家业,女郎们嫁过来会吃苦,不敢帮你说亲。” 谢端闻言,低头沉默片刻后,这才抬起头来,又用那份完美无瑕的君子神情开口道: “总归是我没有家产,不好随意拖累女郎,别人不放心也有情可原,有劳叔父为我操心了。” 这人又细细看了看谢端的神色,在确定他的面上的确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之后,这才欣慰地叹了口气,搭着谢端的肩膀,在田坎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与他闲话家常: “端儿不要伤心,以后等咱们有了足够的家产,肯定会有女郎愿意来和你过日子的……” 他们正说话间,谢端突然不知为何脚下一滑,栽进了旁边的水田里。等他浑身湿淋淋地揉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竟从水田里捞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足足有三升水壶那么大的田螺,笑道: “‘得之东隅,失之桑榆’,叔父快看,真个好大田螺,说是奇物也不为过了。” 邻人见此异物,也啧啧称奇道:“假使这是在前朝末帝时期,按照他满朝上下都礼敬鬼神的作风,只要把这个田螺进献上去,你少说也能捞个七品县令当当。” 谢端闻言便笑了起来,好一派清风朗月的如玉君子之态:“当今摄政太后执政又颇有手腕,想来是不会在意这些虚物儿的,还是让我把它拿回家去养着罢。” 然而正在谢端捡到这个大田螺,将它养在水缸中,打算过几天等田螺吐净了泥沙,便将它下锅烹煮开个荤的同时;在千里之外的秦家,也同时降生了一位小女儿。 说来也奇怪,这小女孩一生下来,右手就始终紧紧握着,乍一看就像是个没有完整手指的天残,当场就把接生婆们吓得连多看她几眼都生怕被晦气道,忙不迭跑出去,对焦急地等在外面的男主人禀报道: “郎君,这……夫人生下来的女婴,好像是个手上有缺的……” 为首的那位接生婆一边说话一边在心底暗暗叫苦,毕竟“头胎是个女孩”的消息和“这个女孩是个残废”的消息放在一起,还真让人分不出究竟哪个更糟糕一点,总归都是能让自己不仅拿不到赏钱,还要落得一顿打的悲惨消息: 虽然秦家是於潜本地据说对女孩子比较宽容的世家,但别逗了,除去长江以南的茜香国,咱这北边儿的人们,哪个不是把“男孩女孩都一样”的口号挂在嘴边上,实际上还是更重视带把儿的?2 就连朝廷也难以免俗。 哪怕当今圣上年幼,不能亲政,上面压着一位“断腕太后”,这位太后还三令五申要启用女官,好向隔壁的茜香国示好,以维持两国之间的和平;可认真算下来的话,从来就没有一位女官能在官场上做到四品往上的高位,与前朝末代皇帝推行的政令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出乎接生婆意料的是,这位名为秦越的秦家家主半点没在意“头胎是个女儿”这样的事情,紧接着就追问起“天残”的事情来了: “是哪里不好,缺了个胳膊腿儿之类的吗?还有,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接生婆闻言立刻大惊,忙忙补充道:“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右手张不开而已。夫人现在很好……” 正在两人说话间,突然从内室传出一道虚弱的女子声音,叫秦越进去:“夫君……你来。” 等得心焦不已的秦越闻言,立刻便进了产房,随即在满室腥气与满眼血色中,见到了一幕他终身难忘的景象: 那个刚刚来到世间的小女孩身上的血迹尚未擦拭干净,然而她那只在接生婆口中“张不开”的手,却已经在卧在床上虚弱不已的女子的温柔抚摸下展开了,露出了手中一柄小巧的、光华万千的白玉剑。 第71章 真容:“都得死!” 在将白水素女送走后,秦姝立刻拿出了上辈子从五千竞争对手中,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的成绩杀出重围成功入职基层妇联,随后又在九年的考核中以实绩和考试双双第一的成绩不停升迁的超级卷王精神,将无限的学习热情投入到了太虚幻境更加无限的藏书阁中。 哪怕已经推行起“勤政新风”数日了,工作效率大有提升,但几千几万年来的习惯是无法轻易改掉的,只不过绝大多数神仙都已经将摸鱼的战场,从正式工作中转移到了工作间隙。 ——如此一来,整个三十三重天的运营模式,正在与后世能够严格遵循《劳动法》的公司开始无限趋同: 明确分工,厘清责任;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偶尔摸鱼,但不耽误正事;绝不加班,因为提高效率就能将工作按时做完。 而且虽然天界神仙们眼下的平均工作时间是每天六小时,但他们没有公休假没有产假总之就是没有任何法定假期;从“心累”的角度上来说,还是这帮被强行带着卷起来了的咸鱼们更胜一筹。 若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还真可以把现在的天界当成日后一个全新的现代社会的开始。 扯远了,再说回来。 虽说现在很多原本搁那儿咸鱼瘫的神仙们,都本着“不能被妖怪散仙们比下去”和“我也想变强,否则就要被同僚们甩在身后了”的危机感,认真工作了起来,但秦姝的这个状况,便是再想偷懒的人也没有办法复制和学习。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两界时间不同流速已然确定,这给要在人间和天界不停来往的工作者们造成了相当的困扰。 就拿秦姝来说,她分明在人间帮助开坛讲学的黎山老母足足护持了十年的道场;可按照三十三重天的时间流速来看,她只是下界了十日而已: 如果她不怕累的话,的确可以前脚刚回到天界,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下,就紧接着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为了解决这种情况,金座上的两位陛下在商讨过后,为需要在两界之间往返的神仙们设置了三十三重天上的第一个假期: 因公休沐。 用大白话解释一下这个假期规则,就是如果有神仙在人间工作了一年以上,那么等这人再回到天庭时,就可以支取天界时间衡量标准下的五天假期。 ——用千年后正常人的眼光来看,工作了足足一年才有五天年假,这真是应该被吊死在路灯上的资本家;但如果以三十三重天的眼光来看,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因为成千上万年来,因为“通勤距离过长,时间过长”等种种因素,所有神仙基本上都是工作与生活完全不分离,整个人都住在单位里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心累”。 以这条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的“因公休沐”的标准来衡量,秦姝在人间工作了十年,回来后就可以在天界收获五十日的超级大长假;如果说有什么消息能够让这个假期听起来更加诱人,那就是“合理合法的五十日带薪长假”。 当秦姝听到这个消息后,饶是向来对身外之物不怎么看重的她,也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把这个假期给休完的冲动: 恕我直言,我觉得每一个现代社会的社畜,都没有办法拒绝长达五十天的带薪休假,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好事! 然而最终,秦姝还是以强大的意志力拒绝了休假的机会,转头就钻进了藏书阁里,让无数暗暗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试图通过请客串门等方式拉近与太虚幻境关系的同僚们连连扼腕,后悔不迭: 是我们短视了,自从当年她升职后不仅没有大摆流水席反而当场闭关的这件事中,我们就应该看出来,这人是真的工作起来不要命! 算了算了,都散了吧,看这个架势,别说是我们,只怕符元仙翁亲自找上门来斗法,她也不见得有空去搭理这个手下败将。 真要说起来的话,恐怕也只有她手下那位白水素女,遇到了攸关生命的险境后,才能让秦君从藏书阁里出来吧? 然而不管外界如何讨论秦姝婉拒了休假,一头钻进藏书阁的行为,至少此时此刻,太虚幻境内部的好奇心浓度,和外界是一致的。 正在忙着写新型话本子的痴梦仙姑一边运笔如飞,一边探头往旁边秦姝的桌子上看,活像现代学校中那些没带课本所以要和同桌分享同一本书的学生似的: “秦君你在看什么呢?说来与我听听可好,没准我能帮得上忙。” 秦姝往左看了一眼痴梦仙姑笔下的话本子,险些当场无语凝噎: ……不,我觉得你应该是帮不上忙的。你还是先把这个“明明先来的是我”的爱情故事写完再说……破案了!太虚幻境地表樱花含量突然提高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写手下属! 论起吃瓜看热闹来,太虚幻境的人就没输过,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秦姝在制造热闹就是了。 于是钟情大士也停了笔,从另一边探出脑袋来,将好奇的目光投向秦姝的书桌,两位半卷不卷的咸鱼下属们正在对她们那勤快的上司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秦君似乎在查阅一个很偏门的法术的书籍……替身术?这个东西有点意思。” 秦姝往右看了一眼钟情大士笔下的配图,险些没当场厥过去: ……不,我正在查的替身术不是你画的这个替身术。你还是先把这个“错认救命恩人后,女主对男主虐身虐心,最后发现错失一生所爱潸然泪下”的故事画完再说……大事不好!太虚幻境空气中突然增加的狗血因子的来源就是我的画手下属! 正在三人的脑袋挤在一张桌子上,活像个三胞胎似的亲亲热热挤在一起的时候,一只通体雪白、双眼灿金的猫咪从窗外跳了进来,在秦姝的膝盖上熟门熟路地打了个滚后口吐人言,那分明是白素贞的声音: “受秦君吩咐,我已经查阅过符元仙翁名下那位白水素女要投去的人家——他们家是北魏世家里,‘谢’之大姓的旁支,然而上一辈因为作恶多端鱼肉百姓,已经被乡民们联手沉塘喂鱼了。” “这对夫妇死的时候,只留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叫‘谢端’,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正是要投在谢端家里。但秦君,恕我直言,这个谢端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我有血证!” 秦姝低头看了一眼黑衣上纵横交错的一大堆白毛,只觉心如死灰: ……容我提醒你一下,你现在是个猫咪的模样,你是会掉毛的!我已经有些感受到对猫毛过敏的法海,每天起来就要被毛茸茸包围的绝望感了……请问黎山老母有没有考虑过研发一个粘毛器出来呢?我觉得这个东西在你的师门里肯定很有前景。 在这一片热闹又和谐的混乱中,只有引愁金女的人设坚强不倒,抱着怀中的一大堆书走过来的时候,甚至还能从不知道哪本书里翻出几片金叶子: “这些就是秦君要的书了。但容我多嘴问一句,秦君,你的白水素女……” 只是这个新话题刚刚起了个头,引愁金女便突然住了口,因为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来: 因着是天河内地位不高的小小精魄,这两位白水素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跟随抽到的签决定了自己的姓氏而已。 而痴梦仙姑等人,虽然这些天来始终对分到秦姝手下的这位白水素女多加关照,但细细追究起来的话,她们四人和白水素女分明是平级,因此“赐名”这种只能由上级对下级的、类似于封赏和鼓励的举动,就不该由她们来做了,这个任务只能留给秦姝。 所以这位白水素女,现在有名字了么?如果没有的话,那就麻烦了,因为仙人们的名字一旦在天界定下就不能更改,甚至在人间行走的时候,也要使用这个名字。 据此来看,要是不能在三十三重天上,就给白水素女起个又好听又好记、还有良好寓意的名字的话,很难说下界之后,她的名字会不会变成“秦翠花”和“秦招娣”这种辣眼睛的东西! 幸好引愁金女能想到的东西,秦姝也早一步就考虑到了。在察觉到自己看好的这位太虚幻境官方唯一指定会计的微妙为难后,秦姝立刻补充解释道: “我们这一方的白水素女的全名是‘秦慕玉’。” “因着我送她下界之时,曾心有所感,窥见她能征善战、位极人臣、配享太庙、名垂青史的未来。因此,我从她未来的某一官职中取一字‘慕’,再从我所知的某位骁勇女将中取一字‘玉’,愿她未来前程似锦,鹏程万里。”1 秦姝在为黎山老母护持道场的十年内也没闲着,除去日常和杨戬斗法演习之外,她还见缝插针地仔细查阅过凡间目前的历史进展,想看看自己能在不过分干涉尘世正常走向的同时,为这里的人们做些什么。 在一番查阅后,秦姝惊讶地发现,这个完全架空的世界不仅在社会风气、衣着、官职等方面都是混合的,就连时间线也在来回蹦跶。 这一蹦跶,就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那位曾经被崇祯帝写诗,以“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这样壮志凌云的诗句赞美的女将军秦良玉,竟然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为此,秦姝还特意去与太虚幻境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府查阅过名册,发现的确不是自己疏漏,而是这位曾平定叛乱、入京勤王,统领白杆兵战功赫赫的女将军,的确没有诞生: 按理来说,秦慕玉应该出身四川忠州,也就是日后的重庆附近;但现在长江以南已经全都归了茜香国,这个从《红楼梦》中架空出来的国家一出现,就像是一只蝴蝶在亚马逊的雨林里扇动了一下翅膀,即将在几个周后引起一场飓风,这飓风便是历史的变动,直接把秦良玉给蝴蝶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第72章 热饭:反社会与PUA。 说来谢端的家境也的确挺窘迫的。 哪怕前来相看的媒婆只是觉得他有些微妙的不对劲,没能真正察觉在谢端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君子表象下,潜藏的是一只恶鬼;单单从他的财政状况这方面来看,这个媒婆最后也会拒绝帮他说亲的: 虽然谢端的祖上阔过,还是个世家大姓的旁支;可他的父母早已身亡多年,以前积攒的金银财宝也被愤怒的村民们瓜分了;且这两人死后,谢家从来都没派人来打听过这里的事情,可见这对无能的夫妇已经被世家当成了弃子。 这种内外交织的窘迫体现在具体的事情上,就是家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存粮的正常人家,在听到厨房有这种声音的时候,第一反应绝对是“闹耗子了”;但放在谢端身上,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家里进贼了”——因为米缸里穷得半粒米都没有,以至于他明明都和养父分家了,却还要时不时去养父的家里吃饭,免得自己把自己饿死在家里。 然而“遭贼了”这么件能把正常人吓得心惊肉跳、魂不守舍的事情,放在谢端的身上,却并没能让他感受到什么害怕、担忧的情绪,反而让他更兴奋起来了,毕竟一个能残忍到虐猫虐尸、还要把尸体藏在自家树下的变态,是不会有什么正常人的反应的。 于是谢端飞速掀被下床,将那把不久前刚刚使用过的尖刀又从床底下取了出来。他甚至都不擦一擦刀身上沾着的血迹,只将锋利的尖刀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朝厨房走去。 这幅“屋主想要捍卫自己的人身和财产安全,选择持刀与贼人进行搏斗,主动出击”的画面,如果仅从字面意义上来看,的确会让人十分担心;但如果此刻室内点着灯,能够让人清楚地看到谢端的神色,就没人会担心他了,绝大多数人都会对那个“贼人”发出警告,简而言之凝聚起来就是俩字: 快跑!!! 因为此时谢端的神色,看起来真的太不正常了。 他的瞳孔在极度兴奋之下放大了一圈,显得他那双原本就黑漆漆的眼更是有种看不出情绪的莫测感;与此同时,病态的潮红也爬上了他的脸颊,衬得他脸上那个越咧越大的笑容愈发诡异了。 ——这人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要去赶走贼人,更像是仗着自己动作灵活又手持凶器,打算把屋子里的不速之客给活生生解剖了似的! 然而等谢端无声又快速地接近厨房之后,与往常一样空荡荡的厨房景象,当即就给他沸腾的杀意和虐待欲上浇了一盆凉水,强行让他冷静了下来,感受到了强烈的失望: 厨房里半个人影都没有,依然是那样一副冷冷清清、穷到连存粮都没有的景象。 不仅如此,因为谢端家境贫寒,所以具有储物功能的家具,在他家中只有两件,一个是他卧室里的床头柜,一个是厨房里的大水缸。 等谢端不死心地走到水缸旁边,探头往里看了看后,这才彻底将内心翻涌的杀意给按捺了下来: 水缸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藏着,只有他白日在水田里捡到的那个足足有三升壶那么大的田螺,还安安静静地泡在半缸清水里。 他当场就往旁边的地面上啐了一口,低声道:“晦气,真是晦气!” 人在生气的时候,如果不想爆发出来破坏自己的形象,就会采取多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此平息内心的愤怒。 就好比有的人会努力深呼吸,有的人会暗暗在心底畅想扎小人的画面让自己“大仇得报”,现代社会的人还会采取“断网一段时间”的方式让自己远离负面情感的来源……然而放在谢端的身上,他用来纾解情绪的方式只有一种: 杀生。 虽然历朝历代的圣贤大家们都说“人之初,性本善”,但另外一些学派的人也有着不同的观点,那就是“性恶论”: 人之生固小人。1 简而言之就是大家也别虚伪别假客气了,其实所有人生下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能够有现在这么幅人模狗样的外表,全都是道德教育的功劳。 只可惜这个观点的提出者早生了几百年,没能亲眼见到谢端此人,否则的话,他一定能为自己的“性恶论”主张补充一个活体实例。 谢端从五六岁还住在邻居兼养父家里的时候,就从周围人的态度和举止中,知道自己的身世和别人不一样了。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其实是很敏感的,因为他们的身上没有赚钱养家、人情往来等种种复杂的事情,尚且拥有一颗纯粹的心灵。 也正因如此,谢端能相当直接地感受到,那些时常来他们家里,给他们补贴柴米油盐等日用物品的人们,虽然面上看他的时候是笑着的,还会象征性地夸几句“这孩子真乖”;但事实上,他们从来都没有真的把谢端当成一个无辜者: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遗传的力量是相当强大的,这个孩子以后会不会像他的父母一样,变成一个无恶不作的人呢? 虽然大家理智上都知道“这孩子没害过人”,甚至都没吃多少谢家的饭,他的父母就被愤怒的人们给淹死在池塘里了;但从情感上来说,在“迁怒”和“后遗症”等种种因素的影响下,又很难让人立刻摒弃成见: 说到底,如果人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的话,那也就不是人了,是一台精妙的机器。这便是凡人的弱点所在。 而谢端恰恰也是一个凡人。 他在察觉到周围的长辈们对他的谨慎与排斥,同时感受到了同龄人们对他的疏远后,通过偷听和旁敲侧击等种种方法,终于成功打听到了自己的身世: 他和这个村里,所有要靠刨土来吃饭的人都不一样。他生来就是世家的孩子,本该地位超然,凌驾在这些泥腿子的上面的,却因为一对没出息、自己把自己给作翻车了的父母,落得个今日的下场。 从那日起,谢端的心理就再也没一天正常过。 有着正常道德水平的人在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世竟然如此曲折之后,要么会陷入对自己的怀疑,要么会陷入得知真相后的痛苦;然而谢端此人果然是“性恶论”的最佳案例,他直接凭着天生过低的道德感一步跨越了以上所有的流程,飞速进展到了变态才能走到的最后一个阶段: 他开始疯狂地反社会,反人类了。 ——我天生就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格外高贵的人,总有一天我能摆脱眼下的窘况,翻身做主,把这些胆敢对我有意见的人全都杀死,以洗刷被人歧视的耻辱。 这么想着的谢端,浑然忘了他的这位养父兼邻居,要在独身一人的情况下拉扯他这张额外的、没有任何劳动力的嘴,要有多困难,又受过外人的多少帮助: 若不是经常有这些好心人,哪怕心里对谢家再有意见,也努力说服自己“稚子无辜”,为他们时不时送来粮食和日用品等补贴,谢端恐怕也早就被扔到大街上去靠讨饭为生了,哪还有这么多闲工夫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可惜有的人就是这样天生坏种,改不了的。 于是在这种极端的情绪促使下,在对自己“生而高贵”的洗脑下,谢端在他的同龄人还在爬树、玩泥巴、用石头研磨野草当成做饭过家家的时候,就无师自通地开发出了一种格外残忍的游戏: 用开水烫蚂蚁窝,然后再把里面的蚁后挖出来用石头砸死。 可能有的正常小孩儿在尚未有“剥夺生命”这种概念的时候,也会玩过这样的游戏,用这个理由去为谢端的行径开脱也不是不行;但数年后,谢端做的事情,就让人再也没有办法为他洗白了: 在烫死、砸死、淹死了不知多少蝼蚁之后,他终于将毒手伸向了体型较小的鸟雀,将那些热乎乎的、带着柔软翎羽的小生命,活活捏死在手中;就连看见个鸟窝都要随手掀翻,再把里面的鸟蛋给统统踩碎。 他深知村民们对自己抱有成见,因此下手的时候都格外小心,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甚至就连过了几年,他体型渐长,有了能够杀死猫狗等具备一定反抗能力的小动物的力气后,也绝对不会对村民们家里养的动物下手,而是去引诱流浪猫狗,将其殴打致死后再分尸泄愤。 就这样,谢端在人前端得好一张假面,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颇受村民喜爱的、无害又温和的形象;事实上,死在他手里的小生命们,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哪怕是再不把动物命当命的人,在听到这个死亡数量和谢端的年纪后,也会感到由衷的、入骨的恶寒。 而眼下,谢端在空空如也的厨房里巡视了一圈后,发现并没有任何活物存在,无法让他内心“终于能名正言顺杀人了”的喜悦之情落空的失望感与愤怒感转移平息,他便顺理成章地把目光转移到了水缸里的那个大田螺身上: 既然我找不到猫猫狗狗之类的、能出声的生物来虐杀,那就让你来顶一顶吧。正好上个出气筒小白猫已经变成一堆烂肉了,如果把你也剁成那个样子,正好还可以为接下来几日的食物做准备。 虽然你不会说话,杀起来不需要进行额外的戒备和准备工作,没有什么挑战性,但有这么个替代品,总比啥都没有只能在那里干生气要好。 于是谢端略微收敛了一下脸上扭曲的神色——说来也奇怪,每当要对什么动物下手进行虐杀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反而是最稳定的,看上去既不虚情假意也不过分癫狂,活像个“要去做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因此显得十分郑重”的正常人——将手伸入水缸中,把那个湿淋淋的大田螺从水底抱了出来,放在一边的案板上,随即连擦都不擦一下螺壳上的水,也顾不得会弄脏衣服了,提起尖刀,隔着螺壳开口处的那层黑色硬壳就往里面狠狠一刺! 第73章 樊笼:秦姝:是熟悉的背刺! 在这道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在谢端的凡人之眼看不到的地方,原本被他拉着袖子一通好哭走不开的白水素女的身上,便立刻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她现在的打扮与普通的村妇没什么区别,穿着粗布衣,用着木头簪,穿着破麻鞋,那份超凡脱俗的仙人气质与清丽的美貌,都在这土里土气的装扮中被消磨殆尽了。 如果要找个同类项出来的话,还得放眼去几千年后,才能从现代社会里找出前后对比如此鲜明的活体例子: 比如一个白富美在恋爱脑发作,找了个一心想靠婚姻往上爬走捷径的凤凰男之后,在男方及其家人的吸血和pua之下,她的消费就会产生大幅度降级,整个人的气质也会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最后她不仅连好一点的手机都用不起——因为买了就会被男朋友用“送给我爸妈送给我姐姐送给我舅舅叔叔”之类的借口拿走,连身上穿的衣服都变成了几十块钱的地摊货,存款被掏空,护肤健身看书之类的能提升自己的事情更是没空去做,往日里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瞻前顾后,完全以丈夫为中心的家庭主妇。 诚然世界上的确存在着美好的婚姻,但是这种美好,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一方对另一方心怀不轨、有心利用、要把对方当成踏脚石的关系中的。 ——就好比现代社会中的被吃绝户的独生女和诡计多端的凤凰男,再比如现在的秦越和谢爱莲,谢端与白水素女。 然而不论谢爱莲和秦越之间的关系僵硬到了什么程度,总之谢端和白水素女这边,已经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层层叠叠的光晕如水一般从她身上飞速扩散开来,将她一挥袖便除掉的那些美衣华服、珍宝首饰,就又原路送还到了白水素女的身上。 然而和现代社会中的那些因为要变美,所以只为女性提供的种种“刑具”——比如说一开始明明是为了固定新生儿身体,后来却沿用到女性身上,把内脏都挤压得变形了的紧身衣和束腰;再比如说睡觉的时候都在拉扯着头发,硌得人难以入眠的卷发器;还有给明明需要来回走动的职业女性们提供的又磨脚又累人的高跟鞋——不同,这些珍奇宝物在十分讲究上下尊卑、强弱等级和办事秩序的三十三重天,就是身份的象征,但凡是个有点身份的人,他们的正常行头里就少不了这些东西: 哪怕是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他在身负要事的时候穿的全套披挂里,也有飞凤乌靴、蓝田玉带、金弓银弹等种种华丽的珍宝;哪怕是最简朴的、曾经险些把“改正奢侈风气”这条可怕的律令写进《天界大典》里的秦姝,也有五岳簪、七星锦袍、宝环配饰、羊脂玉净瓶和新炼就的朝霞长旗本命法器等标配。 如果不从表面上看,而是更深一层的这方面来看的话,这一道铃声过后,便是把白水素女,从“洗尽铅华”的过低姿态,还原回了她原本该有的那个凛然不可侵犯的位置上去了。 谢端看不见这番变化,便还在那里扯着白水素女的袖子无声落泪,试图从她那里赢得一点同情分;然而能看见这一切变化的白水素女却大惊失色,当即便动用起法力来,想要像刚刚那样,把这些东西从自己的身上去除掉: 不可以,我在人间不能穿这些东西的!我要守拙自谦,韬光养晦,这样才能完美融入人类;而且谢郎他也说过,会操持家务的好人家的女儿不穿这些乱七八糟的奢侈品…… 一时间,这位白水素女那被封印了部分记忆,只记得自己要帮助眼前这凡人脱贫致富的任务的脑海里,都对这位陌生的来客生出一点怨怼之情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根本就不是来帮我的,分明是来为难我的! 然而这点怨恨之情还没来得及发展起来,便有第二道铃声传来: 叮铃铃—— 这道声音一响起,不管是白水素女还是谢端,就都进入了一种混混沌沌、半梦半醒的状态。 谢端的昏沉,是因为在替身术的影响下,会凭空生成一位全新的、活灵活现的白水素女,在此过程中,为了让替身和本体更好地交接,互相替换,这个法术就会很贴心地影响到此人的神志。 而白水素女的迷糊其实也是同一道理。因为要将她的这具化身从谢端的面前替换掉,可不管是谢端还是她本人,一时半会儿间都没有和对方分开的意向,如此一来,施法者不得不加大了这个法术的强度,将“影响凡人神志”的功能扩大到了白水素女的身上,才从谢端的手下把正在惨遭精神洗脑的这姑娘给救了出来。 在白水素女的替身生成后,第三道铃声紧随其后铿然作响。 与前面两道以归还身份、迷惑神志为功效的铃声不同,这道铃声中隐隐有杀伐之意传来,同时还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这明明响彻了整个宅院,却半点没让别人听到的金石之音中一并响起: “去!” 伴着这一声叱令的落下,白水素女便惊恐地发现,自己便被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给卷到了半空中,正在飞速离开这片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谢端所在的土地。 白水素女:?这是什么,是神仙版本的人贩子吗?救命啊! 可谢端却半点未能察觉真正的白水素女,正在被某个看起来活像个“人贩子”的家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还在握着那位“白水素女”的手,深情款款地进行他的骗婚发言: “如果仙女姐姐真能与我做一场假夫妻,那么我便是死也心甘情愿了。” “况且玉帝他不是说,让你来帮我打理家事的么?仙女姐姐若是真心想要帮我,就多劳累劳累,把我在这方面的忧愁也一并解除了吧。” 按理来说,话都说到这步了,接下来就该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可谢端刚想用从书本和别人家里看到的那套“夫妻之间赌咒说情话”的套路来发誓时,心中突然重重一跳,就好像这番话千万不能说出口,因为一说出口就会成真似的。 但这种感觉只在他心头飞速掠过,半点痕迹也没能留下,随后就被谢端抛到脑后去了: 怕什么?这女人连我前些日子又杀了只猫,昨晚还在她隔壁把这只猫剁成肉馅了的行为都一无所知,活像个闭口塞耳的瞎子,这种半吊子的神仙有什么好忌惮的?她怕是连“报应”的这笔账都算不清。 ——然而如果谢端对三十三重天的执政风格有所了解的话,就会发现他的这番认知真是大错特错: 白水素女不是什么正经神仙,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不能察觉他这个变态干下的那些龌龊事,没错;但问题是白水素女没有实权,不管事,真正负责处理报应和阴德等事情的是地府,那账面上记得可清楚着呢! 也幸好谢端对这些弯弯绕绕一无所知,还以为所有仙人之间的信息都是互通的,自己骗过了白水素女就万事大吉,将来没准还能靠她在别的神仙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就继续对她甜言蜜语道: “若仙女姐姐不放心,我可以指皇天后土起誓,如果我对仙女姐姐有半点越轨之举,随便仙女姐姐怎么罚我,我都没有二话!” 白水素女的听力很好,在彻底离开这片土地的前一秒,将谢端的最后一句话收入了耳中。 谢端这番话,当场就把白水素女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能以身相许;也正是在这一秒,她对谢端的感情,终于从“这是我的任务对象”的客观评价,变成了“我不允许你们说他半句不好”的、充满恋爱气息的主观。 她的想法乍一看很难理解,但如果用现代社会中的实例去类比一下,就会发现这样的神奇逻辑是真的存在的: 一个带着“你要温柔和顺地去帮助他”的思想钢印的女仙,就好像一个在“女人都是要结婚的”大环境下长大的普通人;孙守义和许宣这两件案子,就等于普通人能见到的、男性犯罪率居高不下的日常。 在这样的情况下,白水素女忽然遇见谢端这样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类男子,就等于在男性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中,已经快要被事实给打击得变成无性恋的女性,遇到了一位高喊“我是男性,但我觉得女人也很辛苦”的“正常人”。 ——在这样的鲜明对比下,很难对这人不产生好感;更别提谢端容貌出色,谈吐有礼,还那么为她着想……如果是为了这个人的话,她甚至都不介意违背天条,去和他做一场真正的人间夫妻。 一念至此,白水素女便疯狂挣扎了起来。 此时的白水素女身上还有法力留存,若是拼尽全力反抗的话,正在带着她腾云驾雾、流星赶月向远处飞去的这位不知名的“人贩子”,还真没有办法在保证白水素女的安全的情况下将她带离,就好像人类没有办法在不两败俱伤的情况下,将一只认真想和你打架的猫捉起来一样。 于是这人不得不中途就将白水素女放了下来,两人在一片空地上缓缓降落后,白水素女当即就运起法力,想要给这人个教训,同时叱道: “你个外人,好不晓事!我正在和谢郎说话呢,哪儿用得上别人来插手?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的身上有天大的要紧事,你若是耽误了我的公干,定要惹得玉皇大帝陛下雷霆震怒。” “你若是识相的话,就该速速将我送回谢郎身边,再撤销了那个障眼法,莫叫他错认了恩人!” 第74章 和离:神秘紫衣人。 秦越闻言,还以为是谢爱莲终于回心转意,发现自己之前不该冷落丈夫,要和他重归于好呢,便惊喜地回转过去,道:“那还等什么?速速带路!” 他一边往正厅赶去,一边美滋滋地想,现在正厅里一定和以前一样,准备好了温度已经被晾凉到刚刚好入口程度的夜宵了吧?没准阿莲她也会察觉到自己这些天来实在不该冷落我,要给我赔罪……既然如此,看在她刚刚给我生了个孩子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她吧,哎,女人真是麻烦。 然而等秦越来到正厅后,才发现他想得简直大错特错: 因为此刻坐在他家正厅里的,除去穿着一身锦绣盛装,梳着元宝髻,配错金嵌玉珍珠冠,打扮得那叫一个富丽堂皇,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的谢爱莲之外,还有眉头紧锁,正在不住叹气的秦家族老们,就连他的养父母也来了,正陪着笑坐在谢爱莲的左右手两边的下座呢。 秦越一见此景,便怒发冲冠,火冒三丈,立刻就把这一路上想的温柔美景全都碾了个稀巴烂,同时还在心底涌出一股“你竟然这么不识抬举”的怨恨来: 你这是干什么呢,谢爱莲?我分明已经先低头了,给了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却半点不顾及我的好意,不仅没有回到以前那个“以夫为天,谦恭和顺”的状态,甚至还如此得寸进尺起来了?你这莫不是要造反?!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立刻便大踏步走入正厅,对养父母和秦家族老们行过礼之后,伸手就朝坐在正座上的谢爱莲抓去,同时怒道: “不识礼数,这个位置也是你能坐得的?还不快快下——” 结果还没等“下来”中的“来”那个字说出口,一杆精钢长枪便从横里斜着挑了出来,往秦越的脸上直直刺去! 不得不说这人的一手枪法实在太精妙了,便是武神再世也不过如此。秦越正在说话时的嘴一张一合极难瞄准,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把锋锐的枪都能直直朝这张正在吐露恶言的口刺去,半点留情的架势也没有,明摆着就是冲着“让他再也说不出屁话来”的这个目的去的! 不对,说这一枪只是让秦越说不出话来都太客气了,因为通过把人的舌头削断、牙齿敲落、喉咙刺穿的方式,让秦越保持沉默,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十分合理的物理沉默: 谁能说这个办法不好用呢?经无数人亲自证明,这个方法绝对好用,被如此对待过的人到最后都说不出话来了,沉默率高达百分百。 唯一一点美中不足的小瑕疵就是,这个百分百的沉默率和百分百的死亡率达成了完美同步,出人命的频率略微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人类在面对生死危机的时候,总是会爆发出无穷的潜力来。 就好像秦越,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别看他成天在嘴上喊着“打过长江,攻破茜香“的口号喊得那叫一个响亮,真要把他送上战场的话,他恐怕连马都不会骑,盔甲一上身就能把他压得当场塌下来——但在这把长枪携着猎猎风声逼近的时候,就连这样的软脚虾,都能爆发出相当可观的速度来: 因为躲不开的话,这一枪肯定会刺穿他的喉咙后更不止息,从他的后颈处一枪挑断颈骨刺出来;等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把他挑着脖子悬挂在枪上的时候,和肉食店里那些被用大铁钩子串着脖子挑起来的烤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秦越当即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又挣扎着往旁边滚了好几圈,等到浑身都是尘土、连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乱成了一团后,他这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出了口气,也成功看到了刺出这一枪的究竟是何方人士: 只见此人身高七尺,面覆黑布,身形修长有力,若从这方面来看的话,此人分明是个武人的模样。 但如果再细细看看这人的装扮,就又会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位蒙面人穿着一身葡萄紫缠枝纹样的短打,细细看去的话,还能在烛光映照下,发现这布料上隐隐有水波也似的光芒闪动。 哪怕是已经做了官的秦越,平日里人情往来无数,可他也没在那些官场上的送礼中见过这玩意儿;只在某日晒箱底的时候,他凑巧休沐在家,这才有幸在谢爱莲的嫁妆中见过这种价值千金的珍贵布料: 只有在织造的时候,将银线细细纺织进去,一点也不能断开,才能形成这种美景,否则的话,水光就会有过分死板之失;而想要达成这种效果,便要请数十位纺织工艺最为精湛的绣娘一齐动手,才能在一年之内得到这样一匹数丈长的布。 光这件衣服,就不是什么平民百姓家能有的了,更何况此人面上罩着的那块黑布,也是十分珍贵的贡品云锦;且此人系着犀角玉带,足蹬镶金乌靴,腰间还佩着块温润如玉的羊脂玉佩,在花团锦簇的纹样簇拥当中,一个篆刻的“谢”字赫然在目。 这块玉佩是每位谢家人都有的配饰,便是出身旁支的谢爱莲也有一块,秦越曾经在昔年和谢爱莲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之时,为她挽发描眉、挑选首饰的时候,在她梳妆匣中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而眼下,同样的一块玉佩竟然也出现在了这位紫衣人身上,可见他同样也是谢家人;更何况此人的装扮如此华美,真要论起来的话,此人在谢家里的地位比起谢爱莲来说,只会更高,不会再低! 秦越见此,瞳孔震动,双腿发软,当即便将对此人的身份猜测脱口而出了,甚至连带着态度都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转换,战战兢兢问道: “郎君是谢家来人么?” 这紫衣人不易察觉地停顿片刻后开口,声音低哑,雌雄莫辨:“不错。” 秦越立刻恍然大悟,心想,这应该是谢家人不知道怎么路过於潜,听说我在和夫人闹别扭之后,便过来为她撑场子了。 一念至此,秦越也不忙着从地上起来了,赶忙就着这个趴在地上的姿势急急拜下,行了个大礼,恭敬道: “不知谢家郎君到此,有失远迎,请问郎君怎么称呼?” 说来也奇怪,这位紫衣人的身量并不是很高,不管说这人是个略微有些矮小的男子或者身形高挑的女子,都能说得过去;仅仅从声音上来说,也难以辨别出这人到底是男是女,但秦越在见到这位紫衣人的第一时间,就把这人给代入“男性”的身份中去了: 没错的,这肯定是谢家的不知哪位大舅哥。否则的话,他怎么有这个胆量来给谢爱莲撑腰? 然而这位紫衣人并没有理他。 世家子的高傲,以及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们本能的那种对平民百姓的蔑视,在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这位紫衣人从高处俯视着秦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秦越觉得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一只随时随地都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废话少说,签字罢!” 秦越觉得自己可能跳过了至少三千字的剧情,满头雾水地鹦鹉学舌道:“签字?” 此时,原本满脸怨气地坐在一旁的族老们也纷纷起身,就连秦越的养父母也一同站了起来,对谢爱莲争先恐后地拜了下去,哀求道: “好媳妇儿,我们知道你是个贤良人……千错万错,都是我这儿子的不是。等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再不让他伤你的心。” “你要打他要骂他都使得,但是千万不能跟他和离啊,否则的话,他将来在官场上该怎么自处?” “是呀,夫人。更何况你们现在也有了孩子了,天底下哪里有不顾家的男人呢?便是你如此绝情,也该考虑考虑你们的女儿将来谈婚论嫁的时候,要是没有父亲撑腰,将来会多难过。” “他也就是这段时间忙了些,才会无暇归家,但我们都能作证,他这几晚从来没去过青楼楚馆等乱七八糟的地方,都是规规矩矩睡在衙门耳房里的,绝对没有出去偷腥!” 这帮人说得那叫一个涕泪俱下,感情真挚;只可惜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并没能打动谢爱莲半分,反而让她脸上的讥诮之色更加浓重了: 原来如此。 连这帮普通人都能看清的,“在官场上是谢家帮扶秦越”的道理,我竟然在所谓深情的谎言陷阱里,被诓骗了这么多年。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往一旁紫衣人的方向看了看,在确认那道身影依然站在自己的背后,就像是永不崩毁的山脉般令人安心之后,这才冷声道: “如果我就是要他在官场上难以立足,就是要你们难堪呢?” “我今日是铁了心要和他和离的,诸位莫要再多费口舌了。而且恕我直言,你们自己想一想,此人便是有状元之才,还不是在於潜这么个小地方空耗了这么些年?”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这帮人还在哭求的声音立刻就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似的,尴尬地止住了: 不是,等等,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难道不是谢爱莲应该在见到对她十年如一日深情的丈夫之后,立刻就被打动,随即回心转意地打消合理的念头么? 怎么感觉秦越回来之后,不仅没能让谢爱莲消气,反而像是火上浇油似的把她的怒意全都激发出来了?! 正在这帮人哑口无言之时,谢爱莲又乘胜追击了下去: “由此可见,这完全就是个没用的男人嘛,只有个虚名儿好看而已。” 她说这番话时的用词遣句非常风雅,哪怕她没带半个不体面的脏字,也能用“谢家世家”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把这帮平民们给压迫得半个字都不敢多说;甚至在短短几句话内,就让他们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自卑感,就好像现代社会中,那些只有嘴上说得好听、却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钱的普通男人,在功成名就、身家丰厚的成功女性面前,会莫名觉得矮人一截,抬不起头张不开嘴、一定要通过驳斥和贬低她们才能获得成就感和心理安慰那样: 第75章 长夜:母女,姐妹,挚友。 说实在的,要不是谢爱莲亲眼目睹了秦慕玉是如何长大的这一幕,她也很难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秦慕玉诞生的第二晚开始说起。 当时谢爱莲和秦越正处于冷战中,刚刚从持续了十几年的婚姻假象中醒过来的谢爱莲,就难以避免地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连看起来这么靠谱的秦越都是能卖女求荣的人,可见世界上除了真心爱护自己的家人和身家性命都捆在自己身上的心腹之外,是没什么人能信得过的。 于是在她的女儿诞生的第二日,原本就是打理内政好手的谢爱莲,当即就雷厉风行地撤换了一大批人手下去。 原本因为她信任秦越,所以托他去找的护卫们齐齐失业了;秦越的父母送来的奶娘们也被她当场辞退——马上都要和离了,也就不用跟这帮人继续客气了,自然怎么爽怎么来。 当这些变动飞速在谢家大宅里发生着的时候,向来与秦越这个家中主人亲厚的某位管事在察觉到气氛不对后,试探着在谢爱莲的面前为秦越说了句话,随即他全家就都被打包扔了出去,换上了一直想踩着他上位的同僚。 先不提这位突然获得升职机会的新管家如何欣喜若狂,总之在这次变动之下,本就滴水不漏的谢家大宅内部更是固若金汤: 因为从此在这里生活的,就只有一对母女了,所以人手就可以裁撤下去大半;而在这些被赶出去的人中,的确有不少都是秦越特地安插在家宅内部的心腹,平日里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事情,只要他们盯着谢爱莲的一举一动,再把“郎君对夫人可真好啊”这样的车轱辘套话,天天在谢爱莲的耳边多说几次就行。 很难说谢爱莲到底察觉到这一点了没有,但是从她接下来处理这批人的手段上来说,应该是察觉出来了的: 她把这帮人全都聚集在了一起,然后按照性别分成两拨后,统统关进了后院柴房,只留下一句话,“等什么时候郎君回来了,再把你们打发出去”。 这帮人平日里都是被秦越吩咐着办事,还从这位郎君手里拿到了不少好处,诚然是盼着他回来的;但是当他们在柴房里被关了一天一夜、而且这个时间还有持续下去的架势的时候,他们盼望秦越回来解救他们的想法,就格外真挚了: 秦郎君,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就要被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总之,在秦越还抱着“她怎么突然这么护犊子了不爱我了,果然就像别人说的那样,女人一旦生完孩子就不可爱了”的想法,赌气地睡在外面的时候,谢家大宅的内部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靠近小小的、尚在襁褓中的秦慕玉的人手,都已经被替换成了谢爱莲从谢家带来的忠仆,亦或者是从外面买来的、签了死契的心腹;无数原本只能担任杂役和劳力的、却十分有力气的人,被临时托付了五人一组的巡逻家宅的护卫任务,和谢爱莲从京城带到这里来的家丁们打乱顺序重新编队,好叫他们互相牵制,认真巡逻。 虽然很难说谢爱莲对孩子这种过分的保护心究竟是好是坏,但如果仅从眼下的状况来看的话,她对孩子的爱护,能促使着她看穿丈夫人面兽心的真相,总归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综上所述,在这样一种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的情况下,当秦慕玉的房间中陡然现出“红光满室,香风扑鼻,紫烟缭绕”的异象的时候,先不提他们是怎样又惊又喜去禀报谢爱莲的,也不说有多少人看热闹都看傻了,险些没来得及对匆匆赶来的谢爱莲行礼;单看这件事的后续,就能后知后觉地发现,谢爱莲的这一次大洗牌可真是颇有先见之明,有备无患: 直到秦越和他的父母与族老都被赶出了家门,和他们一同被放出去的,还有被关在后院柴房里的一堆人,走投无路的秦越都打算回去继续睡衙门耳房了,“秦慕玉真的是天上神仙下凡”的消息,也没传出去一丝半点儿,活像这件事没发生过似的! ——在没什么娱乐活动,对不识字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聊天八卦的古代,能够将这么一个大消息封锁到这个程度,属实难得! 因为刚刚生产完,无法轻易移动,所以谢爱莲本该是和秦慕玉一同住在正房里的;只不过刚刚,为了处理家中人手更换的事情,这才叫心腹把她安置在堆了无数软垫的躺椅上抬了出去,去偏房翻阅账册。 然而谢爱莲前脚刚走没多久,还在强行支起疼痛不已、血流不止的身躯打理家事,想要把女儿保护起来,让她哪怕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长大,也不会受到半分伤害的同时,却依稀闻到了从不知何处传来的一缕芬芳。 这缕芳香似兰非麝,如桂如椒,馥郁扑鼻,哪怕只是在她的鼻端浅浅拂过,也能给人心旷神怡之感。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谢爱莲的错觉,自从她闻到这股香气后,原本一直在困扰着她的产后恶露、剧痛、血气不足导致的手脚冰凉和虚弱等种种状况,一瞬间全都被削弱了不少: 就好像昨日里那九死一生的情况从未发生过,那险些要了她命的生产鬼门关更是条康庄大道般,轻轻松松一抬脚就能迈过去! 此时的谢爱莲还没察觉这是实实在在的神仙手段,只以为是不知道哪位心腹侍女给自己更换了有奇效的熏香呢。然而还没等谢爱莲唤来侍女开口询问,便有一位向来稳重的侍女又惊又喜、步履跌乱地冲入门内,激动得对主人下拜的时候都腿软摔了一跤,结结巴巴道: “夫人……小女郎她、她……” 谢爱莲在这半日内,见识过家中有多少秦越的心腹后,整个人就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听到这番话后,第一反应就是“我的女儿怎么了,是不是被我还没来得及清理出去的暗桩给害了”,惊得她当场便拍案而起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将那些原本平摊开在她膝盖上的账簿和人口册子都跌落在了地上: “先过去再说!你路上可要好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谢爱莲一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体会到的那种格外令人愉悦的轻松感,根本就不是因为“注意力被熏香转移了所以忽视了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些困扰着她的东西,真的在逐渐消失: 别的不说,就拿她现在身下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撕裂疼痛,时不时还要流出鲜血的那个生产的伤口来说,谢爱莲都能明显感受到,那个被撕扯得皮肉绽开的隐秘处,正在逐渐合拢、弥平,变回正常状态,在这个伤口消失的过程中,甚至连痛楚都一起减弱了。 不仅如此,原本都因为她“猛然站起”这个动作而流到了大腿上的黏糊糊的鲜血,都在一瞬间消隐无踪,干爽得就好像她刚刚泡了个澡又换了身干净衣服那样,舒适得无可挑剔。 谢爱莲一感受到这份异常,便心下大惊,想,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女医,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息内就将我的身体调理恢复到这种程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虽然诧异,但脚下的速度却半点没有减慢,甚至走得更快了,一边往秦慕玉所在的正房赶去一边听侍女结结巴巴地解释: “小女郎的房中,刚刚突然出现一大片红光……因为现在天色晚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的火光呢,便想推门进去帮她放下帘子,免得小女郎被火光晃着眼。” “没想到、没想到我们刚一进去,就看见……” 她话说到这里之后,实在说不下去了,听得谢爱莲那叫一个心焦。也幸好谢爱莲一直是个讲理的、对仆从们向来比较温和的好主人,否则光看着侍女的失态状况,也够她吃上好一顿排揎: “你往日里做事又利落又稳重,完全不是这么个吞吞吐的样子,今儿个这是怎么——” 谢爱莲的最后一个“了”字的音还没能发出来,在转过拐角,将秦慕玉所在的正房和周围的景象收入眼底后,整个人的脸上,就出现了和这位侍女一模一样的空白的表情,转而哑着嗓子,喃喃从胸腔里艰难地挤了两个字出来: “……天哪。” 此时,萦绕在这房间中的红光,已经浓郁到绝对不会让人错认是火光的程度了。比朝霞更加浓郁、比朱砂更加明艳的红光深浅不一地浮动在空中,悠长的缕缕紫烟从房间门窗的缝隙里不断逸散出来,与此同时一并飘出的,还有谢爱莲之前曾经在偏房嗅到过的,那种有着格外神奇功效的异香。 在嗅闻过这异香后,谢爱莲便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果然与之前不同了。 哪怕借着一旁水池中的水,谢爱莲能清楚看到自己脸上的皱纹没有完全褪去,她的手依然还是那么粗糙,但少女时期的那种独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已经再次回到了谢爱莲半分暗伤和隐疾都没有的的体内,让她一瞬间甚至都有了种这样的错觉: 别说区区几十本账簿了,哪怕现在把秦越的书房搬来给我,我也照样能看得明白学得懂。而且我肯定学得比他更好,总不至于都十几年过去了,还外放在这种小地方,做个寂寂无名的普通五品官。 ——如果是我的话,眼下我早该青云直上,重回京城! 然而这种念头,就像谢爱莲幼时,在看着那些能够读书的叔伯兄弟们心生艳羡向往之情的时候,被父母用“我们是旁支,争不过,还是算了吧,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的言语劝了回去那样,只在她的脑海里昙花一现,便被谢爱莲自己给强行压了下去,不再多想。 第76章 急召:旧事收拢,合而为一。 现代社会和古代社会之间,其实在很多细节上,还是有着不少微妙的共同点的。 就好比拿当下的情况来说,分明这只来自於潜的谢家的信鸽,并不是由这只手的主人挽弓搭箭射下来的,她只是上去捡了一下猎物,便立刻从四周传来山呼的喝彩声,就好像刚刚那位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就是她本人似的: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试用新武第一日就能有这么个开门彩头,定然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 “陛下得此良弩,定可如虎添翼,似有神助,由此可见,攻下茜香国指日可待矣!” ——不得不说这个场面,和现代社会中不少公司里,明明最苦最累的活都是下属在干,结果等工作完成后,领功受表彰的好事都是上司去享受是一个道理的。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和正常的人情往来不太一样。 这些赞美声和喝彩声,并没能让这位被称作“陛下”的宫装妇人的面上,出现什么欢喜的神色,甚至还愈发衬得她眼中蕴藏的那一抹忧虑更加明显了。 她的右臂不知为何一直藏在袖中,从头到尾使用的,都是对常人来说不甚方便的左手;甚至在将这只被巧妙的箭法射落的鸽子交给身后的侍女后,她招招手,叫那个为她挽弓搭箭的侍卫过来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 “好箭法,当赏。” 等这侍卫领赏而去后,刚刚那位将鸽子接过去的侍女这才疑惑道: “陛下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说来也奇怪,如果按照前朝的礼节,对皇后、太子和太后等人,应该统一称呼“殿下”的,“陛下”这个词只有皇帝才能用。 然而这位侍女在称呼自己所服侍的这位当朝掌权者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地就使用了“陛下”这个词,就连太后本人都未曾对此加以反驳,可见对这种情况是默认了的: “虽说这弓弩的威力不强,但好在能连发,而且一只手也能用……如果能将此物佩在身上,陛下本就弓马娴熟,武艺超群,若得此助力,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些前朝欲孽贼心不死,还想要来刺杀您了,这难道不是顶顶好的一件武器吗?”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颇有点没头没脑,但如果看一下他们这帮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就很能理解这位侍女为何口出此言了: 这是位于外城的居民区中,一间看似十分不起眼的小小四合院。 院子里堆满了奇形怪状的各种模具,一旁的地上还散落着不少工具,以及未成形的木料,还有一群做工匠打扮的人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在角落,如果仅从这方面来看,这不过是一个研究新奇玩意儿的作坊,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当还有另一批哪怕身穿没有什么标志和纹饰的粗布劲装、却依然能够从他们周身的气场中感受到这帮人个个都身怀绝技武艺高强的将士,也是恭恭敬敬站在一旁,而且所有人行礼的方向都是朝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位宫装妇人的时候,她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这就是当朝摄政太后述律平,在民间传说故事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断腕太后”。 如果是她的话,手握朝政大权的述律平的确当得起“陛下”这个称呼。 不仅仅是因为她快刀斩乱麻地平复过叛乱、削减赋税、收拢大权,将偌大一个国家治理得国泰民安,更是因为她曾有过“断腕”的魄力。 否则的话,她现在也不会一直在用左手,而将右手一直收拢在袖中了。 “断腕”一事发生在述律平刚刚准备接管朝政大权的时候。1 那时,他们作为塞外的异族刚刚入主中原,全国上下都充满了对他们这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的不信任。 为了收归汉民之心,也为了博个好名声,刚守寡的述律平就将丈夫生前留下的“广招汉人英杰”的措施继续执行了下去,试图通过“在读书人群体中刷好感”的方式,来提高汉人群体对新政权的认可程度。 不得不说,这的确曾经是个很不错的计谋: 因为按照中原地区近些年来正在愈发趋于保守的儒家道德观来看,述律平怀念亡夫,可以称得上是对“夫为妻纲”这条规矩的践行;而读书人在大众中又向来拥有比较高的地位,如果能让他们对新政权也赞不绝口,也肯定能大大收拢民心,安定内政;再让这帮被收服的读书人反过来,写些花团锦簇的文章来表扬自己,那么坐稳江山一事便指日可待了。 ——然而正和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夫妻档在这种模式下会遇到的问题一样,都是男人在惹祸,女人在擦屁股。 而述律平也没能避免这一点。 当汉人大臣们凭借着读书的本事,和那些投降得快、因此利益没怎么受损的世家子在朝堂上,占据了半壁江山之后,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他们,带着骨子里对女性的蔑视和不信任,对摄政太后述律平提出了“还权于帝,归拢正统”的建议。 这个建议或许能骗骗那些被“三纲五常”等陈规烂矩给坑得脑子都不清醒了的人,但问题是他们找错了切入点,因为述律平根本就不是在中原长大的本地人,这套道德绑架对她来说屁用都没有,甚至还让述律平一眼就看穿了这帮自诩忠臣的老家伙们的用心: 别搞笑了,皇帝还没断奶呢,就算把权利还给他又有什么用?一个包着尿布的小屁孩,能不能在那把龙椅上安安分分地坐完一整个朝会都有问题。 ——这帮人根本就不是想“还权于帝,归拢正统”,而是想借着这个名号,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把自己给打造成权臣! 在想通了这个关节后,述律平其实并没有太生气,而是由衷地感受到了一种猫捉老鼠的快乐: 看哪,权力是多么美妙又奇妙的东西,让这群从来都接受着儒家道德教化,口口声声都是“仁义礼智信”的人们,都要不顾上下尊卑地从自己的手中夺权了。 于是某日,述律平便急召了一干还权派的中坚力量入宫,说是要和这些臣子们促膝长谈,看看接下来的国事要怎么处理才比较合适。 这帮大臣们几乎都是汉人,对述律平当年能够在草原上一边骑马一边挽弓搭箭,三发连珠箭后,直直将一头猛虎的左右眼给射了个对穿,刺穿了它的喉咙,又在它受痛疯狂挣扎露出肚皮的时候,一箭射中它的心脏的武德充沛的战绩一无所知,闻此急召后,便匆匆入宫去了,不少人的家中还温着晚饭要等他们回来呢。 然而等这帮大臣赶到之后,才发现述律平根本就不像是要和他们好好交谈的样子。 他们前脚刚一进太和殿,后脚的大门便砰然锁上,手持刀枪斧戟的五百精兵从两旁涌现,将他们给团团包围了起来。从窗内投来的阳光映照在他们手中锋锐的兵器上,折射出一片森冷的杀意,令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 见此情形,这帮人当场就吓得个个面如土色抖似筛糠,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不能跑得再快些好让自己逃出生天。 可他们便是再爆发出潜力来想要逃跑,一群细胳膊细腿的文人哪里能抵抗得了这些精兵呢?没多久,这帮文臣们便被抓了起来,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大殿中央堆叠在一起,就等着把他们挨个给砍成碎块了。 在这种情况下,几十个大臣中,竟然半个胆敢反抗的人也没有,都在涕泪横流地为自己求情,说自己之前真是昏了头了,不该夺殿下的权,哭得那叫一个哀切,半点往日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大男人模样。 此情此景之下,唯有一人深知今日定然凶多吉少,也就不逃跑了,束手就擒地跪在了一旁,在满殿的哭嚎声中攒足了力气,扬声问道: “太后何故要逼杀忠臣?!” 述律平闻言笑道:“我昨晚接到先帝托梦,说他在地下缺人照顾,十分想念诸位,既如此,我便送些人才下去,好叫先帝在地府里也能打理政事,必不寂寞。” 此人闻言,当场反驳道:“先帝最亲近的人明明是太后,太后如果真的对先帝念念不忘、如此情深意重,为何不以身作则殉葬了自己?”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们立刻就觉得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言道: “是啊,我们都是粗人,是外人,便是去了,又哪能如先帝之意?” “还请太后先行一步,我等随后就到。” 述律平闻言,沉默了半晌,正在众人都以为这位刚刚手握大权的太后终于像个真正的女人那样,退缩软弱了下来,只见她做了一件令无数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且此事在今天过后,直接把述律平特意下来见证今日太和殿中情形的三个活口给吓疯了一个吓哑了一个,伤残率高达三分之二,十分可怕: 只见她高高举起那把与金帐可汗是一对的、曾经跟随她上过战场砍杀过无数人的金刀,向着自己的右手狠狠砍下! 一时间,在金铁与骨头的短暂相击声中,述律平将自己的右手半点阻碍和心软也没有地齐腕砍下,随即命一旁吓得都快要晕过去了的侍女捧来金盒,将这只手放了进去。 随即述律平转过头来,对殿上那些被吓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大臣们笑了笑——是的没错,她都把自己的手给齐腕砍断了,整张脸都因为大量失血而面色发白,却半点叫嚷疼痛的声音也没有发出,和不久前还萦绕在太和殿上空的贪生怕死的男声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主少国疑,我不能以身相殉,便以右手代我入棺。” “等百年之后我归于地下,与先帝将今日之事说个分明后,先帝一定会体谅我的良苦用心,允许我用右手代替我本人陪葬的。” 第77章 机缘:秦姝:文弱,受伤,呜呜。 这歌声来得实在古怪。 此处驿站周围并没有什么大户人家,因此这声音,就绝对不会是他们蓄养的歌姬舞女之流发出来的;硬要说的话,便是最不信怪力乱神这种说法的人,也只能往“山精鬼魅”的方向上去想了。 谢爱莲已经培养出了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或者说,当一个实打实的仙人都投胎成了她女儿之后,大部分人都会锻炼出很强的神经——在听到这阵歌声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捂住睡在身边的秦慕玉的耳朵,生怕这歌声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会把她拐走。 或许天底下的母亲多半都是这样的。哪怕你已经是个身高七尺、能单手提起几十斤精钢长枪,武德充沛的成年人了,可她一看见你,满心满眼想着的,都还是你那么小小的一个蜷缩在她的怀中的幼年模样。 然而谢爱莲刚刚一动,秦慕玉便立刻睁开了眼。 哪怕秦慕玉都还没来得及完全醒过来,就直挺挺地从床上一个翻身下了地,动作迅捷程度堪比突然发现有一条黄瓜出现在自己屁股后面的猫咪,同时她的手快速掠过枕头底下,当场就擎出把匕首来,进入了警戒状态: 别的不说,单看这位白水素女格外武德充沛这一点,也能看出来她是秦姝的人。 秦慕玉眯着眼把室内环视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坏人后这才安心滚回床上去躺了下来,还安抚地拍了拍谢爱莲的手,咕哝道: “没事,母亲,睡吧,我没看见有什么歹人。” 谢爱莲:……女儿啊,就是,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叫你起来并不是为了要抓坏人,而是外面可能有不是人类的东西存在! 问题是还真不能怪秦慕玉没能抓到重点。 因为在她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的那二十日中,痴梦仙姑四人组每天除了在帮她找书之外,就是在通过转述、影像回放和翻阅记录等种种方式,试图让白水素女对只有一面之缘的秦姝印象深刻一点,千万别弄出什么“秦君偷偷下界去帮你,你却认不出她”的惨况。 事实上痴梦仙姑等人还真是多虑了,白水素女自从当时,一见到这位愿意从公库里支出甘露去,浇灌一株绛珠草的秦君,就对“心怀众生、万物平等”的秦姝印象深刻且颇有好感: 如果真出现了这种“没能认出对方”的惨况,也只可能是日理万机的秦君要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没能注意到自己吧? 如果秦慕玉晚生个几千年,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话,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和她有着相似境遇的人数不胜数: 大家都是受过她的恩惠的人,或者有意无意中被她救过。虽然她肯定记不得这些人了,因为“救人”这件事,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是职责所在,可在获救的人心中,却是值得被记住一辈子的事情。 这就直接导致了秦慕玉在躺下了足足三十息后,这才打了个激灵,顶着谢爱莲忧愁而慈爱的“我儿是不是累傻了,等进京后我得搞点人参燕窝给她补补”的复杂眼神,一个翻身滚下床,匆匆穿好衣服后,都来不及描眉画眼、整理妆容,便提起斜靠在墙角的长枪,往外飞速奔去。 只不过秦慕玉还没来得及冲出房门,就停住了脚步,略一思忖,便转过身来,对谢爱莲恭恭敬敬下拜道: “请母亲莫要惊慌,我听这歌声,想必是女儿的旧恩人到访。” “此人高才大德、志洁行芳处,非我言辞能描绘万分之一,定能带来大机缘,还请母亲与我一同前去,切莫错过这份良机。” 谢爱莲闻言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可。如果真有什么机缘的话,我去抢了,你能拿到的不久少了?再说我都一把年纪了……太后陛下愿意见我,我便很感激了,至少将来肯定有我一口饭吃,又怎么好跟你抢东西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转过了头,不想让眼中的那份渴望落在秦慕玉眼中,只温声道:“快去快回,阿母在这里等你。” 秦慕玉沉默片刻后,竟放下了手中长枪,动也不动地矗在了门口,倔强道: “若不是母亲,我还没有这具身体呢……我说过了,我和母亲从此是一家人,我要与母亲同进退。” “我不是那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甩给家里人,然后自己在外面假装忙碌十几年,却做不出半点功绩来的废物。如果天意让我有能够往上走的机会,那么母亲明明比我更聪明,理应也该有这样的机缘才对!” 谢爱莲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一时间只觉心中激荡了千万种情绪,最终在秦慕玉的好说歹说之下,她这才一同穿了外衣,起身向外走去,要见一见这歌声的主人。 这歌声空灵缥缈,若隐若现,依稀能听见“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词句,直到将两人迎得远远的出了驿站,这歌声才缓缓止住,随即有一道玄色的身影遥遥出现在她们面前。 秦慕玉一见这道身影,便明白这是秦姝亲自前来了: 不看别的,光看她周身那件眼熟得不行的玄色长衣,还有她发间那支浑身上下唯一的饰品、在簪头以五色宝石拼出五岳形状的金簪,就知道这必然是六合灵妙真君亲临! 于是秦慕玉毫不犹豫放下手中长枪,三步两步赶上前去,对秦姝当头拜下,哪怕她再怎么努力掩饰心中的激动之情,她的眉梢眼角也难以避免地带了一点欢喜雀跃的神色出来: “见过秦君,秦君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还请秦君说来,我等定洗耳恭听!” “指教算不上,我只是听说你这里有个好消息,心想你或许缺个老师,便来毛遂自荐了。”玄衣女子说话的时候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转过头来,但她那极冷极静的声音却仿佛有着莫名的感染力,哪怕旁人不必看到她的容貌,也能感受到蕴藏在她话中的满满的安抚之情: “阿玉,容我和你母亲谈谈如何?” 此时的谢爱莲正望着面前正在交谈的两人,再联想起之前秦慕玉说“此姓氏并非来自凡间,而是来自我天上的姐妹”的话语,心中突然便有一个奇妙的想法一闪而过: 莫非这女子,就是我儿在天界的那位姐妹和恩人么? 一时间,谢爱莲只觉心中百味杂陈,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惆怅。 只可惜谢爱莲不仅不是现代人,她抚养秦慕玉长大的那个梦也只有十几年的长度,尚不能让她体会到“幼鸟成长,离开巢穴”的这种惆怅感;而她在听到这位仙人竟然想和自己交谈之后,也立刻将心底所有的情绪都按了下去,恭恭敬敬上前,同样拜下,循着秦慕玉刚刚对她的称呼,问道: “请问秦君有何指教?” ——不过等谢爱莲都说完这番话了,这才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刚刚,好像提到了一个很了不得的名字。 长江以北的魏国掌权者,之前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信奉的是天神;之前的几百年中,曾经在中原女子中,有过十分广泛信仰的某位神灵,已经随着两国的势力划分退居到了南方,在茜香国中占据了“国教”的地位。 只不过为了防止人员异常流动,魏国对茜香国的各种消息一直都严防死守,便是谢爱莲这样消息灵通的世家子,也只能依稀听说,茜香国并不像他们北魏一样,供奉草原上的天神,而是供奉某位玄衣女子的画像: 说来也真巧啊,这位玄衣女子在隔壁的尊称,恰恰也是秦君! 然而正在谢爱莲暗暗猜测来者的身份之时,这玄衣女子却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们了。 这一转身,饶是向来最冷静的、哪怕在听见了秦越的死讯后,也能吹着口哨别开眼,装作自己和这件事半文钱关系也没有的秦慕玉,都难以自抑地爆发出一声惊呼: “秦君……这是怎么回事?秦君为何受伤了,还伤得这般重?!快随我回驿站去,我和阿母赶路的时候带了不少药,要是能用得上就好了……” 谢爱莲对秦姝之前的“丰功伟绩”一无所知,因此她感受到的冲击感,就不在“秦君这是败给谁了才伤得这么重”的这方面,而是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张脸有多吓人: 若从周身气度和残留的部分完好容貌上来推断,这位玄衣女子,一定是个气度高华、容色姝丽的美人,所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不过如此。 但可惜的是,现在这张脸已经扭曲焦糊得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坑坑洼洼,满目狼藉,好不吓人。 哪怕这张脸上的不少伤口都已经弥合了,有的地方还是裸露着森森白骨,别说在晚上出现的时候像个恶鬼了,哪怕在白天出现,也能把胆子最大的小孩给吓哭。 然而也正是这样一张脸,在激发出了谢爱莲满心的母爱之情后,顺带着把她心底对此人身份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虽然我对隔壁的茜香国不是很了解,但据我所知,她们供奉的秦君是一位风华绝代、法力高强的美人,绝对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于是现场就出现了这么件令人手足无措又啼笑皆非的事情。 谢爱莲在看清了秦姝那张脸之后,当场便难以自抑发出一阵惊呼,随即起身握住了她的手,眼眶都红了,动容哽咽道: “天杀的,究竟是谁,对着这么文弱懂事的一位小女郎都下得去手……真是太缺德、太伤天理了!” 这番话要是让符元仙翁等人听见,一定会赐下仙丹甘露给谢爱莲洗洗眼睛——你哪只眼看到她柔弱了,你一定是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对吧——但可惜符元仙翁等人现在还在摸鱼呢,毕竟人间的对赌现在才刚刚过去了没几个月,换算一下在天界的时间的话,就是三四个时辰而已: 第78章 从属:师生与夫妻。 在秦姝和秦慕玉成功会师后,谢爱莲在赶路这件事上就莫名有了种紧迫感: 现在她不仅要进京去面圣,还要帮这位女郎躲避追杀,保全性命。 因此,明明现在还是半夜,已经初具日后卷王特质的谢爱莲就把车夫叫了起来,三人重新登上马车后,在冷冷的月色与星光中,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因为谢爱莲是摄政太后点名要见的人,所以为她赶车的车夫都是谢家在得到消息后,专门从京中派出的、签了死契的家仆。 当全家人和自己的性命,全都被一张薄薄的纸握在主人家手中之后,便是最心思活泛的人,也会变成忠诚的狗。 因此一路上,这人只顾着闷头赶车,半点不敢留意车厢里的动静;而且车厢的夹层和里面,为了在防止赶路颠簸的同时确保车厢的保密性,塞满了各种柔软的、能够减弱颠簸感和吸音的材料,这才让接下来发生在车厢内部的这番谈话没有传入旁人耳中。 秦慕玉自从亲眼见过秦姝那干脆利落的作风,又从痴梦仙姑等人那里听说过她无数武德充沛战绩斐然的往事后,就和这几位姐妹兼同僚一样,把秦姝当成了自己的学习榜样,想要让自己将来也变成这种行事利落、武德充沛、又有仁心的,近乎十全十美的人。 然而,秦慕玉又与秦姝很少正面接触,因此对她昔日“还是个普通文书官的时候就敢只身打上月老殿”、“刚出关不久就和上过封神战场的符元仙翁杠了起来”、“险些把玉皇大帝陛下的凌霄宝殿给拆了”的种种丰功伟绩,没什么直观印象,只有一种模糊的概念: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值得我跟随并学习,我将来也要变得像她一样。 因此,如果把秦姝受了重伤的消息放在除了这位白水素女的别的神仙面前,估计也只能骗到现在还顶着个狗头到处跑的哮天犬了,除了它之外,真是谁都骗不到。 但如此种种,就导致了秦姝手下的这位白水素女秦慕玉,陷入了一个很微妙的状态: 如果有一座山峰曾经庇护过你,你在心里虽然暗暗发誓,说将来一定要报答她;可你只要一看这座山峰,便会有种“她永远都不会倒下”的错觉,因此这种感激之情无法以行动表示出来,就只能越累积越多越累积越多—— 突然有一日,这座似乎与天地同存、与日月齐寿的巍巍山岳,竟真的崩塌了。 以往曾经庇护着弱者的大树,现在却反了过来,需要来自它们的照料。除去部分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的家伙之外,很少有人会对曾经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向着自己伸出手的那个人,报以冷言冷语吧? 因此,秦慕玉在难以置信之余,还从心底涌上了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在将秦姝迎上马车后,她立刻就从包袱里取出了最软和的干净被褥给她,甚至还把自己的枕头分给了她一大半,惭愧道: “我和母亲最近忙着赶路,因此没带太多行李。还请秦君委屈委屈,等到了下个城镇,我们再另外去置办衣服和被褥。” 谢爱莲此时也从自己那边的包裹里成功地翻出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将一个通体莹润的墨玉瓶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献宝也似的送到了秦姝面前: “看看你这脸,哪个黑心鬼下的手?真是太可恶了!哎呀,这……秦君啊,你要是没受伤的话,该是多么风采过人的美貌女郎,我之前在京城里生活了十几年,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呢。”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墨玉瓶塞进秦姝手里,温声安抚道: “试试这个,这是我谢家祖传秘药,据说能续骨接筋,虽然没法让你的脸变成之前没有受伤的样子,但是把这些都露在了外面的伤口给弄平还是可以的。” 秦姝刚拿到这个瓶子,便怔了怔,因为这个瓶子的手感和当年她第一次偷渡灌愁海下凡、在金仙观的附近当铺里当掉的那支墨玉簪的手感,实在太像了: 哪怕她当时,因为本来就不喜欢这些金银珠宝佩饰;再加上她的官职并不够她使用太豪华的首饰,因此她浑身上下除了这一根墨玉簪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首饰。 可即便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物件儿,能在三十三重天上出现的,又能是什么凡品呢?只有最上乘、最金贵的东西,才能出现在天界。 先不说这瓶子和那根墨玉簪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感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切实的联系;就算没有,这么个感觉也足以说明一件事: 这个小小的墨玉瓶,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物件。 而能够被放在价值千金的玉瓶里的药物,又该是怎样的灵药? 秦姝略微嗅了一下从墨玉瓶的瓶口微微逸散出来的浓郁香气,便察觉到了人参、雪莲、麝香、鹿茸等各种珍贵药材的气息——她虽然不至于生活这么奢侈,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放春山上的灵芝仙草见得多了之后,自然而然也就能辨认出人间的药草来了: 别说对付她脸上的假伤口这种小事了,只怕真如谢爱莲所言,“续骨接筋”都没问题! 只可惜这是谢家秘药,不能随便现于人前。 否则的话,如果将这东西破解配方后,将昂贵的、疗效好的药草用平价低效的替代品去替换,以降低成本,再批量投入生产和使用的话,将会在战场上发挥多么明显又可怕的化学反应啊! 幸好秦姝的脑内活动没有被谢爱莲所知道,她在谢爱莲眼中“与人为善但善良柔弱单纯,因此被黑心肠的狗贼给下了毒手”的形象,这才得以坐实。 谢爱莲越看秦姝,越觉得心中怜爱不已——或者说,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母亲,在看到自家女儿最好的玩伴沦落到这么个地步后,都会想要去帮上一把的。 于是在把一整瓶的谢家秘药都送给了秦姝后,谢爱莲甚至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天,在确定自己不会因为“不敬神灵”而被突然天降一道神雷给劈成焦炭之后,这才继续小声道: “好孩子,别怕,你把这位神灵的名姓说给我听,以后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我就不供奉他了。” 从这股会担心别人的劲儿上来看,谢爱莲和秦慕玉果然是亲母女,十成十相似的那种。 这对母女一个是本来就责任感极强的好人,另一个是在短短几日内就长大了的下凡仙人,这就形成了一个很有趣的局面: 前者想要照顾后者,可后者感念前者的恩情也想报答她;结果两人同时又是很独立要强的人,根本没什么能帮得到对方太多忙的地方,真可谓是有劲没处使。 正在此时,带着一身伤出现在她们面前的秦姝,简直就是及时雨一样,让这两位极具责任感又十分擅长照顾别人的女性可算是找到了个突破口。 要不是年龄差实在太大了,还有个上司和下属的界限压在前头,秦慕玉现在恐怕就真的要多一位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然而问题就在这里,秦姝这一脸的伤真不是什么伤口,而是她给自己特意捏出来的伪装,就好像在后世的全息游戏里,会有人愿意不停花钱给自己捏脸换脸一样。 而秦姝此举也另有用意。 她在偷偷下凡后所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去找了另一位白水素女,用一只和她的化身“田螺”很像的生物施了个替身术,好迷惑谢端;更是在这三个月内,走遍了大江南北——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大江南北,把北魏和茜香两国眼下面临的问题整理了一遍。 虽然在这场事关天界未来的豪赌中,两位白水素女不知为何,都投胎到了北魏;但如果仅仅因为这个缘故,就对近乎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茜香国不闻不问,那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先不说国库账目一团糟、纯属靠着在抄贪官的家勉强维持的北魏,隔壁的茜香国的内部也出现了个大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不能及时纠正的话,只怕将来会发展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一切还要从秦姝本人说起。 这几百年来,她都是以真面目示人的,在人间无数能工巧匠、丹青妙手、诗人词家的努力下,那张原本就姝丽难言的脸,就愈发变得有种让人难以企及的、过分的美了。 这种美如果出现在一位手握实权的统治者身上,便会为她赢来无数赞赏,说她气度高华、有天子相;如果出现在一位普通的妃嫔身上,就有极大的可能在后世为她留下无数骂名,说是红颜祸水、误国妖姬。 归根到底,后世的笔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还是要看被描写的这人手中的权力到底有多少;毕竟“悍然不畏死”的史官,其实也没那么多;所谓的“气节”,也并没有那么高贵独特: 真在国破家亡的时候,在“嫌水太冷,不愿意投湖自尽”的士大夫,和他那大字不识一个却愿意随他赴死以身殉国的小妾二者之间,明显是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甚至在前者眼里的“下等人”,更加敢爱敢恨,言出必行。 由小及大,见微知著,可见男人们其实真的没有那么高尚。 史书中对他们的记载和偏爱格外多,无非只是因为在长久的偏心之下,女性无法往高处走,因此写书的人们也只能矬子里面拔将军,用数量胜过质量罢了。 由此可见,如果这张脸,是一位神仙的脸,甚至还是一位被奉为“国教”的神仙的真实容貌的时候,那就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问题了: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掌握了全国宗教命脉的这张脸,就是集权利之大成的代表,就是最美的东西,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而在秦姝的容貌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数女子对秦姝的过度狂热崇拜: 第79章 墨镜:钛合金狗眼。 不得不说谢端的这套话术,如果面对的是一位人类女子的话,没准真的有成功的可能: 毕竟后世已经有无数男人成功用这个法子,通过婚姻的方式,高攀上白富美,一夜之间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完成了跨阶层的飞跃,真是打了好一场漂亮的翻身大胜仗。 然而问题是,不管谢端是有意在影响田洛洛的思想,还是说他天生就是个会打压别人排挤别人、以从中获得自我满足感和精神快感的pua天才,至少有一个很要命的问题,是他没能注意到的: 人类和神仙之间,对某些事情的看法,说是南辕北辙、截然相反都不过分。 就好比人间,长江以南的茜香国,迄今依然在延续着忠武将军梁红玉与太宗皇帝林妙玉留下来的传统,以女子为尊;长江以北的魏国,则在沿袭了中原地区传统的男尊女卑思想的同时,又创造了世家门阀这么个东西出来,真是上面的人坐在这两座大山的肩膀上过得有多舒服,被压在山下的普通百姓们过得就有多苦。 在这样的情况下,谢端说的这些话,对同时代的、出身普通家庭的人类女性来说,的确有一定的压制力: 因为他天生就是有性别优势的男人,还是谢家的旁支,出身高贵,这两个闪闪发光的身份加在他身上后,哪怕谢端是一头猪,随随便便吭哧两声,也会有人来捧他的臭脚,说叫的真好听,真响亮,真有道理,真是警世名言啊! ——可问题是,人间的这一套人情往来的路子,在神仙们的身上,是完全不适用的。 就好比,如果真按照人间的“尊老爱幼”的道德准则来看,那么前前后后把月下老人、符元仙翁和玉皇大帝三位实打实的老人家给狠狠痛殴了一番,还顺手把某位与众不同的红线童子也都给揍了一遍的秦姝,就是个缺德鬼;如果再把“男尊女卑”的规则给套过来,那一个“不贤不孝”的大帽子是跑不了的。 可现在,秦姝不仅没在名声上落半点不好,甚至还成为了三十三重天上的道德标杆,和那些明明一大把年纪却还没能做出半点功绩的、尸位素餐的老神仙们相比,她是实实在在可以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位高权重”。 哪怕问遍整个三十三重天,把话筒都塞到符元仙翁的鼻子底下,这位正在和秦姝打擂台的玉皇大帝代行者,也说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来,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一些虽然违心、但面上也却是好听的夸赞的话语。 由此可见天界真的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假规矩,大家最多也就是懒散了点贪图安逸了点,真要论起这方面的规矩,主打的就是一个从远古时期继承下来的野蛮和直接: 实力至上,强者为尊! 这一条定律,简直就像是“1+1=2”一样,早就深深刻在所有三十三重天的生灵心中了;就连尚未诞生出具体灵智的花花草草,也知道应该臣服强者——此处应该点名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草,在她尚未幻化出形体,拥有神志的时候,在神瑛侍者提到“太虚幻境之主”名号的时候,也会向着秦姝所在的方向遥遥垂下叶子以示敬意。 以至于哪怕田洛洛在天界的时候,只不过是个没有官职、没有正式姓名的白水素女;在来到人间之后更是被封印了部分记忆,好让她能够全心全意地给谢端洗洗刷刷缝缝补补,在锅碗瓢盆之间备受烟熏火燎;此言一出,也瞬间把田洛洛给惊了个胆战心寒: ???你小子,好狗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我可以主动来帮助你,因为这是玉皇大帝陛下的旨意;你态度如果足够恭敬虔诚的话,也可以迎娶我;我如果答应你的求婚,那也是因为我可怜你,愿意大发慈悲来扶贫…… 但是冒犯神灵到这个地步,便是脾气最好的泥人也会有火气的!真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到没边儿的地步了!1 由此可见,人类和神仙虽然有着同样的形体和外貌,但是在很多关键的事情上,双方还是有着不可调和的认知差距的。 就好像绝望的文盲在论文答辩的时候,会拼命引用各种古籍文献试图通过考核一样;谢端此言一出,当场就把田洛洛从一个普通的恋爱脑,变成了绝望的恋爱脑,当场就把恋爱滤镜给打碎了一大半: 你要是不怕死的话,就再给我说一遍听听?!你这是嫌弃自己的命太长了,还是被我开恩给了几天好脸色之后,就跟吃了蜜蜂屎一样轻狂起来了?2 好你个谢端,真是给脸不要脸!不过是没有阴德也没有功名的一条贱命,不管用人类还是神仙的标准来看,都是个死不足惜的小小蝼蚁,竟然还敢提这种要求?!3 ——倒不是说“不能生孩子”,因为阴阳和合、男欢女爱,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不月老殿和太虚幻境早就齐齐失业了。 而且人类所在的凡界只不过存在了千百年之久,真要计较起来的话,在三十三重天都尚未定型的最古老的年代,现在这些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神灵们还不过是些新生儿,人类更是处于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的时候,为了确保种族的繁衍和存续,在“母系社会”的阶段,的确是由掌握着繁衍大权能的女性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的。 哪怕后来,在经过了无数年的发展后,凡间的人类在社会结构和思想观念方面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点微妙的跑偏,但两性之间最理想的状态依然和远古时期一样,没有发生太大转变: 如果一对夫妻之间感情甚笃,能够真正做到尊重对方,同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不至于让“抚养后代”这种事变成双方分裂的导火索和负担,在这样的条件下,抚育两人爱情的结晶这件事,的确会让人由衷地感受到欣慰和喜悦。 哪怕抛开感情上的这种慈爱之情不谈,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的科学技术来分析,“繁衍后代”这件事也是有其相应的道理的,毕竟承载着人类遗传信息的基因渴望得到延续和传承,这是生物的本能。 也就是说,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出在“繁衍后代”这件事上,而是出在说出这句话的人,也就是谢端身上: 这个要求,不该由一位凡人男子主动提出,因为他们不配! 什么“操持家务”的美貌狐妖,什么“生儿育女”的贤惠仙女,其实到头来都只不过是人间男子的妄想;哪怕真的有三十三重天上的仙人看中了房间的某位人类,愿意扶贫下凡,与这位人类结为伴侣,在日后的婚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按照天界的逻辑来看,也永远应该是最强的一方!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来看,人间常见的话本子中,经常有“身为仙女的妻子在被发现真实身份后翩然离去”的情节。 在这些人类男子撰写的志怪故事中,那些美貌温柔的仙女就好像对人间的钱财完全没什么概念似的,说走就走得那叫一个“洒脱大气”,将这些年来夫妻二人共同努力打拼赚来的金银财宝全都分文不少地留给了凡人,让她那留在人间的丈夫立刻就能实现“升官发财换老婆”的美妙梦想—— 但如果真换三十三重天上的正经神仙来,这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没一个能成立的。 哪怕是当时还没有正经官职的散仙白素贞,在和许宣沟通“如何报答前生的救命恩情”这件事的时候,也第一时间就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许宣了: 双方之间的种族地位可以不平等,但绝对不能出现互相欺瞒的状况。 退一万步讲,哪怕日后三十三重天上的正经仙人和人类配偶闹翻了,也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忍气吞声默默离去”的状况,定然会在将两人之间的红线一刀两断后,再细细盘算这些年来的恩怨情仇: 要么用“折损寿数”的方式现世报了,要么就在地府的生死簿上记一笔——这辈子这些年来过得不错吧,把下辈子的福气都预支完了,既然如此,下辈子去畜生道开始还债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神仙和凡人之间其实很难出现平等的婚姻。因为不管是谁,在得知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被完全掌握在另一个人手中之后,都很难再像以前一样,保持平常心去看待自己的另一半。 也正因如此,这种能揭示人类和神仙之间赤裸裸的差别的婚姻故事,反而传播不开,倒是人类们自娱自乐的那些话本子反而更加为大众所知: 因为前者只会让人越看越憋屈,但后者可是能让人开心起来的火锅爽文。 谢端也难以免俗。 他虽然有点小聪明,比如说虽然从小到大只接受过乡学级别的教育,没什么名家大儒愿意屈尊来到这种小地方,给一个破落世家子上课,但即便如此,他的才华也十分了得,数年前更是中了举,是这十里八乡里最出息的读书人: 眼下如果能收到随便什么岗位的补缺通知,他立刻就能走马上任;就算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官做,只要再耐心等上几年,等下一次会试开始,他再去取个功名,可就真的是“读书改变命运”了。 然而他的小聪明也只能止步于此。 谢端读书读得好,是因为这套“成型的考功名的体系”在大众眼里是没问题的,他只要沿着前人的路按部就班努力走下去就行;但他所知的“神仙”,却完全就是人间的胡编乱造而已,不管谢端再怎么努力揣测,也不可能得知真正的神仙究竟在想什么。 第80章 诞育:英雄一胎十八宝。 说实在的,符元仙翁很不该离开这一下子。 但凡他能强忍着恶心,当场就动手把谢端身上的虫子和肚子里的卵块给清除掉的话,没准还能保全他一条狗命。 可作为守旧派里的中坚力量,他对向来占据弱者地位的人类并无多少同情与怜爱之心,就好像人类从来注意不到自己走路的时候踩死了多少蚂蚁一样。 符元仙翁能够在刚看到谢端的时候,冲破替身术的束缚,看见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那正在遭罪的本体,纯属是因为他赶路赶得急、身上还带着放春山仙茶和甘露加持的超规格法力,通过“谢端有生命危险”这个不对劲的细节,察觉到了部分真相。 ——不过话又说回来,由此可见,秦姝建议三十三重天上的咸鱼同事们,通过“提高工作效率”的方式来收获人间香火供奉好增强法力,还真不是坑人的: 看哪,符元仙翁在身上没什么正经官职的情况下,只是在下界救谢端这条狗命的时候,都能因为如此高效率的工作,而短暂拥有过超规格的法力,甚至都能看破替身术的障眼法,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正经干活! 只可惜符元仙翁本人没能察觉到这一点,因为他刚刚忙着呕吐去了;等他好不容易才调整好心态回来之后,木已成舟,已成定局,再无更改的可能: 那些卵已经进入了正常的孵化流程,已经被天道规则和替身术的障眼法囊括范围,一并按照“谢端的子嗣”来看待;而那些已经在他的血肉和内脏里成功安营扎寨的寄生虫们,也被当成是“夫妻之间的赠礼”来判断了。 虽然这些东西严格意义上说来,既不是真正的孩子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开心的礼物,但问题是这个法术当年不知道被什么人研究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保护那些“明明身负法力,但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心眼不够用,因此在人间甚至会被身为弱者的凡人欺负”的神仙的: 用人间的性别强弱去等量代换一下天界的实力强弱,这条规则大概就等于“给热恋中的情侣设置的人身保护令”这么个看似又不近人情又严厉,但偏偏就是有人能用得着的东西。 就好比当一对男女在路边拉拉扯扯的时候,哪怕连他们自己都说“这就是情侣之间的小打小闹,当不得真”,但在相关法律完备、社会风气正常的地方,也会有人本着“以防万一”的原则,去把这对男女拉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这真的只是小情侣之间的打闹的话,那自己无非就是做了个不会看风景的木头桩子而已;但如果在这段关系中,有一方正在通过“小打小闹”的概念,对另一方进行洗白自己家庭暴力行为的洗脑,那么这跟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就会变成定风浪的定海神针。 因此,这个替身术中的障眼法,会把这些明明对谢端有害的东西,判断成他的家庭,甚至还扩大了障眼法的范围,把它们都一起包容进去,伪装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其实也很好理解,都是同样的道理: 宁愿操心多一些,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让这个人类沉浸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梦里吧,只要这个梦持续得足够久足够牢固,让所有人都无法发现真相,他就不会回过神来,去为难白水素女这个倒霉蛋了。 当替身术运转到极致的时候,除非持有能看破三界生灵一切伪装的天眼的清源妙道真君亲自前来,否则再无人能看破真相;哪怕是已经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无师自通生出本命法器来的田洛洛,也只能时灵时不灵地看见肚子诡异地高高耸起的谢端,以及慢吞吞地在厨房里蠕动着的那个一会儿是人形一会儿是巨大的软体动物的,自己的替身。 连被强行锻炼出好一双钛合金狗眼的田洛洛都不能彻底看穿这个法术,符元仙翁就更不能了。 在他夺路狂奔出门,足足干呕了五分钟之后,再直起腰来时,一种空虚的茫然感便袭上了他的心头: ……奇怪,我这是要干什么来着?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心中刚刚产生了这种疑惑的情绪,就听到从卧室里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救命……好疼啊……” 听到这阵喊痛声后,符元仙翁这才恍然大悟地反应了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冒着破坏“对赌的时候,如果不是双方的白水素女遭遇了生命危险,那么两位代行者就都不能轻易下界”的规则站在这里: 因为我手下的这位白水素女正在生孩子,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这的确是九死一生的生命危险,所以我的下界是合情合理合乎流程的,不是什么违规。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就这样,在符元仙翁面色惨白地破门而出,干呕了五分钟后,再度回来的时候,那张脸上就已经什么负面情绪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床上那位正在用力生产的生育者的怜惜和同情: “苦了你了。” 此时此刻,谢家小院子里的情形,在符元仙翁、谢端和田洛洛三人的眼中,分明是三种截然不同的画面。 ——在符元仙翁的眼中,此时躺在床上生产的,是他专门派下来的白水素女。 虽说按人类“十月怀胎”的正常流程来看,这位白水素女最多也就下界了三四个月,没法高效率到这种地步;但按照现在天地间新生成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规则来换算,几个月的误差也就是几小时而已,精通摸鱼的守旧派是很难区分出这么精细的时间来的。 于是符元仙翁立刻捏了个法诀,并指成笔,凭空写下一道流光溢彩的符咒,将这道安胎多子的符咒送入了床上正在努力生孩子的这人腹中,同时慈祥开口道: “再坚持一下,只要能生下足够优秀的孩子来,你就能母凭子贵,天下闻名。” 符元仙翁说着说着,甚至都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一副“自己这方的白水素女靠多子多福的吉祥美名和擅长相夫教子的贤惠美名天下皆知”的美好画卷,正在他的面前徐徐展开: “而且你如果真能生出足够多的孩子来,就能够和陛下的主张不谋而合。届时等回到天界后,赢下这场对赌,陛下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没准还会给你赐个名字呢。” ——在谢端的眼中,此时在生孩子的,是被他已经哄瘸了脑子的田洛洛;他本人什么都不用忙,连稳婆都不用请,也不用准备什么襁褓、小衣服和产后补品,只负责在一旁倒头睡大觉就行了,反正田洛洛是天上的仙女,她自己会搞定一切的,用不着别人瞎操心。 在替身术运转到极致的障眼法混淆之下,符元仙翁在他的眼中,也变成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养父兼邻居,和他讨论着以后要怎么养孩子的相关细节。 可问题是,这位好心抚养了他多年的养父,已经在发现“我的养子瞒着我娶了个仙女,还不告诉我,打算让我再帮他找个带嫁妆的好控制的人类妻子”的真相后,早已经在心底和他暗暗疏远了: 这像什么话!一个好好的大男人,有手有脚的,要是正儿八经下地种田也不是不能养活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心气这么高,非要往上爬呢?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看起来也不像是能飞出金凤凰的样子啊。 你往上爬也就算了,毕竟“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想要去吃软饭,而且还是软饭硬吃。 再退一万步讲,你吃软饭也就算了,毕竟你不是我亲生儿子,我不好管你太多;但你还要借着我的手去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就要命了。 将来如果你翻车了,你怕不是就要把所有的锅都推到我身上,说是“为了让养父安心”这才娶了第二位妻子的吧;这样一来,承受你第一位仙女老婆的怒火的人,就是我这个大冤种了,你小子倒可以高枕无忧地继续吃着人类老婆带来的软饭左拥右抱是吧? 就这样,谢端的邻居兼养父在被他那温文尔雅的作风和外表诓骗了多年后,终于意识到了“这小子是真的缺德啊,原来我之前感受到的那种不对劲不是错觉”的真相,后知后觉醒悟了过来,在坠入悬崖之前和谢端一刀两断,成功避开了几十年后被满门抄斩的结局,也算是死里逃生了。 综上所述,现在符元仙翁和谢端两个人,真的是在互相错认对方的同时鸡同鸭讲,半个字也合不起来,有种驴唇不对马嘴的混乱美感: “努力生,加油生,多生!多子多福,这是好事啊,有了我给你的这道符咒,你的孩子肯定能够平平安安顺产下来,到时候你的荣华富贵和贤惠美名,就全都寄托在你的丈夫和孩子身上了。” “希望她能多生点儿子出来,千万别生女儿。儿子能传承香火,多多少少还算有点用处;可女儿分明就是赔钱货,如果不嫁入豪门大户的话,哪里有出路?等等,不知道为什么,我肚子有点疼……阿父,容我失陪片刻,我去更衣。” ——然而只有在田洛洛的眼中,房间内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才能以最本质、最真实的模样,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谢端以为自己正在和养父谈话,然而事实上,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语,不仅没有半个成型的字,甚至已经超越了“言语”的无形概念,一步过渡到实体了: 不仅仅是因为生产的疼痛夺去了他所有的理智,更因为那些刚刚被福寿螺强行灌入他体内的卵,在符元仙翁这道安胎催生符的帮助下,当场就开始孵化了。 之前从他上下两个口里涌出来的粉红色的卵块洪流,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千千万万只密密麻麻的小螺,它们蠕动着互相挤在一起的时候,乍眼一看,便仿佛有千百万只触手在空中舞动,挥出一道道柔软的、黏糊糊的、湿漉漉的曲线。 第81章 快递:袋鼠快递,使命必达! 这些年来,黎山老母的教学事业欣欣向荣,蒸蒸日上,颇有种现代社会里“要把九年义务教育普及到全国”的架势。 随便站在一个山头往下望去,就能在平台上看到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学生们,要么手里拿着书,正在念念有词地背诵,准备迎接这几年新增的“御剑飞行”小考: 就好比在大学校园里,要考四六级的时候,图书馆和自习室里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背单词的人数会激增一样。 如果说以前,黎山老母的道场虽然有名,但门槛高,没有机缘无法拜入;且考虑到妖怪这个群体整体就没几个修成正果的,风气不好,贸然把所有妖怪都收进来的话,只怕会适得其反引发混乱,因此黎山老母还真不敢放开了手脚去教学。 但度恨菩提白素贞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之前修成正果的妖怪们哪怕再怎么出色,自千万年前的巫妖大战和封神之战后,妖怪们就一直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连带着这些榜样,也要么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世情不同,没什么参考价值;要么就早已陨落了,不吉利,因此很少被人提起。 便是有些尚在人世的、妖怪出身的散仙,在去往三十三重天后却一直寂寂无名,让“修行”这件事不仅没有半点正面意义,甚至还更令人沮丧了: 看啊,吃了这么多苦费了这么些劲走上正路,人家正经神仙骨子里对我们其实还是有偏见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去走正路?虽然妖怪的路子成不了正果,不能被人们认可,但至少我们开心! 很难说这么个“走正路不能成功太打击人了,因此我要去走邪路,至少能让我开心”的想法,到底是不是放任自流、自暴自弃;但“白素贞入职太虚幻境,获得道号度恨菩提,成为正式文书官”的这个消息传回人间后,还真让不少正处在放弃边缘的妖怪们又重拾信心,决定在求仙路上继续走下去了。 那几个月来,人间的种种异象就没停止过,虽说在很多人看来,这些异象只不过是小事;但如果有人能够得知全国范围内的情况的话,就会发现,这些异象是以黎山老母的道场为中心,呈同心圆的形状飞速扩散开来的: 山脚下的村庄里,原本有一棵绿了数百年的老松,根据养花种树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来看,它再活个几百年也没问题。可谁知在没有虫害也没遭天灾的情况下,这棵常青松陡然一夜枯萎,只留下了一个光秃秃的桩子杵在原地,就好像借居在里面的草木精灵,在听说了什么大消息后,就第一时间拔腿连夜赶上山去了。 在更远一些的城镇中,在酒楼的门前,有一株人人都叫不上名字的奇花,花开的时候足足有碗口那么大,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满城都能闻得见;结果就在花草商人坐在酒楼里喝酒之时,满怀遗憾地把那棵松树莫名枯萎的消息给酒后失言说出来了的第二天,一个更遗憾的消息就传来了: 哈哈,没想到吧!现在连这棵花也没了! 以骊山为中心,花草树木出现的异况越来越多地飞速扩散开来,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好比一条消息在网络通讯和远距离交通都尚不发达的时代传出去后,能够第一时间抵达事发现场的,绝对是离得最近的人。 或许是因为本体不能移动的这一特点,因此草木精灵们的性格比起能蹦能跳的动物们来说,更加委婉一些,因此便是闹出了这么些事也没吓着人;而他们那些作风更加奔放、更加不拘小节的未来同门们,那几个月在人间留下的神奇传说可真是海了去了: 洞庭湖中出现巨鱼,谁也不知道这条足足有数丈长的鱼是怎么避开无数钓鱼佬的视线,把自己藏起来的;总之当它出现在湖中的时候,当场就把周围船上的乘客们给吓得屏气凝声不敢动弹,生怕把它给惊到后飞速下潜,弄出漩涡来把船给卷沉了。 昆仑山上飞起连绵的鸟群,根据当日一队正在翻过雪山的商人们赌咒发誓地说,那些鸟的头是朱红色的,身上覆盖着五彩的羽毛,双眼黑亮得就像有灵智似的,三只一对地从他们头上飞过时,那羽翼展开来足足有数丈宽,甚至还能听到无数声音在狂喜高呼,“我去也!我去也!” 综上所述,那几个月来,黎山老母道场的门就没能关上过,前来求学的妖怪们络绎不绝,比肩接踵,甚至还有不少听闻这一消息后,从塞外尚未完全开化的蛮荒之地,还专门赶来了不少形状和模样明显和本土妖怪不太一样的家伙们。 和这帮从国外千辛万苦抵达国内,不远万里来求学的妖怪们一同抵达本土的,还有无数入侵物种,应该在几千年后才打响的“入侵物种反击战”在这个世界过早拉开了帷幕。 ——不过说实在的,当这个世界上在出现科学之前就出现了法术,科技树跑偏到了不科学的领域,入侵物种能够被一个大范围法术给轻轻松松斩草除根地消灭,或者一个远距离定点投放就全都没收护照遣返回国的时候,所谓的危机就算不上危机了。 总之,诸如福寿螺等一同偷渡过来的入侵物种的问题按下不表,由此可见,黎山老母的道场,不仅对标的是“九年义务教育”,更是主打一个“中外文化交流”。 因此在广场上往下看的时候,不仅能看到步履匆匆的花妖树精狐妖之类的本土妖怪,还能看到更抽象的东西: 就好比,一只在口袋里塞满了包裹,正在一蹦一跳飞速前进的,充满活力的袋鼠快递员。 毕竟大家是来求学的,又不是来坐牢的。不少妖怪的种族都有着十分强悍的繁衍能力和生存能力,直接导致了“虽然来这里读书的只有一人,但是时不时就会有几十个几百个家人写信过来关照它,给它送东西”的情况出现。 为了避免这些家信和故乡特产让学生分心,同时又为了切实有效缓解求学在外的游子们的思乡之苦,因此黎山老母特意在这方面立了个规章制度出来: 所有来自外界的包裹和书信,只要没有特定的加急符号,那么就都不会立刻送达学生们的手中,而是在经过一系列严格的检查,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危险物品之后,将其收纳在时间几乎静止的储物法器里,等每段时间的小考结束后,再将它们一一对应送给收件人,权当是考试结束后的小放松了。 但这样一来,如何将大量积压的信件和包裹,准确无误又十万火急地送到当事人的手中,就又成了一个新的难题: 如果用法器一一投放,未免太过奢侈;但如果和人间一样,用骡马信鸽之类的东西传送,就又会让和这些动物同一种族的学生们十分尴尬。 因此最后,在无数个提案中杀出重围的,是袋鼠快递员这个全新的职业,也就很好理解了: 第一,这帮精力充沛的家伙们跑得快,啊不,蹦得快;而且还自带一定的拳击战斗力,有效避免了“因为送快递太慢而导致纠纷”的可能。 第二,黎山老母座下除了它们自己之外,没有任何同种族的学生,有效避免了“大家都是动物,但我在这里念书修行,你却半点灵智都没有地在那里做苦工”的尴尬局面。 第三,这帮袋鼠们是踩着浮木从海上一路摇摇晃晃漂流过来的,在把后世营销号里的煽情文章给坐实了的同时,身上半点多余的银钱都没有。让它们来勤工俭学,不仅能够有效解决学校内部的通讯问题,还能够让它们自己的手里也有点存款,不至于在山上过得太苦,除去官方定期发放的补贴之外,半点多余的东西也不敢买。 ——虽说这样一来,能够担任快递员这个职业的,就只有拥有育儿袋的雌性袋鼠,和后世“快递小哥”“外卖小哥”等刻板印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能够适应某一工作的,其实并不是特定的性别,而是特定的人才。 为了有效区分“普通袋鼠学生”和“专门的送信人员”这两个身份,某位十分擅长丹青的红狐学生提出了个建议,给后者配备专门的服饰,最好是特别显眼、极具辨识度的那种。 黎山老母欣然采纳了这个建议,并把这方面的事务全部交付给了红狐,在解决问题的同时顺便锻炼她一下,毕竟法力高强的黎山老母掐指一算就能得知,在自己名下这堆数量飞速增长、规模不断扩大的学生里,只有这一个能得偿所愿拜入太虚幻境并担任要职: 既如此,提前锻炼锻炼她也好,就当是给太虚幻境提前培养实习生了。 而这位红狐女郎果然也不负黎山老母重托,没几天后,一顶顶被染成了蓝色的布头盔就出现在了大袋鼠们的头上: 蝶豆花染色,降低成本;自然界中通体蓝色的动物和植物虽然存在,但数量稀少,因此这个颜色绝对显眼;用布料制作头盔,绑在头上,这样不管袋鼠们怎么蹦跶,这玩意儿也不会从脑袋上掉下来。 ——再等量代换一下,就是美团的袋鼠戴上了饿了么的小蓝帽,场面十分具有“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啊不对,我们全都是叛徒”的诡异冲击力。 今日有一只袋鼠蹦得格外强健有力,因为她要去拜访的,是在丹道上颇有造诣的青青师姐: 青青师姐虽然有时候嘴巴毒了点,但她炼丹的手艺是真的好,还经常会弄出一些没什么功效,但吃着好吃的糖豆出来招待客人。今天要是我动作够快,没准还能赶上新鲜出炉的糖豆呢! 一念至此,这位袋鼠快递员的动作就更迅捷了,整个人——整个袋鼠,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更高、更快、更强”的奥林匹克体育竞技精神。 第82章 就医:无灾无难到公卿。 总而言之,“无知是福”和“难得糊涂”等一系列谚语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能很好地证明,当有人想要在你身边搞事的时候,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装作没看见,这样哪怕此人翻车了,你也不会被连带着吃挂落。 但是这种事情在这位勤劳诚恳的袋鼠快递员的身上,是真的不适用,因为她是真的一根筋,不是装傻: 青青既然跟自己说了,这个包裹是要送到正在京城一位隐居的仙人前辈手里的,那么在把东西交给她本人之前,我绝对不会轻易离开!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快递件从我手上丢失和被冒领! ——不得不说,这位袋鼠快递员的认真负责程度,与后世的顺丰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整个人主打的就是一个大杂烩: 用着美团的形象,穿着饿了么的衣服,干着顺丰的工作,领着勤工俭学的学生工资。 于是等谢爱莲和秦慕玉撑过最开始的震撼和好奇后,胆子更大一些的秦慕玉都应声从二楼下来了,正打算替秦姝把这个快递接过去签收之时,这位袋鼠快递员当场就后蹦了一下,疑惑道: “你是青青师姐指定的签收人吗?我看你不太像,青青师姐跟我说,隐居在这里的前辈常年穿一身玄色道袍,可你并没有做这副打扮。” 秦慕玉:……真让你见了秦君还了得!如果我没有遭遇生命危险的话,按理来说秦君是不能出现在我身边的。她现在能在这里,完全是托了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的福,又借着京城的龙气加以遮掩而已,秦君行事都如此小心滴水不漏了,我又怎么好给秦君添乱?姑且让我冒领一下吧。 结果秦慕玉还没来得及满口跑火车地把收件人这个身份给认下来,正在书房里忙着写东西的秦姝就走了出来,对袋鼠快递员伸手示意道: “是我的包裹,有劳。” 袋鼠快递员再三确认过秦姝的身份之后,抬起两只短短的前爪,低头弯腰在育儿袋里翻出了个锦盒,郑重地放在了秦姝手中,同时不放心地千叮咛万嘱咐道: “青青师姐炼制的丹药药效很强的,虽然她寄了这么多过来,但前辈还是不要乱吃哦,吃一点点就够了。” 她一边努力把两只前蹄并在一起,呈现出一个“袋鼠作揖”的可爱动作来,试图给秦姝比划这个“一点点”究竟是多少,一边疑惑地心想,奇哉怪哉,这位前辈的装扮怎么看怎么有点像青青师姐常年提起的秦君……一身玄衣,五岳金簪,气度高华,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神仙哪。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海里短暂地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淳朴的袋鼠快递员自己给扼杀在摇篮里了: 怎么可能嘛,这也太荒谬了。 虽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秦君,但是从青青师姐的描述中也能知道,这位前辈武艺高强、人美心善;而按照神仙“法力越强,外表就会越完美”的特征,像秦君这样的强者,都能在打上凌霄宝殿后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又怎么会在这么个小地方被伤成这个样子? ——由此可见,虽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类和神仙之间因为观念的不同,很难达成共鸣;然而在秦姝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的影响下,不管是日后名垂青史的千古帝师谢爱莲,还是镇三苗、平叛乱的忠烈将军秦慕玉,甚至就连这位只是来跑个龙套的袋鼠快递员,都被秦姝那张能活活把胆子最大的小孩儿给吓哭的脸给蒙到了: 神仙的法力表现在外表上的时候,就会呈现出格外端庄堂皇的天人法相;那倒着推一下,谁会闲着没事就把自己的脸给糟蹋成这个样子?绝对不会有人这么闲、这么淳朴、这么接地气的,所以她肯定是受伤了。 这就好比在现代社会,一位中科院的院士在取得了共和国勋章之后,这份光辉事迹就肯定会写进她的履历里一样,使她声名远扬,成为业内的中流砥柱,备受后辈敬仰,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金口玉言、圣旨纶音,没敲锣打鼓衣锦还乡都算是低调行事: 都风光到这个地步了,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然而很遗憾,世界上还真的有这种闲人。 或者说,虽然秦姝本人其实就是这么个不爱排场、生性低调的简朴性子,但她眼下这般伪装自己,除去“天性如此”之外,同样也利用了这个世界的神仙们的思维误区: 既然法力越高强的神仙就会外貌形体愈发完美,同时在三十三重天“实力至上”的规矩影响下,几乎所有神仙都是“有什么本领就要展示出来,生怕被别人看轻了”的要强性格;那么综上所述,只要先下手为强地把自己的容貌从极致美好变化得能止小儿夜啼,就可以彻底把自己给伪装起来了。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虽然无厘头,但是也真的好用,有效程度堪比后世的娱乐圈明星在失去了浓妆滤镜、打光修容、医美手术等项目的加持后,他们素人时期的照片能让所有粉丝大呼“辣眼”,纷纷脱粉一样: 别问,问就是另一个人。 只不过和现代社会中,那些会因为“我追的明星竟然这么难看脱粉了”的普通人不同;这种“换一张脸”的冲击感后遗症,放在神仙们、甚至部分有着极高的道德素质和自身修养的人类身上的时候,就会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方式。 说得再具体些,就好比秦慕玉在见到“毁容版”秦姝的一瞬间,第一反应就是要替她惩治那恶徒,随后更是忙前忙后地帮秦姝找药物,为她安排休息的地方,规划接下来的行程;谢爱莲在见到这位身为自己的仙人女儿的上司兼恩人之后,虽说心中对神灵十分敬畏,但她也飞快反应了过来,这位“惨遭毒手迫害毁容”的姑娘,应该赶紧去京城,借着龙气躲避一下。 这种情绪,简而言之可以被归纳为俩字,“悯弱”。 绝大多数尚未被社会折磨得心如死灰的人,都是有悯弱心理的。因为这是人类在发展的过程中,慢慢建立起来的、有别于动物的、和自然界“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规矩迥然不同的道德体系。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愿意帮扶弱者的心理存在,人类这一种群,才不至于像许多普通动物那样,将年老的、没有自我生存能力的个体驱赶出去,而是选择继续爱护和尊敬他们,使得这个群体,有着迥异于自然界的一份温柔存在了。 而人类和神仙,虽然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着截然相反的见解,但在“悯弱”这件事上,这两个不同的种族之间竟然能难得达成一致: 哪怕在“实力至上”的三十三重天中,对于真的已经弱到半点威胁也没有的凡人的时候,神仙们也是愿意偶尔展露一下自己的慈悲的,就好比田洛洛一开始会认为谢端是个不错的人,因此愿意屈尊和他做一对假夫妻。 换而言之,就是你可以因为实力不足打不过别人,被众人轻视;但如果你一直都很菜一直都没什么本事的话,就会有人出于同情来帮助你。 ——就好像神瑛侍者在天界当了几千年的边缘人物之后,终于得到了来自太虚幻境的招揽和赏识一样;眼下,这位没能看破秦姝伪装的袋鼠快递员的心中,也突然涌现出了一股同样的豪情。 于是在送完这个来自青青的药物包裹之后,这位袋鼠快递员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好心多问了一句: “前辈,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帮忙送吗?” 由此可见,这位袋鼠快递员是真的武德充沛又爱护弱小,其尊老爱幼、爱岗敬业的程度,是在后世不拿个三八红旗手和劳动标兵都说不过去的程度。 秦姝闻言后,却没有立刻就接下这位袋鼠快递员的好意,而是在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打听到的黎山老母道场的情况后,一针见血地问了个对学生们来说最要紧的问题: “我听说黎山老母门下的学生,近些年来都要加考一门‘御剑飞行’的小考,以此在增强法力的同时,提高操控法力精确度……你可复习好了么?千万不要因为要帮我而耽误了你自己,还是学业为重哪。” 袋鼠快递员的好意很好理解,而秦姝上辈子作为一只社畜,还是生活在“全面推广九年义务教育”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社畜的想法,也同样很好理解: 勤工俭学不能耽误学习,要我说,学生们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如果因为要给我送快递而耽误了这位袋鼠姑娘的学业,是属于我半夜睡觉都会突然爬起来用床头柜猛击自己脑袋的程度! 这位袋鼠快递员被这样问了一句之后,内心顿时涌上一股十分心虚的情绪。 可问题是这股心虚感来得很没道理,因为她的确是复习好了所有的知识、确保自己的勤工俭学不会影响学业的情况下才来送这趟包裹的,为什么还会感觉心虚呢? ——如果这位袋鼠快递员能够知道秦姝上辈子最常处理什么事务,就会知道这种心虚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在秦姝尚未升职成全国妇联主席之前,在她多年基层工作的时光里,有着无数次去酒吧舞池、餐馆后厨、网红培训基地等各种愿意雇用未成年人赚快钱的地方,把不愿意读书的女孩子给苦口婆心地劝回来的经验。 这些读书读到一半,就不再去学校,转而去这些地方赚快钱的女孩子们的情况各不相同: 有的是因为家里实在缺钱,父母想要供养弟弟上学,这才让她这个当姐姐的发挥一下长姐风范,辍学打工供养弟弟,好为他提供巨额生活费;有的是因为家庭条件实在困难,父母又重病在身,不得不提前踏入社会赚钱养家;也有的是因为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疏忽了对孩子的管教,让这些女孩子在过早地接触了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后,也萌生出了“读书无用论”的念头,想要趁着年轻的时候多吃几碗青春饭,念书?等我赚够了钱再回来买个文凭就行。 第83章 准备:一次现场出分的题海高考。 有人靠谱,就有人不靠谱。 比如说正在趾高气昂地对谢爱莲提出要求,让她在摄政太后的面前,替谢家主家的女孩子们多多美言的管家,就明显是后者。 他在谢家的下人中,占据“领头羊”这个位置太久了,再加上谢家“主家就应该胜过旁支”的这一想法,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相当根深蒂固,以至于他犯了个糊涂,在面对谢爱莲的时候,也依然没能反应过来: 这个小院儿里从上到下,都不是吃谢家这套规矩的、如待宰羔羊般听话的人。 抛开连人都不是的秦姝和一看就满身反骨的秦慕玉不说,就连谢爱莲那位看似温柔和顺、沉默恭敬的母亲,也是能够在主家的眼皮子底下,把谢爱莲给偷渡去於潜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物。 ——虽说这次偷渡最后还是失败了,但这并不能影响“谢爱莲的母亲算是家族中相对来说比较进步,有意摆脱主家控制的女子”这样一个事实。 于是,他前脚刚说完“你要在陛下面前为主家的晚辈们多多美言,如果将来能从这些女孩子里出一位中宫皇后,那你也能受益”这么一番话后,便见几乎所有人的面色都沉了下来。 这位管家心中大奇,扫视了所有人一眼,难以置信道:“不会吧,你们难道都觉得,她能靠读书读出什么出息来?” 说话间,他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谢母,明显认为是这位老人家把所有人都带坏了,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格外刻薄了起来: “一个两个的做这种春秋大梦,尚且有情可原,不过是人老了,脑子糊涂了而已;可怎么就连你们这些原本应该聪明伶俐的年轻人,都有这么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谢爱莲闻言,握笔的手都用力到了指节发白的地步,过往十多年间,从秦越这个已死之人口中时常听到的不经意的打压与束缚,此时此刻,又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了出来一样,将那种阴冷的、腐臭的重担,又强行压在了她的身上。 然而就在谢爱莲飞快地衡量着,“现在就和主家撕破脸值不值得”的时候,一道木质椅子和地板摩擦的推拉声,打破了室内这股几乎能令人窒息的寂静。 众人一惊之下,循声望去,只见玄衣金簪,明明气度高华,面容却如恶鬼修罗般令人见而生畏的女子越众而出,对这位管家温声问道: “阁下可有双亲要奉养,或者膝下可有儿女么?” 这个问题来得相当突兀且奇怪,哪怕用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也有种“第一次见面就被查户口”的微妙感,就更不用说在格外讲究礼节的古代世家里了。 然而问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姝。 哪怕抛开她周身那种让人莫名就能格外安心的气质不说,考虑到她的身份现在还是谢爱莲专门为秦慕玉这个女儿聘请的西席,也能说得通。 如此一来,别说这位管家了,就连谢父谢母两人都误会了秦姝的意思: 一位西席,在询问一个人膝下有没有子女的时候,还能是为了什么?肯定是因为她发现这位管家的财力不菲,因此打算通过教导他的孩子的方式换取些钱财,留待日后安身立命。 至于为什么要在询问“有没有孩子”的这个问题前,再多加一个“有没有老人要养”的条件?废话,就像现代社会专门给特权阶级和精英人士设置的学校,在入学的时候都要考察家庭背景和财力等问题呢。 由此可见,这位西席想要通过对“奉养老人”这件事的态度,旁敲侧击一下这位管家的财力,实在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办法了: 如果没有老人需要照顾,那么他家中的用度和开销就能更多地花在孩子的身上,从这种人的手里捞钱,可比“上有老下有小”,因此全家都只能紧巴巴过日子的家庭来得要轻松。 如果得到的答案是“有老人需要奉养”,那么再打听一下两位老人的用度,就能进一步看出这位管家是个怎样的人: 从老到小都过得很好,就说明他家中财力雄厚;如果老人过得相对而言好一些,就说明虽然他的钱不如真正的有钱人多,但至少品德过得去,知道孝敬父母,想要从这样尊老爱幼的好人身上抠出钱来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他的父母和孩子都过得不怎么样,只有他自己能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地把自己给吃成这么个油光满面的肥猪模样,那就及时止损,现在跑路还来得及,权当刚刚那番话没有问过——什么,给你家孩子当老师?我这么说过吗?那就是你理解错了,这种半点油水也没有的工作,怎么会有人主动去做呢,哈哈,真是异想天开。 于是,在几乎所有人——除了秦慕玉之外,这姑娘已经十分善解人意地偷偷小碎步挪到一边的角落里去擦拭她那把惯用的长枪了——都误解了秦姝这番问话的用意之时,这位管家也自然而然地想跑偏了,遗憾开口道: “家父家母已仙逝多年,如果他们还在世的话,见到女郎这般出色的人物,肯定也会赞不绝口的。” “只可惜我膝下子嗣微薄,便是好不容易有几个能生养的小妾给我生了孩子出来,这些孩子也没一个能养过五岁的,全都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精致的绣花手帕,十分真情实感地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叹息道: “真是气煞我也,这些女人的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可真白瞎了我为了买下她们,出的这一大笔银子!” 他毕竟是来自主家的管家,这么一套装模作样的唱念作打下来,哪怕谢父谢母都不赞成他的这番说法,也不得不连连劝慰,让他不要太伤心,说些“孩子什么的,以后总会有的”不痛不痒的话来安慰他。 然而如果这位管家,能够在忙着沉痛缅怀自己“为了这些生不出蛋的母鸡而白花的那一大笔钱”的同时,抬头多看秦姝一眼,同时不要被那张遍布伤疤、肉条纵横、还有些地方裸露着森森白骨的面容给吓到,就会从那张脸上看到一种过分冷静的情绪,就好像她在问出这些问题的同时,就已经预料到了所有的答案,眼下多问一声,只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保险而已。 秦姝当然十分冷静。 或者说,她在上辈子处理基层事务的时候,她已经见过无数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病症,甚至还要把黑锅扣在自己妻子头上的男人了。 比起无数个“让妻子的眼睛里也长了菜花却还死不承认”、“骗婚gay把艾滋病传染给了被蒙在鼓里的同妻”、“把性病传染给妻子之后倒打一耙想要离婚还要拿补偿”这种格外缺德的事情之外,“过分肥胖会导致男性精子活力下降,却被男方甩锅给女方说她生育能力不足”这种事,甚至都算得上“相对和平”: 在“没有最烂,只有更烂”的大环境下,这种甩锅行为没对女性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对比之下,竟然都是让人比较省心的、不算太糟的情况了。 就这样,一个美妙而短暂的误会,就在这间书房里彻底成型了: 在对秦姝不算很了解的谢父谢母眼中,这是一位西席在试图抓住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赚钱的良机——虽然这样很气人,但是换个角度想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位女郎衣着如此简朴,想来也是个没什么钱财的苦命人;既如此,人家想赚钱,一没偷二没抢,自己又有什么好指责她的呢? 在相对来说比较了解秦姝,却不知道她的本性是个上天入地、搅动风云、无所不敢的实干派杀胚的谢爱莲眼中,这是秦姝在帮自己转移话题解围——而且这个办法是真的有用啊,这位管家已经顾不上说什么“一把年纪的女人读书没有出路”,已经彻底沉浸在怀念自己那些夭折的孩子的悲伤情绪中了。 然而,只有对秦姝的本性十分了解的秦慕玉已经在跃跃欲试地握紧手中的长枪枪杆了: 秦君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她既然如此问了,那肯定就是拿住了这个管家的把柄,正准备收拾他;却又担心如果突然把他抓起来的话会不会影响到没有谋生能力只能靠他供养的老人与儿童,这才好心多问一句。 如果此人的家中真有这种需要依附他才能生存的弱势群体,秦君一定会把这帮人先处理好,再按照人间的律法问他的罪! 果然像秦慕玉所预料的那样,秦姝在得到这个“上无老下无小”的答案后,还真就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问了个看似和上一个问题半点联系也没有的全新的问题: “那么,阁下在迎娶那位第十八房小妾的时候,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对管家造成的冲击,可比上一个问题要大多了,且看这位管家的反应,就能知道他那颗几乎塞满了白花花的肥猪油的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见他愣了数息之后,立刻就收起了手中那块其实半点泪痕也没沾上去的手帕,那双眼里迸射出一种过分诡异的、明亮的光芒来,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满满米缸的老鼠一样,盯上了秦姝,意有所指地笑了起来: “女郎莫非是想毛遂自荐?也是,不少豪门大户的女西席最后,似乎都会选择嫁给有钱人呢,毕竟这也是个往上爬的不错的路子。”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了,于是立刻又把话题带回了谢爱莲身上,指责道: “看看,看看别人!连你的西席都比你识相呢,谢爱莲,也就你这么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旁支女才会做些一飞冲天的美梦了。”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狂妄,饶是修身养性本领最到家的谢母,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忿忿的神色,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去,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第84章 暮色:有病就要看医生。 法海,一位在所有正常的《白蛇传》中,要么扮演一心修道不近人情的社畜修行者的角色,要么就是个只会棒打鸳鸯的大恶人,总而言之,好像除了一定要拆散许宣和白素贞这对苦命鸳鸯之外,这人就没有别的什么日常娱乐活动了。 在后世一些更为新潮的流行作品中,或许会赋予法海一些更容易卖座的特质,比如说有单箭头暗恋的感情线,主打一个“爱在心头口难开”;或许会让他背负一些血海深仇的过往,以此来丰富这个人物的形象,但不管怎么改,至少主题是不变的: 法海,一个永远奔走在降妖除魔第一线的社畜。 许宣和白素贞在谈恋爱的时候,他在捉妖;许宣被白素贞吓死、正在经历生死存亡的危机的时候,他还在捉妖;白素贞去为许宣盗仙草回来了,把许宣给救活了,夫妻二人重归于好之后,他依然在捉妖;等白素贞都怀孕了法力大减了,好嘛,这位大和尚终于找到机会上门捉妖来了! ——真的是别人休假我工作,别人恋爱我捉妖,哪怕恋爱的感情线在很多衍生作品中都延伸到了他的身上,也永远难以摆脱“人类和妖怪立场不同不能相爱,我不能忘却我的职责”的社畜感。 正常情况下来说,社畜们在被压榨狠了之后,都会产生一种叛逆的心理,“摸鱼”一词也由此而生。 然而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了十年之后,法海这位日后的社畜好苗子,不仅没产生半点逆反和摆烂的心理,甚至还在让人格外心累但却又十分热情诚恳的毛茸茸的同门感染下,把自己给任劳任怨成了一代动物饲养员: 哈士奇们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他就得赶紧去拉架;萨摩耶们头脑发昏要啃一旁的花草树木妖修的本体,他就赶紧弄来磨牙棒;玄凤鹦鹉和狸花猫发起空对地大战的时候,他就木着脸把一旁的每只两百斤重、三米高、纯实心的十八只橘猫同门放在小推车上飞速推走——别问橘猫为什么这么胖,问就是都修成妖修了,本体再壮硕一点也没问题——这一幕甚至还被在黎山老母的道场里传了开来,俗称“扫地僧连夜推走十八尊实心橘罗汉”。 对这位人类朋友的热情帮扶,毛茸茸的修行者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慢慢转变得更加友好了,甚至还有不少同门在下山修行回来后,还会给他捎点特产、讲讲山下新发生的事情之类的。 长此以往的话,双方的关系肯定能缓中趋稳,至少不会让法海绝望到不得不修闭口禅—— 但是这一切的友好,都得建立在这个人,他没有对动物毛发过敏的基础上的。 法海:是这样的,我知道青青的药很有效,但是她的药丸子每颗都做得足足有婴儿拳头那么大,吃药的时候还不能喝水,纯靠吞咽送服,为了不把自己噎死在吃过敏药的途中,我选择修闭口禅。不光是因为这帮毛茸茸同门们太热情活泼奔放了,主要是因为我真的得为我的呼吸考虑! 结果这一闭口,就让法海彻底感受到了当时白素贞正处于何等绝望的一个状态中: 因为她的红线,是符元仙翁亲自拉的,再加上有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那一次救命之恩的大帽子在头上扣着,所以就算她心中再怎么委屈难过,也找不到人去倾诉,如果没有秦君插手这件事的话,更不能断开红线…… 就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穷尽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琐事中,将一身本领都隐藏起来,将满怀意气都消磨下去,把原本是黎山老母座下弟子的自己,给磋磨成一个凡人最喜欢的妻子的模样。 在切身察觉到白素贞当时那种“有苦不能说”的绝望之后,法海当晚就在后山对着思过壁滴水不进、粒米不进地枯坐了三日。 他当时尚未完全踏上修行之途,还不能辟谷,这一思过,险些没把自己活生生饿死在思过壁之前。 这个消息当时一传出去,把正在炼丹房里当快乐死宅加绝命毒师的青青都惊动了。 这姑娘虽然已经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有一段时间了,别的不说,至少秦姝那种处乱不惊、情况越紧急就越冷静的架势她是学了个七八成;但在真正遇到急事的时候,青青还是一瞬就能把这些年来在人间锻炼出来的火爆脾气给翻出来: 咸鱼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有雷厉风行赶紧办事才可以! 于是在得知法海差点把自己给困死在思过壁前的时候,正在喝甘露茶调养身体涵养法力的青青险些没把这一口价值千金的仙茗给喷出来: 不是,等等,我只是死宅了几个月而已,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情啊?! 思过壁这东西,不都是给犯了些小错处的同门们用来反思的地方吗?比如说今天没能控制住脾气,和同门斗了几句嘴;虚荣心作祟,因此在下山办事的时候多露了一手,好让凡人们多夸夸我;吃饭付账的时候因为眼力不济,没能分得清楚真正的银子和自己练习点石成金法术的时候弄出来的假银子,付错了账,结果回去补钱的时候叫人误会是捉弄人的妖怪之类的…… 犯了这些小错之后,大家都会默契地来到思过壁的下面站上几个时辰,等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离开了,毕竟这种事完全靠自觉,而想要走正路的动物修行者们最不缺的就是自觉,否则早就往邪道上跑偏了。 综上所述,可想而知,法海险些把自己给饿死在思过壁之前的这个行为有多超规格,都惊动了死宅炼丹师青青,促使着她风驰电掣地就驾着刚出炉的、还热乎着的飞剑就过来了,一路上险些没把这口飞剑给踩出火花来。 可等她好不容易到了思过壁下,把晕倒在地的法海给提溜了上来,又想办法给他塞进去一颗辟谷丹——虽然很不好说按照青青的这个丹药分量,法海最后是因为“辟谷丹发挥了作用让他不至于被饿死”而活过来的,还是被这个药丸的分量给硬生生噎得醒过来的——把人给救醒之后,不管青青怎么问,法海也半个字都不说,只在那里沉默地连连摇头,又双手合十对青青作揖,就好像他所有的所思所想,都凝聚在这一拜中了: 我甚至都没有遭受到那种苦楚,在这种“有口不言”的情况下,在周围甚至还都是好同门的情况下,都会觉得十分憋屈,恨不得想开口多说几句话…… 那么白素贞呢? 在被困在那个凡人身边时,那位散仙虽然有一身的本领却半点不能施展,只能按照符元仙翁的红线安排,一心一意地帮扶他照顾他的时候,她当时又该有多绝望啊? 青青虽然一开始不明白法海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在见了他的动作后,也立时心领神会,明白他这是姗姗来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当年的局限性了。 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在远处的思过壁下,还有来往不绝的妖修和散仙们,正在按照自己今天无意间犯下的小过错把自己送去下面罚站;在这样的背景下,便显得青青和法海互相行礼、一笑泯恩仇的行为,根本就算不上显眼,只是一滴融入汪洋的水、一粒回归大漠的砂: 道法自然,天成万物。 归根到底,错的不是种族,而是坏掉的“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法海的思想会发生这样的转化,也就很正常了: 之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是我能力不够,管不到,而且认不清人,日后去往幽冥界阎罗殿时,清算前尘往事,若要因此受罚,我也认了,毕竟已经犯下的错误是没有办法彻底消灭的,只能尽量补救,弥补过错。 但我现在修行有所成就了,便很该将这份成就加以运用实践。若我用心,肯定能将更多的、还没被害的妖怪和人类一同拯救出来。 于是抱着“不能错放任何一个坏人,更不能让任何一个好人受委屈”的想法,哪怕法海分明能看出来,谢端的神色萎靡,眉间更有无数道黑气,是个大奸大恶会害人的面相;但他的身上却又有着极好的气运,如果他日后能诚心改过,一心向善,也不是不行,这才在端详谢端半晌后,为难地比了个手势,一旁负责翻译手语的小沙弥立刻尽职尽责地转述道: “我可以跟你去看看你的家中情况,但你必须要你的妻子回避。” 谢端一开始没能看懂法海比的手语,等旁边的小沙弥帮谢端解释完这番话后,倒引来谢端的疑惑和对田洛洛的更深一层的忌惮了: “莫非这妖物的功力竟然如此之强,哪怕是大师你也不得不退避三舍,避免正面攫其锋芒么?真是可怕……” 说实在的,要不是法海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被毛茸茸们给磨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他现在高低得翻个白眼给谢端: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和我之前看错的那个许宣是一路货色,我已经在后悔要帮你了。 但他答应接下这件事,还真不只是为了帮谢端,而是为他们夫妻二人考虑: 听他的描述,这位白水素女可能真的是天上的神仙。 因为如果只是普通妖怪的话,不可能对三十三重天上的各种事务都了解得如此清晰透彻;哪怕是曾经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十年的我,在对天界的某些方面的了解上,都不如这位白水素女呢。 但如果白水素女真的是个神仙的话,那么这件事就更严重了。 神仙是不会害人的,而且听这番描述,白水素女又失去了大部分法力,如此一来,就肯定是有妖物作祟,在这对夫妻之间捣乱! ——得幸亏田洛洛本人对法海的这番推论一无所知,因为如果她知道的话,保不准当场就能笑出声来,让法海通过和她一样“察觉到细枝末节的不对劲之处”的方式,通过这一道不该出现在此时的笑声,暂时看破替身术的障眼法: 这位大和尚主打的就是一个无中生有,愣是从谢端、田洛洛和替身的故事中,身边营造了第四个“莫须有”的人出来。 第85章 查账: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增加了。 一般来说,当你的领导因为觉得有些委屈了你,让你随便提意见和要求的时候,这不光是你最容易得到福利的机会,也是你离惹得领导勃然大怒因此被当场开除距离最近的一次: 是福还是祸,全都要看自己的这个要求提的好不好,分寸掌握得怎么样。是会让掌握着自己生死大权的领导格外开心,还是会让老板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自己? 总而言之,当摄政太后述律平都做好了从谢爱莲的口中听到十分识相的“我没什么求的,只求陛下保重身体”,或者“求天下海清河晏,为此我愿做陛下马前卒”这样的话语的准备之时,谢爱莲不仅没有按照述律平的任何构想说出相应的话语,反而说起了一位按理来说,不该有这样的、能够在皇帝面前被提起的荣幸的普通人: “微臣深知这般要求实在失礼,但陛下,请允许微臣为某人讨个恩典。” 述律平闻言,心头一动,不无担忧地心想,天哪,这个人可千万别是什么青梅竹马之类的人……因为那样一来,你就不好控制了。 我好不容易从一堆世家子里选中了你,虽说是看在你在算术方面很有天赋的份上,但也是考虑到了你刚刚亲手杀了你的丈夫这一点。现在除了你的父母父母和与你相依为命的那个女儿之外,你完全就是个孤家寡人,是最容易成为纯臣的人才,我这才愿意把宝押在你身上的。 你足够清醒、足够冷静、足够狠心,这些都是作为一个政治家必不可少的优良品质,和我十分相似;因此我并不是没来由地相信你,而是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我自己一样,因为只有同样坚定的人,才能够在风起云涌的政治世界里活到最后。 ……但如果你有了软肋,那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我见过太多为了丈夫能放弃仕途的女人,却从未见过男人也会为他们的妻子做出这样的牺牲。你莫非也是这种傻子么?那可真的不值当哪! 此时此刻,虽然述律平已经在心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想着要怎么弄死这个“莫须有”的、会让自己好不容易选中的纯臣预备役有了糟糕的软肋的家伙;或者干脆把他收买了,再用他的家人威胁他,恩威并下,让他一辈子都只能跟在谢爱莲身边时;谢爱莲说出的下一句话就让述律平暗暗松了口气,暗道一声惭愧,因为这人听起来不像是能让谢爱莲“色令智昏”的人,实在是她自己多心了: “微臣能有今日之成就,其实全靠府上的西席秦君提携帮助。如果没有秦君,微臣今日入宫面圣,得见天颜,陡然见到这般场面,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已经被皇家气象给吓破了,又怎能如今天这般冷静地应对自如呢?” “微臣深知在陛下看来,能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在这里核对账本的我是个人才;但细细算起来,这些都是秦君的本领,她才是那个真正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可靠的人。” 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倒不能真的把所有功绩都归到秦姝身上。 因为秦姝只是发挥了背景板的作用,在给谢爱莲打打辅助,增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让谢爱莲在女王面前的时候不至于失态丢脸进而断绝仕途;真正能算得一手明白账,经受得住国家领导人一对一近距离亲自监考这么大压力,还能心算得又快又准堪比人形计算机的,是谢爱莲本人。 但问题是,谢爱莲还记着秦姝来的时候有多狼狈,分明是把那一番“有人正在追杀这样一位弱女子”的推断狠狠记进心里了: 陛下今日与我推心置腹交谈到这个地步,肯定会对我有印象——或者我托大说一句,所有之前没能见识过这种心算本领的人,在见到我之后,都会对我印象深刻——再加上半月后就是开恩科的时间,陛下肯定不至于在半个月内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否则的话,她也不能将国事处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既然我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陛下的赏识,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考进去,那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既然我所求的,都能够通过自己的双手得到,那么我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更需要帮助的人。 我的父母有我养老,我的女儿有我照顾……或者说,按照她现在的高强武艺,搞不好是她反过来照顾我们仨。在这样的情况下,无依无靠、身无长物、背后还跟着虎视眈眈的追兵的秦君,才是那个最柔弱、最需要帮助的人。 于是迎着摄政太后愈发感兴趣的眼神,谢爱莲在述律平的面前第三次拜下,恰如秦姝当年在最后一次凌霄宝殿大会上,对玉阶金座上的瑶池王母为了颁发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条“厘清职责”的律令而拜下行礼那样,为了一件明明看似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对当朝的最高统治者发出了真切的恳求: “但这位西席眼下有性命之危,还请陛下施以援手,救她一救!” 述律平闻言,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接下谢爱莲的这番话,只挥了挥手,叫周围伺候用膳的所有宫女和太监都下去了,只留了几个心腹侍女在身边,这才开口道: “阿莲这是关心则乱,实在多虑了。只要你能够在半月后的恩科中独占鳌头,金榜题名,谢家一定不会放弃你这样的潜力人才的。他们肯定会争着抢着为你安排好一切,到时候,在於潜受了十几年冷落的你,就能体会到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述律平说着说着,甚至还在谢爱莲的手上拍了拍,好一番慈悲为怀的模样,却没有立刻就叫她起来,只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考量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这位心算天才,意有所指道: “到那时,和你曾经共患难过的这位西席,肯定都能成为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呢,哪里还用得到你庇护她,专门为她讨个恩典?” 谢爱莲沉默了半晌后,终于低声道:“因为微臣知道陛下到底需要微臣去做什么。” “能担此大任,微臣不胜荣幸,但微臣只怕做完这件事之后,便是有泼天的富贵,也没那个本事享受了。” 述律平闻言,略一挑眉,淡淡道:“是么?说来听听。” ——这便是谢爱莲在看账本的时候,发现的第二个令人实在难以忘怀的问题了。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是摄政太后述律平的过分勤政,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话;那么这第二个问题就没有那么积极的影响了,只会让看不懂的人一头雾水,却又让能看出其中利害的人暗暗心惊。 很明显,谢爱莲便是后者。 “这些账本近些年来突然有了一笔大支出。虽然经过了数字上的处理与模糊,甚至把部分人名和具体项目都抹去了,好让我看不出来我正在计算的是什么东西,但其中有一栏,哪怕再怎么模糊处理,也让人十分在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谦卑地伏在地上的女子,终于在没有任何宣召和允许的情况下抬起了头。 这个时代的规矩,其实还没有后世那么严苛,就连上朝的时候都是可以坐着的,就更不必每次说话都要拜下行礼了。 然而在君臣二人对谈之时,谢爱莲一直把自己有意摆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上,都不敢轻易坐下,更不敢随便抬头: 这不仅是在用诚恳的态度向摄政太后示好投诚,更是她作为旁支女在谢家被主家压迫了十几年的谨慎小心,习惯使然。 然而今日,为了女儿的旧友,也为了女儿的未来,谢爱莲再也不想搞这些罗里吧嗦的虚套路了,直接单刀直入地点出了这个账本不对劲的地方: “这里有一笔支出,看起来像是在外城购买房宅的花销,但是却打着‘购置首饰衣物’的旗号以掩人耳目。如果陛下真的用这么大一笔银子买了首饰衣服,那么为何在接下来这么好几个月的账本里,都没有见到半点新的物件出现呢?” 她的眼神抬起来之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述律平的袖口。 当朝摄政太后的衣着比起她所在的高位来说,其实十分简朴,并没有用什么复杂的绣工织造出太多的纹样来,只是在袖口、腰带和下摆处绣了些五彩的鸾凤与金线勾勒的祥云—— 可问题也正是出在这些绣花上。 谢爱莲在一坐去述律平身边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东西的不对劲;当述律平难得放下身段,将下拜行礼的她从地上搀扶起来的时候,在两人衣摆交叠的一瞬间,谢爱莲也彻底确定了这个账本上的简朴安排是实实在在不坑人的。 按照皇室中人的一贯作风来说……不,甚至就连谢家这样的世家,在穿上精美的丝绸衣服后,就没打算把这些衣服洗第二遍,都是脏了就扔,立刻换新。 历朝历代,天潢贵胄,从来都是这般奢侈而不自知;甚至在某一个朝代,有一位皇后因为会穿洗过第二遍的衣物,而被史官大书特书,说这是一位贤明的、懂得节俭的统治者。1 ——可问题是,在过去的十几年内,谢爱莲并不生活在京城。 她虽然带着大量的嫁妆下嫁给了秦越,但自此之后,她就在於潜生活了十多年,整个人的作风都和京城内真正的世家贵族们截然相反了。 因为秦越从来不管“内事”,每天都早出晚归,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些什么;但总之,这样一来,所有的琐碎工作,所有的财政核算,就全都压在谢爱莲一人身上了。 她在那片土地上,慢慢磨练出经验,从无到有做起了生意;她又在那里购买过庄园和土地,每年都要从庄头那里收听汇报,了解当年的收成,因此从一定程度上来讲,谢爱莲可以称得上是当朝统治阶级里,相对而言比较接地气的一个: 第86章 科举:爱在心头口难开。 本朝科举制度几乎沿袭前朝,在论出身选官之前又增加了科举这最后一道把门的门槛,使得这个北魏的官场比起正常时间线的北魏来说,能略微好上那么一些,不至于让九品中正制横行,出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情况。 但由于连年战乱,不管是北魏还是茜香国的人口都出现了大规模下降——区别只有日后的新增人口多少快慢而已,哪怕让所有的人都去读书科举,也再难恢复前朝的盛况。 而且林氏一族在苏杭地区揭竿而起、过江建国的时候,又将不少相对来说思想比较开明、头脑更加智慧清晰的女官全都带去了另一边,导致北魏一度出现“无人可用”的窘迫局面。 再加上北魏的统治者再怎么说也是草原上的异族,是“外人”,便是有留在长江以北的大儒名家,也不愿轻易出仕,还是摄政太后述律平继续坚持做小伏低优待人才了许多年,才勉勉强强拼凑了个说得过去的知识分子的班底出来。 ——虽说没过几年后,这帮人就被养得心大了,打算借着“还权于帝,归拢正统”的借口,从述律平这头老虎的嘴边夺食,最后被断腕太后一网打尽诛杀在太和殿中,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总而言之,当以上种种困难情况叠加在一起知识,可想而知,本朝的科举考试和前朝肯定会有区别。 在这种人口基数和质量发生变化,导致考试也不得不随之而变的情况下,对科举制度的最大改革,就是将原本的进士、明经、秀才、明法、明书、明算六科,砍到只剩主考四书五经的进士科,和主考算学的明算科: 前者负责为官僚队伍输送人才,便于维持统治的稳定;后者负责培养以算学为主的实干家,和前者搭配一同送到全国各地去,一文一理搭配干活。 不仅如此,由于取消了其余四科,导致常常出现“进士过多,但实干人才不够用”的情况,因此和正常历史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情况大不同,当朝的科举为官状况近些年来,正在呈现出一种十分微妙的局面: 进士科的不管殿试考得多好,到头来都要在翰林院这个看似清贵、实则清苦,穷到兜里两个铜板都能听见叮叮当当互相撞击声音的地方,坐上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冷板凳;只有极少数特别有天赋的人,才能脱颖而出,得高官厚禄。 而明算科的只要殿试别太拉胯,高中后怎么说都能有个外放的官做。虽然不清贵,但有钱赚,不用像穷翰林们一样天天过苦日子。 摄政太后会结合这一年中央收到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报道,看一下各地具体缺什么人才——比如说是缺治水的能手,还是缺培育良种的好把式,还是缺外交的翻译官——再把新考进来的明算科进士们送进翰林院和文渊阁读书,同时把这一年中特别优秀的和上一年终于读完了书的明算科进士们,按照他们擅长的科目一一分配出去。 虽说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还是明算科的待遇看起来更好一些,能出差,能在外面赚大钱,甚至在此之前,还能继续在宫中读书一年,有着更多的得见天颜、平步青云的机会;但在传统读书人和进士科的学子眼中,这些只不过是蝇头小利,真正有价值的,还是要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别问,问就是读进士科的全都是男性,无一例外。 毕竟明算科只要买几本算学书籍就好,剩下的全都靠自己领悟和计算,毕竟考试的时候可不会出原题;但进士科就不一样了。 乡试不仅要考默写,还有截搭题,就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两句看似完全不相干的话拼凑在一起,让学生们自由发挥写文章。在这样的情况下,谁的书背得不全,谁没能买到全套的书籍以至于不了解书中内容,谁的分数自然就不高,从一开始就被挤出跑道了。 乡试过后,还有会试殿试。随着考试难度的增加,内容也会越来越丰富,方向也越来越刁钻,考核的具体指标也会越来越细致,除去能做一手花团锦簇的好文章之外,还要写的一手好字,同时言谈举止都要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以此完成由内而外的全部考核。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总不能说一个人生下来就是个什么都会的天才吧?自然要通过看书和上学才行。 可是,先不说所谓的礼仪和谈吐都是要通过后天的精心教育培养出来的,也不说这一手和后世的印刷成品都没什么区别的、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也是要花费昂贵的笔墨纸砚从小练到大才能有的,只说这文章,对没什么钱的人家来说就是个高门槛: 俗话虽然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在此之前,毕竟还是得有个“领进门”的师父。这人不仅要治学本领强、对摄政太后陛下的心意更要理解得当,才能把和当今陛下相合的思想表现在文字中,凭此在一干进士科学子中脱颖而出,高中状元。 可这种师父的束脩,从来就不会低,甚至短短一年的课程,就能让一个不太富裕的家庭直接把欠条给打到下辈子去;哪怕只是有着这种大儒注释的书籍,若不是有身份的世家子,怕是终其一生也没有见上一次的机会。 如此一来,考进士科的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这个情况如果发生在茜香国的话,或许会让大家都能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们真的缺这个进士的功名吗?既然考进士科的成本这么高,为什么不能抛弃一直以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去考个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又有着不错的前途和钱途的明算科呢? 然而这里不是茜香国,这里是北魏。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大家都天生认为,“男性比女性更有力量更聪明更靠谱”的北魏。 可想而知,为什么在明知进士科的成本如此之高的情况下,却还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往这个大坑里跳了: 他们读不出来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我不一样,我是天选之子,是天才,是十二岁拜相的甘罗、怀才不遇的苏秦、不为人知的和氏璧!如果让我去读书科考的话,下一个丞相就会出在我家里了! 别问,问就是男人们从古至今都没怎么改的超强自信。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会出现这么几个根据性别进行划分的、奇怪的死循环,也就很好理解了: (男进士版)我考进士科失败了——不,我绝对不换行,绝对不换去明算那边,我可是聪明的大男人,怎么可能去明算科丢脸,让女人们去吧——继续考——成功了,欣喜若狂,证明自己果然是有能力的,上次没考中纯属是考官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失败了,继续,主打的就是一个一辈子不转行。 (女进士版)本来就是在全家人不同意的背景下,顶着极大压力来考进士的——很容易发挥失常没有考上——算了算了,就这样吧,要么回家结婚生子主持中馈相夫教子,要么中途换去明算科——然而因为前面读进士的时候就“浪费了太多资源”,以至于考进士失败的女学生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有能够继续读书的机会的——别的女人们见此情况,就会产生“读书无用”的想法,念了这么多书不还是得回家结婚——不光进士科的女学生变少了,明算科的也变少了。 便是进士科中好不容易能出一个例外,这个例外、谢爱莲的“阿玉姐姐”,也已经在十几年前,就被谢家内部主家和旁支的倾轧给扼死在摇篮中了,再也没有了向上走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当谢爱莲出现在明算科的考场外之后,引发了怎样的轰动: “天耶,我没看错吧,是个女学生?!这几年考女官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我在外面等了这么大半天,这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来这儿考试的女郎呢。” “女学生又怎么了?人家能考到这里,肯定学问不比你差。” “非也非也,听我细细道来。这位女学生不是像咱们一样,趁着这次恩科从乡试一路考过来的,而是得了摄政太后的赏识,直接就能来考会试的世家贵女。” “……真好啊,可见投胎真是个技术活。要是有下辈子的话,我是真的不想当人了,让我去当一条世家的狗吧!” 然而谢爱莲半点注意力也不曾分给这些只会嚼舌头的小人,只在宫中侍女们的引领下,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随即耐心地铺开纸张,给砚台里添了点水开始磨墨,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考试。 本朝明算科,试《九章律》《张丘建》《夏侯阳》《周髀》《五经算》各两条,十通六者为及格;试《记遗》《三等数》,帖读十得九为及格;又试《缀术》七条,《辑古》三条,十通六为及格。1 正在谢爱莲在这边算都不用算就能运笔如飞,把同场的,明算科考官都吓到了的时候,隔壁的谢端也气定神闲地落笔了,同样引起了进士科考官们的注意。 然而和谢爱莲天生就是个心算天才,因此不管面对怎样的考核都不会打怵,甚至在面对摄政太后那不走正经明算科路子而是拿了账本来让她计算的突然袭击都能从容应对的原因不一样;谢端的这份从容,来得更加有底气,也更加缺德,属于不管在古代还是在现代,这消息传出去都能被人活活打死在街头的程度: 他让自己的妻子,动用神仙手段,提前看到了密封起来的试题,提前给他透了出来;又做了无数篇好文章,还把这些文章中最得意的一篇给拆成了好几段,混在别的文章里,拿出去花了大价钱请名师帮忙修改。 可以说,他这一路走来,作弊的文章就修改了一路,从时间和空间两大方面,把战线拉长、切割,整的活像碎尸现场似的。 第87章 自梳:与国同休,永天之佑。 诸位贵妇人见此异况,便纷纷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阿莲,你不该坐在这里。” “阿莲是不是忙糊涂了?你等下还要给你女儿梳头呢,快去上边坐着!” “我们就当没看见好啦,阿莲快上去,没人会笑话你的。” 然而在这一片窃窃私语的提醒声中,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横插了进来,以她那十几年都没能改变的、永远能看问题看到本质的犀利眼光,用最柔弱的话语说最有用的话: “不行,阿莲姐姐不能上去的呀。” 众女子循声望去,说这话的果然是贺贞。 贺太傅一直想要个带把的继承人,都快想出心病来了,可无奈他的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后,生了个孩子后就血崩了,连带着这半子的女婿也伤心过度英年早逝,以至于他全家现在硕果仅存的唯一继承人,就是这个外孙女。 很难说这是不是贺太傅看贺贞不顺眼的另一大要素,毕竟从比较微妙的古早虐文的角度来看,“我每次看见她就等于看见了杀死我女儿的凶手”的理由也说得过去。 不过,从贺太傅当年对待他的还活着的女儿的态度来看,这个理由十有八九不成立: 他最后松口,答应让女儿招上门女婿的时候,那叫一个老泪纵横,就好像这种事会丢尽了自己的脸似的;而且在此之前,他已经在自家几十个娇妻美妾的身上耕耘了多年,在颗粒无收的情况下,才不得不把延续香火的重任,转到女儿的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贺贞作为“贺太傅仅存的血脉”,但又不是“能延续香火的金贵的男孩”诞生下来之后,会受到贺太傅怎样的冷遇: 指望她一个外孙女去延续贺家香火?还不如我自己老蚌生珠再努力一下呢! 就这样,在不受重视的外力影响和贺家家教严谨的内力作用下,贺贞的着装风格,就在中规中矩的方向上,一路狂奔不回头了: 如果不细看她那有些土气的衣料和首饰,其实都是千金难求的好货色,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贺贞的真实身份。 就好比眼下,哪怕贺贞是受邀前来观礼的所有同辈人中最年轻的那位,她的衣着也是所有人中最低调的: 她穿着条银绲石青百褶裙,上搭一件蜜合色小袄,低调地戴了几朵花草样儿的纱制宫花,只在裙角规规矩矩地压了块八宝璎珞,乍一看,可真像个名门世家里不受宠的旁支女郎、外地亲戚。 然而贺贞一开口,由于她过分简单的衣着而造成的所有错觉,就要在她广博的见识下,霎时间碎成齑粉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茜香国的规矩,自梳女必须由同样不嫁人的姑娘帮忙梳起头来才是……如果有人明明发了誓要成为自梳女,可日后又反悔了的话,就会被视作败坏规矩,从族谱上除名。” 众人闻言,十分诧异,正用眼神交换着“这规矩未免也太严苛”的抱怨时,又听贺贞解释道: “因为茜香国当年刚刚建国之时,人手稀缺,女子们却又一时间无法摆脱‘以夫为天’的思想,不愿走出家门做官,她们的皇帝这才想了个‘自梳女’的法子出来。” “凡是愿意终身不嫁、出门做官的女子,可自行挽发,免去名节上的担忧,前往衙门报到,通过考核后就可以走马上任,按照才华与能力担任相应官职。这些女官的日常衣食住行、病中给养、死后供奉,全都从国库中出钱,茜香称之为‘自梳女’,这才使得女官的人数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但人数多起来之后,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很多女郎还是一心想着照顾家里的男人,要么在通过考核后,拿了国库的钱就反悔了,要么就是不想做官,只想把考出来的官职让给丈夫……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茜香的皇帝忍无可忍之下,才下了这条限制,一旦成为自梳女就不能反悔,否则不仅要返还之前的所有受益,还要从族谱上除名。” 在一连串说完这些外人很少知道的东西后,贺贞不安地搓了搓交握的双手,这才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继续解释道: “虽说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茜香国不再人才凋敝,自梳女的数量也在急剧减少——因为再也不用以‘名节无忧’为担保,才能让女郎们走出家门了——但对之前的自梳女的限制却未曾放松,因为这些人多半已经身居高位,由国家供养。” “原来如此,罪过罪过,吓煞我也,我还真以为是茜香国的规矩严苛到这个地步呢。”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人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为周围依然一头雾水的姐妹们解释道: “当这些自梳女们手握大权之后,对她们的限制,就不再是‘名节’了,更像是在用这种限制,来表明‘规矩对任何人都有效’。” “这样一来,她们在官场上起到的作用,就不仅仅是‘女人也有能做官的本领’的榜样了,更像是‘有法必依有法必行’的历史遗留产物。” 被这么一解释,就算是再糊涂的人也明白了: “我明白了。就好比日后如果有高官犯罪,想要逃脱处罚的时候,只要把她们的例子抬出来,说‘当年人才凋敝之时,自梳女为国事发誓终身不嫁,守信至今,你怎么敢给自己开脱’,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人给送进监狱里去受罚!” 贺贞环视了一下满座宾客们恍然大悟的神情,低下头来,惴惴不安地揪着手里的手帕,低声道: “所以已经嫁过人的阿莲姐姐,是不能给阿玉梳头的……阿莲姐姐,你要另外寻一位能给阿玉梳头的女郎才是。” 众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对哦,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探讨隔壁的政策有多合理的,而是要来观礼的,立刻齐齐将眼神投向了谢爱莲,言外之意很明显: 阿莲,你没问题吧?你真的弄到了这样一位年长的、没嫁过人的、能帮你女儿梳头的女郎对吧? 而正在此时,从重重帐幔后,传来一道悠长的钟声。 在这道钟声过后,满堂的人声都为之静了一瞬,训练有素的侍女们齐齐掀起帐幔,让刚刚沐浴过的秦慕玉从屏风后绕出,走到正厅中来。 年轻的武举会元散着一头长发,带着满身潮湿的、微微清苦的黄皮叶的气息从内室走出,穿着一身新衣新鞋,端端正正跪坐在了大厅中央的软垫上。 手脚利落的侍女们立刻齐齐点燃灯烛,手臂粗的、混合了价值千金的龙涎香的明烛立刻在室内蒸腾起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秦慕玉从一旁的玉盘里拈起三根香,对着陈设在大厅中央的、半封闭的神龛深深拜下,叩首三次后起身。 随即,在满厅人的翘首以盼之下,从内室又行来一位身量高挑,气度高华的玄衣女郎。 她甫一登场,甚至还没露脸,已经在名利场中磨练出好一手察言观行本领的贵妇人们便齐齐在心中喝了声彩:1 好风貌,好气度! 别的不说,单看这人周身的气场,就有一种“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的可靠感。这种感觉并非凭空而生,也不是随便处理几件小事就能轻轻松松换来,而是要常年浸淫在权力中,居于高位上,处理过不知凡几的棘手难题,才能培养出这种独属于掌权者、统治者的气场。 不管对什么性别而言,权力都是最好的装饰。 因此,哪怕这位女郎身上穿着的,只是一袭连暗纹和刺绣都没有的最简单的玄色长衣,走动间都听不见步摇的泠泠轻响,满座宾客们也下意识地给她套了个“从隔壁茜香国来的、极有能耐的大人物”的壳子上去。 在这种先入为主的设想下,数息之后,当那张宛如被烈火焚烧过、说是“五官扭曲”都算是美化的脸,出现在她们面前之后,饶是最注重容貌衣着的女子,也没有明显地流露出畏惧的、厌恶的神色,而是立刻就想到了更深一层的地方: 奇怪,怎么没听说过茜香国的高层官员里,有这样一位面容损毁的女郎?如果有的话,按照此等样貌绝对令人过目不忘的特殊性,此人的名声早就应该远传大江南北了。 可如果她真的是寂寂无闻的小卒,又怎么会被谢爱莲专门请来,帮自己的女儿行礼? 毕竟现在,谢爱莲和秦慕玉双双摘下明算和武举的头名之后,身价那叫一个一翻百倍——光看堆在库房里的那些几丈高的珊瑚、拳头大的珍珠、百年的老山参等重礼,这两位新贵炙手可热的程度便可见一斑;而能够为未婚女性行礼、帮她们自梳明志的,按照茜香国的习俗,只有同样未嫁人、且建功立业过的长辈才可以。 然而就像在现代社会的数学课上,总是有学生能够拿着正确的解题步骤,得出和标准答案没有半个符号相似的结果一样,这帮京中贵妇们对秦姝身份的推测过程,也完美地和这帮学生们吻合了: 我听说她是阿莲特意请来的西席,怪不得她和阿玉都能一举得中头名。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位女郎虽然并非高官显贵,但她是书香世家出身,来给阿玉梳头也说得过去。 如果她真的是什么重要官员,在两国“表面友好”的僵持局面下,怕是没法过得长江呢,倒是没什么官职在身的教书匠能跑过来,没毛病。 哎,等等……要是她真的是个教书育人的好把式,那倒是可以让她来教教我的女儿啊! 对了对了,是这个道理。虽说之前谢家好像出了个奴大欺主的恶徒,导致谢家主家的人对她有点偏见,但好的西席难找,好的女西席更难找,谢家人不愿意跟她有往来,但是我愿意,我不介意!我带着真金白银的学费拿着爱的号码牌在这里排队等着给我女儿找老师呢! 第88章 误会:美好的误会是如何产生的。 总之,等谢端鬼鬼祟祟地揣着一百两银子,却没有去买什么能够改善一下他们眼前穷困处境的东西,而是又去药店给自己抓了好一副壮阳药才回到家中后,不管是他这边还是谢爱莲与秦慕玉那边,都到了准备殿试的最后环节。 然而和正在重温《九章律》《张丘建》等书籍的谢爱莲、在院子里一板一眼演练自己新悟的那套梨花枪的秦慕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端半点温习功课的意图也没有,这脚刚迈进自家门,就十分顺畅地拐了个弯,朝着田洛洛的替身所在的后院去了。 田洛洛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虽然她下凡之后,为了让她能够更好地对赌,以至于许多记忆都被符元仙翁篡改得模糊了,但至少这点基础常识她还是有的: 之前谢端利用所谓的夫妻情分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借口,半威胁半请求地让那个替身给他透题的时候,就已经踩了舞弊的红线了! 这是相当严重的罪行,不管是在天界还是在人间,都不是能小而化之的事情。 得亏太和殿上的那位摄政太后和神仙没什么交情,否则按照述律平当年血洗太和殿的脾气,在得知谢端拥有超乎人类的力量却半点没想着造福于民,只会用神仙手段去作弊,以获取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的时候,谢端脖子上扛着的那颗脑袋,就该提前在地府上挂个名了。 田洛洛定定地凝视着谢端怀揣重金,却半点也没想着拿出来补贴家用,只一心往后院冲,想要从还在辛苦劳作、打理家务的那位替身的口中套取殿试试题的时候,一时间整个人都恍惚了: 我舍弃了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的仙途,舍弃了餐霞吸露、自在逍遥的神仙生活,下到凡间来,难道真的就是为了帮助这种人过上好日子么? 此人心性不正,又手段酷烈,还擅长花言巧语、巧舌诓骗,发起狠来甚至连顶着神仙名号的妻子都能伤害……要我帮这种人?开玩笑,他浑身上下哪里有半点值得我这么做的品质! 而此时,谢端也已经成功地和自己的替身搭上了话,打算和会试时一样,从她这里提前搞一份答案。 然而谢端的这个要求,却被向来对他无所不应的妻子首次拒绝了。 穿着粗布衣、破麻鞋,用一根粗糙的木簪挽发的女子忐忑不安地捏着衣角,被冷水连日浸泡给弄得都快有冻疮了的手指绞在一起,对面露不愉之色的谢端结结巴巴道: “谢郎,这样是不行的……你之前会试就让我给你透题来着,说京城中势力盘根错节,咱们无依无靠没有后台,如果有考官想要徇私舞弊,把谢郎的卷子改成自己的,或者朱笔一挥让谢郎落榜,有这样一篇花团锦簇的好文章,谢郎去辩驳的时候,也能多上几分底气。” “那时我想着,谢郎能够一路考上来,也算是有本事的人物,既如此,帮一帮谢郎也不算什么;可现在,谢郎你已经是会试头名了,定然早早入了陛下青眼,你还担心什么呢?” 谢端听了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告,却半点都没有将这番话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什么会试头名什么状元,还不都是才华横溢的自己的囊中之物?自己只是略微偷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懒而已,只要自己愿意努力一下、勤快一下,那这些东西,还不是唾手可得? ——不得不说,这番话和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中,有些人用来说服自己的“我家男孩生来就聪明,他只是不爱学习而已,只要他努力一下,想要搞好成绩还不是轻轻松松”的这番说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在睁眼说瞎话。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就算谢端一开始的确有那么几分本事,但是在得到了提前透露的考题后,他就再也没正儿八经地温过书,转而将满腔的精力都用在了作弊上。 一次两次还好说,可如果次数多了呢? 当他已经习惯了一遇到困难,就要向妻子求助,想要借助神仙的力量解决问题的时候,他的才华与本事,真的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偷懒和走捷径中,被消磨得什么都不剩么? 可谢端本人对此半点自觉也没有,甚至还在不耐烦地催促替身赶紧透题: “你以为摄政太后就是个公道人么?那个老虔婆当年能够以雷霆手段绞杀所有和她政见不合的人,把大半个朝堂都砍瓜切菜地弄空了,这种人真的会平白无故开恩科?她一定是在给自己招兵买马,以便日后篡位,夺取正统!” 替身无措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谢端闻言,冷笑不止,开始了熟练的道德绑架: “好啊,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就当是这样就好了。等摄政太后御笔钦点了半点不如我的人当状元之后,你再想起今天的这番话,可千万别后悔!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就肯定都是你的错!” 为了让自己的道德绑架的效果更好,谢端甚至都把自己去世多年的父母给搬出来了: “我年少时曾得父母托梦,他们说已经在十殿阎罗那里,按照地府‘以物换物,等价交换’的规矩,耗尽了所有的寿数和阴间钱财,为我换了个好命途。” “据他们说,我能够官至丞相,配享太庙,儿孙满堂,留名青史。” 不得不说,谢端虽然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常常满嘴谎话,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骗任何人。 因为谢端的命簿在被呈上凌霄宝殿的时候,经过了三十三重天的两位至高统治者的过目;也正因如此,在发现自己的白水素女抽中了“谢端”的签之后,玉皇大帝才会连声赞叹,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去处: 等他位极人臣之后,作为他的妻子,白水素女自然可以享有同样的荣华富贵! 可即便谢端对这场三十三重天上的对赌与抽签一无所知,也半点都不影响他的信心满满: “我的父母与我血脉相连,和我是一家人,定然不会骗我。而我之前从未见过他们的面容,那天梦醒后和村中众人一打听,发现他们果然长得和我梦中见到的那两人一模一样,可见亲人托梦一说做不得假。” “如果我将来,没有按照父母给我安排的那样,有个完满的结局的话,那怎么想都是你的错!” 替身惊慌失措道:“谢郎,这、这……这话怎么说?” 谢端带着十足的把握开口道:“因为我的父母当年在梦中来见我的时候,可并没有跟我提起过,我将来会迎娶一位天界的仙女当妻子,也就是说,你是我命中的变数。” “如果你真的是变数的话,那么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肯定只会是你引起的。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说我会栽赃你么?” 别说,这番话还真的把这个替身给绑架到了。 毕竟她不是人,连灵智都没有,从外表到性格都是从当时还满心满眼是谢端的田洛洛身上拷贝下来的,这番说辞自然能把一个深陷爱河的人骗得团团转: “谢郎莫要动怒,都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全,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呢?既如此,那我提前把考题给谢郎就是了。” 说话间,这女子便从袖中取出一卷被五色彩绳捆绑着的帛书,对谢端笑靥如花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接下这份厚礼: “我知道谢郎日后,定然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既如此,提前把这份考题给了谢郎,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份帛书被她拿在手中的时候,甚至还隐隐有光芒流转,看起来颇有些仙气飘飘的感觉;但如果看得再仔细一些,就会发现,这些光芒不像是日月星辰的光芒,而更像是盈盈的、粼粼的水波。 ——话又说回来,这位女子毕竟不是妖怪也不是人类,就是个偷渡的入侵物种刚偷渡到一半就被抓来赶鸭子上架的福寿螺,你让它施行法术的话,就算把正确答案给它,它也只能抄出个福寿螺版本的错误答案。 因此,“传授帛书”一事,放在别的神仙身上,就是实打实的展露神迹和力量;可放在这位替身的身上,就等于让它继续顶着替身术的障眼法在产卵,因为它除了产卵也没有别的任何功能了,就连那些不停流转的光芒,甚至都是卵块上带着的黏液被扭曲后呈现出来的假象。 就这样,接下来的这一幕,落在田洛洛的眼中,便有种十分割裂的、扭曲的美感与恐怖感。 如果她把墨镜形状的法器摘下来的话,就和所有人一样,只能看得见这个硕大的软体动物,被替身术掩盖后,呈现在众人眼中的假象了: 只见这位荆钗布裙的美貌女郎周身光华浮动,仙气充盈,几乎要将她的衣裙都激得飘飞起来,有意欲凭虚御风而去之感。 更罔论她手持帛书上更有五彩光芒闪烁,与传说中授黄帝天书的九天玄女,有着同样的神圣姿态,以高洁的、慈悲的、不染半点人间烟火的形象,翩然降临世间。 当她以这样的姿态,站在青砖白瓦的简陋小院中的时候,哪怕她穿着的还是被谢端连哄带骗套上去的粗破衣裙,她那清丽如出水芙蓉的美貌与萦绕在她周身的烁烁光辉,也让这方寸之地,有了蓬荜生辉的感觉。 ——然而当田洛洛把墨镜带上去,同时激发所有的法力,与这个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替身术竭力对抗的时候,才能窥探到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潜藏着多么可怕的事实: 这间屋子,已经没有太多人类能下脚的地方了。 墙上、屋顶上、房梁上、水缸里、灶台上……每一处每一寸,都爬满了刚刚诞生出来的、还带着黏液的粉红色卵块。 第89章 殿试:圣明巾帼品文章。 述律平乍闻此言,突觉心头一动。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想起,数日前自己急召谢爱莲入宫的时候,这位明算科的进士、清账的高手、算术的奇才,在得到“尽管开口”的那个许诺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为自己的独生女讨一份恩典,而是为一位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的西席,求一份尊荣。 述律平当时未能察觉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妥之处,且她也十分为这个要求中蕴藏着的忠义与爱护之情动容,因此应了也就应了;然而直到今日,在面对着“本来应该没什么武力值”的秦慕玉的时候,述律平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个要求的微妙之处: 如果谢爱莲的女儿真的是个没什么本领的普通人,那何必要来参加武举考试呢?直接就着那个机会,对自己提要求岂不更好? 而且就算自己不会答应她的要求,那让秦慕玉在摄政太后的面前挂个名,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为何谢爱莲她半点不提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而是一心要将一个外人扶上高枝? 除非……秦慕玉本身,就有着能够出将入相的才华,有着能让谢爱莲这个母亲放心的一身本事,所以哪怕是在手握大权的本朝实际掌权者的面前,谢爱莲也半点不提自己的女儿,一心只想着让那位西席日后有个好去处,因为秦慕玉完全可以凭真才实学,为自己挣一份更好的前程! 述律平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十分通顺。 而且根据她察言观色、推断人心的本领来看,秦慕玉脸上的坦然自若的神色,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更像是她心底的确对自己的实力有所把握,才会如此坦坦荡荡、豪气万千。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述律平:来都来了,我站都站在这儿了,要是现在突然改口说“我并不想看武状元演武”,贺太傅这老贼肯定会再说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总之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秦慕玉这位女郎“不学无术”的特质给坐实了、盖章盖死了才好。既然如此,还不如赌一赌,就赌她的这份淡定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有本领的人! 于是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下,述律平微微一颔首,算是应下了秦慕玉的这番话语: “虽说古人云,‘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但以女郎武举状元之材,怕是这两样都用不上,若是贸然以此等俗物相赠,反而是折辱英杰了。” 述律平话音未落,贺太傅等一干文官的心底便陡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只不过这阵预感在他们的心头只是一掠而过,就飞速消失了,甚至都没能引起这帮人的半点警觉: 啊哈哈哈,肯定是我想多了,这位女郎看起来清瘦得很,半点也不能打,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把所有人都从擂台上挑下去?我们的感觉不会有错,秦慕玉她肯定是靠着谢家人为她“钱通鬼神”才能站在这里,还提前了这么久就轻轻松松拿下武状元的位置的! 于是接下来,述律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时间,不管是觉得“秦慕玉没受这个封赏的命”的文官们,还是抱着“好家伙这赏赐可真够丰厚的,得让秦慕玉试试,万一拿下来了那可真是扬眉吐气”心思的武将们,都半点反对的声音也无,竟然真让这个可以让人一步登天的决策给落定了下来: “既如此,我便许诺女郎,若女郎果然武艺过人、刀马娴熟,正好前些天四川发来急报,说四川宣慰使忽染暴病,不治身亡,我便擢你为四川宣慰使,掌军民之事,守西南边疆,如何?” “宣慰使”这三个字一出,饶是最淡定、最看轻秦慕玉的贺太傅,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也太超过了! 前朝尚在之时,疆域辽阔,横跨黄河、长江两大河流,收拢化外之民无数,因此特设“都护府”,如北亭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以加强对偏远地区的控制。 后来,随着塞外铁骑越过长城,这片原本广袤无垠的土地,也被两个国家以长江为界一分为二,因此,前朝设置的九个都护府也就不再适用了,摄政太后述律平特设宣慰司,掌管各地军民之事。 而宣慰司中,除去从从三品到正八品的同知、副使、经历、都事等副手外,最高长官便是从二品的“宣慰使”,代换一下现代社会的行政级别和军衔,大概就等于四大军区中的某一个区的司令员兼政委。 与此同时,述律平还大大缩减了宣慰司的数量,同时只在民风彪悍、地处偏远的部分地区设置此机构,主打的就是一个“以德服人”——武德充沛也是德嘛。1 一时间,别说都快原地变成红眼病的贺太傅了,就连武将们看向秦慕玉的眼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变化: 好家伙,这位女郎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按照陛下的说法,要是秦慕玉真是个武艺出色的人,那她岂不是就能从像是雨后蘑菇一样过段时间就会长出一批来、看似新鲜实际半点不稀罕的新科状元,一跃而上,成为朝中最年轻的……不,甚至可能是数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从二品大员? 虽说在官场上混,懂得迎合上司心思很重要,如果在逢迎上意这方面做得好,运气好的话,往这条捷径上一窜,在升官发财之路上少走个十年八年的弯道也不成问题……但这也升职升得太快了!别人要奋斗大半辈子的从二品,怎么轮到秦慕玉的身上,就是随随便便一句话的事?! 可再怎么眼红,在述律平发下这道看似荒唐的懿旨后,例行公事询问文武百官“爱卿有何高见”的时候,竟然没半个人出来反驳,反倒是所有人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好一副老实模样,实则不知道多少人是为了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脸上酸到要具象化成老陈醋的嫉妒,还有的人是想要借着没人看见的死角,在心底祈祷一万遍,让自己的猜想成真: 老天保佑,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保佑……六合灵妙真君保佑!千万要让这个秦慕玉真的是个不学无术之辈,是被谢家扶持上来的绣花枕头一包草才好呢! 此时还在谢爱莲的小院子里整理谢爱莲用过的备考书籍,打算找个机会就把这些东西空投给贺贞,让她免费授课的内容更加涉猎全面的秦姝: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人在对我许一些很离谱的愿望。走开,晦气东西,走开。 而秦慕玉在得到了述律平的许诺后,当即便揽衣下拜,口呼“万岁”谢恩道:“多谢陛下恩典,微臣不胜惶恐,定当为陛下结草衔环,以报知遇之恩!” 然后,她再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神就变了。 如果说,之前一直表现得轻轻松松的秦慕玉,给人半点威胁感都没有,那么在她这次直起身来,转过身去,回到擂台边上,将那柄她带入场中的、几十斤的精钢长枪再度背负起来的时候,那种锋锐的、几乎要将人的咽喉给当中划开的感觉,便从她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了。 恰此时,从不远处的窗边,传来一道冰凌掉落的清脆声响。2 眼下已是冬末春初,天气转暖,这漫长的冬日留下来的痕迹,眼见着就要在春日渐渐温暖起来的暖阳里,消弭至无形了,就连在屋檐下凝聚了一整个冬天的、尖锐而晶莹剔透的冰凌,也变得不如往日坚固,时不时就抽冷子掉下来一块,搞得宫人们近些日子来都不爱靠着墙根走,生怕被掉下来的冰块给砸到。 可就在这一道轻微的、冰块从根部裂开的响声过后,秦慕玉也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哪怕是身手再好的武将、曾驰骋于草原百发百中无虚弦的勇士,也只能依稀看到一抹玄衣从他们的眼前掠过,那一点银辉从她手中发出的时候,只让人感觉寒芒涌动,生寒入骨;可在看不清她的具体动作的人眼中,这一枪,便有着梨花初绽般的春日之美。 也正是这一枪过后,窗棂被击开的声音、窗外的第二道冰凌落下的声音、兵刃与寒冰撞击的声音齐齐响起,秦慕玉再带着满身的寒意折返回述律平面前的时候,高高举起手中长枪,众人才能看清,她的枪尖,挑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寒冰,显然是刚刚从窗边取来的。 更巧的是,这片寒冰上,不知是刚刚的撞击所致,还是天生如此,上面生有细细密密的纹路,恰如满树梨花,在这时节尚未到的室内,冰冷地、缓慢地绽放开来了。 也直到此时,一直都没来得及仔细观看她的人们,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身量和气场,也看清了她看似清瘦的身形下潜藏着何等的力量: 和那些以瘦为美、推崇弱柳扶风、恨不得把自己饿死的仕女与名士截然不同,秦慕玉的这种清瘦,是实打实地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中,再被衣服一掩盖,就会给人一种“看起来没那么结实”的错觉。就好像后世的花样滑冰和游泳的女性运动员一样,你可以说她们看起来瘦,但你绝对不能说她们没有力量。 更罔论细细看来,这一杆数十斤重的长枪,能够被她稳稳端在手心,举重若轻地挑起一片冰花,甚至还有余力脸不红气不喘手不抖地抬高长枪,将冰花送在摄政太后的面前赏玩,这一个动作下,显现出来的流畅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就足以说明这位女郎不光有货真价实的真功夫,而且真要认真起来的话,单挑在场的所有武将都不成问题! 正在述律平眼含笑意,欣慰地拈起这片寒冰的时候,窗外终于遥遥传来一道微弱的、遥远的潺潺水声。 第90章 游街:“母女双英杰,一门两状元。” “自证”这个词,其实从逻辑上就说不通。因为本着现代司法系统中“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应该是谁对这件事有疑问,谁才是那个需要提供证据的人。 但是造谣的人哪里懂这些呢? 在没有网络的时代,他们便深谙谣言的力量,有个成语叫“三人成虎”,就是用来形容这帮以讹传讹的人的;等后来网络逐渐发达了,各式各样的牛鬼蛇神开始粉墨登场,开始了实打实的“用言语杀人”: 有位年轻女性和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一起去拍全家福,人们就会造谣传谣,说这是被sugar daddy包养的小蜜;等到后来受害人顶着莫大的压力,被迫拿着户口本出来自证,说“这是我爷爷”的时候,网上对她的诽谤和意淫,早已进展得轰轰烈烈了。 有位正在准备结婚的女性,将自己试穿婚纱的照片发在了社交平台上,得到了大众的一致祝福;但数日后,就有男人闻着味儿过来偷走了这张照片,随即把它添油加醋无中生有,编造了“穿婚纱去看演唱会”的相关谣言;等后来受害者后知后觉、一头雾水地发现网上盛传的“穿婚纱去看演唱会”的女性其实是自己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演变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不仅部分官方媒体信以为真,开始用这个假例子来宣传“回归家庭好好过日子才是好女人”,甚至有些人还更加过分地编造了“为了看演唱会去裸贷”的谣言出来博人眼球。 如果说以上例子还仅仅局限于对受害者的精神伤害,受害者还能活着为自己讨回公道,那么接下来这个例子便是血淋淋的、闹出过人命的惨案。 一位毕业于名牌大学的女性,因为庆祝自己毕业,染了个粉色的头发,随即就遭到了无数人的恶意谩骂、造谣污蔑、人肉真实信息和匿名举报;受害者试图运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却无果,因为造谣的成本低、传播范围广、难以追查,于是最后,在巨大的压力下,业已彻底崩溃、接受治疗无果的受害者,不得不用自杀的方式,了结了自己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才让自己彻底从网络上对她铺天盖地的赛博猎巫行动中解脱出来。 更可怕的是,那些活下来的受害者,真的能因为“活下来了”,就为自己讨回公道吗? 或者说……在一片将“牛郎织女”的故事美化成爱情、千百年来的最流行的传统传说是“仙女扶贫”、提倡“三妻四妾”婚姻制度提倡了千百年、现代法官本人都能对性骚扰受害者说出“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话、女性在面对出轨性病赌博杀人残疾精神病的丈夫时都不能拥有离婚自由、公务员事业编教师考试都要有对男性优先录取以增添“阳刚之气”的潜规则的土地上,这种“公道”,还真的会如期而至吗?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虽然这句话的前半句不管用来说当下的哪个国家都不太准,但最后一条,却又在不管是北魏还是茜香哪个国家,都十分戏剧性地能完美适用。 因为她们作为受害者,要对抗的,是人间千百年来男性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向她们投来的恶意、嘲弄、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这已经不是“沉疴”的程度了,这简直就是在储油层里埋了几十万年的石油,又黑又臭。 但这个世界和现代社会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此时的神灵尚未完全离开人间;即便要将人类的命运归还到人类自己手中,要接过这份至高无上权柄的,也不是“男人”,而是“人类”。 而眼下,在这片北至长城、南达长江的土地上,人类的最高掌权者,是一名不管在哪个世界的历史中,都注定名垂青史的女性;被造谣“营私舞弊”的那位女性,不仅同样是一位名人,更是述律平花了大心思想要栽培和拉拢的人。 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眼下的走向和这个世界本该拥有的未来,可以说八竿子都打不着。 就这样,对“造谣”这一行为的处罚,便褪去了男性掌权者的“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没造谣到我身上,我还能看热闹”的漠然,变得更加感同身受、诚挚得当起来了,甚至还有一点“这个人敢惹你不开心,我把他的命运送给你,要杀要剐随你便”的礼物性质在里面。 于是秦慕玉气定神闲微微一颔首,随即解开了她身上那件葡萄紫长袍的衣领第一颗纽扣,从中扯出一根红绳—— 而就在这根红绳出现的那一瞬间,太和殿内光华大作,明明是室内,却在这一瞬间,有着比直视日轮还要明亮的光芒! 饶是述律平曾经也是个武艺过人的塞外女郎,能百步穿杨,有着无与伦比的好眼力,可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像所有人一样眯着双眼,才能依稀看清这道光芒的来源,赫然是被秦慕玉挂在颈中的一柄小小玉剑。 恂恂俯仰,载烂其辉;光宅宇宙,赫赫明明。 一时间,原本应该井然有序的太和殿上,响起了无数窃窃议论声: “这、这要是真的,那她怎么不早说?!她要是早说这件事,别说武愣子敢不敢污蔑她舞弊,怕是跟她去同台竞技的人都没有敢动手的!” “哪怕是前朝末代皇帝,在他最昏庸的那几年,也想看见在自己的治下有吉兆出现,以此证明自己是受上天眷顾的真龙……这下好了,咱们陛下还真能弄个吉兆出来?” 有人吃惊感叹,就有人说酸话,搞得那一小块地方的空气都酸溜溜的,由此可见,男人见不得女人有成就这一共性真是完美从古代传承到了现代: “看着吧,这姑娘将来绝对要一路高升没跑了,搞不好还要入驻太庙受供奉。” “那要不呢?你敢慢待她?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上天保佑的证明啊!她将来只要不造反,陛下为着这份吉兆,也得保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不,哪怕她造反了,史书上写这件事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到底是她有狼子野心还是陛下德不配位……毕竟这么多双眼都看着她蒙受天佑呢!” “真是气煞人也,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落在我身上?” 而与此同时,秦慕玉也开口了。 哪怕险些被这种令人作呕的小人给污蔑了,她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和满朝或狂喜或艳羡或敬畏总之都不那么平静的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禀陛下,微臣武艺乃上天所授,这把出生时被我握在手中的玉剑,便是如山铁证。” 这玉剑甚至好像还有自己的灵性似的,秦慕玉话音刚落,本来就已经十分亮眼的这枚至宝,便又爆发出一波全新的、明亮的光芒。 如果说之前的光芒只是照亮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那么这一刻,从龙楼凤阙、瑶台琼室中泛出的光芒,便已经是整个京城的人,都能在大白天看见这份异象的程度了: 明亮却不刺眼,分明看似柔和,却又有着寻常光芒难以企及的力量,只是遥遥一望,便叫人心旷神怡。 述律平心中大喜,立刻在“待办清单”上把“很能打的大将军”和“能给我弄点祥瑞出来的国师”两条待办事项齐刷刷划去了,连带着看向秦慕玉的眼神也格外亲切了起来,击掌赞叹道: “天佑我大魏,竟得了爱卿这样一位英杰人物——既如此,不知爱卿你要如何处置他呢?” 秦慕玉闻言,微微垂下眼来,看了委顿在一旁,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给惊得面如土色的武愣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按照她身为白水素女的三十三重天仙人的处理方式,面对这种胆敢以下犯上污蔑神灵的罪人,便是让他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苦一百年也不过分。 但按照人间的处理方式呢?她行事如此极端,真的不要紧吗? 然而也正是这一瞬间,秦姝的面容,在秦慕玉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那么一瞬。 于是她也就不再犹豫了。 年轻的武举会元陡然抬头,与述律平对视了那么一瞬,有那么一瞬间,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太后,竟然有种与锋锐的刀剑擦肩而过的错觉: 就好像昔年与茜香国作战时,与那位孤注一掷前来刺杀金帐可汗的断腕女将仅有一面之缘时,从她内心油然而生的“这种人才为什么不能投在我帐下”的惆怅感;就好像后来在清理前朝痕迹的时候,面对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六合灵妙真君雕像时的“这位神灵如果不是真的存在我就把我自己给活吞了”的悚然感,再度裹挟着数十年的回忆浪潮,将她瞬间湮没又送出,让她只觉红尘千万,心绪万千。 在述律平的恍惚间,秦慕玉就此将武愣子的结局一锤定音了下来,进而奠定了日后千百年的、一直持续到新世界现代社会的某种司法基调: “我要他的狗命。”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情义;你跟他讲情义,他就来道德绑架你;你要是不会被道德绑架,他就开始胡搅蛮缠,怪不得这种人没什么正经名字,只能被记住“愣子”的诨号。 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只要占据正理,只要手中的权力足够大,只要能走到高位上去,那么古往今来,不论男女,小到个人,大到国家,在处理这种事的时候,所有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拳头大的人才有发言权,没有发言权的弱者就只能死。 很难说当时秦慕玉那在当时所有人眼中近乎残忍的果断决策、她挣脱人间侵袭影响的定力,究竟有没有受太虚幻境之主秦姝的影响,但此事过后又数年,等到丞相贺贞带来的女官遍布朝堂,等到她们昔年种下的种子开始发芽开花结果,这一桩陈年旧事带来的最显著的影响,便终于露出了峥嵘头角: 第91章 讲学:贺贞:卡因果律bug! 述律平果然是个说话算话的实诚人。 她这边殿选一结束,整个朝堂都动了起来,给远赴四川的新任宣慰使准备随行的官兵文书,给即将上任的太子太傅和户部侍郎备好完整配套的班底,同时她还真没忘对谢爱莲的承诺,三日后,一道圣旨随着对本次恩科明算状元谢爱莲的封赏,送入了她的小院: “着谢君西席进宫,任侍读博士,为陛下讲学。” 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在这道圣旨抵达谢爱莲的小院子后,所有听说了这个消息的谢家人立时就经历了从“我不信,区区一个旁支怎么可能真的会翻身成功”的难以置信,到“陛下是不是瞎了眼”的痛苦纠结,再到“旁支的风水怎么就那么好”的迷信,在好一番混乱的思想斗争后,最后终于定格在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正常的逻辑上: 她看来是个能念旧情的人,都把自己的西席举荐到陛下面前了,那如果咱们再对她好一点,像这种聪明人,不该不明白“在官场上必须要世家帮扶才行”的道理吧? 虽说“打铁要靠自身硬”,但想要锻造一柄绝世的长剑,怎么说也得先有个好胚子和配套的工坊才是嘛。 于是当晚,向来只负责招待主家的贵客的正厅里,终于为这么一位旁支的、外嫁多年后和离回族的女郎,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当主家那边的人送来请柬的时候,开了小院门出去迎接的不是侍女,而是秦慕玉本人: 她被钦点了四川宣慰使后,谢爱莲就一直在忙前忙后地帮她收拾东西,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要不是她自己身上也挂了个太子太傅的清贵官职,谢爱莲搞不好真的会跟过去,在确保秦慕玉的确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之后再离开。 ——因为说到底,秦慕玉的人间真实年龄还不到一年,谢爱莲身为她的生身母亲,会又自豪又担心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如此一来,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谢爱莲和她的侍女倒是比秦慕玉这个即将出远门的人还要热情,忙里忙外地帮她把春夏的衣服全都收拾了出来,又在商量要不要在行李里多带些药丸子好预防虫蚁蚊蝇什么的,倒是把秦慕玉这个没什么生活经验的家伙给冷落在一边了。 秦慕玉对天对地对秦姝发誓,她一开始是真的想去帮忙的,结果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这对默契了太长时间的母女终于在审美方面出现了不可调和的分歧。 秦慕玉的出发点十分朴实,随手就往侍女们正在收拾的压箱底的布料里指了个颜色出来:“我觉得黑色就挺不错的,耐脏。” 谢爱莲对此表示十分震惊:“……但是,我儿,在人间那是鳏夫才会穿的颜色啊,你要不要另外再挑一件?” 秦慕玉努力从愈发模糊的回忆中,着重回想了一下三十三重天上流行的着装风格,发现好像许多年前,似乎流行过桃红鹅黄柳绿之类的明快颜色——二郎显圣真君本人就穿过淡黄长袍和藕色战裙呢;但近百年来,随着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的织造工艺愈发精湛,她的名望也在水涨船高,她常穿的白衣就成了天界一道全新的风景线;再加上秦君的声名远扬,因此玄衣倒凭借着它那沉稳的颜色和耐脏的特性,成为不少因为工作需要而不得不下凡去人间的神仙们的首选了。 于是在秦慕玉最崇拜的、暂时担任她上司兼姐姐的秦姝的着装风格被否认后,她想了想,就拐去了痴梦仙姑和织女云罗的那边,随手又指了块白色的布料: “那就这个吧。” 在选完这个颜色后,秦慕玉还十分自信地点了点头,带着满脸的“妈你看我的审美不错吧”的邀功感,看向了谢爱莲:天界目前的风尚就是这样的,以玄色和白色为美。我觉得我的眼光很好,没问题,合理合理! 谢爱莲能够在面对摄政太后的追问之时侃侃而谈,殿试上更是对答如流才惊四座,然而眼下,她被自己家的好闺女的审美给彻底震撼住了,同时深刻感受到自己之前拿出来的那块葡萄紫的布料,可能就是秦慕玉的着装风格巅峰了: ……我的好大儿!这个是等过个几十年我没了的时候,你披麻戴孝哭丧的时候穿的颜色。你猜猜这两块布料为什么会在完全不名贵不珍稀的情况下,被我拿来压箱底,还不是因为普通情况下用不到这些颜色!硬了硬了,拳头硬了,很难想象你们天界的流行风尚到底是什么,还是让我来罢。 于是上一秒还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的秦慕玉,下一秒就被谢爱莲给赶了出去: “……我儿,你还是上街去溜达溜达随便玩玩吧,这儿用不上你。来人,给阿玉把钱包里装满金豆子,再来两个人跟她一起出去。” 秦慕玉:阿母,你听我解释,我觉得我的审美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于是秦慕玉努力地在被侍女们簇拥着出门前,做了最后一次挣扎:“但是阿母,你看秦君明明穿的也是玄衣……” 结果她回过头去看向谢爱莲所在的方向的时候,发现谢爱莲已经把面前五颜六色的布料和衣服分出两小堆来了: 一堆上面摊着几件身为宣慰使能穿的颜色的便服,另一堆上面放着的,则是一块簇新的、和秦慕玉同款的葡萄紫缠枝纹样的锦缎,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冷的银光来。 谢爱莲一边收拾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机会难得,主家对我们这些翻身上来的旁支好不容易大方一次,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你俩都弄几件新衣服。” “你不是说你在天界的时候,和秦君关系很好的嘛,那你都有的好东西,怎么说也得给秦君也置办一件……” 谢爱莲说着说着,便微笑着叹了口气。 她的年纪严格来说不算很大,毕竟古代人结婚生子的年纪都很早,是放在现代都能属于违法犯罪的那种,因此她现在甚至都不到四十岁。 放在没有性别歧视、年龄焦虑和外貌焦虑的正常社会中,谢爱莲此刻应该处于一生中最有希望的事业上升期: 她比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们来得稳重,同时还拥有一定的眼界和阅历,又不会因为年纪太大而容易疲倦丧失活力。 ——只可惜这种福利,古往今来,大多只体现在男人的身上。 他们占了便宜还要卖乖,明明是同样的三十多岁的年龄,他们在夸自己是“一枝花”的时候,还要把女人给贬低成“豆腐渣”,其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就业职位只有这么多,如果你能够退一步,那我就能上去了! 虽然谢爱莲现在所在的世界、所置身的国家,其实也是吃这一套的;但只因为隔壁有了个茜香国,上面有了位摄政太后述律平,因此这种观念在真正得了统治者赏识、被委以重任的女性眼中,是不成立的。 谢爱莲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此自从她中了明算科的状元之后,整个人就处于一种十分自信的状态,来自外界的或半真半假或打听消息或难以置信的言语,都半点也入不了她的耳: 不为别的,就因为权力和财富是最好的主心骨。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已经通过高超的经营手段拥有了足够的财富;而在被委以太子太傅的官职后,这位沉寂了多年的谢家女郎终于一脚踏入名利场,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因为最坏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不可能比以前在於潜的时候更坏了罢。 可今日,在为女儿和她的挚友兼自己的西席收拾行装的时候,那种疲惫感和惆怅感,终于出现在了谢爱莲的脸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便有一种温柔的寂寥感由内而外散发出来,浸满了她眼角的每一道细碎的纹路: “……我虽然是你的母亲,但也不能护你一辈子呀,阿玉。” 眼见主人们正在谈论正事,侍女们立刻十分有眼色地依次告退了下去,将室内的空间留给了这对需要谈心的母女,谢爱莲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室内的时候,一瞬间都有些让人落泪的意味了: “等百年后,我尘归尘,土归土,你就要回到天上去了,到时候你我母女二人阴阳两隔,你可怎么办才好?” 谢爱莲说着说着,便沉默了下来,似乎百年后自己寿数已尽、去往黄泉的景象已经在她面前出现了一遍似的,这才继续温声对秦慕玉道: “我这一辈子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不管是好是坏,我都不会后悔也不会抱怨,因为那是我的选择……可到时候,你怎么办呢,阿玉?” 她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秦慕玉毛茸茸的发顶。 这个动作换作以往,就好比秦慕玉还没迎风就长变成个高挑女子、只是个躺在襁褓里吃奶的小婴儿的时候,还是很有“安抚弱小”的慈爱感的。 可一旦秦慕玉有了成年人的外表,将她的朝气蓬勃和谢爱莲已然呈现出来的微末的衰老势头一对比,同时考虑到二人的真实身份,便会有一种苦涩的苍凉感蔓延开来了: 再默契的母女缘分,再好再深的感情……到了最后,也是要散的。 因为仙凡有别,终究阴阳两隔。 秦慕玉乍然听了这话,只觉心头一惊,她还以为自己的母亲也要像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母亲那样,用或委婉、或哀求、或强硬的语气,让自己早日考虑一下成家立业的事情,好让自己的“终身有个托付”,可没想到,谢爱莲说的虽然还是“托付”,然而和她想象中的却南辕北辙: “等我百年后,还有谁能照顾你呢,阿玉?” 第92章 相遇:“我去也!” 眼下已入夜了。 换做不少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家,如若家里没有需要挑灯夜战的读书人,那么现在便已到了全家安寝的时刻,可谢家正厅里的热闹,才要刚刚开始。 正如前来邀请谢爱莲去席上的妇人们所说,这是专门为她举办的庆功宴,若主角缺席,未免有些说不过去,的确没人敢提前动筷子;换句话说,等谢爱莲一来,谢家斥巨资为她打造的一场奢华好戏,就是开场的时候了。 她被昔日的闺中密友簇拥着来到正厅,缀着大颗南珠的满绣绣鞋甫一踏过门槛,便听得正门大开的厅内传来一阵笑语: “阿莲姐姐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可要和她们一块出去找你了。” “莫不是阿玉姑娘缠着姐姐不让姐姐来找乐子?哎呀,多大事,把她一起带过来就行了,大不了在花厅那边给她单独开一席。” “我没看见阿玉姑娘,她应该没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黏着阿母呀?” “也不知道这帮小郎君们等了姐姐多久,心都恨不得跳出嗓子眼飞到外面去了。怎能让此等美人久候?阿莲姐姐等下可务必要自罚三杯!” 说话间,衣着秾艳的伶人鱼贯而出,个个都是年岁不过二八的少年,眉清目秀,韶颜稚齿,分列两侧,各自怀抱琵琶、月琴、芦笙、长箫等乐器对姗姗来迟的谢爱莲拜下,齐齐开口之时,声音清越犹如珠玉相击: “见过谢君。” 谢爱莲略一点头,进得室内,只见: 娇客盈门,贵女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梨案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珍馐件件精。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玻璃盏,水晶盆,琥珀光漾;蓬莱碗,犀角斛,木兰坠露。烹龙炰凤且为乐,河清海晏太平年! 一时间,谢家这间曾经只有掌握了足够可靠的权力的男性才能踏入的、几乎象征在京城中的身份的正厅里,挤满了以往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无数女性。 只见绫罗绸缎交相辉映,金银珠宝光彩烂漫。若不看这些女郎们身上穿的,不是坦领和抹胸这种袒露着胳膊、脖子和胸脯的盛唐式毫不拘谨的衣装,而是用宽松的款式和严严实实的布料,把自己捂得活像个层层叠叠的布团子的礼服,还真会让人有种“梦回大唐”的错觉—— 因为在那位女帝执政的期间,官场上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乾坤并行,阴阳平衡,红袖漫卷过纸墨笔砚,将无数流丽的词句记载在史册与书本中,残留在数百年前的那个遗落已久的梦里。 只可惜旧梦不再,往事难续。硬要说今晚的这场专门为谢爱莲所举办的宴会,和数百年前的盛唐气象有什么相似处的话,那就是一首从正在缓缓拨弦的英俊乐师手下传出的小调了: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这位乐师更年长些,和正在席间殷勤劝酒的少年们相比,又是另一种风采。只见他身着月白长衫,神采英拔,剑眉星目,如山间孤松、寒涧飞流,甫一开口,更是声动梁尘,鸾歌凤吹: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先不说这人唱的小调到底合不合眼下的宴会气氛,至少从唱曲的人是个英俊的琴师,而不是那些大老爷们儿总会重金请来的名妓瘦马,在席上敬酒的也全都是清秀少年这件事上,就能反映出来谢家人们究竟在担心什么: 谢爱莲是真的凭借着明算科状元的头衔,让摄政太后述律平牢牢记住了她,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甚至都能记得提携提携自己的西席,却为什么不记得要提携我们?依我来看,她肯定是以前被主家压制得狠了,这才对我们心有芥蒂的。 不过不要紧,她都被选为太子太傅了,接下来肯定要留在京城,少不得要和我们多多打交道,只要我们能把她哄开心了就行!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现代的话,或许会能更明白更直接地让人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好比如果一堆人聚在一起叙旧,如果在这群人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和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男性,那么在接下来的娱乐活动里,肯定有心照不宣的去“盲人按摩”和“泡脚”的环节。 但如果这群人全都是女性,而且领导她们的同样也是一位位高权重、有足够经济实力和话语权的女领导的时候,那么现在她们应该在高级夜店里欢呼着开香槟塔,而且每个人身边都有三四个年轻英俊、知情识趣、谈吐风雅的温柔的美男子陪着。 还是那句话,权力是最好的主心骨,是最有效的灵丹妙药。 没见着这副灵丹妙药一吃下去,就连觉得“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强、本家的人更是天生就优于旁支”的谢家,都开始反省并检讨自己的眼瞎,开始讨好起谢爱莲来了么? 就好比数日前殿试完毕的时候,刚得知谢爱莲点了状元的官员,立刻就十分有眼色地把在丰乐楼里预订的酒席上唱曲的歌女们全都换成了和今日谢家宴席上同样的伶人——虽然这手布置没什么用就是了,因为谢爱莲和秦慕玉根本就没去赴宴。 但无论如何,不管是巴结谢爱莲未遂的官员,还是今日想和她重温同源之情的谢家,他们的这两手布置都能反映出同一个问题: 谁手握大权,谁就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死与尊严。 总之,这厢的乐声一停,还没等这位风采出众的乐师将满含期待的目光投向坐在主位的谢爱莲,便有位胳膊上挽着酒红色披帛,身穿百蝶穿花洒金袄和遍地织金裙的妇人笑道: “这曲儿唱的可不对。阿莲妹妹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又中了头名,正要去太子身边当个清贵的官儿呢,你盼着人家‘平胡虏’干什么?” 此言一出,立刻也有人笑着附和道: “正是正是。而且阿莲妹妹的千金不是也要去四川了么?虽说她肯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可一码归一码,唱这曲儿的人真真该打,怎么不能捡个好听又吉利的唱?你能不能盼人家点好啊,小郎君?” 在妇人们接二连三的调笑声中,这位俊秀文雅的乐师微微红了脸,却半点不接话,只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谢爱莲,低声讨饶道: “女郎明鉴,我并无此意……若是女郎宽宏,我便另唱一支新曲赔罪,只请女郎宽心。” 说话间,乐师匆匆起身,揽衣下拜,当他从坐席下方,端正跪坐在猩红的波斯地毯上,微微抬起眼睛看向谢爱莲的时候,那种真挚又满含情意的神态配上他刚刚唱的曲、穿的衣,便有种格外欲说还休的美,甚至会让被注视着的人有种错觉,“他必定已对我芳心暗许”: “女郎是何等人物,春秋鼎盛,蟾宫折桂,今日被御笔钦点为太子太傅,来日或可封侯拜相尚未可知,千万不要为我这种卑贱之身动气,不值当的。”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妥当,饶是刚刚还在戏谑地开他玩笑的妇人们也都不好再说什么了,便纷纷笑起来: “好个聪明伶俐的人儿,倒叫我们不忍心再苛责了。” “你也太会说吉祥话了。不过说得好,就该这样,我们阿莲将来必然是能‘贵极人臣,富兼山海’的响当当的出色人物!” 在满室的欢声笑语中,唯有谢爱莲的神色依然平静如常。 她自高处俯视着面前盈盈拜下,只要自己没说起身,他就半点不敢有别的动作的年轻男子,一时间,某种十分熟悉的既视感袭上了她的心头: 好眼熟啊。 我昔日尚在闺中时,在高高在上的主家大人们面前下拜时,也是这样的姿态吧? 我在於潜诞下阿玉后,在面对着想要拿她迥异于常人的出身去博个好前途的那人,苦求无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态吧? 虽然陛下眼下待我赤诚,可如若我当初拜见她时,没能展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利用价值,那她就会按照原计划,半点不顾我的死活让我去清理国库,那时的我在她面前,也是这样的姿态吧? 一旦将所有的共同性连接在一起后,面前的这位英俊乐师在谢爱莲眼中,立时失却了所有的性吸引力,连带着他那原本脉脉含情的眼神、出尘脱俗的姿态,都一并变得令人有种“因为回想起了自己人生中无能为力的时刻而倍感窘迫感慨”的感觉了。 于是到最后,这位试图在谢爱莲身上使劲走“以色侍人”路子的乐师,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回应,只见面前头戴赤金点翠凤凰爵,身着云蟒翟纹大衫霞帔,腰系山水纹织金马面的女子沉吟片刻后,淡淡道: “罢了,旁的不必再说,你且另捡一只好的唱来就是。” 正在谢家正厅内的宴席进展到高潮时,摄政太后派出的、专门用来迎接所谓的“谢君西席”的车辇,也抵达了皇宫侧门。 为了表达对她的重视,述律平还指派了一位负责过状元游街相关事宜的女官前来迎接她,毕竟连这种大场面都见识过了,接个人肯定更是不在话下。而且派这种能担负重任的女官前来,一来能减少这位西席因来到完全陌生的皇宫而生的陌生无助感,二来也能展现摄政太后对人才的重视——不管这个人才到底有没有用,至少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时候,先把表面功夫给做到家绝对没问题,就好像述律平在一开始考校谢爱莲的时候也十分客气一样。 第93章 求财:高度自治的幽冥界。 虽说谢爱莲在把她要引荐给摄政太后述律平的时候,是本着最淳朴的“担心她的安危”这一目的这么做的;但其实秦姝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变过,她的目标从一开始还真的就在皇宫里: 人间的红线运行模式还是不对劲。 按照现在三界通用的正常婚姻流程,人间的红线从还没成型开始到断开,都有本该万无一失的、十分完美的安排: 一开始,先由负责文书工作的痴梦仙姑和会画图的钟情大士两人,在确定这对眷侣性情般配、也能接受对方的容貌之后,才会将这这两人的生平册子合在一起,变成红线册子,交付正在人间走访调查的红线童子们复审。 而原本属于月老殿、现在归太虚幻境管辖的红线童子们,在去掉了某个害群之马后,再加上有“勤恳办事就能高效率获得大量功德和香火”的这么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还有以白素贞为代表的黎山老母九年义务教育妖修学院在一旁紧赶慢赶,让他们这帮原来每天上班仨小时都要喊累的咸鱼们,无师自通地进化到了六小时工作制,而且看这个架势,进化到八小时工作制指日可待。 他们负责的工作,则是将这对眷侣的红线册子细细打听核实,复核无误后,这两人之间的红线才会正式出现并成型。 但“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如果在磨合了一段时间后,这对原来应该十分匹配的眷侣却要分开,那么这种和离的请求在人间生效的同时,也会同样反馈在红线册子上,经由红线童子们上报,等太虚幻境用金蛟剪将其断开,两人从此便毫不相干。 没有离婚冷静期,主打一个人身自由,婚姻自由,只要不干违法的事情和,你一天之内和八个沃尔玛购物袋依次结婚离婚都可以。 ——当然同时和八个沃尔玛购物袋结婚还是不可以的,因为重婚犯法。 从互相了解开始,到好聚好散为止,中间还有一系列复查的程序对婚姻关系和人身安全加以保障,这原本应该是个很完美的流程,没什么可挑剔的。 然后在这样正常的流程里,出现了两个不正常的变数。 谢端和田洛洛,秦越和谢爱莲。 如果这套流程没出什么问题,那么按照秦越和谢端这两人的架势,他们能不能娶到妻子都不好说;就算能,估计也只能娶到几辈子前是孙守义和牛郎这种架势的恶人,两人互相折磨还债,双倍阳刚双倍折磨。 ——然而事实就这样发生了。 这两个原本应该注定孤独终老、鳏寡可怜一辈子的烂人,竟然都和自己的妻子拥有了一条现实存在的红线,这条红线不知为何,竟然还成功绕过了太虚幻境的监管流程,稳稳地将两人牵系起来了。 秦姝是在巡查北魏与茜香两国的时候,发现这个问题的。 而且虽然这样说有点对不起北魏的摄政太后述律平……但事实就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异常情况,的确在北魏出现得最多。 不仅如此,而且这些不匹配的婚姻的内核,和后世经常出现的状况竟然十分相似。 就好像冥冥中有一条隐形的命运之线,把她眼下所处的这个世界和千百年后的人类世界凭一己之力给牵系了起来: 几乎都是人类男性通过种种伪装手段,把原本算不上多优秀的自己,给强行包装出一个光鲜亮丽的壳子来,那叫一个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身高一米六能说成一米八,曾经进过局子就说成“现在老实多了”,年龄大了二十岁就说“年纪大会疼人”,没上过高中大学都能美化成“进入社会早会来事儿”,然后去坑蒙拐骗那些他们原本配不上的好姑娘。 更有甚者,像谢端这样的人,还通过pua的方式对女方造成精神上的伤害和控制,以此来让自己这只一辈子也高攀不上凤凰的麻雀,借助婚姻的助力飞上枝头,平步青云。 在发现这个疏漏后,秦姝当场就定下了“管一管另外一位白水素女的闲事”的方针: 不管是这个环节的哪一步出了问题,既然我是主要负责人,那么按照我推行的“厘清职责”的制度,“识人不明”和“安排疏漏”的错处,我是一定逃不过的。 或者说,如果我推行的新律,在轮到我自己要受罚的时候却失效了,又怎么能让大众信服?若有疏漏,便从我止。 ——不过从这方面来看,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不管我钻不钻空子、去不去帮帮另一位白水素女,我都是要受罚的;既如此,还真不如把两件事合并在一起,到时候有什么惩罚一起交过来好了! 但问题是,就算秦姝有心去处理这件事,等量代换一下她现在的困境,就是“在办公室坐久了的领导没有办法体会到基层民情”。 或者说,几乎整个三十三重天上,只要驻地不在人间的天上神仙,都会犯差不多的错误: 在人间的,是你的道场,你的化身,并非你本人,你怎么确定,身在天界的你,听到的看到的了解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所以秦姝才会亲身前来,并在人间走访良久,顺带着把茜香国的困境和北魏的软刀子也摸了个明白,实打实地做到了下基层、问民情、做实事、树新风。 在这次走访的过程中,秦姝果然得到了分量相等的好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因为有这么个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挂着,所以问题没出在红线童子们的身上;而太虚幻境的三人组在有了度恨菩提白素贞的加入后,更是社畜得和后世的民政局工作人员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没有离婚冷静期和“劝和不劝分”。 坏消息是,这些反面例子实在太分散了。无数个不和谐的变数横跨长江南北,分布在国情完全不同的两个国家,牵扯到的阶级更是上至皇宫贵族下至罪人流民,这里一榔头那里一棒槌,哪儿哪儿都是。 更痛苦的还在后面。哪怕秦姝不嫌麻烦不嫌累,能够从各地调出户籍档案来,但这些案例太琐碎了,没有办法结合当年的出生率、税收和治安情况等种种问题去综合分析。 秦姝:……我好怀念自动化办公系统。这要是搁在上辈子,去户籍科调一下档案就能把所有人的婚姻状况都看得明明白白,哪里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要挨个县地走过去调取本地的户籍!改日回到天庭后,是时候问问金光圣母有没有研发电力wifi计算机的打算了,哪怕大家不用自动化办公系统提高效率,弄个大型联网游戏出来放松一下身心也可以嘛。 不过凡人有凡人的智慧,神仙有神仙的法子。 在心底情真意切地怀念了好一番现代科技后,秦姝立刻就把目标放在了北魏的皇宫,打算在处理完符元仙翁手下那位白水素女的事情后——反正都要挨罚,不如一起处理了吧,能救一个是一个——就想个办法把自己偷渡进去: 若要论起综合分析和宏观数据,还有什么地方比汇集天下事务的皇宫来得更加合适?而且像这种手握大权的人,都是有帝王气在身上的,万一真有人觉得她不对劲,想看看她的身份,述律平的帝王气还能给她打个掩护。 于是秦姝就真的艺高人胆大地混进了北魏皇宫,还给自己弄了个侍读博士的职位吃皇家公粮,属实是把上辈子的编制精髓带到了这辈子的方方面面。 数月过后,秦姝用“人才强国”、“科教兴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等各种理论,把述律平听得眼睛险些没从眼眶里掉出来,险些没把她提前弄个牌位迎进太庙里供着;与此同时,朝中大臣对这位谢家荐来的侍读博士的态度,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派: 以贺太傅为首的中原大儒,认为这些东西全都是异端邪说,只恨不能先杀之而后快;述律平的亲信则和他们的领头羊坚定站在同一立场,谁要是说秦姝半个字不好,弹劾的奏折就能像雪花一样飞来;被两大派别夹在中间的咸鱼们和天界的咸鱼保持了高度一致的思想,随便吧,都行啦,怎样都好啊,等你们分出个高低输赢来之后我们跟着赢的走就是。 从明面上看,这是朝中官员对一位讲学方式不合常理的侍读博士的看法产生了分歧;但是如果抛开表象看实质的话,则是以贺太傅为首的、打着儒家礼法的大旗誓死捍卫自己权力的既得利益者,觉得述律平越来越不好操控了: 你今日能御笔钦点两位女状元,来日就能把所有女官都变成你的心腹,再把我们挤下去;你今日能迎这位不讲儒家经典的侍读博士进宫讲学,来日就能颠覆礼法罔顾人伦,到时候就算我们还拿捏着太子,怕是也管不着你了! 一时间,京城中暗流涌动,人人自危,而成为了风暴中心的秦姝半点没慌张,依然按照自己的工作节奏,把所有户籍资料和出问题的婚姻都整理对比了一遍。 以人力取代大数据大算法是相当枯燥繁琐的事情,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成功发现了这些不和谐的乱象里有着怎样奇诡的共同点: 所有不匹配的婚姻的男方,都有逝去的双亲。 ——这就难办了。 秦姝看着面前满满一书桌的户籍资料陷入了沉思。 八荒六合,亿万生灵,到头来,其实所有生物不过生活在三界之中: 天界,人界,幽冥界。 在正式的“人界”这一概念诞生之前,所有的神灵都在混沌中居无定所;在女娲分清浊、开天地、造人类后,人界随之出现,以阴阳和合之气为支撑基础的三十三重天成型,负责处理人类死后转世、偿还罪孽等一系列事务的幽冥界也得以落定。 第94章 通行: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 两人鸡同鸭讲好半晌后,才终于确定下来,秦姝是真不需要这些东西,只需要能够自如来往天界人间的杨戬帮她打听打听瑶池大会的最新消息而已: “虽说上次在凌霄宝殿大会上已经确认过了,天界时间一个月后,才会建立司法宫,但我总担心会有人去钻掌管考运的文昌星君那边的空子。” “按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算法,天界今年便该召开新一届瑶池大会了。请杨君速速回转天庭,向瑶池的那位陛下提议,提前召开司法考试,甄选人才,执掌司法宫。” 杨戬略一思忖,赞同道:“秦君的担心很有道理。为保证职责不互相冲突,能参与这次考试的神仙眼下都身无要职,如果真按部就班准时开考,保不准这些闲散惯了的人里,就会有想要浑水摸鱼的。秦君实在是深谋远虑之人哪。” 秦姝:不,纯属是上辈子见过的考试前临时开始拜神的“老师,菜菜,捞捞”多了点而已。 杨戬思忖片刻,又问道:“只此一事,实在简单。秦君再没有别的事要我去做了么?” 秦姝一拱手,感激道:“杨君若真能把这件事办成,剩下的事情便是司法宫主人的职责所在了,你我无需多言,只怕多说多错。” 杨戬了然颔首,秦姝又好说歹说,把令牌给他塞了回去: “杨君还是把这令牌收回去罢。我如果真有求财的那日,难不成瑶池王母还能对我袖手旁观不成?便是陛下日理万机,无暇顾及我,太虚幻境众姊妹也会照拂我的,杨君实在太客气了,万万不必。” 杨戬推让无果,只得收回令牌,驾起云头前往天庭。 天门守将见杨戬前来,立刻齐齐拱手行礼,提醒道:“见过真君。瑶池大会已经开始了,真君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杨戬闻言,动作愈快,足下蹑着的祥云几乎要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瑶池。 可实在架不住三十三重天疆域广大——要不天界也不至于给需要经常出门办事的神仙们都配置了车辆,就是怕大家驾云赶路耽误时间——杨戬此次赴约的时候为了不惊动旁人,又未曾驾车出行,若按照这个速度下去,等他赶到瑶池,那边的大会十有八九也就散了。 正在他思忖,要不要找个洞府在附近的神仙蹭个顺风车的时候,忽闻凤鸣之声破空而来,一辆十香金车辘辘停在他面前,车帘一动,引愁金女探出头来,好奇道:“真君怎个在此?” 杨戬拱手行礼,答道:“近些日子来灌江口和平得很,未曾受召,本是不想来的,可突然想起有桩要事没办,便紧赶着来了。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载我一程?” 自打和秦姝一同去了趟灌江口,见识到了现在的天界政治局势有多复杂之后,引愁金女看这位能替太虚幻境当挡箭牌的清源妙道真君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再加上杨戬此前还曾收集四方宝物,亲力亲为为秦姝打造法器,引愁金女对他本就不低的评价更是好上加好,闻言转头向车里问了几句话后,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请真君上车。” 杨戬上车后,才发现车厢里坐着位他从来没在三十三重天见过的新面孔,便问道:“这位是……?” 不能怪他有此一问。 当年秦姝刚到天界,领受太虚幻境主人一职时,王母玉帝两人联手发下的仙旨早已提前一步传遍三十三重天与驻扎人间的各位神仙道场;再加上她更是一剑将大半个月老殿都夷为平地,惊动星海,天上人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直接让所有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都能结合“陌生的面容”和“过硬的实力”两大特征判断出秦姝的身份。 可这位神仙的情况不同。 近些日子来,瑶池大会频频召开,可多半都是在处理之前留下来的烂摊子,少有人手变动;便是有,被任命的仙官们也早就走马上任了,坐在太虚幻境十香金车里的这位神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有正经职位的样子。 杨戬向来是个端庄守礼的主,就连人间对他的描述记载,也多有“举动雅静”之语。在确认过这位神仙的确面生,也不是什么需要自己特意起身行礼的前辈后,他只垂眸一笑,权算见过了礼,便一眼都不再多看对面了。 引愁金女当年曾陪秦姝去过月老殿,自然也记得秦姝和杨戬初遇的情况,只觉得这一幕怎么看怎么眼熟,可好像又有点微妙的不对劲……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想不通就不想了。她摇摇头,将那种微妙的感觉从自己的脑海中甩出去,对杨戬道: “这位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得太虚幻境、神瑛侍者联手灌溉,受甘露化形。近日来受秦君安排,正在太虚幻境藏书阁内苦读进学,不日即可小有所成。” “我见她天资聪颖又刻苦努力,再加上秦君经常说,‘不能把书读死了’,便带她来瑶池大会上开开眼界,权作散心。” 杨戬了然,颔首致礼。 语毕,引愁金女又对绛珠仙草道:“这位是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太虚幻境藏书阁内,泰半术法相关书籍,都是这位真君收集来的。” 绛珠仙草闻言,也立刻起身施礼道谢,又问了几个术法相关的问题,车厢内学术氛围一时间相当浓厚,属实是相得甚欢,熙熙融融。 十香金车的速度果然很快,没多久便到了瑶池。引愁金女因为还在见缝插针地利用碎片时间核对太虚幻境近年来因为贩卖仙草、以物易物而愈发充盈的宝库,动作慢了一步,便在车厢里望着杨戬和绛珠草两人十分循礼,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当年清源妙道真君与秦君初遇的时候,虽说也这般守礼,可他和秦君并肩而行的时候……是不是好像脸红了来着? 结果还没等越想越心惊的引愁金女,从这些年灌江口和太虚幻境的来往交集里扒拉出个结论,就听见瑶池内的十丈金钟鸣响三声。 按照《天界大典》规定,金钟鸣响三声,便是例会正常开始的情况,引愁金女也顾不得私事了,急急下车,带着绛珠仙草往队伍后面走,低声解释道: “大会开始后,有正经职位的神仙才能站在前面参与议事,职位越高,离陛下金座便越近;但与此同时,大会除去强制受邀者前来议事之外,也不限制没有职位的、没受邀的神仙旁听,只要别站错位置,一切都好说。” “你刚化形不久,若无要事禀报,以后都可以站在这里旁听大会;如果有什么感想,可以先记下来,等回去和我们讨论;如果和我们讨论不出子丑寅卯,那就是难题了,等秦君回来,你再去向秦君当面讨教不迟。” “今日是你第一次参加瑶池大会,我且陪你在这里听一会罢,反正我也没什么要事禀报。” 换做普通人的角度来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新来的同僚对上班时的站位不太熟,我陪她熟悉一下工作环境”;然而放在天界来说,引愁金女这么做,属实是太委屈自己了: 在奉行“实力至上”这一原则的天界,如果有实力不够格的妖怪向正经神仙求婚,后者感到被冒犯,直接把前者打死,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引愁金女身为太虚幻境里有名有份的正经官员,早就不该站在这种地方了,却还是愿意陪着绛珠仙草站在队伍末尾,折合一下人类的观念,这分明就是过命的交情! 然而引愁金女跟在秦姝身边时间一久,对天界“尊卑分明”的破规矩也没从前那么尊敬了,因为她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 当太虚幻境只是个没有实权的清水部门的时候,人人见了她,都恨不得耳提面命地教她什么叫规矩,真是半步都不敢踏错;可秦君来了之后,随着太虚幻境和在此就职的众人地位一路飙升,反而没什么人敢来说这些闲话了;便是有说的,也只会说她们“礼贤下士,折节相交,气度超然”。 于是引愁金女突然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愣是让周围本来想劝她几句的人,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几分秦姝的模样——由此可见秦姝这几百年来的操作是真把大部分天界咸鱼都打出心理阴影来了,哪怕是对着一个“只有神态数分相似”的引愁金女,他们也不敢上前来多说半句话,只得悻悻退下。 就连侍立在瑶池王母金座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在看到这边的情况后,也只是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绛珠仙草见此情态,立时便想起她刚来太虚幻境时,在路上与这位玉帝辅佐官相遇的情形了: 真奇怪啊,他能对只不过是坐骑略简陋了些的神瑛侍者指指点点,眼下引愁金女姐姐明摆着乱了尊卑纲纪,不惜自降身份站在这里,陪我旁听大会的时候,他怎地却什么都不说了? 引愁金女略一转头,便看见了绛珠仙草若有所思的神情,便问道:“绛珠妹子这是怎么了?可有心事?” 绛珠仙草将心中疑惑娓娓道来,引愁金女听后,但笑不语,伸出手去,摸了摸这位年轻后辈的发顶,慨叹道: “所以神瑛侍者才会一定要送你来我们这里。” “快些长大吧,妹妹。等你长大了,学有所成,才能建功立业,加官进爵。等你有权力在手,你就做什么都是对的了。” 绛珠仙草闻言,沉默良久,心有所感,重重点了点头: “多谢姐姐教我,我懂了。” 正在绛珠仙草和引愁金女低声交谈间,瑶池内部的正经议事也有了新进展。 第95章 司法:一朵红云上瑶台。 云霄战战兢兢上前站定,只见瑶池王母拈起她的那张答卷悬在空中,饶有兴味问道: “对‘神仙私自下界匹配凡人’一事,你为何这般处理?《天界大典》中明文说过神仙不得私自下界,为何你没有第一时间依律给出处罚?” 云霄定了定神,深施一礼,答道: “禀陛下,有天孙之例在前,云霄认为,须得查明神仙下界、匹配凡人一事,是自愿还是被害。” ——被拐卖的妇女报警后,警方难道就真的能以“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借口把这件事给抹过去,说她们是自愿的?不光不能抹过去,还要彻查严查,追责到底。 瑶池王母抖了抖这张墨迹淋漓的白纸,追问道:“为何查案期间,应隔绝来自外界的一切探访?” 云霄对答如流:“为避免公权力施压,影响查案结果。” ——被拐卖妇女在联络上官方后,要是被以“都这样了就认命吧”、“至少看在孩子份上不要离婚”之类的借口,把受害人送回火坑里去进行家庭维稳,谁这么干,谁就是被“升官发财加政绩”的猪油给蒙了心的畜生。 瑶池王母又追问道:“那如果确认神仙下界一事并非自愿,而是被迫的,可此人在凡间已育有子嗣,那孩子明知神仙为难,却还在苦苦哀求,说请仙家垂怜回来呢?” 云霄回答得铿锵有力,半点不迟疑:“这不是子嗣,是与虎谋皮、忘恩负义的恶人,理应与胆敢冒犯神仙的凡人一同凌迟斩首,投入地狱!” ——神仙和人类结合诞生的子嗣,和正常的人类小孩不同。他们同样能生而知之,天分高一些的还能一落地便迎风而长,完全可以把他们当成大人来看待。 ——既如此,在明知自己身世、知晓公理道义的情况下,却还要按照人间的观念来思考问题,这不是助纣为虐是什么?便是人类的孩子,在知晓前因后果之后,也不该有这样“以家庭为重,劝和不全分”的想法,否则又与猪狗何异? 瑶池王母闻言,阖上手中字纸笑了起来,语带深意道: “但《天界大典》中,从未有过对这些情况的记载,自然也没有相应法律条文。云霄,你的以上判决是依什么为标准的?” 这就是本次司法考试中,让最博学的神仙都要为难好一阵子的地方: 如果只是背书的话,几乎人人都会;但瑶池王母十分别出心裁地从三十三重天积压的陈年旧案中,找了一堆以现在的法律框架无法彻底解决的卷宗出来,这就有点为难人了。 也难怪云霄会觉得自己判了一堆冤假错案,因为她真的没有太多前例可供参考。 幸好,她只是“没有太多前例”可参考,并不是“完全没有参照物”。 于是云霄沉默片刻,长揖到地,朗声道:“愿效秦君旧事,不失公义,不违本心。” “好,好,好!”瑶池王母闻言,抚掌欣然道:“秦君大义,泽被深远,时至今日,犹有教化之功,是圣贤气象哪。” “既如此,云霄接旨,即日起,你便是新成立的司法宫主人,掌三界律令,观一切不平,细化法条,厘清责任,增设各部,重修《天界大典》!” 瑶池王母一言既出,便成定局。 伴随着她的话语落定,瑶池内陈设的那座十丈金钟忽然无风自鸣。悠远的钟声荡涤开瑶池云雾,明黄色的丝帛凭空凝结成型,伴随着漫天洒下的金粉和碗口大的异香仙葩,翩然落在云霄手中。 青鸾的虚影在云霄背后冲天而起,鸣声清越,响彻行云。 祥云蒸腾,紫气氤氲。在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仙乐中,云霄身上的装扮也应声而变: 微微隐隐,玉宇琼楼飘仙乐;霏霏拂拂,珠宫贝阙送霞来。灿灿烂烂,金碧交辉九间殿,重重叠叠,蝉衫麟带显光彩。宝衣艳艳散香雾,高髻巍巍挽朱钗。璎珞琼琚遍体挂,青鸾白鹤影徘徊。修真炼性司命法,笔落风雷天地开。万丈凤阙浮瑞霭,一朵红云上瑶台!1 这厢云霄加封司法仙君,瑶池内欢声雷动,无不叹服,瑶池王母又问道: “司法仙君云霄今日有要事禀报么?若没有的话,下次你再来这里,可就得五日之后了。” 云霄思忖片刻,答道:“自然是有的。” 刚刚还在欢呼雀跃,一边惋惜“这个大肥缺怎么没落在我头上”一边侥幸“得亏这听起来就能累死个人的职位没落我头上”的咸鱼们,在听见云霄的回答后,立刻安静得跟一群死人似的,和之前的热闹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等等,这一幕是不是很多年前就发生过来着?算了算了,太阳底下无新事,跟着秦君混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工作狂的毛病,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万籁俱静之下,云霄长揖到地,彤云制就的朱衣光华涌动,云蒸霞蔚,端的是富丽至极,威仪尽显: “《天界大典》中,涉及幽冥界的律法寥寥无几。幽冥界不与外界沟通,内部事务自成一体,决断细则难以为外界所知,长此以往,风险极大。” 此言一出,就连瑶池王母都颇感诧异:“怎会如此?幽冥界向来与三十三重天和平相处,相安无事,经由九天玄女法术加持后,哪怕我等身在天界,也能见得幽冥界内行刑之事,司法仙君何出此言?” 云霄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问道:“既如此,依陛下之见,如若未经天界审判,刚刚那些案件中的人类,如若直接被投入地狱的话,该遭受怎样的刑罚呢?” 瑶池王母下意识道:“自然是……” 她的后半截话没能说完,因为此时此刻,不仅是瑶池王母,所有还在瑶池内的神仙们都发现了这个灯下黑的地方: 天界和幽冥的来往,向来是“天界先作出判决,幽冥执行并公开”的默认顺序。 大家都知道,犯错要去十八层地狱依律受罚,各种常规罪名基本上也都在地狱里挂上了号。可像这种特殊情况,如果没有天界给出前例参考,那么具体怎么裁断,除了掌管幽冥地府的十殿阎罗,还真没人知道。 以前没人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因为幽冥界虽然自成一体,可从来没出过什么明面上的岔子;三十三重天向来没有专门的司法部门,整个天界的法律体系全靠一本《天界大典》撑着,不与外界交流沟通,硬是让这个扭曲的体系存续到了现在。 在太虚幻境带头依法办事,连带着《天界大典》里都被写入了“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勤政为民,提高效率”的相关法条之前,即便出现以《天界大典》里现有的法条不能解决的问题,大家也都是按照“强者为尊”的逻辑哐哐互相一顿爆锤: 强者命令弱者,神仙掌控人类,落难到人间的神仙等飞升回来后再对那些胆敢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人类十倍百倍还击回去,只要《天界大典》里没有法条,凌霄大会上没有前例,那就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直到来自千年后的秦姝,以一己之力提议成立司法宫,用凡人的智慧叩开鬼神紧闭的大门。 云霄见瑶池王母神色凝重,便又给本就烧得很旺的火里添了一把柴: “陛下明鉴,三十三重天既有管辖三界之职责,便很不该让幽冥界,变得如同人间那些拥兵自重、不听天子诏令的地方诸侯一样。” “天界刑罚、人间轮回均要经由幽冥地府的十八层地狱,若我等始终对其一无所知,属实不该。还请请陛下赐下信物,任命特使去幽冥界走上一遭,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瑶池王母颔首,拔下发间金簪,曾停驻在秦姝肩头的凤凰这一次落在了云霄肩上,那是来自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亲赐信物: “司法仙君云霄听令,着你选贤任能,推举人才,任命特使,前往幽冥界,查探地府及十八层地狱内部章程。” “为确保此次暗访幽冥界得到的信息翔实可靠,在特使归来之前,其人选不得对外公开,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探听讯息,如有违者,以渎职罪贬谪人间受苦十年。” 只不过这次的凤凰异象与上一次的截然不同。 金簪化成的凤凰在空中发出柔和悠长的鸣叫,闻者无不心旷神怡,随即在逐渐减弱的仙乐声中,通体五彩、曳金色长羽的凤凰一分为二,一左一右停驻在云霄双肩: “为保特使平安,此信物分为两份,着司法仙君与特使同时持有。特使前往幽冥界期间,如见幽冥界有异动,可持我信物,先斩后奏!” 云霄长揖到地,在愈发灼灼的彤云光华与漫天散落的仙葩中立定,扬声坚定道:“云霄领命,必不负陛下重托!” 也正是在这一刻,杨戬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秦姝说,只要推动司法宫的正常成立即可: 只要司法宫能按照正常流程建立,那么能通过重重选拔站在陛下面前的,就定然是栋梁之材、有志之士,和那些只想混日子的凡庸之辈完全不同。 只要司法宫主人是个当得起她的名号与职位的正经神仙,那么她就肯定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幽冥界不对劲的地方,进而在即将召开的瑶池大会上,向王母进言,彻查幽冥界。 ——功成不必在我,但利在千秋。 作者有话说: 1微微隐隐,龙楼凤阙散满天香雾;霏霏拂拂,珠宫贝阙映万缕朝霞。 …… 文德殿灿灿烂烂,金碧交辉;未央宫光光彩彩,丹青炳焕。 …… 千条瑞霭浮金阙,一朵红云捧玉皇。 第96章 幻梦:“闻宠若惊,不胜欢喜。”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综上所述,同理论证可得,近卷王者同样卷。 按照现在“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时差,秦姝刚在年末休了个名为“封印”的长假,还没等到下一次的端午休沐,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见到了携王母信物悄然造访的云霄。1 虽说将冬至、元旦、元宵三个节日合并在一起之后,新产生的这个假期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可换算一下,这位新上任的司法仙君直接在五个时辰内,完成了开会、考试、上任和下界四件事。 考虑到三十三重天里,从一个部门到另一个部门,坐时速堪比高铁的车都得坐一两个时辰,她能在五个时辰内做完这些事情,真的很有秦姝当年强跳灌愁海偷渡下界的卷王风采。 就连秦姝都被云霄的高效率给吓了一跳,因为在她的构想中,新上任的司法宫主人现在应该在彻查幽冥界情况,不该在她这里。 仙旨一经发下,三界中能感知到天界存在的生灵都会知晓其内容,秦姝自然也不例外,立刻便改了称呼,不再称呼“云霄娘娘”,而是按照天界的规则,以云霄的最高职位去称呼她: “司法仙君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秦姝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云霄已经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动容道: “若不是秦君以身作则点醒我,我怕是现在还在三仙岛上闭死关,心境不稳,大道未得,根本不敢出来,也就不会有这些年来的奇遇,更不会有今日加封司法仙君的好光景。” “如此看来,我能有今日,几乎全是秦君功劳。得此加封后,我本想第一时间就来找秦君当面致谢的,可清源妙道真君却守口如瓶,半点不愿告诉我秦君所在。” “好些日子过去,我可算找到秦君了,找得我好苦,秦君却还这般称呼我,分明是与我生分了!若秦君不弃,我比秦君虚长千岁,称我一声姐姐便是。” 这也是秦姝最好奇的地方。 因为她此次下界已然改换面容、封存法力、收敛气息,若不是她去二郎庙,对着杨戬的神像当面投递文书请求一见,怕是谁都找不到她,于是她特别配合地改了称呼,问道: “既如此,云霄姐姐是怎么找到我的?” 云霄答道:“自然是把人间这几年来发生的所有大事都收集起来看了一遍,哪边有‘破旧例,树新风’的好事,哪边多半就有秦君。” “我看了一下,海外岛上蛮夷灵智未开,小国寡民,秦君并非司掌耕作的神灵,便是去了也做不得什么大事;四海之内,九州之间,唯有中原地大物博,多出英杰,能让秦君施展手脚,做一番大事出来。” “我又详看了一下茜香和北魏两国各自的国情,发现茜香国供奉秦君多年,心虔志诚,即便秦君改换形体,也难保会不会有笃信六合灵妙真君的信徒能认出秦君来;再加上北魏的掌权者,也就是摄政太后述律平,去年钦点了两名女状元,连带着北魏的女子都有读书识字的风气了。” 红袍朱钗的仙君亲昵地戳了戳秦姝的前额,笑道: “既如此,秦君不仅有可能在北魏,还极有可能在摄政太后述律平身边,抑或者是能够影响到她的决定的重要官员身边。” “于是我叫来京城土地问了问——清源妙道真君是真真好手腕,把秦君的消息封锁得半点不漏,连带着京城这边的土地都打了招呼,半个和秦君相关的字都不往外说——好容易打听出来,述律平的身边新来了一位侍读博士,这位侍读博士还是从新上任的太子太傅家里出去的,我一看,这不是都能对得上号吗?于是就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前来拜访,可算是赌对了。” 秦姝:怎会如此,这就是卷多了终于把自己给坑了是吗?! 说话间,云霄已经将凤凰形状的金簪递给了秦姝,解释道: “陛下赐我信物,委托我甄选特使,前往幽冥界巡查访问。” “我本想着去找二十八宿那边的星官们,毕竟往常下界的活计基本都是他们来做,可近些年来天界风气一清,人间命数也有大变,二十八宿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带领下重新排布星斗都忙不过来。” “如此算来,最适合担任特使人选的,便是秦君你了。” 秦姝下意识便要推辞,因为如果她真的担任了特使这一职位,那么她身上的权力就会集中到一个相当可怕的程度: 在她的职位明面上只有“仙君”和“真君”这两个官职的时候,再担任特使,还持有瑶池王母信物,可以先斩后奏、调动驻军,完全就是把民事、外交、军事三项权力交付到了一个人手中。 ——换句话说,这就等于民政部部长、外交部部长、正大军区司令员的职位同时放在一个人身上,问题是这个人的职位明面上看起来只有第一项! 可秦姝拒绝的话语尚未说出口,云霄就像是看透了她所有的内心想法似的,开口道: “秦君先莫忙着推辞,且想一想,除了你之外,难道三十三重天中,我还有别的能信得过的人么?” “九天玄女闭关多年,北极紫微大帝忙于与各星君一同重新整理星辰;兜率宫忙于炼丹不问旁事,日母月姑不得擅离职守,四值功曹、五方谒谛、六丁六甲被人间事务缠身走不开,四海龙王只会行云布雨不擅理政……如此看来,手头上暂且没有要事,又有明辨是非本领的,只有你一人了。”2 她将凤凰簪轻轻插入秦姝发间,恍然间,便有一道清越的凤鸣声在二人耳畔响起: “我这可不是‘任人唯亲’,是‘举贤不避亲’,且‘知人善用’。” “秦君,我观北魏世间多有阴婚之事,疑似幽冥地府的命簿记载与审判流程皆有疏漏。今番我连夜前来,委任秦君为特使前往幽冥地府,便是将人世间千千万万女子的命数,连同我司法宫的道义本心,都托付在秦君身上了。” “你不必顾忌所谓的‘大权独揽’,只说这件事,你愿不愿意去做?” 秦姝闻言,果然不再推辞,只略略一整发间的瑶池王母信物,便伏身拜下,坚定道: “承蒙陛下与仙君看重,秦姝必不辱命!” 二人商谈完毕后,秦姝便必须立刻启程,只不过在启程前,她还有两件事要办,而这也是她这次隐瞒真身前往人间要做的数件大事之一: 第一,是更改另一位白水素女的命数,但是这件事不能经由自己之手,否则会被外人看出端倪,只能借人类之手将她救出火坑。不过按照数月前,两位白水素女已齐齐赶赴蜀地赴任的情况来看,这件事基本已经做完了。 第二,是改善茜香国上下逐渐兴起的奢靡之风。这个国家是要给后世女性打模板的,只要有这个前例在,她们就有努力的方向,能甩开男人的哄骗蒙蔽,知道自己可以去更高远的地方。因此,茜香国可以在数百年后,遵循封建国家的演化规律自然衰败,也可以在某场战争里战败而亡,但绝对不能任由它刚建立十年,就毁在“和平归化”的手段里。 第三,如果述律平是个能讲得通道理的人,只要给出足够打动她的利益,就可以让她停止对茜香的腐化,转而将矛头完全转向北魏国内乱象,甚至还可以借她之手,自上而下颁布法条,做出改变,切实提高凡间女性的地位。 第四,处理完北魏婚姻乱象后,正好可以趁此良机,查探地府事务。在太虚幻境设立了全新的婚姻制度后,还有这么多不匹配的夫妻搭配出现,而且这些攀高枝的男人的婚姻,竟然能绕过重重检查,被录入太虚幻境的红线册子,的确让人不得不警惕,是不是地府那边出了问题。 她今晚已经得到了云霄带来的瑶池王母信物,可立即动身前往地府。既如此,正好在走之前,把剩下的中间那两件事给办了。 于是当晚,批阅奏折批阅得累极,只来得及嘱咐侍读博士把奏折收拾好,便陷入沉眠的摄政太后述律平,做了个格外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中,她不是北魏的摄政太后,也不是草原上挽弓搭箭、百步穿杨的述律平,只不过是一个在陌生的世界里,毫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 在这个神奇的梦里,有各种各样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比如没有油、不用点火也能发光的灯,而且这灯比一百支蜡烛同时点燃发出的光辉都要明亮,比如不用车马牵引,也能奔驰迅疾的车辆,再比如能在天空中飞翔,来去自如的巨大铁鸟,有了它,一日万里都不在话下,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朝碧海而暮苍梧”,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述律平一边潜意识里认为,这些都是神奇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不该梦到;一边又受梦境的影响,被迫觉得这些都是她本来就该知道的东西,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如此一来,述律平也就没太关注它们,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梦中她最应该注意的事情上: 她要在那个世界参加一场,大概可以对标成“会试”的选拔。 只要能通过这次选拔,她就能站在最高学府的门口,看一看在千百年前自己的世界里,终她一生也见不到的好风景。 按照述律平对自己实力的估量,她本来完全可以轻轻松松通过这张考试的,拿个状元的头名都没问题,可等到发成绩,也就是“张榜”的那一天,她才得知了一个噩耗: 因为教育体系中男性含量比例过低,为加强教师队伍中的阳刚之气,于是她报考的那所大学所在地区和校长一致决定,本年度所有报考这所大学的男性,都将获得五十分的加分,甚至还可以免学费入学就读,毕业包分配。 第97章 夜谈:人间天上两悠悠。 也正是在这一晚,林妙玉同样做了一场梦。 不管用古代的标准衡量,还是用现代的标准衡量,已经登基十年的茜香女帝林妙玉,都已经算不上少年了。 她十八岁科举入仕,就在前朝的末代皇帝设置的隐形红线下,被按在杭州县令替补的位置上坐了六年的冷板凳;随后又在第七年揭竿而起,先是和旧朝打得那叫一个风风火火,又和北方草原上趁虚而入的游牧民族隔江而望僵持,前前后后一共打了十年的仗;最后好不容易两边都安定下来之后,曾经怀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梦想进入科举场的少女,已经头戴九龙垂珠冕,身着百鸟朝凤的黄袍,端坐在玉阶尽头的金座上了。 此时的林妙玉已三十五岁,即将逼近不惑之年。 那张曾经清丽的面容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眼角也绵延出了细腻的纹路,由于征战多年又操劳多年,使得她那头原本应该乌黑浓亮的长发间,也出现了些白发,让她呈现出一种疲惫与威严交织,令人格外不敢直视更不敢冒犯的天子气息。 由于茜香国和北魏同样采取了“科举取士”的方式,而所有的科举考试最后一关都是殿试,使得每隔数年就会齐齐一同来到南京的学子们,在通过殿试后,都会发出同样的赞叹: “陛下看起来,实在是个雷厉风行,果决勇敢的能人啊,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情能难倒她一样。” “陛下勤于理政,听万民言,实乃一代明君,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排忧解难!” ——然而和学子们的崇敬截然相反的是,林妙玉近些年来,觉得自己遇到了最棘手的、最大的危机: 茜香国里的女孩子们,是不是在“关注外貌”的道路上越走越跑偏了? 一旦要面临这个问题的时候,林妙玉就会发现,秦姝当年留下的“不要流传我的画像”的吩咐多有先见之明。 只可惜大家对秦姝实在太推崇了,以至于她明明留下了这样的话语,却还是从散落在各地的画像和雕塑中,还原出了她的容貌,然后把她整个人都供上了神坛,搞起了狂热崇拜,就差没把她的头都印在钱币上了。 这些年来,林妙玉不是没能察觉一江之隔的北魏掌权者的心思: 只要南北贸易未曾隔绝,便年年都有锦衣华服、珠玉璎珞、胭脂水粉送来,还给出了相当好看的价格,好看到哪怕林妙玉连发三道圣旨,试图止住民间的风气,也只能徒劳无功地看着逐利的商人们将这些东西带入茜香。 为此,开国大将军梁红玉在这一年开春终于上了道密折,入宫与林妙玉就此事彻夜长谈: “陛下请看,眼下我茜香国中当家作主的,几乎都是女子,男人虽然也有些本事,但终究也只能做些卖力气这样的粗活,更没什么钱财,也就不能在家中占据主导地位。” “长江以北的女人们修饰容貌,是为了让自己更加讨取丈夫的喜欢,进而能够从他们的手中得到钱财和恩宠,以换取活得更好的可能;而与之相对,长江以南的男子们会格外重视容貌、谈吐、形体和出身,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想让自己找个值得托付的主君。” “归根到底,这种‘修饰容貌’的行为,都是弱者用外貌为礼物和赌注,在向强者祈求垂怜;但我们茜香的女子修饰容貌,就绝对不会是出于这种可能——不怕陛下笑话,我都四五十岁了,近些天来还有十来岁的小男孩想给我当‘干儿子’呢。” 在时光的侵蚀下,同样积威深重的掌权者气息也同样爬上了梁红玉的眉梢眼角,让人一见便情不自禁生出敬畏之情。 然而在说出接下来这番话的时候,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梁红玉竟然又出现了如同多年前一般的犹豫,直到林妙玉颔首示意,梁红玉这才继续说: “所以归根到底,茜香百姓修饰容貌,并不是‘女’求‘男’,而是‘人’求‘神’。” “秦君在茜香的传说太广,香火太盛,以至于只要是她拥有的东西,不管是美德、大义还是容貌,都会引得众人去竞相追逐,奉为至宝。” “不信陛下请看,即便多年来,我国女子似已入北魏之局,奢靡之风渐起,可欺良压善、恃强凌弱之事依然少见得很,这便是一把双刃剑了。” 林妙玉闻言,抚掌点头,叹道:“我亦如此想。如此说来,秦君当年重归天界时曾嘱咐我等,不得留下她的画像,也有这般道理吧?秦君果然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在和林妙玉达成一致后,梁红玉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欢欣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忧愁: “既如此,只要陛下下令,将民间的雕塑和画像都更改面容,说是秦君托梦,定然能够从根源遏制这一风气。” 她说完这番话后,已经是开国大将军,日后定然能配享太庙,甚至都有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三大特权的梁红玉,又一次揽衣拜下,对端坐在金座上的林妙玉,行了个自己早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和客套的三跪九叩大礼: “虽说秦君定然不会为这些事生气,但如此一来,终究会冒犯神灵,且在外人看来,有忘恩负义之嫌。” “如果天下人要责怪的话,请陛下直接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就好!更何况历代开国将军,到头来,终归都会被君主猜疑有反叛之心……我不愿与林君倾心相识相交一场,到头来却落得个这样的地步!” 她情绪激荡间,一时间失态了,将昔日的那个称呼说出口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时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人,已经不仅仅是“林君”,更是“陛下”: “若林君……不,陛下能借此机会,收归军权,教我做个太平将军,又能叫全国上下越发偏执的向美之风偃旗息鼓,难道不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林妙玉迟疑良久后,却还是摇了摇头,并没有采纳梁红玉的这番建议,只踏玉阶,下金座,将戎装女郎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动容道: “历代君臣相疑,归根到底,无非是利令智昏、争权夺利。可我与林君是一同受过秦君恩惠的姊妹,并肩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同袍……你自己都说了,我国多年来背信弃义者极少,便是秦君高义,教化之功,难不成曾经与秦君同心协力的我们,反而不受秦君遗惠了么?” “阿玉,你是茜香的开国大将军,整个茜香一十三州的和平都牵系在你身上。日后若我先你一步而去,皇太女和这个国家都要托付给你,你当效周公旧事,怎可作此诛心之语!” 两人执手相望,就着殿内烁烁的烛火,从彼此的眼底,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烧彻中原的大火里,未能完全熄灭的火光: 儒家礼法,先君臣,后父子,为的是统治稳固,江山万年。 可她们先姊妹,后君臣,为的是大义不灭,初心不负。 结果梁红玉入宫这一趟,把继承人、摄政王和君臣兵权的问题解决了,结果她真正要商讨的问题,却愣是半个字都没能讨论出来,可把她给愁得不行,就连出宫的时候,都是蹙着眉的。 太监们见她明显心绪不佳,动作便愈发小心翼翼,梁红玉一个字不说,他们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好容易等到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长长叹了口气,仰头看向遥遥挂在天际的残月,喃喃道: “秦君……好狠的心哪。” “果然‘人间天上两悠悠’,这么些年来,她都不入我梦,问一句我过得好不好。” 见梁红玉终于出声说话了,周围的太监们立刻也跟着长松了一口气,立刻便有个会来事嘴又甜的小太监上前来,赔笑道: “陛下倚重大将军,与将军多年来都君臣不疑,这在千百年来都算得上是一段佳话了;而且大将军又手握十三州兵权,人人皆知大将军威名,如此看来,秦君分明是知道大将军过得好,才不入梦来扰的。” 梁红玉摇摇头,淡淡道:“可如果没有秦君,也就没有那么好。” 然而梁红玉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宫殿大门。 因为她的脚甚至还没来得及踏在脚凳上,就被从身后席卷而来的一阵狂风给凭空摄了起来! 然而从梁红玉的反应来看,她真不愧是茜香国开国大将军。 在双脚离地的第一时间,梁红玉便立时从腰间抽出剑来,逆着狂风狠狠向身后刺去。只一呼吸,那雪亮如闪电的剑光便游走了足足十次,但凡站在她身后的是个有形体的东西,那这一秒十剑的反击下去,当场就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劫匪来个现场切片榨汁。 不仅如此,她的身形也格外灵巧,只一转一扭,便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险些就要从这道来势汹汹的风里挣脱出来了,同时厉声喝道: “我茜香国有六合灵妙真君护佑,何方妖魔胆敢来犯?报上名来,我定叫你死个痛快!” ——然而梁红玉最终还是没能从这道风中挣脱出来。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到让她几乎落泪的声音,哪怕时隔多年,蕴藏在这道声音中的沉静与温和也没有半分改变: “阿玉,别怕,是我。”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话删去个人废话吐槽,共计一万六千字,将详细解说月姑嫦娥。不想看考据的同志可以点击屏幕中间唤起菜单,直接跳转下一章。 *****第二大部分,月姑嫦娥***** 一、画作、竹简、传说、小说、诗歌中对嫦娥的记载 1.丝帛 马王堆一号汉墓t形帛画 第98章 击掌:“百年内不起刀兵。” ——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是什么? 是你和你多年未见的好姐妹终于见面了,你都做好眼泪汪汪嗷嗷叫着扑上去,和她互相饱以老拳致以问候的准备了,结果你的另一个姐妹冲锋速度比你还快,属实是遥遥领先,一骑绝尘,先到先得。 梁红玉在认出秦姝声音后,只来得及对匆匆赶来的凤梧卫们高喊示意,是秦君显灵,不必动武,就被这道旋风裹着,一路往远方行去了。 等她的双脚再度接触到地面,已经是在一片完全陌生、四面环水的小岛上了。周围树木葱茏,鸟语啾啾,分明是她从未来过的茜香国之外的土地。 可即便如此,梁红玉的手也依旧没有按在剑上。 因为这个概念,已经像“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这种常识一样,深深铭刻在了她的心底: 秦君是不会害我的。 她如果要害我,我在出宫的那一瞬间早就死了,或者说得更早些,在几十年前我便已尸骨无存,她何须拖到现在才来害我呢? 而且我知道,就算她需要我去以死换取更大的利益,也会看自己是不是能更先一步赴死,不会把责任强加在别人身上。 怀着种种复杂思绪的梁红玉一稳住身形,便想向站在远处树荫下的玄衣女子扑去,结果她还是慢了一步,因为同样被旋风摄来的林妙玉已经先她一步,一头撞进了秦姝怀里。 梁红玉: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呜呼。 然而林妙玉的内心活动也没比她的开国大将军好上多少。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秦姝的脸,一时间只觉不知今夕是何夕,颇有种“隔世重逢”的难以置信感,喃喃道: “……秦君,秦君这是怎么了,谁伤你至此?你告诉我是谁……我要去把他给剥皮楦草、抄家灭族!” 林妙玉这么一说,站在死角处因此没能看清秦姝面容的梁红玉,也紧跟着心里一咯噔: 因为按照人间传说来看,神仙的功绩越显著,法力就会越高强,展现在他们身上的祥光瑞气、华服佩饰、法器宝相之类的东西,也就会愈发光耀夺目。 这一点,在人间香火旺盛的诸位神仙身上,已经得到充分体现了。就好比大名鼎鼎的清源妙道真君,就有戎装金甲、珠帽锦袖、销金白袍等多种装扮,时不时还会在身上带块颜色鲜艳的帕子,着实把“少年都美”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1 可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看,秦君的容貌更改了,岂不就是受了重伤?! 梁红玉快步走过去,拉起秦姝的手,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听见从秦姝背后传来一道幽幽的、满含怨气的声音: “茜香林皇,梁大将军,能不能有劳二位放开我家侍读博士的手呢?” 梁红玉和林妙玉齐齐抬头看去,终于从暗得都快看不清的树荫里,看见了第四个人。 说来也巧,这张脸她们不光认识,还熟得很,就像她们二人在这人心里的暗杀名单戒备名单上肯定也挂了号一样。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以现在画师的技术而言,画像会略有失真、不易辨别,可从这人的衣着打扮上,也能看出她的身份: 通天冠、九龙袍、紫金带,能穿这种帝王服饰的人,只要不是想谋反的乱臣贼子,那么纵观长江南北,也只有两人而已。 ——此人正是北魏的当权者,摄政太后述律平。 在认出述律平身份的一瞬间,梁红玉便立时按剑上前,想要把秦姝和林妙玉同时护在自己身后;然而她只动了一步,便见林妙玉对她微微摇头,转而对述律平开口道: “摄政太后这话就没道理了。秦君便是在北魏给你当侍读博士,也不过是下凡历劫、厘奸剔弊此等原因,怎么就算得上是‘你家’的?” 身着十二纹黄袍、头戴九龙垂珠冕的女皇拢着双手,笑得那叫一个温文尔雅,乍一看,和秦姝竟然都有几分相似了,柔中带刚道: “我茜香国上上下下,无不信奉六合灵妙真君,供奉真君像、救世诗,效秦君高义,为天下计。在秦君感化下,这些年来,茜香国民安物阜,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盛世气象。真要论起来的话,秦君应该是我家的才是。” 很难说述律平的脸色是被过暗的树荫给遮蔽得发黑,还是她觉得自家菜园里基因突变出来的上好白菜马上就要被别人抢走了而气得脸黑: “……你!” 秦姝:别打了别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 她轻咳一声,打断了三人间的争执,可算是把话题引到今晚的正事上了: “我此番前来人间,身负要职,不能停留太久,还请诸位莫要为琐事争执,且听我一言。” 此话一出,刚刚还恨不得直接动手把对面给打成乌眼鸡的三人,还真就停止了明里暗里的一切争斗。 如果此时,有不了解秦姝身份的人在这里旁观,准会被这超乎常理的一幕,惊得眼珠子都恨不得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脚面上: 北魏的述律平摄政多年,在连续送走了三位幼皇之后,可谓是“摄军国事”,如果她现在不顾后世名声直接动手,完全可以像杀死当年的草原七部、一统塞外各族一样,给北魏朝堂来个大洗牌。2 至于茜香国的林妙玉和梁红玉,可说的那就更多了。 先不说这两人多年来都君臣相得,始终是南北两边都赞叹不已的君圣臣贤典范;前者除去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农桑兴国之外,还有个相当聪明懂事、身体康健、文武俱佳的皇太女,这一点直接胜过死了三个儿子的北魏摄政太后十八条街;后者的军事造诣更是极高,从当年战火都烧遍了整个中原,一统草原各部落的塞外铁骑却愣是没能踏入江南水乡半步之旧事,便可见一斑。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长江中心未名岛上,这三位可谓是集齐了天下至高权力、一言能定千万人生死的帝王将军,无不衣锦绣、佩紫金,却齐齐向一位只着寻常服色的玄衣女子弯下腰去,齐齐恭敬开口道: “但请秦君指教。” 秦姝先对述律平开口道:“我已经带陛下见过千年后的世界了,陛下感觉如何?” 述律平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我觉得很难过。” 这个回答虽说在秦姝的预料之中,但实打实地把林妙玉和梁红玉给吓到了: 在她们的传统印象和固有认知里,这位北魏摄政太后,真是个蔫儿坏蔫儿坏的人。 她还在草原上的时候,就设计诛杀其余草原各部,一统塞外,直攻中原;后来大臣们借主幼国弱之机,打着儒家礼法的大旗试图迫使她交权,她断腕殉太祖又诛杀全体保皇派,权力名声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再后来,她看茜香国国力强盛上下一心,据长江天险不易强攻,且再起战事必苦百姓,就开始软刀子杀人,搞由内而外腐化的那一套了。 结果就是这么个狠人,在今晚竟然说出了“很难过”这样的话?是天要下红雨了,还是太阳要从东边出来了?! 还是说,千年后的世道,其实远不如她们想象的那样好? 秦姝见述律平神色郁郁,心知那一场幻梦的效用已经起到了,便不再多问,继而转向林妙玉,问道: “陛下年少之时,曾受前朝官制所累,一身才华不得施展,被迫在杭州受困多年。现在陛下已登临绝顶,掌天下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心可还在么?” 林妙玉整肃衣冠,再揖到地,朗声道: “不敢有一刻或忘。” “秦君请看,茜香国科举制度,已迥异于历朝历代。除去按照传统遴选精通四书五经的学生外,多年来,我国增设武举、明算、医学、冶炼、织造等科,大力选拔新式人才,以人才立国。凡于国有益者,便是不识字无法参加科举,也可前来献策得利。” 说到这里,林妙玉似笑非笑乜了述律平一眼,方继续道: “此外,介于茜香立国之时自梳女商颇多,且北魏摄政太后多年来始终低价倾销昂贵货物,试图扰乱我国经济人心,综上所述,我国数年前已废除‘重农抑商’政策,转而‘农商并举,农业优先,政策扶植’,同时开海禁,与外界贸易更丰产的粮食瓜果,间或以本国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换取大量金银。” “其实秦君就算不来,我们也不会有事,因为归根到底,为北魏买单的不是我们,而是海外来客,我们甚至还能从中获益。仅去年一年,我国只田税、商业两大领域,便收得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北魏想腐化我们的人心,没准可以;但是想要掏空我们的家底,怕是还不太够格。” 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瞬,述律平的背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被夜风一吹,当场就能凉到她心里去。 更要命的是,她看着林妙玉似笑非笑的面容,愣是没从中看出半点撒谎的影子来,也就是说,这个骇人的数字完全是真的。 这就很要命了,因为北魏这些年的税收真不怎么好看。哪怕在田丁之外,把车船、牲畜、强征商人的各项零零碎碎的税收全都加起来,这些年来,最高也只有九百万两白银。 这就是接手一个已经成型的王朝的好处与坏处: 你接手的,是广大的领土、成型的体系、庄严的礼法与渴望和平的百姓,只要不苛政暴政,会安抚民心,你的统治便天然稳固;但坏处就是,如果你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隐藏在和平表象下的种种问题,只要你的王座一稳,涌动在暗处的污流与淤泥,就要无声无息漫上来,取代你座下的基石。 第99章 特使:这前路,是万万人的路。 幽冥界,森罗殿,隐隐万丈红光现。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迭鸳鸯片。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宝院。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1 三界之中,除去众位证得正果的神仙居住的三十三重天,人类和妖怪混居的大千红尘之外,还有最神秘莫测的幽冥界。 幽冥界和人界一同诞生,相辅相成,一主“死”,一主“生”;甚至就连天界的神仙,偶尔也要与此处有所来往,将查处的犯人交付幽冥,打入十八层地狱受苦。 幽冥界共有三大司,一名“地府”,掌管人间生老病死、轮回转世等事,所有从人间被接引来此处的鬼魂,都要在地府经受十殿阎罗的审判,在确定审核无误后,再将他们按照各自的罪行一一押入地狱受罚。 二名“地狱”,共有十八层,分别为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 待到犯人在此处受完了刑罚,偿清了罪孽,才能重新投胎转世,再入轮回——可即便如此,有些罪人在转生的时候,因为前世造的孽太多了,也很难拥有好命数,甚至有的人连人身都轮不上。 三名“轮回”,那无辜的、赎完罪的,总之就是可以重新投胎的生灵们,在从地府或者地狱里出来了之后,就会在鬼差们的指引下走上奈何桥。 奈何桥下,有万丈深的忘川黄泉,传说跃入黄泉后便会彻底消弭,便是寻遍天地之间,也再找不到任何一点痕迹;奈何桥的尽头,守着一位年年岁岁都在此处发汤的老人家,名“孟婆”,这汤汤水水的材料便是取自忘川黄泉,饮一口下去,便能忘却前尘,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投入轮回。 遥遥望去,只见奈何桥上阴风惨惨,愁云黯淡。 介于行经这里的,要么是已经在十八层地狱里被折磨得心如死灰了的鬼魂,要么是终于接受了自己身死的事实准备排队喝汤投胎的逝者,所以这死气沉沉的氛围里是半点水花也激不起,仿佛这番已经持续了千百年的景象,日后也会这样继续下去。 然而今日,从奈何桥上传来的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陡然打破了幽冥的寂静: “我不信,我不信!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不到媳妇儿?” 伴随着尖利的嚎啕声,两位鬼差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阎罗殿里拖了出来,一边拖一边不耐烦道: “你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的东西,你难道不清楚?” “他生前年轻的时候,但凡看见个漂亮姑娘从他面前走过,就走不动道、转不开眼;要是对方骂他,他还觉得这姑娘对自己有意思,天天搁那儿做美梦意淫人家;等后来这姑娘嫁人了,他就觉得自己一腔真心被辜负了,要到处造谣污蔑人家,要么说她嫁人前和自己有染,要么就说她嫁的人不好不如自己,真是别的本事没有,搬弄是非的本领倒一套一套的。” 老妇奋起辩解:“我儿虽无钱无权,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做正事,但他可有一腔真心,怎么不算良配?分明是那些不识货的女人狗眼看人低,不识金镶玉!” 此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幽幽道:“哦,这就是所谓的莫欺少年穷啊。” 两位鬼差虽然觉得这个动静好像很陌生,但这个老妇人的挣扎实在太厉害了,她们俩加起来都险些没按住她一个,只得把心中疑惑暂且放下,继续好声好气给她讲道理: “那你儿子后来干的那些事情,总算得上是缺德了吧?” “他为了传承所谓的香火,花重金从人贩子那里买了个被拐卖的十四岁小女孩回来,逼着她给自己生儿子,生不出来就溺死女婴,‘免得花钱养赔钱货’,然后继续生。没过多久,这个女人疯了,他就把人一条铁链拴在猪圈里……她都疯了,你儿子还隔三岔五去睡她,让她继续怀孕,说‘反正不管是疯了还是傻了都不耽误怀孕’,这是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老妇振振有词:“怎么,我儿子说的哪点冤枉她了不成?她最后还不是一边发疯,一边给我家生了个儿子出来?再说了,她可是我儿子花大价钱买来的,多睡几次才能回本嘛。” 正在两位鬼差被她的厚颜无耻气到本就青白的面色更加可怖时,那道陌生的声音又幽幽传来,叹息道:“哦,这就是莫欺中年穷了吧。” 两位鬼差险些被这半点没组织没纪律只顾着吃瓜的声音给气到七窍生烟,愤怒咆哮: “可他都老到半截入土了,还这个狗屁德行,就很是说不过去了吧?” “一把年纪的人,都五六十岁了,看见小女孩就要过去摸两把,要是有人要为小女孩打抱不平,还没说他几句更没动手,他就往地上一躺开始装死闹事、讹人骗钱;平日里更是没人逃过他的碎嘴子,在他眼里,天底下的女人只要没看上他,就没一个好东西,不是骚货就是破鞋。前人说的‘尊老’,要尊的可绝对不是你们这种猪狗不如的人!” 老妇大放厥词:“我儿子那就是关心小女孩而已,还能对她们做什么不成?再说了,就算做了什么事情,最后不是也没出人命,更没人报官?人间的官府都把这事儿给平过去了,怎么反倒你们这些死人,开始管起阳间的事务来了?我们死都死了,还翻多少年前的旧账干什么,要欺负人不成?” 正在此时,那道幽幽的声音又了响起来,赞同道:“哦,终于到了莫欺死人穷的环节。” “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死人穷——死者为大,这就是软脚虾光芒万丈、穷困潦倒的一生是吧。明明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凭什么啊,就凭他那脐下三寸……一寸……半寸能顶天立地?照这个道理来看,女娲圣人当年开天辟地的时候就不该去杀那大鳌,用令郎的命根子支撑起来,只要不怕天地挨得太近了再度阖上,管保万年永固!” 鬼差:???等等,这个画风是不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怎么有人能一个脏字都不带,用最讲究、最光辉的词语骂人骂得这么漂亮这么狠辣,要不你开班吧我们也想学……不对,你究竟是谁啊?! 可还没等她们回头,去看清楚这个画风跟整个幽冥地府都对不上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便见黑白无常并肩前来,对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妇人挤眉弄眼道: “老人家,你要是觉得阎罗大王的裁断不公平,我们倒是有个好法子,既能让你投胎转世到富贵人家,还能让你儿子在人间最后这几年过得好些,更能有香火留存。” 老妇人一听,立时两眼放光,大喜道:“还有这种好事?速速说来!” 更和气些的白无常立刻道:“那女人既然嫁入你们家了,自然生是你们的人,死是你们的鬼。活着的时候,她可以给你生孙子;死了之后,只要你提前一步,在幽冥这边的命簿上,把她下辈子的福报都转账给你和你儿子,不就行了吗?” 黑无常冷声道:“但这个流程不符常理,所以在转账的时候,我们会收取部分功德作为替你们更改命簿的报酬。” 白无常又诱哄道:“这种事情在地府其实很常见。别的不说,单你家那死掉的十二个孙女,就又可以用来配阴婚收钱。就好比你的儿媳,不也是在幽冥地府被这样配给你家的么?” 说到这里,他还惋惜地摇摇头,叹道:“哎,只可惜你活得久了些。你要是早早下来,还能捡个漏,折损一点自己下辈子的福报,就能在阴间给你儿子把婚事定下,上至高门贵女下至小家碧玉,你想要什么都能换——当然啦,这一手也不是那么合规矩,所以我们照样要收回扣的。” 老妇人闻言,也觉得颇为遗憾,毕竟在她“夫死从子”的思想里,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自己儿子;如此看来,只折损自己下辈子一点虚无缥缈的福报,就能让她儿子提前娶到像大白菜一样可以随便挑随便选的媳妇,真是太划算了! 她心中有遗憾,便开口问道:“两位大人,恕民妇愚钝,可为什么说‘早早下来’才能捡漏?我现在折损自己下辈子的福报,给我儿子赶紧换个贤惠可人儿,让他在人间的这最后几年过得开心些,难道不行么?我不怕亏损福报的,只要能让他过得好,亏多少我都不怕……” “不是这个道理。”黑无常沉声道,“是天界有些传闻,说要派特使来地府查账,为避风头,所以这段时间就把账目上最容易看出问题的‘配阴婚’给停了。” 老妇人闻言,不免跌足恨恨道:“可恶,可恶,也不知道是什么没儿子的家伙,想出这么缺德的办法来坏别人家的好事!” 黑白无常顿时悚然,连连摆手跺脚:“说不得,这可说不得!瑶池那位陛下的旨意,可不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 “瑶池王母”这个在人间如雷贯耳的名号,终于把老妇人的脑子给打得清醒了些,小声咕哝道:“那有什么?她没儿子,这个女人当得可真够失败的……算了算了,两位大人,咱们还是不要说这些废话了吧,赶紧把我儿媳的福报转给我和我儿子才是正经事!” 然而与此同时,被这三人遗忘在旁边的两位鬼差的脸色,也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两行血泪从青白的死人脸庞上流下,紫红的长舌从口中蠕动伸出,像是有自我意识的活物般要缠上黑白无常的脖颈,连带着她们的声音也变成了尖锐的鬼哭: 第100章 了账:今朝弃他幽冥,来日入我太虚! 十殿阎王之首的秦广王见秦姝神色冰冷,便唯唯诺诺不再多言,只拼命给两位鬼差使眼色,叫她们赶紧按照正常流程,把这老妪先按照罔顾人命、多造口业、杀业过重等罪名,拉去十八层地狱服刑了事,再不敢提什么功德折扣、贪吃香火。 这厢事毕,排行第二位的楚江王又上前拱手行礼,赔笑道: “秦君原来是陛下特使,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我们还在想,是什么人愿意来这八百年见不到一点太阳的幽冥查探访问,这可是个辛苦活计啊,没想到果然是秦君!秦君不辞劳苦,高风亮节,实在是我等表率——” 秦姝抬手示意此人不必多言,单刀直入道: “既知道我是持瑶池王母信物、受司法仙君亲命的特使,就废话少说,速速把命簿册子抬上来让我查查。” 十殿阎王闻言对视一眼,不少人的脸上都慢慢收敛了之前那种诚惶诚恐、和和气气的神情,转而挂上好一副有恃无恐的假笑,回绝了她的这个要求: “秦君,这……实在不是我等有意为难,而是节制鬼神一事,分明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权能。” “眼下北极紫微大帝尚未退位,秦君便要以太虚幻境之主的身份,插手阴间地府等事,便是有了瑶池王母信物,也实在说不过去。” “我们知道,秦君办事速来是最合章程的,怎么今日反倒冒失成这个样子?依我等之见,秦君若真有心查地府的账,不如先去向凌霄宝殿的那位陛下讨个信物再来也不迟,毕竟北极紫微大帝是凌霄宝殿的辅佐官,不是瑶池的。” 秦姝闻言,只沉默不语,谁也看不出来她究竟在想什么;但如果让对她比较熟悉的痴梦仙姑和云罗等人来,这帮姑娘们第一时间就能在脑海里拉响警报: 一级戒备,一级戒备,秦君这分明是要搞事的前奏!接下来如果她把手放在袖子里,要么是在捏法诀要么是在抄家伙,我建议此时此刻所有正站在她面前的人立刻走“认错检讨、受罚返工”的一条龙,没准还有不被痛殴的希望! 只可惜痴梦仙姑四人组正在太虚幻境里,要么带着神瑛侍者在后山种新一茬的灵芝仙草,要么就是在带着刚刚化形成功的绛珠仙草,对她大谈特谈“虽然我们看起来很累,但我们的工资高待遇好”,情形和后世老板给新入职的员工画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另一边的织女云罗虽然已经减少了工作量,近些日子来产出的云锦越来越少了,但她和另外两位织女姐妹的法力又在切实增长,因此一时间还真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总之就是神神秘秘不出门就是了。 ——在唯一能看破真相的群体全都忙着社畜干活,因此没人能来告诉他们秦姝现在绝对满心都是想搞事情绪的前提下,幽冥界的十条变质咸鱼,就这样错过了最后一波能保持体面与和平的机会。 眼见气氛僵硬,十殿阎王之末的转轮王又忙忙解释道: “也不是说六合灵妙真君在地府就什么都做不得,还是应该按律办事,只处理职责范围内的事情的好。秦君多年前在人间,点化度恨菩提之时,送下来的两个凡人,此时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呢,秦君若是不嫌弃,不如去看看这两人?” 另外九殿阎王一听,齐齐应声附和道: “正是如此!秦君如此年少有为,深得陛下倚重,百尺竿头之时更要小心翼翼,切莫行差踏错,坏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秦君身为瑶池王母陛下的代行者,这对赌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就不要越权来管幽冥界的事情了,须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可不是唬人的。” “要我说,办事还是得讲究一个‘拖’字诀,只要拖的时间足够长,等人间那些需要处理的事物都被拖成死案烂账了,一投胎转世,哪儿还用得着处理那些事务?” “秦君未免也太小心了,之前的千百万年来,三十三重天和幽冥界的办事流程,不都是这个样子的么?非要查这笔账干什么?你查得越清楚,北极紫微大帝的面上就越难看!” 秦姝听着满耳的劝告,又看着这一张张明摆着就是想用规矩把自己给压死,好叫幽冥地府的烂账错账、冤账假账不至于被抖搂出来的心虚面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们说的是错的吗?还真不算,因为按照《天界大典》的流程来看,秦姝的确只有统领三界姻缘红线的权能。如果她此时一定要以瑶池王母信物为凭查看生死簿,等到最后,查出的问题越多,她和北极紫微大帝结下的梁子就越大。 况且幽冥鬼神司掌死亡,意象不祥,素来被阳间活人忌惮,从“城隍庙香火寥寥”一事上便可见一斑;如果说十殿阎王病急乱投医,和天界的玉帝一样想了个昏法子出来,也很正常。 可“向来如此”,便对么? 为了求生,手段尽出,损人利己,便对么? 秦姝沉默片刻,又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为何我一路行来,见幽冥鬼差多是女身?” 秦广王下意识答道:“自然因为人间枉死的女孩都在这里,配完阴婚还剩这些,因为她们功德还在,可投胎转世的好命数已经被抢光了,她们就只能留在幽冥地府当差——你捅我干什么!” 被仅次于他的楚江王拼命捣了好几肘子之后,秦广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对。 果然,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秦姝的脸上,便现出一点讥诮而欢乐的神情来,分明是怒极反笑了: “既如此,我这里有个故事,想讲给十殿阎王听。” 十殿阎王不知为何,忽觉背后一寒,像是被什么无法无天的猛兽给盯上了似的;正在此时,秦姝又道: “我在人间看话本子的时候,曾经看到这么个故事,说是天地间有一块灵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修成神通,分明是个石猴的形状。” 楚江王闻言,疑惑道:“这个故事倒新鲜,可仅仅如此的话,怕是也无法引得秦君发笑吧?还请秦君指明其中深意,莫再捉弄我们了。” 秦姝将双手拢在袖中,对着面前幽冥界的十位最高统治者们遥遥一笑,继续道: “这石猴虽是天地灵物,更拜入师门修得一身神通,但终究寿数有尽,不过三百年时光,因此某一日,这石猴便被勾魂鬼牵引了去,要着它别红尘,入轮回。” 她的声音十分和缓,就好像真的是在谈天说地、和亲朋好友交换人间趣闻似的,说得颇像那么回事儿,于是排行第五的阎罗王招招手,对一旁的下属询问道: “黑白无常,且上前来,可有此事?” 黑白无常慑于秦姝威势,不敢上前,只遥遥长揖到地,异口同声答道:“禀大王,自然没有。不过是人间的话本而已,哪里做得真呢?” 秦姝等黑白无常回话完后,这才继续道: “有趣的就在这里了。这石猴生性桀骜,不服管辖,什么常理什么命数,在他面前不过废纸一卷,怎么约束得住他?” “因此他便在阎罗殿上大闹了一场,不仅把他自己的命数一笔勾销,在生死簿上除了名,甚至连他的所有猴子猴孙之属,也一并都做了个长生的命数,最后更是好一通乱棒打出幽冥地府,真个来去自由,全随本心。” 这个故事放在现代社会,会看得人热血沸腾,还能在研究者们的眼中成为“孙悟空身上的象征自由、反抗封建的品质”证据之一;但如果把时光倒转往前拨几千年,放在真正的封建社会、神仙故事里,绝对没有任何一位掌权者,愿意看到自己习惯的、掌控的秩序被如此扰乱。 于是秦广王立时变了脸色,严肃道:“扰乱尊卑,有违纲纪,可使不得!秦君为何会觉得这离经叛道的故事有趣?” 秦广王都这么说了,其余的九位阎王也纷纷应声道:“正是如此,天底下哪里有让这么个小人物来扰乱大规矩的道理?” “我说起这个故事来,便是在想,真有趣啊。”秦姝垂下眼睛,温柔地笑了一笑,就好像她真像她的外表呈现出来的那样可亲似的: “虽说这故事不过是人间的传奇话本,诸位也不至于像故事里的‘阴间天子、十代冥王’一样,被扰个天翻地覆、惊恐不安;可如果我今日定要查阅生死簿,也要如此这般,使硬手段打上来——”1 她说话间,终于将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拿了出来,伸到背后,抖开了被她一直背负着的、半卷的红旗。 刹那间,逼人的宝气、夺目的红光、耀眼的祥云与光华齐齐铺天盖地涌来,立时就将所有人尚未说出口的言语都堵了回去: 因为这面红旗,分明是秦姝的本命法器。 说得再明白些,上一个被秦姝揍过的人是符元仙翁,而当时秦姝甚至还没打造出本命法器,只是双方虚影相接之下,便让符元仙翁的镇妖塔、七星剑两件从远古传承至今的宝物齐齐化作破铜烂铁,现在还没修好。 谁能和她打?谁敢和她打?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这面红旗甫一展开,从天而降的天道威势便如浩浩汤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幽冥界的每个角落,在这股令人双股战战几欲逃走的威压下,秦姝这才慢条斯理地将下半句话给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请问,谁拦得住我?” “秦君哪,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可千万仔细想想……”秦广王见情势不妙,战战兢兢出声解释道: “虽说太虚幻境统领三界姻缘红线,但人间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说,这经由鬼魂父母之手,从幽冥界里引出来的女鬼们的红线,合情合理,天经地义,不归太虚幻境管辖。” 第101章 月孛:朱孛娘和朱佩娘。 这一大笔人名勾出去,只把十殿阎王心疼得直跌脚,阎罗王更是口呼:“造孽,造孽!秦君真是欺杀人也!” 幸得秦广王眼尖,从秦姝的银面具下窥见一点端倪,狐疑道:“秦君是受伤了么?为何总戴着那个劳什子,怪不方便的。” 数百年过去,现在三界生灵都知道,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君,是个难得的勤恳朴实、不好花里胡哨那一套装饰的神仙。 可眼下,她的脸上却多了个银面具。 这种不必要的装饰品除去能够遮盖容貌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可如果神仙本身状态正常的话,那容貌就会极致完美、无可挑剔,恰如法力幻化成的锦衣璎珞、宝光瑞气一样,是你功德大成、受过褒奖、修行得道的象征。 天人法相若无五衰,何等尽善尽美,何等威风凛凛,有什么好掩饰的? 于是秦广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在呼啸得让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狂风里,大着胆子凝神一望,随即狂喜高喊: “……等等,六合灵妙真君她受伤了!” ——从称呼的变动中就能看出,十殿阎王对秦姝的态度,在发现她容貌有损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试图拉关系的亲密的“秦君”,一瞬间就换成冰冷疏远的“六合灵妙真君”这个最高官职了。 然而他们态度转变的原因,和人间的那套“你毁容了,变得丑了,吓到我了,我不喜欢,要离你远远的”逻辑不同,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争权夺利、你死我活: 她容貌更改了?!她法力衰弱到这个地步了?!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于是秦广王振臂高呼之下,自然无不响应无不遵从,十殿阎王一拥而上,万千阴兵摇旗怒吼,顷刻间,便有浓烈的黑雾与愁云凭空而生,从四面八方向秦姝涌去: 眼下你的状态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着要来管地府的闲事?六合灵妙真君,你是不是忒托大了些,你真以为瑶池王母在你背后,便没人敢动你?! 一时间,秦广王甚至都把几十年前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给翻出来了: 度恨菩提白素贞在人间的那段传奇往事,眼下三界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最后恶有恶报的许宣和林东的身上,反而把蒋和这个擅长帮别人做媒、拉阴魂红线的人给忽视掉了。 而蒋和这家伙当年受罚的时候,罪名就是“许配阴婚”,可见六合灵妙真君在多年前就有越权之心,真是好算计! 一念至此,秦广王的心头突然掠过一阵淡淡的阴影与疑云: ……不对。 天界的所有神仙们,在提起六合灵妙真君这家伙的时候,哪怕是看她最不顺眼的、以符元仙翁等人为主的守旧派,也不得不咬着牙说一声“好”,夸她算无遗策,着眼高远。 这样的一位神仙,既然从数十年前就有计划,要插手幽冥界的事务;那么此时此刻,她要彻底销毁“阴婚”这种习俗,甚至不惜为此打上门来,难道就真的会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正处于一种虚弱无力的状态么? 正在秦广王想到这点的那一瞬间,秦姝也有动作了。 然而和他人所想中“外强中干”不同,秦姝面对铺天盖地滚滚涌来的黑云,半点心虚惊慌的神色都没有,就这样拄着红旗笔直站在原地,不退不让,在宛如化不开的浓墨的云中长笑一声: “来得好!!” 秦广王闻言,心下大惊,立刻拔高了声音,对其余九位同僚撕心裂肺大喊道:“退——快退!那是她伪造出来的假象!” 只可惜迟了。 阎罗殿前的形势,原本看似对秦姝极为不利,汹涌得望不到边的黑雾已将她清瘦有力的身形完全隐没,就连那一袭玄衣,也彻底消弭在了鬼魂们的嘶吼与张牙舞爪中。 ——然而正如在最黑暗的时光后,会有启明星出现指引黎明那样,在这浓重得让人大气也不敢喘的黑暗中,陡然放射出一点金红色的明光。 这道光芒原本只是很轻微的一抹,但数息之后,就飞速扩展成了一片朝霞的海洋。刚刚那份黑暗在这种最极致、最纯澈、最明亮的光芒之下,不过是一只纸老虎,一触即溃,露出黑雾中的情形: 哪怕是被最窒息的黑暗包裹住的那一瞬间,秦姝的身形也半点都未曾移动,从那道身影里透露出来的,有一种格外可靠而沉稳的力量。 只见秦姝倒转长旗,将满把红霞约束在手中,这面法器便瞬间从施展法术的旗帜的形状,变成了武将们常用的长枪,隐隐与秦姝身兼双职的身份应和起来了: 红旗招展之下,她便是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执掌三界红线;长枪横扫之下,她就是六合灵妙真君,要“一力降十会”地将所有繁文缛节、陈规烂矩一扫而空。 ——今日奋起红旗,澄清万里玉宇! 在秦姝下一秒,驾起清风高高跃起的那一瞬,万千幽魂无不退散,便是十殿阎罗也不敢攫其锋芒,只见她倒转红旗后,将那尖利锋锐的尾端,狠狠向最上方的混沌天空刺去! 那千锤百炼过的梭罗仙木何等坚硬,最初被这般打造出来的时候,就是为着在不方便施展法术的时候能够动用武艺;而眼下,当秦姝将全身法力都灌注其中之后,这一击,便有惊天动地的大威能。 这道澄澈汹涌的灵气,从终年无日无月、不见星光的幽冥界中咆哮奔涌而出,刹那间搅碎愁云惨雾,吹散鬼气森森,一时间,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人间,无数神仙和感应能力超强的人类,都被这道来自虚空中的剑气激得灵台通明,心神一清: 好气象,好手笔! 瑶池王母自然也感受到了这道发自幽冥的剑气,于是她立刻起身,挥手止住了瑶池中还在议事的众人,扬声道: “电母雷公何在?” 结果瑶池王母话音落定后,从队伍末端只转出红衣白裤的金光圣母、人间俗称“电母”的朱佩娘一人,对瑶池王母尴尬道: “禀陛下,雷公他……他说近些年来,人间风气清正,基本没什么用得到我俩的地方;再加上陛下新政后,因瑶池大会召开频繁,曾下令说‘受召者必须前来,非必要人员可不到场’,他这几次瑶池大会因没受召,就一直没来。” ——而且这还是朱佩娘修饰后的结果。 如果让朱佩娘说实话,那“雷公缺席瑶池大会”的真相就是这样的: 自从当年在凌霄宝殿上,雷公和电母二人就“要不要支持秦君和玉帝陛下对赌”一事吵架后,这对曾经被天界众神仙无比羡慕的恩爱眷侣,就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冷战,一直冷战到现在。 曾经形影不离,眼下茕茕孑立,如此惨烈的对比委实让人看了伤心。 但还有更让人担心的事情,那就是不管个人的私事闹成什么样子,都不该影响到工作;但雷公这样,连瑶池大会都不来,被瑶池王母发现缺席后,还得靠电母给他找补的情况,就格外微妙了。 这一情形体现在人间,就是胆敢在这段时间为非作歹的家伙们都察觉到了,此时的雷霆与以往不同,有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倒是随着雷霆闪现的电光还是一如既往雪亮。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毕竟仅仅盘旋在云间的闪电是杀不了人的。 瑶池王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辨喜怒:“那他去哪儿了?” 朱佩娘斟酌着回答:“应是在南极仙翁处清谈论道……” “清谈论道。”瑶池王母几乎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含在嘴里恶狠狠地过了一遍: “雷公一职,掌管雷霆真火,裁断人间善恶,发生万物,驱动海岳,推迁四时,升降阴阳。这样的职位何等重要,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非必要人员’?”2 “便是未曾受召,雷部的诸位也该来应个卯以防万一罢!” 金光圣母暗暗叫苦,心里大喊“这瘪犊子可算是把我害惨了”,可她是真的对“雷公执意缺席瑶池大会”一事无计可施: 或许这就是所有夫妻档工作模式的通病所在。因为是夫妻,手中各自掌握的权力又是对等的,所以不存在“一方可以命令另一方”的上下级模式,而是一个部门内直接出现两个领导。 当夫妻二人关系好的时候,双方合作起来便如鱼得水,如臂指使,便利得很;但如果双方一旦闹僵,而且还有一方执意要将日常生活中的情绪带到工作上的话,那么这种情况就很尴尬了。 因为没有上下级这一模式的存在,所以不管金光圣母多想揪着雷公的耳朵把他拎到瑶池来干活,不管她对雷公“一言不合就翘班,靠吃这些年的香火供奉老本过活”的咸鱼行为多看不上眼,可归根到底,她是真的没有办法把雷公拎过来,因为二者是平级关系。 瑶池王母一怒之下,满室皆静,更要命的是,她再怎么生气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按照现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流速,如果瑶池王母想要点兵去帮秦姝,要么就要找电母雷公这样专业下界处理问题的人,他们的脚程快,再加上职位特殊性的缘故,不受时差束缚;要么就直接向人间驻军发手谕,让本身就在人间的天兵天将就近支援。 结果现在,雷公正在南极仙翁处清谈论道,想要从南极仙翁所在的麒麟崖赶回瑶池,少说也要六个时辰,折合成人间的时间就是过去半年,黄花菜都凉透了。迟到半年的支援不叫支援,叫闹心。 如果直接向人间驻军发手谕,最方便被调动的,便是驻有一千二百草头神的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可瑶池王母实在不想再调这小子过去了。 第102章 起事:延年益寿田螺肉。 月孛星君和金光圣母令五千天兵天将现出真身,以起威慑之用,随即按下云头,来到秦姝面前,对秦姝客客气气躬身行礼道: “雷部月孛星君,金光圣母见过秦君。” 秦姝给最后一只箱子贴上了封条,拍拍手直起身来,也不见她对雷部的人员变动有什么疑惑,只道: “这便是幽冥界所有的生死簿了。” “事急从权,为防再有人受害,我已动用警幻仙君的权能,将所有红线从命簿上一笔勾销,其余的记录半点没动。麻烦两位回转天界后,依原样将证据提交陛下,请陛下决断。” 月孛星君自然领命,反倒是金光圣母先没憋住,凑到秦姝身边小声道: “秦君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雷公没来?” 秦姝微微一笑,用力握了一下朱佩娘的手,温声道: “有位圣贤这样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艰苦奋斗几十年如一日’,可见人都会变,能不忘初心才是最难的、最好的。”1 “你二人在人间香火旺盛,再加上近年来风气清正的茜香国异军突起,没什么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他想要偷个懒,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也说得通。” “但说得通,并不代表这样就是对的。” 她又用力握了握朱佩娘的手,语重心长道: “今天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可见你多年来始终尽职尽责、尽心尽力,未曾懈怠半分,是真真正正在为天下万民做实事、做好事,完全对得起你受的这份香火。” “见君初心不改,我甚是欢喜。” 金光圣母闻言,眼圈一红,只拼命点头,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结结巴巴、颠三倒四道: “多谢秦君褒奖……有劳挂念……承蒙看重……” 秦姝耐心等了很久,等到金光圣母没什么要说的了,才耐心道: “不是我看重你,是天下万民看重你。” 金光圣母喃喃道:“万民……?” 那一瞬间,困扰朱佩娘数百年之久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在秦姝尚未着手改善天界风气之前,雷公是真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否则他和朱佩娘第一次见到秦姝的时候,三人也不会一见如故。 但人都是会变的。 凡间的王朝传承最久不过数百年,哪怕是在天界,只要不是一闭关就闭个几百年过去的特殊情况,这也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白云苍狗,世事变迁,等到天界风气慢慢好起来之后,雷公反而半途而废,竟是就打算停在这儿了,半步都不再往前走。 而且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充分得让朱佩娘一时间都不知道怎样反驳: “咱们忙忙碌碌这么久,到头来不就是为了功德香火么?反正人间这些年来恶事大减,已经没太多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了,既如此,还不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再去做那些麻烦事干什么?” 于是在当年的凌霄宝殿上,金光圣母打开雷公试图拦阻她的手的那一瞬,终于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和自己恩爱千百年之久的枕边人,似乎和自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从表面上看来,他们走的路是同一条,都是认真尽责的勤政路子;可大道尽头,又各自不同。 更要命的是,金光圣母甚至都不能说雷公的路子是错的,因为现在天界绝大部分神仙的想法都一样,和千百年前相比,本质半点没变: 我们为什么要努力干活?肯定是为了功德香火,为了加官进爵啊!要是有能躺着吃功劳的好事,谁还会去苦哈哈地做事?我们认同秦君的新政,归根到底,其实还是为了“努力工作早日退休”的这个终极目的。 可金光圣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在无数个晨光熹微的黎明,在无数个更深夜阑的晚上,她凝视着八十一丈之高的雷部城墙,总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和三十三重天眼下的折中风气截然不同的想法: 难道我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就真的是为了享受功德香火的吗? 这些东西固然好,我也很需要;可如果没有了这些东西,我难道就真的能够对人间乱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再降下雷霆惩治恶人么? 她本想拿自己的疑惑去问秦姝的,可秦姝自从接了和凌霄玉帝的赌约后,护持黎山老母道场的任务一结束,在三十三重天中就真真见不到她半点影子。 她本来就因为自己当年没能在凌霄宝殿上,替秦姝说话而隐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敢去见她;再加上人人都说雷公电母感情深厚,人人都说这对夫妻恩恩爱爱、一体同心,还经常有人来跟他们套近乎,一开口就是“秦君有心肃清天界风气,您二位从多年前就在这么做了,岂不正好合了她的意思,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使得朱佩娘险些要被这山一样高的帽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心中便是再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到头来,看在“情分”的份上,也张不开口了。 直到今日。 金光圣母和明显和自己走在一条路上的、新鲜出炉的姐姐一同按下云头,甚至什么都不必说,就从秦姝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的路的尽头,是天下和人民。 于是她心中一瞬明澈,再无不安,更无疑惑,之前所有的“抹不开面子”和“近乡情更怯”全都消隐无踪,因为她已经灵台通明,知晓万物:: 已经足够了。 我找到了困扰我多年的问题的答案,又找到了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姊妹,又有秦君执旗在先开路引领,既如此,我还担心什么呢?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朱佩娘忽然恍惚想起,她当年和雷公在封神之战里初遇的画面,还有他们夫妻之间尚未出现如此之大的分歧时,看似同心同德的二人与秦姝相见的画面。 ——那是多好的日子啊,那是多好的过往啊。 ——他们和秦姝初次相见的时候,一开始还没这么熟悉,全靠痴梦仙姑从中牵线搭桥才说得上话。那时论起亲疏远近来,明显是作为夫妻的雷公电母二人之间更加熟稔些,怎么数百年过去,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原来人心最易变。 月孛星君耐心等两人谈话完毕后,方上前提醒了一下秦姝这件事的严重性和机遇性并存: “如果幽冥界真存在篡改账本、私做人情的勾当,那此事绝对不能轻易了结,把十殿阎罗罚去地狱服刑都是轻的,幽冥界必有一场权力交割。” “既然十殿阎罗是秦君战胜的,生死簿也是秦君改过的,若要封爵行赏,秦君绝对要占首功。左右秦君若无要事,不如先跟我们回一趟天界?” 朱佩娘听完这段分析后,连连点头赞同道: “是极是极!正好现在瑶池大会尚未结束,若是秦君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和陛下面谈呢。” 在金光圣母和月孛星君二人看来,这种好事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毕竟当三界之一都在造假账本、草菅人命的时候,这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正如月孛星君所言,把十殿阎罗从头到尾换一遍血都有可能。 既如此,谁会嫌弃自己手里的权力更多?肯定得趁着瑶池大会还没结束,立刻去分一杯羹啦,搞不好,下一个坐在酆都王位上的人,就是六合灵妙真君! 身兼双职的荣耀,再怎么开天辟地、史无前例、风光体面,那也不过是普通官职,哪里比得上执掌整整一界,做个实在帝王来得威风? 然而出乎她们预料的是,秦姝还真的就摇摇头,婉拒了月孛星君的提议: “我掐指一算,符元仙翁名下的白水素女近日必有大难。若符元仙翁再不赶到,就只有我能救她了。” 金光圣母和月孛星君对视一眼,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秦君身上好像的确还背着个赌局……不对啊!这也不太对吧!要是秦君你做了酆都大帝、幽冥天子,到时候你不管是赢是输,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就绝对奈何不得你半分,你不忙着赶紧把这块无主的地盘划拉到自己口袋里,去救人干什么?! 秦姝看着她们疑惑的眼神,负手而立,朗笑道: “即便身在赌局,可那也终归是一条人命,若我不去救一救,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哪怕我不去回禀,陛下也不会忘了我的功劳。既如此,我还计较那劳什子的虚名作甚?还请二位速速将这些证据押送去瑶池,我便不送了。” 月孛星君之前只听说过秦姝的大名——不,或者说整个天界的人,都对这位身兼双职却很少参加宴饮的大佬神往已久了,可问题是,人人都听说过她的好名声,真正见过她如此这般行事的人却极少——因此,第一次和秦姝会面,就亲眼见证了她是真的不计较虚名、还胸怀博大兼爱众生的月孛星君,直接被震成了一块木头,只喃喃道: “……秦君高义。” 得亏金光圣母和秦姝有些交情,于是她率先回神,拉着月孛星君躬身行礼: “既如此,我与阿孛姐姐先行押送账本和十殿阎罗前往瑶池对账。” “祝秦君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而秦姝预料的果然不错,田洛洛果然遭了殃。 只不过这件事,对她来说,纯属无妄之灾、天外横祸。 事情的起因是自从谢爱莲被任命为太子太傅之后,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和熊孩子勾心斗角,包括且不仅限于“你不能随意打杀婢女太监那好歹是一条人命”、“也不能随意杀小猫小狗这也是生命”、“老天在上啊你对活着的东西就没什么敬畏尊重之情是吧”、“今天的书怎么又没背完你别再想让你的伴读替你挨揍我今天的板子一定要落到你身上”。 第103章 凶杀:田螺壳被碾碎了。 这些所谓的“田螺肉”在被端上来的时候,不仅在盘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生前一般肆意扭曲、伸展着残肢,甚至还在肉眼可见地缓慢增殖。 然而这番可怖的景象落在众人眼中,无疑便是“此非凡间之物”的又一有力佐证。 贺太傅捻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我听说谢郎君和夫人感情好得很,怎么就舍得做到这个地步呢?” 谢端被如此一提醒,也想起了今天他和妻子的最后一面相见。 其实谢端想要了结这家伙很久了,因为他似乎已经从自己的妻子身上,压榨完了自己需要的所有东西: 天书、功名、子嗣……除去人人皆求的“长生之术”外,这家伙身上,实在是再也榨不出半点多余的价值来了。 而且近些日子来,不管自己对她再怎么施暴折辱,动辄打骂,她都半点不肯松口,将长生成仙的知识传授给自己,看来这东西是真的拿不到手了。 人人都说,男人一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可眼下谢端虽然看似身居高位,可摄政太后根本就没把他当自己人,只把他当做一件用完就丢的日抛背锅货;“户部侍郎”的职位听着威风,可上面还有官大一级的尚书压着,论权力没权力,论油水没油水;在京城中,门第攀比之风日盛,他守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糟糠之妻,除去能给自己博到一点“念旧情”的好名声之外,半点用也没有,无法像别人一样,借着岳家的助力平步青云。 如此种种窘况,把谢端逼得那叫一个“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没多久,他就偷偷来到了贺太傅府上投帖问路,试图给自己找个新靠山,谋个好前程。 为了从贺太傅府上每天没有几百也有几十的拜帖中脱颖而出,谢端相当干脆利落地把结发妻子的身份供了出来,想要榨干她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而贺太傅本来就记得这位在考场上下笔如有神的年轻人,见他有这番奇遇,更是心喜。 如此一来,谢端只缺一份诚意十足的投名状,便可拜入贺太傅的派系。 而他的投名状,便是自己的妻子。 在谢端看来,这可真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既能解决掉无法在官场上对自己有所助益的累赘糟糠,又能得到权势滔天的贺太傅的信赖,如果顺利的话,事成之后,他还能迎娶贺太傅的外孙女——等等这个女人叫什么来着?怎么想不起来?算了算了,不过一介女流,想不起来也没啥大事——而且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等太子即位后,他就不是“程伟旧事”,而是“为成大义不惜小家”!1 于是谢端今早起床时,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饭菜香气,感受着身边还未完全凉透的温度,心中半点波澜也无,只冷冷地想,我都忍你到现在了,你也该识相一点上路了吧?你身为我的妻子,肩负让我成家立业的重担,可眼下我的“立业”之路受到了阻碍,你难道不该为我而死,用你的尸体为我铺开一条康庄大道么? 没多久,容色枯槁、却温柔顺从一如既往的女子,便从厨房出来了,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粉红色甜汤来到床前,柔声道: “谢郎,你这些天一直告病,不曾去应卯,我担心得很,就做了些吃的给你……” 谢端还没等她说完话,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定定地看向她,双眼里亮着鬼火一般蓬勃又森冷的光芒: “洛洛,你跟了我也这么些年了,你的功劳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女子未解其意,只俯下身去,将甜汤喂入他口中,结果还没等她把这一碗汤都喂进去,便感到胸口一凉。 她怔怔地低下头去,发现一把雪亮的尖刀从自己的胸口洞穿而出。 满盈异香的鲜血瞬间泼洒得到处都是,正正淋了谢端一头一脸,他却半点不曾露出嫌恶的神色——或者说,自从来到京城,见识过这里的繁华和“一个好岳家能够在官场上带来怎样的助力”之后,他就真的半点好脸色没给自己的妻子了。 结果今日,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时,反而对她露出了一如初见时的温柔神情:“洛洛,我也不想这样的。但你看,贺太傅需要我交一份投名状上去,我思前想后,还有什么比你更合适呢?你可是仙人,随手漏点什么东西下来,都能让我蟾宫折桂、金榜题名,那么你的血肉,肯定只会更有效力吧?” “你既奉玉帝之命下界助我一臂之力,又有‘夫为妻纲’的规矩,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你就是要为我而死的。我借你尸身一用,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他一边说,一边将刀拔出,望着汩汩涌出的鲜血,喃喃道:“冤有头债有主,要怪,你也该去怪贺太傅。” 哪怕是田洛洛本人在这里,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日常琐事和凡间烟火早就把她的法力蚕食了个空,眼下心脏被刺穿一事,便宛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把她给彻底毁灭了。 白衣女子委顿在地,口中、胸腔全都在往外不停冒血,却还在努力伸手抓住谢端的衣角,散漫的双眼似乎在寻觅他的身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连带着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也带有一股粘稠的、柔软的潮湿: “■■……” 谢端没能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迅速起身,动作迅捷得根本不像个久病之人,可见他这段时间告的病假全都是假的,只是为了避风头用。随即,他拎着女子死后立刻恢复了螺类原型的身体来到厨房,从水缸中翻出那只巨大的田螺壳,塞了进去,然后从墙上取下锤子,高高举起,狠狠一砸—— 远在四川,正在给当地居民把脉抓药看病的田洛洛,突然感到胸口一痛。 她自从来到这里后,凭着对寄生虫知识的相关理解,已经治好了不少人,算得上是当地小有名望的医生。见她情况有异,不少病人立刻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病痛,关切发问: “秦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些天来太累了?” “你的脸色不太好,雪白雪白的,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晕过去一样。” “是不是前些日子的野菜太粗糙了,秦姑娘你等着,我马上回家拿几个鸡蛋过来,你冲开水一喝就好,可滋补了。” “秦姑娘要是支撑不住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按照旧方子随便吃点药就行……” 已经更名改姓,不再叫“田洛洛”,只从秦慕玉那里继承了一个姓氏的女郎闻言,立时强忍疼痛,坚定制止道: “不可。症状不同,病因不同,药方也不同,千万不能一概而论,混着吃药容易出事。你这个是蛔虫,继续吃乌梅丸——”2 说着话呢,她眼疾手快地把那位想回家拿鸡蛋给她补身体的村民拉了回来,按回座位上,追问道:“——你说你的症状是前些日子吃了碗炖肉后出现的?炖的是什么肉,可熟透了?” 村民想了想,回答道:“就年节的时候吧,吃了碗炖猪肉,好像没炖熟,也好像炖熟了……秦姑娘,不怕你笑话,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偏僻地方,逢年过节的,有碗肉吃就不错了,要是想炖熟,就又要费好多柴禾,谁家这么奢侈,是要遭天谴的!”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你的病情和他不同,他那是蛔虫,你这是白虫。这样,你拿十四个槟榔,两升半的水,先……” 她没能说完这个药方,因为第二股更剧烈、更直击灵魂的疼痛,再一次袭了上来,而此时,远在京城的谢端终于面无表情落下最后一锤。 田螺的壳已经被全部碾碎了。如此一来,她即便死而复生,也法力尽失,永远不可能再来复仇。 谢端面无表情地从满菜板的狼藉中,将还在扭曲蠕动的田螺肉收拢在一起,又高声应付了一下孩子们模模糊糊的询问声,随即他将这些田螺肉包入帕中,换了身衣服,略一洗漱,便来到了贺太傅府上。 ——这便是“延年益寿田螺肉”的所有故事。 于是他迎上贺太傅的目光,坚定道:“为成大业,死不足惜,况区区一妇人乎?还请太傅大人不必多虑。”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半晌后,才有零零散散的话语从暗室的各个角落中响起,说的却全都是赞扬谢端“拿得起,放得下”的话语: “谢大人能为大义而忘私情,实在是一代英雄人物啊!” “正是正是,多亏谢郎君有此良计,否则的话,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谢大人也不必过于忧愁了,正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等成事之后,再另择名门贵女续弦也未尝不可。” “……但是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 “没什么差别!你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斤斤计较这些小事做什么?” ——原来坐在暗室里的,不止谢端一人。 等众位容貌姣好的仆役和侍女将十数只金盘端上后,借着金器的反光,才能影影绰绰看清,这间暗室里虽然为隐蔽起见,只点了寥寥几支蜡烛,但是坐在这方小房间里的,却有足足几十人。 放眼望去,无一不是手握重权的高官,显然,这便是“还权于帝,归拢正统”的保皇派,在述律平血洗太和殿后,藏得最深、也是最后的人手了。 大家在述律平的严查下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些年,早已是患难之交,如此一来,便愈发显得这次加入进来的两拨人格外突兀了: 一波是刚刚被述律平扶上高位的谢端,另一波则是从边疆赶来的护国大将军的手下。 第104章 金钗:一诚通天界,诸真下瑶阶。 来者正是秦慕玉。 她的骑术相当高超,哪怕在如此快的速度下,也不曾踩踏农田,更不曾伤人半分,看起来颇是沉稳。然而等她翻身下马后,强撑着的沉稳风度就瞬间褪去了,只将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子载到马上,和周围涌上来的村民们匆匆道别,便飞驰而去。 可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这个词汇,再怎么说,也应该和稳定又安全的归宿栖息之处挂钩吧?没有亲人在的地方不算家,没有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人在的地方不算家,只能算得上是客居寓所,是冰冷的空壳,根本没有什么温度可言。 可如果,能给“家”这个词汇染上温度的人,死去了呢? 日升月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脚步,潮涨潮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运转。你的家里,窗户还是窗户,桌子还是桌子,你以后每天要做的事情也都是一样的,每天要吃的饭也都是一样的—— 但是你就是找不到你的心了,你就是再也找不回那种味道了。 秦慕玉感受着手下过分柔软的躯壳逐渐失去温度,一时间只觉天地之大,无可托身。 她带着刚刚与自己相认不久就要得而复失的姊妹在密林中纵马飞驰,凛冽的风从她身旁飞速掠过,锋利的枝叶在她脸上划出细小的血口也恍然未觉,只一心想要速速带自己的姊妹回到住所服药疗伤,可就连秦慕玉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是徒劳之举。 神仙就算下凡了,也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无法被轻易摧毁,那么,是什么东西,不仅伤到了这位白水素女,甚至都几乎将她送入鬼门关了? ——只能是她的本体被毁。 那么,她的本体在哪里,才会导致出现这种问题? ——肯定是京城那边出什么幺蛾子了! 那一瞬间,秦慕玉是真心实意地憎恨起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来了: 只恨我不精通法术,只恨我学的是武艺。如果我精通法术,从一开始,我就该看出她的本体不在身边,不该在询问她得到“无事”的答案后,就将她带来四川。 可谁能提前预料到一切呢? 毕竟谢端的翩翩君子的伪装,可是一直戴到亲手杀死了自己妻子并将其分尸,都未曾取下,一心想着“我要赶紧走”的白水素女,怎么能料到他会突然发难? 正在疾驰之时,秦慕玉突然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动,声音轻若耳语,几不可查: “……阿玉,我想起来了。” 秦慕玉猛然勒马,睁大眼睛,定定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女子,从她瞳孔逐渐扩大的双眼里,看到了一丝昔年的清澈气息: “你……” 她只说了半句话便停住了,因为她根本无法称呼自己的姊妹。 向来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赐名,高位者对低位者赐名。没有名字的人,在被“赐名”后,就有了追随者,就有了主君。 所以秦姝给自己手下的白水素女赐名“秦慕玉”,她欣然领受;可自己她的姊妹的名字,却是被那个凡人,用近乎戏谑的、调笑的方式赐下的,就好像能用这个怎么看怎么不走心的名字,宣告对她的压制和所有权一样。 她怎么能再用这个名字去称呼她? 可如果她不呼唤这个名字,她又要怎样,在自己的姊妹魂归地府之前,再叫她一声?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之下,使得秦慕玉接下来的这些动作,就几乎是下意识的肌肉记忆了,根本不受她一片空白的思维控制: 她勒停了马,将其系在路边树上,长剑一挥扫平一片地面,随即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将自己的姊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上面。 那件外袍还是谢爱莲给她做的葡萄紫的袍子,可在沾上了鲜血后,昂贵的布料,便呈现出一种格外沉郁不祥的深色来了。 秦慕玉试图将另一位白水素女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给她喂些药,可从她口中涌出的鲜血太多了,什么药粉药丸,都要被这似乎源源不绝的血给冲散了、冲走了: “你醒醒,我会想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这些话语已经再也传入不了另一位白水素女的耳中。 被锤子砸得七零八碎的田螺壳,反映在她身上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她浑身的骨头都寸寸尽断,整个人绵软得活像个无生气的肉块一样: “阿玉这个名字很好,你……不要换了。” 秦慕玉闻言,只拼命点头,同时想要动用法力去修补她的身体,然而终究是徒劳,因为伤重到这个地步之后,便是大罗金仙亲自前来,也难以起死回生。 于是在这一瞬间,有一种格外强烈的不甘与痛苦,从另一位白水素女的身上流露出来了。 她茫然地睁着一双逐渐失去神采的大眼睛看向天空,正在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神似乎什么都没能看到,又似乎将那端坐在三十三重天上,布下这场赌局的神仙们都看见了: “我这一年来,做的最错的事情,就是……选中了谢端这个人。” “之前还有位前辈要救我来着,可惜我那时神志不清醒,混混沌沌的,直接把人给气走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真正放弃我,而是给了我一道护身符咒,让我不至于真的落入谢端这个出尔反尔、忘恩负义、眼高手低的败类之手。” 传说人在死前,一生中的种种最为难忘的经历,会以走马灯的形式在面前展现,以此来回顾自己的一生有何遗憾与圆满;白水素女的这具躯壳虽然并非纯正的人类,但因为是以“化身”的状态降临到人间的,因此她能回忆起来的,也全都是她这短暂的一年中所经历过的最刻骨铭心的事情: “阿玉,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一开始跟你来这里的时候,是有私心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血沫子已经满盈了她的肺腔,每一根断裂的肋骨都在深刻提醒她,这是何等骇人的伤势,根本不可能有救: “我想,之前已经足够丢脸了,日后可不能继续这个样子。” “如果再让我见到那位前辈的话,我一定得有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好让她对我刮目相看,到时候我再跟她道歉,说当年有眼不识泰山错认了前辈,这才来得更让人容易接受,我也能……体面一些。” 她在人间短暂的一生不过数年,结果在数年里唯一的一次要强后,就要命归黄泉,对奉行“实力至上”的神仙们而言,这是何等的讽刺和绝望啊。 天地之间,山川俱静,此时此刻,秦慕玉只感觉到一种难以置信的空茫与悲痛,如缓缓上涨的潮水般漫过了自己的心头: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可如今,短短数年,她就将“生离”和“死别”的苦,都尝尽了。 于是就在白水素女的眼睛彻底合上、坠入无光的黑暗的前一秒,她听见有一道凄厉的喊声响了起来。 这道声音太凄厉、太痛苦了,简直就像是负伤的野兽在疯狂咆哮一样,似乎隔得很远,却又好像很近,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虚实真假,陡然便有“一切皆是虚幻”的错觉。 然而在这恍惚的混沌中,却又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得假的,那便是蕴含在这声呼唤中的、过分强烈又真挚的情绪: “秦君——!!!” 伴随着这道呼声的响起,一点冰凉的水珠落在白水素女额间。 这便是日后,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即眼下还在述律平腹中的皇太女,倚重一生的三朝元老、护国将军、忠烈亲王秦慕玉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泪。 这一滴泪的重量,便能惊鬼神。 与这滴泪一同拂过她的脸颊的,是一阵冰冷而温柔的清风。 黑发玄衣的女子自风中现出身形,快步走来,俯下身去,拔出发间的五岳金簪,小心翼翼地送入了白水素女那沾满血迹的云鬓中。 这个举动一出,直接把还没回过神来的秦慕玉给惊得又呆了一分。 在三十三重天中,神仙们的披挂,和法宝、外貌等物一样,虽然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件简简单单的装饰;但事实上,这些东西全都是由法力凝聚而成,所以一个人的外表越光鲜,装饰越精美,就越能反映出这人的身居高位,法力深厚。 可眼下,秦姝竟然毫不犹豫地把承载着她法力的那枚五岳金簪,转手送给这位地位远不如她、甚至都不归她管的白水素女了! 这个办法有用吗?绝对有用,因为神仙们的化身,从本质上来说只不过是法力的凝聚,从这方面入手给白水素女续命,可比什么法术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管用: 就好比一个人在半边身子给碾了个稀巴烂之后,虽然被医院下了通知说“命不久矣”,但这枚五岳金簪一来,就等于直接把这人的灵魂从原来的躯壳里抽了出来,注入了一具全新的健康身体,顺便还在生死簿上把这个人的命数给改了一样,是真真正正在从本源上解决问题! ——但是谁会自降身份到这个地步,为了一个地位远远不如自己的下属,还根本就不是自己部门的下属,做到这个地步? 现代社会的人口数量可比古代多得多,足足有几十亿人口,也没见着哪位高级领导会动用自己的医疗保障和专属团队,专门去给自己一位政敌的下属续命哪! 秦慕玉不仅没想到秦姝真的会应呼唤前来,甚至还为救人做到这个份上,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了,最后还是秦姝率先开口,打破了林间的一片死寂,缓声道: 第105章 镇国 两年后。 太和殿正殿中正在议事,这是已经被擢为摄政太后贴身女官的白再香难得的休息时机,于是她便来到太和殿侧殿中,继续阅读起上次尚未看完的《西北堪舆》来。 一旁的小侍女们有心从她这里打听些信息,可看白再香一心读书,相当专注的样子,也不敢贸然打扰,只在她手边的茶水快空了的时候,选了个机灵些的同伴端着热茶上前笑道: “白姑姑,请喝茶。” 白再香下意识往手边一摸,这才发现茶杯空了。于是她接过热茶,笑道:“好机灵的孩子,真有眼色——说吧,什么事?” 侍女腼腆一笑,低声问道:“白姑姑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打听到,前段时间被送进贺太傅府上的那些姐妹们现在如何了?我有个同乡在里面,当初我俩一同被选进宫,彼此照拂,交情深厚,后来我生病的时候也多亏她照拂才能好起来。” 她再次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眼下她出宫两个月了,却半点消息都没有,贺太傅也一直不来上朝,我担心得很。” 她想问的问题,无疑也是此刻太和殿偏殿里的大多数侍女都想问的。 毕竟贺太傅和摄政太后这些年来的关系愈发僵硬,前段时间,贺太傅刚上表询问述律平,打算怎么处理新生下来了一年多却还没有正经爵位和封号的帝姬,述律平下一秒就把一大堆宫女打包塞进太傅府里了,用的说辞那叫一个冠冕堂皇,让贺太傅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太傅如此关心我女儿的相关事宜,这些将来要伺候她的丫头们,就有劳太傅帮忙教养着了。能跟在我女儿身边的人,哪怕是个普通丫头,也得会读书识字,既如此,天底下可再也没有比太傅更合适的人选了。” 古往今来,当皇帝的赐给臣子美人作为奖赏,似乎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美事”: 对三宫六院的皇帝来说,送出去两个美人,就能收获自己体恤下属的仁慈好名声,赚了;对臣子来说,天降美人不要白不要,甚至还能用“上位者赐不敢辞”的借口来应付家里人和外人,一边收下这份礼物一边经营自己的专情名声,赚了。 可是对被当成礼物的人来说呢?谁会在意她们的去留,谁会关心她们的死活?对她们来说,无非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而已,只要不死,就是不亏。 ——结果述律平这一手完全不符合中原礼教的做法,简直就是当场抡起板凳,往贺太傅脑门上砸了一砖头: 侍女们漂亮吗?漂亮吧,可再漂亮一万倍你也不能动,因为我已经说过了,这些都是留给我女儿的班底,这孩子可比咱们小一辈呢,跟着她的人自然跟她也是一个辈分。 按照中原礼教的说法,谁要是动了她们一根指头,谁这辈子就别想摆脱“逼奸晚辈”的名声。 欧阳修为什么被恩师晏殊痛斥“吾重修文章,不重他为人”?庆历新政失败后,欧阳修被贬滁州的导火索是什么?就是因为在“盗甥案”中,他外甥女张氏控告欧阳修与她通奸乱伦。 不管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它从一开始,就连个风声都不该有。 就这样,压在女人身上千百年之久的贞节牌坊,终于倒转了方向,砸回男人自己身上了。 于是,这份原本应该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厚礼兼艳礼,在贺太傅身上就摇身一变,成了桩顶顶要命的苦差事: 侍女们再怎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他只要还要这张老脸,只要还顾着自己在历史上的名声,就半根手指头也不能动她们,还得全须全尾地把她们送回去。 再加上教她们读书识字可是述律平亲口吩咐过的,如此一来,贺太傅府内开销增加都是小事了;最要命的是,贺太傅不得不另抽出时间来,亲自教她们四书五经的经典学问;可这样一来,双方见面的次数便要增加,时间一久,好心人只要随便添油加醋说点什么,贺太傅一辈子的好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贺太傅真的能把他的好名声维护得清清白白,可谁知道这些被派来的侍女里,有没有混着来自摄政太后的间谍?她们在借居贺家的这段时间里,就真的不会打听消息、买通人脉、搜罗书信? ——这哪里是一份厚礼,这分明是能杀人的美人刀。 简而言之,贺太傅只要没想不开到遗臭万年的地步,就绝对不会动这帮人;就算他最后跟述律平闹翻了,准备掀桌子造反,这么多人在一起,他没有私兵,杀也杀不尽,要是逼急了很难想象这几十个人会不会合伙把他给勒死,只能捏着鼻子把她们留在京城物归原主。 述律平:没想到吧,这次绝对是我赚了。花你的钱,偷你的情报,学你的知识,养我的人。就算你最后撂挑子不干想跑路造反,你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亏,把她们留在京城物归原主! 可白再香能想明白,并不代表所有的侍女都能想明白。 在她们看来,最直接的逻辑线是这样的: 贺太傅和摄政太后闹僵了——摄政太后调了一批姐妹送去贺太傅府上疑似赔礼道歉——贺太傅已经快两月没来上朝了——那我们的姐妹还活着吗? 迎着小侍女担心的目光,白再香只略喝了口茶,便把茶碗放了回去,温声道:“傻孩子,你在瞎想什么呢?陛下贤明慈爱,贺太傅也是有名的大儒,君臣之间自有说法,哪儿有空难为你们这些小家伙?别担心。” 得了白再香的安抚后,从偏殿的各个角落里瞬间发出好几道几不可查的松气声,随即又有好几个小侍女凑上来,从怀中掏出自己绣的香囊帕子和鼓鼓的荷包,想拿给白再香: “多亏白姑姑心善,否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呐。”——这是来感谢白再香愿意告诉她们姊妹去向的。 “白姑姑,御兽苑那边的姐姐们托我带来今年的孔雀羽毽子给你,说改日再一起玩。”——这是白再香以前在御兽苑的同僚想要和她拉旧情的。 “白姑姑,你借的书快到半月之期了,如果姑姑想续借,我去给藏书阁那边打声招呼就行,不用姑姑来回跑着劳累了。”——这是藏书阁那边来委婉催还书的,等等,这个得处理。 于是白再香立刻挥挥手,把其余几位小侍女都屏退了下去:“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歇着吧。” 随即她转向藏书阁派来的女官,带着歉意一笑,顺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抓了把银瓜子给她:“是我忘了时间,惭愧,有劳你们尽职记着。只是这段时间的确忙得很,十五日内,怕是看不完这本《西北堪舆》了,有劳你去帮我再续半月吧。” 藏书阁女官死活不肯接白再香的打赏——开玩笑,这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能和她搭上关系比什么都强,只一心夸道:“白姑姑也忒心善,总是纵着这帮小蹄子。” 白再香笑叹道:“也不是纵着,只是谁不是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呢?” “既然大家都吃过这样的苦,随手拉她们一把,就当是帮过去的自己了。” 两人目光交汇间,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似的,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由藏书阁女官另起了话头,继续道:“我听说陛下前段日子下了死命令,如果本次科举中女考生的数量不足五百,本次会试就不考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倒不如说,述律平这道诏令一下,就在京中掀起了万丈风波,无数大儒试图以死相逼,说这样不体面,却半点没能让述律平回心转意。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立了五百刀斧手在太和殿两边,分明是打算再现十余年前的“血洗太和殿”旧事了: 谁有意见,没关系,你随便说,反正说完我就把你给砍了嘻嘻。 都说“文人不怕死”,那是因为“死”可以为他们交换来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留给后人的遗产,比如流芳千古的好名声,比如可以给家中的双亲换来医治绝症的名医,等等。 但当年述律平血洗太和殿的时候,用的理由那叫一个正当,甚至还砍下了自己的右手说“我先以此腕代替自己殉葬太祖,请诸位忠臣随他而去”,使得无数保皇派就是因为死得晚了些,直到现在被提起,都是“贪生怕死,不肯就义,非要摄政太后提醒才赴死”的懦弱名声,半点好也没落着。 有这帮人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垫着,谁还敢去挑战述律平的手段? 如此一来,可算是苦了这届的考官: 既要绞尽脑汁想题,又要防好自家门墙,避免有一星半点的字纸从自己这里流出,那就是舞弊杀头的大罪,同时又要在京中寻觅足够多的女考生,否则如果这届会试真的因此而取消,赴试心切的考生们虽不敢去冲击太和殿,可真是敢上门去把他们的府邸给围了的! 多方事务操劳之下,愣是把所有负责本届会试的官员都给活活累瘦了一圈,被民脂民膏养出来的双下巴和小肚腩都不见了。 既然这不是什么秘密,白再香也不必忌讳,便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藏书阁女官笑道:“嘶……这法促狭,却蛮有用的,真不知道陛下是跟谁学的这个法子。” 白再香翻过一页堪舆图,口中下意识道:“是啊,谁知道呢,可能是陛下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想出来的吧。” 她们正在侧殿交谈,突然听见正殿喧哗再起,一道杂乱的马蹄声顷刻间便从门外直冲正殿而来,却在数息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 白再香立刻起身,从侧殿的门缝里窥视出去,见到了一副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匹膘肥体壮却毛发散乱的黑马,已经口吐白沫地倒在阶前断了气,身上还在微微蒸腾热气,却四肢抽搐,一动不动了,明显是被活活跑死的。 第106章 抚边:精诚团结,代代相好。 西南多村被精选在一起的精壮劳力,近些日子来,每天早晨,都能在在米面的热腾腾香气中睁开眼睛。 虽然其实到头来他们喝的,还是掺杂着野菜和粗面的、有些剌嗓子的粗粮,但是比起前几年饥一顿、饱一顿的状况,已经好上一万倍了。 不仅如此,在早饭期间,他们还要按照十日一检的规律,依次去秦金钗姑娘主管的白石头房子那边,看看有没有拉肚子、发热等问题。若是有的,就要留在那里治病吃药;没有的,也要带着草药和石灰包,在营地周围灭蚊捕鼠,要不晚上做完工回来,睡觉都睡不安生。 今早有两个倒霉蛋吃坏了肚子,从昨晚起好像就有点发热。 他们本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忍一忍就能扛过去,多少年来不都这么过来的么?哪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后就娇贵起来了——结果没想到,今天一早,二人的病情还真加重了,他们不得不忍痛放弃那一碗浓稠的野菜疙瘩汤,前往秦金钗所在的村子边缘看病。 等他们到了之后,发现这里的人已经排成了好几支长队,有好几位穿着麻袍、用粗布覆面的女医们早就开始就位把脉了,而这些女医们也相当令人眼熟,都是往日里跟在金钗身边学习的本地的女郎们,等遇到她们不敢断定的病症,才会挥手,示意病人去更后方的石屋里去。 这两个倒霉蛋互相对望一眼,脸上便显出一点退堂鼓的神色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 毕竟这些年来,金钗始终在给当地的人们把脉治病,名声很好,听说就连苗寨里的蛊婆都教给了她不少硬本事。 苗寨向来排外,不同地区的苗语甚至都不能互相交流;不仅如此,绝大多数的寨子和汉人的关系也紧张得很,更别说蛊术是人家的看家本事了,如果有蛊婆把自己的本事教给了汉人,那她在寨子里的威信就得打个对折。 然而俗话说得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每到一处新苗寨,金钗都会带着厚礼上门。不过这些厚礼绝对不是什么浮夸而无用的金银绸缎、古玩名画什么的,而是当地居民们最需要的药草、铁锅和盐——别笑,朝廷为了防止边民起义,对铜铁等能铸造武器的金属把控得很严,金钗每次带来的这些东西都正好能解当地居民的燃眉之急——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旦苗寨收下这份厚礼,金钗就能和他们说上话。 然后,金钗就会求见蛊婆,再摆出这些年来,她给当地所有人治病的记录给蛊婆看。生病人的姓名、住址、症状、推测病因、脉象、用药、康复时长等消息,在病历上白纸黑字记录得清清楚楚,还按了病人的手印,看上去格外有说服力。 如果蛊婆能够被这些病历说动,那么她就会向蛊婆求教,在苗医的体系里,应该如何治疗寄生虫和疟疾等西南湿热之地最常见的疾病;如果这个蛊婆比较警惕,金钗也不会强求她传授什么知识,而是留在当地,支起帐篷,建立临时医疗单位,治病救人。 蛊婆一天不见她,她就能救一天的人;蛊婆一月不见她,她就一月不走。 时间一久,寨子里的蛊婆,就会感受到“道德”和“医术”的双重冲击了: 她拖延的时间越久,金钗治好的人就越多,在苗寨中收获的民心就越广;与此同时,来自中原的草药和医术,竟然和蛊术一样能治好人,这无疑是对传统的苗医体系的又一冲击。 要是这么做的是普通人,早就在第一天行医的时候就被赶出去了。 可架不住金钗她是四川宣慰使的妹妹,秦慕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着亲兵卫队来看她,给她和学徒们送粮、送水、送药,还会留下一队精兵护卫。这队精兵护卫每天除去保护这支医疗小队之外,什么事也不干,最多在日出日落的时候,操着刚刚学会的、还有点生硬的当地苗语,绕着寨子一边转圈一边高喊: “苗人汉人一家亲!” “秦家军不要钱,不要粮,是朝廷派来帮大家修路的;秦家军首领的妹妹,是来这里帮大家看病的!” “每天管饭两顿饱,修得一条通天道!” “你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们,是收苛税的坏人,秦家军的首领已经向陛下进言,帮大家把赋税免了五年,大家可以去镇上问问,我们说的不是假话!好汉人不骗好苗人,苗人汉人一家亲!” 这一套来自几千年后的“医疗援助”、“共同抗敌”、“民族乡亲”的组合拳政策,直接把从来没见过这副阵仗的古代本地土著给打了个晕头转向。如此一来,等到蛊婆再度下令,向前来求学兼援助的金钗,打开苗寨大门的时候,她在周围寨子里的名声,都很高了。 更别提她向蛊婆求学的时候,蛊婆才会发现,这姑娘别的不说,对寄生虫的防治知识学的是真好。 一看脸色、一上手把脉,再一问过往病史,就知道这人得的是什么虫;而且她开药的时候,从来不用什么人参茯苓等普通老百姓根本吃不起的贵重药品,而是多用南瓜子、槟榔、梅子这些在当地随处可见的东西入药。 悟性好,态度恭顺谦卑,身份高贵却还没什么架子,尊老爱幼,一心想着学习治病救人,最关键的是人还长得俊俏讨喜,听说还有一段很悲惨的往事……这简直就是对中老年妇女特攻buff拉满的顶级晚辈配置! 等金钗再从苗寨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十有八九除了从苗医蛊婆那里学到的新的寄生虫、疟疾和湿热之地常见疾病的治疗知识之外,还有一连串的嘱咐: “阿妹真的没有可意人?看看我们寨子里的小伙子喏,个个都是做活的好手,都好欢喜你嘞。” “哎哎哎,你也好意思这么说?羞不煞你也!你们寨子里的人有我们的俊俏么?金钗阿妹,看,那是我们最强的勇士阿辉,也是最俊俏的好小伙,有一把子好力气,去年他自己就猎了一整只老虎回来,你要是收了他,保管这辈子都能清闲享福……什么,看不上他?那是他没福气!反正你把虎皮带上,这边晚上冷得很,别冻着咯。” “这个是急症,第一时间没治好就没了。千万记得,不能像你们汉人那样,顾着什么体寒体虚不敢下手开药,必须第一时间开重药猛药,先把症状控制住了,再慢慢改方子养身体,人没了,啥都是虚的,懂?” ——什么叫国民孙女,这就叫国民孙女! 结果如此一来,金钗的名声越好,大家看病就越不好意思麻烦她: 她平日里就已经在给那么多人看病了,那么累,结果诊金还一直只收十文钱……十文钱能干什么?也就买杯茶水润润喉吧,更别提她每晚还研读医书、外出急诊,这哪里是十文钱就能还清的恩情?别人对我们好是情分,可不是本分,不能仗着她心善就欺负恩人哪。 结果这俩人刚想脚底抹油绕弯溜走,眼尖的女医就看见了他俩的动作,高声告状:“老师!有人想跑!” 好家伙,这一下就看出来了,两位白水素女的确是同胞姐妹。 金钗“噌”地一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面前,一手揪住一人的领子,气势汹汹道: “是谁想跑啊?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嗯?” 经过两年的长途跋涉、日晒风吹之后,金钗早就不是之前那副纤纤弱女的模样了。 她的脸颊已经被晒成了小麦色,说话的口音也从标准的官话变得时不时能掺杂一句更加标准的苗语进去。身上穿的白衣,早已从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锦缎天衣,变成了最常见、最便宜的白麻制成的袍子。 因为白色麻布便宜易得,又因为在外伤频发的地区,如果沾上血,白色的麻布就能最直观地看出血的颜色,进而判断是新鲜外伤还是已经受伤有一段时间、正在溃烂的伤口,抑或是虫蛇叮咬,能大大增加判断病因的可信度,因此,她一直穿这种白麻袍,结果不知怎地,时间一久,在大家的认知里,反而让白麻袍,从“披麻戴孝”的不祥象征,变成“医疗”的特征了。 如果名为“金钗”的白水素女,对三十三重天的了解再多一点,就会发现这一幕似曾相识: 数百年前,初任太虚幻境之主的警幻仙子刚到天界时,天界的浮华之风尚未得到半点遏止,人人都喜欢穿桃红鹅黄柳绿姹紫之类的鲜亮颜色;可等到后来,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一人担两职,成为瑶池王母亲信,更是和凌霄玉帝定下百年赌约的时候,大家反而开始仿效起她简朴的作风来了。 可见什么“先敬罗衣后敬人”之类的全都是鬼话,大家真正敬的,其实是“罗衣”所代表的威势和权力。 如果有人能把一件衣服,从传统的意思穿成另一个意思,再加上这人的地位足够高、收获的民心足够广、手头又有一定权力,那么大家就会更加认同她带来的全新的意义。 就这样,“白麻衣”这一昔日不祥的象征,眼下落在这些周围村民的眼里,却已经代表着医师所独有的权威了。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讪讪而笑:“这不是看着金钗姑娘一直在忙嘛,不好意思过来……别揪耳朵,别!我们这就去自述病况!”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点要发热,还拉肚子……”这人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哆嗦,疑惑道,“今天怎么冷了些?”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的同伴也打着哆嗦赞同道,“风太冷了,吹得我头痛。” 第107章 梅相:闺英闱秀,碧血丹心。 此时,西南疫情的消息尚未来得及传至京中。 于是整个阳春三月里,京城内流传的影响力最大的消息,就是“贺太傅和护国将军一起造反谋逆,叛军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到了哪儿,但肯定很快就要打进来了”。 在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影响下,仿佛花也不红了草也不绿了天也不蓝了,大好的春光都失色不少。 往日里这个时节一到,在河边柳下,铺开的锦障足足有十多里,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普通人家,都会来这里踏青赏春、喝酒品茶,偶尔还有马球、蹴鞠、百索之类的活动。 可眼下,别说踏青了,就连大街上行走的行人都寥寥无几,半点春日的明媚风光也无;便是偶尔有个人从街上行过,也面如菜色、自顾不暇,恨不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拿到路引把自己送出城去。 结果正在这个关头,从太和殿里传出来的数则消息,倒是以格外奇怪的方式,给这种人心惶惶的局面来上了一根定海神针: 第一,镇国将军白再香已开始操练禁军,联合京畿之地守军,约有五万之数,足够支撑一阵子的。 第二,军队已经开始清理京城外的百姓和田地,同时进行布防线、挖壕沟、放陷阱等多线作业,半点也没留给叛军在城外休整的机会。 第三,临时重新并新修军功爵制度,简而言之,就是等下叛军来了之后,谁杀敌多,谁就能建功立业、一步登天。 如此万全的准备,无疑又让大家的心里安生了不少。 如果说前两条诏令,是从“实力”上让百姓安心,第三条则切中要害地从“功业”上把全京城的战斗积极性都调动了起来,那么这第四条诏令,则是看起来最无厘头也最没必要的一条: 因为贺太傅落跑的时候,把京城中最后的保皇派也一起带走了,以至于京城中一时间,留出了不少空余的官员位置。敌军在外虎视眈眈,内部又缺乏人才,内外交急之下,也就顾不得那么多讲究了,即日起,特开战前科举,临时选官。 原本已经聚集到京城中的学子们听闻此讯,面面相觑了半晌,得出一个相当强有力的结论: 要么是陛下脑子被门挤过了,要么就是我们全体的脑子一起被门挤过了,反正肯定得有个不正常的一方。 ——可以考,但没必要!我们难道就不能躲起来,等外面打完了再考试?怎么非要弄得这么急凑惊险? 一时间,本来应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样的美事,落在举子们的眼里,简直就跟催命符没什么区别。 但凡谈起这个话题,之前还慷慨激昂地说着“提携玉龙为君死”、“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学子们,便立时改换了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拼命摆手,含糊推辞: “都乱成这个样子了还开科举,陛下实在非寻常人也,如此气度,我等实在不能及……啊,我突然觉得心好慌,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可惜陛下直接把城门给封了,现在除去禁军之外,不再给任何人放通行证……要不我真想赶紧跑回家去,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但如果今年死了,可就没什么以后可言了。” “依我说,便是不去又能如何?少不了几块肉的。等下如果真的在考试的当天打起来,兵荒马乱,人人皆自顾不暇,试卷在战火中肯定有所损毁;再加上缺考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如此看来,这一科能不能凑齐千八百学子都不好说,能不能成功走到殿试那一步,就更不好说了。” “便是真能殿试完毕,现在能做的,都是些什么官啊?丞相一职都悬空多少年了也没人来接,太傅更是跑到了叛军那边去,剩下些鸡零狗碎的边缘官职,拿来糊弄谁呢?”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要是真的在战时参加科举,被安排在实位上进不了翰林院,等看着以后的考生们按部就班进入翰林院,几十年后议政的时候压在你头上,你可就等着哭去吧!” “贤兄你要是想去的话,就自个儿去吧,愚弟就不奉陪了。” 但是有人害怕,就有人心头意念一动,看穿了这件事的本质: 说到底,如果你的公司虽然看起来要破产了,但在给你发工资和放假的时候,还能记得核对账本找出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三分钱、精准地扣掉你最后几天年假,那这个公司多半还能再支撑一会。因为真的支撑不下去的,早就开始跑路了,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周全。 这件事和述律平“战前开科举”从表面上可能看起来不太一样,但最根本的道理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他们都觉得自己的统治还能继续,这才有空安排这些看起来最细枝末节的小事。 于是京城中的学子们,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数日后,就根据家庭出身、政治立场、学派从属等各种因素,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名门子弟为主的一派认为,反正不管是谁坐在皇位上,都要礼让世家几分,君不见北魏蛮子入关后,半点没影响他们世家在京中的地位么?既如此,也没必要拼死拼活去赶这场科举,大不了韬光养晦等下一年就是,安全第一。 以平民百姓为主的寒门子弟的想法就更直接一些,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富贵险中求!拼了! 于是本届科举开考时,自北魏建国以来——不,或许从前朝末期算起都很罕见的情况,便出现在了考场的入口处。 往日里,能够接触到“读书”这种奢侈品的,多半是家境殷实的高门大户;因此他们排着队往里走的时候,呈现在负责检查的人员们面前的,也都是精致的衣物、整洁的备考筐、昂贵的香料、早已备好的干净饭水之类的东西;这帮把读书当消遣的豪门公子哥在接受检查的时候,还会往他们手里塞点银子,把“搜检”的过程变得又快捷又体面。 因此,对军士们而言,前来检查考生,可不是什么苦差事,分明就是个赚外快的大好良机。在数量庞大的体面人家的对比下,偶尔有一两个满脸穷酸相的考生,也被他们“大发慈悲”挥挥手放过去了,很难让人放在心上。 然而这次,站在他们面前的,终于是自科举这一制度创立起,便要最大程度造福的“最底层的人民”。 不少人的衣着打扮虽然看起来明显拾掇过了,可缀在不起眼角落的一两块补丁,却还是泄露了他的窘迫实况;他们头上戴着的,不是什么错金嵌玉的发冠,而是用随处可见的木头削成的发簪;放在备考篮里的东西,也不过是粗硬的干饼、一小团咸菜疙瘩、五文钱一瓶的薄荷油之类的,最常见不过的东西。 如果说这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隔壁专门为女性设置的考场的爆满,绝对算得上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 前来此处的人,不管是送考者还是考生本人的装束,都比另一边所有人更清苦、更落魄。 她们甚至不少人都凑不齐一套颜色相宜、大小合身的衣物,只能穿着一看就是从左邻右舍借来的红衣绿袄,在另一边男考生的低声嗤笑下,涨红了脸,带着小小的提篮进考场。可就连她们的提篮,都不是京中文墨轩里卖的最便宜的那种,而是自己编的柳条篮子。 即便如此,不少人的篮子里也都空空的,最多就放了块还算干净的手帕、一个缺口没那么多的碗,什么食物药物,一概没有。 这一异常情况自然也引起了另一边的考生们的议论。 不知是不是平日见多了高门大户的富家子弟,让他们心中多有忿忿不平之情的缘故,眼下在见到比他们更窘迫、更清苦的女考生之后,两相比较之下,便让他们生出“高人一等”的感觉了,似乎真能从这种比较里得到什么好处似的: “乡野愚妇,也能来科举?莫不是让别人来看笑话的吧?” “怎么连点吃的也不带?可别到时候,写卷子写到一半晕过去,站着进来横着出去才好看呢。” “不会吧不会吧,你们不会真指望她们能考个什么正经功名出来吧?” “要我说,这帮女人没准就是来这里装装样子、走个过场的,毕竟陛下说过,女考生数目不达标就不开科举,如此看来,她们不过是咱们的垫脚石罢了!” 正在他们对女考生们大加嘲讽之时,被白再香选出来的女兵们突然大踏步从另一边考场走了过来,鹰隼般的双眼一扫,就在人群中精准地盯住了几个说闲话的人,随即就去号纸上重重记了两笔——等等,那不是入场后要去茅房的人才会被盖上的“屎戳子”吗,怎么现在就给人记上了?他们甚至都还没入场呢! 立时便有人尖叫出声为自己喊冤:“兀那婆娘,我们还没入场呢,你现在记个什么?” 身形高大、一看就是从镖局武场之类的地方拔尖选出来的女兵翻了个白眼,半点不理他们,记完就走;只有眼尖些的人,才看清了那张白纸上记的到底是什么,满头冷汗地扯了扯同伴的衣袖,示意他别说话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保全自己的小命吧: “……你看错了,那不是‘屎戳子’,是前些年太和殿异象之后,陛下特许通行的‘冒犯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判决……为了和被狗活生生咬死的护国大将军孙子的下场对应,那个标志是只活灵活现的狗头……你且看看是不是?”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发现,有一连六个狗头形状的印章,被按在了和这几位背后说闲话的男考生们相对应的姓名位置上。 第108章 莲公:金兰莫逆,鸡黍深盟。 战前考试结束后,整个京城便进入了最终备战状态。 白再香衡量过己方军械、兵力、士气等众多因素之后,发现京城中的状况比她预想中的要好不少,遂上书述律平,请求封闭京城数门,以便有的放矢,出城迎击,力战不退。 述律平忖度良久,应允了白再香的请求,又将后勤一概事宜交由六部协调处理;六部官员因在位者不全,因此最终事宜,则均交由谢爱莲统筹规划。 自打东宫太子借“去佛寺烧香静养替妹妹祈福”的这个接口,在为时一月的冬假中,一窜八百里开外,跟贺太傅一起落跑去雁门关之后,被愈发年长的熊孩子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谢爱莲,觉得人生可算有点盼头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下,开春就接到了“叛军来袭”和“六部相应事宜交由谢爱卿统筹”的两大爆炸性新闻。 谢爱莲:很难说是大权在握更累人还是教导熊孩子更累人,我觉得没什么差别。 就这样,刚刚结束了年关不久,从客来客往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的书房,摇身一变,又成了谢爱莲的战时议事专用地,门槛都险些要被连续多日的巨大客流量踏平三寸: “谢大人,敢问京中钱粮还剩多少?可够各大营兵马日常取用么?” “谢大人,前些日子不是叫工部加班赶制一批守城器械出来嘛,现在能交付给我们了么?这是白将军给我的对牌,请谢大人过目。” “白将军叫我来问问谢大人,封门的活计做得怎么样了?” 人头攒动,熙来攘往的,直接把谢爱莲好好的清静书房,给弄得活像个中心集市似的。 她本人倒没觉出什么来,还在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核对相关事务,那叫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半点不耽误手上动作: “这个不是你该问的东西,谁叫你来的?陛下不会派你这种无名小卒来。回去转告谢家人,出兵打仗管够,叫他们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到时候我先砍了自家人,再拿你们的头颅去和陛下请功——别怀疑,我真干得出来。贺家的尸体还在乱葬岗上堆着没收拾呢,谁想趁乱作妖,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铁蒺藜和拒马已经做好了,檑具、狼牙拍、铁撞木和飞钩武备库里就有,不必新做。对牌拿来我看看,嗯,是左营的,没错。给你记个档,去工部那边把东西带走吧——叫右大营赶紧也派个人过来领东西!” “招募人手、物料准备等相应事宜已毕,正在加班加点封门。眼下左安门、右安门、西直门、东直门已经全都架上了大梁,马上就砌砖封死了,只留永定、安定、德胜三处出入,还有什么问题么?” 她在这边批复回答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反而是来给她送茶的侍女们对视一眼,悄悄咋舌,从书房中退出来后,在九曲回廊上就抱着茶盘聊开了: “好姐姐,你之前年关的时候,见过这么些人么?” “怎么没有?之前年关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没去投奔逆贼,那时候来给谢大人拜年的,可比现在来议事的多好多。只不过谢大人当时还能一概不见,现在嘛,就不得不见了。” “原来如此。话说,幸好陛下宽宏,东宫太子就算不见了,也没跟谢大人计较什么……” “听听这是什么话!你不是宫里出来的吧?” “我是谢家派来给大人伺候茶水的,没什么见识,好姐姐,求你教教我,我改天给姐姐绣个荷包当谢礼,如何?” “那好,我这话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往外传……我们在宫中做事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东宫太子阴晴不定,生性暴虐,死在他手里的猫猫狗狗什么的数不胜数,还多半都是被活生生虐杀的,你说吓人不吓人?要不是陛下和谢大人为此事和他促膝长谈过好多次,试图把他的性子掰回正道上,现在死在他手上的,搞不好就不是什么小兔子小鸟之类的东西了,就是咱们!” “这么吓人?!看来姐姐在宫中讨生活也不容易……” “其实也还好,毕竟我从三年前就被陛下派来跟着谢大人了。再加上现在太子又去了反贼那边,宫中的姐妹们应该多多少少也松了口气吧?” 她们低声交谈着,从九曲回廊上绕去茶房烧水,谢家统一制式的水色衣裙自拐角绕了好几回,才渐渐消失不见,足见这处院子可比谢爱莲之前的住所大多了。 自从谢爱莲数年前被点为太子太傅后,就从谢家给她划的那个小院子里搬了出去,在宫外另置了处三进的院子。 先不管述律平的政治立场如何,总之她在给下属发福利的时候从不手软。 听说谢爱莲搬新家了,她当即送上黄金百两,象牙簟十席,七宝帘一挂,大红猩猩毡十卷,小叶紫檀千工拔步床一抬……总之就是恨不得用御赐之物把谢爱莲新家塞满,力求让人一进屋就知道这是天子近臣的奢华做派;听说谢爱莲原来的小院子里还种了些竹子,搬家无法带走后,她更是命莳花女官从御花园移了几丛凤尾竹过来,如此做派,便是对政治最不敏感的人,见了也得发自内心地说一句,“圣宠优渥,得帝王心”。 然而谢爱莲当时对这件事并没有太深的感触。她搬出来后,因为不太习惯独自一人住三进院子,还失眠了好几个晚上,一边失眠一边怀念自己小院子里的竹子,毕竟那可是她亲手养出来的,养出感情来了。 直到现在,整个京城的备战相关事务,必须经由她手之时,谢爱莲才切实体会到了新住所的好处。 第一,别的不说,门宽敞,书房也宽敞,能把前来询问要事的同僚们全都炖成一锅招待了。 第二,上至日常用度下到笔墨纸砚,她周围的东西里十件倒有八九件都是出自宫中的帝王规制的赏赐。别人家接了赏赐都得诚惶诚恐地供起来,但要是谢爱莲也把述律平赐下的每件东西都供起来的话,那她这个房子就算是废了,得另寻新家,要不没地方住。如此一来,别的不说,这些东西用来扯虎皮做大旗吓唬那些对她心有不服的人,实在是事半功倍,十分好用。 于是从数日前起,几乎每个进谢爱莲书房的人,都会被这么一套组合拳给来上个迎头痛击: 带着疑惑和问题进门——被谢爱莲超乎常人的计算速度震撼到两眼发直——被满目御赐之物震撼得下意识膝盖一软——恍恍惚惚魂游九天外地被谢家侍女扶出去。 如此一来,威信的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就算述律平有心放权,为了防止权力高度集中产生的疏漏,总得有人来进行数据复核吧?可谢爱莲是从太子太傅转过来临时接手六部相应事宜的,完全就是个光杆司令,她总不能来个虚空大变活人吧? 幸好还有述律平这个靠谱上司,听完谢爱莲的求助之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给她批了六个女官: “这六人都是宫中合计账目的好手,你且带回去帮你复核数据吧。反正已经把他们给吓着了,别白吓着,再多吓几趟,就有平常心了。” 谢爱莲:反正我这边是真的缺人,那就不客气了,带走带走,成,齐活儿。 又被这六位御赐女官给吓到的前来做汇报的人们:这不成!“由宫中直接派下大量官员协助做事”,恕我们直言,正常来说只有东宫才有这待遇;但是东宫太子他人憎狗厌的,眼下还附贼作乱,怕是这辈子都享受不到这个待遇了……谢爱莲,你是真不怕几十年后被新上位的帝王清算说是“逾制”啊! 总之,这六位女官在战时就住在谢爱莲府上了。 而她们在来到谢爱莲府上的第一日,就见识到了被述律平倚重的这位谢大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库房记录、粮食税收、大军数量……名目繁多的各种数据堆在一起,杂乱无章得很,外人只看一眼都会觉得头疼,谢爱莲却半点没被这些东西难住,只略扫一眼,就能得出相当精确的数字来,然后一一回复过去。 她这边看一眼就能得出结论,那边六人险些把手里的算盘珠子给打出火星来,才能堪堪把所有数据都复核一遍,然后得出一模一样的结果来。 六位本来以为自己能帮上忙的女官:是我们冒昧了,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人算数这么快。感觉我们根本就不是来复核数据的!其实我们就是来谢大人府上吃软饭的罢! 不是吃软饭也差不多了,因为谢爱莲根本就没指望她们能在计算速度上帮忙,她们是来帮谢爱莲兜底复核以防万一的,不是真的能来帮上忙的。 眼下谢爱莲最缺的,其实是能治疗金创正骨等战场常见伤的医生,能改良火器等战场用具的前线绘图师,能帮白再香练兵的精通兵法的人士…… 可还是那句话,光杆司令再怎么缺人,也不能从虚空里变出来哪。 于是谢爱莲只能一边看工部急报,一边检查封城门的工作进度,时不时还要调配一下盔甲和战马的数量,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用: “再从天津那边调一批盔甲过来。叛军长途奔袭,兵马劳累,定然没什么补给,就是撑着一口气来到这里,想要和我们‘一战了之’。要是京城陷落,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周边地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正在谢爱莲忙里忙外之时,突然听得侍女急急来报:“谢大人,有贵客到访,说有守城良策相献。” 谢爱莲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了,但是在听见这句话后,还是强撑着精神道:“快快请来,我这就去正厅见她。” 结果谢爱莲一迈入正厅,就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青衣素裙的贺贞负手而立,站在厅内,就好像这几年来她们从未分开过一样,听到动静后,回转过身来,对她开玩笑似的笑盈盈深施一礼: “谢大人。” 谢爱莲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贺贞,嗔道:“知道你有大志向,这三年来怕是都在闭门读书,可即便如此,也很该给我带个信过来!” 第109章 迎战:哗声动天,所向披靡。 战争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器,靠着不停往里面扔入活人来维持运转,以达到重新分割权力归属的目的。 一般来说,第一次上战场的普通人,在见到这种血肉横飞的惨况后,如果还能侥幸从战争中活下来,那么十有八九会落下一生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所以不少兵士在上阵前,都会被经验丰富的将领拉去进行实战演练,磨练心性,就像要给新买的刀见血开刃一样。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吓破了胆,基本全是靠“军功爵”的胡萝卜在前面吊着、“临阵脱逃者死”的大棒在后面赶,才能勉强打完一场仗。 然而白再香不同。 她自从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之后,完成了官职上的三级跳,随即就全心全意投入到了操练京中驻军的大业中,自然也带手下的兵士们进行了好几次实战操练。 在把周围的山林都来来回回翻了三遍,确定此处再也不会有匪患之后,白再香就把兵士们分成十二组,直接就上了真刀实枪演练,两两对战,最后胜出的一方可以吃一顿肉。 其实京城驻军的待遇还算可以。 别的不说,毕竟因为在述律平这位最高掌权者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在保不准她什么时候就会兴致上头巡视检查的前提下,克扣军饷、苛待饮食这样的事情本就少有。 ——但架不住白再香实在太懂人心了! 她给胜者发奖品的时候,不是普通的“给你碗里多加块肉”,而是专门在吃饭的地方另外支起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锅里,煮着上好的大肉,还有八角、桂皮、胡椒、丁香等昂贵的香料,开饭的时候那叫一个香飘十里,令人垂涎不已。 这就已经够馋人的了,结果在给赢的队伍开饭的时候,还会专门有支小队,提着锣鼓在全军面前转一圈,敲锣打鼓宣告赢方队伍的奖励,好听的话简直就跟不要钱似的,说了满满一箩筐,着实是给赢的人做了十成十的面子。 都说“人要脸,树要皮”。这种奖励制度的花费,比起真金白银的加官进爵、封万户侯来说,不过是一笔不起眼的开销而已;但是它带来的激励性可是十成十的,专门抬出来一个典型,表扬多次后,几场演练下来,京城驻军就打出火气来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当双方憋着一股火冲突起来的时候,再也听不见什么问候对面十八代祖宗的污言秽语了,而是更简洁有力的嘲讽: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连顿肉都吃不上的废物!” “你、你……你等着,上次是不小心叫你们钻了空子,你们才能赢的,要是堂堂正正打起来,你们在我们手下走不过三招!” “说的比唱的好听,可惜到头来还是不能赢。” “你别得意!我忍你很久了,你等着,今天就让你知道我才是你祖宗!” ——如果可以的话,谁都不想上战场打仗,谁都想过上和平的好日子。可战争一旦开启,就不能轻易结束,必须经过漫长的拉锯战后,才能取得战胜与和平。 ——那么,要如何让“打仗”这件事,变成人人都要争着抢着吃到嘴里的香饽饽呢? 白再香:根据我多年的御兽经验,饭要抢着吃才会香。这个道理放在狗身上能用,没道理放在人的身上就不能用了,总之先试一试。 再加上这支队伍里,还有不少之前跟着述律平打天下的老兵。白再香接手京城驻军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老兵拆散了,编进其他队伍中: 第一,部分老兵油子的身上已经有了欺负新人、偷奸耍滑、聚众赌博的不良习气,把他们拆散后,这帮人就没法拧成一股绳去带坏别人了,如果有人胆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违反军纪,正好可以杀鸡儆猴,整顿纪律。 第二,这帮人实打实上过战场见过血。能够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只要没吓破胆,就和新兵有本质上的区别。只要把他们放在军营里,他们身上的那种气质,就像能够吸附铁屑的磁石一样,把新兵也带得悍不畏死起来。 如此一来,这支军队在白再香的手中,没过几日,便脱胎换骨,战力翻番了。 可是在实战操练的时候,不管兵士们打得如何鼻青脸肿、血肉横飞,白再香从高台上望过去的时候,也觉得心中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有种熟悉的微妙感: 我总觉得我之前早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幅阵仗很多次了。 然而在我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之前,别说掌兵,甚至都不能踏出皇宫一步,这种熟悉感又从何说起? ——如果白再香和此时正在西南日以继夜开方子从疫情中疯狂救人的金钗一样,有能够看见过去未来一切事情的天眼,就会知道她的这种微妙的熟悉感从何而起: 在另一个时空中,她会再晚上几百年出世,然后在蜀地土司起兵作乱占领重庆的时候代夫出征,和名为“秦良玉”的女将一同平定叛乱,功垂千古,刻有她一生相关事迹的石碑,至今还被存于当地文物保管所内,被认定为“有比较重要历史价值的为三级文物”。 可讽刺的是,那个时空中的她虽然军功卓著,可并未因此获得什么有实权的封号,只被封为“一品夫人”;结果就连这个“一品夫人”的诰命,都因为她妾室的身份,被耽搁了好久,等到她辅佐她的子嗣继承官位,打理当地政事的时候,这份姗姗来迟的荣耀,才终于落到她身上。 不以军功封,不以战绩封,以子嗣封。 也幸好她没有生在那个时代,所以对白再香来说,这个一听就让人感觉十分窒息的未来,再也不是能够牵绊住她脚步的缚龙索,再也不是能束缚住苍鹰双翼的金丝笼,而是一种微妙的“既视感”,仅此而已,压根不值得多想。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否则只会给自己增加烦恼,白再香向来很明白这点。 ——或者说,要是她想不明白就要钻死胡同的话,早就在御兽苑里的时候,被“女官无法身在高位”的残酷现实给活活逼死了。 于是,当今日的操练一结束,她惯用的传令女将问她,接下来做什么安排的时候,白再香立刻就将这种既视感抛到了脑后,吩咐道: “去伤兵营看看伤患的情况如何,然后回营用饭,安排相应人手值夜,如有逆贼踪迹,第一时间来报。” 就连伤兵营的安排,白再香也经过相当精细的考量: 如果一直只鼓励大家实战演练内斗的话,这样下去迟早打出真火来。既然这样,养伤的时候,就得多听听文化道德教育课程,化火气为动力,没什么问题吧? 她在将这方面的安排汇报上去之后,看得述律平拍案叫绝,火速拨了二十多名女官来“教化兵士”,来的人里,正好便有之前和白再香,在太和殿偏殿中,有过短暂一面之缘的藏书阁女官。 二人再次相见时,白再香已身居高位,获封镇国大将军,若此次果能平叛,她的官职和爵位只怕会往上再升一升,不久前还能坐在一起,饮茶谈天的朋友之间,已经悄然出现云泥之别了。 然而藏书阁女官半点都没有因此心怀芥蒂,反而拉着白再香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久,方放心呼出口气来,笑道:“白将军风采更胜以往,实在叫我等见而心喜。” 她又看了白再香好久,笑叹道:“昔年常在宫中藏书阁见到你,便觉你不是普通人,将来必有不凡奇遇,未曾想……真有今日。” 于是来自宫中的女官们便领了新官职,在军营中住了下来,明确分工成了两拨: 一波负责去伤兵营,宣扬“平日里练练手就算了,关键时刻还是要一致对外”的道理,一波负责去深入基层,在演练结束后,教导兵士们略微认识几个字和看地图,这样白再香颁布下来的相关命令,就人人都能听懂了,不至于出现和之前千百年来的军队一样,只有带头的人知道应该往哪边打,底下的兵士全都两眼一抹黑,半点机动性也没有的情况。 ——简而言之,就是思想道德建设和基础文化素质,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白再香的这一系列安排,放在几千年后,就是从乱世中一路杀出来的某支真正的王者之师、人民之师的标准操作;但是放在几千年前,就有点离经叛道的意思了。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对她的决定置喙半分,更没人敢在背后嚼女官的舌头。这支从京中派出的军队特供版扶贫队伍,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尊重,没多久,就上下一心了。 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护国大将军在他戍边的多年里,虽然别的用没有,但他留在京中的人质,是实打实地发挥出了百分之一千的作用: 他的好孙子给后人做了个血淋淋的榜样,用自己的性命,诠释了“背后嚼女官舌头会有怎样的下场”,同时为御兽苑中饲养的狗类伙食改善提供了样本,实在是“死了比活着更有用”的一大奇才。 女将领命而去的时候,正好与今日刚刚结束讲学的女官队伍擦肩而过。她们的面上尽是疲倦的神色,可比起在宫中锦衣玉食却没什么施展才华的以往,还是现在的她们看起来更生机勃勃一些。 当即就有眼尖的女官看见了白再香,立刻上前和白再香打招呼: “白姑姑……白将军好!将军今日练兵辛苦了!” “将军有没有需要换洗或者修补的衣服?有的话尽管交给我们就是。” 白再香因为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知道手里没实权的人有多苦,平日里就很是体恤她们;再加上她又和气,听说谁有困难,总是愿意随手帮一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宫中威信很高,眼下哪怕来了军中,也有人总是惦着她,见白再香刚从练兵场回来,浑身尘土,便心疼得很,提议道: 第110章 异士:风车雨马,星行电征。 上过战场的人,多多少少都该知道“刀剑无眼”的道理。 昨日还在跟你谈天说地的同乡,今天可能就已经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前段时间还跟你畅想过,战争结束后就能回家种地的同袍,今天鸣金收兵后,就可能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回来。 从雁门关远道赶来这里的边军们,不少之前跟着护国将军打过开国战,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昨日之前,他们对生死看得很淡,要不是护国大将军轻敌自大瞎指挥、后来贺太傅又临时打退堂鼓的话,他们能打到哪里还真不好说。 ——可问题是,这个词不能变成字面意义上的“无眼”! ——死了一堆普通兵士,和一位将领被万军丛中直取首级,所造成的士气打击,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护国大将军被抬下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被自己的血糊了个严严实实,随军医师从他身上往下解盔甲的时候,那衣服都不是“脱”下来的,只能用剪刀剪开,再撕下来。 但严格来说,他的身上还真没有太多伤口。 除去因战甲磕磕碰碰弄出来的淤青,因撤退太乱而导致的擦伤和挫伤之外,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那就是被述律平一箭穿脑,把眼球都打飞去不知道哪个角落的贯穿伤。 然而仅凭这一处伤口,就能提前敲响他的丧钟了。 登上城楼亲自督战的述律平,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人可没真的老;虽然断了手,但一身武艺还在。想要趁乱搞事的,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够不够格。 可被她拿来立威的叛军之首,也就是护国将军,他的命就没那么好了。 在用来衡量拉力的时候,“一石”这个单位对应的精准力道,大概有一百斤到一百五十斤之间,这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所以通常情况下,“十石”的强弓,因过分笨重、对使用者的要求过高等因素,多半不是用来在战场上实战的,而是用于选拔力气超乎常人的奇人异士的。 结果述律平这位猛人,不仅把十石的强弓拿到了战场上,还将其运用到了实战中,并一箭射穿了护国将军的眼睛,让他当场做了个独眼龙。 这一手可把雁门叛军给吓得不轻,因此这几天来,不管京城驻军怎么挑衅进攻,雁门叛军在失去最能打仗的首领后,就始终坚守阵地半步不出,同时他们的营地里,也围绕着一种凄风苦雨的氛围。 之前曾经聚在一起私下抱怨的人们,也改换了话题,从“当时就应该趁乱打进京城去替大将军报仇”的热血沸腾,变成了“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的愁云惨淡: “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该不会是遭报应了吧?” “我就说不该反的,没人信我。你们知道前几年太和殿上的神迹吗?” “是说四川宣慰使秦慕玉‘玉剑光出怀中’的那件事吗?知道啊,谁不知道?所以贺家老儿说什么‘牝鸡司晨,有违正统’,完全就是胡扯!” “就是就是,如果陛下真的不是正统的话,怎么会有这种异象出现?” “……那我们造了反,会被诛九族吗?贺太傅的家人已经被全都斩首了,听说半夜扔进来的那些东西就是他的家人的尸体……” 说着说着,这帮人便沉默了下去,这一刻,哪怕是最没文化的、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种莫名的疫病从护国大将军开始,飞速扩散开来,蔓延到了整个营地,症状主要有发烧、头痛、恶心和上吐下泻,没过多久,就把原本姑且称得上生龙活虎的一支军队,给折磨得形销骨立,险些没瘦脱相。 贺太傅心中惶惶,立时叫了随军医师来检查病人情况,然而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医师,竟也无法立刻判断出这是什么疾病。 在得道“病因尚不明确”的诊断后,贺太傅当场就暴怒了,不知道是因为他担心军队,还是因为他最近也隐隐有了同样症状:“怎么会查不出来?这不可能!” 当然,他还有后半句话藏着没说,因为这样的好消息是不能轻易和普通人分享的: 为了成事,谢端可是把他的妻子都杀了,分给我们吃了神仙肉,吃过神仙肉的我们应该百毒不侵,长生不老才对,怎么可能生病? 医师见惯了战场上的生离死别,眼下面对着失态的贺太傅,面上半点表情变化也没有,只冷静道:“请大人冷静。战场上刀剑无眼,战局瞬息万变,生死疾病本就是不可预料之事……” 贺太傅没能耐心听完医师的辩解,便打断了他们的分析,怒道:“用不着你们说这些废话。你们只要说,这疫病是不是外面不停扔进来的尸体引发的就行!” 被急召而来、聚集在一起的医师们听他这么说,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有人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异议道: “大人容禀,营地中的急症,虽然看起来像是瘟疫,可和书上描述的‘尸体腐烂而导致的瘟疫症状’有极大不同,更像是诸位体内有虫导致的。” “药王他老人家曾在《千金方》中记录过,说‘人腹中有尸虫,此物与人俱生,而为人大害’,不能小瞧了三尸九虫之海。各位大人近些日子来,有没有吃什么从不净的水里取的鱼虾和螺蛳,或者没煮熟的猪肉和牛乳?” 这个问题一出,贺太傅恍惚了一瞬。 在离开京城前,他们在密室中密谋的画面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昏暗的烛光下,有粘稠而柔软的黑色软体生物,在金盘中肆意扭曲舒展肢体: 有没有来着?好像是没有的?应该没有吧?头好痛,没有。 细长的白色线形虫从他的眼眶里微微探头,蠕动着从眼眶内部缓缓爬过,在剧烈的头痛折磨下,贺太傅下意识吸了吸差点不受控制滴出来的口水,含糊道: “……没有。” 然而在雁门叛军被这场不知从何而起的疫病给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从西南边境传来的,同样是“疫情”的十万火急的情报,也同样送到了述律平桌前。 负责驯养信鸽的女官在接到信后,看见了上面的加急火印和鸡毛,就第一时间将其呈给了谢爱莲和贺贞。 二人拆封后粗粗一看,对视一眼,知道不管这个消息是好是坏,都不是她们两人能决断的,便将这份急报送到了还在教太女读书的述律平桌前: “陛下,四川宣慰使秦慕玉急报,西南大疫,染病者众。” 述律平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厥过去:啥玩意儿?! ——世界上最不省心的事情,就是在没有电报和网络的古代,等身在京城的统治者接到西南的信息后,哪怕用的是最高规格的八百里加急,也都过去十天半个月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贺贞看述律平面色铁青,赶紧翻开急报的后面几页,给好朋友的女儿疯狂找补: “众土司已在秦宣慰使号召下,封锁边境,病者不得出;又从当地征召苗医,就地取材,缓解疫情。” “眼下西南大疫已得到缓解,然而当地穷山恶水,草药不足,人手稀缺,秦宣慰使送信来,便是询问京中能否运些赈灾粮食药草过去,若不能的话,送点医师过去也好。” ——世界上最省心的事情,就是统治者接到坏消息的报告后,发现虽然情报送来得晚,但是另一边人家已经自己解决完这些事情了,最多就是过来跟你要点支援,你不给的话也没问题,反正人家能自己解决。 述律平长出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喃喃道:“天耶,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当年的恩科中选了阿玉做状元。” 她呼出这一口气后,只觉劫后余生,心跳如雷鸣,而这番响动自然也传到了依偎在她怀中的黄袍少女耳中。 于是黄袍少女揪着述律平的前襟,一迭声喊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声音又甜又软,但是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阿娘——母亲——陛下——理理我嘛。” 述律平被缠得两只耳朵里全都是嗡嗡的鸣响,只得无奈道:“好嘛,什么事?” 因为述律平已经在城墙上亲口说过,不认东宫太子,只认皇太女,所以哪怕她还没正式下旨昭告天下皇太女的地位,这个只有没几岁的小孩子,也基本上已经稳稳坐在帝国继承者的位置上了。 换做普通人家,她现在没准还在折竹枝做骑马游戏的年纪;然而这位皇太女,已经对“我将来要管理这些人”的概念,有了初步认知,见母亲失态,立刻心生好奇,紧紧追问道:“阿玉是谁?” 述律平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回答道:“她是你谢姨的女儿,就像你是我的女儿一样。不过她的年纪比你大些,护着你是肯定没问题的。” “等我百年之后不能再照顾你了,到时候,她就会和现在的阿莲一样,辅佐坐在我的位置上的你。” 小孩子对同性别的年长者,都有下意识的敬仰和信服之心;再加上谢爱莲自从卸下了东宫太子这个重担之后,感觉天也蓝了草也绿了花也红了,教起更省心的皇太女来,那叫一个尽心竭力又轻松快乐,属实是“我爱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也爱我”的爱岗敬业模范。 人一旦开始快乐工作,就会把周围的气氛都带得很宽松;再加上谢爱莲在教导小孩子的时候,一直都在参考自己当年学习时的经验,努力把各种小游戏掺进课程里,寓教于乐,除去废太子自己拧巴着走进了死胡同以至于油盐不进之外,正常人都吃这一套的,故述律元对她的印象只有加分没有减分。 第111章 抵达:开门放行,关门打狗。 正常神仙的运输方式:袖中乾坤,缩地成寸,七彩祥云。 非传统神仙的运输方式:全都进我育儿袋里罢,统统打包带过去! 罗森之前只负责把药材和特产从西南运到京城,几乎从来没接过送人这样的精细活,本来就手生;再加上正常人的赶路方式是两条腿平稳走路,可她受种族限制,只能一蹦一跳地赶路,多方因素叠加之下,直接导致哪怕她有意控制了力道,可这支援助西南的女医队伍直到落地半炷香后,都还觉得天旋地转,找不着北。 虽然罗森在乾坤袋——在医师们的恳请之下,她为了保全这帮姑娘们对神仙世界的梦想和滤镜,还是把育儿袋改口称乾坤袋了——里准备了足量的晕车药,可她们想着,这怎么说都是珍贵的药物呢,等下要是西南这边用得上怎么办?就硬是撑着,一口没吃,全都省了下来。 罗森见她们被颠得七荤八素,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打算上去帮一把,便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们进去?” 医师们闻言,连连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好,只是晕车,又不是残废。” ——开玩笑,先不说晕车之类的小事,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人类,为了避免给已经乱得不行的西南火上浇油,也让大家不要恐慌之下把她当成怪物给打杀了,还是不要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吧。 罗森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从口袋里掏出几十袋药草,堆在一起,随即矮下身子,藏在一旁的灌木丛中,目送这支队伍在夜色中缓缓远去,叩响城门,方起身纵跃远去。 不得不说,医师们“不暴露罗森真身不让别人干扰她”的想法很好,但是如此一来,落在外人眼中,这一幕多多少少就有点吓人了: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月黑风高之夜,在已经因为疫情爆发而封锁多日的城门前,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支穿着白衣服的几十人的队伍。 她们原本穿的都是和贺贞一样的青袍素衫,可青袍在夜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显眼,再加上她们多数人其实就这么一身好衣服,如果弄脏了不好办,于是她们齐齐把衣服反过来穿后,就露出了里面用粗麻布做的内里。 这如果不是神兵天降,就是地府里的白无常们集合开会,考虑到近些日子来西南的情况,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更要命的是,罗森在确认她们抵达城门之后,就来了个惊天动地的原地蹬腿起飞。 这一下踹出去,好家伙,狂风大作,扬沙起尘,遮天蔽月,搭配几十个突然出现在城门口的白影,饶是石敢当来,也得被吓掉半条命去。 于是城墙上发现了这支队伍的人立刻齐齐拉满弓,同时又叫人去,请来武艺超群的秦慕玉坐镇。 别看这帮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实则在看到那几十个通体素白、疑似鬼魂的身影后,就连胆子最大的苗女的声音都发抖了,蜜色的面庞都吓成了一片苍白: “去叫宣慰使来,就说突然有人夜叩城门,用意不明!” 结果奉命去请秦慕玉的人刚刚离开,就听见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分明细弱,却不知为何,就是能传入她们耳中: “奉贺相之命,驰援西南,我等已带来了京中特意拨下的药物,人和物资都在这里,劳烦开门,放我们进去。” 苗女心中大惊,叫手下众人姑且把拉满的弓弦松松,壮着胆子从城楼门洞里探出头去一望,便依稀看清了这帮家伙只不过是穿了一身素色衣服的活人而已,有影子,并不是什么幽冥鬼神。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她心中不喜反忧,愈发觉得愧疚难耐,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分说: 这里难道是什么好去处吗?西南地区十万大山十万水,每年因为水土不服、不熟悉地形而死在这里的异乡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再加上近些日子来,疫情好像出现了变种,传播范围是控制住了,但患病者的症状却表现得更为复杂,就连患者的家人,在面对着高烧不断、气若游丝的病人的时候,也有些害怕。 这里已经搭进去一个金钗了,不能把更多的人再填进去当耗材。 再说了,谁知道她们是主动来的,还是被掌权者逼着来的?按照北边的中原人的想法,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可现在站在城门下头的,分明全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女郎。 前些年她分明记得宣慰使大人和金钗曾说,摄政太后唯有一子,居于东宫;那眼下送她们来的,是“摄政太后”,还是“东宫太子”? 前者有钦点两位女状元的事迹在先,又有秦慕玉作保,说“陛下从不亏待自己人”,如果掌权的还是她,那来的这支医师队伍全都是女性,便是有情可原;但如果掌权的是后者,那就很难说,她们是被派来“赈灾”的,还是派来“送死”的。 生病归生病,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做了刽子手的帮凶。 于是她和医师队伍的首领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便高声道: “你们回去吧,这里疫情太严重了,来了就是送死!活着比什么都强,好好的一条命,别耗在这种地方,不值当的!” 她想了想,又喊道:“瞧瞧你们自己都虚成什么样子了,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我们还撑得住!” 那支几十人的队伍只小小爆发出一阵议论声,随即便很快静止了下去,可见训练有素,上下一心。 ——然而外人不知道的是,这番议论声根本就不是在争执“要不要回去”,而是在说另一件更微妙的事情: “……谁去跟她解释解释,说我们真的不虚,只是晕车后遗症而已?” “你觉得她会信吗?说实在的,在今晚之前,要是有人跟我说世界上还有晕车一事,我肯定会觉得这人是闲出来的富贵病。” “没办法了,把圣旨和生死状一起拿出来吧。” “可是这么晚了,她们看得清么?” “没事,我听说西南这边的女郎个个都是好猎手,就算她们眼力不好也没事,反正陛下的宝玺足够大。” 于是为首的女子深一脚浅一脚上前,就着城楼上的火光,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抖开,半点不让地高声喊了回去: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已经签过生死状了。贺相手下,绝无贪生怕死之人,你且开门便是!” 苗女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 在这支队伍抵达西南之前,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中原朝廷派来援边的官员,不仅是清一色的男人,而且做起事来,那叫一个拈轻怕重,生怕自己比别人多做一点事情。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为自己的偷懒振振有词辩解: “谁不知道西南是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我们出力做事,为的就是日后清点功绩的时候,能升官发财,可是这种地方,就算使上一万分的力气,也不见得能做出什么大事来。既然如此,我们还花这个劳什子的心思作甚?” 可眼下,朝廷新派来的这支队伍,不仅迥异于过往,是一支彻底的娘子军,更是在城门前拿出了加盖太后宝玺、传国玉玺的生死状,明摆着就是把一腔心血,都要耗在这里了。 她突然觉得眼角有些热,赶紧借着夜色的掩护,抬手抹了抹眼角,迎向下属们同样难以置信又饱含期盼的目光,高声道: “有劳诸位,今日之恩,我等毕生难忘——开门放行,请诸位义士入城!” 雁门之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正巧赶上罗森刚把新一轮的药草从西南运到京城——然后又赶上疫情爆发和京城另拨的援助物资一起带回来了——如此一来,京中这些日子的政治变动尚未来得及传到西南,别说贺贞仕途高升的事了,就连雁门边军叛乱的消息也没传过来。 因此秦慕玉赶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贺相手下”这一句,下意识就以为她们口中的“贺相”是贺太傅终于得偿所愿成功升职,便疑惑道: “贺太傅他名下什么时候还有此等义士?他那个三不沾的德行都能招到这种人,别是祖坟上冒青烟冒到炸了吧?” “宣慰使大人,你在说什么呢?”入城的医师们听见这话,立刻就知道她这是想岔了,笑道: “贺太傅已附贼作乱,不成气候,被陛下除官身,诛三族,京中从此再无‘贺太傅’。眼下坐在丞相位置上的,是我们的老师贺贞,可不是那等乱臣贼子。” “她现在可是一品大员呢。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贺太傅叛乱之罪,太和殿上御笔钦点我们老师为进士科状元;又因为是战时,情况特殊,老师得以执掌相印协理国事,便是宣慰使大人见了,也得称一声‘贺相’。” 秦慕玉一怔,突然想起那年自梳宴上,她和母亲想借此事向摄政太后彻底投诚之时,曾经在宴席上说话的女子。 她对那场自梳宴的具体事宜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能记得,不管现场有多么热闹,只要打扮最素净、说话最温和、看起来最容易让人忘记的贺贞一开口,就能立刻说中所有人的心事,就能让大家都认同她的观点。 秦慕玉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 刚刚在城墙上想拦人的苗女见她莫名就笑了起来,还以为她这是在笑自己,便上前在她手上拧了一把,嗔道:“你是不是在笑我心思多?” 秦慕玉止住了笑,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能看到她们,实在太好了。” 这支队伍很快就被安排到了金钗手下,她那边正缺人手呢,为了对付症状愈发复杂严重的疫情,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三个用。 她们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金钗在那里中气十足地安排事情: 第112章 讲座:“‘人’的时代到来了。” 东元2782年12月,燕京大学施德楼礼堂内座无虚席。 今日是秦婉教授的《从神话和历史双重角度解读北魏的人文精神》讲座,这位大佬在文化人类学、神话学、民间文艺学和历史学等多方面均有建树,很是值得一听。 虽说她是多校同时挂名的荣誉教授和本校资深教授,但毕竟上了年纪,近些年已经不带学生了,学校更是不敢累着这根定海神针,排课少之又少,如此一来,学生们想要聆听她的教诲,就只能等这位老教授心血来潮,才能捡个漏。 这不,眼下还真叫她们捡着了。 一辆红旗车停在礼堂门口,从车里最先下来的不是秦教授本人,而是校方给她专门配的两位助理,一个伸手扶她出来,一个帮忙拎公文包,少顷,一位满头银发、面颊红润、面容慈祥的老人,便出现在了礼堂门口,一边往里走一边开玩笑道: “礼堂该不会坐不满吧?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如果有教授来讲课,听众却很少的话,校方就要让各学院派人来把座位给坐满,这种面子工程当年可不少。” “哎哟,老师您这话说得,怎么可能嘛。”扶着她的助理立刻笑道,“您要开讲座的消息一传出来,哪怕校方已经做了限制,说必须预约入场,预约系统也一瞬间爆掉了,卡得就像每年选课和考研出分的网站一样。我年年选课都能抢到想上的,结果这次愣是没抢到门票。” 另一位助理也笑道:“这场免费的讲座门票在网上都炒到五千一张了……不对,好像现在不止五千了?我只记得我第一天没预约到的时候上去一看,就被倒卖票的黄牛给吓了一跳。我以为这是票价的极限,没想到这只是我消费能力的极限,几天过后票价竟然还能炒得更高,好吓人。要不是老师给我俩留了个座位,我怕是都上不起这堂课。” 老教授失笑:“不至于不至于。好了,咱们进去,把包给我。” 两位助理一个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装着蜂蜜薄荷水的水壶和润喉糖,另一位则把公文包递过去,摸到过道上的预留位置坐下;与此同时,秦教授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清清嗓子,开口道: “自从本学期的专业课提前结课后,我就再也没登上过讲台,人老了,经不起折腾,没办法。” “但是前些日子,我在家中偷懒看书的时候,突然对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故事很感兴趣,便考证了一下她执政期间任用人才的举措和相关的神话、仙话传说,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就开了这个讲座,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心得。” 随着她的话音响起,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列列述律平的相关资料,从戎马征战的前半生到作为政治家的后半生,应有尽有,从战胜功绩、政治主张、执政理念和手段等多方面,简要分析了一下她的历史地位。 秦教授的讲座受欢迎是有原因的。她在讲述述律平的相关功绩的时候,并没有单纯地歌功颂德,而是从一个很亲切的日常角度切入道: “大家看一下她的故事,我们就会发现,述律平这家伙,嘿,老有意思了。” “咱们现在不是有个很流行的词,叫什么‘哪有人不患精神病的,都是硬撑罢了’;而述律平在金帐可汗去世后,摄军国大事的二十年里,整个人也和在座诸位今天不得不上早八课的同学一样,同样呈现出一种相当稳定的精神病发作的态度——大家别笑,这是真的。” 在满堂快活的笑声中,她又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某国防大学的校门。别问正在听讲座的学生们为什么能认出来别人家的校门,问就是大家差不多都挨在一起,出门逛街就能看见,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大家请看,这就是她执政时期,接二连三产出诸如义肢、连弩和连发火枪的‘精铸处’的原址。虽然她后来把精铸处搬入宫中,和内司合并在了一起,但是精铸处别院却依然保存了下来。” “多年后,时过境迁,王朝不再,但考虑到纪念意义和历史意义,以起激励作用,效仿先贤,新时代的国防大学最终还是选择了这里作为校址。” ppt还在继续往下放映,将当年精铸处的产出流程和类别一一细细道来: “但是在精铸处建造起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没能做出什么新东西来,最多就做了个连弩。根据述律平本人的回忆录和工匠留下的心得,我们不难看出,她当初研发这些东西,一边是要准备以后和茜香国打仗,一边又打算对内清算贪官。” “由此可见,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她前半生的执政方式,都是很传统的封建帝王观。在一口气死了四个不成器的儿子之后,她都没自称皇帝,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一些父系社会的遗毒影响。” 秦教授又按了一下按键,投影仪上的ppt便显示出一个硕大的“稳”字来,她这才继续道: “可你说她没为人民、为国家做好事,是个保守派?错喽,她后期为当时尚且处于被三纲五常礼法压榨下的女性,带来的东西,可比那些天天嚷着正统礼法的儒生们带来的要多一万倍。” 出现在这个“稳”字下面的,是雁门之变结束后,推行开来的一系列措施,秦教授也解说道: “比如对女户减免税赋徭役,调整科举考试中的女性比例,大力扶持女官,严惩谣言和家暴等等。可是同学们再擦亮眼睛看一看,这些制度眼熟不眼熟?对啦,这分明是隔壁茜香国的路数。” 她看不少人对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似乎没什么兴趣,就又诙谐调侃道: “问题是述律平她怎么就开始抄作业了呢?人家堂堂一国皇帝,哦不对,前期还是摄政太后,怎么就和咱们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就开始女娲开天造人一样,复习等于预习,抄起作业来了?” 她的这番话顿时引发了全场一阵低低的笑声,几乎所有人的兴趣都被调动起来了,秦教授趁热打铁紧跟而上: “就好像一夜之间,她被仙人点化后看破了红尘似的,立刻认清了最本质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一国所虑,非在外患,而在内忧。” 与此同时,ppt上也出现了一个新的“革”字,正好排在刚刚的“稳”字旁边,两个大字之间,又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红线,将这两种风格迥异的政治观念区分开,秦教授这才继续道: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女人是无产阶级中的无产阶级’,而为了革命成功,‘我们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把拥护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我们的人搞得少少的’!” 这番慷慨激昂的解说,可算是把全场的兴趣都调动起来了,秦教授兴致勃勃一拍桌,又开口道: “这些观念在现在的我们看来,是相当先进的、开明的;但是落在当时的人,啊,尤其是男人们的眼里,就可以用那个表情包来概括了:不是,她有病吧?!” “述律平这一改革,就动了既得利益群体的蛋糕。不,准确来说,这已经不是分蛋糕的级别了,基本上就是明火执仗上门去抢哪。” 秦教授说话间,正在放映的ppt上也出现了一副人物关系图。 位于这张图表最上方的,是一位戴通天冠、穿九龙袍、佩紫金带的中年女子。她坐在皇位上,神色严肃,不怒自威,只远远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敬意,这便是“权力是女人最好的补品”的最佳诠释。 哪怕画这幅画的时候,述律平已年过五十,可经过画师妙笔描绘,数千年后的人,也能够从她的眉梢眼角,窥见昔年风华正茂的少女纵马扬鞭、挽弓搭箭的身影。 在她下方,延伸出两根最粗的黑线,一左一右,分别标注了“文”“武”两字,这文武两条主干线上,又各自延伸出无数条粗细、长短不一的分支,通往更多的画像。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也是最粗的四条线,文武对半开,两厢持平。 ——领衔“文”一方的,是一青一红两道身影,配字分别是“贺贞”,“谢爱莲”。 按照历史记载,贺贞以年少之身登临高位之时,甚至都不到而立之年,画师为她作画的时候,也有意将她的面容绘制得格外年轻,可即便如此,长期亲力亲为的教学也颇费心血,使得她年纪轻轻,鬓边便有了霜雪的颜色,与她青衣素衫的装扮映在一起,就格外触目惊心。 而另一边谢爱莲的画像,则和贺贞走向了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想要营造出“对比效果”,这位画师在为谢爱莲画像的时候,用了大片大片的朱砂、金箔和绯墨,勾勒出了她戴进贤冠、着一品绯色官袍的形象,好一个富贵雍容的千金女郎。 秦教授调整了一下站姿,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好让自己能支撑着继续讲下去,继续道: “纵观历朝历代,我们不难发现,要是帝王叛逆到这个程度的话,基本上就凉透了,没得救。” 她说话间,抬手按了个按钮,那两条加粗过的黑线便像活了过来一样,从这两幅画像上方延伸开来,再度径直没入述律平的画像底下: “但述律平当年发动太和殿政变的时候,直接用‘断腕’一事把自己送上了道德制高点,从此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再加上她后来虽然因为雁门事变,和文官群体一度闹得很僵,结果等她一启用莲公梅相,好嘛,一个是世家代表人,一个是被灭门的文官后裔,她的名声又立刻好回来了。” “这个时候可能就有对这段历史不太了解的同学要问了,‘哎,老师,你讲得没道理啊,她都这么挑衅世家和文官集团了,怎么这两个最能对着皇帝一通乱喊的团体,眼下竟然什么都没说呢?’” 第113章 动荡:“这是大不敬,你怎么敢的!” 人间战火乍起,三十三重天上也没闲着。 如今按照瑶池王母颁布的新律,瑶池大会五日召开一次,除身负要职的神仙之外,只领受闲职的闲散人员并不强制到场,所以大家对新律的接受度也还算良好。 直至前些日子,瑶池内的十丈金钟陡然鸣响七声。 这七声钟鸣响起的时候,按照人间的时辰算法来看,都是子时了。 不少从凡人修炼飞升而成的神仙还保留着在人间的习性,虽说不睡觉,也都在或闭目养神,或神游太虚,因此这一下可把不少人吓得够呛,甚至还有定力不佳的家伙直接从玉床上一跤摔了下来,对匆匆捧来冠服的侍从疑惑道: “出什么事了?” 侍从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瑶池王母要在大半夜开会,可钟声一响,就是紧急大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是用爬的也要爬过去,便只能忙忙解释道: “不管出了什么事,总之速速赶去是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他们说话间,已经有不少动作快的神仙,早就踏祥云、跨异兽赶去了,五彩的流光在夜空中不停呼啸而过,几乎把半个天界都照得雪亮: “前几次金钟鸣响,是巫妖大战和阐截相争;最近的一次还是大会尚在凌霄宝殿上召开的时候,为了审判胆敢诱拐天孙的凡人和颁布新律;这次必定不是小事,还请主君尽快动身,切莫延误!” 脚程慢些的还在收拾东西,快些的人已经走到一半了。 只不过这种人不仅脚程快,眼神也很灵光,简而言之就是识相——废话,半夜被领导从床上叫起来去开会,正常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怨气,但那些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人,要么是真正愿意“把我的全部精力都奉献给工作,让世界都因为我这颗螺丝钉的努力变得更好”的实诚人,要么就是特别会体察上意的精明人——既然是精明人,怎么会察觉不到身边的变化呢? 于是在率先赶往瑶池的队伍中,立刻便有人认出了凌霄宝殿那片灯火通明的废墟周边异况,诧异道: “奇怪,那位陛下自从入了赌局后,就不怎么理政了,怎么眼下却有这么多天兵天将围在他门口?” 这位发话的人也很当得起他的职位,是“千里眼、顺风耳”中的前一位,别说是数十丈开外的同僚们了,便是那里的树上多停了一只鸟儿,他也认得出来:1 “而且我看着,这些天兵天将的装扮,并非是保护两位陛下的人身安全时,应该按照正常规章制度穿着的‘轻甲短剑’,而是身穿重甲、配实实在在能上战场兵器的装扮,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千里眼因着目力千里的缘故,平日里没少看人间皇家那些争权夺利、手足相残的惨剧,因此这阵仗一出来,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连带着脚下驾驶祥云赶路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惶惶道:“该不会是……有什么变故吧?” “你在说什么疯话呢?”和他一同赶路的顺风耳大惊失色,赶忙回头看看四周,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的口无遮拦之后,这才正色道: “要我说,你就是看人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看多了,连带着你的道心都浑浊了起来。两位陛下夫妻恩爱多年,便是有了这个赌局,也不曾真正伤了和气,哪里轮到咱们这些看守天门的小卒瞎指点!” 不过顺风耳说归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也没怎么有底: 毕竟这阵仗实在太罕见了。 自三十三重天建立以来,不管是从天地灵气中诞生出来的神仙,还是夫妻恩爱匹配后繁衍的子嗣,抑或者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修行者,哪个见了两位陛下后,不是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的? 这种恭敬,不仅是因着他们是天界的至高统治者,更因为他们“建立天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顺应了天道,两人才能齐齐从“东王公”、“西王母”这样的普通神仙,摇身一变,成为“凌霄玉帝”和“瑶池王母”这样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掌权者。 换而言之,不管眼下,围在凌霄宝殿之外的天兵天将们,是瑶池王母派来的,还是随便哪个狗胆包天的同僚派来的,这件事都非同小可: 对前者而言,这是一次赤裸裸、血淋淋的身份切割和权力争夺;对后者来说,这就是不知死活、不识好歹的以下犯上;而且不管对谁来说,这都是有违天意、逆天而行的反抗“天道”的行为,简直就是找死! 于是他也悄悄竖起耳朵听了听,片刻后放心地长出一口气,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中气十足了起来: “我已经听过了,凌霄宝殿中并无异动,最多只有陛下奋笔疾书写东西的‘沙沙’声,而且驻守在这里的天兵天将之间也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应该就是这位陛下突然想做些什么事,所以调集了人手,不必担忧。” 眼下,天界政治立场分为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二者虽说不到日后现代社会政坛上两党相争时,那般水火不相容的境地,却也已经看对面相当不顺眼了: 一派坚持千百年来的摸鱼传统,和现代社会的资本家老板一样,把“我把工作全都送到下属那里让下属去干,就是在锻炼下属赏识下属”的画大饼原则运用得炉火纯青,这便是保守派。不过保守派和人类的唯一区别就是这帮咸鱼多多少少还有点良心,兑现大饼的时候一个子都不会少。 ——总之,保守派的核心思想就是摸鱼偷懒,能用五分的力把工作做完,就绝对不会花十分的力把工作做好。只要没闹出人命,那就可以一直心安理得地偷懒,主打的就是一个“坚守摸鱼传统,打造偷懒氛围”。 另一派则是出于种种原因,十分认同秦姝提出的“精简办事流程”、“提高工作效率”、“本体下界办公体察民情”这一系列新政策的改革派。改革派的人一改往日天界懈怠成性的靡靡之风,开始慢慢适应新成立的司法宫和《天界大典》,在按规章制度办事的同时,也常用本体在民间行走,偶尔还能给秦姝搭把手,如云霄、朱佩娘、朱孛娘等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总之,这一派的核心思想就是疯狂干活,能用十二分的力把工作做到尽善尽美,就不会偷懒半分。反正神仙是累不死的,而且还有休假的时间可以用来好好休息,如果让“休息”的闲散事耽误了“工作”的正经事,那不管是良心还是道理上都说不过去。 而眼下,正路过凌霄宝殿废墟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就都是保守派里的坚定人物。 于是这两位保守派本着“宁可多一事,不可少一事”的优良摸鱼传统,对视一眼后,就立刻把“凌霄宝殿废墟外设有重兵”一事抛到了脑后,原本最先提出疑问的千里眼也开始拼命找借口给自己描补: “原来如此,兄长说的对,正是这个道理。我看他们军容齐整,气息沉肃,不像是抱有什么坏心的浮躁模样,既如此,便继续赶路罢,能按时抵达瑶池就再好不过了——” 他望着按理来说,此时应该早已抵达的瑶池位置,却发现这里只剩一片云雾缭绕,那眼熟不已的琼台玉宇还在更远处,于是他立刻发出一声情真意切的惨叫,这声哀嚎可比他刚刚担忧凌霄玉帝安全的时候来得真挚了一百倍都不止: “——等等啊瑶池的位置为什么又变了!” 三十三重天布局与别界不同,与其说是人间那些一修建好,除去改朝换代、火灾洪水之外,就不能改变模样和位置的死物建筑群,不如说更像是活的东西。 自东王公迎了西王母,二人合力从天地初开的混沌中分出阴阳之气,又借着这阴阳之气将三十三重天凭空造出之后,整个天界就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当中: 上能与天道感应,自行生成各部门和相应规章、职位;下能受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掌控,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加以增补;与此同时,天界的各项政策和人员变动,也能具体体现在三十三重天之中。 最直接的变化,就是昔年六合灵妙真君提出“精简办事流程”这条律令之后,灌愁海上无风起浪,出现了可以直接连通人间的漩涡,从此,便有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差”,再也不是以往的“手续繁琐”。 再比如说之前,凌霄玉帝和瑶池王母莫名陷入天人五衰,衰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魂殒道消之时,凌霄玉帝靠着姑且还有北极紫微大帝在旁辅助,得以侥幸接管天界的大部分权柄,如此一来,他所在的凌霄宝殿,也逐渐从原本与瑶池同时位于天界中心的位置,逐渐转移到了三十三重天的正中央;倒是云雾缭绕、玉阶彤庭的瑶池,被慢慢排挤到了一边。 这种变动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完成的,而是潜移默化完成的。今天向外挪一寸,明天再往外动半尺,因此众人每逢一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之时,最多也只会感慨几句,“今日脚程格外快”,除此之外,再体会不到什么。 ——直到瑶池王母天人五衰相莫名消失,灌愁海连通天上人间,凌霄宝殿被六合灵妙真君一剑震碎之后,这种变化才得以剧烈地展现出来。 最先出现的变化,就是瑶池的位置。 这个已经几乎被所有神仙默认为“瑶池王母的休养胜地,任何人都不得轻易打扰”的地方,就像是坐上了后世能日行万里的火箭似的,铆足了劲儿往三十三重天的正中央突突突冲了回去。 这一手变动,可把不少平日里不怎么把公事放在心上的家伙给吓得不轻。 不过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要是你前一天晚上接到了明日要换个办公楼开会的通知,结果第二天早晨起床就发现,原来和你家只有步行五分钟路程的另一幢公司大楼,突然就搬到了需要坐高铁半天才能到达的隔壁市,但是上班时间依然没变,你也会如遭雷劈、呆若木鸡的。 第114章 先得:某些咸鱼试图曲线救国。 正在瑶池王母沉吟不定之间,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想起了个要紧事,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陡然开口道: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瑶池王母已经半点不想看这人了。 若不是九天玄女现在还在闭关,秦姝当年刚升上来,资历不足功绩不足,贸然把她提到高位上会引发众人不赞同,她绝对不会让这么个家伙成为辅佐官的——看看,眼下闹出了多大的篓子! 可生死簿被篡改这件事实在太大了,正在提审十殿阎罗的军队还在路上,在没有正式剥夺他的职位之前,北极紫微大帝还能在这个位置上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因此他如果说“有本要奏”,瑶池王母还真得听一听。 于是瑶池王母不得不按捺下怒气,不冷不热道:“但说无妨。” 北极紫微大帝不愧是能在玉帝辅佐官的位置上,硬生生坐了千万年的老油条。他不是不熟悉《天界大典》,只是对秦姝后来频繁加进去的这几条新律适应不良而已。 用他的年龄和天界存续时间,还有被添加了这几条新律后,性质完全改变了的《天界大典》代换一下,这就约等于一个本土国产法官在干了大半辈子,已经适应了已有的大陆法系之后,突然把他空降到英美法系的区域里,属实是一不小心就会踩雷。 而眼下,北极紫微大帝在“轻则降职重则失权”的威胁面前,终于动起了他那几千年都没有好好认真过的脑子,还真叫他从《天界大典》里,找到了一条绝对可以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法律。 他在亲身见识到了秦姝的厉害后,是半点挑衅的心思也不敢有了,哪怕眼下北极紫微大帝觉得“很好,我终于找到了个救命的办法能把我自己捞出来”而欣喜万分,可面上依然半点心绪都不敢流露出来,连个眼神都不敢往秦姝那边飞一飞,和人间那些不知死活还在蹦跶的秋后蚂蚱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只恭恭敬敬上前,对瑶池王母弯腰行礼道: “陛下,《天界大典》有云,两界执法权冲突之时,理应先到先得。” 瑶池王母递了个眼色给云霄,云霄真不愧是能把整部《天界大典》都倒背如流,凭真材实学在瑶池司法考试中越众而出的人才,只回忆了一息都不到的时间,便肯定道: “禀陛下,北极紫微大帝所言不谬,的确有这条‘先到先得’的律令。” 瑶池王母这才颔首,又问道:“所以帝君想要说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一时间也顾不上这点小事,只急急道: “如此说来,分明是两位陛下对赌在先,各选‘执行者’以人间为历练场。眼下如果陛下想要追究我的失职,我绝无二话,可我身为玉皇大帝的辅佐官,追究我,便是要一同追责那一位陛下。” 瑶池王母立刻便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勃然大怒道:“放肆!紫微,你这分明是贪慕权力,投机取巧——” 晚了。 她的制止没能起到作用,北极紫微大帝依然锲而不舍地顶着瑶池王母恨不得把他抽筋剥皮的眼神,说完了给自己开脱的话语: “既然要追究另一位陛下,就须得先把之前在人间的赌局给清算完毕才可以。” “不如速速召两位白水素女回归天界,先对她们论功封赏,再讨论我和另一位陛下的事务也不迟。” 此言一出,对《天界大典》最熟悉的云霄都觉得眼前一黑: 真要命啊,问题就出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这番主张完全没有问题上。之前没人说,是因为大家要么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就是被“幽冥界欺上瞒下几千年”的消息给震傻了没反应过来,可北极紫微大帝这么一提,难道她们还能说“不行”? 北极紫微大帝见瑶池王母诸人面色不虞,便心知自己八成赌对了: 按照符元仙翁和六合灵妙真君的行事风格,两位白水素女下界后,前者一定会化身成宜室宜家的贤妻良母,后者则会往流芳千古名垂青史的治世能臣方向努力。 ——可眼下,两位白水素女不过下界数年。 北极紫微大帝一念至此,简直要乐得大笑出声,因为这个时间真是太妙了: 就算那位白水素女学富五车,有经天纬地之才,可又有什么用呢?统治者是不会随意启用新人的,没见着就连瑶池王母有意培养的六合灵妙真君,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百年没挪窝吗?她怕是现在还在人间的官场底层苦苦挣扎吧? 相比之下,目标是嫁人生子的白水素女想要完成任务,简直不要太简单,一年内就能走完结婚生子一条龙的流程,现在早就应该生一堆了,贤妻良母的名头也应该打了出去,如此看来,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绝对可以胜得过她的姊妹。 只要符元仙翁身为玉皇大帝的代行者,赢下这一场赌局,那陛下的衰弱情况就可以消失,自然能从凌霄宝殿里出来保下自己。 曲线救国的招数虽然老套,可只要好用就行。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愈发坚定道: “还请陛下降谕旨,延请两位白水素女速速回归天界,清点功绩!” 第115章 绝杀:那可真是一场血战。 而此时,正被北极紫微大帝拿来当枪使的两位白水素女,也就是秦慕玉和金钗两人,正在齐齐从西南赶回京城的路上。 其实按理来说,她们不必走这一遭的;再加上秦慕玉身为宣慰使,地方权力高度集中,刚外放几年就回京城,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清君侧逼宫。 可架不住“本来该死伤无数的疟疾竟然被有效解决了”这个消息一传回来,京城上下朝野内外无不震动,其中以太医院那些觉得自己没能捡漏的男医师们蹦得最高、最不服气: “真的假的?这真不是那边的人为了邀功编造出来的假消息吗?” “我不信!疟疾是何等凶险的症状,昔年各大将军征战蛮夷之国,路经西南之时,病死者都有十之七八,怎么转手一倒腾在这两人手里,反而成了治愈率有十之七八?” “其中必有猫腻,还请陛下明鉴,将这两人速速召回询问则个!” 然而有人嫉贤妒能,就有人愿意为这两人说句公道话。 第一位站出来的便是被援助灾区大部队落下的钱妙真,毕竟很难说把这位毒药配置专家送去疫区的话,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这话说得颇没道理。我等在京城坚守阵地,枕戈待旦,不敢懈怠半分,使得城外叛军中的疫情最终也未能传入京城。我们做得,她们为何做不得?可别是诸位想通过污蔑猜测的方式从她们身上分功吧?” 她是太医院里有头有脸的、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人才,众人自然不敢多言,这便是官方的态度;而在民间,曾经在雁门军围城之时打开观门,收留左邻右舍在逃难的时候扔下的老幼妇孺的樊云翘的话语,便从民意的角度给了那些说闲话的人最后一击: “我在战争期间打开观门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的时候,可不见有哪位同道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可战争一结束,怎地人人都说自己也曾‘心怀苍生,救困扶危’?需要你们的时候没一个人站得出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个个跑得比屁股着了火都快,看来属实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了。” 这两人一表态,甚至都不用述律平开口说什么,民意就相当一边倒地把太医院的异议给压下去了。 毕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而樊云翘正好是最接近群众的人;与此同时,贺贞等人之前率领的义诊队伍的后劲,也终于彻底发挥了出来: “燕云真人所言甚是,抢功也不带这么抢的。” “西南急报传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他们出人出力,眼下那边好容易平定下来,本是好事,倒叫这些长舌夫嚼起舌根来了。” “也没见着他们为百姓做些什么,只在太医院里吃香的喝辣的给皇帝老儿看病,要说信谁,我肯定信曾经治好过我腿上瘤子的姑娘。” “等一下,我们有皇帝?” ——曾经或许会有,但现在绝对没有了。 因为七日前,伴随着紧闭足足半月的城门开启,飞驰而出的,除了八百里加急、召秦氏姐妹二人入京领赏的信使,还有镇国大将军白再香率领的京城守军。 这边是失去了一名主将,军心涣散,又被来历不明的疫情给弄得身体虚弱气势萎靡的叛军;另一边是在京城中依然不忘操练,又不让他们出门征战,足足憋了十五日,血气旺盛战意蓬勃的守军。 如果在现代爆发如此大规模的疫情,国家为了切断病毒传播的途径,会实行一定区域的封锁,憋上十五天,哪怕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再多,是个正常人就得疯,就更别提本来就没什么娱乐手段的古代了。 于是两军甫一见面,双方便同时从心头涌起一股情绪。 雁门叛军:这把完了。今晚不用给我做饭了。 京城守卫:这把稳了!今晚不用给我做饭了! 白再香最精明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们出城的时候恰是傍晚。她愣是等着对面的营地上都升起了炊烟,眼见着没人布置绊马索、铁蒺藜等陷阱,这才把军队调集了起来,言简意赅道: “打到对面营地去,杀光叛贼就能吃饭。” ——你也饿着肚子,我也没吃饱。但你们平日里就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我们好肉好菜精米白面地吃得一身力气,谁的身体素质好,谁就能干上这一顿饭! 就这样,在雁门军惊恐的“这家伙好没人性,怎么专捡如此刁钻的时刻出击”的绝望眼神下,气势汹汹、两眼发绿的京城守军从城内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气势汹汹饿虎下山的模样宛如五千年后军训结束的学生攻占食堂。 跑在最前面的火枪兵数发连射后耗空了火药——京城内的资源只能支撑得起这两次交战的连发——但她们的武器经过改良,倒过来还能当榔头用,便训练有素地分成两排,退到两侧,露出了被第一轮的火力压制保护送过来的带刀骑兵。 这帮人个个手握马刀,二话不说,上去就对准雁门叛军的脑袋一阵猛砍,下手讲究的就是一个又狠又准还特别黑心,再加上她们是突击过来的,绝大部分的雁门叛军甚至都来不及上马,就被手起刀落一斩两段了。 眼下已乱到这般境地,根本就没人顾得上贺太傅和前任太子,人人都自顾不暇,似乎就没有人发现,在京城骑兵冲锋的时候,有一骑载着两人的马已经趁乱抄小道提前离开了,论起跑路速度来,这两人敢并列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得亏雁门叛军日常戍边训练有素,除去一开始被冲散了阵型,死伤惨重后,立刻便整好了队伍。 护国大将军的副官在前往阵地中心的主帐,苦苦寻找另一位主将未果,便不得不担起领军的职责,扯着嗓子撕心裂肺指挥道: “盾牌兵上前,挡住她们的冲锋!” 伴随着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多的人回过神来,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从身边的血泊里捡起武器,组成了一道勉强像模像样的防线;位于盾兵后面的枪兵也齐齐从盾墙的空隙里伸出寒光闪烁的长矛、长枪,这正是他们和游牧民族对抗多年后培养出来的血泪经验: 你想要攻破盾墙,那就用冲在最前面的人命来打一个口子! 然而这套对别人来说可能有用,对跟在述律平身边多年因此对游牧民族的骑兵交战方式深有了解,更是直接做了套雁门军反应模型以模拟任何应对方式的白再香来说,真的是没有半点用。 白再香:很好,我就等你这一手呢。今天不让你死去活来哭着求饶,你就不知道京城中最大的毒药头子是谁。 于是她手中战旗连番变幻方向之下,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刻进行了第二次变阵: 原本手握长刀的部队立刻退了下去,她们的使命“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削弱对面战力”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负责用火枪榔头掩护她们的火枪兵也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这种普通的重武器如果对上盾牌,就会迎来僵持苦战,而这正是雁门军那边想看到的结果。 当这两支队伍齐齐撤下去后,京城守军的阵型也随之改变了,从一开始的三叉戟冲锋式,变成了紧凑的尖刀方阵,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第三支队伍。 只不过这支队伍手中持有的兵器,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格外奇异的新玩意儿: 它们虽说看起来有些像长矛,但其顶部又带着钩子,金属质地的尖端闪烁着森森寒光;如果说这玩意儿是绊马索之类的钩子,可尾端又挂着格外沉重的铁环,伴随着她们的移动发出撞击声,千万道铿然的响声混杂在一起,便格外气吞河山,声势浩大。1 而这玩意儿的作用也很快就揭晓了。 伴随着白再香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埋伏在方阵尾端的第四兵种也终于展露真身: 那正是之前曾经在城门上一个照面,便叫雁门军大伤元气的弓箭队! 她们原本在城头抛射的时候,那精妙的准度和箭头上抹着的毒药,就已经足够让人叫苦不迭;眼下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更是好一番铺天盖地的激射,雁门叛军可算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顾头不顾腚”的苦: 如果举起盾牌护住从上方降下的箭雨,保护好自己的头颅性命;那么他们就没有办法继续构建防线为身后的长枪队打掩护;可如果他们还要讲义气地护住身后的兄弟,那么为他们构建的防线除去自己手中的盾牌之外,只怕还要有自己的尸体。 这一手兵种混杂玩得那叫一个进退自如、游刃有余,把护国大将军的副官震得险些没一口凌霄血血溅三尺。当场气杀: 不是,怎么会有人在组建了火枪队之后还组建弓箭手队伍啊?!你是不是也太滴水不漏有备无患了一点,这么小心真的不要紧吗?这就是苟一苟活到九十九的典范是不是?! 然而他再为难,也得硬着头皮打这一场。 于是他壮起胆子,一边对挡在最前面的盾牌兵们呵斥,一边偷偷向后退去:“挡住她们,保持阵型,不能后退!” “看她们拿的那怪玩意儿,八成是只花里胡哨的架子货,不要被她们给蒙骗了!”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可立刻便有人眼尖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怒道:“你这狗娘养的玩意儿!说得好听,事实上还不只顾着自己逃跑?!” 这位副官一听见这声吼,立时心头一凉,心想,得,这下全完了: 战场上的大忌,就是主将和军士们不是一条心;如果硬要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可怕,那就是在两军对战的时候,打算临阵脱逃的主将被大家伙儿逮了个正着。 很不幸,这两条眼下都应验了。 第116章 诉苦:猫猫鬼魂还会掉毛吗? 白再香立时停住脚步,腰间宝剑半出鞘,冷声喝道:“什么人?!” 草丛又摇晃了一下,随即从里面传出来一声细细的猫叫:“喵~” 随即一只皮毛丰润却身躯瘦弱的白猫从草丛中轻盈地跑了出来,半点也不怕生地在白再香脚边蹭了蹭,不停拿头拱她裤脚,真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 见此情形,白再香身边的亲兵齐齐松了口气,略微放下戒备地笑了起来: “连这小玩意儿都知道谁是好人,别说,还真蛮灵性的。” “可不是嘛。白将军昔年在宫中御前行走的时候便格外体恤下人,这份宽和慈爱,便是寻常猫儿狗儿也能体会到。” 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只有白再香神色凝重,面上依然半点笑影儿都没有。 她这般情态,众人也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慢慢都不敢多说什么了,立刻又将戒心提了起来,谨慎问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白再香指了指这只瘦骨嶙峋的猫身上的脏污和血迹,俯下身去,从怀中掏出手帕沾了些路旁草叶上的露珠,擦去它身上的泥土后,一道几乎横亘了它半边身子的伤口,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真是黑心,这究竟是哪个没人性的狗东西下的手?!” “八成是那些雁门叛军干的,该他没爹!” 不少人都试图上前把它抱起来抹点药,毕竟这小白猫看起来亲人,随手一帮也就是喝口水的功夫,并不会误事,然而这只猫却就像是认准了白再香似的,叼着她的裤脚,拼命把她往草丛里带。 众人又是好一番交口称赞白再香平日亲善,这才连带着小动物都只认她不认别人,可白再香的面色却愈发沉肃了起来,要不是她平日里真的很好性儿,她的亲兵们现在可绝不敢跟她再说话: “大人若是心疼它,捡回去养着也就是了,不值当伤心。” 白再香摇摇头,解释道:“我伤心不是因为它受伤……是因为它已经死了。” 她话音刚落,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陡然从林间卷过,惹得树枝与草叶一并发出簌簌摇动的声音,竟莫名凭空而生几分阴森之气: “你们看,它的影子没有头。” 白再香选择出城的时机是傍晚,经过多轮冲锋的一番鏖战后,现在已经是夜晚了,此时的京城中应该华灯初上,可她们在野外没那个照明条件,便只能打着火把寻路。 如此一来,映照出的影子便有些黯淡,又随着持火把的人走动而变幻不停,因此不是心细如发的白再香开口提醒,大家还真没注意到,这只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的猫身上有太多的异常之处: 它身上的那道伤口已经隐隐有些发黑,若这猫体格强健,或许能再撑几天;可它都瘦弱成这个样子了,按理来说应该连站都站不起来,又怎么会有多余的力气为白再香引路?而且它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走路的时候甚至都能看出来它的脊骨活动走向,可这样的话,它身上的皮毛为何还会那么光滑柔顺? 可如果这猫不是活物,而是魂魄的话,一切就都很好解释了: 它还能蹲踞在白再香的脚边撒娇,只不过是因为它已经死了,再也感觉不到这种钻心剜骨的疼痛,才能有这种虚浮的“活泼可爱”感。 再加上它那没有头的影子,它那生长和走路方向总是有微妙不协调感的四肢——说真的,怎么会有正常生物的前腿能往前走后腿就往后走啊,你是不是因为和你的四肢分离的太久,所以不习惯这种久别重逢的感觉——还有挂在它身上摇摇欲坠的皮毛,便是最钝感的人,眼下也说不出半句话: 这只猫明显在生前遭受过了非人的折磨,剥皮、断肢、开水烫、刀子划拉……一系列手段花样百出,使得被残害致死的小小生灵心中怨恨难消,这才凝结出了一道魂魄;又因为这魂魄上带着的怨气太过浓烈,硬生生凝结成了实体,这才叫众人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 得亏有在御兽苑干了这么些年的白再香在,否则的话,搞不好就真的会有人被它带着走了。 虽说大家平日里每逢年节的时候都会去拜神,平日里有所求之事也会烧香祈愿,但眼下在她们面前现身的可不是什么有名号的神灵,而是一缕冤魂。 众人大惊之下,无不骇然,齐齐拔剑上前,想要护在白再香身边,实在是忠心耿耿、勇气可嘉: 谁有事都可以,但白再香一定不行! 她要是出事了,先不说从私情的角度看,按照述律平对她的重视程度,会不会大动肝火让护持不利的亲兵们倒霉;只说从公事的角度看,这个“将军猝死了,但将军身边的亲兵全都毫发无伤”的结果,就足以让文官那边上折子弹劾她们三天三夜了,搞不好丢官破财被流放都是小事! 然而白再香的面上却没有半分害怕的神色。 身着银甲、威风凛凛的将军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戒备,右手依然按在剑上,只不过当她再度开口的时候,语气竟又放柔了几分: “本将是陛下亲封镇国大将军,普通妖魔鬼魅断然不敢近前。” “你既然来此,定有冤屈,且说来,我必为你做主!” 她话音落下后,这只猫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嗷”地一声嚎了出来;随即它强撑着的这口气也终于憋不住了,勉强凝聚起来的还算不吓人的外表顷刻间土崩瓦解,露出了它的真身: 无数支离破碎的白骨堆叠在一起,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砸过似的;有些遗骸的上面还有利器切割的痕迹,必然是生前身上受了贯穿伤所致;在这些一看就是走兽的骨头之外,还有不少鸟类独有的叉骨…… 也就是说,这只强撑着来求救的小家伙,并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千万个受害者”的具形与凝结。 它们也知道自己死不瞑目、怨气冲天的样子有多吓人,于是它们选用了所有受害者里,留存最完整的一具被腐烂发黑的伤口拖累死的小猫的身体,又给她拼上了被分尸的同类的四肢,好叫它能走得动路,还给她披上了被活活剥皮痛死的同类的最漂亮的皮毛,硬生生拼凑了一只看起来没那么吓人的白猫,来到了白再香的面前: 好人,看看我们吧,我们已经有很努力地把自己捯饬出个不吓人的模样来了,你别害怕呀。 我们看你在御兽苑里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的苦力,别说人了,便是那些没什么灵智的普通动物,在你手下都过得好好的,不会和我们一样吃苦横死。 这种福分我们想都不敢想,只求下辈子能投胎去你这样的好人家里就行。 可如果你不害怕我们的话,你又这么好,能不能发发慈悲,帮帮我们? 这一堆白骨竟与活物无异般,堆在白再香的脚下,发出如怨如诉、不绝于耳的泣声,哭得白再香微微蹙起了眉,只不过她不是觉得害怕,而是觉得有些棘手: 如果是一条性命的话,查明前因后果、了结起案件来还比较容易;但如果受害者已经到了这么个可怖的程度,那先不说能不能把帐给算清,便是能,眼下她还得带贺太傅回京问罪斩首,一时间也办不完;但她又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冤魂诉苦后无法得到应有的答复,多延误它们申冤一日,她的良心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小火慢煎一日。 正在白再香左右为难之下,突然听到了从骨头里传来的一阵说话声,叽叽喳喳的活像鸟叫,看来混在那堆骨头里的叉骨应该是喜鹊和鹦鹉的了,因为学人说话学得最像的正是这两种鸟: “白将军,你且来哪,莫怕!” “这家伙惯会残害生灵,死在他手下的被虐杀者成千上万,将军你若是能为我等申冤,日后定有无穷福报,好大一番造化在前面等着你哩。” “你来,你来!” 这番话自然也被白再香的亲兵们听见了,她们面面相觑了片刻后,之前曾为姐姐痛哭过的那位女子终于缓缓归剑入鞘,凝视着废太子的尸首,茫然道: “……这是什么世道啊,动物都比他们像人。” 白再香的注意力半点没放在所谓的“大造化”上,只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重点,于是她开口询问道: “也就是说,你们全都是一个人害死的?” 那堆白骨震荡了片刻后,随即一跃而起悬浮在半空中,眨眼间齐齐现出真身,顿时白再香的视野内,就被无数死相凄惨的动物给填满了,而也正是直到此时,白再香才发现,原来她之前的猜想还有疏漏之处: 被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活活折磨死的生灵,除去飞禽走兽之外,还有蝴蝶蚂蚁这样的小小昆虫。 只不过昆虫的遗骸腐化得快,又留不下骨头这样能留存好几百年的证据,这才让所有的受害者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没能显出这个种族来。 然而如果把所有的枉死者都像这样排列在一起的时候,细心的人就能发现它们之间是有一条完整的时间线的: 站得离白再香最远的是一些昆虫,离得再近些的是负责跟她沟通的鸟儿,站在白再香一行人身边,甚至都能把亲兵们给包围了的种族,便是数量庞大的猫猫狗狗了,如果它们都能化成实体,绝对当场就可以用体积把亲兵们挤出去。 还没等白再香说什么,这支数量庞大的受害者队伍,已经把一旁的亲兵们给气了个倒仰,怒道: “什么脏心烂肺的东西,这般心狠手毒不积德!” “你们别怕,白将军肯定会为你们做主。” 第117章 偏差:“往谢端的宅邸去。” 白再香把贺太傅和谢端送入宫中,又带着亲兵队、洗衣女和那几个从猫毛球变成实心金球的神奇宝物作证,向述律平汇报过“冤魂诉苦”的故事后,便回到了军营里。 因为她只负责军权,不负责别的,按照各部门协同分工的办事原则来讲,接下来负责审核这两人的,应该是大理寺。1 结果大理寺的官员还没到,贺贞便提前一步来探监了。 她人还没进这,狱卒们只接到了“贺相要来”的消息,便上上下下齐心自发行动了起来: 哪怕现在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井水凉得很,一个不注意就会在手上长出又红又肿的冻疮,也还是有人殷勤地打了水来跪在地上拼命擦洗,好让这积年的灰尘不至于污了贺相的靴子——最主要的是,擦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让人一看就能体会到蕴藏在这个动作里的狗腿忠心。 没能抢到这种显眼包工作的,就争先恐后地搬来了干净的桌椅、一尘不染的地毯,铺在刚刚抹净水渍的石地上以迎接贵客;还有人颠颠儿地赶着去泡茶倒水拿点心,要不是贺贞不是赶着饭点儿来的,这帮人都能立刻给她置办一桌酒席出来。 这么一捯饬,等贺贞本着“尽可能低调前来打听一些信息”的目的,来到牢房门口后,就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殷勤前来迎接她的狱卒,吩咐道: “你这差事办得不漂亮。” 真是奇怪,她明明没说什么重话,语气也十分温和,与她日常对学生们授业解惑之时并无二致;再往前倒个五六年,这把声音放在世家举办的宴会上的时候,更是引不起别人半点注意、翻不起丁点浪花。 可眼下她刚委婉表达了对这些繁琐安排的不满,狱卒们便齐齐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叩首,就好像他们的前额砸在地上时发出来的“砰砰”撞击声不会带来半点疼痛似的: “大人饶命,我等知错了!” “我等对大人并无不敬之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还望大人行行方便,莫与我等贱民计较……” “都是他们出的馊主意,和我没关系。我早就说了大人不是那种喜欢排场的人,你们非不听,这下好,捅娄子了吧。” 贺贞望着面前这些人丑态百出的模样,在短短的数十天里,第无数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 我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升迁无望,一挥手就能把无数个家庭打入深渊……原来如此,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怪不得古往今来无数人都要站到高位上去,因为他人生死前途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好。 她想了想,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闹出人命来,便大发慈悲地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找个人去把牢房周围用稻草围起来,让他们看不见外面情形,只说是‘防风保暖孝敬他们的’;顺便一边干一边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把我今日不来了的消息透露出去。” 贺贞话音刚落,跪在她面前的人们便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动作慢一点的还险些被推倒在地引发踩踏事件,幸好贺太傅和谢端两人的牢房在比较靠里的位置,这一番骚动才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大人放心,这事儿肯定能办妥!” 这帮人本来就有心抱住贺贞这条金大腿,之前做事出了疏忽,眼下便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将功补过,没多久,贺太傅和谢端两人所在的牢狱外面,就被厚实的稻草给围起了半边。 狱卒们一边干活的时候,一边佯作不经意地将贺贞所说之事透露了出去,惹得贺太傅一听说来的是姓“贺”的人,便不由得又惊又喜: “两位小兄弟留步,等下要来的真是贺家人么?他叫什么名字?” 两位狱卒对视一眼,只道:“何必多问呢?反正等明后天她来你就知道了。” 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外面走去,将面上喜色与疑惑同样浓重的两人留在了阴暗潮湿的监狱里。 而果然也像贺贞预料的那样,一旦得到“贺家还有人愿意来探视自己”的消息后,贺太傅整个人就超级自信地支棱起来了,半点也没怀疑,这个硕果仅存的贺家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他而来的,而是为了把他死死按在地狱里来的。 虽说贺太傅在脑海里把自己的记忆反刍了无数遍,也没能想起来,这个叫“贺贞”的家伙是自己的哪个子弟——他完全没考虑到“贺贞”会是个女人,但他还是在谢端艳羡不已的目光下,佯装坦然地捋了捋长须,笑道: “还是我贺家人有出息,老夫甚慰。小谢啊,看看,这就叫本事,多学着点。” 谢端心中痛骂了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一万遍,最终面上还是半分神色也没显,只叹道:“老师高明,教导有方,学生自愧不如。” 正在两人进行商业互吹的时候,在他们的认知中,“今天不回来了”的贺贞已经悄然坐在了角落处已经陈设好的干净桌椅上,垂下眼吹了吹手中茶盏盈盈冒出的热气,却半点喝的胃口也无,只聚精会神试图从他们口中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贺太傅得了谢端的吹捧,便愈发得意,人一得意起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贺太傅也不例外。 于是他唾沫飞溅地说了起来,面上红光润泽,竟不像是重病缠身的人了,倒有几分像是回光返照:“哎,只可惜咱们缘分不够,否则你早就也是我的家人了,我等下没准还能让那个小辈开口,一起保下你小命。” 谢端闻言,虚心请教道:“老师这话说得我不明白,莫非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事情么?” 贺太傅大笑,连连摆手道:“怎么会呢!谢大人,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我两年前见你年少有才,金榜题名,曾动过将你招做女婿的心思。哎,只可惜你和夫人之间的感情是出了名的好,我不便拆散眷侣,便没再谋划这件事了。” 谢端闻言,两眼一黑,只恨得牙根发痒: 混帐老儿,你要是有这个想法,你早就该告诉我才对!我的夫人那么明事理,那么温柔懂事,如果跟她说这件事的话,她肯定知道利弊大局,一定能自请下堂——更正,是把所有嫁妆都留下,再把彩礼全都还给我,不管有没有,反正我说有就得有——然后让我另娶更有助力的高门贵女。 如果我当时娶了贺家姑娘,那能少走多少弯路啊。 谁还要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受苦,去管金铁、盐政之类的大事,那还不得几十万两白银流水般往我口袋里滚?就算后来贺家会被抄家诛三族,届时不仅算不到我这个女婿的头上,甚至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还得看在这个情分上保我一下。 结果这倒好,什么都没了!他怎么就不能主动一点把女儿嫁过来?这女人也忒不识相,八成是瞎了眼的庸脂俗粉,不能透过尘俗的表象看透我英雄的内心。唉,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唉,真是没眼光,唉,这天杀的世道。 贺太傅见他神色郁郁,终于有些良心发现,觉得在自己很有可能会被保出去的前提下,对着另一个同谋趾高气昂地炫耀有些不太好,于是他立刻开始绞尽脑汁,试图从谢端身上找点好处和优点出来,说些软和话,来缓解一下这位狱友掩藏得很好的焦虑。 可贺太傅他想来想去,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想出来谢端的身上有什么优点: 他长得好看?笑话,这怎么可能,他不就是高了点,面容清秀了点,气质好了点,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小白脸而已,哪里跟得上自己这种有将军肚的大男人来得俊俏。看看自古以来的将军雕像和门画吧,能吃得腰宽十尺的才是真正勇武之人,他谢端算什么,论起玉树临风,还是自己这种上了年纪的有经验的男人更好。 他是述律平钦点的状元?得了吧,看看眼下京城中的政治局势,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来,这家伙完全就是“陪太子读书”的绿叶和花瓶,根本半点用也没有。而且人家那两位状元已经掌权理国了,他呢?听说他离京的时候,可是还没把国库钱粮给清点完哪。 说他文章写得好?是是是,他是能一气呵成,才华横溢,文思敏捷,可问题是那真的是他的本事吗?我要是有个神仙娘子在身边,我肯定好吃好喝地把她给供起来,让她给我表演各种仙法,要金子有金子,要银子有银子,届时要个考试题营私舞弊,还不是轻而易举,小事一桩? ——等等,不对,要是这么想的话…… 贺太傅突然心头一跳,凑过去把嘴贴在谢端耳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这些年来应试中举的文章,都是谁给你写的?” 谢端两眼下意识咕噜噜一转就要说谎,毕竟他这个人向来好面子: 我的妻子是神仙,听说我过得很惨,专门下凡扶贫我来的,不行;人美心善法力高强无所不能自带价值万金嫁妆的仙女,因为仰慕我的人品和才华,主动把自己贬入凡尘,给我洗衣做饭,被翻红浪,为我生儿育女,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可以。 以此类推,同理可证: 我的妻子是神仙,有能让人一夜之间学富五车的法宝,我是托了她的福才考上状元的,不行;我的妻子法力高强,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从大内秘处提前把科学考试的卷子取出来,让我演练誊抄提前写好文章再修改润色,准备光明正大作弊,也不行;我的妻子为我把家中诸事都打理得整整有条,让我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考试,虽说看起来有些用,可养家糊口的钱最终还是我赚来的,我的本事最大,她只不过是做了一点微末的工作,可以。 第118章 除幻:一个爱巢~ 车夫闻言,立刻连连摆手:“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谢端那衣冠狗彘住的破落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大人若是有要事要办,吩咐小的一声便是,直接给办妥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1 白再香也不跟他多废话,只道:“叫你去你只管去就是,不必多问。” 见白再香态度如此坚决,车夫不得不说了实话: “白大人,不瞒你说,那处宅院已经荒废很久了,听说还有闹鬼的迹象,连带着周围的房子都没人敢买。” 他说完这番话,偷偷看了看白再香的脸色,又谄媚道:“大人要是真不怕的话,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把大人送过去。” 白再香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车夫一提起谢端的宅院就面如土色,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谢端因为不过是个旁支,一开始并不得谢家看重;日后他被选为状元,谢家为了避嫌,明面上和他也就不怎么来往了,使得这位朝廷大员到头来,还是住在了西街这么个又小又破的宅子里,左邻右舍都是没官身的平民百姓。 谢端本人对这种处境很不满意,觉得和没身份的普通人住在一起,实在有损他的形象,他青灯黄卷奋发读书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摆脱“泥腿子”的身份吗? 可白再香对这种情况再满意不过了,因为贺贞在长期基层扶贫扫盲的过程中,得到了一个很精髓的结论,这个结论不管用在哪个时代哪个领域都有效: 百姓最关心的身边事,就是你要知晓和打理的事。 于是白再香这边刚一问“有没有人知道这处宅院是怎么回事”,立刻就跳出来七八个人围在她身边,争先恐后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 “可算有人来管管他家了,被吵得好久没法睡觉,眼袋都要掉到脚板上了。” “我以前见谢家郎君生得清俊端方,还以为他是个君子呢,没想到也是个关键时刻就能抛妻弃子逃走的孬种软蛋,好没担当——总之,自从那龟孙离开后,他家就没见着有人出来过;可每到夜里,却又有水声潺潺不绝于耳。” “正是正是,这声音我也听见了。说是洗衣服的声音吧,也不太像,这个动静更粘稠一些;可要说是做饭煮粥的声音吧,谁家好人半夜十二点起来做饭,还闹腾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哪有这么大的动静。” “的确,我还经常听见有人吃饭吧唧嘴的声音,吧唧吧唧,闹得人怪心烦的。也不是说吃汤汤水水的不能出动静,可大半夜的这声音扰人睡觉是真闹心。谢大人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连孩子都教不好。” “该不会是什么山精鬼魅,见这处宅院空着,便过来鸠占鹊巢了吧?” “不该啊,前几年法海高僧不是还来这里看过?他降妖除魔的时候,看的可不是人类和妖怪的种族区别,而是谁占道理就帮谁。这样的得道高僧看过的宅院,便是真有妖怪,也会看在他的份上离这里远一点吧?” “白将军,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自然妖魔鬼怪不敢近前,不如你去查看查看,谢府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白再香从腰间拔出述律平赐给她的尚方宝剑,正色道:“我正是为此而来的。诸位乡亲,麻烦让一让,行个方便。” 她略微推了推门,发现以她这一身能和老虎豹子搏斗个有来有回的力气,竟然打不开一扇木门,心下对“谢夫人身怀异能”的猜想不由得又多了几分,高声道: “谢夫人,且开开门罢,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陛下开恩,发下谕旨,说这一干乱臣贼子造反都是他们自己的事,绝不牵扯到无辜家属半分,你若不怕,便速速开门,与我一同进宫面圣!” 然而这番话语却并没能得到里面人的回答,与此同时,左邻右舍刚刚还在说的“粘稠水声”,又开始缓慢地、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滴答,滴答;吧唧,吧唧。 白再香突然觉得有些不妙,立刻仗剑上前,一剑挑开门闩,谢宅内的具体情况,终于映入了白再香的眼帘。 这里已经没有“住宅”的样子了。 从天花板、墙壁到地板,均半点石头和木质的痕迹也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管是从质地还是从颜色,都能让人一秒钟就联想到软体生物的黄褐、黑棕的软绵绵。风一吹过,整个屋子都在缓缓收缩,就像是什么活物受了凉,要蜷缩起身子一样。 不仅如此,这处屋宅中,家家户户都有的水缸和米缸里,已经堆起了山一样高的粉红色卵块,水井里也是同样的情况,且腥臭的死水气息尚在从井口不断往外飘散,饶是白再香立刻拉起面巾挡住了脸,也被这刺鼻的气味给冲得有那么一瞬间头晕。 见此情形,白再香便是再勇武,也不能以肉体凡胎与山精鬼魅抗衡,只能对身边的亲兵吼道:“速速去找燕云真人!” ——为什么不去找国师?因为国师从两年前就休了个大长假,现在还没回来呢。如此算来,京城中有“得道者”这一名声的,仅樊云翘一人。 ——虽然大家都知道,她的这个名声完全是靠着收留老弱妇孺传出来的,比起“修行有成”,更偏重“好善乐施”,可只要能找来人,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两名跟在白再香身边的亲兵,原本被吓破了胆、骇软了脚,要不是看附近的地面脏得很,恐怕早就倒在地上了。得到命令后,这两人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也顾不上害怕,一路踉踉跄跄飞速出门去,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有怪物,救命,救命!” “快跑啊,不要命了?!这个时候还在看热闹?!” 在破音的喊叫声中,白再香艰难挪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堆在墙角的一堆染血女子衣裙,勉强判断出了谢夫人的本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八成是死了。 在白再香看到这套衣服的那一刻,整个屋子瞬间震荡出一道女子的声音,无数细小的黑褐色触手从内室伸出,向着门外的银甲将军伸去,欣喜道: “谢郎……你回来啦?” 然而它的手没能伸出门,因为它毕竟已经死了。眼下留存在这里的,实则是一道因为户籍不在华夏本土,再加上幽冥界内部清查,因此滞留人间无处可去的冤魂。 要不是它现在还牢牢受着“替身术”的束缚,被原本属于白水素女的“操持家务”的本能和命令给捆在了这里,这道冤魂早就顺着谢端带出去的“延年益寿田螺肉”把几十万人都给感染了。 眼下,它虽然没能寄生那么多人,然而这份可怖性却半分未能减弱。这一幕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令人作呕的画面,从此深深镌刻在了白再香的脑海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很好,看来这位“谢夫人”并不需要自己帮忙;第二反应是,这些东西如果流出去的话,怕是整个京城都讨不得好! 于是白再香立刻后退数步,狠狠关上门,这一手下去,因常年无人出入而导致的门缝积灰簌簌而落,门槛边上的野草都在剧烈晃动,无数道触手的虚影竟真就这样停在了门边,伴随着黏稠的液体坠地的滴答声,哀怨柔婉的女声不住回响: “谢郎……谢郎……谢郎真是好生狠心哪。” “昔年明明与海誓山盟,说非我不娶,可今朝为何又毁我肉身,夺我性命?” 然而白再香关门关得还是晚了,这道通往粉红色人间地狱的门,从多年前的一开始,就不该开启。 原本堆得好好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一样粉红色的块状物和颗粒,在白再香开门后,便挣脱了那道透明的阻拦,从门缝和窗户缝里像流水一样稀里哗啦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了,展现在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所有人面前。 不仅如此,它们还在一边流淌一边孵化,然而从这些卵块中孵化出来的,除去勉强能认出田螺形状的幼虫之外,还有大批大批的寄生虫,细长的身躯在空中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抓住围观人的脚便要开始往衣服里肉贴肉地钻。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们立刻齐齐作鸟兽散,然而跑得慢了些的人,已经被寄生虫给沾上了,哪怕这玩意儿并不咬人,可咬不死人还能恶心死人呢,凄厉的惨叫声从白再香的身边不断响起: “快放火,放火烧了这堆脏东西!”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不是,谢端,你每天晚上都跟这玩意儿睡在一张床上,你就真不觉得瘆得慌吗?!” “要死哉,这也太恶心了吧!” 幸好这些东西一遇到火,就开始像正常的田螺那样翻滚、扭曲、蜷缩,看来不管是什么怪物,都有弱点和本能,巧合的是,这玩意儿的弱点之一就是火。 于是白再香努力控制住自己胃里翻腾呕吐的欲望,从面前的墙缝里、头顶上,不停扯下枯枝和干草扔在地面,再用火折子点燃,一边后退一边喝令众人搬来泥土堵截,可算好不容易阻止住了这些恶心玩意儿的蔓延。 等它们的扩散势头稍减后,白再香试探着往门缝里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一副让她终生难忘的场面。 已知,按照正常地府生死簿的记载,谢端绝对早就该死了; 同时已知,谢端刚刚在牢里被赏了一顿鞭子,气息奄奄,遍体鳞伤; 综上所述可得,他现在是真正的,各种意义上的半死不活。 已知,替身术的起效范围,是被施术的人活着的时候; 第119章 拉扯:即将开启三界直播。 北极紫微大帝目露怀疑之色,把秦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狐疑道:“真君有这么好心?该不会是在哪里挖了坑,准备等我去踩吧?” 秦姝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随即将双手拢在袖中,笑道: “帝君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大家都是天界神仙,是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共同为陛下效力,怎么就有‘挖坑’一说?” 她对待这种绿茶男可太有一手了。 在她已经回不去了的上辈子里,人人都说什么“女生多的地方就会勾心斗角”,说什么“六个人的寝室能拉五十七个群出来”,但其实真要论起来的话,男人的勾心斗角只会更可怕,只不过这个群体在自古以来的优待氛围中,善于用“直肠子”、“有话就说”的传统阳刚豪爽形象,把自己包装得更体面些而已。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某五百强企业校招面试的时候,有个成绩不如女生的男生在某论坛上发帖询问怎样把她排挤出去,下面的留言清一色全都是“说她是你女朋友,你们准备结婚备孕,企业不会要赔钱货进来的”,相当一致,绝无例外。 虽说这个采取了不正当手段竞争的学生,到头来也没能赢过他的对手,但这种又想当牛郎又想立牌坊,还要把过错全都推到别人身上的作风,秦姝可太熟悉了。 ——要如何跟那些给你无中生有大帽子的人交锋?只要抬出更大的、绝对正确的帽子来,你就绝对不会输。因为对方一旦反驳你的“正确”,他就自动变成了“错误”。 ——既然如此,古往今来,在职场中,还有什么比“上级”更“正确”?就算王座上坐着的是个昏君,古代的大臣们逢年过节还能写出歌功颂德的文章,来证明自己没跟错人呢。 秦姝对天发誓,她真的不是有意争口舌之快的,实在是上辈子见的这种人太多了,都磨炼出条件反射了: “大家同在陛下手下做事,谁敢不尽心竭力?忙本职工作都忙不过来呢,怎么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难不成帝君觉得自己被苛待了?要是有的话,你一定要说出来,现在瑶池里可有几千几百人在这儿看着,都能为你做主。” 北极紫微大帝气结:“你——” 正在他准备反唇相讥的时候,金座上的瑶池王母终于开口,制止了这场突发的争论。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疲倦道:“好了,都少说两句,争来争去,就好像我真苛待了谁似的。” 瑶池王母发话后,便是最不忿的北极紫微大帝也得乖乖闭嘴,听她说话。这位硕果仅存的天界统治者略微整理了一下现在的思路,又开口道: “也就是说,现在的主要矛盾集中在‘白水素女赌局’一事上,亟待处理的主要问题有两个大方向,一是要让两位白水素女好好发挥,二是什么时候接她们回来论功行赏。” 瑶池王母的这番话的确不错,直接又敏锐地从争论里提炼出了关键点,便是最牢骚满腹的北极紫微大帝,也不得不颔首承认,的确如此。 于是瑶池王母又道:“紫微,你要是想做什么,只要你觉得没问题,就只管去做,毕竟你可是凌霄玉帝的辅佐官,我还能真把你怎样不成?秦君,你素来是做大事的人,我很放心,要是哪里缺什么东西,你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犯不着在口舌之争上浪费你的宝贵时间。” 这个拉架的方式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好像是很高端的“和稀泥”的方式,但是细细想来,怎么看怎么偏心: 对前者是“我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完全没把对方当自己人看;对后者是“缺什么直接告诉我”,明摆着要分些权力人力之类的东西去帮忙,如此一对比,亲疏立辨。 瑶池王母:废话,我不帮我这一阵营的下属,我去帮对面?抛开阵营问题不谈,我放着一个能干实事的人才不帮扶,去给一条咸鱼撑腰?我只是有过天人五衰相而已,又不是脑子出问题。 可正是因为北极紫微大帝听得懂藏在这番话里的拉偏架潜台词,他就更出离愤怒了:“我想做什么?” 他望着面前的玄衣女子,还有金座上着黄锦褡褐,结大华之髻,佩分景之剑的瑶池王母,只觉气不打一出来,因为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是遭了无妄之灾,那叫一个委屈: “我还想问,真君这是要做什么!” 秦姝虚心求教:“帝君若是对我有意见,但说无妨,毕竟我们办公讲究的就是一个善于接收各方意见,才能更好地服务大众嘛。” 被紧急开会的七道钟声叫来瑶池的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齐齐点头: 是这样的,秦君一直很善于接纳各方意见,就好比当年给天孙云罗改命簿的时候,就和我们商讨过,是要直接记载她的名字还是按惯例记载“孙云氏”。 虽说你提了意见她也不一定听就是了,要经过专业的判断后才能视情况而定是否采取,但至少这个上书进言的路子是永远开着的,相当民主亲民。 北极紫微大帝被秦姝送上来的这顶高帽子只压了不到一秒钟,随即他想吐槽诉苦发脾气的欲望,就压过了“等等我们这么些年好像从来没有做过类似事情”的内疚,说着说着,倒还真的义愤填膺起来了: “真君来这里之前,我们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半点毛病也没有,每日里只要把日常工作做完就能下班,干活的时间每天连两个时辰都不到,别提多潇洒快活了——” 秦姝十分讶异:“啊?帝君你还干活??我怎么听说都是你的下属们在干呢???” 这下应和秦姝话的人立刻就变成了整个瑶池里将近百分之八十的神仙,毕竟领导层的人永远比下面干活的人少,而当年在凌霄宝殿大会上发出的第一道“厘清责任制度”,可算是把这帮快累到猝死的人从文山会海里解救出来了: 是这样的。虽说我们干活的时候也经常拖拖拉拉,效率低下,但效率归效率,这是一码事;工作量的多少,就又是另一码事了。要论起工作量来的话,在几百年前,明明都是我们在干活,你一点都没有动过啊帝君! 被这么一打岔,北极紫微大帝原本十分的怒火,立刻就只剩七分了,因为秦姝这话说得在理,按照天界之前“上级摸鱼,压榨下属,下属玩命”的流程,这些工作的确不是他做的,而是他的下属们去做的。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再开口的时候,就有些底气不足了:“虽说不是我亲自做事,但好歹我负责掌握大方向,也算是有些功劳——” 秦姝相当吃惊:“啊?大方向不是陛下决定的吗??天界难道一个统治者都没有了,要帝君这样的辅佐官来做事???” 这下随着点头的人不仅是站在瑶池里的神仙了,连瑶池王母也觉得秦姝这话十分在理: 劳驾,紫微,醒一醒,我还没死呢,管事的人应该是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出风头了? 北极紫微大帝老脸一红,不由得再度斟酌了一下语言,这才谨慎开口道: “——总之就是差不多这样,不要太在意细枝末节的小事。” “真君来之前,我们天界的秩序不也维持得好好的么?你这一来,带来的改变太多了,别说我了,很多老前辈也不适应,你这么改来改去,可真是实实在在的损人不利己。” 说到这里,北极紫微大帝是真情实感地迷惑了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真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么?别拿香火功德那一套来敷衍我,真君你当年刚提出‘厘清责任’条款的时候,还没发现香火功德和本人的法力息息相关这件事呢,这是你后来第二次上凌霄宝殿大会的时候才说出来的。” “你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到底图什么啊?我们原来的办事方式也没怎么伤着人,就这样慢吞吞运转了几千年,不还是很稳当么?你为什么非要求变革,图新政?” 秦姝并没有立刻回答北极紫微大帝的疑惑,只道:“等两位白水素女回归天界之后,我自有要事与诸位分说。” “在那之前,如果帝君无异议的话,就这么办了?” 北极紫微大帝沉吟片刻后,开口道:“那就即刻召两位白水素女回天——”但是在她们回来之前,得先让我见见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我要教她怎么体面说话和尽可能为自己请功。 然后北极紫微大帝的吟唱和算盘,就被第三度打断了。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这样连续中断了三次话头后,北极紫微大帝是真真半点脾气也没有了,只僵着脸看向说话的人,麻木问道: “仙君,你又有什么事?” 说话的人正是新上任不久的司法仙君云霄。 她当年刚闭完死关,登上凌霄宝殿,要见一见窃走金蛟剪化身的秦姝的时候,那叫一个衣着简朴,神色肃穆。真要论起来的话,当年的“云霄娘娘”除去在封神之战中闹了好大一通外,是既没有战功也没有实权,所以她的表情那么僵、那么冷,除去“太久没和人说话把自己硬生生憋成了个死宅”的缘故外,也未尝没有“手中没权,心里没底”的紧张情绪在,因此便要在面上格外端起冰冷神色,好让自己看起来有倚仗似的。 可眼下已今非昔比,“司法仙君”大权在握,又刚刚办成了“核对生死簿”的大事,真可谓建功立业正当时,意气风发好辰光,是穿的衣服也华贵了,身上的宝光法相也格外耀眼了,连带着脾气都好了起来,说话的中气也足了。哪怕她不像以前一样,有着持正严肃、让人一看就害怕的神情,这个温和的红衣仙君也更加让人不敢冒犯。 第120章 新戏:京中争唱《玄衣侯》。 北极紫微大帝在发现自己身上竟有了天人五衰相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僵了好久,这才突然“活了过来”,就近一把抓住秦姝的袖子,急急追问道: “真君,怎会如此?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越说越急,气息都有些发虚了: “……之前和真君有所争执,是我不好,属实是有眼无珠,不能识得荆山玉。但眼下到了如此紧急的生死存亡关头,真君既能点醒我,应该也多半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在攸关生死的大事上,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时候摆架子。北极紫微大帝也不例外。 他膝盖一软,便要向秦姝跪下去,不管这是真心求救还是道德绑架,总之姿态是做得足足的: “还望真君不吝赐教,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 然而他的膝盖并没能接触到地面,就被秦姝一手扶了起来。 北极紫微大帝还以为是自己的哀求奏效了,然而正在他准备进一步哭诉“天界已经没有玉皇大帝了,不能紧接着没有我这个辅佐官”的时候,便对上了一双冷静的眼睛。 那双黑眸里,似乎含着千百年不化的积雪,亘古未能破冰的寒潭,乃至所有的战争与和平、盛世与纷乱、长歌与痛哭,都在那一抹极幽深的墨色里了。 北极紫微大帝当即就觉得心中一沉,心想不妙: 按理来说,“上一秒还在和你针锋相对的人,下一秒就给你下跪求你救他”这种套路,大部分人都吃的,毕竟谁能拒绝令人憎恶的仇敌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的满足感和快感? 可秦姝偏偏不吃这一套。 她面上的神情,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定,丁点儿幸灾乐祸、喜形于色的神情都见不着。 正是因着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着,才使得她在天界和人间的民众里,都有着“主心骨”的地位,有着“她来了就没什么大事了”的可靠感。 只不过这种可靠的感觉,落在她的政敌眼中,可就没有那么好了。 她手下一用力,北极紫微大帝好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在她手里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岁孩童、文弱书生似的,半点别的动作也没有,就这样被稳当当地托了起来,使得他这最后一次挣扎自救也没能成功: “帝君这是做什么呢?很不必如此。” “我只是见帝君身上光华黯淡,情况特殊,故出言提醒;可若我不说什么,终究还是有别人能看得出来的,帝君怎会认为我对病因有所了解?折煞我也。” ——对哦。 被秦姝这么一提醒,北极紫微大帝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个相当要命的问题: 按理来说,不管是华服黯淡、宝相失色还是流汗不止,都是很明显的天人五衰相,是个没瞎眼的家伙都能看得出来。 可他贵为玉帝辅佐官,身为堂堂北极紫微大帝的他,都快要从瑶池中央走出门口了,怎么愣是没一个人提醒他? 要说他名下真的全都是瞎子,那也不至于;不仅不至于,甚至其中还有高氏兄弟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的人才。 按照这两人的能力,别说是区区一个天人五衰相了,便是凡间的什么鸟兽虫鱼多掉了一根毛、一片鳞,多叫了一声、吼了一嗓,他们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到头来,他这般生死存亡的性命危机,竟还要全都靠政敌告知? 北极紫微大帝一想通其中关节,不免觉得立刻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当即便折返回去,把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从队伍末端揪了出来,怒道: “你二人好生怠惰!明明见到我身上都有天人五衰相了,为何依然缄口不言,半句话都不与我说?” 千里眼高明和顺风耳高觉对视一眼,讷讷道:“帝君老人家这话说得,嗨,你不是没问嘛。” 这两人不说话还好,一这么说,险些没把北极紫微大帝给气得倒仰过去,成为“没死于天人五衰相反而死于气人部下”的三界第一人: “我没问,你俩就不说?” 高氏兄弟茫然道:“啊,那要不呢?” 幸好他俩在偷懒之外,姑且还保存了一点最基础的智商和情商,见北极紫微大帝面色铁青,眼见着是气狠了,便忙忙给自己找补道: “再说了,帝君这不是没事嘛。” 千里眼和顺风耳不找补还好,一找补,北极紫微大帝便愈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挽起袖子给这对兄弟头上邦邦两下: 这叫没事?这叫“现在还没出事”!我要是找不到解决天人五衰相的法子,我眼见着半只脚都踩在鬼门关上了!感情马上要死的不是你俩,所以你们才能这么优哉游哉地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可北极紫微大帝的怒火终究还是没能发出来: 一来,这是在瑶池大会上,还不是普通的、“只有身负要职的神仙需要强制到场参加”的那种五日例会,是全天界神仙都必须出席的紧急大会,要是真闹大了,把自己约束不住无能下属的消息传出去,就是大家伙儿一起丢脸。 二来,看看这两个下属格外木讷愚蠢的眼神吧,他俩是真的打心眼里觉得,只要没出事就不要紧,偷个懒没什么,半点没把自己这个上司的死活放在心上。 一念至此,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无端觉得有些疲惫。 他凝视着面前的这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前已经习惯了千万年之久的“只要没出事就不会有事,我只要不搞事就不算做坏事”的根深蒂固的咸鱼观念,终于被悄然撼动了一下: 是不是有些时候,不是“没做坏事”就可以,而是要“做些事”的?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北极紫微大帝自己狠狠按下去了,再不敢翻起半点水花来: 不行,不能这么想。 如果真的这么想了,那无疑就是承认了六合灵妙真君的主张是对的,哪有给自己对手的政绩添砖加瓦的道理呢? 于是到头来,北极紫微大帝只心灰意冷地挥挥手,对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疲惫道: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这两人之前在和秦姝针锋相对的时候就没能讨到好,早就没什么气势了;眼下明明排在队尾,可还是被顶头上司北极紫微大帝从队伍末端拎出来,没头没脑地一顿狠批,就更郁闷了。 可这两人在人才济济的天界里,也算不上什么;论起官职来,就更不入流了。所以不管千里眼和顺风耳再怎么郁闷,也半个字都不敢抱怨,只能臊眉耷眼地回到队伍中去继续站着当木头,还要被同僚笑话: “瞧瞧,就说没事别当出头鸟吧。” “你俩之前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敢去以下犯上指责秦君?是嫌这个位置对你们来说还是高了?” “逞口舌之快没能说得过六合灵妙真君,完事儿了马屁也没能拍上,叫本来打算讨好的北极紫微大帝一顿好训,这做的都是什么赔本儿生意嘛。” 两人被说得面红耳赤,不得不连连作揖讨饶请求诸位同僚嘴下留情;另一边,北极紫微大帝见身上衣饰黯淡,一时间连门都不愿出了,垂头丧气、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难以置信道: “……可是……怎么会这样啊?” 秦姝见北极紫微大帝失魂落魄至此,连瑶池王母刚刚给他安排的“去请玉皇大帝来见证赌局”的这个任务都忘了,便好心提醒道: “帝君,与其在这里纠结短期内没有结果的事情,不如先做好本职工作,去把另一位陛下请来如何?无论如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嘛。” ——毕竟天界现在和人间是有时差的,你再多说几句话,没准在人间就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然而秦姝的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动了北极紫微大帝心底哪根脆弱的神经,要是他没什么形象包袱,现在估计就真的要破口大骂起来了: “真君真是好生狠心!” 得亏北极紫微大帝他还知道“面子”两个字怎么写,有意压低了声音,要不整个瑶池都得往这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虽说他有意控制了音量,然而藏在这番话中的愤恨之情倒半点没被减淡,只听北极紫微大帝对秦姝恨恨道: “真君还年轻,怕是不知道吧,天人五衰相出来后,便是修行有成的大罗金仙也难逃一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化身清风雨露,回归天地了。” 符元仙翁自从七道钟声鸣响后,便一同受召前往瑶池,只可惜等到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队伍前面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就好像在玉皇大帝衰弱、瑶池王母康复之后,这两人在天界的住所就自动变换了位置一样;眼下符元仙翁太久没做出什么大事,之前还被秦姝上门胖揍一通,连带着他原本一个掌管三界妖怪姻缘的正经仙官,眼下也只能像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看门的普通士卒站在一起了。 符元仙翁越是失势,就越焦躁;他越是焦躁,就越想保住和自己同一阵营的大佬大腿。 于是他见北极紫微大帝和秦姝之间气氛僵硬,投机倒把的心思就活动了起来,觉得这是个在玉帝阵营里刷刷存在感的机会,便腆着脸上前,开始熟练运用人间道德绑架的那一套试图绑架秦姝: “我一直认为,真君姑且算得上是个心肠柔软的好人,只不过做事的手段暴烈了些而已,可真君怎能如此说话?实在太诛心了。” 第121章 凌迟:“论我来历,我从太虚!” 贺太傅和谢端,在今日被拖上刑场之前,一直是顶顶要好的一对狼狈为奸的同僚,哪怕在监狱里,他俩还能说上几句话: 对贺太傅来说,谢端是个看起来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可以成为自己在朝中的助力;对谢端来说,贺太傅是他短期内能抱到的一根最粗的、政治立场还相同的金大腿,可得扒严实了,半点都不能放开。 正因如此,所以之前谢端把“田洛洛”杀死分尸,又把那盘怎么看怎么可疑的田螺肉端上来之后,贺太傅半点都没怀疑他,就全都吃下去了: 反正这条谋逆的路一走出去,咱们要么功成名就,要么死无全尸,反正谁都别想跑! 结果今天,在相当明显的“凌迟”和“斩首”的对比之下,贺太傅终于破防了,而且还破防得很彻底。 ——由此可见,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同盟。哪怕是过命的交情,只要拿出“你的同伙可以死得痛快,但你要受尽折磨才能咽气”的对比,这帮人反目成仇恨不得把对方先推进火坑里的速度,都能胜过光速。 眼下,贺太傅已经完全无视了两眼猩红,怨气满满看向自己的谢端,指着他就是一顿恶狠狠的攀咬,明摆着死到临头,能拉一个垫背的是一个,能晚一点死就晚一点: “他的罪过比我更重,按理来说,应该排在我前面才对!” 他望着远处,衣饰鲜明,神采飞扬的谢爱莲,只觉一个恍惚,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真奇怪,真奇怪啊。 明明几年前,这家伙还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听说除了算账比较快之外,再无别的半点长处;连恩科的时候,走的都是处于鄙视链最低端的明算科的路子,还差点被我上眼药截胡;昔年她在太和殿上刚刚被点为状元的那一幕还在我眼前呢,怎么她今日竟摇身一变,扶摇直上,成为能掌管我生死的人了? 贺太傅这边想不通,谢爱莲这边也想不通: 你这老不死的究竟是要搞什么幺蛾子?!之前大理寺会审的时候,你硬是咬紧了牙关,半个多余的字都没说,我们还真以为你和谢端只干了这么些事呢,没想到你们的畜生行径是没有下限的,真是找遍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腌臜杀才来! 谢爱莲不仅想不通,甚至觉得十分痛苦,和几千年后的律师在开庭前一晚上的十一点五十九,突然收到对方律师临时提交了五百页补充资料的心情一模一样: 死到临头了还要突然给别人增加工作量,这是什么畜生! 正在谢爱莲拼命回想按照律法,临场攀咬应该怎么处理之时,坐在她身边的白再香清清嗓子,替她做了决定: “既如此,倒真不好叫你一人受苦了。” 贺太傅闻言,浑浊的眼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满含希冀的精光。 结果正在他以为自己有救了的当口,就又听见白再香慢悠悠补充道:“那就把两人一同拉去凌迟罢,叫断头台那边的刽子手下去,不必等了。” 白再香:如果两个人的罪都很重,那为什么要把两人的受刑方式交换呢?通通拉去凌迟活剐,还能有效避免你们再度反目成仇,要死一起死,看,我多顾及你们之间的情谊,你们还得谢谢我嘞。 贺太傅和谢端:???我可真谢谢你啊!!! 负责押送犯人的军士本就是白再香手下的亲兵,听到镇国大将军都这么说了,手下的动作便愈发迅速,三下两下,就把这两人背靠背、手挨手地捆在一起,缚在了那根铜柱上。 然而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奇怪,不是说凌迟么?怎么没见着拿小刀和渔网在一旁准备往下割肉的人哪?” “许是还没到呢?” “开玩笑,也不看看在这里坐着监斩的人是谁!形同副相、协理六部的谢大人和镇国大将军都在这儿,谁敢晚到一秒钟,身上的这层皮子还要不要了?”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道清越的、洪亮的锣声从高台上传开,竟把所有的窃窃私语声都压住了。 围观群众被这道锣声震得耳鸣不止,不由得纷纷止住了议论,转而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便见白再香从高台上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威严开口道: “诸位应该多多少少都听过,京城中这些日子来广为传唱的新曲了吧?” 正在众人连连摆手,下意识就要推辞说“没有没有,这种影射时事的话本我们看都没看过”的时候,白再香接下来的这番话,可算是结结实实把所有人的未竟之语都堵回肚子里了: “好叫诸位得知,《玄衣侯》这个话本子里,别的可能说得略有偏差,咱们不计较这个;但某些逆贼勾结魑魅魍魉,祸国殃民的事儿,倒是真真有的。” “今日要处决的这两个逆贼的身上,便有妖邪之气!” 此言一出,整个法场周围,能听见白再香这番话的人,都齐齐炸开了,有个胆子格外大、嗓门也相当洪亮的人鼓足勇气,越众而出,对高台之上监斩的两位官员高声道: “大人,口说无凭呐!这两人眼下看起来还有个人模样呢,怎么就说是妖邪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妖怪呢,如果是真的,能不能让我看看?” 白再香颔首,朗声道:“自然可以,否则我专门命人搭这么个高台干什么?” 她这么一说,之前不少人心中“为什么就这次行刑的时候周围多了这么一圈围栏,也没见着之前有”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连谢端本人的脑子都开始疯狂转动起来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个道理。这么一圈栏杆的确不像是只为了斩首行刑而搭建起来的,更像是要防止什么东西逃跑。 可我都虚弱成这样了,便是再给我八条腿,我也跑不动啊? 还是说,她们防着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某种寄生在我身上的东西? ——等等。 ——等等,等等。 一念至此,无数被替身术强行封印住的记忆,顿时如潮水般汹涌倒灌而来。果然如替身术所说那般,谢端在死前,回想起了一切记忆: 他的腹部高高鼓起,躺在床上撇开双腿,努力在铺满粉红色卵块的床上诞下十八只巨大的、肥软的虫体;他自以为吃的是珍馐美馔,喝的是玉液琼浆,事实上进到他身体里的,都是那只福寿螺自产自销的卵和粘液;每日他以为自己在夜夜笙歌、颠鸾倒凤的时候,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美貌女子与他同赴巫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将细长的口器探入他身体里,疯狂往里面产卵孵化的怪物! 在谢端终于回想起全部记忆的那一刻,三十三重天上的另一个人,也和他有了同样的恶心欲呕、恨不得把自己从胃到肠子都生生从喉咙里拽出来清洗一遍的感觉,这个人便是符元仙翁。 符元仙翁在这边干呕连连,可以说是相当失态了,连带着金座上的两位统治者都满眼不解地看向了这里: “怎么,符元,你可是身体不适么?” 符元仙翁目眦欲裂,连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我不是现在身体不适,我是以前身体不适!不是,等等,这么歹毒的法术到底是谁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他第一时间就把目光投向了秦姝,果然发现秦姝的面部表情十分微妙: 破案了!果然是你!!我说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管好自家的事情还不够,都跨界执法到我家门口了?! 只可惜他现在还处于反胃的余韵中,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也没法提醒所有的同僚,接下来的画面有多吓人,只能任由一整个天界都无知无觉地往掉san的深渊里滑去。 谢端这厢恢复记忆后,他遍体鳞伤的孱弱身体里,顿时爆发出格外狂暴汹涌的力量: “救命!救命!!放开我!!!” 白再香半点眼神都不给他,只对下面人吩咐道:“来人,把我带过来的那只箱子抬上来。” 众士兵闻声而去,果然在旁边的马车上找到了一只封得相当严密的箱子,上面不仅加了十几道铁链,还用生石灰和雄黄把边边角角都填了个满,就好像里面封着什么疫神似的。 这只箱子被抬上来后,谢端的面色便愈发惨白了,因为他分明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源源不断的粘稠水声: 滴答,滴答,吧唧,吧唧。 ——这不是螺类进食的声音,又是什么?! 而白再香接下来的话语也证明了,谢端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光里,总算是猜对了一件事: “诸位请看,这便是谢端这贱民私自养在家宅中的怪物。之前因他附贼作乱,家中精怪无人饲养,便同类相食,竟养出好大一股怨气,之前在西街点了一把火也没能烧掉。” 她在这边说的时候,那边拆箱子的动作也快到了尾声,被解下来的粗重铁链躺在用来消毒的黄白粉末里,一圈圈地盘绕起来,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般重重封锁,便是被困在箱子里的是一头斑斓猛虎,在数日过后,也该饿得有气无力了;可拆到最后几重的时候,从里面传来的声音依然精神得很,只凭这一点,便让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恐惧: 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在被锁得如此严实的箱子里,在完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活这么长时间? 眼见着捆在箱子上的锁链只剩最后一道了,白再香便挥挥手,叫军士们离去,下了高台,把这只要三四个人合抬才能抬起来的箱子单手拎了起来,举得远远的,高声道: 第122章 民声:便要发出一道最强音。 金钗这话一出,符元仙翁便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两人的面上也不是很好看,譬如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的保守派小卒,就更是面色铁青了: 天杀的!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从没见过这般一边倒的赌局!! 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明显已经死过一次,按理来说,谁能为她重塑躯壳,谁就是她新的主人,要不凡间怎么会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说法?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嫁娶”这样的小事,而是“生死归属、上下从属”的大事,是三界都要承认的铁则。 不仅如此,她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管是从“实体”上来说,还是从“感情”上来讲,这个白水素女的功绩,都应该和她的姊妹一样,归太虚幻境之主所有。 这就好像两个人因为不方便行动,所以找了两个手下代他们下棋。一方说好那我拿黑棋我先走一步,一方说你别急,然后一打开棋盒,好嘛,全都是白棋,一点黑色也没有,半点不掺水,直接从根本上解决输赢问题: 你随便下,反正到最后都是我的! 然而正在他们垂头丧气,私下不停交换眼色的时候,秦姝却半个眼神都不肯再分给他们,只转过身去,对瑶池王母深施一礼: “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北极紫微大帝险些被秦姝这神来一笔气得吐血: 你可别假惺惺启奏了!愿赌服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把人这么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晾着是什么意思?故意锻炼我们心脏承受能力呢是吧? 天地良心,秦姝是真的半点没这个意思,因为她许久之前做的一手安排,眼下终于应该派上用场了: 她和袋鼠快递员罗森的第一次接触,就是委托这位同为黎山老母座下的弟子,去青青的手上求一份神药,好将一个地区内的某种寄生虫完全灭杀,为的就是在替身术失效之后,把“福寿螺及其带来的各种外来生物”,彻底消灭。 瑶池王母闻言后,心中长叹,果然她之前的三个猜想没错,秦君真的备有后手,便允道: “秦君有爱民之心,洞察细微,善。既如此,此事当行。” 秦姝立刻从袖中取出数年前青青炼制的驱虫药,舒广袖,展云霞,向着瑶池正中央那个宝光流转、云雾叆叇的光圈洒去—— 刹那间,瑞气缤纷,仙乐徘徊。瑞气缤纷,天人观照众生相;仙乐徘徊,玄女散花琼瑶台。峥嵘阊阖映曙光,凤阁朱楼起瑞霭,千朵仙葩落霄汉,万点灵光降尘埃。记取青君亲手栽,九转真火成金丹。固本持元不轻弃,修成正果道自来!1 这般作为,体现在人间,便是异象骤显,无有不惊叹的: 只见无数碗口大的花朵,带着重重紫气、层层祥云、道道宝光,从天缓缓而降,瞬息间,便在京城的土地上堆起了一层云朵般绵软的花瓣,真个是异香扑面,桂馥兰薰,好一个芬芳馥郁,心旷神怡。 在无数异卉奇花覆盖之下,行刑台上的火却还是没有熄灭的迹象,不仅如此,竟越烧越烈,只不过冒出来的再也不是凡间柴火形成的黑烟了,而是冲天的紫气宝光。可见青青的这一手丹药有何等威能,向来都是“烧火炼丹”,今日这仙药降入凡尘后,竟催逼得这道理都为之反了过来,把区区一把凡火都逼成了真焰。 只不过在众人肉眼望不穿的火中,原本堆积在高台上的小福寿螺的尸体,连带着寄生在那两坨烂肉中的无数寄生虫,在具象为“天女散花”的赐药之下,开始逐渐消减身形,失去踪影。 从此,被无数跋涉千里而来,意欲投到黎山老母座下求学的学子,不小心夹带过来的入侵物种,自这一刻起,便从神州大地上彻底消去了身影。 就这样,这桩数百年后,依然流传在民间说书人口中的奇事大纲便就此定型。 不管王朝如何变迁,乃至大厦倾覆,再无重建之可能,后人也只能往里面填补一些细枝末节,再无法更改这一桩万目共睹的奇事,更不可能把谢端好逸恶劳、眼高手低、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的名声洗白半分。 除去部分当事人之外,再无人知晓,曾经有何等惊险又不起眼的一场变故,险些让应该延迟千百年,才会因为交通物流过于发达而出现的大规模生物入侵提前出现。 凡间众人虽不知其中尚有如此奥妙缘故,可见此情形,自然心生欢喜,齐齐合掌称颂: “万万没想到,我这辈子竟然也有能见到神仙显灵的一天!”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天晓得要是让刚刚那堆东西流出去,该会是何等惨况!” “也不知是哪位救苦救难的好神仙看见了这般惨况,出手相救?” 在无数侥幸和后怕的议论声中,不知最先是谁一个灵光闪烁,醍醐灌顶之下,慧心明通,某个原本只传唱在话本中的名字竟阴差阳错之下得到了佐证: 莫非近来京城中格外流行的那个话本是真的?对啊,毕竟里面的反贼和怪物都出现过了,那里面的神仙怎么就不能是真实存在的?天女散花,驱病消灾,还有什么比这更符合书中唯一一位出场了,但是却在谢、贺、白等一众官员里找不到对应真人的角色?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可这一声过后,便有无数人跟随开口: “是玄衣侯!玄衣侯显灵了!” “原来世上真个有玄衣侯!” “玄衣侯在上,保佑我阿母无病无灾长命百岁,若发愿成真,信女愿行善布施百双麻鞋。” “玄衣侯在上,保佑我三年后能金榜题名,考不进二甲考个三甲也行,到时候我就可以带着阿母出去住了……” 这些异象不仅出现在了行刑台附近,整个京城一瞬间都被笼罩在漫天缤纷的花雨中,还在太和殿耐心教导皇太女的贺贞放下手中饱蘸浓墨的紫毫,诧异道: “这是怎地了?为何突然有如此异象?来人,速速去打听一番——” 她这番吩咐的话语没能说完,因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已经从皇城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了。哪怕她们现在身处最安静的文华殿中,也能听到无数人声嘶力竭呼喊“玄衣侯”的声音。 皇太女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一语中的,问道:“所以老师,你之前写的那个话本子原来全都是真人真事呀?” 贺贞:???不,等等,这事儿怎么想来怎么别扭。 ——你要说有没有秦姝这个人吧,那属实是有的;但是你要说她真的像话本里那样做了国师,那是绝对没有的,她直至离宫之前,在明面上的官职还是侍读博士,述律平还没来得及给她升职呢。 ——真要论起她的身份来,她也的确是神仙下界;可她绝对不是九天玄女,这完全是两个人。 ——她在北魏朝廷里都做了什么事呢?的确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她把极少见的人才都收拢到了一起,硬生生给极度缺手下的述律平“无中生有”地造了个班子出来;可问题是,她对隔壁茜香的贡献更大啊,她在北魏不过打造了一套官员班子,可她在隔壁都直接帮忙建国了!但是这个又不能明着写在书里,甚至为了和隔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供奉的“六合灵妙真君”本人区别开来,还得挂上“九天玄女”的名号当幌子,形成了一种“大家心里知道,但明面上不说,装作不知道对方知道”的微妙氛围。 这波啊,这波属实是用错误的题干加上错误的解题方式,然后负负得正之下,得到了完全正确的结果! 于是贺贞也不再费心去纠错了,只含笑颔首,挥毫泼墨,顷刻间便在面前的玉色宣纸上留下一首七言诗,果然是华星秋月,文章星斗: 天上摩诃碧落华,庄严旖旎思无邪。 芳菲回舞拥清馥,好风吹入万民家。2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人间的欢呼声不绝于耳,被长风席卷,扶摇直上苍穹,便是瑶池中的众神仙也能听见几分。 新上任的种火老母和秦姝不是很熟,只依稀听说过她的名声而已,眼下终于见着她真人了,结果还没来得及上去多套几句近乎,就被她的作风给惊到了,疑惑道: “……可问题是,这不是秦君分内的事情吧?” 昆仑山本就地处偏僻,少有人迹;后来西王母建立三十三重天后,还住在下界的神仙就更少了,种火老母几乎要一人独占一个山头,十年里都不见得能见着一个同僚,端的是比之前闭死关的云霄娘娘都像自闭阿宅。 结果不久前,突然从天而降一个超大规格的薄皮满馅儿大馅饼,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种火老母头上: 两位龙子办事不力,出言无状,已经被剥去龙筋龙鳞,打下天庭,发回原籍,终身不再录用了。他们这一被贬,人间与“建筑”和“辟火”等职能有关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反正你本来就是管灶台的,四舍五入也是和火有关,再引申一下去补了这个空缺也不是不行。 这道任命把种火老母搞得是又喜又愁,苦乐交加,甜酸参半,用现代社会的情况类比一下就很好懂了: 你邻居也少,朋友也少,时间久了,就养成了不爱和外人交际的性子;结果每天上班的时候,还要和无数人打交道,愁不愁人? 有一天你突然得到了消息,说顶头上司决定给你连升三级,让你去当领导,但代价是你要打交道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与你安静的本性相悖。如此一来,便是有金山银山在前面吊着胃口,该发的愁也一点都不会少吧? 第123章 从来:良宵不长,好梦难成。 就在秦姝话语落定的这一刻,沉寂许久的天道,终于再度发出一道大声。 这道声音非金非玉,似箫似钟,却又有别于任何一种有形之乐,带着不可意会、只可言传的某种天道余韵,直接传入每个人心底。 于是三十三重天内,所有珍鸟异兽昂首长鸣,金钟玉鼓无风自动,钧天之乐远传十里,端的是: 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 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1 与此同时,瑶池正中央的那个光圈形状的影像通道,也在飞速发生变化。一道五彩神光从中飞出,径直没入灌愁海,将那个本来就能直达人间的漩涡变得更加稳定澄澈,竟不像是海水了,反倒像是观照万物的明镜台,一眼望去,人间诸般景象,皆能历历眼前。 众神仙见此异况,议论不已,倒是反应快些的家伙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不久之前也出现过同样的事情: “奇哉怪哉,天道为何响应得如此频繁?不久前不是刚让灌愁海连通了人间么,这是又要改成什么样子了?” 这位神仙话音未落,便见瑶池王母面前的玄衣女子的身上,缓缓逸散出一层金紫交加的熠熠光芒。 这道光芒不甚耀眼,却自有一股格外清贵的慑人气场。天界往日里讲究“礼数”,全靠众人自觉;然而这道金紫光芒只略一照射出来,凡是地位不如秦姝的,竟直接被逼得倒退数步,齐齐不由自主垂下头去,半点眼神都抬不起来了。 天道威压,无可违逆,恐怖如斯。 ——如果此时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的话,就会看见十分微妙的画面。 当年秦姝第一次前去参与凌霄宝殿大会的时候,只能站在金座之下的玉阶上。玉皇大帝、瑶池王母,乃至据说闭死关闭到现在的九天玄女和二号甩手掌柜北极紫微大帝,个个都能站得比她更高。 如此一来,即便当时双方还没有因为截然相反的政治主张撕破脸,可天界至高统治者、两位辅佐官和第三方势力秦姝的位置,依然有着相当明显的天壤之别;哪怕当时几乎所有部门的下属,都对秦姝提出的“厘清责任制度”十分心动,不想再一边干活一边替上司背锅,而跟随在她的身后赞成新政,她也终究只能站在玉阶之下,没能再上前一步。 然而眼下,她已经站在瑶池王母金座侧旁了,与身为玉帝辅佐官的北极紫微大帝遥遥相对;更罔论整个天界的神仙,除去两位统治者和两位辅佐官之外,眼下竟要在天道加身的金紫之光的威慑下,齐齐在她面前垂首低眸。 万众俯首,真神避让。 在鸦雀无声的这一瞬,原本云雾渺渺、香气悠悠的瑶池里,陡然平地生了一股旋风,向着秦姝温柔无声、浩浩荡荡、不可抗拒地席卷而去了。 风中带有无根天女之花,更有重重金光宝气,携钧天之乐、鸾歌凤吹,在她的脚下轻轻一托,便将秦姝带离了瑶池的玉阶,连带着她的衣袍都迎风猎猎扬起,意欲要载她往灌愁海的方向去了。 瑶池王母见状,惊喜万分,飞快道:“这是人间有机遇给你呢,秦君,昔年我等刚从混沌之中建立起三十三重天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天风载我离昆仑。” “你且去罢,我们等你回来。” 于是秦姝不再过多停留,立刻随着这道清风的指引,飞速向灌愁海赶去。然而她甫一动,就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惊呼声,可她不方便回头,便只能在耳边猎猎的风声中,依稀听见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 最明显的,是一道沉稳的女声,言简意赅,似乎每个字每句话里,都能浸满时光和生死的分量:“步步祥光,道道紫霞,这是帝王气。” 另一道女声则更活泼些,然而在这份看似年轻的朝气之外,也有着格外矛盾的垂垂老矣与生机勃勃的对比,可见这两位女神和青青、罗森这些新修成的得道者,有着相当明显的年岁区别: “阿姊说得对,依我之见,她将来必有造化。” 而跟随其后反驳她的那些声音,则立刻便点出了她们的来历: “两位司命星君说笑了。人间天子、天上帝王都已就位,她又不是鬼神,还能去掌管幽冥界不成?” 秦姝心下立时了然,明白了这两位素未谋面的神仙为何会替自己说话: 因为这是大司命和少司命。 真要论起神话传说的渊源,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神灵所属的“荆楚民间信仰”的流派,是华夏文明体系中,对“巫”这一“女性掌握宗教大权”的文化现象保存最完整的一支。 等到沿着正常世界中的时间线,从以战国时期的屈原创作的《九歌》《天问》为代表的荆楚民间信仰,再往同时代和更早的时代中去追溯,就是同样成书于战国时代的《山海经》了,关于“西王母”这位女神最早的记录,正是出自此书。 也就是说,兜兜转转,这两位司命星君和瑶池王母——也就是西王母——都是一个阵营里的,自然也和自己在同一条壕沟。都是先秦神话体系的遗光,能苟一秒是一秒。 于是她便不再担心,紧随着天风的指引,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灌愁海的方向行去了,自然也将一场对天界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在人间直接砍碎了一条专骗游客的文化产业链的小小纷争抛在了身后。 两位司命星君在人间颇有名声。昔年她们尚在凡尘中行走之时,曾有楚地之人有幸得见真身,为她们奉礼祭祀,更有当地文人墨客为她们作词,是为九歌中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两节。 从神灵的存续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不,眼下,即便人间各种神话传说都混淆在了一起,像她们这样古老的神灵,已经逐渐失却了自己的传说、画像和道场,可凭着一代文豪的这些诗词,她们也依然神力不减,继续在天庭中占有一席之地,升职为“司命星君”。 但如此一来,大司命和少司命既受职责所限,又受诗词香火影响,能看到、感受到和记录到的,多半是人间事务,搞得不少看不太上人类、自视清高的保守派对她们很是不满。 这不,两位司命星君一开口,便立刻就有人要反驳她们了: “怀金垂紫,多是人间造化,可人间天子几千年来不都是一个德行?” “是这样的。用得上你的时候,他们就把你视作手足;用不上你的时候,杯酒释兵权都算是客气的了;便是误听奸贼谗言,杀你全家,你还要恭恭敬敬谢恩。” “这种人便是手持太阿之柄,也做不得什么大事。” “你看历朝历代的帝王,个个口口声声都说‘天下与你共治’,可到头来,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 “天道这次是真的做事不妥哪。秦君便是下界,又能领受什么爵位?公侯伯子男,还是一个‘夫人’?此等封赏,受了便和受辱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留在天界享清福呢。”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议论姑且还有些道理——因为绝大部分的人间男性帝王就是这个吊样子的——但最后说话的那人便有些过分了。 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同僚立刻一改原来的咸鱼风范,脚下步步生风,凌波微步,眨眼间就平移出去至少两丈,动作快得连千里眼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平移出去的,主打的就是一个“你惹你的事,不要牵连我”: “你疯了!竟然敢背后议论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你可长点脑子吧,这是个有正式品级的文书官,是个手里有实权和兵权的武官,比你这不入流的土地神高了不知多少倍,你怎么敢背后随意议论她?!” 两位司命星君的面上虽不显什么,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怒气,于是神色更稳重的长姊率先开口,果然是“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般,如山如岳不可移的冷定气场:2 “你是何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跟我说话?小子,退下。” 围观的神仙们目瞪口呆:好家伙,这是真的杀人诛心! 虽说在天界,奉行的是“实力至上”的原则,但是架不住有人打架打不过又想耍嘴皮子,就会打着“为你好”的名头,说些不怎么中听的话来劝阻。 这种人就很欠揍,很恶心。真是叫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你要是说他失礼吧,哎,人间面上的礼节是真真半点没缺,还口口声声都是“为你着想”,倒显得一言不合就开打的你过分暴躁,不领他的情;但你要是真的认真听了他这一通狗屁话,就会又觉得十分闹心,不如不听;但你要是真的不听他说话,那就要撕破脸揍他一顿,才能让这种人彻底闭嘴。 然而对身份高贵、法力强大的神仙来说,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一旦真的要动手,甚至都不用动用法力和拔出武器,就基本上等于宣判了低位者的死刑,大家还没闹到“一言不合就要捅死同僚”的份上,也就很少真的动手;对地位和他差不多的、甚至不如他的神仙来说,他说起这种欠揍的话来,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说白了,这就是个仗着绝大部分神仙都养懒了骨头、疏淡了心肠、不愿意计较,就高举“为你好”的大旗,带着满身爹味儿来恶心人的家伙。 这不,开口说“人间爵位无用”的这位神灵,便是近些日子来,借碧霞元君的光新兴起的某位名为“石敢当”的泰山本土小神,也难怪他说话的时候,会和人间的某些家伙有着一模一样的嘴脸。 可大司命半点不买石敢当的账: 她的身份比石敢当高了不知多少,压根就不用听这一套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劝说;她的神力又处于一个微妙的、不上不下的阶段,正好打不死人,却也能把人重伤。 第124章 礼制:北魏的史书便如此定下。 天显二十五年,之前从来没在文化领域大刀阔斧干过什么大事的述律平,对京城中的文武百官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更改全部官方记录中,雁门军叛乱平定的时间和具体过程; 第二,将原有的“公、侯、伯、子、男”爵位制度,更改为“公、侯、君、卿”,并加封谢爱莲为文正公,其女秦慕玉为忠烈公,其义女秦金钗为顺德君,白再香为武安侯,一干功臣中,唯有贺贞辞谢封爵,不愿再领; 第三,钦点《玄衣侯》这部戏剧为年节时期宫中必备剧目,同时,更改北魏上下供奉的草原天神为瑶池王母。 这三道命令一下来,百官们便忙了个团团转,还有人一直在锲而不舍地私下拜访谢爱莲和贺贞,试图从这两位官职最高的文官身上得到一些消息: 第二条还好理解,是陛下想要抬举女官,顺便削减爵位开支,没问题;第三条也好理解,毕竟那日的异象大家都有目共睹,印象深刻……可是这第一条是什么意思? 谢爱莲本人也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她的长处是算数不是人心,只能一一把前来打听消息的人全都打发回去,然后一身青衣小帽的简单装扮,半夜坐着轿子摸着墙根,偷偷去了贺贞府上,试图专业对口地打听一些消息—— 然后差点被巡逻的将士给当成飞贼捉起来。 谢爱莲:???你觉得这合适吗,我觉得……太合适了。毕竟贞贞这里还住着一堆学生呢,很好,国家未来栋梁的养育基地就该有这个守卫力度。不错不错,大力表扬! 说是这么说,但直到发现抓错人了的将士忙不迭给她赔罪不下十次,贺贞本人努力憋住笑把谢爱莲引入书房之后,谢爱莲还觉得被抓过的胳膊生疼生疼,撩开衣服一看,好家伙,都出来青紫色了,可见刚刚那姑娘的手劲儿有多大。 谢爱莲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往上糊贺贞赶紧拿过来的药膏,还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这不是你那擅长制毒的学生做的吧?” “我哪儿能拿这东西给阿莲姐姐。”贺贞摇了摇谢爱莲的手,笑道,“倒是姐姐怎地这么晚还要来我这儿?我记得白日里的公文明明都批阅完了,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也不是急事,只是我想不通。”谢爱莲蹙眉疑惑道,“陛下为什么会下这样一道诏令?如果把雁门军溃败的真相传出去,定能让周遭小国闻风丧胆,还可以顺便让陛下‘承天之祐,受天之命’的名声再往上高一节——连怪物都能打败,这不是真龙天子是什么?” 贺贞沉吟片刻,低声道:“因为这个办法太容易被仿制了。” 她的桌上恰巧摆着一本金钗刚刚献上来的《金钗要方》,上面记录了多种寄生虫病的病因、症状和治疗方式,好巧不巧的是,数日前曾在京城引发巨大骚乱的那场凌迟,以及更早之前的雁门军的败退,竟均与这些记载息息相关。 于是她翻开《金钗要方》,指着上面数行崭新的墨迹向谢爱莲示意: “这本书若是传播出去,定能遗惠后世,活人无数。这是千秋万世的功勋,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阻拦。” 谢爱莲近前一看,发现这本书和以往的医书不同,称得上是一本奇书了: 《金钗要方》不仅从病因、症状、诊疗等多方面,详细论证了从“疟疾的防治”到“淡水寄生虫的预防和治疗”等诸多困扰人许久的疑难杂症,补全了以往无数医书在寄生虫这一领域长达数百年之久的空白,更是将药物起作用的原理、开方原理和以往旧有的药方中的谬误之处,一并标了出来。 最难能可贵的是,许是金钗这姑娘之前受过苦的缘故,她是真的知道没钱的人能有多穷,因此书中无数价格只要略高一点的药物,她就会标注上“此处某物可以某物替换,然剂量亦需增减”的相关批注。 可以说,只要是识字的。能看得懂病症的人,哪怕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半点和医疗相关的东西,拿着这一本《金钗要方》出去,也能治好不少不算严重的小病了。 ——无独有偶,在千百年之后,为应对特殊政治局面,响应国家号召的无数人,在下乡回来之后,齐心协力,写了一本差不多的书出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三大神书之一,《赤脚医生手册》。 谢爱莲翻阅《金钗要方》良久后,叹息道:“我明白了。” “我们不仅不能封禁这本书,甚至还要广泛传播开来,好让更多人受益;但一旦这本书传播开,‘魑魅魍魉’的谣言就会被破除,人人都能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妖邪,而是某种格外可怖的寄生虫导致的传染病。” “届时,不仅玄衣侯的名声要大打折扣,甚至有心之人略想一想,就能把‘感染寄生虫’的黑锅全都推到我们头上。要么说我等苛待逆贼,这才导致他们忍无可忍揭竿而起;要么说我等才是与妖邪勾结的罪魁祸首,否则为什么京中会有这种污秽之物?” “不仅如此。”贺贞补充道,“今日我等能占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利,赢下这场战争,可如若日后有心怀不轨之人意欲效仿,那又该如何呢?” “到时候,即便我们的名声再好,可留下的这场战争和相关记录,也足以把我们一点点摧毁得身败名裂,更不用说那些可能被同类型的战争牵连而死的人,这些血债,怕是都要被后人算在我们身上的。” ——八君子之首的贾文和,至今身上还背着“往城里扔尸体制造瘟疫”这样的流言蜚语呢。虽说他不管是在正史还是在野史中都没这么干过,用人肉干当干粮的也不是他,而是曹操麾下的另一位谋士,可是有人会认真计较这个吗?没有。 抛开政治阵营、过往风评、人际关系、用兵方式等一切额外加成不谈,只谈对后世名声影响最大的,就是官方史书代表的“文化”。 贾文和在这方面,亏就亏在生于乱世,跟着的主公到最后也不是一统天下的人,没有一个大一统的国家从上到下为他写史背书、文化造势、洗白名声,导致后世在研究他的时候,既不上心,又受民间文化氛围影响,自然而然就被带跑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综上所述,必须从根源上彻底更改“雁门叛乱”的平定时间和具体情况,再将雁门叛乱、午门乱象、玄衣侯和《金钗要方》四方完全切割开来,让整个国家的文化体系都给这件事背书造势,才能在杜绝后人效仿和质疑可能的情况下,广泛推行《金钗要方》,又保住雁门叛乱的真相不被发掘、不会被后人拿来改造成攻讦她们的舆论武器。 人的记性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几千年后,科学家们会将“大量人群对历史事件或事实的记忆与真实情况不符的现象”,命名为“曼德拉效应”,就好像人们会为了某句歌词到底是五十六个什么、某部电视剧里从来没有拍摄过的镜头、某些名人的去世时间而争论不休。 在传唱范围为数千万人的歌曲、观看人数为数百万次的电视剧、去世时间和谣传相差十多年的对比下,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都没有对京畿之外的地区造成太大影响的叛乱,只是差了区区两年的时间,这个误差甚至都可以被忽略不计。 谢爱莲想通了其中关节后,立时叹道:“贞贞高瞻远瞩,我自愧不如。” 贺贞淡淡一笑,摇头道:“还真不是。” 她随手将桌上的书反扣了过来,望向窗边的明月与已经凋零了的白梅,喃喃道: “我与秦君作别之时,突然就想到……阿莲姐姐,你说咱们这些人里,日后会不会有凭着这些功绩,成圣封神的?” “弄玉乘凤飞天仙去,吴彩鸾抄书十年跨虎飞升,鲍姑行医多年尸解得道,杨正见有愍人好生之心而食茯苓,你说我们中间,就没有人,也有这个福分么?”1 剩下的话,甚至都不用贺贞说出口,谢爱莲也心有灵犀一点通地明白了: 如果是因为仙凡之别、路数各异而导致双方分离,便是天命如此,没什么好抱怨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能情绪稳定地接受现实。 可如果她们的功绩明明能让她们飞升成仙,与故人久别重逢,却因为“把这种可怕的战争手段流传下去”的缘故,导致后世的血债都要算在她们头上,折损功德,导致功亏一篑呢? 别说后人恨不恨她们了,她们自己就都要先恨上自己。 谢爱莲闻言,沉默片刻,郑重道:“那我们说好了,以后如果真有人能飞升得道,见到秦君的话,一定要告诉她,我等尽心竭力,匡扶正道,未有一刻辜负重托。” 贺贞欣然道:“正应如此,明日我就将这番话转告姊妹。” 两人又喝了杯茶,讨论了一番之前商定的“家暴入刑”相关法律应该如何实施后,许是因为废太子生前的行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残暴,就又说起了早已被众人默认死亡的这家伙的事情。 说起这个,现在明面上的官职还是“太子太傅”的谢爱莲表示,她是真的有发言权: “天地良心!我教他和皇太女的时候,可都是一样的用心,怎么他偏偏就走了邪路?要不是皇太女还算出息,我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了——我连他们说什么都能想象出来,无非是说我一介女流,不堪大任,担当不起这么重要的职务,这才教坏了太子殿下。” 谢爱莲又连连喝了好几口茶,这才好容易把乱蹦的心给按了回去: “……得亏他自己最后没忍住,主动蹦出来造反,把自己的屁股给坐歪了,我才得以逃过一劫。” 贺贞略作思虑,便当机立断道:“如此正好,依我之见,有些人死了倒比活着有用。” 第125章 元女:百年盟约弹指而过。 茜香正始二十九年,茜香皇帝林妙玉驾崩。 不管是时人还是后人,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无不叹惋,说林妙玉这辈子属实传奇得很,从前朝一介小小女官造反成功,登临帝位——造反登基其实不算什么,毕竟历朝历代都有差不多配置的反贼,但林妙玉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又能打江山又能守江山,隔着一条长江和兵强马壮的塞外政权抗衡多年,最后都把对面的人逼得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了茜香的对手地位。 林妙玉的才能不仅局限于识人用人和战场纷争,甚至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她那超然于时代的政治观念,也从中体现出来了一二: 她们在渡江之后,按照林氏传统,建起了书院和孤儿院,完善了福利制度;多年后,正在文武百官忧虑“陛下始终未婚,要从哪里变出个皇太女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吗”的时候,林妙玉一道圣旨发下,当场就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把她的这道圣旨用白话文翻译一下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这样: 我和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上古时代的尧舜禹这样的明君,都是从天下人中,遴选贤才继位的;直到后来,大禹把领导者的位置传给了他的儿子启,这才使得咱们中华大地的继承制度从“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这是不对的。 我有心效仿先贤,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与此同时,咱们北边还有个家伙对我们虎视眈眈,搞得我这些年来始终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有一刻放松,哪里有空去结婚生子? 再者,我也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多年来的征战和操劳已经让我元气大伤,要是再结婚生子的话,恐怕前脚孩子刚落地,我后脚就得去幽冥地府报到了,到时候主少国疑,你们谁能拍着胸脯保证能主持大局? 反正我都在效仿先贤了,要不就在继承法上也效仿一下吧,直接从孤儿院、福利院里甄选年龄合适、品德过人、心性优良的小女孩入宫考试,还天下于公,也未尝不可。 这样的圣旨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朝代,都不可能颁布成功,说是离经叛道、倒反天罡都不为过。 ——但这是在茜香。 从权力集中的方面来讲,大将军梁红玉手握军权,又对林妙玉忠心耿耿,一干文臣多半也和这位帝王有过命的交情,而且大家当年都在北方或多或少吃过这样的苦头,自然不会反过来,用什么孝道礼节去继续压迫她。 从百姓认可的角度来讲,大家都是跟着皇帝一路走过来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而且继续让一个女孩来当皇帝,可比生出个男孩来继续压迫我们强多了,毕竟前者是百分百的安全概率,后者可有百分之五十的倒霉率! 就这样,林妙玉从茜香三十三座福利院中,择优而取,录一女童,为其更姓“林”,赐名林饮冰,立东宫皇太女。 林妙玉薨逝后,皇太女林饮冰继位,追封养母为“启天弘道圣德皇帝”,改年号为“泰始”,效养母旧事,于宗室孤儿中遴选择优,考核文武诸事,同样立一名为“林明月”的孤女为皇太女,以固国本。1 北魏皇帝述律平闻言,表面上风平浪静,不为所动,只在下朝后,于暗室中恸哭不已,言左右曰:“今日之后,知我与秦君旧事者,又少一人!” 北魏天显三十年,镇国大将军、武安侯白再香上书请命,愿远赴塞外,执掌雁门军,为北魏看守塞外门户,定疆守边。述律平欣然允之。 同年,述律平封樊云翘为“燕云真人”,受七品官员俸禄,另赐玉如意一柄,金冠一顶;又下令改革现有医师体系,提高医师待遇和地位,擢钱妙真为正二品太医令。 北魏天显三十七年,魏高祖述律平驾崩。 她马上掌权,征战多年,积威深重,哪怕在宫闱里浸润多年,所谓的美衣华服、珍馐玉食,也没能浸软这把草原上的狼骨头;连带着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哪怕中气不足,命不久矣,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阿莲,我把这孩子托付给你了。” 她颤巍巍抬手,指着泪眼朦胧却硬撑着没哭出声的皇太女,对谢爱莲嘶声道: “日后岁岁年年,汝见此子,当如见吾。” 谢爱莲扶着她的手,在床边缓缓跪下,将冰凉的前额抵在更加冰冷的手上,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被她按在手下的青石地板更凉,还是颊边不自觉落下的水滴更冰: “……臣必不负重托,请陛下放心。” 得了谢爱莲的承诺后,述律平微微一笑,随即放心地合上了眼。 她的手从谢爱莲的手中滑落的时候,安放在另一边手上的义肢,也像是被扯断了生命线似的,原本能助力她挽弓搭箭的义肢,眼下竟就这样轻轻松松滑落下来了,骨碌碌地滚到了皇太女的面前,撞在了她的靴子上。 年少的皇太女含着满眼的泪看向谢爱莲,喃喃道:“谢姨,我好怕啊。” 谢爱莲心中一恸,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谢姨在呢。” 述律元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震耳欲聋的浩浩钟声里放声大哭,连绵不绝的泪水沾湿了谢爱莲的官袍,她却恍若未觉,只紧紧怀抱着面前的皇太女,便宛如抱住了故人家国、天下苍生。 钟鸣四十五声,九五之尊驾崩。在理清生母身后事后,时年十三岁的皇太女述律元继位,追封生母为“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改国号为“延兴”。 述律元登基后,除去和历代帝王一样,做了昭告天地、大赦天下之类的事情外,还额外做了两件事。 这两件事在当时的人看来,属实是养虎为患;但是在后人看来,实在是她相信先皇眼光、自己感知、人民呼声的一场豪赌: 赐文正公谢爱莲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同时加封谢爱莲长女忠烈公为忠烈亲王。 很难说述律元究竟是念着当年母亲说的“你可以把军国大事托付给这对母女”的遗言,还是相信她们的教导之恩,抑或是两者皆有;但总之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两道律令一下来,女性官员的位置,便从此坐稳了,只要不改朝换代,有这两个先例在前面压着,后面的人只要还得强调自己“正统”的身份,就要继续遵循述律平和述律元定下来的“祖制”。 ——哪怕改朝换代了,有这两人的身份在前面压着,就能为后世开先河,定前例。 这么说吧,“前例”的威力有多可怕呢,历代大臣凡是被说像司马懿的,不管之前是什么样子,总之之后肯定就没戏了,贬的贬,死的死,愣是没一个好下场: 开国功臣李靖都又老又病了,李世民还想让他上战场,就举了司马懿的例子说,“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吓得李靖连滚带爬拖着病体上马开拨;武则天和长孙无忌进行政斗的时候,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找人上书,说“无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也”,直接把长孙无忌发配黔州去了;再后来有人想要把当时的丞相李昭德搞下台,上书说了一句“魏明帝期司马懿以安国,竟肆奸回”,没多久,李昭德就被诬告造反砍了,属实是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走一个。 由此可见,一个强有力的“前例”的威力,在政治文化领域,就等于一颗无声起爆的核弹。 而眼下,这颗核弹已经在皇权高楼大厦的底部,深深地埋下去了。 很难说它最后会什么时候起爆,但时间一久,是肯定要爆掉的。 【延兴二年,安南、寮国闻帝权更迭,以为有望,合兵来犯。忠烈亲王感念今上、先帝厚遇,帅众三千,挥师南下,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又休战士,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安南、寮国闻之,觳觫不已,夜遁走,忠烈亲王追至洲口,斩获万馀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2 【魏史秦氏世家秦慕玉】 【泰始八年,开国大将军兼理国公梁红玉卒。时茜香皇帝闻之,哭恸几绝,左右翼扶,挥泪罢朝,追梁红玉为忠烈大将军,以天子剑随葬,赐金棺银椁,葬皇陵,享太庙。时人称,“忠烈将军,南梁北秦”。】 【茜香本史卷一理国公】 北魏延兴七年,述律元廿岁,迎王夫入椒房,诞一女,封皇太女,居东宫。次年,王夫暴病而逝,述律元泣涕良久,言“终身不再迎王夫”之事,文武百官皆感念陛下情深,便不再劝,只迎数位侧夫、小侍入宫,聊以解忧。 许是述律元打小接受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三人协力教导的缘故,她明面上的脾气比起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来要好上很多,赏罚有度,进退得当,但事实上又不缺半点手段,常常以怀柔之姿行雷霆之事,文武百官提起这位新帝,无不又敬又爱,众口一词: “先帝生了个好女儿啊!” 述律元上台后,坚持贯彻先帝遗志,轻徭薄税,发展耕织;同时严格执行先帝颁布的一系列新律,大大提高了女性地位。在她掌权的数年里,民间甚至自发传出歌谣,说“谁知南北,今如一体”。 只可惜好景不长。 北魏延兴十年,北魏少年天子突染重病,太医院竭力医治,仍未能回春。述律元闻之,叹曰,“此乃天命,众卿莫怪”,太医院上下医师百人由此得以幸免,无不泣涕感激。 述律元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水米不进,连人都认不出来,好容易等数日回光返照之时,慢慢睁开眼,才发现伏在她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帝师谢爱莲。 第126章 三灾:“东王公。” ——然而这都是九天玄女出关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人间的一百七十年时光在三十三重天上,甚至连半年的时候都没能走过,更罔论让他们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人间的乱象,对普通人究竟有多大的伤害。 除去正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讨论什么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之外,几乎所有的神仙都不再关心人间之后的发展,因为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秦姝在人间得到的天子气运给吸引过去了: “怎么可能?!人间的那些皇帝,向来不都是恨不得把权力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吗,怎地眼下竟然都愿意把天子气运和秦君分享了?” “哪怕咱们两边时间流速不同,可折合一下人间的光景,她们也不过认识了数年而已……仅仅数年,便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交付这么重的信任么?”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倾盖如故’?” “不过是一点气运,算不得什么,我才不羡慕……我羡慕死了。这种好事怎么就不能落在我头上!” “别说你我,且看两位陛下的神情吧,连这两位都觉得吃惊呢。人间天子受万民供养,秦君又在人间根基深厚,加在一起的话……好家伙,这道头菜人人都想挟一筷子,结果她一个人连盘带菜端走两次!” 神仙们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只有站在队伍最末端的绛珠仙草,对所谓的香火、功德和气运的了解尚不是很明确: 神仙们的“生而知之”是基于祂们的生活环境和本体上的,否则要是一个个都能抛开限制知道一切,那现在天界早该大踏步进入工业时代和共产主义社会了。 绛珠仙草的本体是草木精灵,所以她知道的事情,也只包括阳光雨露、草木同类和天界的一些基本常识而已;对于她从来没有受过的香火和气运,就都一知半解,不甚清楚。 于是她本着“不懂就要问”的好学精神,转向身边的人问道:“姐姐,我看诸位前辈都在议论纷纷,艳羡秦君气运,连北极紫微大帝的神情都变了。” 她在天界虽然资历尚浅,还是个新人,但是在察觉最细微的不对劲之处的本事,已经胜过许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油条一万倍了,自然也发现了众人反应各异背后的微妙缘故: “我‘生而知之’的时候,只依稀知道,香火越旺盛的神灵,法相便越庄严绮丽、变化万千,修为也会更高深。” 她斟酌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离她最近的自己人,才能听清绛珠仙草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然而若真只是这样的话,北极紫微大帝根本用不着羡慕秦君。因为他已经是玉帝辅佐官了,在人间也广受供奉,道场繁多,便是差了这一点气运,等到千百年后,王朝更迭,历代帝王依惯例照常供奉陛下和他的时候,还是能把这些气运补回来的。” “可见天子气运肯定还有别的用处,可惜我不知,还望姐姐教我。” 为了照顾绛珠仙草,让新生的草木精灵在瑶池里能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被某些自恃年长的老油条欺负和看不起,痴梦仙姑她们一合计,就排了个班出来,轮流照顾这位小妹妹: 你想看太虚幻境藏书阁之外的书?行,我们带你上门去借,看谁不给我们面子,你不给我们面子就是不给秦君面子;你想学术法、看天兵巡逻?行,我们带你去第一线看最真实的情况;你想去瑶池旁听大会?行,我们亲自带你去,到时候你不管站在哪里都不会被人笑话。 正巧今日排到的是痴梦仙姑,太虚幻境中地位仅次于秦姝的二号文书官,写话本——更正,写材料的好苗子,对这些条条框框的理论知道得那叫一个清楚,便立刻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道: “用处大着哩。香火越多,修为越高深、道法越精通这样的好处,你我皆知,不必再说;单说天子气运,在某些关键时刻,甚至都能救神仙一命。” 她指了指座上的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还有侍立在二人身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对绛珠仙草循循善诱道: “你且再看看这两位陛下、一位帝君,有没有发现这三人和我们的不同之处?” 绛珠仙草凝视良久后,不确定道:“……这三人的法相,比众位前辈的都更华美一些?就像是……人间的宝石,需要经过雕琢才能绽放光彩;掩埋在砂砾里的金子,需要历经淘洗才能显露出来。” 痴梦仙姑欣慰颔首,低声道:“正是如此。且眼下凡间的形式,是‘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所以我等虽为了方便,姑且称其为‘天子气运’,事实上,这是九州万民的认可,自然非同凡响。”1 ——简单来说,就是普通的香火都能让人修为精进、法力变强,那天下所有人的香火浓缩而成的精华,效果肯定更好。 在解释完所谓的“天子气运”的本质后,痴梦仙姑又继续道: “我等修炼多年后,若机缘巧合之下,能度过‘三灾利害’,便可修为精进,更上一层,与天同寿,不死不灭,有天雷、阴火、赑风三重。”1 “过得去,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躲不过,万年苦行,一朝虚幻,身死道消,无处可寻。” 绛珠仙草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闻言立时恍然大悟: “我悟了。怪不得诸位前辈都羡煞了秦君,只要这份天子气运还落在她身上,她就等于比别人都多一层护身符。” 痴梦仙姑欣慰道:“正是如此。” “但寻常神仙少有三灾利害考验,自三十三重天创立至今,度过三灾利害的,也只有瑶池王母、玉皇大帝、九天玄女和北极紫微大帝四者;能与人间天子万民同享气运的,自开天辟地以来,更是寥寥。” 她说着说着,也怅惘地叹息一声,剩下的话,便是她不必再说,绛珠仙草也立时灵光一闪明白了: 秦君得到的天子气运惹人艳羡,并不仅因为它的功效出众,更为着“只有权力金字塔顶尖上的四位需要它”的潜台词;更因着秦君身为瑶池王母的代行者,赢下和玉皇大帝、符元仙翁的赌局后,就处于一个“需要进位褒奖,但是上司的位置似乎已经坐满了,有人上去就得有人下来”的微妙阶段,于是这份殊荣自从被天道加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特殊的政治意义。 正在痴梦仙姑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之时,重重云海排闼,渺渺瑞气蒸腾,仙乐风飘,鸾翔凤舞,传令官高声通报之下,整个三十三重天都要为此人的归来而暗中震动不已: “报——” “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自人间归来!” 这一声通报传来,无数双眼睛齐齐转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想要看他如何处理此事: 这位陛下真的会按照赌局约定的那样退位让贤吗,还是说继续找些借口来拖延? 玉皇大帝也察觉到了瑶池中的人心浮动,心中盘算片刻后,虚弱开口道:“……六合灵妙真君。” 哪怕天界的权力,眼下已经全都落在了瑶池王母的手中,可他身居高位多年,积威犹在,他一说话,顿时之前还充满了窃窃私语的瑶池中,立时静得鸦雀无声: “你既已赢下这赌局,是我等技不如人,目光短浅,不可与你相争,我自当退位让贤,但……”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柄红旗,携风雷、开云雾,带着清越的尖啸,从天门的方向直直飞来,精准而狠厉地直直没入玉皇大帝面前的白玉阶上! 原本应该刀枪不入的天材地宝,顿时就像眼下已经化作废墟的凌霄宝殿下面垫着的那块同类般,碎了长长一道裂口。伴着冰冷的裂金碎石之声,这道纹路一路裂到玉皇大帝的金座之下,才堪堪止住去势。 这一瞬间,天庭的时光似乎静止了。 哪怕现在的瑶池中,已经有不少人都穿上了出自织女云罗之手的霞光锦缎,可万千霞光凝聚在一起的光辉,竟都不如这面红旗半分明艳,便是神仙造物,也要在这迎风招展的曙光之下黯然失色。 无数双眼睛凝视着没入白玉阶的、斜立的红旗,聆听着从上面缀着的非丝非玉流苏相击之下,发出的泠泠声响: 何等触目惊心,何等杀意凛然。 万千神仙齐齐震悚、缄口不言之下,只见秦姝踏云而来,衣袍猎猎,反手从白玉阶上铿然一声擎出红旗,遥遥指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 她倒擎红旗之时,这法宝便不再是法器,而是兵器了。非金非铁的长枪尾端,一点寒芒冷定烁烁、如冰如雪,一个被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遗忘了千万年之久的名字,终于从她的口中吐出: “东王公。”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到了我最喜欢的打架环节,哦呼。(舒心的叹息) 1天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非私之也。 ——明邱浚《大学衍义补经制之义下》 2这里参考了《西游记》的设定: 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利害’。”悟空听说,沉吟良久道:“师父之言谬矣。我常闻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 第127章 求道:三十三重天层层崩塌。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玉皇大帝的面上掠过一阵不解之色,反问道: “真君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微微笑了起来,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余裕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几乎都要把他由于“险些被逼退位”而生的窘迫和恼怒压下去: “再者,便是真君已经赢下赌约,可我毕竟尚未退位,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继续尊称我一声‘陛下’才是,怎能如此失礼?” 他试图用身份和礼节去相压,却未曾想秦姝根本不吃这套,就好像千年后一个痛恨酒桌文化的中层领导,在上司试图灌酒的时候,不仅没用头孢和开车这样的借口来打岔,更是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 “我昔日愿称你一声陛下,是看在你执掌天界多年,姑且尚未出错的情分上,礼敬你三分。” “可眼下,你假公济私在先,要用别人的性命和尊严去填补三十三重天的亏空,好维持你的统治地位;又输却赌局在后,理应退位让贤,却又推诿塞责,意欲拖延——” “你不配从我这里,再得到半点客气的称呼。” 玉皇大帝见打岔无效,不得不再退一步:“……这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我们还是来议一议真君的职位比较实际。” 玉皇大帝自以为给出了足够好的台阶,秦姝要是识相的话,就该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然而那柄直直指向他的长枪却没有半点放下的意思,通身帝王之气、玄衣金冠的女子的眼神,几乎都要把他整个人给冻结起来了: “何必再议呢?东王公,你若真能按照原本的赌约所说的那样,退位让贤,隐居幕后,不再过问天界诸事,我便谢天谢地了。” 玉皇大帝心中一惊,以为自己的谋算被看破了,神色便难免有些僵硬;瑶池王母偏过头去,凝视了他半晌,缓缓开口,一针见血: “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玉帝,你该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1 玉皇大帝抬起手,佯装扶额,事实上借着宽袍大袖的掩饰,偷偷擦去了额上一滴冷汗,干笑道: “啊哈哈哈哈哈,怎么会呢。” “只是我想,真君诞生在三十三重天中不过百年,在天界众神仙中,更是尚且年轻,资历、经验都不够,不如先暂时补了北极紫微大帝的缺,成为代理辅佐官,再让他继续从旁辅佐教导你,岂不更加稳妥?等日后你心性成熟,再坐上我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玉皇大帝说着说着,声音便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随着他这番折中话语的出口,玄衣女子的神情里,竟然透出一丝悲悯,连带着她的声音,也一同温和起来了。 然而这种温和,却并非是因为“我赞同你的决策”而生的,更像是基于某种更深邃、更令人痛苦的深层的东西: “东王公。” “你还记得当年,你与陛下立约的时候,是何等心境么?” 这个问题不算尖锐,更罔论放在眼下秦姝剑指金座、斩开玉阶的氛围中来看,都称得上“平和”了;然而正是这个问题,问得玉皇大帝一个恍惚,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年六合灵妙真君一剑击碎凌霄宝殿,逼上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和她以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位置对赌的;可为什么眼下,在临近放开手中权力的时候,我却依依不舍了起来? 在他沉默的时候,秦姝也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于是整个瑶池内,都听见了这一道铿然的金石白玉相击之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唯有长风浩浩穿过瑶池,激荡众人的衣袍与秦姝手中的长旗猎猎。 这一片死寂的重量,几乎能把人的骨头都生生压垮。落针可闻的瑶池里,宛如凭空而生一座巨大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身上,只要被步步紧逼拷问的玉皇大帝本人未曾应答,那么余下诸人,便更是半句不敢多说。 不,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手持红旗,立于玉阶,欺近金座的玄衣女子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开口了: “诸位同僚,千万年来,怎么就没人愿意去想一想,所谓的‘天界’和‘人间’,真的是完全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么?” 然而她这一开口,累积在瑶池中的压迫感便更重,一个被所有神仙忽视了无数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真相浮现,水落石出: “早从数百天界年前的‘红线童子渎职被贬’一案起,就该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天界和人间,其实从本质上来讲,是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鬼神能影响人间进展,但反过来,人类也能影响鬼神!” 此言一出,便宛如在所有人头上都扔了个炸雷。 无数道窃窃私语声从瑶池的每个角落响起,有疑惑不解的,有不以为意的,但总归都是不赞同的说法,毕竟在天界神仙们看来,哪怕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晚辈,也已经彻底了结了在凡间的缘分,又何来“互相影响”一说呢: “秦君何出此言?昔年两位陛下从混沌中升起三十三重天后,才有了人间和幽冥,且三界之间互不连通,天界神仙往日下界办事的时候,都是要用化身的呢。” “是极!如果说三界真的是相通的话,那也该是些年里,因为秦君颁布的一系列新律才导致的吧?比如说让我们真身下界办事之类的?” “可笑,向来都是上位者影响下位者,有权者掌控无权者,实力为尊,强者至上;若真像秦君所说的这样,难不成还有自下而上的权力么?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秦君向来都冰雪聪明,见微知著,走一步看十步的,为何今日却说了这些糊涂话,做了这些糊涂事?属实不该啊。” 然而在一片反对声中,唯有瑶池王母神色恍惚了一瞬,随即蹙起眉,向前探了探身子,开口应声之时,并非是疑惑的、不赞同的语气,而是另一种格外沉凝的郑重: “既如此,愿闻其详,还请秦君为我解惑。” 此言一出,便算是奠定了瑶池内的舆论风向,便是对秦姝这番惊天言论再不解、再不满的,也说不得什么,只能听她将这番堪称“邪门歪道”的理论细细分析而来: “如果天界和人间真的互不干涉,互不影响,只是单纯的‘拿钱办事’的关系,那么两边的观念,就该从来都各论各的,对吧?” “就好比人间有‘男尊女卑’的观念,但天界不受这牌坊的束缚,就该是‘双方等同’;再比如人间在上述观念的影响下,男人说的话会比女人有力度,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就会偏向男性一方,但天界以实力为尊,就是更强的一方更有道理,可对?” 先不说这个道理对不对,至少这番话做不得假,于是众人纷纷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一阶段。 于是秦姝又道: “可是红线童子在人间化身老牛,潜伏在孙……牛郎身边的时候,都被捉回天庭了,为什么还敢反口攀咬我?” “若论实力、尊卑,我彼时身为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和他的上级月下老人是一个层次的,在人间更是以雷霆之势出手制服他,可谓双方都远胜于他,为什么这位红线童子都被押到了凌霄宝殿上,还在负隅顽抗?” “月下老人”的名号,已经许久未曾在天界出现过了,毕竟现在他应该还在人间赎罪,戴罪立功以求查看;如此一来,当年能和太虚幻境平分姻缘权力的,眼下竟只剩硕果仅存的符元仙翁一人。 符元仙翁见众同僚沉思不已,没人替月老和红线童子说话,便硬着头皮开口辩解道:“许是那红线童子在孙牛郎身边停留太久,被人间的污浊之气侵染了的缘故呢?这是个例,算不得什么。” 秦姝:???不,我叫他牛郎是因为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然而天界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实力的人,是不会留下具体姓名的。 既然六合灵妙真君都开口说他是“孙牛郎”了,那么他不是也得是,他没有任何主张自我存在的权利! 无暇就此等小事分说明白,秦姝又追问道: “那么我太虚幻境名下的度恨菩提白素贞,和她的结义姊妹青青,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素贞在下凡之前,已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多年,青青得道后,自然‘生而知之’,她们都该明白这套道理。可为什么到头来,在试图与许宣同归于尽的时候,青青并没有选择把红线绑在别人的身上,来个李代桃僵同归于尽,而是选择了牺牲自己?” 这个问题相对来说,就比较尖锐一些了,连符元仙翁也无法再辩解什么,只得讷讷退下,任由秦姝温和而冰冷的声音继续回荡在瑶池中,指出了一条格外尖锐却也分外有效的解决方式: “若我是青青的话,我就会用替身术、障眼法、迷魂药等方式,找个罪有应得的男人,诱哄他去和许宣结发恩爱,私定终身,名正言顺把红线转移到这两人身上,再让他们同归于尽,以此向获救之人表功。” “单凭这一份救命之恩,获救之人也该引荐我去黎山老母座下修行,这怎么就不算是破局之法?为什么一定要牺牲自己呢?” 天界众神仙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路子!!!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办法除去邪门了不止一点之外,的确可行?! 第128章 第太古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彼时,天地未分,浑圆如鸡子,所有东西都虚空漂浮在一团闪烁不定的“气”里,随波逐流,这便是后世所称的“混沌”。 混沌中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因为万物起始的状态,本就是无序的、暴乱的,讲究的就是一个野蛮生长的美感,别说人类了,就连神灵都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死: 上一秒,有个神灵蒙受天道感召,从混沌中诞生,刚刚睁开眼开始感受世界;下一秒,没能落在合适的着陆点上的祂,就被迎面漂浮过来的一座山头给撞回虚空里,继续排队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史上最早泥头车吧。创翻一切,嘿咻。 可以说,能在最初的一团混沌里留存下来的神灵,属实是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就好比有一位神灵,在最初诞生的时候,就正好落在了一座大山上。 这座山漂浮在混沌中已经太久太久了。不知曾迎来多少过客,也不知目送过多少神灵离开。暗青色的石体和其他的山峦相撞过,又被汹涌而来的海潮淹没过,浮浮沉沉无数载,被撞下来的石头开始风化成碎末,慢慢沉积下来变成薄薄一层泥土,又有远方漂来的种子在上面生根发芽,于是苍青的、荒凉的山上,终于艰难地挣扎出了一层微弱的绿意。 她醒来时所见的,便是这生机盎然的景象。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格外热情地涌来,似乎要就这样把她紧紧拥抱在自己的身躯里。 空中庄严悠扬的黄钟大吕之声余韵未尽,古奥难解的蝌蚪文溃散成铺天盖地的金光,飞速没入这座古拙的巍峨高山,连带着她尚且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躯壳,都被一并凝实了。 森白的骨骼最先成型,鲜红血肉紧随骨骼缠绕而上,再覆盖上一层“皮”,将内里的这些东西保护起来,最后,她的头上生长出一层短短的绒毛,一个小小的形体得以勾勒成功: 与那些动不动就三个脑袋八条腿十个身子的生物不同,这种生物的形体模样十分简洁,主躯干上只有一个头颅,衍生出来的肢体也只有四条。 然而和那些生物不同,只有这种最简洁明了的存在,有着天道的格外眷顾: 只有祂们,有“生而知之”的特权。 那些瑞兽珍禽、灵怪神异,哪怕再怎么威风,有着“降临此地会带来干旱”、“吃了它的肉可以百病不生”等诸如此类的神奇特性,可只要没有灵智,到头来,也只能被祂们加以利用;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的话,也只能在隐隐约约的本能号召下,把自己往那个方向修炼而已。 于是这位新生的神灵,这位有着天地间至简至美形体的存在,沐浴着连绵不断的金光,十分好奇地把自己的两只手十根指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成功明悟了自己的身份: 她脚下的这座无主至山,名为“昆仑”;而她自从降临到这座无主之山上的这一刻,便是这里的主人。 在她凭着生而知之的本能,明白了这个概念后,荒芜无数载的昆仑山终于得以发出一声苍老而喜悦的叹息: “吁——” 这一声叹息之下,朔风乍起,飞沙走石,长河争流,树海森森。 凝聚在昆仑周围的混沌之气,已经因着没有主人,而沉默太久太久了。在终于得到了姗姗来迟的君主后,数十万丈的漩涡开始缓缓涌动,从这一刻、这一处,携带着万千星光月色,裹挟着无声的威严宣告,向四面八方涌去,就这样,所有听到了这一声山峦长叹的,与她同样的存在,也得以明白了这个消息: 昆仑之主,诞生此世。 只不过哪怕已经降临在世上了,新生的神灵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毕竟现在,连“天”和“地”的存在和概念都没有呢,后世所说的名为神职、责任、香火之类的东西,更是没有出现。偌大的混沌宇宙里,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漂浮混杂在一起,你只要降生的时候没被空降杂物给撞回天道继续排队投胎,就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她实在无聊极了,寻思要找点事来做,排解一下郁闷和无聊,就在地上拱来拱去地蠕动了好久,又试图把自己的四肢打结在一起,还啃了一会地上的草,用新生的一排米白小牙嚼了好久,最终面容扭曲地吐掉了一嘴又苦又涩还粗糙剌嘴的绿糊糊,对空无一人的面前庄严宣告道: “呸。” 神灵的认知,是不能超乎时代,也不能超乎自己的存在的。也就是说,按理来说,她虽然已经有了形体,可依然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去自学说话。 然而她之前曾听闻山峦叹息,又知晓混沌震动,眼下更是由满嘴的苦涩,打心眼里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尚未出现在面前的后来者,“这东西不能吃”,于是这一声过后,她便知晓语言。 在学会说话后,新生的昆仑之主上上下下端详了自己的山良久,下了个结论: 昆仑山上,没有任何东西,这样光秃秃的未免也太单调了。 她是神灵,可以不用吃东西,就能活下去,可如果以后,昆仑山上还会降生别的存在呢?她是昆仑的主人,是大家长,自然应该担负起顶梁柱的责任。 于是新生的昆仑主人歪着头想了想,便决定出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要是能从路过的山川湖海里捞点别人家的特产回来,就更好了。 至于她外出探寻四方期间,如果有新的存在降临在昆仑山上,没能找到食物而被饿死? 昆仑之主表示,那就饿死吧,天意如此,你没有活着的命。去也。 ——总而言之一句话,有感情,但不是很多。 ——但再和同时代还在学习说话走路的神灵一对比,这简直就是飞跃一样的进步!这位新生的神灵不仅在最短时间内学会了说话,甚至还有了“养家糊口”和“传递知识”的家长责任观念,属实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就这样,怀抱着莫名责任感的昆仑之主,从山上抓了一片草皮反着围在身上,让有植物的那一面对着自己,用外面的昆仑山石泥土抵御混沌之气的冲洗,便开始大踏步向虚空中走去。 她一开始选择御风,可是御风太久,便是最温顺的气流也不愿再供她驱使;她后来就选择驾云,可是驾云太快,很多地方都只能在她面前一闪而过,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物资。 年幼的昆仑之主就这样走啊走,走啊走,一时不察之下,她的头发已经从最开始,那种昆仑山上短短青草一样的长度,变得有及肩长了,经常被混沌之气扬起来,迎头盖面糊她一脸。 这样很不方便,她想。 于是一开始,她选择用锋利的石片做成的小刀,将头发切割下来,扔在身后,任由它们溃散成新的山川草木、江河湖泊,一瞬闪现又一瞬湮灭;再后来,她发现头发里也蕴有法力,便不再分薄自己的力量,转而用树藤、兽骨和结实的羽毛,将自己的长发捆起。 她的脚步愈发有力,她的目光愈发深邃,她的身形慢慢变高。以往从山上随便抓来蔽体的草皮,已经掩盖不住她结实的躯壳了,越往深处走,混沌之气便波动愈发剧烈,几乎要把她的身躯,用无形的刀刃切割成千百块。 于是她便猎杀凶恶的异兽,取下它们的头骨,洗干净覆盖在自己的头上;又从湿润的山岩间采摘蓑草,用柔韧的植物衔接起丰厚的皮毛披在身上;还从奇鸟珍禽的身上扒下无数鲜艳的羽毛,插在头发里,好让别人一眼就能看见她。 头戴兽骨、发插高羽、身披兽皮的昆仑之主,就这样走了很远、很远。她发间鲜红的羽毛就像是一团火焰,在暗色的混沌里灼灼燃烧,只远远一望,便让人心生喜悦。 新生的神灵们懵懵懂懂地望向她,已有神智的同辈们知她来意,热烈欢迎,更加年长的先行者敬佩她的风范,尽心竭力指点她。她双足踏过的土地上,“昆仑之主”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是她虽未“生而知之”,却也已经在万万人的帮助下,明晓百花、百草、百果,即将踏上归程,返回昆仑。 然而在她的返程途中,目力敏锐的昆仑之主,遥遥望见一片上下翻涌不息的悬崖。 这悬崖上,有暗青和明紫的波光粼粼。 第129章 开天:“我要把天地撑起来呀。” 昆仑之主在一片混沌中不知跋涉过多少年岁,见过无数奇异的景象,然而从未有任何一处比这里更壮美: 偌大的黑影从这片悬崖的周围渲染开来,只看一眼这无穷无尽的势头,便知它的本体少说也有数百丈高;更罔论正在不断波动的悬崖,竟有着介于“生”和“死”之间的诡异美感,目光敏锐的昆仑之主竟是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也没能看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心生好奇,又自知历练多年,实力超然,不会被轻易泯灭。于是她原本朝着昆仑方向归去的双足立刻转了个弯,朝着那片悬崖走去。 离悬崖越近,那边的景象也就越明显,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清了上下涌动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悬崖,分明就是一截巨蛇的尾巴尖;明艳的青紫也不是什么波光,而是蛇尾上鳞片的颜色。 正在此时,从她的头顶上空,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 不,那其实不是什么雷声。只不过这个生灵的本体太过庞大,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对周围产生巨大影响,她的一截尾巴都能被认错是悬崖,是故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便有九万丈风雷震动混沌: “昆仑之主,你在这里干什么?” 年少的女童抬起头,与天空上遥遥投射而下辉光的两轮巨物相对,只见这两轮巨物,一个是温暖的金黄色,一个是清冷的银白色,正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想来这便是这个庞然大物的两只眼睛了。 说来也奇怪,在见到了这个大家伙后,她的心底却没有半点恐惧之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如此壮美的形体的崇敬。 于是她踮起脚,伸出手,戳了戳那个她本来以为是始终在地震的悬崖,事实上只不过是这巨大存在的翻卷不停的尾巴尖的部位,答道: “我要见识过混沌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将有用的带回去,滋养我的昆仑,照管我的后来者。” “你呢,你又在做什么?” 这个庞然大物闻言,隆隆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生命力和坚韧蕴藏在里面,使得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大力、大声、大威严、大恐怖: “我要把天地撑起来呀。” 在两人互问互答的那一瞬,力量知晓力量,神灵通晓神灵,所以她们无需多言,就能在灵台中得知彼此的名字。这便是太古时期,蛇身人首的女娲与蓬发鸟羽的昆仑之主的第一次见面。 头戴兽骨的女童歪歪头,对一个全新的、不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内的名词提出了疑惑,不解道:“天地?那是什么?” 可此时,女娲已经没有多余的功夫去管她了。 她屏气凝神,沉默良久,陡然一声霹雳般的暴喝从她腹腔中滚滚涌现,巨穴之口深深吸气再长长吐出,周围勉强维持住平衡状态的混沌便陡然被搅乱,凭空生出千千万万道汹涌澎湃、震荡不已的风云。 那日头也乱了,那月亮也黯了。两轮明光陡然消失,失却了明光照耀的混沌重归黑暗,周遭一切山川湖海、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在大能者引发的震荡之下瞬息化作齑粉,今日过后,在天道背后隐藏的虚空黑暗里,排队等待投胎的队伍,只怕又要延长到望不见头。 昆仑之主眼明手快地抓住了鳞片的缝隙,把自己藏在了柔软的蛇腹下面,才堪堪躲过这一次大变。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被这份伟力震得双耳流血不止,两眼满是金星,周身三百块骨头被齐齐碾碎又齐齐重建,抠住鳞片缝隙的幼小手上,已断断续续滴下殷红的血。 神灵的鲜血滴落在蛇身上,便有绵延不绝、烈烈如火的鲜花一路盛开,与她发间的羽毛一个颜色。可下一秒,这些鲜花便被一并震碎,馥郁的香气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顷刻就归于虚无。 然而和残暴无序的眼前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昆仑之主分明又能感知到,自己正依偎着的蛇腹半点将自己就地绞杀的动作也没有,甚至还迟钝、和缓而温柔地蹭了蹭她。 虽说这个蹭人的动作真的很友好,但女娲实在太大了,所以她的这个动作,更像是把女童往自己的肚子底下拱了拱。 昆仑之主茫然心想,怎么会这样呢?按理来说,发力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调动浑身肌肉一起发力,才更加方便、更加有力,只不过如果她真这么做了的话,在她面前宛如虫豸的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然而罔论她再怎么不解,一时间也无法从女娲的口中得到答案了。 虚空中猛然爆出两道失而复得的明光,扫开迷雾,照亮混沌,日月冉冉升起,神灵慨然高呼,原本四处乱撞、毁灭一切的气流弹指间便被她归于巨口,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太古女娲,当居其中: “起——!” 伴着这一道声势更胜以往的喊声落定,昆仑之主再度抬头的时候,呈现在她面前的,就是另一种风光了: 皇天浩荡,后土威严。湛蓝的天空与黢黑的土地正在以女娲的蛇尾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荡涤一切替换一切,就好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般,丝丝缕缕的形态陆续产生,从来都混沌如鸡子的太古,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清浊、上下、天地的概念。 在这一刻结束后,昆仑之主的身形随风便长,一息三寸、三尺、三丈。 她头顶的斑驳兽骨被撑裂开来,乱糟糟扎成一团的头发垂落至脚踝,身上的兽皮早在气息爆流的时候就碎裂成无数片随风而去了,于是她发间硕果仅存的一根红羽便化作羽衣,覆盖在她的身上,宛如一团火焰蜷缩在巨蛇腹部。 就这样,数息之后,她便从女童的形貌,改换为了少女的模样,连带着她的身形都变大了,不久前在她眼中,巍巍如山岳的女娲,很快就变得清晰了起来,至少她再想看清楚女娲的时候,就不用像以前一样仰头仰到脖子痛,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仅如此,整个混沌中,所有醒着的神灵,都受了“天地初分”的影响,所有神灵的语言、神智、认知和力量等一切缺失之处被天道飞速弥合,沉默而浩瀚的伟力无声宣告,混沌的纪元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神灵的时代。 昆仑之主长大了,她的目力也就变得更好了,视野范围也随之更广。于是她再放眼望去,便清晰见到了女娲的模样: 左眼金、右眼银的女子肤色黢黑,暗绿色的长发舞动不休,周身未着寸缕,任由暴烈的混沌之气和她搅动出来的龙卷在身上切割出无数道深深的伤口,洒落鲜血如雨。 她的躯干伤痕累累,唯有腰部以下尽是暗青和明紫的鳞片,在坚硬的鳞片护佑和支撑之下,她的立足根基才得以始终稳当,没有前功尽弃地跌落在地,让刚分开的天地再度弥合。 昆仑之主不由得看痴了。 这一刻,年少的神灵尚未知晓何为“恨”与“痛”,便已明了“力”和“美”。 在新生的天地中,清风拂面,光辉朗朗。原本撞来撞去的山峰开始逐渐在“地”上扎根,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风云开始缓缓上升,无序的混沌变为有形的世界,壮美奇妙的景色直教她目眩神迷,不由得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天地。” 昆仑之主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女娲的回答,因为她之前被威势碰撞碾压出来的鲜血和伤势,与周围滂沱不止的血雨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将心比心,自己当时都那么痛了,以一己之力撑开天地的女娲,现在只会更累更痛,没一尾巴把自己扫开都算是脾气好,更罔论之前她还顶着剧痛保护了自己,这是真的好人,她还能再要求别的什么呢? 可出乎昆仑之主预料的是,女娲竟然真的回答了她:“是的,现在天地分开了。” 巨大的头颅从九天颓然垂下,暗绿色的长发一垂到地面,便静止不动了,缓缓化作参天古木。肉眼可见的劳累浮现在了女娲黢黑的面孔上,然而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隆隆春雷,滚滚涛声: “你还有什么要的呢?” 昆仑之主感受了一下这具新生躯壳的状态,觉得举手投足之间力量充沛,尤胜以往,只不过和这种良好状态相辅相成的,就是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饥饿。 她本就是为了寻找能用的东西离开昆仑的,可眼下,原本熟悉的景象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字面意义上的翻天覆地——的剧变,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分辨,便大大方方开口求助道:“我饿了。” 女娲颔首,随即长尾一卷,路过她们身边的一座万仞高山,顿时就像是利刃切豆腐似的被轻轻松松切下一半,轰然砸落在少女的身边,摇落枝叶、花朵、果实无数: “来,吃这个。” 昆仑之主捡起这些金黄的果子,只觉香气馥郁;等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之后,丰沛甜美的汁水飞速涌入口腔喉咙,饥饿感一瞬消失,效率之高,口感之好,属实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干粮。1 女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吭哧吭哧啃完了一整个果子,把剩下的枝叶和果子都堆在了自己的尾巴边上,明摆着要留给自己做储备粮,只觉心头一动,一股柔软的、浩渺的情感席卷而来,促使着她微笑起来,开口问道: “你还有什么要的呢?”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没有了,便在身上的赤红羽衣上擦擦手,仰头对女娲道:“你是好人,谢谢你,我要继续走了。” 女娲垂下眼,久久地望向她,从日月的眸子里流出来的辉光何等温柔不舍,涓涓滴滴将身量初成的昆仑之主包裹起来,映得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你要回昆仑吗?” 第130章 辟地:无一是我,无一不是我。 在女娲开口点明前,昆仑之主从未知晓“死”的具体概念。 因为在所有太古生灵的认知里,大家都是不死不灭的,充其量就是在天道排队处和混沌里打了个来回而已;这也正是“道”的本质,一个永无终点的浑圆,既无开始,也无结束。 如此一来,所谓的“死”,其实只是一个轮回排队的过程,没什么好伤心的,就更不用害怕了。 可她看女娲的神情怅然,便隐隐知晓,她所说的“死”和自己认知里的“死”,完全是两码事。 于是昆仑之主停下了离去的脚步,折回女娲身边,摸了摸这个高大壮美形体的尾巴尖儿,好奇道: “到底什么是‘死’?” 女娲在歇息了一段时间后,她面上的疲惫之色稍有减轻,然而这依然无济于事,相较于她不断化作参天大树的长发反映出的、更真实直接的身体枯败状况来看,这点缓解,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蛇身女子虚虚阖起双目,泼天的明光终于黯淡了些许,天高云淡、江河奔涌、万物初发的美景便愈发清晰,昆仑之主得以更全面地看见周遭景象: “山川草木,江河湖海,天地高远,这些东西都是我带来的,在我死后,依然能够生机盎然,欣欣向荣;可这都是以后的事情,自我身死魂殒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得见、不得闻,世间诸事,与我无关。” “我不知晓,我不存在;我将消解,不复归来。”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和缓,不见半点悲伤与惊恐,甚至和那些接见昆仑之主、教给她百花百草道理的神灵们一样,带着长者的余裕、宽容和鼓励,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识都细细掰碎了讲给她听: “好孩子,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死’。” 一瞬间,某种陌生的、令人战栗不已的感情,猝不及防袭击了昆仑之主的内心。 她只觉手足冰凉,周身觳觫,心悸不已,清明的大脑里一片混乱。咸涩的泪水在她的眼眶中迅速凝集,一眨眼,便有清泪如雨: “你这么好……我不想你死。你不要死,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你来做这种事,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在混沌里不好吗?” 女娲目含悲悯地望向哪怕长大了许多,也还是没有她腰高的昆仑之主,那双金银异色的双眸里,有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不行的呀。” “因为‘道’就在那里,我已知晓,岂能不往?我已得见,岂能自欺?这便是我的路了,我已行至尽头,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交给你们。” 昆仑之主沉吟片刻后,抓起袖子狠狠擦了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女娲欣慰地笑了起来,轻轻摆了一下尾巴,便将她推到了回昆仑的路上去,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 “你们都要活着。” 她金银异色的双眸,将在无数年后,化作东升西沉的日月;然而在这双眸子化作日月之前,至圣的太古神灵就拥有一双窥见天道、得知命运的天眼,乃至日后千千万万修炼同一神通的神仙,都只是在或有意或无意地追随女娲的脚步罢了。 这一眼之下,女娲便知晓她的命运。 无穷尽的血和火、欢笑与悲歌、杀戮与和平都倒映在两轮明光中,促使着女娲发出一声长叹,在这叹息声中,她簌簌落下泪来,却不是为自己的消亡,而是为昆仑之主日后的命运: “走吧,走吧,你的‘道’不在我这里。” 就这样,在隆隆如春雷、如钟鼓的对话声中,年少的昆仑之主蒙受圣人指点,从此知晓“死”,开始寻找“道”。 她归去昆仑后,发现昆仑山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新来的生物: 它们有的是被天道投放在这里的,有的是从别的地方听说了昆仑之主大家长的风采,费尽千辛万苦、历经九死一生跋涉到这里的,总归都是来到了这里,成为了昆仑山上的生物,这也是日后她的下属班底。 于是在最初的伤心和感悟过后,昆仑之主便一头扎进了她的山里,开始对生物们进行生活区域划分。 她对着九个头的开明兽端详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是个监控四方的好苗子,就大手一挥,把它放在了一处天然洞穴的门口: “你住在这里,为我守门。” 开明兽温驯地点点九颗头,数丈长的威风猛虎便伏在她的脚下,一个头开始舔毛,一个头开始蹭她衣角,剩下七颗头颅不停转动,巡视四方,偶尔还能因为七个头没法合理分配四个方向而争执不休,这便是太古中最早的“数字”概念——无法整除。 她对着一排奇形怪状的鸟儿看了很久,觉得这些有翅膀的、能飞翔的家伙很适合被派去驻守在空中,便把它们派去驻守昆仑上方: “佩戴盾牌的,守在开明兽的北边;持着毒蛇的,守在开明兽的西边。如果有外人来到这里,你们就要好生招待;如果有前来求救的,我们就要前往支援。” 凤凰和鸾鸟齐齐昂首高鸣,向着昆仑之主所指的方向飞去,一瞬间,五彩斑斓的鸟羽铺天盖地展开,宛如一片片被霞光映红的彤云。 她又从草地里捡起许多种子,在按照神灵们传授的知识,成功辨别出了这些东西的性能和生长要求之后,便按照它们的天性,在昆仑上广泛播种。 从此,苍青的昆仑山上,便有了飞禽走兽,瑶草仙树。 她花费一百年的时间打理昆仑山,将苍凉的大山装点得花团锦簇,绿意葱茏;再花费一百年的世间巡视周遭,接引新来者,将她的领土打理成远近闻名的乐郊;又花费一百年的时间,长途跋涉回女娲身边,抬起头,对女娲像汇报工作一样汇报道: “你看,我做的很好。” 当年肌肉丰润、身躯高大、相貌威严的神灵,眼下竟枯瘦得只余一把骨头。她的身躯上,尽是和脚下大地一样纵横深深的沟壑,陌生的“老”与“死”的概念,出现在了本该与混沌同寿的神灵面上。 可即便枯竭到了这个地步,女娲也没有试图用休养生息来延缓自己的死亡,而是分出无数小蛇四下游走,忙碌不休,昆仑之主正是循着这些小蛇的指引,半点弯路也没走,直接走了一条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通天大道,来到她面前。 她望着无数在山上和地上钻来钻去的小蛇,疑惑道: “你不是已经把天地撑开了吗,现在又在做什么?” 女娲慢慢吸了口气,这才打起精神。然而此时,她的呼吸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顷刻搅动风云雷霆了,连带着那曾经能震得人头晕眼花的巨声也不再气势慑人,只有包含在其中的那份温柔一如既往: “之前开天地的时候没有把握好力度,大地被我踩碎了。江河湖海落在大地上,就会沿着裂开的沟壑到处奔涌,形成水灾。” “所以我要烧毁这座山上的草木,把奔流的水填平。” 昆仑之主闻言,放眼望去,果然见到无数小蛇聚集在一座降落在女娲身边的大山边上,正在在一把一把往下薅枯草,层层接力传递到地上的同伴身边,再由它们卷着枯草,七拐八扭地送到火堆旁,烧成灰烬后,再往火堆上喷水,最后由形体壮硕、载物能力最强的大蟒翻卷着身子,把泥巴形态的灰烬填到地上的沟壑里,把奔涌的洪水一点点引回河道。 可是这些蛇基本上都没有手,偶尔好不容易有个能喷水喷火的异类,多出来的部位也是头颅和翅膀,没有能控制水流、搬运东西的双手。 因此哪怕它们超级努力,没日没夜都在干活,卷得和后世007的社畜似的,填补大地的进度也依然十分缓慢。 于是昆仑之主把羽衣塞进兽皮腰带里,十分狂野地撕掉了两条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对女娲大声道: “好,那我来帮你!” 女娲欣慰地笑了起来,从她双眼中流泻下来的光芒愈发柔和,簇拥在她们周围的小蛇也齐齐摇首摆尾,似乎在与女娲本体一同道谢: “谢谢你呀,小昆仑。” 又一百年过去,昆仑山开始徐徐降落到地面上。人人都知位于四方之西北的这座大山,不仅物产丰富,昆仑之主更是仁心仁德,慷慨大义,在开明、凤凰和鸾鸟的相助下,昆仑之主的名号传得格外响亮,威震四方。 又一千年过去,初生的大地上,女娲用力擎天之下踩裂出来的沟壑,已被她和昆仑之主联手抹平。女娲望着平整的地面,露出了个虚弱却又满足的微笑,喃喃道,“总算又做完一件事”。 又一万年过去,女娲的寿命走到了尽头,她曾与昆仑之主分说过的“死”终于到来,在唯一的同伴的陪伴和见证下,她顶天立地的身躯开始崩解倒塌。 在她倒下之前,金银异色的双眸曾深深注视过昆仑之主一眼,仿佛在对她道谢告别,又好像在对她细细叮嘱。 只可惜她当时究竟想说什么,已经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 随着天地的拉高,把自身化作其间支柱的女娲也要随之变长。她孤身高擎长空一万八千年,在漫长的时光里耗尽了精气,枯竭了血肉,最终魂魄消解,身躯倾颓,从此世上,无处可寻。 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昆仑之主遥遥望向天际;她在心里默数过一千个数字后,女娲的头颅才轰然坠地。 ——天地极高,女娲极长。 无数惨白的裂痕伤疤在女娲遗骸上纵横交错,这便是她奋力生长的痕迹,一闪而过后,便同血肉皮肤一起化作肥沃的泥土;暗绿色的长发本已化作参天古木,如此,塌落下来的绒毛就化作满地青草。 第131章 高禖:四牡彭彭,八鸾锵锵。 如果昆仑之主,也就是瑶池王母,能提前收获自己千万年后的记忆,就会发现,日后的三十三重天中,有这么一个欧皇,名引愁金女是也: 引愁金女出门后,不是在捡钱,就是在捡钱的路上;哪怕她已经过劳得都想咸鱼躺平了,也能空降一个好上司把她从猝死的边缘拉回来,带着她一路库库升职,势不可挡,属实是天道追着喂饭喂到嘴里。 如果昆仑之主真的有了这段记忆,就会发现,她眼下的状况和引愁金女很像: 只不过她在回家路上捡到的,不是什么金银宝物——说真的,你很难在大家都受生产力和认知限制,穿兽皮戴羽毛用骨头做装饰的阶段弄到什么正经宝物——而是一枚蛋。 一枚浑圆的,黢黑的,毫无光泽的巨蛋。 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昆仑之主,有责任感,但不多,主打一个够用就行。 事实上,太古时期的所有神灵皆是如此,想当年,就连昆仑之主自己,也得靠着双脚走到别人家门口,才能得到热烈欢迎。 这跟热情不热情、好客不好客、友好不友好之类的原因完全没关系,纯属是因为大家都不想刚见面就一个泥头车对对碰,把同事撞回虚空,继续排队等延误了八辈子的地铁。 因此对这种没有精准降落在她的领土昆仑上的存在,昆仑之主的应对策略只有一个: 和平共处,互不打扰,我不管你,你也别来妨碍我。 结果她正准备抬起脚,往一边绕开的时候,这枚巨蛋就像是活过来了似的,骨碌碌地撞在了她的脚边。 昆仑之主沉默了一下,试图继续绕路—— 失败,大失败。 这颗神似后世某种名为卤蛋的小吃的巨蛋,就这样在她的脚边滴溜溜打着旋儿绕了三圈,无声而坚定地恳求,把我一起带上吧,我很好养活。 那一瞬间,昆仑之主想起了跋涉百年,四处求寻的自己。 虽然她们做的事情不太一样,但是蕴藏在其中的坚韧和执着,却有着十成十的相似。 于是她蹲下身,“嘿咻”一下,将这颗通体纯黑的鸟蛋扛在了肩膀上,继续向昆仑走去。 ——从客观条件上来看,这颗蛋属实不是一般聪明,她精准地定义到了方圆八百里内最丰沃山脉的主人,只要从昆仑之主的手里随便漏下点东西来,就能养活她了。 昆仑之主一回去,就受到了开明兽等下属的热烈欢迎。 数十只凤凰和鸾鸟挥舞着翅膀扑上前来,想要为她扫去身上的灰尘;结果它们刚迎上来,便看见了主君肩膀上扛着的同类,于是本来十分的欣喜立刻扩散成了十二分,啁啾的鸟鸣声响彻昆仑: “我们又有新同伴啦!” “奇哉怪哉,这家伙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光秃秃的?” “没关系,我可以把我的羽毛分给她一些。” “不对,不是光秃秃的……是她的外面好像包裹着一层壳?” 开明兽不愧是有九个头的家伙,比别个多出来的那八双眼不是只会喘气的窟窿,观察良久后,终于察觉到了这位新来的同伴不对劲的地方: “是不是因为,她还没真正‘诞生’?” 一路把巨蛋扛回来,一路在心底感叹“这孩子好惨啊英年早秃”的昆仑之主目瞪口呆:“等等,原来这家伙不是本体就长这样光秃秃的?!” ——没办法,有长得像个布口袋、连耳目口鼻都没有、却还神奇地懂得唱歌跳舞的帝江这样的神奇生物在前面打底,剩下的后辈们长成什么样子都不过分,和后世肆意生长得都能把胃做成可拆卸可移动部位的棘皮动物们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闻此言,巨大的黑蛋愤怒地上下蹦了蹦,意思很明显了: 才不是光秃秃的!这是我的壳子,不是我的本体啊! 见此情形,整个昆仑山都彻底热闹了起来,无数生物聚在一起,只要是有智商能思考能说话的,都恨不得原地写上一万字的小论文,以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和疑惑: “所有生灵在诞生的那一瞬,都是幼体,可这家伙怎么还有个比幼体更年幼的状态?” “女娲在上,她看起来好小,真的能顺利活下去吗?” “莫非是因为女娲开天地,改变了混沌的规则,这才导致新生者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 “这层壳子把她包得太严实了,水米都喂不进去,她能吃什么?该不会要活活饿死吧?” 这帮家伙讨论得那叫一个热闹,只可惜众口纷纭,莫衷一是,到头来,探究这个异常状况的重任,竟又落到了全昆仑最强的昆仑之主身上。 她沉吟片刻后,心头忽然一动,一种莫名的、模糊的规则和感知,便悄然浮现在她心间了: “……我能依稀感觉到,虽然被包裹在里面的这家伙现在还弱小得很,可将来等她长成后,力量绝对不在我之下。” 眼下混沌初辟,天地方开,神灵的职责尚未完全落实到位,但托这个巨蛋的福,再加上她自己本身就是个蛮有责任感的家伙,于是昆仑之主就这样率先一步,明了了“神职”是什么: 虽然她本身也是很强的存在,能在暴乱的混沌中行走多年,力量不弱;但是跟这个新生的小家伙一比,竟远远不如,这便是这颗蛋里面的神灵象征的“术法”神职带来的差距。 可她愈发明白这一点,心头的疑惑便更盛: “只是她明明都这么强了,为何还要选择如此弱小的方式诞生?” 的确,在昆仑之主等一干太古生灵的记忆里,大家诞生的时候,只要是神灵,就都能“生而知之”;哪怕不是神灵,也能拥有一具能自如行动的躯体——有几个头几条腿什么的先不说,反正能用就行。 如此看来,这个蛋是真的奇怪: 她的身上有神灵的气息,却又没有“一头一身体四肢”的配备,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众多生灵面面相觑之下,万分疑惑不解,便齐齐将饱含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一位能强大到到处游走的家伙身上——说是这么说,其实在具体神职没有完全落定之前,昆仑之主的强度也是矬子里面拔将军罢了,全靠女娲开天辟地前还趴在地上阴暗扭曲爬行啃草皮的同行们衬托: “好吧,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开明兽的三个头颅为她殷勤地叼来一件崭新的羽衣,只见这羽衣光华内蕴,烂漫如霞,比她身上那件由普通鸟羽化成的红衣不知好了多少,另外三个头颅殷勤解释道: “主君离开昆仑多年,大家都很挂念你哩。” 另外六个头颅也分成了两拨,分别替这件衣服的两方材料供应商说好话: “自从主君离开昆仑之后,凤凰便日日寻山,丝毫不敢懈怠,都是为了迎接主君早日归来。” “正是如此!鸾鸟除了手持盾牌护持昆仑之外,闲暇之时也会常常登高望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主君归来的身影哪。” 好话说完了之后,开明兽、凤凰和鸾鸟齐齐开口,殷殷切切地看向昆仑之主,异口同声地问道: “主君这次离开昆仑,需要多久?能不能早些回来?” 昆仑之主怔了怔,不由得失笑,伸出手去摸了摸凤凰和鸾鸟的彩羽——没办法,开明兽那九个头太多了,她只有两只手,摸不过来,这种烦恼可比后世生了双胞胎却发现没法配平某样东西,只能剩一个由二人争抢的家庭烦恼可怕多了,因为开明兽的虎身就是个放大版的猫猫,要是它原地打滚撒起娇来,她们眼前站着的这个小山头都能被夷为平地——从开明兽的口中接过五彩羽衣披在身上,对她们温声承诺道: “我不知道,但一定尽快回来。” “不要怕,我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 也正是这一刻,她的心中隐隐有了某种概念和预感: 我为什么生来就比别的神灵更加有责任感? ——不仅因为天道选择把我放在昆仑山上,更是因为昆仑山认可了我,让我做这里的主人。 为什么周围山上的神灵其实多多少少也会收留和迎接前去拜访她们的生物,但只有我的昆仑在此地名望最高? ——因为昆仑山认可了我,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尤为紧密;自打这座大山和山上的生物都认可我的那一瞬,与其余那些只是借居在山上,其实随时都可以漂流到其他地方去的神灵不同,我是有“家”的;而在我于“家”中,被认作主人的那一刻起,“威望”的概念便形成了。 怀着这样隐隐的明悟,昆仑之主望向面前叽叽喳喳、活力万分的飞鸟走兽,只觉心中因亲眼目睹女娲陨落而生出的悲伤感,竟被冲淡了不少: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在我踏上归途的那一瞬,我便不必再有大悲苦、大忧愁、大恐怖;而这些情绪,也不是女娲想要在我身上见到的,她想看我往前去。 原来在她说出“你们都要活着”这句话的那一刻,那双现已化作日月的金银异色双眸,就已经看穿了我以后的命运,看见了我的家庭、下属和友人。 那么以后,会不会还有更多的同伴来陪我呢? 就这样,昆仑之主身披新制成的五彩羽衣,怀着惆怅的余韵与依稀的期盼,与昆仑山上的生灵告了别,便沿着昔年走过的道路,再一次踏上旅程: 因为她能隐隐感受到,这颗巨蛋落在自己面前并非偶然,而是某位神灵有意为之;沿着这股若隐若现的感觉走去,多半便能与这位神灵相遇。 第132章 居所:昆仑的居民们。 昆仑城既已建立,其中便要有居住的万民,于是昆仑之主千百年来攒下的人品和声望,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她那五寻五围的大树、九门九井的宫殿还没来得及现出雏形,开明兽就熟门熟路地占据了宫殿门口的位置,要继续把“为主君守门”这一职责贯彻到底;凤凰和鸾鸟也收拾好了自己的盾牌和长蛇挂件,准备继续在对空防御上继续下功夫: 既然主君的职责是天地间的一切刑罚和灾祸,那么它们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只不过它们的努力似乎都没能取得成效。 天地分开之后,万物初生,大家都是刚从晾晒缸里捞出来的一片白纸,没什么坏心思;再加上暴烈乱涌的混沌之气也已经化作了清、浊两道,分别融入天空和大地,就更没什么需要防御的东西了。 换而言之,昆仑之主眼下,完全就是个挂空职的状态: 有权力,但是不多,因为“恶”的性质尚未诞生,她掌管的那点自然灾祸的权能,到头来可能还比不上“见则大水”的蛮蛮、蠃鱼、胜遇之类的异兽呢。 但昆仑之主没什么活可干,并不代表她的属下也一样悠闲。这不,一干昆仑元老还没等来自己的武力值派上用场的时候,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投奔这里的家伙给淹没了。 这就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波社畜、第一次加班和第一次换岗,可见加班的历史在这片土地上属实源远流长,哪怕是太古神灵和异兽,到头来,也还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干活。 最先抵达这里的是陆吾。它和开明兽在某些方面长得比较相似,都有老虎一样的身躯,只不过陆吾的背后挂着九条尾巴,和开明兽的九个头在某些方面形成了奇妙的、真正字面意义上的“首尾呼应”:1 “我想要在昆仑安家。如果你们答应我的请求,那么以后,昆仑山上的时令便归我掌管,不再受日母月姑的操控,我可以让这里永远四季如春。” 昆仑之主回想了一下她在路上看到的景象,发现陆吾所言的确不谬: 随着日母月姑的运行轮转,在有些地方还温暖得可以穿草裙的时候,有些地方已经炎热到身上一片衣服都挂不住了;但与此同时,在更远的地方,有的神灵往身上叠了三层兽皮还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铁青,看来“时令”的确是很重要的东西。 于是她颔首示意道:“善。” ——从此,昆仑山上芳草不凋,四季如春。 紧随陆吾其后而来的,是一队又小又圆、毛茸茸的鹌鹑,拍打着翅膀上下跳跃个不停,叽叽喳喳道:2 “昆仑之主,你的羽衣真漂亮!” “但是现在有了时节,你如果下昆仑,就要按照天气穿衣服,在夏天穿皮袄会热,在冬天穿单衣会冷。” “我们的职责是‘服’,如果你愿意接纳我们进入这座城市,我们将给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提供最适合她们的衣服和皮毛!”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虽然自己可能不太需要这玩意儿,但不会换衣服的开明兽等家伙需要啊,总不能让它们在大热天里还顶着一身厚厚的皮毛吧,会出问题的,便应道: “善。” ——从此,昆仑山上的生物,明白了什么叫“换毛”。 无数生灵敬慕昆仑之主的名号,不远千里跋涉而来;昆仑之主广开城门,对所有需要她帮助的家伙都伸出援助之手,毫不吝惜。 时间一久,这座大山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神奇生物: 有吃了就永远不会被水淹没的果实,昆仑之主便将这种名为“沙棠”的果实栽种在昆仑四周,使得想要来这里的人能够涉水过河;有身怀剧毒因此一直畏畏缩缩、生怕伤害到别人的毒鸟钦原,昆仑之主便亲手为她缝制衣物,让她在诞生数百年后,终于不必担心无意间伤害到别人,睡了这辈子的第一个好觉;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永远觉得饥饿的土蝼,昆仑之主便取了当年女娲给过她的果子,让土蝼吃上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顿饱饭。3 就这样,时间越久,昆仑越高,城池越广,昆仑之主的声名也愈发响亮,连带着周围有不少生灵,已经开始逐渐淡忘“昆仑之主”这个朴实无华的名号了,转而用更响亮的“西王母”这个尊称来称呼她: “我等无数神灵从混沌中诞生,天地从女娲手中诞生,后来的万物,也是从高禖手中诞生的,如此看来,‘母’是万物之始,是一切的起源,自然也是最崇高的事物。” “我们的主君广布恩泽,她的慷慨、仁慈与英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同时又能以刑罚和灾祸的职权震慑四方,以怀柔之心行雷霆手段,二者相加,才能有如今欣欣向荣的昆仑城。” “正是如此。她应该有更尊贵的称呼,方能配得上这般地位与功劳。” 陆吾最终一锤定音道:“我们要称她为‘西王母’,意思是,‘西方所有土地和生灵最崇敬的存在’,还有什么比这个词更能体现她的威风?” 无意间路过下属身边的昆仑之主闻言,想了想,觉得这个称呼不错: 好不好听拗不拗口之类的都是其次,主要是能和女娲扯上关系,她便觉得很好。 于是她给陆吾顺了一把毛,表扬道:“很好。” 从此,昆仑上上下下,都默认了“西王母”这个更加威风凛凛的称呼: 的确像陆吾说的那样,这个名字更加威风,比起最多只能被诠释为“一座山、一座城的主人”的“昆仑之主”,更具有某种让人信服和依赖的力量。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自从昆仑上下和周围所有的生灵都默认了这个称呼,转而在和外界交流的过程中也这么叫她的时候,前来投奔昆仑的生灵数量便来了个井喷式大爆发,直接翻了个三倍。 原本负责接人的生灵虽说已经习惯了原来的工作强度和流程,但也被这些突然窜出来的家伙们弄得有些满头雾水——九个头的开明兽就是九头雾水: “不对啊,之前叫你们来昆仑山上住着的时候,你们还说不想和同种族之外的家伙们住在一起,觉得昆仑山上有些太杂乱了,怎么今天突然又改了主意?” 第一时间改了主意来报名,打算全族迁来昆仑的,是一群红色的鲑鱼。它们和开明兽、凤凰这些已经修炼有成的前辈们不同,还不会说话,便只能和负责接引它们的生灵用意念沟通: “因为我们是真的不喜欢和非同族住在一起,再加上昆仑之主掌管的是天下一切的刑罚和灾祸,就更是有点害怕,不敢前来。” “但听说了西王母的这个称号后,我们又觉得,既然这座山的主人能被冠以如此仁慈又威严的称呼,那么她统治下的城池则必然有过人之处,所以我等心甘情愿前来昆仑,任凭西王母驱使。” 开明兽挠了挠下巴,把这事儿上报给了昆仑之主——不对,现在应该改口称呼她为“西王母”了——得到消息的西王母思忖片刻,开口道: “既然它们不愿和非同族住在一起,却又满心仰慕昆仑的话,就把赤鲑一组安排在东北边那条叫‘敦薨’的河流里吧。” “如此一来,它们既能受到昆仑的庇护,又能不受外界的干扰,一举两得之下,至少可以让它们住得舒服一些。” 像赤鲑一族这样,听闻“西王母”的称呼后,终于放下心头一切疑虑赶来的存在不少,毕竟在她们所有生灵的努力建设之下,这里已经成为整个西方远近闻名的乐郊了: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乐郊乐郊,谁之永号?5 就这样,在“西王母”的这个称呼广泛传开后的不知哪一年,一对伤痕累累、形体幼小的神灵,慕名而来,精疲力竭地叩响了城门。 然而还没等昆仑城的大门向她们二人打开,这对姐妹便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一头栽在了镶嵌金银的白玉城墙下,昏迷不醒,险些没把前来接人的一堆鹌鹑给吓出历史上最早的心脏病来: “嘎?!” 此时的昆仑城中,已经有相对来说比较完善的一整套登记接待入住体系了: 开明兽因为有九个头的生理优势太明显了,做这种接待和登记的工作未免过于浪费,于是在最开始那一波疯狂涌来的生灵们被安置下来之后,开明兽就从这份工作上退了下来,回到了“为西王母守门”的老本行上去,转而让更有亲和力也更闲散的鹌鹑们负责这项工作。 没办法,谁让昆仑之主不爱美衣华服,它们的一身做衣服的本事都派不上用场呢? 再说了,让鹌鹑们来负责这项工作也不算浪费人才嘛,毕竟有些家伙来投奔昆仑的时候,身上的皮毛和衣服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既然如此,让它们顺手给来求助的家伙们弄点能穿的东西,也不是不可以。 负责接人的鹌鹑们一见这两位幼小的神灵形容枯槁,面貌憔悴,便知道她们肯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头,才好不容易到达这里的,可以说,她们能撑到来敲门都算是个奇迹: 别的不说,先看看这两个孩子那一身鲜血淋漓的伤疤吧。 虽说这些伤口一看就知道并非人为,而是被碎石、树枝和神智未开的猛兽给伤到的,若换做夸娥那样的巨人来,只怕一脚下去就能把这些东西全都踩个稀巴烂;但是对初生的小孩子来说,便过于凶险了,可以说这两个家伙能一路走到昆仑,全靠天道保佑。 个头最大,年龄最长,性子也最稳重的一只鹌鹑,立刻便安排脚程快的同族去给凤凰和鸾鸟送信,让个头更大、飞行速度也更快的它们去转报西王母;与此同时,剩下的鹌鹑们也瞬息间就变出了一件衣服,覆盖在了还在昏迷的姐妹二人身上。 第133章 怀孕:“我将她命名为‘人’。” 两百年后,昆仑山上的某条小路。 穿着粗布衣服的姜面色红润,挎着个篮子在前面一蹦一跳,油亮的乌发编成两条大辫子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可见她这些年来在昆仑过得属实不错,因为“营养丰富,身体健康”的状态,反映在外貌上,最直观的表现便是这些了。 她在前边蹦跶得欢实,但半点不影响她挎着的篮子那叫一个稳当,放在里面的各种草药和果实都堆得快要掉下来了,结果在她跳来跳去的时候,愣是半点都没掉到外面去,和她的妹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道向来都格外眷顾首生子,姜的身体状况比起名为“姬”的妹妹来说,要好上不少。 姬哪怕吃了不死树的果子,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没精打采的模样,黑色的长发末梢多年过后还有着枯黄的痕迹,肤色也白得半点血色也没有,在太阳底下一晒,不仅没有催出她的生机,反而让她的头上渗出了斗大的汗珠,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愈发有气无力起来了: “姐姐……” 说来也奇怪,明明姜都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眨眼间就窜出去快半里地了,但姬一开口,她就用比跑出去的时候更快千百倍的速度窜了回来,从姬的手上接过只放了一小半草药的篮子,用袖子替她擦了擦额间冷汗,担忧道:“要不今天先回去吧?这些药够你吃好一阵子的了。” 姬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只沉默着点点头,姐妹二人便互相依偎着向山下走去,间或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最先看到她们的,是负责掌管时令的陆吾,她甩了甩油光水滑的九条尾巴,关心道:“你们又上山采药去了?” 姜答道:“是的,西王母说,不能太依赖不死树的果实,再加上近些天来山下似乎瘟疫多发,我们就去采摘草药,这样不仅自己能用得上,还能顺便帮帮别人。” 衔着一件新衣服从她们身边飞过的鹌鹑们听到了这番话,立刻叽叽喳喳齐声叫了起来,表扬这对姐妹二人: “是两个好孩子呢,山下的居民们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感谢你们。” “你们捡到的果子里有没有红色和紫色的?有的话就分给我们一些吧,我们想要染出朝霞的颜色。” “姬的身体不要紧了吗?实在不行的话,还是在家里休息吧,这些事情交给我们来做也可以——” 正在这堆鹌鹑说得热闹的时候,姬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蕴藏在里面的执着,和她的姐姐当年背着昏迷不醒的她,踉踉跄跄爬上昆仑山,叩开九万丈城门时的执着一模一样,可见这两人真是亲姐妹,没跑了: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在辛劳做事,我却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我会不好受的。” “而且我的身体状况这些天来已经好了很多,请放心,不会有事的。” 也果然如姬所说的那样,在走过最崎岖的那段山路后,一离开太阳的曝晒,来到树荫下之后,姬的面色就立刻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慌的惨白,而是一种迥异于整个昆仑山上生机勃勃氛围的那种精细和文雅。 多年来,夸娥始终在追逐太阳,在返程的时候偶尔会绕到昆仑来和西王母说话,结果就连这么个爽朗的大个子,在面对姬的时候,也会小心翼翼地放低、放柔声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这朵落在昆仑上的花瓣和白雪吹走,姬的气质有多特殊、多具有感染力,由此便可见一斑。 于是她一开口,连鹌鹑们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悦耳有序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样的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由最年长稳重、当年曾经接待过她们二人的鹌鹑首领开口总结道: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你多多运动,将来慢慢康复了,就能变得像我们一样有力气。” “对了,西王母跟我们说,如果在路上看见你们,就叫你们一声,高禖神来了。” 对昆仑山上的神灵而言,高禖神和夸娥一样,都是西王母的老熟人,不忙的时候就常来昆仑串门做客,大家都习惯了;再加上她们同为神灵,自然生来亲近,高禖神又是性格最温柔的、有着“繁衍”职能的神灵,如此种种原因叠加下来,高禖神和这对姐妹玩得好,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以说,只要高禖神一来,昆仑山上的所有生物,就都能看见一个大姐姐带着两个小妹妹在山野间疯来疯去,玩泥巴泼水遛狗逗猫,所过之处草木疯长,连带着不死树的产量都能翻一番。 于是姜立刻欢呼一声,从姬的手里抢过篮子就一溜烟窜出去了,还得是她的好妹妹任劳任怨地在后面给她收尾,对送信的鹌鹑们温声道:“多谢诸位前来报信,有劳了。” 鹌鹑们连连挥动翅膀,也同样文雅道:“客气了,实在太客气了!你快些回去吧,眼见着日头都要正中了,再不回去,你会难受的。” 话音落定后,便有一只鸾鸟落在了姬的身边,这便是西王母专门派来给她当坐骑的家伙,好让没什么力气的她也能跟着姐姐每日出来散心。昆仑城宽九万丈,鸾鸟打个来回就是十八万丈,但耗油量只要一只沙棠果,属实是居家旅行必备坐骑,相当绿色环保,在太古时代就把“高效能低耗油”的出行概念写进灵魂里了。 正在姬骑着鸾鸟回城之时,姜已经飞快跑回了昆仑城中,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高禖神,只不过她满含雀跃的一声“高禖姐姐”还没喊出口,就被高禖神的状态给吓了一大跳,惊道: “这是什么东西?!” 数年前,高禖神为了给极北之地某些常年不开花的花朵授粉,特意去了那冰天雪地的不毛之地一遭,回程途径昆仑的时候,还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可眼下,她面上神灵的辉光正在黯淡下去,连带着她原本丰满有力的身形,都变得不再协调了: 罪魁祸首,就是她那个高高凸起的肚子。 更令人惊骇不已的,是这个凸起的肚子,不是因为疾病和肥胖导致的,更像是里面存在着另一个生命。 ——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异况!!! 所有的太古神灵都是从混沌中诞生的,自从混沌的状态结束后,新生的神灵就开始从清气,也就是“天”上降临了;但不管她们来源于那里,总归都是从虚空里蹦出来的,落地后就是单独的个体,从未有过这种“依附于另一人身上”的情况存在。 正在姜对着高禖神的肚子目瞪口呆,被震撼得动弹不得的当口,姬也乘坐着鸾鸟回来了。 黑发雪肤的少女轻盈滑下鸟背,走入大门后,第一时间也见到了高禖神的状态,立刻倒吸一口冷气,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将手贴在她的肚子上,顿时,便有一阵盈盈如水波般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散发出来了。 这是一道治愈的术法。和身体状况良好,因此肉体力量便更强悍的姜不同,姬虽然身体不好,可法力的强度已经都能与还在鸟蛋里的那位专门司掌“术法”的神灵持平,这一手下来,当场就把高禖神黯淡的面色给回复了不少,她这才急急喘了口气,追问道: “高禖姐姐,这是什么,是一种病症吗?” 眼见素来活跃的姜和沉稳可靠的姬都被自己的状态吓到了,高禖神无奈一笑,耐心解释道: “这不是病症,而是一种名为‘怀孕’的状态。” 高禖神生来便肩负“繁衍”的职责,性子十分平易近人,本来就很招大家喜欢,眼下不知为何,虽说她面上的神光黯淡了不少,却更有一层温柔治愈的光辉补充上来了。 这光辉宛如日母月姑的华光齐齐汇聚摇曳,心志不坚定的生物只见一眼,便要目眩神迷,眼下在昆仑山脚排起长队,明显是被高禖神随意瞥了一眼,就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跋涉万里来到昆仑的生物们,便是这份超乎常理的吸引力有何等大威能的铁证。 在这道光辉的加成之下,高禖神这边笑语晏晏一解释,姜姬两个小孩子就齐齐如坠梦中,半点异议也发不出来,只能呆呆道: “是的是的,对的对的,嘿嘿。” 得亏西王母心志坚定,能够在高禖神近乎无往不利的魅力之下保持清醒,才使得偌大的主殿不至于成为傻乎乎的“嘿嘿”的海洋。 她注视着高禖神身上的神力流向良久,神色凝重地问道: “但是这样,是不是不对劲?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生命,要从另一个身上诞生的这种情况,更别提她还在从你身上汲取力量。” “哪怕你是神灵,也不能维持这种状态太久。你必须尽早诞下子嗣,否则的话,她迟早会把你掏空!” 此言一出,姜姬二人齐齐从高禖神的光辉带来的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对视一眼,只觉心头掠过一阵不安的阴云,争先恐后问道: “那么,这就是高禖姐姐的子嗣了?我们要怎样称呼她呢?” “她还有多久才能诞生?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高禖神将手放在腹部,轻轻摸了摸,似乎在安抚里面的那个连神智都没有的小小存在,含笑道:“我要将她命名为‘人’。” ——就这样,在真正的“人类”尚未诞生之时,对她们的定义便先一步写下。 无论后世的阶级如何固化,无论力量是如何借着血缘的关系代代相传的,总而言之,在高禖神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她的孩子的命运便已成定局: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从“神”沦降成“人”的存在。 第134章 迷途:绝地天通。 就这样,为了让腹中的子嗣得到更好的照顾,原本四海为家的高禖神便在昆仑山上的城池中住了下来。 西王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前来为她检查身体,帮她收集月光恢复力量;更为活跃的姜就会去采集捕猎,带回营养丰富的食物给她食用;姬不能常出门,便负责陪在高禖神的身边,和她谈天说地,聊一些有趣的事情为行动不便的她解闷。 在她们的计划里,高禖神“怀孕”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谁没有个受天道感召,突然就领受了神职,从混沌的状态里醒过来的时候呢?女娲开天,西王母建城,夸娥追日,不都是因为受了感召才有的灵感,才成功探寻到了自己的“道”的么?姜和姬这两个小年轻还很羡慕高禖神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呢,不像她们,两百年过去了,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神。 一百年过去,昆仑山上的不死树长高了一寸;又一百年过去,日母月姑互相追逐的速度慢了一些,看来她们也累了;再一百年过去,陆吾和开明换下来的毛发,已经堆成了小山那么高,拿去给高禖神的子嗣做两百个窝都绰绰有余,可惜一直没能派上用场。 就这样,周而复始,不断不休,九百年过去,昆仑山上短命一些的生灵的子嗣,都更迭换代了不知多少次,可高禖神腹中的婴儿,竟然还是没有半点诞生的迹象。 她原本丰盈如满月的面容,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逐渐枯竭了下去;原本强健有力的身躯,眼下竟好似风一吹就会吹走。她曾经能看见天地万物的明眸,眼下已经混沌不清;曾经能握住清风的手指,现在竟衰朽到连一根枯草都拈不起。 西王母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然而问题爆发的原因,和西王母担忧的“这个孩子会吸走你的力量”的原因迥然不同: 与其说,是高禖神腹中的孩子,把她的力量耗空的,倒不如说是这个孩子即将代表的“人类”这一群体的概念过分庞大,把高禖神的力量给牵绊住了;而且在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大的消耗,在飞速侵蚀她的身体。 否则的话,按照高禖神原本的构想,她完全可以吸取月光来补充消耗的力量,怎么会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自从第三百年,高禖神吸收的月光无法和她腹中的子嗣消耗达成平衡,面上出现了和万年前的女娲一样的“死相”之后,西王母便很少打理她的城池了。 在将所有事宜都转交给开明、凤凰和鸾鸟之后,她便一头扎进了昆仑的藏书阁里,那里记载着无数前来投奔她的西方生灵的所知,试图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从中找到一些能够缓解高禖神状态的东西,然而对命悬一线的高禖神来说,这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姜、姬二人见西王母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私下里商议了好久,更耿直更活跃的姜率先开口道: “西方之地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生灵,眼下只怕都汇聚在西王母的麾下了,我们便是再出去寻找,在附近也很难找到什么东西。”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高禖姐姐死去,总得想些有用的办法来帮帮她呀。” 更加稳重,善于思考,目光也更加长远的姬立刻就想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低声道: “西方没有能救她的东西,那么其余的方位呢?这片大陆如此广袤,总该有些东西能派得上用场吧,就像我们一样。” “没错!”姜一拍双手站了起来,俨然一副说走就走的模样,行动力之强可见一斑: “西王母要驻守昆仑,无暇分心;夸娥的身形过分巨大,无法发现草药这种细小的东西;陆吾还要负责掌管昆仑时令,日母月姑不可能扔下整片大地的白天黑夜不管,如此看来,最适合下山去帮高禖姐姐找药的,就是我——” 姬细声细气地坚定补充道:“还有我呢,姐姐,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你要是打算把我扔在这里,一个人偷偷下山,我就去和西王母告状,你总得带上我。”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了好一会儿,齐齐失笑出声。 姜拍拍自己的胸口,豪情万丈承诺道:“好吧。其实我刚刚也在想,要不要让你一起去,如果一起去的话,也不知道昆仑山下有没有你能使用的药物;但如果要和你分开,我又觉得心里不好受。” 诚然如姜所说的那样,她们自诞生以来,哪怕是重病垂死、横跨过半个大陆来求药的时候,也没有放开过彼此的手。 姬得到了这个答案后,立刻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拉起了姜的手,小声道:“是的,我也不想和姐姐分开。” 姜深吸一口气,下结论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最适合去帮高禖姐姐找药物的——” 姬十分熟练地补了上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属于姐妹二人的约定就这样立下:“——就是我们姐妹俩!” 她们一旦定下计划和目标,就会开始迅速行动,于是她们立刻去问了有九个头、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有的剩的开明兽: “开明,我们想要下山的话,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开明兽闻言,诧异得把九个头转得像风车一样呼呼作响,轮流注视着面前的两位少女:“你们为什么想下山?千百年来,上得昆仑的生灵,就从来没有下去的。” 一旁来做客的陆吾听见了,也十分疑惑:“这里不好吗?” 姜和姬早有决断,便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这里很好,但是高禖姐姐更好。” 开明兽和陆吾对望一眼,便知道这对姐妹想要做什么了,便不再阻拦,只赶紧薅了一堆身边的奇花异草,往她们怀里塞: “这些是萆荔、雕棠和亢木,你要是觉得心口疼,就吃这个;要是觉得耳朵不好用了,就吃这个……”1 正在她们殷切嘱咐之时,刚刚从她们身边叽叽喳喳飞过的鹌鹑们,突然又齐齐倒退回来了,为首的鹌鹑首领费劲从身后扛出一件光华万丈的衣服,塞进了姜的手中: “既然已经带上了她们的心意,那也要带上我们的!” “这是我们赶制出来的金缕玉衣,只要穿上这件衣服,哪怕是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愈合如初;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活下去。” “这东西本来是要给西王母和高禖神送去的,但她们还能再撑很多年,倒是你们两个小家伙要下山的话,搞不好外面有什么危险,更需要这东西。” “走吧,走到昆仑之外,西方之外的土地上去,看看有什么能带回来的。” 姜和姬用力点点头,郑重承诺道:“嗯,我们会努力多找一些有用的东西,尽快回来的。” 就这样,她们的手里抱着满怀昆仑山生灵塞来的食物与药草,身披厚厚的兽皮,能起死回生的金缕玉衣覆盖在姬的身上,可谓是准备万全,以最充满希望的态度,去对待这一次下山: 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能治疗高禖姐姐的办法的。 等到时候,我们回来,就能看见新的小妹妹了吧?不知道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和高禖姐姐十成十相似? 到时候,西王母和高禖神肯定会把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她,我们的知识储备不及西王母丰富,就不给她上课了,可以转而带她去看昆仑的风景,让她和开明、凤凰一起玩。 我们要手把手教她骑在老虎与鸾鸟的背上,一步越过千万道星光与梦境,让昆仑的长风拂过她的衣角与面颊,在见识过天地的浩渺之后,再在散发着清香的草木和花朵的簇拥下入眠。 然而就在她们怀抱着最简单、最美好的梦想与构思,走下昆仑,戴有赤金与祖母绿双镯的双脚接触到昆仑山脚土地的那一刻起,异变陡生—— 曾经对她们完全敞开的九万丈白玉城门重重闭紧,接连响起的隆隆声宛如惊雷不绝。厚得压根望不穿的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便把一整座昆仑山都包裹在里面了。 从此,昆仑山上的草木、异兽与欢歌笑语,便再也传不到姜和姬的耳中。 与此同时,一座全然陌生的大山拔地而起,迎风便长,瞬息之间,便长得比夸娥还要高、还要广,完全阻拦了昆仑与四方。 在接下来的数千年里,昆仑便宛如汪洋里的孤岛,战火不到的乐郊。 姜和姬二者面色惨白地望着拔地而起的、完全陌生的大山,在遮天蔽日覆盖下来的阴影中,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可正在此时,一句全然陌生,却又能让她们立刻明白的话语,在天道的大手操控下,无声而坚定地写入了她们的脑海里: 人神不扰,各得其序,绝地天通。2 姜、姬二人刹那间灵台通明,两位黑发的少女目光空茫地仰望天空与山岳,试图将目光投向再也回不去的昆仑,却终究一无所得,只能在巍巍不可撼动的阴影里,迟来的泪水洒落如雨: 啊……原来如此。 高禖神腹中的子嗣久久不能诞生,并不仅仅因为她的法力不足以支撑起一整个新种族,更是因为掌管着“人”这一权能的两位神灵,在昆仑山上盘桓千年而不自知。 四条腿的桌子缺了一边,要怎样才能立得住?四方的天缺了一角,天地怎么可能会安稳? 乐郊再好,也是要离开的;旧梦再美,也是要醒来的;前途再渺茫,也是要去走一走的,因为“道”就在那里,不可违,不可逃,不可解。 在高禖神的衰弱危机催促之下,两位掌管“人”的神灵满怀希望下山,又要在离别的悲苦中通晓万物。大喜大悲只在一瞬,万丈天枢拔地而起,“人”和“神”之间,便隔有一层难以逾越的厚障壁了。 第135章 炎黄:“我发誓。” 这座陡然拔地而起的天枢山脚,环绕着两条大河。 一条的河底沉淀着黄色的沙土,另一条的河岸上淤积着红色的淤泥,于是姜便分别命名它们为“黄”和“炎”,恰巧与颜色特征对应: “正好我们姐妹二人可以平分这两条河流。以后,我便居住在炎水附近,你便占据黄河,互通有无,守望相助。” 姬沿着两条大河的河岸分别看了好一会,若有所思道: “这两条河不仅把天枢山环绕了起来,好隔绝昆仑,让外人无法进入,还往更远的方向流去了;但这流向也十分奇怪,明明看着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却恍若通往不同的地区。” 眼下正是太古时期,只要出生的时候没长出八个身子十个头就算是投胎大胜利,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这么一对比,两条只是通往不同空间的大河实在是相当朴素无华,安全得不得了。 姜一听,略作思忖,觉得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绝佳条件,便开口道: “既如此,你我便分头行动,各自沿着各自的河流向前走,看看都能找到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的草药里挑拣出最好的,塞到姬的怀里,好让她不至于被行李压垮,轻装上路的同时,拿的东西又是最精良、最能派上用场的: “等一百年之后,我们再回到这里见面,如何?” 姬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便点点头:“就按姐姐说的来。” 于是她们齐齐转身,各自沿着各自的河流向前走去。 姬的术法高强,能缩地成寸,自然比单纯用两条腿的肉体力量的姜走得要快上很多。她沿着黄河没走多久,便看到了一个强壮高大的身影。 这个身影实在太眼熟了,这一千多年来,她追赶太阳的时候,曾无数次路过昆仑的附近,有时候还会过来喝一口水,顺带着教她们姐妹二人在昆仑山上把能霍霍的东西全都霍霍了。论起她和姜姬二姐妹的亲近程度来,怕是仅在天生自带亲和力的高禖神之下,和西王母是一个等级的。 姬眼前一亮,立刻高声喊道:“夸娥姐姐!” 西王母的身高甚至不到夸娥的小腿长,姜姬二姐妹又不如西王母高,哪怕是下山领受“人”的神职之后,也没能改变这一问题,所以她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或者用术法加以辅助,才能把自己的声音送到夸娥的耳边。 如此一来,夸娥自然也听见了她的呼唤,低头看见她后,便隆隆地笑了起来:“哦,这不是西王母家的小孩子嘛,怎么一个人跑到东方来了,不要紧吗?你姐姐呢?” 她说话间吞吐气息,便有风云猎猎涌动。在平地乍起的长风中,姬把糊了自己一脸的头发拨开,对夸娥继续道:“我穿着金缕玉衣呢,不碍事——自从我和姐姐下了昆仑后,受神职所限,回不去,就只能分头行动了。” 夸娥一听,整个人都呆住了:“……绝地天通。是这样的,我刚刚也感受到了这一概念的诞生,但是我没想到这玩意儿会和我有关……那岂不是以后,我也没法去昆仑了?” 姬见她神色怅然,便知道在自己开口点明之前,夸娥也没想到这番剧变会和她有关,便问道: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和姐姐打算在炎水、黄河之畔定居,探寻四方,寻找药物,好让高禖神顺利诞下子嗣,也叫我姐妹二人能再见一眼昆仑故居。” 夸娥闻言,想也不想地便答应了下来:“我已经追赶了这么多年的太阳,是时候做些别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不想这样被一直拦在外面,我和你想要回到昆仑山上去的心情是一样的。” “既如此,你对天地、女娲和西王母发誓,我便跟从你的道路。” 于是姬立刻并拢二指,指向苍穹,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把“我发誓”三个字说出口,就见夸娥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转过身去,从身后的山洞里小心翼翼地捧了个身量和姜差不多的小孩,送到了姜的面前: “等等,这里有个我收养的小孩,把她也带上吧,她的职责和鹌鹑差不多,都是‘衣物’。只不过和更偏重飞鸟走兽的‘皮毛’这一概念的鹌鹑们不同,她的职责更偏重‘自力更生’。” “我们把她一起带走,以后不管什么时令,就都能自给自足了,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而且你现在离不得金缕玉衣,以后要是这件衣服出个什么篓子,她还能帮你修修补补,绝对帮得上你的忙。” 被夸娥捧在掌心的小孩有着一头纯白的长发,竟像是某种织物的颜色与触感,说起话来的时候,便有“沙沙”的低音,涌动在她的言语中: “你好呀,我是嫘祖。”1 两人气质格外相似,互相一见,便倍感亲切。于是姬伸出手去,和她温柔而坚定地一握而过,这就是黄帝和嫘祖的初遇: “跟我走吧,我会在黄河周围建起我的城池,就像西王母掌管昆仑那样。” “我要让夸娥来掌管军事,让你来辅助民生,届时东方的亿万生灵,都要知晓我们的姓名。” 嫘祖点点头,沉静道:“你既如此说,我必深信你。” 而正在此时,姜也沿着炎水走了很远、很远。 此时,距离女娲开天辟地已有一万余年。她曾经用灰烬填平的沟渠开始松动,江河的冲刷开始侵蚀河岸,在地域最广、生灵最多的中原地区,无数条河道都呈现出一种岌岌可危的状态。 然而最奇怪的是,不少河流两侧的淤泥明明都堆积得有小山那么高了,河道本身也不是很通畅,却愣是半点决堤的迹象也没有,就这样千钧一发、险之又险地苟住了。 姜不禁愈发疑惑,便继续沿着河流往中原走去,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先是有百鸟振翅飞过,又有异兽哰哰奔来,却并非是因为害怕狂奔,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驾驭着一样,井然有序,一丝不紊。 在鸟兽们溅起的漫天水花中,一位身披麻衣的少女赤足吹笛,踏浪行来,足尖一点,便稳稳停驻在浪头之上,这一手术法的本事,在姜之所见的这一千多年来,唯有姬能与之抗衡,可谓十分精妙: “你看起来好陌生,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什么来这儿?” 姜大大方方如实相告:“我是掌管人类的神灵之一,名为‘姜’,打算在炎水附近定居,来看看周围有什么邻居。” 少女闻言,立刻两手一拍,收起笛子,欣然道:“原来是你!炎水之畔的姜,你好呀,我是听訞,奉天道感召,身怀‘教化’之责,在这里等你好久啦,你怎么才来?”2 姜解释道:“因为我的术法不是很好,学不成缩地成寸,再加上周围水泽太多,我对这种地形不是很熟悉,就只能凭一身力气慢慢走到这儿了。” 听訞闻言,立刻为姜提供了解决办法: “术法不是问题,日后辅佐主君之时,我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 “水泽太多,就更不是问题了。你看,中原大地上河流众多,水草丰美,虽说昔年女娲曾经焚烧芦苇以安定河流,可几万年过去了,这些地方也从来都没有决堤洪涝过,便是一位与女娲大有渊源的神灵辛勤劳作的缘故。” “你若是打算在河流边上定居,就一定少不了她的帮助。快来,我带你去见她——” 听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了: “你要带谁来见我,听訞?” 姜循声望去,便见到了一位红发青肤、蛇身人首的女子,从数十丈深的大河里抬起身子,一点一点蹭上岸来,半点神灵的体面也没有,倒是和后世某种名为“咸鱼”的食物有着格外相似的精神内核,只不过咸鱼是躺平懈怠不做事,她是累得精疲力尽才这个样子的:3 “刚刚可算是把整个中原上的河道都疏通完了,至少能保一百年不洪涝。就不该突发奇想,想要搞这么个大工程,以后绝对不这么干了,累坏我也。” 姜闻言,吃惊道:“你能掌管整个中原大地上的河流?这可真是了不起的功绩啊,能不能请你为我详细分说一下?” 红发蛇身的女子懒洋洋地把自己舒展开来,摊平在一旁的青色大石上,好借着阳光的热力把自己晒干,同时为姜解惑道: “我是共工,中原大地上所有的低洼、淤积、有水之处,就都是我的领土。我负责凿开河道,牵引水流,治理洪涝,因着我从万年前女娲治水的精魄中诞生。” 姜一听,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招揽到这家伙,有了她,生活在河泽附近无数生灵的安全就有了保障,便开口问道:“我是炎水之畔的姜,你要不要跟我走?” 共工眼下明显是累狠了,半点也不想挪动,闻言,只问道:“你为什么要招揽人手呢?” “因为我们想在天枢山脚定居下来。”姜朗声道: “我们想要获取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物资,见到更多的神灵,从万物中寻找能让高禖神平安诞下子嗣的方法,然后回家。” 此言一出,刚刚还懒洋洋地躺在青石上的共工顿时便直起了身子,从坐没坐相的闲散状态,变得严肃端庄了起来,沉声道: “我很尊敬高禖神,她是万物之母;我与女娲又素有渊源,深知她最挂念的,便是昆仑之主。” “既如此,你对天地、女娲和西王母发誓,我便跟从你的道路。” 于是姜立刻并拢二指,指向苍穹,朗声道: “我发誓!” 在两位年少的神灵,分别在黄河与炎水之畔发誓,招揽到了她们的第一个部下的时候,她们日后要作为人类先祖,传说到世界终焉的名号也就此定下,这就是炎帝“姜”和黄帝“姬”的故事。 第136章 盟书:文字的力量无法磨灭。 姜和姬在昆仑上住了这么些年,跟在西王母的身边耳濡目染了这么久,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知道应该如何治理一个国家,无非就是在确定不会被灾害侵扰的前提下保证民生,等居民们过得好了,周围的生灵们一见此情此景,都不用宣传什么,便能吸引四方来投。 用后世的话形容一下,就是“以德服人”和“天下归心”。 所以姜和姬最初招揽的人手里,绝对不缺这两个方面的人才,就好比嫘祖和听訞是同一条赛道上的文官,而夸娥和共工则都是能改善当地自然环境的大力士,两人的脑回路可谓十分一致。 然而让姜和姬都没能想到的是,她们最开始遇到的问题,根本就不是自然灾害和民生这样的大事—— 而是一百年后,她们带着各自招揽到的班子回到天枢山脚下之后,发现来自中原和东方两大区域的生灵,语言不互通! 那可真是热闹的一幕。在万仞高的天枢山脚,无数被姜和姬带来这里准备定居的生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受到了从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友好氛围,结果一开口,好家伙,落在对方耳朵里的,全都是一堆乱码的■■■。 姜一开始有些傻眼,但她很快就想通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西王母的昆仑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投到她麾下的全都是西方的生灵,自然不需要担心地域隔阂问题。” 姬则想得更长远一些,在她的姐姐只能想到第一层“问题成因”的时候,她直接想到下一层“解决问题的办法”上去了。 她立刻就从怀中取出一份干粮,又从手边扯了一根苇草,打了个结,对着满头雾水——也可能有不少家伙是好几个头一起雾水——的生灵们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这样一来,她不必再开口说话,蕴藏在其中的最简单的道理也足以让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从此,我们用“绳结”来统计“数量”。 在确定了这种记录方式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不少: 身躯最高大的夸娥从天枢山上取下石头,劈开磨平,建造起坚固的房屋;共工则开始疏通炎水、黄河这两条河流,顺便还盖了座大坝出来,好教周围的居民们在枯水期也有水可用,在丰水期则不至于被洪水影响。 嫘祖带领着无数生灵们开始有序采摘周围的植物,又教给大家“竭泽焚薮,必不长久”的道理,用采摘下来的植物开始饲养她的长发化成的一种名为“蚕”的生物,从此,这两条大河旁边的居民们,就有了衣物;听訞则运起法力,和姬一起,将这片区域的气候和四季变得更加宜人,又发挥教化之职,归纳总结所有生灵的言语,从中找出共同之处,于是数年后,唯一的隔阂悄然消失,姜和姬的子民都能顺利沟通。 结果在能顺利沟通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和物资丰富,因此大家可以天天躺着也不要紧的昆仑山不同,新出现的天枢山上物资贫乏,无法采摘,只能耕种;炎水和黄河里的资源倒是很丰富,但是又要努力劳作去获取,于是不少生灵都自发组成了上山种地和下水捕猎的队伍。 某日,姜路过一处石屋的时候,隐隐听到里面有争吵的声音。她连忙赶过去,便见石屋的主人正在跳着脚控诉: “分明是姐姐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今天和我一起去打猎的,怎么一转头就又答应了别人?害得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半天!” 被她抓住的则是共工,红发蛇身的女子满面茫然,一看见自己的君主来了,恨不得当场就扑过去抓住姜的袖子嗷嗷大叫自证清白——她没这么干纯属是因为她太懒了,自从当年临走之前要防患于未然,把整个中原大地上的水道又疏通了一遍之后,本来就懒洋洋的这家伙眼下是彻底没了骨头,能躺着绝不坐着,连扑过来让姜帮忙讲理的时候都是趴着一点点蠕动过来的: “主君明鉴,我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她八成是记错了。她也不想想,按照我现在这个精气神儿,像是能去打猎的吗?我恨不得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打猎这种辛苦的事情,是半点都不能指望我的呀。” 姜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对石屋的主人问道:“你确定和你说好的家伙是她么?” 女子十分自信地点点头:“不会错的,我记得和我说好了的姐姐有着青色的头发,很显眼,一眼就能认出来。” 姜:……有没有一种可能,共工是红头发呢? 没过多久,这场误会就解除了。 原来和女子约好一同打猎的另一人当日突发疾病,高烧虚弱之下无法出门告知她此事;这石屋的主人又是“混沌无面目”的帝江化身,她的本体就没有眼睛,所以化成人形后,眼力不太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便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个脸盲。1 姬得知此事后,便和嫘祖商议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总得有个什么东西,能让我们用更快捷、更直观的方式,去记录事件。就好比这件事吧,要是我们有个东西,能看一眼就知道‘这人生病了’,到时候把这东西往面前一送,不就没有这些误会了么?” 嫘祖闻言,赞同道:“主君所言甚是,要不你规定一种东西,作为‘病假’的信物如何?要用玉石么,还是说找一种终年不凋的花朵?” 姬沉吟良久后,最终拒绝了这个提议: “此非长久之计。我们能规定这种信物,难不成以后每遇到一件事,就都要规定互相对应的东西么?天下有多少事,多少物,就算能一个个对应过去,时间一久,东西一多,大家也记不住呀,还是要寻找别的办法的。” 嫘祖心悦诚服退下后,姬觉得这事儿一时半会没法解决,她的头疼估计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便打算出门去散散心。 她像当年一样,沿着黄河往前走了很久,只不过这次,她因为没有迫切的招揽人才的需求,便没再动用缩地成寸的术法,而是和她的姐姐一样,只用自身的力量向前走去。 结果姬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一个身披兽皮,长发蓬乱,拿着把骨刀蹲在地上不知道干什么的女子。 她的头上有四只眼睛,精光内敛,轮流注视身前的石板与周围的事物,因此姬的身影刚出现,便被她收入了眼底。 然而她半点没有搭理姬的意思,只注视了姬一会儿,就又埋首于面前的石板中了。 姬见此情形,心觉有趣,便上前问道:“你在做什么?” 蓬发四眼的女子答道:“我在观察星辰的轨迹,鸟兽的动作,因着其中有大智慧,我要借此追寻我的‘道’。” 姬闻言,心头一跳,觉得她苦苦寻觅却终不得的东西,可能就在这里了,便按捺下了心头的狂喜和激动,继续柔声道:“那你看出什么来了呢?” 四眼的女子握着骨刀又在石板上刻了一会,这才道: “我发现,万事万物都有自己‘口’上的名,但是话语在口口相传之下会扭曲走样,所以我要寻找一种比言语更有力、更长久、更不易变动的事物——” “我要写下万事万物‘手’上的名,这样,哪怕时光流逝,种族消亡,只要石板不崩毁,载体还存在,所有的记录就都能留存后世。” 她说出这番话的一瞬间,璀璨的金光从她的骨刀下倾泻而出,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炫目的光华下,她本人却恍若未觉,手下的动作分毫不停,依然在认真地一刀一刀地往石板上留下划痕: “我要将这种东西命名为‘文字’。” 姬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大工程,顿生疑惑,心想,这种人才怎么没被我招揽到麾下,难不成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便细细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在“嘎吱嘎吱”的骨头与石板磨擦声中,手握短刀的女子冷静道: “你上次路过黄河之畔时,我便坐在这里,算来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只不过你那时走得急,没有注意到我;可我想,你和你的姐姐如果想要建立一个大部落的话,就一定用得上我,于是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姬叹道:“是我不好,当时只顾着赶紧找到人手回去,疏忽了些,没看见你……” “不,不是这个道理。”四目的女子听见这番话后,终于忙里偷闲地抬起眼,认真看了她好一会,才继续道: “大家在吃不饱饭的时候,是没有力气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的;你就算早早把我带回去,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如说,你只要来了,我便欢喜,因为你最终还是找到了我,这就足够了。” 她落下最后一笔,邀请姬上前观看,姬这才发现,那些她原本以为是划痕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雕刻,细细长长的每一个笔画里都蕴含着古奥威严的莫名力量,无数道刻痕拼接在一起,她们的言语从此就有了载体: “你看,这一行文字,是我的姓名。” 姬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这些纤细的形体,在天道的感召之下,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一行文字: “……仓颉。” 就这样,太古以来的第一种文字诞生于世。 彼时,它还没有名字,因为天地之间只有它一种记录方式,它自诞生以来,就是主流正统;等到许多年后,各种各样的方言出现,这种过分古老的文字,因为创造人和使用者的依次死亡,从主流语言变成了死语言,再也无法被人使用,后世人这才将先民的文字命名为“女书”。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姬将仓颉带回部落,任命她为文书官,负责辅助听訞和嫘祖发挥“教化”的职责,让部落众人都明晓知识,这便是日后的三十三重天中,文官体系的最初模样。 第137章 逐日:未至,道渴而死。 高禖神的神职是“繁衍”。 自她诞生起,世间万物就开始有序降生,好比玄鸟诞生的时候,就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蛋里投放过来的;自她开始怀孕之后,这种情况就变得愈发有条理,把“孕育”的概念,从玄鸟和自己的身上,扩散到整片大地的生灵身上了。 大司命和少司命也不例外,只不过孕育她们的是天地,所以她们降生的时候,才会有风云变色的异动,这就是她们“破壳而出”的征兆。 随着辅助抚养幼童的少司命的到来,炎黄部落可算是彻底热闹了起来。之前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的孕妇数量,一下子就变多了,姜、姬二人在巡视领土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不少挺着大肚子的人上山下河,拼命做事,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一被问起来“为什么这么努力”,回答十有八九都是一样的: “因为要有孩子了,总得给她提前准备些能吃能用的好东西呀。” 姜见此情形,觉得十分欣慰:“太好了,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的话,我们的族群在数年内,就会多出几百名新生儿。” “按照这个子子孙孙无穷尽的势头,再过几年,我们的族群就会壮大到让周围的生灵都无法忽视的地步,吸引四方来投,届时,再从中挑选脚程快的、能高飞的生灵,把我们的消息传回昆仑,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然而和她的乐观不同,姬的态度则更为冷静一些,她敏锐地指出了“怀孕”这件事中的隐患: “可是高禖姐姐足足怀孕了九百年,都没能把她的孩子生下来。她身为神灵,都受了这么多苦,那我们的人民呢?她们也会这样吗?” “虽说高禖姐姐曾经说过,可以吸取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再用自身的力量去哺育孩童,但在无法确定正常的怀胎时长之前,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我便一日无法心安。” 姜一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虚心请教道:“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姬想了想,不确定道:“……总之,先为她们储存好足够的食物和衣服吧?” “如果她们也像高禖姐姐一样,无法立刻把子嗣生下来的话,等到了她们衰弱下去的后期,就会失去劳动力,无法获得按劳分配的物资;可她们是我们的姐妹,又是你我二人的子民,还肩负着繁衍的重任,自然不能叫她们无所依靠、无所供养。” 姜立刻便挽起了袖子,信心十足道:“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帮忙,为她们储存更多的物资以防万一!” 姜的行动力向来很强,说做就做,话音刚落,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姬向来对她的这个作风没办法,只能摇摇头,继续往前巡视。 她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为首的听訞正在努力把手上的草药磨成糊糊,往中间的那个小孩子嘴里灌,旁边还有不少人帮忙扶着人、拿着碗、端着水,忧心忡忡的氛围把周围的风都感染得无法流动了。 只可惜她们的努力收效甚微。哪怕已经服了药,这孩子的面上也依然有着一种格外不祥的青白色,两手握紧,交叠按在腹部,大滴大滴的汗珠挂在额头上,出气多进气少,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可把姬给吓了一大跳。 她自从远离了灵气充沛的昆仑,被迫在天枢山脚定居后,身体状况就从来没好过,自然常年都穿着从昆仑山上带下来的金缕玉衣。 根据鹌鹑们所说,这件衣服的功效,都快及得上不死树的效果了,所以自打在这里住下后,金缕玉衣就没从姬的身上脱下来过。 这不,金缕玉衣眼下就派上了用场。姬赶紧解下外衣,覆盖在病恹恹的女孩身上,没一会儿,她的面色就好转了起来,只不过还是看起来怪虚弱的,说起话来的中气都不如姬的足: “有劳主君垂问……麻烦主君了……” 姬闻言愈发心疼,少不得细细询问:“她这是怎么了?” 听訞伸手,覆盖在女孩的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后,回禀道:“应该是吃坏什么东西了。这种情况其实近年来,在大家的身上都有所体现,只不过这孩子还小,身躯脆弱,所以症状就会更严重。” 姬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的。为什么之前我们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就没出现过这种问题呢?” 听訞答道:“因为昆仑山上物资丰富,有吃了就不必担心生病的果子和动物,所以平日里不讲究也没什么;但天枢山上没有类似功效的食物,便少不得平日里多注意一下了。” 正在二人沉吟思考之时,突然有一道隆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原来是夸娥发现这里人群聚集,走来查看时,发出的脚步的声音。 眼下已是深夜,月姑的银车正从天上缓缓划过,即将经由天枢落入大言。便是最勤劳的生灵,也该安寝了;然而聚集在这里的人的面上,却全都是疲惫与欣慰交织的神色,毕竟亲手救回同伴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是什么都比不上的。1 身高万丈的夸娥低头看了看她们的神情,便觉心头豪气顿生,在澎湃的热血与天道感召催促下,说出了一句她永远也不会后悔的话语: “我知道怎么办,我可以去找日母。” 听訞诧异道:“等等,日母不是掌管太阳东升西落的么,何时能够调制药物、掌管命理了?” 夸娥解释道:“不,我不是要让日母来掌管药物,而是要借助她的火焰焚烧病痛。” 她的身量高大,说话的声音也震耳欲聋;哪怕已经有意放柔了声音,可落在周围众人的耳里,依然能响彻云霄,不少鸟兽听了,便纷纷仓皇逃窜,以躲避这不知从何而起的雷声。 也幸好炎黄部落的人们对夸娥很是熟悉,又受过她的不少恩惠,知道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便没有因此惊慌,依然手拉手、肩靠肩地聚集在一起,互相支撑以抵御因夸娥开口言语而起的狂风,认真听她说话: “以前我还没来这里的时候,每日都在追赶太阳。有的时候觉得疲劳,跑起来就会慢一些;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差不多追得上的,哪怕最后还是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发现,太阳上是真的干净。” “日母的车轮有二十丈宽,滚动起来的时候,会发出炽热的烈焰和耀眼的光芒。我在离她最近的一次时曾亲眼见过,哪怕已经驶过了整片大陆,她的车驾和衣袍依然整洁如初,半点脏污也没有;便是有浮尘飘上去,也会一瞬间被太阳的光焰烧成灰烬。”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种充满希望和朝气的神色,从那张橄榄色的面庞上流露出来了,让人只要看一眼她的神情,便有种“这件事情肯定能办成”的安心感: “我可以去跟她要一些火种,这样,哪怕没有治病的草药,我们也可以用火焰把疾病都烧干净!”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真的很不错,就连刚刚还在呻吟喊痛的孩子,面色都好看了不少,眼睛里立时就有了希望的光火: “夸娥姐姐好聪明!” 众人闻言,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争先恐后问道: “那需要我们为你准备什么呢?” “追赶太阳肯定很累,给你准备一些肉脯带在身上好不好?” “我前些天刚用果子酿了酒,这就取来给你,喝了这酒,你就有力气了,一定能追上日母的。” “我去拿更轻快的衣服来!” 她们说做就做的行动力,和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已经有动作快、住得近的人,把赶路要用的物资给夸娥带过来了,什么装在竹筒和葫芦里的清水,包裹在芭蕉叶里的肉脯……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应有尽有的小山。 在这一片欢腾的、看似顺利乐观的气氛中,姬紧蹙的双眉却始终未曾展开,忧虑道: “可是日母每天都要驾车巡视整片大陆,千百年来,从未为任何人驻足停留;你也说过,你之前最多只是‘接近’她,从未‘追上’过。” 在活力充沛的一干人中,在无数张生机盎然的健康的面容下,面色苍白的姬被她们衬托得愈发虚弱;然而她一开口,蕴藏在她沉静话语中的大智慧,便能够让百兽沉默,让百鸟低头: “太阳的烈焰何等骇人,盛夏之时,哪怕隔着天与地之间的万丈距离,我们中也常常有人中暑……就算你真的能追上她,你要怎样开口向她讨要火种,又要怎样将这份厚礼带回部落?” 姬凝视着面前山岳一样巍峨的巨人,只觉某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如暴风雨之前的乌云一般悄然侵袭上了她的心头,只得试图讨要一个许诺: “夸娥姐姐,你须得答应我,哪怕你无法带回火种,也绝不可毁灭自身。” “那可不行!”夸娥毫不犹豫地摆摆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就算追不上,我也要去,不仅是为了部落,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这一站,方圆十丈内的大地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动起来,一根巨大的、粗壮的藤条从天枢山上垂下,正好落在她的面前: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因为生病的人就在那里。” “我已知晓我的‘道’,那么,岂有不往之理?” 她将堆在脚边的那些物资轻轻往外推了推,对眼含渴望看向她的人们解释道:“日母的车驾行进飞快,我本来就有些追不上;更别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我不能休息,不能慢下脚步,就更没有吃饭喝水的时间了。” 第138章 诞生:灵湫与少昊。 自从夸娥逐日取来火种后,炎黄部落里的疾病突发频率,便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个等级。 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从此都能吃上熟食;在营养更丰富的食物的帮助下,怀孕了的人们的气色也变好了,肯定能诞生出足够强壮的后裔。 不仅如此,“炎黄部落拥有火种”这一事,甚至还催生出了一位全新的神灵。 在遥远的昆仑山上,茂密的林木间,某位满头白发的老妪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眉心有一点红痣,面容虽然苍老,却无比慈祥,周围的无数生灵只遥遥望向她一眼,便觉心中涌现出无穷的暖意与温柔,促使着它们慢慢靠近过来,发自内心地匍匐在了她的脚下。 在她拥有了神智的那一刻,海量的信息便在“生而知之”特性的促使下,飞一样涌入她的脑海,使得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神职和名字: 她是种火老母,负责掌管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生灵使用的一切火种。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她宛如枯木般皲裂消瘦、却又如同钢铁般有力的双手里,便出现了一只金杯。 这只金杯上没有任何花纹,古朴得仿佛上一秒还放在石块上任人锤打一样;然而与它极尽简单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这只金杯里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热度和力量。 这种力量来源于日母的金车,却又并非仅仅是太阳的光焰这么简单的存在: 因着在夸娥取来火种之前,不管是炎黄部落还是昆仑山,总之在一切生灵的聚集地里,都是没有“使用火”的概念的;哪怕是西方最英明的统治者西王母,也只是把会引发火灾的异兽,和会引发水灾的放在一起,让它们的属性对冲中和而已。 在大家都仗着“我是神灵,所以不管怎么作天作地也不会死掉”而粗糙地活着的时候,“火种”这一概念的出现,就具有划时代性的开创意义了。 只要有了火种,那么,不仅以炎黄部落为代表的、存在“弱小的新生儿”的神灵们的患病率能够大大减少,甚至如果有比这样的神灵还要弱小的存在,在有了熟食的供养后,也能存活下来,等她们长大后,还可以利用火焰去冶炼金属、铸造盔甲和武器、更安全高效地捕猎: 这一存在,便是眼下尚未问世,然而在未来漫长的千万年里,都要统治世界的“人类”。 虽然在此时,人类尚未诞生,然而她们的盛世,却在夸娥的心血凝聚成的桃花里,在种火老母的金杯里,就已经提前埋好伏笔,只待命运的兑现。 由此可见,种火老母和她手捧的金杯是怎样至高至伟的存在: 不管是哪个时代,都不能斥责她为“旧时代的遗物”,都不能说她是过气的神灵,因为“火种”这一概念,是开启每一个新时代时,必不可少的钥匙。 在神灵为主的太古时代,因着她们的身体素质过分强悍,所以“火种”这一概念未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可饶是如此,炎黄部落在得到火种后,也以一种近乎可怕的速度开始繁衍扩张了起来——可见日后,在火种的帮助下,更需要它的人类,将会开启怎样的盛世。 在认识到了自己拥有怎样划时代意义的力量的那一刻,种火老母不由得垂下头去,静静凝视着手中的金杯。 被盛放在金杯里的,是流动着的金色光焰,正在一刻不停地拼命燃烧、旋转、澎湃,在小小的金杯中震荡出遥远的回音。 它有着无与伦比的伟力,以至于负责掌管它的种火老母,在诞生于世的那一瞬间,就被它的力量将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千锤百炼过了: 也正因如此,种火老母失却了神灵们在诞生时,一定会有的“力量充沛”的青年形态,直接一步跨越到了“看透世事阅尽千帆”的晚年形态,恰如一块原石在遇到火种后,便会被熔铸出金属的色泽那样。 在被锤炼过后,种火老母的潜能与力量被发挥到了极致: 从此,只要天地未曾完全崩毁,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繁衍生息,那么,哪怕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历史被篡改,政权被颠覆,名为“种火老母”的存在,也会一次次从昆仑山上凝聚形体。 在意识到“因为火种是不灭的,所以我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的存在”的这一点后,种火老母的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她深深蹙起眉,便有一种愁苦而忧虑的神情,从她的眉眼间流露出来了,因着被火种锤炼过的灵魂,有着更睿智的思绪、更深远的目光,使得种火老母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有着怎样的意义: 永远向东奔涌着的河流,是不会有“向西”这一方向的河道的,因为在“百川东到海”的那一刻,它们就没想着要回来。 为什么马儿能够识别回家的道路?因为命中注定,它不可以死在他乡。为什么候鸟能够在第二年飞回北方?因为命中注定,它要在此处生息。 只有“回得去”的存在,才会有“归途”的这一概念。 由此可知,种火老母能够有“不死”的这一特性,定然是因为未来会有一场大变故,剧变到天地都被颠覆、新纪元由此开启的程度,所以才需要“不死”的她,去匡扶和唤醒正统。 于是种火老母握紧手中的金杯,对着西王母所在的方向遥遥拜下,三叩首后,便隐入山林,不知所踪,耐心等候着需要她发挥“火种”作用的那一刻的到来。 昆仑山上物资丰富,还有能够起死回生的不死之树,神灵和异兽们的力量又足够强大,的确用不上火种,于是种火老母的销声匿迹并未引发什么动荡;而在炎黄部落里,她们在得到了夸娥取来的火种后,哪怕不用去深究这一事物的深层意义,日常用度也足够了: 她们开始用火焰做饭。从此,部落里像之前那个肚子疼的孩子一样会遇到的种种疾病问题,便消失了大半。哪怕是虚弱的伤员和幼小的新生儿,在更有营养的熟食的帮助下,也不再受伤痛与疾病的困扰。 她们开始用火焰熔炼金属。从此,负责外出打猎的人们身上和手上,便出现了青铜的盔甲和箭矢,让她们能够以更小的损伤,换取更可观的猎物;在部落中打理内务的人们,也用上了更结实、更方便、更卫生的金属的器皿和家具。 她们开始用火焰驱赶野兽。听訞终究只有一人,分身乏术,不可能一边留在部落里驯化野兽、教化人民,一边跟着打猎的队伍外出狩猎。然而自从有了火焰之后,不能理解这份力量的野兽们,便要在太阳的光焰前纷纷躲避,狩猎的队伍便能在火焰的庇护下走得更远。炎黄部落的势力范围就这样一路扩张,从中原到东方的无数生灵,都要听闻姜和姬这两位帝王的名字。 一切生灵在环境太恶劣的情况下,都是不会繁衍生息的,因为她们无法确保生下来的孩子能够存活,就干脆不生,这样一来,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一切问题。 但反过来看,如果资源足够丰富、领土面积足够大、食物非常充足,在神灵们尚且不会因为诞育而损伤身体的情况下,她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繁衍生息呢?又不是和高禖神有仇。 于是炎黄部落的规模就飞速增大了。 无数新生儿感天而至,在母亲们的欢呼与期盼中呱呱坠地。等她们度过了短暂的成长期后,若是成长为骁勇善战的猎手,那么外出狩猎和扩张领土的队伍就会又多一员大将;若是成长为又细心又耐心的巧艺者,那么嫘祖就会耐心教导她纺织与裁衣;若是她喜欢和土木石块打交道,那么共工就会拉人去修建水利工程——很难说这是不是历史上最早的名为“土木狗”的存在;若是她在文书方面颇为擅长,那就更热闹啦,听訞、仓颉和黄帝就会齐齐过来抢人,天知道在大家都武德充沛的太古时代,想要找到一个能静下心来看文件的帮手有多难得! 可和喜气洋洋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为部落首领的姜和姬却迟迟没有半点动静。 二人对此倒是看得很开,毕竟只要有人怀孕、有生灵来投,她们的部落就不会灭亡,那这样的话,为什么非要自己产子?只要整个族群能延续下去就好,没必要非执着于自己的一脉。 更何况姬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有不死树的果实帮忙,又有各种珍奇的草药和食物滋养,在这么好的生活环境下,她在走了太多山路之后,还会面色惨白,汗如泉涌,必须休息一下;自从定居在物资相对来说比较匮乏的天枢山脚、二河之畔后,除去部分需要救助别人的特殊情况,金缕玉衣就没从她的身上脱下来过。 姜曾经就这个问题和姬讨论过,信誓旦旦地说,天道不让姬怀孕,正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状况;为了让她们姐妹二人的实力平衡,不至于出现“有人有同盟有人没有”的情况,所以身体状况更好的姜没有办法怀孕,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结果在姜做出这个推断的第二天,就被突发情况给打脸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姜本人。毕竟不管是谁,一起床就发现自己的肚子莫名其妙大了起来,里面还多出了一个心跳声,肯定都能得出“怀孕了”的结论。 结果正在姜兴冲冲地去往妹妹的石屋,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路上,和同样挺着大肚子的嫘祖撞了个正着,两人便结伴向姬的房屋走去了。 姜本来就是个活跃的性子,在得到了这个好消息后,便愈发闲不下来,走了一路,便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第139章 恶行:“你们可放过我的羊吧!” 两百年后,昆仑山上的草木已经换了不知多少茬,无人食用的不死树的果子在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与西方昆仑遥遥相望的,中原大地上的炎黄部落,诞下一批又一批的新生儿。 只不过从两百年前,嫘祖产下少昊开始,她们的部落里,就出现了大量的感应地之浊气而生的子嗣。 这些孩子们在最初诞生的时候,曾经因着他们代表的“未知”,在部落中引发了好一阵子的恐慌;等炎黄二帝联手将这个不知名生物困在石屋中,用各种方式确认过他不是什么怪物后,也只能把他留在部落里了。 在确认这家伙没有什么害处后,姬就把他接到了自己的石屋里细心抚养,还特意给这个孩子起了名,“少昊”,取“日月为天”的意思,试图用名字来压制住他身上的浊气。 姬开了这个头后,仓颉也加入了进来,在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后,决定用“女”和“男”这两个字,来区分“感天而生”和“感地而生”的两种生灵。 太古时期的言语和许诺都是有力量的,更罔论这文字还是被天道认可的、出自仓颉之手的语言之载体,从她们数百年前签订的盟书,至今仍然灼灼生辉,未曾褪色半分一事上便能看出,这份力量究竟有多浩瀚奥妙。 自从有了名字的牵绊之后,这些生灵们就在炎黄部落里繁衍开了,对此,姬还信心满满地畅想过未来的情形: “只要他不吃人,不是怪物,那到头来,总是能教好的。等他长大一些,就把他送去仓颉和听訞那里学习。毕竟这是嫘祖的孩子,总不能半点好都没从他的母亲身上学到吧?” “更何况我还答应过嫘祖,说会把她的孩子当成我的一样来抚养。只要他没有毁约,我就不能背信弃义,因为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过背弃盟约的恶行。” 于是姬取来嫘祖的遗物,为他制作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衣衫;又请来听訞,传授他御兽的法术;共工教给他治水的本领,仓颉手把手带着他认识文字,部落中的其他人也齐心协力地为他带来粮食和肉类,就这样,嫘祖的遗孤便在部落中,一点点地长大了。 虽然他的面容还是那样丑陋,痴肥得总感觉看一眼就能炼出三斤猪油来,在整个部落里都是肌肉线条分明的身躯的衬托下,便分外明显;但好歹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人类的声音,而且看起来也似乎很温和,学东西也很快,做起事情来也又认真又高效,时间一久,人们就逐渐接纳了他,连带着将随后而生的这些“他们”,也一并纳入她们的保护范围中了。 不仅如此,少昊还在某日劳作的时候,驯服了几只鸟儿来替他传信,也算是勉强拥有了“鸟类”的神职;见此情形,姬只觉十分欣慰,甚至把“让少昊来辅佐部分工作”的计划都提上了日程: 毕竟自从夸娥身殒,嫘祖化星之后,黄帝麾下人才济济的盛况便从此一去不复返,只有仓颉一根独苗能和她一起分担工作;因着她们都是神灵,哪怕疲劳了,恢复起来也更快些,于是两人成功在几万年前就达成了“007得险些过劳死还没有加班费”的成就,真是可喜可贺。 只不过和姬不同,听訞对少昊属实是半点滤镜都没有。 不仅因为她是炎帝的部将,因此对和她同辈的嫘祖的托孤没什么“这是我的责任”的感触——这种责任感应该是长辈对晚辈才有的,就好比昆仑之主对炎黄二帝,再好比炎黄二帝对她们麾下的百官,她一个和嫘祖平辈的人属实没必要去咸吃萝卜淡操心——更因为她是炎帝麾下第一巫,天生自带“教化”的职能,能明显感受到,被她驯服的百兽,和被少昊御使的鸟类们,有着微妙的不同,就好像它们是被少昊用蛮力强行征来的,而并非用恩德感召来的。 不仅如此,听訞在面对着这些眼睛比老鼠还要小,身躯却白软得活像一对蛆虫的同伴的时候,经常有一种隐隐的不祥感,从她的内心泛上: 因为但凡是有生活经验的,亲眼见到清水和墨汁是如何混在一起的,就都该知道,二者接触后,一定是互相影响、互相侵染的关系。 天道让他们降生世间,是仅仅考虑到“大地的浊气也需要有个出口”,还是考虑到“要让清浊调和,把浊气给变得可教化”? 如果是前者,那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她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把“不可教化”的物种,变得像她们一样? 然而在听訞的疑惑与忧虑得到解答之前,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从天而降,砸到了她头上。 那是某个夏日的中午,听訞刚刚从河边放羊回来,打算去看看姬的状况如何,毕竟一到这个季节,姬的身体状况就不得不在两个极端上来回蹦跶: 想要通风,就可能着凉;但是如果捂得严严实实,那么她就一定会中暑。 哎,愁人。听訞摇摇头,从姜的药田里随手薅了两把薄荷,就往姬所在的石屋去了,打算给她泡水喝解暑。 结果她刚走到石屋的旁边,就看见少昊带着一帮人趴在墙上,哼哼唧唧,蠕动来蠕动去的,鬼知道这帮人是在干什么。 听訞立时便心生疑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虽说最近天气热了,背阴处的石头相对来说比较凉快,不少女人们劳作回来后,都会在阴凉处透个气;但问题是,这帮男人的动作,完全不像是在乘凉啊? 一帮人光着屁股趴在墙上也就算了,可问题是还在那里拱来拱去的干什么?这个动作不会压着下半身某个多出来的部位吗?更别提他们上半身的动作还格外一致,黑的白的黄的花的,十好几个头颅就这样抻直了脖子,试图往石屋里面瞧,好像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可这是姬所在的房间,里面除了近些年来,因为教养少昊而耗尽心血,因此愈发虚弱,常年昏迷的黄帝本人,没有任何别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只有那一堆摞成小山的文书;可少昊这帮人平日里对文书工作半点都不感兴趣,他真的有那个闲心去看文书吗?谁家好人看文书会带着一帮人在墙上蛄蛹啊? ——更何况准确来说,他们不仅是对文书不感兴趣,是对所有劳心劳力的工作都不感兴趣,拈轻怕重,挑三拣四,用的借口还让人没法拒绝,“我们太累了太弱了,要不你们帮帮忙吧”,天生自带“帮助弱者”等一干善行美德的女人根本没法拒绝自称弱者的他们的恳求,就只能从这帮男人的手上接过烂摊子,替他们干活。 由此看来,听訞合理怀疑“少昊驯服鸟类根本就不是他的职能,纯属是因为他偷懒,不想受累,要强行征用别人的劳动力”这一点太正常了。 听訞本就对少昊等人的品行心中存疑,眼下见他们行事古怪,表情猥琐,心头立时火起,便挥舞着藤杖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去去去,这么热的天也不嫌燥得慌?都挤在这儿干什么呢,要是打扰了主君休息,我可活剥了你们的皮!” 听訞在部落中的地位很高,她一出声,这帮男人们便立刻“嘿嘿”笑着作鸟兽散,之前被他们的身影遮住了的石墙的景象,立时呈现在了听訞面前,使得听訞得以明白,为什么这个动作没压着他们: 一排圆圆的孔洞出现在了石墙上,不少孔洞的里面还挂着粘稠的液体,看这些孔洞的大小,正好能让他们把下半身塞进去。 听訞见到这些孔洞后,心中不祥的阴云便愈发浓厚了,但她挂念姬的安全,只得先任劳任怨清理屋子: 她先是把石墙冲洗了一遍,然后又动用法术让石头们开始自行生长,堵上这些窟窿,最后她才进屋去,忧心忡忡地叫醒了姬,把刚刚外面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 就算这帮男人之前在石墙上磨蹭的时候,发出的宛如公猪发情的哼哼唧唧声不大,可听訞用法术打扫周围的声音也绝对不小。然而即便如此,面色苍白的姬也依然沉睡着,半点没有醒来的迹象,无疑是这些年来精心抚养少昊的过程耗费了她太多的心血,才使得金缕玉衣都无法延缓她的衰弱。 在听说了这件事后,姬一张口,还未说出半句话,便是一顿猛咳,好不容易才止住,星星点点的红色喷溅在丝帛的被面上,与她说话时带出的浓重血腥气应和之下,便愈发让人心惊肉跳: “他这是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听訞沉声道,“但我总觉得不太好,主君莫要忧愁,我这就去看看。” 而听訞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她沿着这群男人的足迹向前追去,没多久,就来到了河边,便看见刚刚还趴在石墙上戳来戳去的他们,已经伏在山羊们的身上拱来拱去了。 山羊们明显想要四下逃窜,却因为它们之前已经和听訞说好了,要来到部落附近定居,不能背信弃约离开这里,因为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毁约的说法,它们只能在这方圆之地躲来躲去,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从羊群中不停传来,嘶哑凄厉,活像是某种酷刑。 听訞只觉两眼一黑,某种与少昊降生时格外类似的“未知”的恶寒再度袭击了她: 她辛辛苦苦从戈壁滩上把羊群们带过来,是要给部落里的人做更暖和的衣服和被子的,不是送来让他们折磨的;再说了,他们要是真闲着没事,就去种地和打猎啊,在这里跟羊群混在一起干什么?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不仅如此,在亲眼见到这诡异的一幕后,某种莫名的排斥和怒火,便在她的心底高燃起来了,无声地告诉她,这不是虐杀和折磨,却是更可怕的、能毁灭一个族群的东西。 第140章 悖逆:终不悦于仁人。 虽然炎黄部落的人口增加了,但是因为新诞生的这些男人总是以“我是新生的,不懂”为借口,拒绝去工作;哪怕被强行分配了工作,他们也能十分心机地这边丢一点东西,那边多一点东西,没过多久,就成功把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都转移到女人的身上了。 此时,“杀亲”的概念还未在太古的神灵中出现,就连没有灵智的野兽在物资匮乏的时候,也只是会选择不再诞生子嗣、不增加族群数量、往物资更丰富的地区迁徙而已,不会直接把老弱的同伴咬死。 所以女人们就算再怎么生气,也没做出斩草除根这样的事情来,只能把他们赶去做清闲的工作,比如抄写文书、收拾房间、清洗猎物之类的琐事。 然而有人清闲下来了,就有人要忙起来,因为随着人口的增加,维生工作的工作量也要随之增加。 就好比之前偶尔还能抽出空来,和妹妹一起巡视部落的姜,眼下也不得不赶往部落领地最边缘的药田,用她多年来活蹦乱跳积攒下的丰富的查看事物的经验和对付外伤的经验,去看一下部落里的草药种植情况,安排一下种植比例,再去指导她们如何制药用药。 今日姜好不容易完成了那边的工作,便匆匆赶回部落,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可还没等她看见自己的石屋,就先一步察觉到了部落里的气氛不对。 不少人都穿戴整齐了盔甲,拿起了武器,匆匆往河边赶去,就连往日里都在室内休养的姬都在众人的搀扶下,顶着烈日出门了,一看就是有大事发生。 姜见此情形,立时心中一沉,随手抓了个个头最大的家伙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被她抓住的正是共工本人——毕竟正常人身高一丈,共工是上边半丈人身下边三丈蛇尾,显眼程度大大增加——然而就连往日里最懒散最没个正形的她,都难得严肃了神色,回答了主君的问话: “听訞说,要将少昊等人逐出部落。” 姜诧异道:“我才走了几年而已,怎地就到了这个地步?” 她深深蹙起眉,原本就隐隐有了风霜痕迹的面上,立时就在两眉之间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沟壑: “听訞不是无谋专断之人,她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有她的道理。但不管在异兽还是在神灵的族群里,这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怎么有让亲族孤身在外漂泊的道理呢?” “嫘祖的儿子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听訞如此大怒?” 共工疑惑地摇摇头,答道:“我也不知。主君,你要一同去看看么?” 姜颔首赞同后,二人便一同匆匆赶去。等到她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听訞已经手持藤杖,和一帮遍体鳞伤在地上哀哀叫着滚来滚去的男人们对峙起来了。 满地的血迹在河水的不断冲刷下已经淡化了不少,然而还是有不少鲜红的血泼洒在岸边的沙石上,这触目惊心的颜色衬得姬的双颊愈发惨白: “你们……咳,你们之前在吵什么?” 听訞立刻上前试图解释,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少昊打断了话语,只听这位生着一双招风耳、眯眯眼的肥硕男子恨恨道: “是她仗势欺人,非要说我们做错了事!” 他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露出了那一身又软又白的皮肉上纵横交错的血痕,有些伤口深得都能看见骨头——更正,都能看见淡黄色的脂肪层了——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嘶嘶”地倒吸冷气,活像真被打疼了似的: “我们今天明明什么事儿都没干,就被听訞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结果她都把我们赶得远远的了,还是不肯放过我们,趁着我们在河边玩的时候就偷袭我们,把我们打成了重伤!”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要教你无缘无故地下这种毒手?” 这位嫘祖的遗孤显然和他的母亲半点不像。 昔日嫘祖尚在的时候,在她和黄帝同处一室的情况下,两人完全可以用眼神交流的方式沟通上一整天,半句话都不说。偌大的屋子里,除去纸张和笔墨摩擦下发出的窸窣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然而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最沉静耐心的嫘祖生下来的儿子,竟然如此口舌伶俐,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反而将一顶“手足相残”的大帽子扣在了听訞头上: “你不就仗着主君信任你、倚重你,就逮着我们这些地位不如你的人欺负吗?主君可千万别听她的,你应该听我的,我才是对的!” 不得不说,少昊的这番话术是真的厉害,没有一句真话,但也绝对没有半句假话。明明是铁一样沉重的事实,可到他的嘴里转了个圈之后,就比窗棂上堆积的尘土还要轻飘飘了: 他们只是遵循着本能随便找了个东西戳了戳而已,怎么就算是“错事”呢? 他们今天的确什么工作都没做,怎么就不算是“什么事都没做”? 他们只是觉得心头燥热,难以控制,被听訞赶走后,就在河边的羊群身上戳了戳,怎么就不算“在河边玩”? 听訞发现他们正在羊群附近捣乱,出手打人的时候,的确没出声提醒他们吧,这怎么就不算“偷袭”? 别说,少昊这家伙偷换概念的本领的确有一手。 只可惜他早生了几千几万年,没有几千几万与他同气连枝的兄弟给他撑腰;更罔论这些男人们在部落里拈轻怕重、推诿塞责地偷了两百年的懒,于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便是再蠢的人,也知道得打个折扣。 于是他这边刚狡辩完,整个部落里积攒多年的怨气被一瞬间尽数点燃,就像是引爆了炸药桶似的,滔天的愤怒咆哮声从河边飞速扩散开来,很快就传到了炎黄部落的每一处: “你还是算了吧,少昊,我们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的腌臜玩意儿了!” “我们不要听他说,听訞姐姐呢?让听訞姐姐来说!” 在愈演愈烈的乱象中,姜拨开人群,站了出来,很自然地顺手扶了身躯削瘦、面容苍白、摇摇欲坠的姬一把,低声道:“这里交给我,你先去休息。” 姬略一转头,看见是她的姐姐赶回了部落,便放心长出一口气,把理事的职责交给了她,两人之间的权力交接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半点依依不舍和争执都没有。 姜在接手了这堆烂摊子后,刚刚的气焰已经被整个部落的喊声压下去不少的少昊等人,立刻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挺直了腰杆,忿忿道: “这不公平!主君,听訞是你麾下的大将,你肯定天生就对她偏心——”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姜上前一步,抢过听訞手里的藤杖,用比听訞更大的力气,比着他没有愈合的伤口,一个猛子便狠狠抽了下去! 听訞的神职是“教化”,和天生力大无穷的夸娥、还在蛋壳里的时候就能掌管“军事”的玄鸟之类的家伙,走的是两条路子;真要按照这个分类来看的话,她和身为“人”之始祖的炎黄二帝、创造文字传承历史的仓颉、采桑养蚕纺丝的嫘祖,才是一条路上的。 但是架不住姜是个闲不住的家伙。 她当年还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就一天到晚都在天上疯跑,没有一处角落的山石不识得她的身影;哪怕后来在天枢山脚、二河之畔定居了下来,她负责最多的,也是巡视部落、打猎捕鱼这样的体力活,半点后世“身份尊贵的人不该劳累做苦力”的臭毛病都没有,属实是与民共苦、忧民之忧;就连去部落最偏远地区的药田干活这样的苦差事,她也半句怨言都无。 在这样的锻炼下,姜的身体自然愈发强健,别说是和走一步喘三喘、总让人觉得她命悬一线、常年重病的姬相比了,就算是和听訞共工相比,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她的眼力在多年来,和速度飞快的鸟类、什么地方都能藏的猎物、长得非常相似但药效截然相反的植物斗智斗勇了多年后,早就练出来了,毒辣得很,这一下就像是用尺子比着量过似的,正好抽在了少昊身上本就开裂的伤口上—— 一刹那,那层淡黄的、半凝固的油脂,立时就被这雷霆万钧、气势汹汹的一藤杖给抽裂了,飞溅出来的液体甚至都溅到了少昊身后那些正在和他一起撒泼打滚的男人们身上,惹来好一阵干呕声。 可他们不敢怪打下这一藤杖的炎帝本人,也不敢在炎帝的面前说她麾下的听訞的坏话,于是所有的责怪就都落在少昊身上了,险些让这帮人用两百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牢不可破的联盟当场破裂: “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脏东西!”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你看,主君都被你气得动手打人了。” “你的情绪也太不稳定了。” “你一个人找死,别带着我们所有人啊?” 在一迭声的责怪中,少昊灰溜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而还没等他站稳,比之前更狠厉、更沉重的第二下重击,就带着尖利的风声破空而来,甚至都有着能把空气给吹出火星子来的力道和速度: 嗖—— 这一下过后,从他的躯体里流出的,就不是不痛不痒的肥油了,而是和他身后的男人们一样的鲜血,甚至都能从伤口处看见突突跳动的血管和红艳艳的皮肉。乍一看,和部落里那些被吊起来放血的猎物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 不仅如此,伴随着少昊陡然变得凄厉起来了的惨叫声一并传到众人耳中的,还有从他的伤口处传来的很明显的“咔吧”一声脆响,明摆着是他的不知哪一处的骨头被硬生生揍断了。 第141章 断手:恶毒的伤口。 这是炎黄部落自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分裂,而且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自少昊这些从地之浊气中诞生出来的生灵,都被驱赶到了极北苦寒之地后,不少人虽说还是觉得恶心和生气,但又觉得他们都被重伤成了那个样子,还被赶到了没什么资源的荒原上去,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能活下去都是老天保佑,就更不用说“杀个回马枪”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了。 再加上这些不出力干活的懒男人们一走,整个炎黄部落同时甩掉了一大坨只进不出的饭桶和极其低效率的劳动力,又像以前一样高效和平地运转了起来,因此没过多久,她们就又恢复到了之前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和谐状态,就好像河边的那一场发生在天雷与暴雨中的争执,从来有发生过似的。 然而和部落内的主流观点截然相反,听訞心中的忧虑从未减弱半分。因着她身负“教化”的神职,比旁人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少昊的品行: 一头凶恶的猛兽,是不会因为被驱赶出群体,就变得没有利齿和锐爪的;相反,只要它没有因为脱离群体、获取不到高质量食物、没有同伴的保护被天敌杀死,那么它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到群体中去,继续享受庇护和福利。 再加上他离开的时候,带走的可是一整个部落里的男人,如果叫他们在冰原上扎下根来,形成一个新的部落,那么他们能造成的麻烦和恶劣影响,在那一片空白的土地上,可就没有任何生物能为他们改正、限制和阻拦了。 于是听訞抓住机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拜访了姜。 此时,炎黄部落里的绝大部分事物,都已经移交给身体状况更乐观一些的炎帝了;黄帝本人在与少昊争执过后,咳出满袖的心头血,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不知何时会醒来。 就这样,昔年曾经如流水般涌入姬的石屋,堆积在黄帝面前桌案上的文书,立时便改了个方向,开始出现在炎帝的面前。 听訞拜访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可姜的石屋里依然亮着灯,一点昏黄的光芒摇曳在窗口,微弱,断断续续,却始终未曾熄灭,无形中便给人一种格外可靠安心的感觉。 听訞推门而入后,一见到姜,便觉得跟吃了颗定心丸似的,把心中的忧虑一一道来,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 “主君,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以防万一。” “我听说极北之地有剧毒的师鱼,吃人的诸怀和狍鸮,还有能引发大范围恐慌的酸与……这些都不是好对付的家伙,如果少昊将来想借着这些异兽的力量反攻回来,真不好说他能走到哪一步。”1 姜放下了手中的笔,略一挑眉望向听訞的时候,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仿佛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蓬陡然亮起的光火,不知是试探还是反问: “你的意思是,哪怕我们的部落里有这么多无往不利的武器,这么多经验丰富的战士,这么多丰足的粮草与物资,到头来,在对上他们的时候,也有可能输,是么?” 听訞硬着头皮答道:“是的,主君,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地方。” 她迎着姜幽深的、倒映着油灯火焰的双眸,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再硬的盔甲,也不可能包裹住一颗柔软的心肠;再凶猛的异兽,也不曾亲口咬死自己的孩子。” “想要握住刀剑进行杀戮的人,心中所怀的,必要有千百倍锋利于此的事物,才能下得去手;可刺出去的刀一旦出了鞘,就再也不可能轻易收回来了。” 听訞深知这番话不该她来说。 因为此时,炎黄部落里,已经有了后世“家庭”的雏形。大家以“从谁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一最关键的、绝对不会被混淆的点为依据,开始慢慢分开区域居住,有血缘关系的数代母女们会生活在一起,说话干活的时候,也比和外人在一起更自在和亲密。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身为“炎帝和黄帝”这个血缘相连的家庭之外的外人的听訞,想要说“黄帝曾经的养子可能会对部落有害”这件大事,的确有些张不开口。 可听訞还是说了,恰如她昔年踏浪而来,在百鸟和百兽的簇拥下,对着还是少女面貌的炎帝快乐一拍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那样,干脆利落,直截了当: “我们可以用盔甲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可是如果那些悖逆者想要唤起我们内心的怜悯和同情,只要他们装得足够像,我们哪里分得出来真假?” “更别提就连猛兽都不会屠杀自己的血亲,他们又毕竟是我们的子嗣,如果少昊等人真的想借此蒙蔽我们,很难想象会有多少姐妹上当受骗。” “他们今日为了子嗣和欲望这样的小事,就能胡作非为,违背纲常;明日从他们手里刺出来的刀,怕是就要割断我们的喉咙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后,再望向姜,却惊讶地发现,她的主君的面上,却半点不愉的、忌惮的神色都没有,只欣慰道: “既然你也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看来不是我一个人想得太多。” 姜和听訞对视了一眼,就这样,曾经只出现在姬和嫘祖身上的那种无言的默契,也蔓延到了这对君臣的身上,离去的人总是在各种各样的角落里不自觉地显示出她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现在,身为炎帝的姜的面上,已经半点都看不出来欢欣喜悦的轻松痕迹了。就好像那个几百年前还在昆仑山上无忧无虑游玩的少女,自从姬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后,眼下,只不过是一个唯她自己知晓的幻梦。 而在她开口的时候,这个本就消散得格外淡薄的、泡沫般的幻影,也终于彻底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蓬跃动在那双黑眸里的星火。 这把火,从她千年前在昆仑山上叩响九万丈城门,为妹妹求不死树之果的那一刻,锲而不舍跃动到现在,再千百年后,供奉她们二人为始祖的真正的“人类”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实践出真知的劲儿,由此便可见一斑: “既然这样的话,听訞,你便奉我之命,上一趟昆仑。” 她长叹一声,不知是在忧虑部落的未来,还是在怀念她回不去的昆仑,抑或者是在自责,她和妹妹都下山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从遥远的东方和中原,为昆仑山上的高禖神带回能让她好受些的东西。 如此多的思绪夹杂在一起,使得姜的声音里,都带了一丝明显的沙哑: “这些年来,我和阿姬一直没有回过昆仑,不仅是因为受天道的限制,找不到回家的道路,更是因为我们当年下山的时候,说好的事情一件都没做成,就算能回去,也只不过是给大家添乱罢了。” “阿姬她耗尽了心血昏迷倒下的缘故,不仅仅是部落的事务和少昊的悖逆,更是因为四海八荒之内,竟好似真没有能帮得上高禖姐姐的东西。时间越久,我们心里就越不好受,硬是把她的精神气都给拖垮了。” 说话间,姜从桌边拖过一张布帛,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亮开始绘画,熟练地勾勒出了她所知的通往昆仑的道路,整个过程相当熟练,一气呵成。 哪怕油灯光照的强度不比白日,有些细致的笔触按理来说根本看不清,可姜在此之前,已经在心中不知道描绘了多少遍回家的路,自然能够将每一处河流每一处通道,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如果不是遇到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一事无成的我们是很不该回昆仑山上去讨要东西的;可如果想要得到决定性的力量,那么无论我们的哪一方,都离不开她的助力。” 听訞好奇地凑过头去,很快便看清了昆仑山的全貌: 方圆八百里的山脚东北方,环绕着一条名为敦薨的河,河流中居住着赤鲑一族;和寻常山峰的走势不同,昆仑山落地的时候把最细的部分先降落在了大地上,于是在万仞的高度后,山顶的大小便肉眼难以估量,昆仑城那九万丈的大门在无边险峰与云雾中都被衬得格外渺小。 五寻五围的木禾满城比比皆是,寻常人吃一颗它的种子,便一年都不会生病;玉槛的九井环绕正面,配有开明兽守卫的九门迎向四方。西方的凤凰佩戴着毒蛇,北面的鸾鸟手执盾牌,以不死树为首的无数奇珍的叶子,哪怕在夜晚,也能闪动出金和银的光芒。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哪怕在简陋的地图上随便看一眼,都能让人目眩神迷的东西,而是一个放在不死树树桠中间的,活像个墨点一样圆润漆黑的东西。 听訞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这个墨点,提醒姜:“主君,你这是不小心掉了一滴墨汁在地图上,对吗?” 姜终于画完了前往昆仑的路线和整座昆仑城的平面图,避免第一次拜访西方乐郊的听訞走着走着就在里面迷路,闻言答道: “不,这就是我让你回昆仑的缘故。” 她伸出手指,在这个墨点一样的生物的上面点了点,对听訞郑重道: “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唯一一位掌管‘战争’的我们的姊妹,在她尚未孵化破壳之时,就居住在昆仑山上了,她的名字是‘玄鸟’。” 姜吹干了丝帛上的墨痕后,将这份史上第一份地图,珍而重之地交到了听訞手中,沉声道: “我和黄帝被神职所困,只能在这片大地上生活,掌管部落;但是你不一样,听訞。” “你本就不受天道的阻拦,再加上眼下有我的指路,就更不会迷失方向;就算天道想要阻碍你,只要它没有像当年那样,原地升起一座天枢山来阻拦你,那么,你就可以以‘教化’的神职,在动物们的帮助下翻越天枢,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 第142章 旧曲:宛如故人踏浪归来。 自开天辟地以来,再到世界的尽头,哪怕万事万物都湮灭了,也不会有第二场战争,比这一场更让人心生恐惧、终生难忘。 哪怕历史都扭曲了,世界都改变了,这场战争的经过和后果,也势必要被铭刻在天地四方的巨鳌之足上。 因为在这次的战争里,“残暴”的概念首次经由少昊率领的族群之手,登上全体生灵的舞台。 往日里炎黄二帝巡视部落的时候,所提防着的,无非是周围那些饿昏了头、失去神智、不顾一切地攻击所有可见的生物,只为给自己挣到一口饭吃的猛兽;更何况在听訞的努力驯化下,这样的情况近年来已经越来越少,不管是从她们,还是到它们,都不曾出现过“为了杀戮而杀戮”的情况,所有生灵的共同目标只有很朴素的一个,“吃饱活着”。 嫘祖去世前,便始终在带领着部落里的人民们进行可持续循环发展,她的遗惠不仅能持续到现在,甚至还能影响到更为久远的后来: 既然已经吃饱了,又何须去做无谓的杀戮呢? 既然猎得的食物已经够了,又何须去斩草除根呢? 我们已经从自然中取走了一部分东西,就不要把剩下的全都拿走吧,因为还要留给我们的女儿,和女儿的女儿呀。 然而少昊率领的完全是男性的部落,则和全都是女性的炎黄部落的行事风格完全相反。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极北荒原上少有猎物,让他们后天养成了这种恶习,总之双方开战之后,最先体现在明面上的,竟不是双方的战力差距,反而是两边的观念截然相反: 当炎黄部落这边的女人们,还在紧锣密鼓备战,井井有序地按照以往“早春三月,山林不登斧;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的习惯,一边消耗往日的存粮,一边合理利用资源准备粮草和兵器的时候,少昊的部落已经把整个极北荒原,都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1 在这些男人们被发配到极北荒原之前,那里虽说荒芜,但怎么说还是有些异兽和植物,能在过分酷寒的环境下生长;然而自他们来到这里之后,短短一百年的时间里,尚有零星绿意与动物活动痕迹的极北,就在他们竭泽而渔、刮骨抽筋的生活方式下,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 作为炎黄部落传信鸟的鴢从那边打探情报回来的时候,原本不会说话、没有灵智的普通的鸟儿,都被少昊等人的行为气得能开口说话了: “主君,你真该去看看他们都在那边干了什么!” “他们一旦发现能结穗的植物和浆果,就要连根将它们统统拔起吃掉;他们捕鱼的时候用的网,网眼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活生生剖开正在怀孕的母鹿的肚子,把里面还是胎儿的小鹿掏出来,说是趁热吃了能壮阳。” 如此残暴的行径,哪怕是最见多识广的姜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当即便倒吸一口冷气,急急追问道: “那极北荒原上,现在除了他们,还有别的生灵能存活么?” 鴢愤怒地拍拍翅膀:“当然没有了!” 这些男人们在还未被驱赶出炎黄部落的时候,就算做事,也从来都拈轻怕重的,完全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眼下陡然到了这么个可以完全由他们自己做主的地方,肯定更要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任意行事。 很不幸的是,这种竭泽而渔、完全不顾别的生灵死活的积攒物资的方式,在短期内,还真就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效。 这不,才过去一百年,原本身无分文的丧家之犬,就已经能对着昔日养育过他们的部落,露出獠牙,留着口水,开始狺狺狂吠了。 他们的部落高举着用鲜血染红的大旗,从极北之地一路南下,想要回到水草丰美、物资充沛的中原。在将屠刀对准生养他们的母亲与姐妹之前,他们决定先拿这些没开化的生物练练手,壮壮胆。 于是轻盈奔跑在林间的小鹿,被活生生剥去了皮毛;怀着孕的羊羔,被割去了乳房;畅游在水中的鱼类,十不存九。凡是少昊带领的、男人的部落的脚步经过之处,就没有什么物种能得以存活。 在确认过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经足够多后,他们开始将武器的尖端朝向昔日的伙伴。 久居中原大地的炎黄部落自然不甘将此地拱手相让,再加上双方之间还有着悖逆反叛的旧仇与听訞之死的新恨,更不会善罢甘休,便在炎帝的带领下,全体出动,披坚执锐,与少昊部落展开了长达一百年的战争。 少昊动用他强征的本事,以子嗣为质,胁迫熊罴猛虎等野兽汇聚成海洋,前去攻打炎黄部落的防线,试图用人海战术把她们的防御工事压垮。 千万头猛兽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时候,无数弱小的存在都要在它们的足下被践踏成血泥;当它们齐齐嚎叫着发动冲击的时候,狂暴的兽潮甚至都能摧毁十人合抱的树木搭建的尖刺栅栏。 然而炎黄部落的防御,就像是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古木一样,哪怕会有些许枝叶摇动,最后也还是会稳定下来的。 在金身青眼、目力远及千里之外的灵湫带领下,她们选出远视善射者,挎起一百石的强弓与手腕粗的长箭登上高台,箭矢齐发如瓢泼暴雨;又在身穿盔甲、身先士卒的炎帝的带领下发动还击,用重伤乃至生命为代价,给身后的部落争取到了修复城墙的时机。 少昊能够硬下心肠,胁迫别的生灵替自己出战送死,这些生灵野性未褪,又有子嗣被当成把柄握在他们手中,作战的时候自然格外凶猛,悍不畏死;可炎黄部落内部豢养的动物们都已经失却了野性,就算它们在得知和善的听訞的死讯后,群情激愤,想要为她报仇,可终究还是做不到。 黄帝还在昏迷,炎帝与灵湫又在外作战,于是黄帝麾下仅剩的文书官仓颉便站了出来,开始像她的姐妹们昔日那样,开始处理起部落里的各项事务来了。 前线的战报一发回来,仓颉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沮丧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别看少昊那边死伤惨重,可死去的都是和他半点亲属关系都没有的野兽,便是再死去一千一万这样的存在,他也不会心疼半分;可我们这边重伤和死去的,都是与我们血缘相连的姐妹。” 仓颉痛苦地闭上眼,只觉四只眼睛前,一瞬间都流淌过汩汩的血河与累累的骸骨。哪怕她只是在后方处理文书事务,然而前方战线的惨象与血气,依然能够经由文字传到她的面前: “……我只是看着这些战报,都觉得心头痛如刀割,就好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块在我的心上搅动;她们在前线要面临更直接的死亡与杀戮,甚至还要亲手埋葬自己的母亲、女儿与姐妹,又要怎样排解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共工的身躯大小不便,再加上她的神职是“治水”,无论如何都跟这些细致的文书工作扯不上关系,只能负责帮她们搬运一下猎物、伤员、兵器和文件。 恰巧此时,她带着从前线发回来的战报来到了仓颉的门口,听到她这番苦涩的喃喃低语后,也觉心头酸涩,只得叹了一声: “要是听訞还在就好了。” 仓颉也赞同道:“是啊,要是听訞姐姐还在的话……”不仅部落内惶恐不安的百兽能够安定下来,甚至连对面的野兽都能感化驯服,但凡御兽的祖宗还在,这套战术哪儿轮得到少昊他们这些拾人牙慧的男人来用! 只可惜她的这番未竟之语永远也说不出口,因为听訞已经死了。而且从那截被扔回来的断肢上的伤口来看,八成是被少昊他们活生生折磨死的,因为除去少昊所在的那个全都是男性的部落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群体,能够天生就做出这么残暴凶恶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番后,只得叹息一番,随后又投身到似乎永远无休无止的工作中去了: 因为要给伤员提供更多更好的口粮,让她们能够赶紧好起来,所以部落里原本准备的物资很快就消耗了不少,需要派出更多的人打猎和采集;但是在派出队伍的时候,还要提防少昊部落的野兽偷袭,以往常走的路线怕是不能走的,毕竟少昊他们在部落内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些道路的详情,肯定会在这附近设下埋伏准备暗箭伤人。 不仅如此,草药的消耗量也剧增了。可部落内走南闯北多年,见识最丰富,精通药理的炎帝眼下正在带兵作战,跟着她学习的年轻人们只知道现成的药该怎么用,没有办法寻找和研究新的药物。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的话,只要这两个部落都不改变自己使用物资的方式,那么战争的时间越长,对她们就越为不利。 有的家庭中,壮年的母亲与祖母齐齐战死,留下尚且年幼的女儿,部落便要发下相应的抚恤物资,同时代替她的大家长们行使抚育和教导的职责;可有的家庭已经全都死在战争中了,半个血缘相连的亲人也没有剩下,就只能要为她们建造坟墓以示纪念;有的人实在想上战场,可她们的能力也委实不在这方面,只能跟她们一一解释清楚缘故后,再把她们安排到和她们的能力匹配的位置上去。 最要命的是,这一批文书还没处理完,新的急报就又送进来了,而且这次的急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紧急: “报——主君重伤了!” 仓颉立时便被这个消息惊掉了手中的笔,她猛然站起的时候,堆在面前的小山一样高的竹简和丝帛都晃了一晃,焦急追问: 第143章 巧舌:“当然,你放心。” 阪泉之战后,少昊部落失去了能被他们作为敢死队驱使的野兽,不得不暂退一步,回到他们在地底下挖出的住所。 两军交战之时,还是有固定堡垒的一方更占优势,因为只要足够心狠手辣,引水过来,那么阵地在地下的一方,就会被像灌汤罐头一样活活淹死在里面。 可架不住少昊部落的这些男人们,在炎黄部落里生活的两百年中,什么实事都没做,耕地、织布、房子、文字……这些集文明之大成者的产物,是丁点儿也没有学到。 所以在开战后建造阵地之时,他们也拿不出跟对面的炎黄部落一样的堡垒和栅栏,只能因地制宜,在地上挖了一排地穴,然后钻了进去,等对面打过来的时候,这边就缩头不出,把“绝对防御”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还别说,这种乌龟壳式的防御竟真起到了一定成效: 只要他们不冒头,率军作战的灵湫受炎黄二帝当年在炎水、黄河之畔立约时签下的盟书限制,就不能对“依然认为自己是炎黄部落子民”的家伙举起屠刀。 这一手无赖招数气得灵湫火冒三丈,每天都要去少昊阵地的附近骂战至少两个时辰。 灵湫完美地继承了她的母亲炎帝的体质,强壮又活泼,喊起话来天生就中气十足,声音响亮,甚至都不用扯着嗓子喊,方圆十里内就都能清楚地听到她洪亮清脆的声音: “没骨气的懦夫!但凡你把你举兵反叛时候的血气维持上几年,我们没准还会高看你一眼!!” 这一手好骂,骂得龟缩在地下的男人们脸红脖子粗却半句话都不敢应答,骂得少昊部落的地穴上方簌簌往下落土,要是正当此时有人正好从洞里钻出来,哪怕是眼神最好的神射手,恐怕都很难分清楚出来的到底是人还是土拨鼠: “现在倒好,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躲,就连河里只会躲进壳里的王八都比你勇敢一万倍——王八好歹都没对着生养它们的族群造反哩!” 在“文字”刚诞生数百年的太古时期,这话骂得到底有多难听,后世已经发展出完整语言交流体系、几千种方言和花样百出骂人方法的人们,恐怕是感受不到了。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最直观的反应是,在灵湫开始去少昊阵前挑衅搦战的第二天,周围河流湖泊里所有包括且不仅限于乌龟和鳖的有壳的生物,都纷纷收拾包袱搬家了,动作快得连六条腿的从从狗都追不上。1 乌龟和鳖:谢邀,搬走了,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少昊待过的地方又不安全又脏乱差,还是留给你们打仗吧,我们过个几百年再搬回来。 任谁的阵地外面,有个隔三岔五就要来气沉丹田声传百里的大喇叭单方面开启骂战,谁的心理健康都没法保证。 这种钝刀子磨肉的精神折磨属实一言难尽。就好像你前一天晚上刚刚过劳工作完,准备迎接新一天的996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四点,天都没亮,你的左邻右舍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开始用最大分贝的电锯“嗡嗡嗡”地钻墙,用大锤子“哐哐哐”地敲钉子。 遭过这种罪的,才知道灵湫每天都要来不定时打卡骂战的行为有多可怕。 没多久,少昊族群里的人就开始飞速瘦下去了,一个个脸色枯黄,双目无光,就好像遭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似的。 不过要让灵湫来说的话,他们衰弱下去的原因属实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都是这些男人们自己找的: “活该。当年少昊这些人还在部落里生活的时候,想让他们干点最轻松的活都要三请四请,才能让他们略微挪动一下那些尊贵的屁股;等他们被赶出去后,这也不会,那也没有,可不就慢慢显出原型来了么?” 灵湫这番话有相当一部分是大实话,毕竟自从夸娥为炎黄部落带回火种之后,大家就开始吃熟食、喝热水,患病率和发病率大大下降,整个部落都慢慢变得更加健康起来了。 少昊率领的男人们还生活在部落中的时候,就算大家再怎么看他们不爽,也会本着同族之间互帮互助的原则,分给他们一些物资;但他们被驱赶出炎黄部落的时候,因着事发突然,黄帝本人的态度又十分坚决,因此他们什么东西都没能带走,只能净身出户,自然也就没有火种。 没有盖房子的技术,他们就只能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没有火种的帮助,他们成日里就只能喝冷水、吃生肉,一事无成之人脱离部落自己生活的各种后遗症,终于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了出来。 时间一久,不少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开始双双垮掉,跟他们以前能够自己信心满满地完成“部落里没有我们这样的男人就会毁灭”的逻辑闭环一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闭环: 想要强壮起来,那就到地面上去找食物和火种——但是地面上有人——那你就去打败她们——可是想要打败她们,需要强健的身体和趁手的武器——那你就去地面上找啊! 正在少昊部落陷入一片凄风苦雨的惨淡氛围的时候,炎黄部落里的氛围倒是一片喜气洋洋,因为她们两位昏迷不醒的主君里,已经有一位醒过来了! 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变回了普通人的大小,伏在她的床边迷迷糊糊打盹的共工;第二眼看见的,才是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上面什么文件都没有的桌子。 她这边刚一动,哪怕在睡梦中也警惕性拉满的共工立刻便抬起了头,满怀欣喜地睁大眼睛看向她,颤声道: “女娲在上……谢天谢地,主君你可算是醒了!” 她一边说,一边飞速从一旁的桌上端来汤药,捧到了姜的面前,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姜的面色,试探着问道: “主君感觉如何?现在伤口还疼吗?” 这番话要是换做别的伤员、别的场合,那纯属就是一句废话。 就算神灵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伤口愈合的过程也会消耗她们的精神气儿,没见到不少从前线刚抬下来的战士们,都还病恹恹地待在自己家里,吃肉喝药,卧床休养么? 可这番话放在炎帝身上,就真的很有必要问上一问了,因为从炎帝依然活力充沛、神采飞扬的面上来看,别说看不出来丁点她重伤过的痕迹,怕是现在再让她回到战场上去率兵冲锋都没问题。 姜从共工的手里接过盛满草药汤的碗,一仰头,两三口就把一整碗褐色的药汁喝了个精光,随即用手背一抹嘴,爽朗道:“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她一边说一边下床,拎起刚被清洗完不久、还带着潮湿水气的盔甲,就开始往身上套,对共工道: “我昏迷了多久?部落里的事物都被处理完了么?幸好还有你和仓颉在,要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了,怎不见仓颉,是休息去了吗?” 共工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而在她发愣的这段时间里,炎帝已经穿上了盔甲,正在四处寻找她的长矛与弓箭: “前线战事如何,兽潮可平定下来了么?我这就回到前线去,今晚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她的盔甲上不仅有未干的水汽,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肋骨那里更是有一道大口子,明显是被野兽的利爪和尖牙给撕扯出来的。 哪怕部落里针线活最好的人,已经尽力用兽筋和棉线缝补过了,在皮甲上留下了一道细密的针脚,也依然能够从这道甚至都能洞穿盔甲的痕迹里,窥见那一击有多骇人,可见这道伤口在愈合之前有多深,定然是血流成河的惨状。 然而现在,炎帝本人已经活像没事一样,能行动自如了。 共工生怕她在逞强,悲恸之下又不愿多提及仓颉已死的事实,便开口换了个话题,避开了姜的询问: “主君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在重伤不醒,眼下刚醒来不久,就要再度回到战场上去,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还是多休息休息,看看情况如何,再做决断?” “不必。”姜摆摆手,拒绝了共工的提议,“我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心里有数,只要我的神职能够履行到位,那么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到我。” 她顿了顿,又转向共工,一双纯黑的眸子里有着沉沉的夜色与死寂,低声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仓颉是?” 共工抿紧双唇,点了点头。 她不敢多说话,因为她生怕自己一说话,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就会掉下来;然而一切事实与噩耗,就都在共工的不言不语之中,被说完了。 姜一醒来,便得知了这个噩耗,在如此令人心神俱震的坏消息的冲击下,饶是最可靠、最强健的炎帝,都不由得踉跄了一步,要扶着桌子才能站得稳。 她怔怔将目光投向干干净净的桌椅的方向,喃喃道:“共工,你看。” “她走的时候……都把身后事处理得这么干净,她是多好的人啊,怎么就也不在了呢?” 共工闻言,终于还是没忍住,泪如雨下地哭了出来,一头扑在了炎帝怀中,断断续续道: “主君……我不明白,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当年共工刚被炎帝招揽到麾下的时候,还是一名新生的神灵,因为在太短的时间内干了太多的工作,所以她整个人都显得懒懒散散的,好像对什么事儿都不是很上心。 在来到炎黄部落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也还是这个样子。虽然这种状态不会影响她的认真工作,但那种“都行都好都可以,随便任意没问题”的氛围感染力实在太强了,连带着不少人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放慢脚步,优哉游哉地看一看路边的风景。 第144章 背盟:风都止息了。 继阪泉之战少昊大败后,炎黄部落和她们的敌人,就这样又僵持了许久,久到距离炎黄部落里出现世界上第一个“男人”起,已经过去了四百五十年。 太久的僵持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世界上的物资不是无穷尽的,人们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如果继续这样干耗下去,整个部落还没有从外面被攻破,就先要从里面自己灭亡起来了。 就这样,在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开战的第一百五十年,他们决战于涿鹿平原。 在十几年前,涿鹿平原还是一块水草丰美的土地,炎黄部落经常派远行队来这里有序捕猎;然而少昊等人从地下一路挖穿到这里开始扎营后,没几年,涿鹿平原就真的变成字面意义上的平原了,除去土石砂砾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长风吹过空无一物的旷野,卷起沙尘扬在风中,呼啸掠过嶙峋的怪石与空荡荡的洞穴,进而消失在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地平线上,苍凉的风声就这样一响数十年。 只不过今日的风里,终于多了些别的东西。 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双方陈军在前,数量庞大的军队一字排开,队伍漫长得望不到头。兽皮的盔甲与骨骼的头盔覆盖在无数人身上,长矛与弓箭的冷光在烈日下愈发苍白冰冷。在她们和他们的头顶,明黄的旌旗与血红的长幡在空中迎风猎猎舒卷,肃杀的气氛悄然间便蔓延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当“御兽”这一手段彻底失效后,便是连少昊部落最好逸恶劳的男人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上前去打仗了。 只不过都站在阵前了,不少人还在眼神四下乱飞,交头接耳,在寻找他们的首领,叽叽咕咕地抱怨道: “主君呢,主君怎么不在?” “他刚刚说要去找东西,天杀的,什么东西要找这么久?” “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这些动摇军心的猜测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就在灵湫和炎帝率军发动进攻的前一刻,少昊终于灰头土脸地从地下钻了出来,越众而出,和对面一样,站在了军队的最前方,独属于领导者的位置。 他一来,少昊部落里的动静就立刻消失了。 这些男人们一旦看到“有人比我更倒霉”的惨况后,就心里也不慌了,腿也不抖了,毕竟能找到垫背的替死鬼可比什么都开心。 然而少昊本人却不是很想当这个众望所归的替死鬼。 于是他张开口,在最新换上的鹦鹉舌头的帮助下,气沉丹田、声传百里地开口了,朝对面的炎黄部落喊话,试图唤起她们胸中一些未泯的、柔软的母性: “炎帝——” “我们终归有血缘之情,本来是一个部落里的同伴,便是我们曾经冒犯过你们,现在闹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够偿还我们的过错吗?不要闹了好不好?” 就这样,有史以来最早的“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样”和“你别闹了”成功诞生。 姜微微一阖眼,厌倦与冷淡的神色,便从她的眉梢眼角,还有面颊上的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出来了,意思很明白: 他是比炎帝、黄帝都年轻一辈的晚辈,他的少昊部落又比炎黄部落规模小一半,他还是个从己方叛出的废物。如此看来,于情于理,都不该身为炎帝的她去和这个悖逆之人、低贱之人对话。 都说“知女莫若母”,其实这句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灵湫身为炎帝的女儿,自然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于是她立刻上前,替她母亲开口高声斥道: “住口,你不过是虫豸蝼蚁般的贱物,不配与主君说话!” “我今日能来与你交谈,都是你的荣宠,你还是乖乖把耳朵洗干净了,把嘴闭上听我说罢!” 她一开口,战战兢兢过了几十年,生怕对面什么时候就要放水淹没地洞打过来的男人们,立刻就心理阴影发作了,被骂战的阴云卷土重来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恨不得个个都像脱了毛的鹌鹑似的抱成一团。 灵湫见此情形,心中愈发愤慨,甚至都对天道有了点隐隐的埋怨: 就这样让天地之间一直只有清气,不好么?这个世界上,一直只有我们这样的存在,不可以么?在高禖神决定让所有生灵都有诞生的机会之前,肯定也没人想过会有今天的情况吧?那么,就让他们从此再也生不下来,不也是很好的办法么? 只可惜这个想法,在灵湫的脑海中,只略微打了个转儿,就轻飘飘地飞走了,留不下半点痕迹: 因为此时,所有的生灵中,除去被少昊部落的男人们,强行从腹中拖拽出来吃下去的胎儿之外,是没有“堕胎”和“流产”的概念的。 这两种概念会在数百年后诞生,并在千百万年间,在漫长的自然演化中,慢慢为一个族群筛选出足够强健有力的后代;然而眼下,在所有神灵的力量都足够充沛的情况下,根本无从谈起这这些事。 哪怕是最虚胖、最不堪的少昊,他的身躯里蕴藏着的力量,都是足够的,只不过被更加健康的灵湫等人一衬托,就“货比货得扔”了而已。 灵湫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便宛如骤雨前的惊雷,隐隐作响、隆隆不绝,连带着她手中的长矛与盾牌,都在她极度的愤怒下高速颤抖,互相撞击之下,不断闪烁出星星光火: “你虽为人子,却不懂尊敬赐给你生命的母亲;你在炎黄部落当臣民的时候,也未曾敬重你的君主。你深受炎黄部落的恩惠,却从未曾保护抚育你、教导你的姐妹们,甚至还要将屠刀反过来对准我们,昆仑山上的血案,绝对与你脱不了干系。” 听訞不仅在炎黄部落中负责驯兽,在黄帝尚未昏迷不醒,炎帝还能外出行走、和众人一同打猎的时候,便是听訞负责将炎帝打猎时总结出来的经验,归纳总结在一起,传授给更多的人的,也算是履行了她“教化”的神职。 一旦这位在部落中深得人心的大将之枉死被提起的时候,哪怕是最冷静的人也不可能继续沉默,愤怒的吼声从她们身后的军队中爆发出来,震得涿鹿平原上的风里都带着怒火: “为听訞报仇!”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揭过去,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 在震天响的呼喊中,化作人形的鴢三下两下、轻轻巧巧攀上炎帝数丈高的车辇,轻轻开口道: “主君,恕我多言,但我们当年立下的旧的盟书,的确该改一改了,一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鴢的皮肤是青色的,与通体都闪烁着耀眼夺目金光的灵湫一比,便显得有些过于不起眼;然而她在炎黄部落里担任了数百年的信使,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开口的时候,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聪慧的气息,便成功将她身上所有“不起眼”的感觉,都抹去了: “昔年炎黄部落盟约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忘恩负义的男人,我们自然可以保护彼此;但现在,他明明已经背叛了炎黄部落,却还要挂着‘嫘祖之子,黄帝养子’的身份,享受这些福利,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炎帝微微一抬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于是鴢又道: “扬汤不能止沸,斩草须得除根。依我之见,我们在战场上,再怎么打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只要不能毁去盟书,他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被我们伤到。” 许是因为本体是鸟,有一条清脆伶俐的好舌头的缘故,鴢的声音又轻又急,一眨眼便说了五六句话,也亏得炎帝的耳朵好用,这才能听清鴢到底在说什么: “我之前一直守在后方,从未真正来过前方战场,哪怕是送信的时候,也只是负责从最前方的信使手中接回战报转交而已。” “我之前听说,主君和少昊部落在阪泉上打先锋战的时候,两边各有损伤,便以为两位主君已经把盟书撕毁了,也就没再多想——主君好生糊涂!既然要杀人,早先就该做得绝一些,为何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有撕毁盟书?” 炎帝之前的确从来没有想过“毁约”这件事,因为按照天道的规则,一个约定,自从说出口后,就不能被毁弃,更不能被篡改。 再加上这百年来,她们和少昊部落都无法真正伤到对方——阪泉之战中的所有伤亡都是托野兽们的福——无形之中,就把“盟书依然生效”的刻板印象,再度深深铭入心底了。 但是鴢不同。 她最先看见的,是极北荒原上的少昊,那时,玄鸟也没有被窃走,他们的残暴还没有彻底表露出来,鴢的愤怒便尚且处于“可控”的程度。 日后开战,炎黄部落为了加快信息传递的速度,便安排了多段传信的方式,鴢负责的是后半段传信,所以她也没能“直面”少昊等人在战场上的恶劣行径,只是“听说”,她的愤怒也就勉强还能压抑住,只是对这些人的本性有了更深刻更透彻的了解而已。 然而今日,当双方都全族出动站在涿鹿平原上的时候,当少昊一开口就是颠倒黑白、推卸责任的话语的时候,鴢内心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和不解,终于在这一刻全面起爆,导火索燃着火星一路蓬勃燃烧进她心里。 青色皮肤的女子被眼前的景象气得险些当场一个倒仰,竟在战场上呼啸而过的狂风里,无师自通了一些原本只有对面才有的东西: 对啊,凭什么盟书不能更改?为什么誓言不能背反?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归根到底,少昊部落这么猖狂,不就是仗着有盟书的保护,所以当他们还自认为是黄帝部落子民的时候,就不会真的死在炎帝部落的军队手中么? ……那么,如果我直接从“根”上,斩断他的有恃无恐呢? 第145章 神农: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顷刻间,战场上的形式立时完全倒转,因为从来没有过两军对战的时候,甚至连最前锋的部队都没动,理应处于最安全地方的主君就率先受伤的道理。 姜握着短剑的手,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割出了无数道深深的伤口,却也始终未能把这把行凶的利器从胸口拔出。还带着热气的鲜血从她的掌心和胸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姜却恍若未觉,难以置信地望着同胞姊妹的脸,喃喃道: “……你们对阿姬……做了什么?” 少昊本来都要趁热打铁发动进攻,意欲将炎黄部落毁于一旦了,然而在听到这番话后,他的心中陡然腾起一股愤怒的火,越燃越旺,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荒谬,简直荒谬!在看到背刺自己的家伙不是别人,而是己方的另一位首领的时候,她竟然不怀疑血亲背叛,不怀疑争权夺利,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我们? 虽说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做的,但是你为什么这么信任她?难道你们之间,就没有一点猜疑、没有一点负面情绪吗?这不可能! 这一瞬,明明已经派人想办法刺杀对面的首领成功,完全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下一秒就可以完成他多年愿望的少昊,竟后知后觉地、久违地感受到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些炎黄部落的人,和他们少昊部落的人,原来真的不是同一种存在。 如果不能从根源上打败这些家伙,不能彻底毁灭她们的“道”,那么哪怕再重来一万遍,她们也会像野火烧不尽的青草,一次又一次从每年的春风中再度诞生。 怀着某种莫名的心虚与恐慌,少昊从句芒手中接过已经被篡改了的盟书,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得意大笑: “炎帝,你看,你死得多是时候哪!” 这卷盟书已经在炎黄部落里传承了数百年。 按理来说,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来看,在没能发明出防腐剂的当下,这玩意儿一不小心就会因为保存不当,而变得发黄、发脆、发霉和被虫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由于用来写字的载体是嫘祖纺织的丝绸,她的神职是“纺织”,而这卷重要的盟书又是她灌注心血、精心织成的得意之作,故而时至今日,依然崭新,半点损伤的痕迹也没有。 可眼下,这份珍贵的、历经时光考验尚未腐朽的盟书,就这样被少昊简单粗暴地拎在手里,还在两手用力向外拉扯,中间已经隐隐出现了数条丝缕不绝的裂痕,盟书上那些被鲜血篡改过的朱砂的文字正在疯狂跃动不止: “你死了,便该让位给黄帝;但黄帝现在昏迷不醒,所以这个位置,便该让身为黄帝养子的我来坐。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毕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灵湫不愧是炎帝的女儿。在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后,就连少昊部落的男人们都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她就已经与众人一同,硬生生把宛如傀儡般毫无生机、只能任人摆布的黄帝,从炎帝的战车上拖了下来,控制住她,好让她不至于再亲手伤到自己的同胞姊妹,同时惊愕道: “你疯了!自古以来,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由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她的女儿的,因为我们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神灵;你们这些感应地之浊气而诞生的男人,分明是一种新得不能再新的生物,又从何说起‘天经地义’和‘自古以来’?” “而且你凭什么说主君是‘昏迷不醒’?她明明……明明已经被你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暗算了,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完全就是个只会呼吸却没有灵魂的活死人,真要论起来的话,应该是你先因为残害主君和养母受天谴才对,你怎么还敢来从她的手里抢夺权力?!” 少昊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随即他两手猛一用力,就把雪白的丝帛撕了个粉碎。无数轻盈的织物碎片在空中一闪而过,便被呼啸的狂风卷去更远的地方了,从此彻底消失不见;原本上面承载着的朱砂字迹,也完全失去了形体,化作一道道红痕坠落在地,宛如刚刚还有人在此泣血痛哭: “就凭这份盟书的解释权和书写权,现在完全在我手上!” 少昊口出狂言之下,被他授意、由句芒出手、沾着死者的血篡改过的文书,竟在发挥同样的力量: 只要改一笔,于是女人的姓名,就可以变成男人的;只要减一画,从此她们的功绩,就是他们的。 谎言只要重复一千万遍,那么听的人也就都会相信。 少昊说黄帝是昏迷,那么,不生不死的黄帝,就不是被句芒强行停住了生机的活死人,仅仅是“昏迷”这样的小病;少昊说自古以来,都是儿子从母亲的手里继承权柄,那么,后世的无数人,也都会遵从太古时代神灵的脚步。 就这样,夸娥研磨过的朱砂,嫘祖纺织过的丝绸,共工取来的水,听訞取百兽的尾毛做的笔,仓颉写下的字……无数女人的誓言、信念和过往,就这样消散在风中,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袭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终于在每个人的心头都彻底浮现了: 因为自此之后,“背信弃义”和“欺诈撒谎”,就都成了常事,而非少昊一人的功劳。 他不仅更改了盟书,也毁掉了一个古老的时代。 原本的盟书已被毁去,新的盟书在少昊的掌中隐隐成型。 只不过与以往充满了和平、温柔与互相信赖之情,看一眼就能让人觉得心神安宁的丝帛卷轴不同,此刻少昊掌中握着的兽皮还在散发着腥臭的气息,上面书写的文字是从刚刚的旧盟书上拓印更改过来的,未干的血气与兽皮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只轻轻一嗅,就会让人闻之欲呕。 然而在少昊的眼里,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比此时此刻被他握在手中的新盟书更完美: 因为从这一刻起,原本用来缔结和平誓言的“盟书”,便被篡改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命令”。 或者说得再明白点,这份写在兽皮上的新盟书一旦起效,炎黄部落里所有的女人,就都要走向“被奴役”的结局——因为这玩意儿完全就是在炎黄部落原有盟书的基础上篡改的,所以连生效的范围都没能变动,只局限了这个部落里的人。 ——有的时候,胜利不代表文明,只代表暴力。 这不是新文明取代旧文明,这是残虐、凶恶、戾气,对温柔、和平、包容展开的单方面欺骗、压榨与屠杀。 千百年后的人类社会里,司马懿指洛水发誓后又背信弃义的这一行为,直接葬送了政治领域的所有诚信体系;然而无数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一套行为,在更久之前,在“人类”这个种族还没有真正诞生之前,在涿鹿之战的战场上,便由少昊部落率先做过了,为后世人树立了一个顶顶了不起的榜样。 在盟书被篡改的那一刻,战场上的胜负天平,便彻底颠倒了。 青女素娥铸造出来的冰雪的弓箭,原本能够在阪泉平原上直接营造出方圆百里、至今依然寒气森森寸草不生的死地;可在新的盟书生效的那一刻,她们掌管的冰霜与月光,就再也不能伤到任何人半分。 寒冷的冰雪在箭囊中飞速融化成涓滴溪流,冷硬的月光在日母的金车下当场溃散;然而与这变化同时发生的,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她们原本矫健有力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弱干瘪;原本能拿得起弓箭的手飞速柔软了下去,手心更是一点老茧都没有,她们往日里最信任的伙伴弓弦,眼下一眨眼就能反过来把她们的手勒得鲜血淋漓。 往日里能开一百石弓的大力士,眼下竟连自己的武器都拿不动了,只能踉踉跄跄地拖来一把原本在战场上做好、准备带回去给女儿用的十石的弓,勉强开了一箭。 这一箭,换做盟书被篡改之前,很该有千军万马来相见的穿云破月的架势,眼下竟连半丈距离都没飞出去,便晃晃悠悠地一头栽进了地里,溅起的那一片细小的灰尘,足以说明这一箭有多虚弱无力。 少昊部落的男人们见此情形,立时心中大喜,纷纷抄起刀剑,从四面八方包抄了上来,鼓足勇气向她们的身上砍去。 以往这种攻击,根本不可能伤到她们分毫。可现在,盟书被篡改,规则被改变,炎黄部落的她们的力量飞速衰弱下去,皮甲洞穿,钢铁生锈,肢体衰朽,怎么可能打得赢? 也不知道是谁砍下的第一刀,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死在他们手下的人。总之,在少昊部落借着新盟书的力量发动反攻的那一刻,这场战争的结局便注定了,炎黄部落不可能战胜。 无数鲜血与哀嚎从涿鹿平原上的每个角落传来,千千万万条生命在往日里甚至都无法划破她们皮肤的刀刃下消逝。“死亡”的概念宛如一股平地而起的飓风,席卷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沉默而坚定地带走了往日里不老不死的神灵。 还能有更糟糕的情况吗? 有的。 因为炎帝之前能勉强维持“虽受穿心重伤却仍然未死”的铁血状态,完全就是靠个人的身体素质在强撑;可眼下,这盟书一改,她们的力量被强行下了个“炎黄部落的女人们的力量是没有办法胜过男人”的命令后,首当其冲的,就是炎帝本人。 灵湫离她最近,甚至都能听见母亲的心脏,在一次又一次的跳动中,挤压出更多的血液,让裂口变得更大更难以愈合;然而她心脏上的伤口越大,流失的血越多,内部就越想剧烈运作起来弥补亏空…… 第146章 精卫:“你的血怎么还能是热的?” 在炎帝和黄帝的身躯融入大地的那一瞬,已经带着残部撤退出数百里地的灵湫,心中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直抵五脏六腑,激得她当场便咳出一口鲜红的、带着隐隐金光的心头血: “……母亲死了。” 她狠狠擦了一把眼泪,随即用力将身边一位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搀扶起来,疲倦而坚定地鼓励道:“再坚持一下,后面的追兵已经被甩脱得看不见了,等我们回到部落中去,就能用屯在那里的武器抵抗少昊部落了!” 只不过剩下的一句话,灵湫无论如何也没敢说出来: 她们已经拿不起武器了,她们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真要抵抗的话,必须寄希望于“追兵完全追赶不上来”这种可能,才能回到部落去,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构建防御工事才行。 被她搀扶起来的女子没有穿鞋,纤细白皙的一双脚上,眼下被粗糙的砂石磨得那叫一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紧紧咬着牙站起来的时候,唇边都有一丝沁出的血迹,可这抹血迹与她面上憎恨的、茫然的、悲痛的神色相比,竟都不算什么了: “少主,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因为在那道盟书的限制下,她自出生以来终于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无力”: “往日里我甚至不用穿鞋,都能在平原上一日奔驰千里;当年打阪泉之战的时候,负责传送第一段情报的人就是我,我的速度甚至都比鴢还快……可怎么今日就这样了呢?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事实上,不仅是她,整个炎黄部落的战斗力在那一纸盟书落下后,就飞速衰弱了下去,就连灵湫本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她们往日里能能跋山涉水的腿,能咬断敌人喉咙的利齿,在盟书被改变后,便被这种全新的、男人创造出来的文字,变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连走路都慢吞吞的了。 而且灵湫的情况只会更惨。她将自己的部分神力寄托在那块玉片上,暂时托付给了鴢,可随着鴢的死,这部分力量便彻底消散,再也回不来了。 纵使她是炎帝的女儿,继承了和她母亲一样强大的力量,哪怕被削弱到了这个程度,依然能够强撑着带部落向前赶路;然而精神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骗得过肉体,很快,整个部落就都疲倦得一步都走不动了,再不休息,只怕会活活累死在半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恰在此时,她们的头顶传来一声高亢的鸟鸣。 灵湫抬头望去,便见到一只巨大的鸟儿在天上盘旋,久久不去,而且这家伙怎么看怎么有点要命的眼熟—— “是敌袭!这家伙是少昊的儿子,名叫句芒,我们的主君正是死于他手!”灵湫高声怒喝警示,“寻找掩体,就地躲藏,还能拉得开弓、手头上还有箭的,全都往他身上打过去!” 随着灵湫一声令下,千百根箭矢向人首鸟身的句芒激射而去,却终究没能伤到他半分,因为她们的强力、鹰眼和远射的本领,也随着新盟书的落定而消失了。 句芒优哉游哉地落在地面上,将翅膀收拢起来后,他看起来就是个人模人样……人模鸟样的家伙了。 可能是被鸟类的血统分薄了部分劣根性的缘故——多么讽刺啊,就连畜生的血脉都比地之浊气的要干净——句芒说话的时候,竟然没有像他的父亲那样,动辄开口就是“你们都要让着我”和“我才是最厉害的你们都得听我的”那样自我意识过剩,竟都有些炎黄部落的人的风采了: “灵湫少主,请不必激动,我是来和谈的,不是来打仗的。” “你看,哎,大家本来都是同一个部落里的人嘛,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我的父亲曾给我讲过无数炎黄部落的故事,那个富强又安定的地方让我十分向往;今日一见,我心目中的乐土竟然成了这个样子,真是让人惋惜不已。” 灵湫自从感受到了鴢的惨死、两位主君的消亡之后,就决定半句少昊部落的鬼话都不会相信,立刻尖锐道: “我们炎黄部落从来没有背弃同伴的说法,听訞的血仇是永远不可能抹去的,你们打算怎么偿还?” “这个好办。”句芒一拍翅膀,欣喜道,“不就是少了一个人嘛,你们再生一个出来,补回来不就行了?”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句芒身上那种装出来的不真实的文雅感终于尽数褪去,露出了和他的父亲一样天生恶劣的坏种本性: “正好我们双方的部落大战过后,人口凋零,需要更多的新生儿来弥补缺口;只要你们愿意把炎黄部落的领土和所有物资都拱手相让,再给我们生许多许多儿子,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允许你们保留一个女孩,就当是填了听訞的空缺,你看怎么样?” 灵湫冷笑道:“我看你是想死。” 句芒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提议会得到拒绝。 在他看来,少昊部落的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他身为战胜者,不仅愿意来施恩看望战败者,甚至还许诺她们可以保留一个女孩来填补听訞的位置,这难道不是天底下第一善良的大好人吗? 他怒急攻心之下,完全忘了自己和真正的神灵不一样,是没有双手的这码事了,伸出翅膀就向灵湫扑去: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少主呢?告诉你,我今天就在这里直接办了你,你也没话可说!” 灵湫本就一直在提防这家伙,见他果然暴起伤人,便不退反进,握住手中短剑向前刺去,这一剑下去,又快又准,当场就洞穿了句芒的双翅,从他喉咙里逼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好痛,好痛!” 带着热气的鲜血喷薄而出,兜头盖脸地洒了灵湫一脸,灵湫却依然没有放开手中的短剑,甚至还把剑刃往里面送了又送,几乎要沿着骨头把句芒的翅膀给活活剖开了。 句芒的鲜血从灵湫的头发上缓缓流下,把她的头发都打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她也来不及擦,甚至还抹了一把嘴边的血,咽了下去,舔了舔被鲜血浸染得殷红的嘴唇,恶狠狠地笑了起来: “说着畜生的话,做着丧良心的事,句芒,你的血怎么还能是热的?” 灵湫饮血的模样实在太可怖了。被殷红的鲜血糊了满头满脸之后,她金色的皮肤只能在红色的液体下若有若无地露出一点痕迹,倒是一双青色的眸子被鲜血映衬得,比天边的长庚都要明亮。 这等修罗恶鬼、饮血野兽的姿态,属实把句芒给吓到了。或许欺软怕硬也是男人的天性之一吧,句芒一旦发现,灵湫哪怕失去了神力也依然不太好惹,便立刻就改换了对她的态度,试图劝说她“弃暗投明”: “其实你也知道你们不可能赢,对不对,灵湫少主?你看,盟书都已经定下来了,你便是再生气也无济于事,不如想想怎么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权益才好,又何苦和我在这里打得你死我活……” 他自以为说的这番话已经够诚恳了,可没想到灵湫压根就不听这些狗放的屁。 浑身都是血的青眸女子反手抄起身边的弓,就往句芒的脖子上套,试图用弓弦把他的脖子也绞断,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带着血、含着恨,只恨不能把句芒千刀万剐再剁成肉泥: “我的姐妹,我们的信使,是死在你手里的。” “眼下盟书已毁,没有炎黄部落永修同好的束缚在,就凭这,你就觉得你们赢定了?告诉你,放屁!哪怕你们给我们强行套上了主从尊卑的关系,我也能让你知道,‘以下克上’四个字怎么写!” 句芒躲避不及之下,还真就被灵湫套住了脖子,窒息的感觉从这一根弓弦上传来,飞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顷刻间就让他没有办法呼吸了。 他两脚乱蹬,两手并用,能用的那边翅膀和受伤的那半边翅膀在地上好一阵乱扑腾,才堪堪把自己脖子上套着的弓弦弄得略微松了点,连带着躲过了不少打算“趁他病,要他命”来补刀的炎黄战士们的刀剑,这才喘了口气,艰难道: “你要是杀……也该先杀我的父亲……” 灵湫不久前刚见识过阪泉平原上,少昊部落先锋战溃败的时候,男人们是怎样推卸责任,恨不得把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推一把,让他们倒在自己的身后去填猛兽的肚子的奇景,眼下听句芒也是一样的做派,不由得心中愤懑更盛,冷笑道: “别担心,我杀不得他,总有人能杀他;但在此之前,我必能先杀你。”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灵湫,那么她这一弓弦套下去,句芒的人头和鸟身现在早就分离两边了;可她的力量的确被削弱过,这是无法忽视的缺陷,句芒趁此机会,瞅准空隙挣脱开来,灵湫立时追上,两人立刻又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招招生风。 凡是刀刃与翅膀削过的山石,就要像软泥一样塌陷;灵湫一拳下去,哪怕是强弩之末的她,也能在地上擂出一丈的陨石一样的大坑。 句芒驱使着藤蔓缠上灵湫的脖子,想要用对付鴢的拿一手“折断脖颈”的法子来对付灵湫;可灵湫见藤蔓袭来,竟不退不避,大喝一声“来得好”,随即两手用力,青筋暴起,抓住藤蔓后,直接将本该受句芒操控的这些植物,硬生生从旁边的山岩上扯了下来,抡在手里当成鞭子来用,一鞭下去,便扯住了句芒的脚,眼见着就要把他甩到东海里去了。 句芒偷鸡不成蚀把米,格外狼狈,怒极之下,竟也不飞了,就这样跟个铁块似的,拽着灵湫直直往东海里仰倒下去: 第147章 不周:青鸟传书。 在炎黄部落的残兵们尽数溺死在东海的这一刻,遥远的天枢山脚,有一位人首蛇身的神灵从水中一跃而出,精疲力竭地抓住岸边的乱石,大口大口喘息良久,这才终于认识到了“自己成功逃出生天”的这一事实。 只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她高兴太久。 因为共工清楚地明白,她能逃出生天,并不是因为少昊部落手下留情,也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力量足够强大,仅仅是因为少昊部落在冰原上待了太久,所见的都是常年冰封的河流与湖泊,久而久之,反应不过来“河流是流动的,能够让人从这里逃走”的这件事,才让她得以抓住这一线生机。 在战争进行到后期,双方都开始疯狂往前线投入战力的时候,共工这位本来应该负责管理水泽的神灵,竟成了后方唯一负责文书工作的人了。 虽然这些工作与共工真正的神职属实是风马牛不相及,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在“部落需要我”的信念驱使下,共工早就褪去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转而变得格外认真了起来,时间一久,还真就让她把这些琐碎又重要的工作给处理好了。 在长期处理文书的过程中,原本直来直去的共工也锻炼出了谨慎的思考方式,渐渐地,她不仅明白了当年能够轻轻松松处理好所有文书工作的黄帝有多聪明,也能够像她和仓颉那样,走一步看十步,从全局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就好比眼下,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为自己能够活下来而庆幸太久,就想到了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少昊部落没有手下留情,可见他们的忘恩负义与残暴与生俱来,不可更改;她的力量在被削弱后不够强大,就不可能凭一人之力,与篡改盟书获得力量的少昊部落抗衡。 从水中逃走的这种办法,需要一口气憋上至少三个时辰,除去她这样神职与水息息相关的神灵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使用,只能跟着灵湫走陆路撤退。 可灵湫带走的队伍太庞大了,那么显眼,一定会被少昊部落的追兵追上的。而且他们的追兵现在还没有追到自己这边来,那岂不是说明,他们都被灵湫的部队吸引走了注意力,而且灵湫她们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千千万万个念头、千千万万种情绪在共工的心底混杂在一起,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心怀侥幸相纠缠的复杂情绪袭击上了她心头,使得共工不由得伏在她刚刚攀援着从河底爬上来的乱石,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的哭吼: “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共工的红发往日里干净又整洁,有着火焰的颜色,只远远一望,就能让人的心底涌现出一股活力充沛的振奋感;可眼下,这些长发被河水浸泡得湿透,狼狈地、湿哒哒地黏在她身上,就好像有血,从她的头顶缕缕不绝地流下,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在了她自己的血泊中似的。 然而共工并没有注意到如此不祥的一幕。眼下战事吃紧,形势紧迫,她就连伤心都不敢伤心太久,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天枢山山脚的密林中走去,借着草木的遮挡藏匿身形,顺便开始规划,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果她越想,心中就越绝望,因为眼下的情形怎么看都是毫无破局之力的困境: 如果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少昊部落的手中偷回盟书再篡改,也不是不行。但她的身形太过庞大,做不到,而且部落里精通隐匿的人也八成都已经在灵湫那边战死了。 可如果要像炎黄部落往日的作风一样,一力破十会地强行打过去,就更不可能,因为她们的力量已经被全新的盟书限制住了,连以往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仅凭这种力量,又如何与残暴狡诈的他们抗衡? 正在此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共工脑海里: ……不对,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可能是人一旦到了格外绝望的时候,就会思维发散、胡思乱想、畅想一切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以此来安慰自己的缘故,总之,这个头一旦开了,就再也不受共工本人的思维限制,一路势不可挡地飞速往下自顾自地发展起来了: 对啊,我为什么不能离开? 毕竟夸娥在加入炎黄部落之前,也是一位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神灵。传说她和昆仑山上的西王母交好,可也不见她在西王母的麾下做事;也就是后来,黄帝招揽了她,她才暂时加入了炎黄部落的。 如果真要追本溯源地说起来的话,我岂不是也是同样的情况?毕竟在炎帝招揽我之前,我是东方大地上掌管水泽的神灵,也不属于任何一方;可眼下,曾与我盟约的主君已死,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牵绊住我的脚步了吧?那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只不过这个想法,到头来也没能被共工践行。 她凝视着自己因为思考得太过用神,而不知不觉紧握拳头,以至于在手心都留下了淡淡血痕的掌心,低声道: “……我还是觉得,这里很好很好,所以我不想走。” 一直没有“家”的游荡者,在炎黄部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归所。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扎下根来,久居水泽的神灵开始走上大陆。 为了她的姐妹们,她可以学习去做完全不在她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东西都倾囊相授。哪怕这个“家”眼下已经覆灭了,甚至可能除了她这根独苗之外,都没有任何其他活着的神灵了,可是在“家”还存在的那些年里,它带来的温暖是真的,带来的感动也是真的。 它和她们,切实温暖过来自水泽的共工那冰冷的躯壳;于是眼下,便轮到她,以同样的热血和赤忱来守护她们了。 一念至此,共工近乎咬牙切齿地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一句愤恨的、哽咽的话语: “我不是……我不是炎黄部落之外的,无家可归的家伙。” “所以我的复仇,一定要和炎黄部落有关。我要重新举起炎黄部落的旗帜,要让后世千千万万的人都知道,少昊的卑劣与我们的锲而不舍,要让天底下所有的生灵都知道,所做的恶事到头来都有报应!” 怀着这样的信念,她往天枢山更深处走去,试图找到一些能够维持她生命的食物。 共工的下半身是蛇类,因此也无师自通了蛇类的捕猎方式,在被炎帝找到之前,她在和听訞作为邻居一同生活的那些年里,就是靠这样缠绕绞杀的方式找到猎物的。 沉重的蛇躯在湿润的泥土上爬行,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而这声响甚至都没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大,伪装度之高,技艺之精湛,与野兽都没什么区别了。 在炎黄部落里待了这些年后,共工身上自带的的捕猎技能还没有退化,还真是一大奇迹。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自己的猎物,粗壮的蛇尾一个用力,便硬生生将被她盘绕起来的小动物浑身的骨骼都勒得粉碎。 然而,当这软塌塌的一团肉倒在她身上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的恶心与违和感,便袭上了共工的心头: ……这不对。 数千年前,她在东方大地上绞杀猎物、生吞血肉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恶心;后来在炎黄部落里开始食用熟食,一开始不适应的时候,她会去喝一些生血来调整饮食结构,也没觉得不好;等到后期战事进行到最激烈的紧要关头,大家已经没有功夫去做饭了,就只能吃一些生食和冷食,她也没觉得不适应。 那为什么眼下,在面对着一团没有生机的躯壳的时候,她会觉得难受? 共工强忍住这股恨不得当场就呕吐出来的感觉,用指甲尖掐住了这只野兽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把它提起来,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很快,这种令人作呕的违和感的源头便找到了: 因为这只野兽,是和少昊他们一样的性别。 共工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倚在树上,撞落树叶与花朵无数,簌簌如雨般落在她四周,她却恍然未觉,因为一种更可怖的未来画卷,正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 ……对啊,既然神灵当中,都能出现少昊这种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物,那么为什么野兽中不会存在? 那么,这些和少昊一样同为“男性”的野兽,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怀着这样的疑惑,共工当机立断便伸出手,将这野兽从中正正一撕两半,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才从它的骨骼、牙齿和肌肉的成长程度中,准确地判断出了这只看起来幼小瘦弱的野兽的具体年龄: 它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岁了。 在认识到这个事实的一刹那,共工只觉头晕目眩,因为这意味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灵,不仅出现在了神灵的部落中,甚至也一并出现在了野兽的群落里! 对啊,明明都是生灵,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那么,怎么会有这种恶物,只会作为神灵诞生,不会投胎成野兽的规矩呢?那岂不是也太便宜它们了? 可为什么,她们会有这种“男性是不会出现在野兽中”的错觉呢? 共工甚至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因为在阪泉之战中,被少昊部落威胁着派出充作前锋的野兽们,全都是母兽。所以她们见此情况,便被误导了,以为野兽的族群里,是没有少昊他们这个性别的。 很明显,她们都想错了。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这些身为男性的野兽,也诞生在了所有生灵的族群中。 第148章 出山:“那是我家的孩子。” 在天枢山倒塌的那一刻,被这道守卫西方门户的大山阻碍了数百年的地之浊气,开始疯狂波动起来,就像“污水一定会涌向清水的方向”这个道理般,向着昆仑所在的西方飞速涌去。 与此同时,共工死前的那一声凄厉高呼,也带着莫名的穿透力,就这样跨越万万里,直接传入昆仑山太古神灵的耳中: “西王母——西王母!” 此时,正在给不死之树修剪枝叶的西王母听到了这道呼唤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疑惑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她手中的剪刀,可不是由普通的金属锻造成的,而是两条金蛟化成的神器;也只有这样真正集天地之精华的神器,才能修剪得动能够把生灵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不死之树,那比金石都要坚硬的枝叶。 这对金蛟姐妹见西王母停下了动作,也就不和还没修剪完的那些枝叶继续较劲了,齐齐开口疑惑道: “难不成又是想来昆仑山上定居的?” “这个口音,倒有点像是东方那边的生灵。” 两条金蛟一同说完话后,又同时转头看向西王母,异口同声道:“主君要去看看是什么事么?” 西王母略一思忖,毫不犹豫道:“当然。” 她一振衣袖,五彩的羽衣便无风自动,召唤来群群凤凰依偎在她身边,伸出羽翼,承载着她向九万丈的昆仑城门飞去。 凤凰们的速度太快了。昆仑山上因为常年四季如春,又海拔太高,于是常年萦绕着不散的云雾。可当它们携着风雷之势从山峦与城池的上方飞过的时候,无数草木在这一刻尽数俯身,渺渺云雾被激荡起的狂风瞬间荡涤得无影无踪,如闪电,如惊雷,追星赶月掠过一切,与站在万鸟羽翼上,手握长杖头戴玉饰的统治者相映之下,便有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与威严。 若换做旁人,只怕压根就没法在它们的羽翼上站稳,更别说让凤凰们载着赶路了。但西王母岂是寻常神灵,她在太古之时,曾蜷缩在女娲的蛇尾下,见证过天地初分、风云震荡的宏大景象;换做眼下,那些能把人直接掀飞的狂风、让人眼睛都睁不开的云雾,完全影响不到西王母半分。 她甚至还能有闲情逸致,和正在赶路的凤凰们交谈,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我还记得之前东方那边来了个叫‘听訞’的小姑娘,说是要把玄鸟接去她们的炎黄部落里。哎,也不知道这些年,玄鸟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见到和她阔别了这么些年的两位姐姐?” 凤凰们自然也记得听訞,毕竟这位神灵身负“教化”的职责,天生就和百兽亲近。这不,她只是来昆仑山上走了一趟,除去凤凰和鸾鸟这两大负责守护昆仑山的种群之外,连青鸾白鹤这样的小卒,都对听訞心生好感,认为“她能够这么认真地帮助姜和姬两位姐姐,一定也是很好的人”。 一听西王母也记得听訞,正在赶路的凤凰们立刻就来劲了,争先恐后叽叽喳喳笑了起来,因为它们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少昊部落的凶残,自然也无法想到,连“接人下山”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有变故: “主君别担心,那可是一神担双职的玄鸟。只要从她手指缝里漏下一点东西来,都能让姜和姬两位妹妹过上好日子啦。” “听訞那孩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肯定不会出什么疏漏的。” “等那边的战事平定,主君,我们就去接她们回来好不好?毕竟大家都是昆仑的人,就这么飘荡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啊。” “就是就是。” 也不知道是哪一只凤凰最先提出了这个建议,总之,它一开口,立刻就把话题往姜和姬的现况这方面引过去了: “主君,我愿意和你一起去迎接两位妹妹。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姜长高了没有,姬的身体状况好些了没?” “是不是应该再给姬带一些不死之树的果子?毕竟金缕玉衣可不能治病,她在外面漂泊了这么久,肯定吃了不少苦……” “对对对,也得给姜带一点她喜欢的肉脯过去!” 西王母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毕竟高禖神的状态在又折腾了这几百年后,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了,在吃完今年的这一批不死之树的果子后,更是能够完全保证胎儿的存活状况良好,是时候去看一看姜和姬了,便欣然道: “好呀,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伸出手去,满怀赞赏地摸了摸提出这个建议的凤凰的头颅,笑道: “虽说名为‘听訞’的那孩子跟我们说,姜和姬不是故意不回来看我们,而是被天枢山拦在了外面,让我们不要生气和伤心,但说真的,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天道不让她们回来,那我们过去总可以了吧?思路不要这么死嘛,正所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凤凰们都是直肠子的家伙,之前属实是没想到还有这种迂回曲折的处理方式,立刻一同高声欢呼了起来: “主君英明,很该如此。” “那等我们处理完刚刚那位出声叫我们的姐妹的事情,就一同过去吧?” 西王母自然颔首应允:“可。” 然而就在她们怀着满心欢喜与憧憬,准备见一见从东方而来的新的生灵的时候,出现在她们眼前的,却不是任何一种有形的存在,而是一股裹挟着浓重血气的、污浊的风。 共工最终还是没有赌赢。 因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片大陆上的东南北中四个方向,已经全都被地之浊气感染了,只有西方昆仑在天枢山的遮挡下,成为了最后一片净土;这样小的一片净土,是抵挡不过来自四面八方的侵蚀和围剿的。 不仅如此,地之浊气的传播,甚至还比青鸟的传信更快。带着血衣的青鸟尚未来得及将噩耗汇报上来,狂暴汹涌的浊气,就已经携着东方战场上的嘶吼、怨气与血腥,卷着共工临死前的最后一声悲鸣,向着昆仑山的大门直直撞过来了。 在接触到这阵狂风的一瞬间,本来还在河底优哉游哉游动的赤鲑立刻沉入水面,被恶心得头都不敢多探出来一点点;刚刚还在精力十足采摘柔软的草叶准备做衣服的鹌鹑们,更是吓破了胆,无数只瑟瑟发抖的毛球宛如骤雨般从树上噼里啪啦掉落下来,摔在地上,惊起惨叫一片。 原本枝叶繁茂、鲜花盛开的离朱、木禾和柏树,眨眼间便彻底凋零了,只剩了一点光秃秃的枝子,无精打采地挂在毫无生机的树上;就连生命力最强悍的不死之树,也不由得弯下枝头,发出一道无声的悲鸣。 在此之前,昆仑山上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外界战火纷飞,血流漂橹,可昆仑山对外界一无所知,依然在和和美美地过自己的太平日子,用这座城池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包容,一视同仁地庇护着西方生灵。 能吃人的土蝼也不吃人了,身怀剧毒的毒鸟钦原也无法伤到别人了,能引发火灾、水灾和战争的生灵被安排在一起互相中和,从太古之末到神灵纪元的盛世就此形成。 独一无二,普天无双。 若不是听訞带来“少昊部落反叛”的消息,她们可能连备战都不会备,属实是拿着核弹当掩体在玩捉迷藏。 可这能说她们疏忽么?能说她们不堪一击么? 不能。 因为只要有西王母在,昆仑就是无坚不摧的! 她是和女娲一同诞生的,最古老的混沌的神灵,能够在狂乱的混沌气息中跋涉到世界的尽头;等到天地初开,神灵的纪元来到之时,才是她的青年,在寻常生灵还在忙着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昆仑之主就已经开始建立城市、庇护众人了;眼下又过去了千百年,有的神职弱一些、冷门一些的家伙,都开始咸鱼躺平进入平和阶段了,可掌管“灾祸”的西王母,才刚刚进入全盛时期。 惊怒交加之下的西王母只一挥手,便有狂暴的清风从她手中激荡而出。这清风里带着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的温度,锋锐、冷静而坚定,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与生俱来的威力减弱半分。 哪怕是遇上地之浊气,也一样无法更改它的威能! 这股狂暴的力量气势汹汹地向地之浊气席卷而去,凡是被它正面撞上的花草树木,一瞬间全都化作冰块,进而被碾碎成齑粉;哪怕只是被这股寒风的尾端扫过,周身也会立刻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 混沌与极恶碰撞之下,形状奇异、上粗下细的昆仑山当即便发出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颤抖。千万道清光、千万道血气从二者相撞的地方迸裂而出,凤凰们赶忙展开羽翼试图遮挡,好让这些气息不至于扩散开来,造成更恶劣的影响,只不过西王母的反应更快一步。 她从凤凰的羽翼搭成的长桥上悍然跳下,落地的时候直接在地上砸出一个以她为中心、直径有数十丈的空无一物的大坑,竟硬生生在狂乱交织的气流中开辟出了第三方的位置: 因为不管是什么气息,都不如她强悍,都不如她有力,于是西王母甚至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站在这里,她便是定海神针,是清浊的分界线,是一切的天平。 身着羽衣,头戴玉饰的女子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杖,对着空中高高举起,大喝一声: “止!” 言出法随,令行禁止。这便是太古神灵的力量,凡是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着无可比拟的威能。 仓颉需要履行神职,创造出“文字”后,集合多方天材地宝写出的盟书才能具有的效果,眼下在西王母的口中,竟只要一句话便可完成: 第149章 万军:这就是“死”。 在炎黄部落终于从中原大地上消失的第十五日,少昊带着他的部落经过好一番长途跋涉,终于回到了他曾经长大的地方。 在少昊的构想中,炎黄部落对那些老弱病残向来很宽容,所以她们的大后方一定物资充足,正好可以让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战的他们休养生息。 然而炎黄部落的人们在离开这里的时候,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硬是把能拿的武器都拿走了、能烧的物资都烧了个精光才走的,属实是历史上最早的“坚壁清野”的另类表现。 眼下,曾经放满粮食的仓库里空无一物,柔软的灰烬堆积得足足有膝盖那么高;原本豢养了无数野兽的圈栏大门洞开,从地上残留的痕迹里,还能看出它们在重获自由的那一刻,是怎样争先恐后逃脱出去的。 无数用木头搭建的房子在往日里,是普通人的居所,眼下已经被烧成焦炭,塌陷堆叠在一起;有功劳的人居住的石屋也没能好到哪去,墙壁被撞塌,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一地,从附近路过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满地狼藉狠狠绊倒。 曾经的青山绿树和鸟语花香,依已然化作一片焦土,再也没有半点生机。唯有从远方战场上吹来的长风,在卷起零落的灰尘飘荡的时候,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让这片土地不至于完全死寂。 ——这不是少昊想要的领土。 他来的时候,可是抱着“捡个大漏”的心态来的,压根就不想收拾善后! 不仅少昊不想收拾善后,他带来的人也和他完全一个德行。 除去句芒这个最出息的长子之外,少昊还有不少别的儿子,比如穷奇、梼杌、倍伐之类的家伙。1 他们的名字千奇百怪,长得更是比名字都怪模怪样——因为他们的母亲都是野兽并非神灵,又是从“强迫交媾”这一行为中诞生出来的,各种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后,他们能活下来都是老天保佑——这么一对比,只是有个鸟头的句芒属实是最正常的一个。 可眼下,不管他们的外貌看起来有多大的差异,至少从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上就能看出,这帮家伙果然是货真价实的相亲相爱一家人。 长得很像老虎,只不过比起老虎来,在背上多了一双翅膀的穷奇,用爪子百无聊赖地把地上的碎石拨开,给正在搬运东西的男人们清理出一条通道来,咕咕哝哝地抱怨道: “大哥跑到哪里去了?让他去扫个尾而已,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梼杌的毛发长度跟后世的阿富汗猎犬有的一拼,然而它看起来可比狗吓人多了,因为它有着老虎的四肢、野猪的獠牙和人的脸,无数种怪诞的因素拼在一起后,让人看它一眼,就打心底觉得发冷: “在外面游山玩水了这么久,怕是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吧?” 倍伐是个相对来说比较沉默一点的家伙,浑身都萦绕着阴森森的冷气,开口说话的时候,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从战场上吹来的还带着血腥与鬼哭的风更冷,还是他的话更阴毒:2 “可见大哥对父亲半点尊敬之心都没有,竟然懈怠到这个地步,等下我一定要去和父亲说。” 穷奇和梼杌脚下立刻一趔趄:好家伙,狠还是你小子狠!做个人吧! 不过说归这么说,他们还是很盼着句芒回来的,毕竟往日里,有这个大哥在前面顶着,他们还可以把所有的活都扔在他身上;结果眼下句芒失踪了足足半个月,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拈轻怕重了,这才体会出了句芒的好。 ——由此可见,男人的逻辑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每逢猫狗倍思亲,每逢明星倍思兵,每逢新闻倍忧国,平日里倒是半点这方面的想法都没有,脑瓜仁平滑得跟个玻璃球似的,一点褶子也没有,只能看见自己。 而不幸的是,少昊其余的儿子们心中萦绕着的“赶紧让句芒回来干活,我们就能解放了”的美妙想法,这辈子是没有践行的机会了。 因为被派出去寻找句芒踪迹的前哨,已经传回了消息,此刻,他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少昊面前,一边暗暗叫苦“这种破事儿怎么就轮到我身上了真是造孽”,一边如实禀报道: “主君,我们在东海海滨找到了句芒的踪迹。” 因为炎黄部落旧有的房屋,要么已经被烧毁,要么已经坍塌,所以现在,哪怕是少昊,也只能暂时在匆匆搭建起来的帐篷中起居。 ——这已经算好的了,就好比穷奇、梼杌和倍伐这些家伙,明明也是少昊的儿子,却既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吃的,只能自己解决衣食住行这些生存需求,解决完了之后还得吭哧吭哧回去干活。 正在摆弄帐篷的少昊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欣然道:“那还等什么?速速把他带回来!” 只不过他的“欣然”的出发点,和正常人的截然不同。 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没有化作焦土之前,炎黄部落里的母亲们会担忧孩子在外面游历打猎的时候,会不会迷路、有没有遇到危险、带的干粮和火种够不够……在这种前提下,能见到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自然是顶顶值得庆祝的好事。 然而少昊的脑子里就没有“担忧”这种情绪。他会为“找到了句芒的踪迹”这件事开心,根本就不是因为亲生儿子的消息让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而是另一个更实际、更功利的原因: 太好了,能干活的牛马可算回来了! 句芒离开少昊部落已有半月之久。 当时炎黄部落撤退的时候,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从涿鹿平原撤退到了海边,这还是在考虑到地形和脚力等因素,速度有所放缓的情况下;因此,对有翅膀、能从空中抄近道走直线的句芒来说,他追击和返回所用的时间只会更短,早就该回来了。 可句芒不仅一直没回来,甚至连音讯都没有半分。 一开始,少昊等人还能拿这个开玩笑,说句芒在外面的俘虏温柔乡里消磨了太久,说他有精神、血气旺;然而等句芒失踪了小半个月后,部落里积压的事物开始平等分摊在每一个以前能偷懒的人身上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对哦,我们应该让句芒赶紧回来干活! 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少昊顿时感觉头也不晕了心也不堵了,整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地提前对着信使摆起了威风,属实是一种另类的“预热”: “真是反了天了,不就是去追一群残兵么,竟然还敢耽误这么久?等下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这小子知道他老子的厉害才行!” 他声如洪钟地说完这番话后,却不见句芒跟在信使的背后进入房屋,便愈发愤怒又疑惑:“句芒这小兔崽子到底干啥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报信的人在见过海岸上那宛如地狱般的、满地洒落的残肢和血迹的可怖景象后,整个人就被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眼下被少昊这么愤怒一问,更是汗如泉涌,面色惨白,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结结巴巴道: “我们……把一部分的少主……带回来了。” 少昊疑惑发问:“一部分?什么叫一部分?” 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和这位负责报信的人一同去寻找句芒的人,在通报过后进入帐篷,同样面色青白地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袱,战战兢兢地推到了少昊面前: “少主在东海海滨,被碎尸万段了……太碎了,我们没办法搬回来,只能这样放在包袱里拿回来。” 就这样,一包又一包的血肉,像流水一样被抬了上来。不少碎肉和骨骼上海带着已经变成暗褐色了的血迹,最大的一块残骸甚至都不到人的手掌那么大。 这些尸块已经碎得不成样了。负责去寻找句芒踪迹的人在抵达海边,看见满地零零碎碎的血肉后,当场就呕了出来,彻底清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若不是在一块礁石的旁边卡着句芒尚未完全腐化的头颅,哪怕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们来,只怕也没有办法把自家大哥和这些肉块扯上关系。 不仅如此,更骇人的是,从这些肉块边缘留存的痕迹来看,句芒甚至不是“死后被肢解”的,而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硬生生分尸的: 因为只有在被分尸的人神志清醒的情况下,他才会在感受到疼痛后不断挣扎,才能在身上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伤痕。 精卫的鸟喙上带着倒钩和锯齿,狠狠扎进人身体里的时候,当场就能血流如注地扯下一块皮肉。在死亡并化身为精卫鸟后,被强行抑制在她们心中的怒火和力量,就以千百倍的势头重新爆发出来了,句芒能留个全尸都得算他实力强大不同凡响,因为跟他一起去的追兵们,已经被碾成了肉泥,被浪潮一卷,立时便融入大海,从此难寻半点踪迹。 在今日之前,少昊的自信从来就没有消灭过,而在成功战胜往日里永远不败的炎黄部落之后,少昊的自信更是抵达了巅峰。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儿子应该和自己一样优秀,怎么可能战败?而且看这架势,他不仅战败了,还被分尸肢解,扔在了海边?我不相信,这不可能。 直到句芒的残骸出现在了少昊面前,当场就把他的骄傲和狂妄击碎为齑粉,因为不管一个人再怎么骄傲,他的骄傲也不可能越得过“死亡”,更不可能让已经发生了的既定事实更改: 你的儿子命中注定要战败,你也一样。 你的儿子是可以被杀死的,你也一样。 少昊目眦欲裂地瞪着被摆在面前的尸体,只觉一种格外寒冷的震悚感,从面前这个腐烂了一半的头骨空洞的眼眶中浮现出来,进而蔓延进他的心底。 第150章 清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西王母对这个声音熟悉得不能更熟了,因为这是天道的声音。 天道的声音,并非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更类似于一种概念。 当它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便宛如有一万人高哭、一万人大笑、一万人怒吼,声如洪钟,高妙庄严。在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氛围中,它想要传达的意思,便能抵达每个人的耳边,不管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说着哪一方的语言,都能顺畅无阻地理解天道的话语。 然而西王母听见归听见,却半点理会天道的意思都没有,用最少的字数、最冷酷的声音,下达了最残忍的指令,对土蝼道: “继续。” 在得到了西王母的允许后,原本扑上来进食的土蝼,瞬间就从一头变成了一群,没一会,就把这家伙啃得血淋淋的,只剩个空架子了。 然而土蝼族群下山前曾得过西王母的嘱咐,说不能让少昊就这么轻易死去,等下还要把他带到所有生灵的面前,千刀万剐示众;于是它下嘴的时候,便有意偏离了动脉和心脏这些致命的地方,使得少昊前所未有地这么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他是集合地之浊气诞生的神灵,和炎帝黄帝等人一样,有着超乎寻常的恢复能力,只要他的心血没有耗尽、他的心脏和头颅没有受到不可恢复的重创,那么,他就不会因这种“小伤”而死。 然而不死归不死,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感还有心中愈发浓重的恐惧,是半点也不会减少的。 或者说,正是因为少昊还活着,所以他能更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肉是怎样一条条被扯下来吃掉的: 这一头土蝼趴在他身上刚把新长出来的这块肉给扯下来,下一头土蝼已经在他还没来得及长出血肉的小腿骨上“嘎吱嘎吱”地磨牙了。无数大大小小、形似山羊的生物簇拥在他的身边,挤挤挨挨地咩咩叫,然而它们每叫一声,都有殷红的血从它们的嘴里流出,天真可爱与残忍冷酷在这一瞬间融合得天衣无缝。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土蝼是真的几百年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所以它们一边趴在少昊身上和周围撕扯血肉大快朵颐,一边很捧场地吧唧嘴: 吧唧吧唧,好吃,吧唧吧唧。 在连绵不断的“吧唧吧唧嘎吱嘎吱”的吃饭声,和不断传来的字面意义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少昊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可他只晕过去了不到一秒钟,就又被连绵不绝的撕扯和痛意,从昏迷状态中唤醒了过来。 少昊被钉穿在树上,感受着血液和生机从身体里飞速流走的寒冷和空虚,用力咬紧牙关抵御疼痛直到牙齿都裂开了,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句芒死得有多痛苦,也终于有了一点姗姗来迟的悔意: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 就不该什么呢?他自己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下一秒,一股比之前的血肉撕扯之痛更难以忍受的、直击灵魂的剧痛,便从他的口中一路直达心底,促使着他双目血丝暴涨地发出一道无声的惨叫: 啊——!!! 少昊之前没能叫出声来,是因为土蝼咬断了他的气管,让他只能发出一点“嗬嗬”的气声;可眼下,他竟是连最后的这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舌头,已经从嘴里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好一条还在抽搐不已的鲜活肉块被扔在地上,溅起一片细微的烟尘,原本生长在嘴里的血管也已经糊满了地上的泥土,形成了一团黏糊糊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下一秒,这条舌头就被一个飞扑,恶狠狠扑上来的九尾狐给叼在嘴里,随即嚼也不嚼地就一口吞了下去,随即用婴儿般尖细的声音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惨叫: “你们好歹给我们也留点吃的吧!” 如果说这边的情况好歹还在控制之中,那么在西王母视线范围之外的地方,就真的是一片人间炼狱了。 天性是“食人”的异兽们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有吃了就不会饿的果子充饥,又有和平的环境熏染,因此它们都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本能,与所有的同伴们都好好相处;可眼下,已经不是需要讲究仁慈相爱的时候了,西王母最需要的,就是它们的凶恶天性、残暴本能;再加上它们自己也心心念念要为姜和姬报仇,于是这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有的人连逃跑都没来得及逃出几步,就被拦腰一口两段,各种各样的内脏当场就混杂着体液流了一地,黏黏糊糊的好不热闹。诸怀不讲究,便直接埋首在遍地的血肉里当场开始大快朵颐,先不说吓人不吓人,至少看起来是真的脏兮兮的,于是从它们身边路过的野兽们纷纷都改了个方向,不想被血泥脏污了自己的皮毛蹄子: “你们可有点吃相吧!” 有的人试图和这些来自西方昆仑山上的野兽们讲道理,说“明明是主君和少主带着军队去杀了炎黄部落的人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应该先去对付他们才是”,可这些狡辩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完第一句,他们的眼球和舌头就已经被活生生抠了出来。 生有利爪的蛊雕做起这种事情,可比九尾狐顺畅多了,于是没过多久,它们就从前段时间“强行压抑食欲”的状态,一步飞升到了“吃鱼都只吃眼睛附近的嫩肉”的奢侈状态,把肚皮吃得那叫一个滴流圆,甚至都不用顾着族群里还有更年幼、更需要营养的晚辈,因为在这一刻,别的没有,吃的管够。 食人的惨剧在这片焦土上不断发生,鲜红的血与淡黄的骨髓飞溅得满地都是,竟成了炎黄部落废墟上仅有的一点亮色,冲天的血气几乎都要把云彩给染成绯红。 云中君已重伤在身,不得不闭关修养,可如果她现在能够置身于云层之上,看见人间的惨相,那么,即便是这位上过阪泉之战战场的神灵,也要为这一刻的血流成河而失声: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是比少昊天生自带的暴虐、好色、残忍和自高自大等地之浊气的天性,更高一层的东西。 至尊、至高、至伟的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用绝对的压制力向四方大陆宣告了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她们平日里的仁慈和温柔,都是留给需要庇护的弱者的;然而当她们遭到冒犯的时候,便会用雷霆万钧的气势横扫一切,用悖逆者的鲜血清洗一切,才能让她们的怒意止息。 天下至善,不过手持利刃,却又能耐心聆听一朵花开的声音罢了。 为西王母执旗的是凤凰和鸾鸟。在惨叫声和鲜血布满了整片焦土后,它们对视一眼,确认了“战线就推进到这里”的事实后,便停下了向前的脚步,将五彩的旗帜插在了一堆哪怕经过毁灭,也依然保留屋基形状的乱石里。 然而炎黄部落里,除去素娥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位活着的神灵;硕果仅存的素娥也已前往月亮看守不死之树,终身不会踏出月亮一步,自然也无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它们。 否则的话,它们就会知晓,今日它们立下旗帜的地方,在数百年前,竟是它们心心念念的姜和姬的住所。 兜兜转转千百年后,她们的脚步竟还是重叠在一起了。 只可惜,物是人非,斗转星移。 大片大片的鲜血和死尸以西王母为中心铺陈开来,无数魂魄的哀嚎和恸哭在空气中无声回荡,久久不息。只可惜眼下,负责掌管“轮回转世”的幽冥界尚未成立,于是它们只能在虚空中发出苍白无力的咒骂与控诉,试图唤醒西王母的一些人性: “求求你,停手吧,不要再继续了……女娲在上,西王母,你发发慈悲!”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我们只是跟着主君他们来了这里而已,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就被逼着在这里饿着肚子干了好几天的活,然后莫名其妙就被你们一锅端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你们要杀死我们,我们也就认命了,可你看看你周围的尸山血海里,还有骨头都没完全长成的小孩子在呢,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的?” “哪怕是我们的主君,在阪泉之战里,让野兽们当先锋的时候,也只是抓了她们的女儿去威胁她们,不曾真的杀掉幼童……你竟然,你竟然!” 枉死的鬼魂们在空中游荡,却又不敢真刀实枪地上去和她们来个玉石俱焚的硬碰硬;而另一边,因为跑得足够快而得以保全性命的穷奇三人组,也在旁边的小山丘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 在如此极致、如此旺盛的怒火下,什么狡辩什么求情都是没用的空话,唯一能够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就是让西王母和她的军队把怒火倾泻够了,不这么生气了,等她们离去后,再慢慢从长计议也不晚。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是逃出生天的难兄难弟,这兄弟三人对视一眼,竟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十分相似的“侥幸”和“纠结”的情绪: 反正他们死都死了,要不……咱们就别回去了?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西王母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回去捡漏也不迟。 ——别的不说,从这点上来看,穷奇兄弟三人属实是少昊的亲生儿子了,没得跑。 正在他们沉默着,默契定下了这个“等西王母杀过瘾走人后我们再偷偷溜回去”的决定的时候,西王母那边也屠杀掉了少昊部落的最后一个幼童。 那是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孩,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男性。 第151章 逃亡:行西王母诏筹。 穷奇正在没命地奔跑。 他肺部和喉咙里的细小血管,已经因为过分剧烈的运动而全都爆裂开了,一呼一吸间全都是腥甜的血气。 不堪重负的肺部发出粗重的、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就好像两扇已经被拉扯到断裂边缘的风箱般笨拙;他的躯壳是老虎的形状,可眼下,那四条素来强壮有力的兽腿,已经沉重得活像灌满了铅似的,真真是半点都不想再往前移动了。 可即便如此,穷奇也依然在奋力向前奔跑,在惊人的意志力的驱动下,已经被使用到极限了的身体,竟还能再被狠狠压榨出最后一点力量,让他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块水草丰美的平原。 他想从这里逃走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西王母的军队开拨过来了。 西王母在那日与天道对谈过后,天道阻拦无果,便默认了西王母的复仇举动。凡是昆仑的五彩旗帜所过之处,地之浊气流出的血便要淹没大地,白骨堆积成山,朽烂的躯壳被付之一炬,高高燃起的火焰因为燃料里的油脂足够充足,三天三夜都不会止息。 不管是神灵还是野兽,凡是深知地之浊气的天性如何狂妄悖逆的,无不高呼西王母的大名,感谢她的拔剑而起,为她的行为欢呼喝彩: 因为在西王母之前,哪怕是少昊,也不曾亲手去杀死炎帝和黄帝。 在“血亲不可自相残杀”的这条默认规则束缚下,炎帝和黄帝在对付少昊的时候,哪怕心中再怎么恨之欲其死,也只能将他驱赶到极北荒原上;少昊也一样,阪泉之战的时候,他只能驱使野兽替他当先锋,涿鹿之战的时候,他也是操纵着黄帝的躯壳,刺出了那最致命的一剑。 直到西王母携雷霆万钧的怒火而来,将这条镣铐砸了个粉碎。 从此,同一族群里的“对弱者的挂念和照顾”这一与生俱来的概念,终于被控制在了合理的范畴之内。 太古时代那种不顾一切也要维护血脉相连的亲族的本能,终于与某条准则结合了起来,恰如天道告诫过西王母的那样:你只可到这里,不能继续向前。 这一条准则在眼下可能看不出什么作用,因为除去少昊部落的悖逆之外,再没有什么需要用到这一概念的大事了;但如果再过个千百万年,在已经高速发展进入现代的人类社会里,西王母打碎镣铐这件事,就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在遇到诸如杀人、吸毒和叛国间谍这种涉及原则问题的大事上,在这一条准则的帮助下,凡是祖上见过西王母雷霆之怒的人类,就能够摒弃“亲亲相护”的本能,将公义执行。 在遇到扶弟魔式吸血的原生家庭的时候,在这一条准则的庇护下,被当成燃料和养分的女人,就能够决然出逃,摆脱菟丝花一样只会索取不知回报的家人,去往更远的未来。 哪怕她们不知西王母的大名,可“公义”的道理依然传承在她们的身上。无形的道德、血缘与族群的镣铐,再也不能与太古时代一样,无视一切错误与痛苦束缚住所有人。 可即便这条无形的准则在眼下还没有显示出十成十的威力来,让饱受束缚之苦的生灵们能够从心行事,也足够了。 往日里的母兽们在捕猎回家后,最需要提防的,不是前来抢夺食物的天敌,而是在窝里躺了一天,什么都不干的儿子们: 他们什么重活也不干,从不外出打猎,却又要以“我很弱所以你要照顾我”的理由,吃掉母亲带回来的营养最丰富的猎物,混不顾它还有重伤在身、比它更需要这些东西来续命的姊妹们。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积累下来,原本瘦弱的它们,很快就长得比它的姊妹和母亲都要强壮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应该反过来照顾比他弱小的存在的想法和做法,每天除了躺在窝里啃老,等着更老迈的母亲捕猎归来,就是哼唧哼唧地抱怨,“母亲回来得越来越晚”和“捉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在神灵的聚集地里,有炎帝和黄帝这样的君主,能够绕开“血亲不得互相残杀”的镣铐,将少昊部落放逐出去,所以她们被吸血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越是强大的野兽,就越无法绕过领地、猎物和生活习性等种种原因群居在一起,因为一旦聚在一起,它们就会产生冲突,自然也就没有足够强力的君主,为她们执行“驱赶”这个动作。 可现在不一样了。 西王母一旦打碎了这条镣铐,始终被束缚着的利齿与尖牙,便能够对准那些好逸恶劳的家伙。 始终被压迫着争不到食物、几乎都要被活生生饿死的小兽们,终于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咬死了它们的兄弟,吃到了平生第一块母亲带回来的猎物;无数只母兽在咬死了依然不思悔改的子嗣,强行被匹配而成的配偶后,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女儿们投奔西王母的大军。 就这样,昆仑的军队一路打仗又一路壮大,等到她们的足迹踏遍四海八荒后,便是在月亮上看守不死树的素娥,也能隔着千万里之遥,看见一条流动的黑色长河。 这条黑色的长河里,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涌动着滔天的血气。她们的剑锋与利爪所指向的地方,所有在此之前,仗着“血亲不得自相残杀”的道理,而凌虐、戕害、背弃和违逆过亲族的,便要血债血偿。 无数昔日曾饱受压迫与困扰,今日终于得以奋起反抗的女人与野兽,只要是听闻过西王母的名字,抑或者遥遥见过她的军队、旗帜与白骨的,便不远万里而来,高举刀剑与利爪,在五彩的旗帜下,指着女娲发誓要永远团结。 等到入夜之后,因为有夜视能力的生灵不多,于是她们便点起火把,高声呼唤身边的同袍,来确认彼此的存在,让所有人的脚步都能跟得上行军。 但不断加入进来的生灵实在太多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西王母的军队。 在少昊部落尚未覆灭之前,他们的军队在打仗过程中不曾有数量上的衰减,完全是靠着“不断强迫新的野兽加入他们”和“男人不断强迫野兽为自己生产异形神灵”的两大手段,强行增加兵士的数量。 可西王母的军队不一样。 她所到一处,便要先将一处的地之浊气屠杀殆尽,剥去他们的皮肉,放干净他们的鲜血,再把还带着血迹的白骨垒成高山,将半死不活的少昊用长枪挑起来,挂在最顶上示威,随即由土蝼和九尾从他的身上凌迟血肉,在少昊凄厉的惨叫中,西王母充满威严的话语便要远传千里: “凡是受过苦的,凡是心怀不甘的,凡是想要报仇的,便来我处。” “我指女娲、高禖与昆仑起誓,以我‘西王母’的名号作保,只要你团结在我的旗帜下,我便给你应有的公义!” 在这雷霆手段之下,愿意投到她麾下的生灵自然越来越多。 西王母的暴力不会对准同族和受害者,只会将所有曾伤害过别人的存在都斩草除根,以正风气,这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仁德?在这样的大义感召下,自然有因此受益的生灵自发自愿投入她的军中,她的军队数量增加的速度,比少昊部落强征的速度都要快上一千倍、一万倍。 可如此一来,她们昨天好不容易记住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同袍的名字,和与她们并肩作战的野兽的外形;可今日,在新的一轮生灵加入之后,她们就被分开来了。 于是时间一久,在确认彼此存在的时候,她们便再也不呼唤对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响亮而辉煌的名字: “西王母!西王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夜里,她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身量高大的女子们高擎手中的火把为后人引路,便有千千万万道星火在黑暗里汇聚。 在微光的映照下,她们靠五彩的旗帜辨别方向,靠那个回荡不止的名号认清同类,这便是史上最早的,“行西王母诏筹”。1 正在流亡的穷奇三兄弟,一开始完全没把西王母的大军当回事,抱着的想法简直天真到可笑: 等她把少昊部落给杀光后,就会回到昆仑山上去了吧?等到那时候,我们再逃出来,繁衍生息,重建部落也不迟。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西王母不仅没有停下脚步,甚至带着她的大军在整片大陆上扫荡起来了。 他们从炎黄部落所在的东方逃走后,最先抵达的,是水草丰美、气候宜人的南方,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个地方物资丰富,最适合养伤和躲避。 很不幸,穷奇三兄弟是这么想的,西王母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就在他们抵达南方土地的当晚,与之前在炎黄部落的废墟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模一样,震天的巨响由远及近隆隆而来,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与威严席卷过一切,西王母的声音在火光的照耀下传遍四方。 更惨的是什么呢?是此时,已经没有了“血亲之间不得互相残杀”的束缚,于是南方本土的生灵都在忙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自个儿就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穷奇等人在少昊部落里的时候,就没干过多少正经活;眼下看周围一团乱,更是心生退意,便打算等过几天在这里扎下根后,再慢慢寻找食物不迟;在行动起来之前,就姑且先饿上一段时间吧,反正也饿不死。 ——然后他们就在深夜里,看见了西王母的军队带来的火光,惺忪的睡眼都被吓醒了,饥肠辘辘地狂奔出几千里地才敢喘口气。 等他们缓过来的时候,与新鲜空气一同涌入身体的,还有迟来的、几乎要把人由内而外撕成碎片的饥饿。胃部火烧火燎的疼痛根本无法缓解,一旦呼吸的幅度大了些,都有震彻灵魂的剧痛从腹部传来,一路抵达四肢百骸。 第152章 穷奇:“逆子受死——!!!” 穷奇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是他的父亲少昊的声音。 考虑到他刚刚还饿得恨不得能生吞一切,于是在穷奇的眼里,少昊的身份立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什么,父亲?这片空无一人的冰原上哪里有我的父亲,我分明只听到了食物的惨叫。 于是穷奇立刻便借着枯树、乱石和积雪的遮挡,鬼鬼祟祟地向那道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 吃! 可等穷奇终于摸了过去之后,才发现这边的情况有多复杂: 不仅少昊本人被吊在了这里,甚至本该一望无垠的极北冰原上,竟也垒起了一模一样的白骨高塔。 此刻,站在千仞高的白骨顶端的,是三只目光机警的青鸟;在高塔下手握刀剑和火把的,则是西王母最信任的开明兽与陆吾。 开明兽在昆仑山上修行多年后,早已脱离了“野兽”的范畴;陆吾本身天生就是能够化成人形的神灵,自带威严气场。 因此,当这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西王母阵营里的生灵,身上自带的那种肃杀与冷冽的气息,便不要钱也似的散发了出来。 哪怕是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少昊本人,在被凌迟了这么久后,也被彻底吓破了胆,更是在两人的面前头都不敢抬半分;连少昊都这个样子,就更不用说穷奇了,他现在还能站得住,没彻底趴在地上都是个奇迹。 直到开明兽和陆吾开始说话的时候,穷奇都没能回过神来,自然也没能发现,他之前坐在地上的时候,屁股上的老虎毛和地上的冰雪已经黏在了一起,这一个猛然起身,鲜血自然便从他身上滴滴答答落下来了,很快就在地上聚起了一个小血泊。 他本人是没能发现这一点,然而在鲜血的气息飘荡出来的那一刻,原本半死不活垂着头,准备认命等死的少昊,突然将目光投向了他所藏身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开明兽和陆吾的宣告也到了尾声: “……我们奉西王母之命,将地之浊气的首领带回他发源的土地上行刑。” 她们的话音就这样落下,而她们手中的刀剑也就这样挥下,血淋淋地剖开了少昊的脊骨,从他衰朽如枯草的身躯里,逼出最后一道凄厉的惨叫: “凡是被少昊部落压迫过的生灵,都可以加入我们的队伍,从此之后,我们不仅不再受苦,更要让后世的姐妹们也不必有这种遭遇。” 少昊作为纯然的战败者、有罪之人,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之后,西王母已经彻底对他失去了兴趣,而处死这样的一个垃圾,根本就不用西方的统治者亲自出手。 于是西王母便安排她最信任的下属,将少昊带到极北冰原上枭首示众,顺便再在北方搜索一下玄鸟的踪迹;而她本人则带着大军继续在四方搜寻玄鸟的气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执着而坚定地搜寻过每一片土地: 我要接我的部下、我的姊妹、受我庇护的好孩子回家,一个都不能少。哪怕杀孽过重,无法回到昆仑,那又如何?只要有家人在身边,那么不管在哪里,我都能在这片大陆上,重新建造我新的王国。 大军的攻势依然不减,气势汹汹地扫平一切消灭一切;然而往日里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方的西王母本人,却已经不仅局限于冲在最前面,为她身后的军队指引方向了: 她开始越来越久地在每一个地方停留,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每一缕微风里,寻找炎黄部落的踪迹。 哪怕她们的历史被篡改,哪怕她们的身份被扭曲,哪怕她们的生命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块土地上,然而她们的存在与姓名,却永远不能被轻易泯灭: 只要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就永远不会消隐无踪;只要后来者有心去探寻,那么一切真相就都能浮出水面。 在西王母耐心的寻找下,她果然找到了很多原本应该与她相识,或本来就是昆仑山上的那两个少女,留下来的东西。 ——她从涿鹿平原上,拿走了姜和姬堆叠在一起的血衣。 哪怕战争已经停止了,可拂过这里的风中依然带着血气,摇曳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上的蓬草,更是不详的血红。炎帝身死,化为百草;黄帝身死,埋骨涿鹿。二人身躯已逝,身为外物的衣服在失去神力的庇护后,没多久,在日晒雨淋风吹之下,就朽烂得不成样子了,唯有透衣的血迹,能证明曾有一场格外惨烈的战争,在这里发生过。 ——她行至中途,又在不周山的山脚,捡起一缕红发,折过一枝桃花。 夸娥从汤谷返回之时,因伤势过重,足足流了一路的血,现如今,这些神灵的心头血,便盛开成了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凋零的桃花。开得最好的一树桃花盛开在天枢山山脚,因着有夸娥与共工这两大神明的鲜血滋润,便要从中绽放出最热烈的生机。 ——在最后一站,她从炎黄部落的焦土上,取走了一块烧焦的丝绸,一支枯朽的短笛。 哪怕嫘祖已经去世了数百年,可她遗留下来的珍贵的纺织与养蚕技术依然广为流传。她们的衣袍出自嫘祖,缝制皮甲的丝线出自嫘祖,温柔得都能让人完全忽视她的存在的白发女子,果然如她表现出来的、表里如一的平和、坚韧与耐心那样,竭尽全力地保护她的姊妹们直到最后一刻。 在离开炎黄部落的时候,西王母敏锐地发现,在一片漆黑的焦土中,竟然有一点微末的绿意留存。 这是一株小小的、青翠而可爱的草,头顶还沾染着从仓颉眼中留下的血泪而成的嫣红,可怜又可爱地在风中摇摆。然而无论怎样强劲的风,即便能暂时让它弯腰,却不能彻底将它摧折。 西王母深深凝视了这株小草一眼,似乎在惊叹它的生命力旺盛;下一秒,西王母便转身离去,因为这棵小草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无法让她完全停下脚步。 如果硬要说这株小草有什么特殊的话,那也只不过是“它是在听訞和仓颉这两位负责教化万民的神灵的死亡中诞生的”这一点: 如果它是神灵,有着正常的外表和神志,能够开口说话,那么,在“生而知之”的本能下,她立刻就能担负起教化的职责,沿着听訞和仓颉的路继续走下去,为往圣继绝学,为后世开太平。 只奈何它没有人形,只可惜它并非神灵。这样的存在别说在神灵遍地走、异兽不如狗的太古时代了,哪怕放在几千几万年后,灵气稀薄的人类世界,也只不过是一颗普通的观赏类植物,并不值得任何人另眼相待。 ——然而来的人不是别个,是西王母。 于是等西王母率领着军队,又浩浩荡荡地从炎黄部落的旧址上离开的时候,这株头顶有着一点殷红的绿色小草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用树枝和布料达成的小棚子,旁边甚至还挖了一条简易的排水沟与引水沟。 如此一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哪怕是暴雨倾盆、常年干旱这样的自然灾害,也不能对这棵小草的成长造成什么恶劣影响。直到树枝折断,布料腐朽,来自西王母的庇护,才会正式从它身上褪去。 或许那时,她已经化作了人形,凭自己的努力修炼成了神灵;或许那时,它早已死得比这些东西还要早,脆弱的生命随风而逝消散在了太古时代。 然而不管这株小草能拥有怎样的未来,都和西王母没什么关系了。 它有它的道路,要吸取天地精华,茁壮成长;而她也有她的道路,要将这些收集到的遗物带在身边,迎接她所庇护的、她所未见的,总归都是与她行同一条路的人回家。 眼下,西王母唯一找寻不到的,就是掌管“军队”和“术法”的玄鸟;而刚刚在极北冰原上,手执刀剑砍下了少昊头颅的开明兽和陆吾,肩负的任务也是一样的。 昆仑军队中,食人的猛兽都被不断被凌迟不断重生的少昊一人喂饱了,属实是把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发挥到了极致;在千百个日夜里,他就这样血流如注地被挂在白骨上,挂在刀剑上,任由冰冷的锐器不断切割他的躯体。 他的面容眼下已枯朽得宛如皲裂的大地,曾经令人一见便烦闷欲呕的蒜头鼻、眯眯眼和招风耳,眼下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皱在一起的橘皮般的面容。 当“老”和“死”,出现在原本应该与这种情况完全无关的生灵身上的时候,这种有违常理却又无可违逆的死亡,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动容心痛—— 除了这一刻。 原本空无一物的极北荒原上,眼下以白骨的高塔为中心,已经团团围坐了无数前来观看最后一场死刑的生灵。 曾有无数野兽被少昊和句芒的陷阱欺骗,丢掉了性命;曾有无数野兽或被鹦鹉的巧舌迷惑,或被用子嗣要挟,最终都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走上了战场,稀里糊涂地丢掉了性命。 而眼下,他们曾造了多少孽,曾让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横流,今日的报应,便该一一对应着,在他们的身上也出现了。 钉穿少昊胸口的,是一根锐利的、雪白的骨刺。不仅如此,这根骨头的上面,还生长着千千万万的倒钩,锋锐无比也剧毒无比,寻常生灵只要碰一下,只要没有特殊“辟毒”体质的,包管连喊痛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要被这剧毒给送回虚空,继续和还没来得及诞生在世上的生灵们,一起在拥挤不堪的通道里排队,准备继续投胎。 这是昆仑山上特有的毒鸟钦原贡献出的一根翼骨。 天生浑身带毒,碰谁谁死的钦原,既然有着“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的能力,可想而知这家伙的身上就绝对不会有和高禖、嫘祖之类的神灵一样的温柔特性。 第153章 折叠:削减,扯碎,绞杀,株连。 玄鸟已经与她的“听訞姐姐”,分别太多太多年了。 某日,那个每天都会来耐心陪她说话、帮她分走“军队”神职的“听訞姐姐”,突然对她说“马上就要彻底开战了”,说后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想把玄鸟保护在后方,她只需要等这个部落的人凯旋归来就可以。 可问题是,这人能这么想,但玄鸟不能。 她天生自带“军队”的神职,骨子里流淌的是澎湃的、不息的热血,自然不会甘心待在如此被动的后方,只一心想着要去前线参战,不管她的“听訞姐姐”怎么劝都没用。 这几十年来,玄鸟从未表现过如此固执坚定的一面。毕竟考虑到她眼下还未破壳的状态,这毕竟是个小孩子呢;然而这一刻,她的执着却险些把这场原本天衣无缝的骗局,给兜头砸个大窟窿: “听訞姐姐,你跟我是一样的,你该懂我才对!” 哪怕她还被困在蛋壳里,但是她扑扇翅膀的声音,却已经能在整个洞穴里隆隆回荡,有着毁灭一切的神灵的威严: “我们不会甘心待在后方无所事事,因为向前争取、履行职务和保护同族,才是我们的本能。既然战线前方比后方更需要我,那你怎么可以阻拦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玄鸟的这番话当即就把少昊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从此闭口不谈“让玄鸟继续留在大本营”的决定半句,而是用从炎黄部落战士的尸体上扒下来的衣物,层层叠叠地包裹着玄鸟的蛋,让她能够有“被同族陪伴着的错觉”,将她护送到了最终逐鹿之战的后方。 对此,当时还活着的句芒有过不小的意见: “何须对她这么认真?只要我们能赢下这最后一战,彻底杀死炎黄部落的人,玄鸟便彻底无依无靠了;到时候,不管父亲你是诓骗也好还是抢夺也好,已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她,怎么能与刚刚大获全胜、士气高昂的我们媲美?” 少昊当即便把这个他向来最宠爱的长子,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懂个屁。她的另一半神职是‘术法’,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句芒自生下来,就是在物资贫瘠的极北冰原上长大的,自然未曾见过炎黄部落的盛况;可少昊毕竟是嫘祖的儿子,曾在炎黄部落居住多年,自然明白黄帝的身躯里蕴藏着何等可怖的力量: 共工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把奔涌的河流束缚回河道,然而她只要一抬手,滔滔滚滚的乱流在她手里,就乖巧得活像幼猫。 仓颉需要用文字做媒介,才能教化万民、传递信息,然而她只要站在那里,无需言语,周围的人便立刻都要向她低头。 炎帝的强悍在于身体素质,然而这种能力只要好好吃饭、勤于锻炼,就人人皆可拥有;唯有黄帝的法力与生俱来又与众不同,若不是过分糟糕的身体状况限制了她的发挥,这家伙搞不好一人就能灭掉少昊部落! 所以少昊不仅不想让玄鸟死,甚至还提前开始规划起以后来了: “既然她想去战场上,那我们就把她带过去。” “不过她还是个小孩子,再加上这几年来,神力又被我偷走了不少,一旦直面战场上的血气和杀气,她绝对就能当场昏过去。只要她一昏迷不醒,那我们就把她扔下,全军开拨作战;等攻下炎黄部落后,再回来接她也不迟。” “毕竟如果一直带着她,万一在我们双方打仗的时候,她突然醒过来,我们露馅了的话就会很麻烦;但如果到时候大局已定,没有人能戳穿我们的谎言,那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句芒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心悦诚服地接受了少昊的安排: “很该如此。既然这样,那就全都听父亲的。” ——只可惜后来,随着炎黄部落和句芒的同归于尽,西王母挥师下昆仑杀死了少昊,这个本来就只有父子二人知道的计划,更是淹没在了鲜血与死亡中,再无第三人知晓。 于是,等玄鸟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便是地狱一样可怖的、令人肝胆欲裂的景象: 原本说好一直陪着她的“听訞姐姐”已经不在了,周围萦绕着的,全都是地之浊气的亡魂,在无声的嘶吼与惨嚎中,向她宣告着“听訞早就死了,都是少昊骗你”和“你的力量交付给了错误的人”这两个事实。 不仅如此,在玄鸟的大脑被“自己被骗了”这个事实给冲击得一片空白的时候,从遥远的天枢山脚下,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那是她最熟悉的高禖神的声音。 在昆仑山上住着的这几百年里,高禖神也没闲着。她本来就是十分温柔、对一切事物都怀有极大善意和耐心的神灵,自然十分照顾玄鸟,每天哪怕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和玄鸟耐心说话: “今天外面的花又开了,我给你折了一枝过来。你闻闻,能不能闻到花的清香?闻不到也没关系,在这种花的花季过去之前,我每天都会放一些在旁边,哪怕你看不见,它们也能一直陪着你。” “鹌鹑们又送来了新的羽衣,我盖在你的蛋壳上了。它们托我传达对你的问候和关心,等你出来后,一定要去和它们说说话哦,它们等你好久了。” “今天阳光很好,我带你出去晒太阳吧?不想晒太阳?那晒晒月亮吹吹风呢?你要多多吸取天地精华,才能快快破壳长大呀。” 就这样,在漫长的互相陪伴中,西王母、玄鸟和高禖神这三个原本应该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神灵,终于在互相信任、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的磨合后,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既然是家庭,那么谁会认不出自己家人的惨叫声? 更何况,高禖神本身就具有异乎寻常的能力。 她是从女娲的遗骸与精魂中诞生的神灵,每一个言语和动作,都有无与伦比的力量。按理来说,只要高禖神一声令下,那么世间千千万万的生灵,只要活着,就能蒙受她的感召,愿意为她冲锋陷阵,为她而死。 可穷奇眼下在的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 自共工撞塌天枢山后,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炎黄部落早已化为焦土,周围仅有的生灵,也已经随着西王母的开拨而离开了这里;若不是高禖神误打误撞之下,感受到了错误的玄鸟的气息,是绝对不会来到这里的。 可也正是如此,没有与战争和力量相关的神职的高禖神,在开口询问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她死亡的结局。 在高禖神的哀嚎中,在鬼魂们的大笑中,头脑一片空白的玄鸟与不久前刚刚死在极北冰原上的少昊一样,在灭顶的恐惧中,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的身躯和求生本能,无不在齐齐高声呼喊,“你还没有长大,现在强行破壳只会九死一生”;但玄鸟的魂魄已经先肉体一步做出了选择,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只有一件事: 我要破壳,要长大,要冲出去救她! 她心念一动之下,身躯便开始飞速变大;可在她的身躯变大的那一刻,也有彻裂骸骨的疼痛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每一个角落传来: 那是玄鸟尚未长成的身体,和蛋壳接触的地方。 按照正常的诞生情况来看,当玄鸟彻底成熟后,她的身上就会出现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羽毛,她的爪子和鸟喙就比刀剑还要锋利。到时候,别说这小小的蛋壳了,怕是把世界上所有的盔甲都堆叠在一起,也不能在玄鸟的手下支撑过一击。 ——可是,能孕育如此强悍的神灵的壳子,难道会是什么脆弱的、平凡的东西吗? 原本应该成为玄鸟破壳后,第一时间拿来废物利用磨练爪牙的蛋壳,此时此刻,竟成为了她出生路上的最大阻碍。 无穷尽的压迫与痛楚从四面八方宛如潮水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过来,几乎要把玄鸟瘦小的、还没长成的躯体给碾成肉酱。 她身体里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玄鸟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被撕扯下的羽毛和淋漓的鲜血。那些原本能够当做箭矢使用的锋利黑羽,眼下不过是一层短短的绒毛;她那能够击穿金属护甲的骨骼,在此刻,竟软得连蛋壳都无法刺穿。 太痛了……太痛了。小小的黑色鸟儿的双眼里已经蓄满了水光,不知是因为痛苦而生,还是因为高禖神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喊声而起。 她每长大一寸,浑身骨骼被压得不停粉碎又重生的疼痛便剧烈一分;等她彻底爬出蛋壳后,已经半点正常的模样都没有了,完全是一坨软趴趴的烂肉;可下一秒,神灵天生强悍的恢复力,又促使着她展露真正的身形。 终于冲出蛋壳的束缚后,玄鸟的浑身都湿淋淋的。可她无暇分辨,这些沾在身上的液体,到底是蛋壳里还没被她吸收干净的营养成分,还是她自己的血泪,便已经对着太阳展开双翼。 日母的金车光芒大盛之下,玄鸟身上的一切痕迹都被飞速晒干,然后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在空气中。她对着太阳展开双翼,如山峦般沉重、如海洋般广阔的威压,便从她身上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术法”的神职在这一刻运转到极致。哪怕羽毛本体的强度不够,但每一寸鲜亮的黑羽上,都布满锋锐的杀意与威严;她金黄的双眼如闪电般运转之下,万里外的天枢山脚的景象,便立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凡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生灵,谁能忍心见自己的家人而死?谁能无动于衷,谁能不去救援,谁能接受命运?那都是不可能的。 第154章 泣曰: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玄鸟盛怒之下,天地风云激荡,本就坍塌了一半的不周山更是在激射开来的黑色洪流中彻底倒下,巨石、断木与泥土洒落一地,却半点都没有靠近高禖神周身三尺。 因为此刻,涌动在高禖神周围的清气和死气,已经将她彻底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 这道漩涡的力量,和高禖神本人一样,似乎能温和得包容一切调和一切;然而只要靠近一些,才能发现,所有经过这道漩涡的事物,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碰到高禖神半分,就被彻底碾碎了。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高禖神的性子和昆仑山上的其他生灵都不同。如果说整座昆仑山从上到下都是要么武德充沛要么刚烈耿直的家伙,无一例外,那么高禖神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能够聆听一切生灵的烦恼,无论事务大小轻重,都能做出最恰当的判断与调停;她愿意停下脚步放下身段,和一切生灵交谈,给出最让人心中熨帖的回答。 曾有生灵毫不夸张地盛赞过高禖神的平易近人与温柔可靠: “高禖神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真真把你放在心上,能设身处地理解你所有的烦恼和开心,只要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就感觉这一天都有了指望。” “如果说西王母是昆仑山的主心骨,那么高禖神就是昆仑山的灵魂。不管失去了二者中的哪一位,这座山就都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了。” 有这样的性子为基础,高禖神的力量自然少有全力外放的时候。起初是因为她性格温和,不愿意吓到别人;后来是因为她受天道感召而孕,绝大部分力量都拿去温养腹中胎儿了,自然没有多余的力量外放,以起震慑作用。 ——换而言之,高禖神眼下周身正在运转不休的气息,是她腹中的胎儿状态的最直观体现: 她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法从母亲那里获得力量,所以“死气”自然便涌现了出来;正因为她无法再获得力量,所以高禖神原本应该转移给她的养分无处可去,于是“清气”就开始流泻满地。 当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哪怕让没有眼睛的帝江来,都能看出高禖神眼下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不瞎不聋的玄鸟,自然也看得出这一点。 她收敛了羽翼,踉踉跄跄扑到高禖神身边,却又不敢触碰她,生怕自己最轻柔的一下触碰都会让命悬一线的高禖神彻底崩溃,只能伏在高禖神身边的地上哀哀痛哭: “高禖姐姐!” 玄鸟心中的熊熊恨意无法抒发,却又不知道该对着谁说,因着穷奇和少昊都已经彻底毁灭,连形体都没有了,在天地之间彻底泯灭,不复存在,哪里还能再听得到她的哭喊? 在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下,玄鸟只恨不得把自己浑身啄出几千几百个血窟窿来,好弥补自己的识人不明造成的过错——或者说,如果真的能一命换一命的话,她愿意像少昊和穷奇那样,被分尸几百万次,来抵消自己造成的过错: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能明辨‘听訞’的真假,才伤到了高禖姐姐,我万死难辞其咎!” 玄鸟也是个说到什么就要做到什么的果敢性子,当即便要自戕谢罪;可在她凝聚出来的黑色光芒洞穿心脏之前,一只柔软的、苍白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羽翼。 这只手的主人明明已经死相尽显,可她开口的时候,依然有着能够让世间万千生灵全都俯首低头的温柔;也正因着这份温柔,所以哪怕她已经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也没有任何存在能打断她的言语: “不,不要这么说。” 高禖神费尽力气,支起身子,靠在背后的山岩上。然而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便让她周身涌动不息的气流都削弱变缓了,可见她的生机,已经脆弱到了“哪怕只是换个姿势,都能让人往死亡的道路上更进一步”的程度。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她开口的时候,也依然半点愤懑、不舍与恐惧的情绪也无,只对玄鸟坦荡荡地笑了起来,一点殷红的血线从她唇角蔓延而下,没入堆积在颈间的乱发中: “他做的这些恶事,不该算在你的头上。” 往日里高禖神说话的时候,便莫名让人能听得进去,所以玄鸟在昆仑山上住着的那段时间,都是她来负责教导玄鸟的;于是此时此刻她一开口,从她们身边流过的风都变缓变柔了,宛如回到了过往那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假如恶人有心诓骗,那么再多的防备也阻拦不住他们的花言巧语,因为只要假以时日,水流一定能够冲毁大坝。” “如果你是成熟的个体,那么你或许的确有‘失察’的职责。可你当时被困在蛋中,只能依稀听到外面的声音;少昊又取了鹦鹉的巧舌,对症下药来欺骗你。细细算来,你也是受害者,我要是再责备求全,怕是天道都要罚我啦。” 高禖神的气息本来就十分不稳,在说完这么长一大段话后,更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玄鸟虽然有心给高禖神输入一些神力,为她疗伤,维持她的存在,可高禖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动态平衡中,但凡现在有一点半点的外力加入进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只能加速她的死亡。 于是她只能含着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等了又等,才等到高禖神的面色微微好转了一些,然而谁也无法判断,这是高禖神真的在好转,还是她的回光返照。 等到高禖神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回光返照”之感就更明显了,因为那种温煦如春日暖阳般的感觉,又渐渐回到了高禖神的身上,这种不该出现在重伤之人身上的力量竟再度复归,可见等待着高禖神的唯一结局,就是死亡: “如果说你真有什么错的话,你笑一笑吧,小玄鸟。” 玄鸟上一秒还在恨不得杀了自己,下一秒在得到了高禖神的这个要求后,整个人都在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的催动下,彻底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哽咽道: “高禖姐姐这话说得,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高禖神含笑阖上了双眼。虽说这不是她彻底气绝身亡的征兆,然而其中蕴藏的不祥意味却没有减弱半分,因为此刻,她的眸色已经混沌成了一团,分明是因为气血亏损、燃尽心血,而再也看不清事物的表现: “天下所有的生灵,都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道’。” 她缓缓开口,便宛如有最后一束阳光从玄鸟的身上拂过,使得玄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着玄鸟哪怕再怎么不愿意接受高禖神即将死亡的现实,可她的潜意识里也明白,自此之后,再过千千万万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高禖神,她的世界里将从此冰封万里,永世凛冬: “我的路看来就只能到这里了,可你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何须把心血浪费在过往的事情上呢?” “你笑一笑,放宽心,不要这么哭丧着脸,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里,我看了,才能放心离开。” 高禖神的这番话说得洒脱,换做旁的神灵,指不定还真的就接受这个解释,送她离开了。 只可惜她面前的家伙不是别人,是玄鸟。不管用神灵的标准来看,还是用野兽的标准来衡量,她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在小孩子的眼里,家人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日后也永远不会分离的存在;你想让她们认命,想让她们接受生离死别,那属实比登天还难。 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家长是最全能的神奇生物;所以在玄鸟的眼中,西王母这位真正的昆仑大家长,自然应该有办法解决一切难题: 我不要高禖姐姐和我分开。西王母,你想想办法呀,你一定能更改她的命运的,对不对? 于是玄鸟的眼里突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对高禖神激动道:“高禖姐姐,我有办法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叫能救你的人来!” 她对着长空再度展开羽翼,比之前的狂风更猛烈的巨大龙卷便平地而起,浓重得半点透不见日光的黑羽铺天盖地爆发出来,伴随着玄鸟稚气的、嘶哑的、却又满怀希望的喊声一并传遍四方: “西王母——西王母!” 哪怕现在,西王母的军队与她们尚有千万里之遥,可玄鸟昂首长啸之下,在她疯狂折叠空间的“术法”权能的运作下,身穿战甲、头戴鲜红羽毛的西王母,果然一瞬间便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可就连西王母这样的大能者,在见到高禖神的一瞬间,都失去了言语的功能,因为在最惨烈的景象面前,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如常思考,哪怕是西王母也不能。 她能够带着万妖下昆仑、平八荒,能够开“血亲残杀”的先河,能够毫不犹豫便将地之浊气的首领下令处死,可见不管是昆仑之主还是西王母,哪个阶段的她,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可这一瞬,她终于想起千万年之前,人首蛇身、顶天立地的神明,曾用她那双金银异色的双眸,深深凝望过她一眼。 原来早在那一眼里,太古的神灵、万物的起源,就已经悲悯地窥见她今日,她要亲手为无数姐妹收敛尸骨的送葬人的命运。 这一刻,西王母终于在她漫长得望不到头的人生中,知道了什么叫“遗憾”。 你能手持刀与剑,号令血与火,有千军万马跟在你的身后,与你一同南征北战,你所抵达的地方,无不臣服无不战胜,亿万生灵都要发自内心地尊崇你响亮的姓名。 谁敢说你不成功?在你的大军席卷过四海,将作恶多端的地之浊气斩草除根后,你的姓名在获救者中无不称颂,无不信仰。 第155章 抚养:九天玄女与高禖遗孤。 高禖神的死引发的风暴,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余韵三月未能平息。 这便是时代变迁的力量,是新纪元的开始。恰如太古的女娲在分开天地之时,世间万物竞发、风云涌动,漂浮在虚空中的一切事物都要落地生根的景象那样,每一种新事物的诞生,都有相应的异象为赞礼。 如果说西王母是力量的集大成者,那么高禖神就是温柔的极致。 在她的清气席卷之下,蚊虫也散去了,污水也澄清了。原本因为“未能及时处理尸体可能会引发瘟疫”等一系列后续,也再不用任何人担心,因为高禖神来了,就不会有事。 被从她的尸骸上化出的清风掠过的地区,所有的血污与尸体都一瞬间消散,所有的白骨与刀剑都化作尘埃。矗立在西王母的大军中央的五彩旗帜,在摇晃了一下后,慢慢地收拢、卷起,向无数团结在这面旗帜下的生灵,无声地宣告西王母与高禖神的决定: 战争结束,你们可以回家去了。 地之浊气已经化作最原始的那股气息融入天地,只要天道别再有意制造出类似少昊、句芒和穷奇这样只是纯粹的“恶”的集合的生物,那么今日的血案也就不会再有。 既然一切都已经回归原样,那又何苦继续背井离乡征战不休? 在西王母的旗帜垂下收拢的那一刻,哀哀哭泣的野兽停止了啼鸣,远离故乡的神灵踏上归程。在离别之前,她们最后一次与身边并肩作战过的同僚们双手交握,又交换过彼此的姓名与住址,相约日后,等所有繁杂的事物都处理完毕,就去对方的家乡玩耍旅行。 只不过在踏上归程的前一刻,所有的生灵都十分有默契地,开始往不周山山脚下行去。 高禖神的血肉早已因为对腹中胎儿漫长的滋养,而耗光了生机,化作泥土融入大地;可她的骨骼却半点消解的迹象也没有,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洁白坚硬,温润如玉。 不管是风霜还是雨雪,都无法侵蚀她的遗骸半分,于是无数生灵都要在回家之前,拼着宁肯绕路也要不远千里跋涉到此处,与大家都敬爱的高禖神进行最后一次告别。 这便是世上最早的“遗体告别”典礼雏形。 西王母和玄鸟一直守在高禖神的身体旁边,沉默而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前者既已与高禖神发誓,那么接下来,哪怕这个孩子再怎么毫无生机、半点存活的迹象也没有,她也要负责将高禖神的遗孤接生出来。 后者是现在的昆仑山上,除了西王母外法力最高强的神灵,便在这个稚气未脱的年龄,过早担负起了君主的职责,利用她的法术,为找不到回家路途的生灵们指明方向,为已经远离故土千万里之遥的生灵们折叠空间,缩短路程。 等到原本归属西王母麾下的最后一位来自极北冰原上的神灵,都依着玄鸟的引导,踏上了归程之后,小小的鸟儿这才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样,软塌塌地靠在了高禖神的尸骨上。 在处理完一切事情之前,玄鸟不管多累,都不敢展现出半分疲倦。 因为她知道,所有能挡在她前面的人,都要么不在,要么比她更累了,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把自己的任务好好完成,为西王母分忧。 她的任务完成得十分完美,所有前来吊唁高禖神的生灵,都从西王母和玄鸟这里得到了安抚和指引。 直到最后一人也离开了的这一刻,玄鸟之前心中被强行压下去的所有的悲伤疲倦,齐齐死灰复燃,汹涌咆哮着席卷而来,滔天的浪潮几乎要将她彻底击碎淹没,将她卷入深沉的海,从此一梦长眠,不再醒来。 可玄鸟终究还是没能睡过去。 因为在她昏昏欲睡地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一股带着格外熟悉气息的鲜血,宛如潺潺溪流般从远方汩汩涌来: 这股温热的鲜血里,分明有着高禖神的气息! 上一秒还因为过早出壳又超负荷运转神力、已经疲倦枯竭得都半只脚踏入“死亡”领域的玄鸟,下一秒就在这股柔和气息的感染下飞速睁开了双眼,已经熄灭了大半的求生意志在这一刻复燃得都能燎原。 在玄鸟睁开眼的那一刻,灼灼的金色光华流转不休,竟宛如有两轮明亮的日头在大地上冉冉升起,她怀着无穷尽的喜悦与希冀看向鲜血流来的方向,试探着开口: “高禖姐姐,是你吗?!” 只可惜玄鸟没能得到她想要的回答,因为响起的不是高禖神温柔如春风的声音,而是西王母冷定而沉肃的话语: “不,不是她。” 双手沾满鲜血的西王母终于从高禖神的骨骼深处缓步走出,一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躯体沉默地躺在她怀中: “这是我借助高禖神的骨骼制成的躯体。” 的确如西王母所言,她怀中的这个婴儿即便还年幼,但是从她身上,已然能感受到与高禖神如出一辙的温柔平和的气息: “我将最后一股清气从高禖神体内引出,和这个孩子尚未完全散去的精魂一同注入这具躯壳,让她哪怕已经死去,也能够以另外的方式来到世上。” 玄鸟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光火,在听到这番真相的遗传一刹那,又飞速黯淡了下去。 ——哪怕已经身死魂殒、血肉消解,高禖神的气息却还是在尽职尽责地保护着幼小的玄鸟,为她续上了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从一睡不醒的边缘唤回了她的生机。 玄鸟定定凝视着西王母怀中的那个小孩子,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混乱无序的思维风暴平地而起,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这个孩子看起来好小,虽说和神灵的外表一样,都是一个头一个身子四条肢体的模样,但是她怎么只有一两尺这么长?也就是说,等她长大后,她的身高可能都不到一丈?是因着她是早产儿,所以长不大,还是说以后的“人类”都是这个大小? 其实她长得小一点也不要紧,因为我和西王母都会保护她、教导她的。姬的身体也不太好,半点不影响她用术法统治部落,这就是很有说服力的前例嘛。大不了我就从我的术法神职上再取出来一些分给她,等以后她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候,看谁还赶因为她个头小而看轻她。 可她怎么就死了呢?她怎么就活不下来呢?按理来说,如果这一切的动乱都不曾发生,那么等她从高禖姐姐身体里诞生出来的时候,就能和刚刚破壳的我一起长大了。我们会像姜和姬这对姐妹一样亲密要好,我可以成为她的靠山,成为她的倚仗,哪怕她不是神灵、没有力量,我也什么都愿意为她做的。 西王母看着沉默的玄鸟,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劝解,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准备将这个小小的躯体埋葬在高禖神的旁边。 然而就在西王母的脚步迈出去的那一刻,已经在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中,情不自禁头脑风暴了不知多少次的玄鸟,突然开口了: “……不,等等。” 她从高禖神的尸骨边上抬头望向西王母,金黄色的双眸里席卷过滔天的风暴,因为一个全新的想法,在她刚刚难以控制自己思维,满脑子脱缰野马思天想地狂奔的时候,突然就出现在了玄鸟的脑海里: “高禖姐姐的孩子或许还有救。” 西王母闻言,饶是她再冷静严肃,也不由得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微微睁大了双眼。 她眼下的心绪十分复杂,既对玄鸟所言心怀希望,又因着曾经得到过天道“这个孩子活不下来”的提点,生怕玄鸟说的这个办法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各种复杂情绪的催逼下,西王母的面上却半点慌张惊讶的神色也没有显露出来,倒是更沉稳、更不辨喜怒了,这便是久居上位的人磨练出来的气场,连带着她的身影也格外沉着冷静: “你有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在玄鸟开口的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似乎都从这二人的身边远去了,因为从太古到现在,从开天辟地至今,都没有过第二个这样看似荒谬绝伦、实则又大胆又尖锐的想法: “我的‘术法’权能,在运转到极致的那一刻,能够折叠时间与空间。” “就好比之前,在追杀穷奇和少昊的时候,哪怕我们之间相隔万里,但只要我出手,就能把所有的距离都折叠至无。就像一张纸的两端,明明隔了那么远,但只要把两端拼接起来,原本只能遥遥相望的两个点,也可以重合在一起。” 她的眼角还挂着血泪,她的身上还带着旧伤,她的身躯尚且弱小。 按理来说,这种大事不该交由这样的小孩子去做,只要不是特别泯灭良心的族群,在族中的成年者还能挑大梁的时候,就不能让小孩子去顶锅。否则她们年长的那几岁有什么用,就为了白吃饭白长这么大吗? 可这一刻,也的确只有玄鸟,才能想得到、做得到这一点,因为只有她的术法造诣登峰造极,超越一切: “她在这里的确存活不下去,是因为我们的技术不够,我们的力量不足。” 昔年高禖神还活着的时候,虽说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只不过还在肚子里没生下来而已,然而她也没有疏忽半分对玄鸟的照顾,依然认真履行着自己身为“高禖神”和“昆仑山上的大家长之一”的两大职责,时不时就去看望一下玄鸟,关心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再给她讲讲故事。 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哪怕玄鸟是女娲开天辟地后诞生的神灵,也得以从高禖神的口中逐渐知晓当年旧事;也正是因为她知道西王母曾经在混沌中跋涉万里、观世间万物的旧事,今日玄鸟,便可以将从这个故事中推断出来的道理,用在高禖神的遗孤身上,正所谓“救人者自救”: 第156章 建档:“秦院长心善哩。” 玄鸟的魂魄碎片自从落入人间后,就和高禖遗孤彻底失散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时空乱流实在难以操纵,再加上她本人也已经彻底衰弱了下去,想要将二者一同精准投放到某个医疗技术过硬的年代,委实难度不小。 于是玄鸟当机立断就做出了决定,先把高禖遗孤投放到能够救她性命的时代,自己的魂魄碎片就随便爱散在哪里就散在哪里吧: 反正只要她比高禖遗孤降落得更早,年纪更大,只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耐心等下去,迟早都会跟这个小家伙会合。 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也果然如玄鸟安排的那样,有条不紊地发展了下去: 在彻底落入凡间之后,在天道的召唤和影响下,“玄鸟”的本体开始逐渐被人们淡忘,取而代之的是她真正的尊名“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比高禖遗孤在人间早降落了几千几百年,所以在一直没能接到故人之子的这段时间里,九天玄女一共只干了两件事: 第一,在人间慢慢养伤;第二,如果看到值得一救的天之清气,就顺手帮上一把——万一高禖遗孤已经虚弱得气息奄奄、难以分辨,连她都认不出来了呢?如此一来,对更多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就更有可能与她相逢。 在天道沉默的注视下,在凡间汹涌的人潮中,千千万万片九天玄女的魂魄,与无数散落人间的天之清气重逢: 她们无形的手,拂过掌管军队的将军手中巨斧,挽过创立火凤社的帝王的鬓发,从卸石棚寨民声震天的起义军上空掠过,最后跨越千万年的时光,越过业已平息下来的血与火,最终落在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某个寂寥的深夜里。1 跨越时光与空间的这一子终于落下,天地万物的棋局在这一刻,虽状若已行至中局,实则却只是刚刚开始。 在这道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声呼喊催促下,无数片已经融入人间的九天玄女的魂魄,懵懵懂懂地睁开睡眼。 有的人没能感受到这份异况背后隐藏着怎样重要的事情,只把这一次醒来当做是短暂的惊醒起夜,砸吧几下嘴喝了口水,就又沉入到黑甜的梦乡里了。 有的人对未知事物的感受能力略强一些,只觉莫名心跳不止,却又没能发现什么缘故,就只从床边捞起正在充电的手机,随手预约了数日后的身体检查,然后也安然睡去,不问其他。 有的人是在图书馆深夜赶论文、查资料的时候,因为太困太累,这才一不小心睡过去的,猛然惊醒后,只匆匆用凉水洗了把脸,又灌了好几口已经冷透了的纯黑咖啡,就又埋首在书卷中了。 有的人从一开始,就连睡觉的机会都没有,比如被派去偏远地区进行扶贫工作的人们。 想要让一个地方彻底脱贫,就要不仅“授之以鱼”,更要“授之以渔”,提供精选的良种、带动这一地区因地制宜种植经济作物等办法,则是以农业为主的地区最简单高效、便于操作的方式;为了防止村里某些“自己没钱就也见不得别人好”的街溜子们,趁着晚上偷偷摸摸弄坏别人家的作物,就必须有人在田地旁边轮夜班守着。 所以她们被派去守夜班的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被唤醒”的这个动作,只感觉一缕清风拂过鬓边,让险些要在这些落后的农村,被“女人不能上桌吃饭不能入祖坟不能分房子分田地必须生个儿子才有人权”的封建腐朽气息压迫得险些窒息的她们神魂一清,内心空明。 在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察觉自己的这一次惊醒和震悚到底从何而来的同时,已经在人间默默等待了无数年的九天玄女的碎片之一,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等的人。 秦玄时是某座坐落在郊外的孤儿院的院长。 这个位置如果换做以前,严查贪污腐败的运动还没有轰轰烈烈进行开来的时候,估计还算得上“有油水可捞”。 可问题是,秦玄时这辈子就没做过这种丧良心的缺德事,拿到多少拨款就能把多少拨款砸进孤儿院的运行和相应基础设施的建设里。 很多孤儿院内部都是有一整套的学校的,如果这里的孩子因为“在市区的学校附近没有学区房,不能就近入读”这样的理由,被大部分学校拒之门外,在内部招够了相应科目的老师的情况下,依然能保证孤儿们上学的权益,从幼儿园到职业高中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虽然这样的“大锅饭”质量不好,但绝对能让人吃饱;先别管孤儿院内部学校的升学率,就说她们上没上学吧,只要开了这个头,就比大字都不识一个要强上无数倍。 在保证了最基础的受教育权益没有丧失后,等以后如果有人真的天赋异禀,能够在吃质量不高的大锅饭的前提下,都能杀出重围,考入重点高中和名校学府,那么政府还会额外拨款,一路绿灯把人送去上学。对从这种地方走出来的孩子们来说,学杂费生活费都不用她们操心,甚至都不用去跟那些“我用苹果手机,看演唱会,但我是贫困生,我需要政府拨款帮助”的人们争抢助学金,只要专心读书就行了,等毕业工作后再慢慢还学生贷款也不迟。 如果说真有什么问题需要克服,那就是从这些地方走出来的孩子们,因为天天被困在这么个小地方,睁眼闭眼看见的是同一拨人,很容易抑郁;再加上无法得到双亲的关怀,每年节假日前来慰问的领导和社会爱心人士的关心,虽说的确有所帮助,但终究不能取代母亲和父亲的地位,时间一久,虽然大家的吃穿住行等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内心的压抑和阴影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大问题。 寻常的孤儿院是不会把钱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上的,就像在国内绝大多数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都没有什么正经生理课老师一样。 在“高考是目前最公平的上升渠道”的情况下,人人都想通过读书学习改变命运,大家对升学情况的关心胜过对精神的关心,所以“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这种听上去就虚无缥缈的事情,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就都被忽视了。 ——然后秦玄时就顶着巨大的压力和众人的不解,重金聘请了数位心理咨询师来预备着,还亲自面试过她们,在确保她们都不是那种“我觉得是你的问题”、“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多多反省自己好好听长辈的话”的国内常见三流货色之后,才放心地把她们接了进来,让她们开始工作。 虽说自此之后,和省内其他福利机构一对比,明显能看出来,秦玄时这边的孩子们的精神头更好一些,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工作要是让她的那位至交好友来做,没准还能算个好看的政绩,在官场上能够加分,为青云路上再铺一块砖头;可秦玄时又不走政途,她再怎么努力,也没什么上升空间,所以不少人还为此在背后说过她“吃力不讨好,不知道做给谁看”。 再加上最近几年又查得愈发严,在大环境财政紧张、公务员工资都要拖延数月再发、甚至还要执行“多退少补”的新型发工资的前提下,就更没人愿意来接手这种连半点油水都刮不出来的苦差事了。 都说“人走茶凉”,可放在秦玄时身上,在这样的大环境里,甚至都不用她“人走”,她的周围就挺“凉”的: 毕竟只要秦玄时往这儿一坐,就等于无声地抬出了一块“我这里钱少事多没权可弄,不想找死的人别过来”的牌子,所谓的清水衙门和她一比,都营养丰富得能再刮出半斤油。 在正常的孤儿院里,院长主要负责行政工作,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办公室的吉祥物,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文件看一天;但在秦玄时这边,很多糊弄一下就能对付过去的工作,她都要亲力亲为;教师生病请假人手不够的时候,她也要顶上去代班;采购物资的时候,她会去进行抽查,以保证发到孩子们手里的衣服都该保暖的保暖该透气的透气,进到食堂里的食物绝对不会出现“老鼠鸭脖”。 在这样的工作强度下,等到同龄人们都变成胖乎乎的慈祥老太太的时候,只有秦玄时的模样依然格外与众不同: 在同龄人还是满头黑发的壮年人的时候,她的鬓间就过早地出现了银白;等到大家都半只脚迈入退休门槛的时候,她鼻梁上的老花镜都换了三副,发间已经全是银丝。 哪怕年龄增长、代谢变缓,她的身上也没能留存下半点脂肪,依然是个精干又严厉的中年妇女,一双眼睛扫过去的时候,哪怕是孤儿院里最调皮捣蛋的男孩,都要在她的眼神下乖乖闭嘴,不敢胡闹半点。 由此看来,秦玄时晚上会睡不好,实在太正常了: 当你的心里装着几百个小孩子的时候,当无数人的未来都宛如要化作有形的沉甸甸的巨担压在你双肩上的时候,你要是每天都能无忧无虑睡着,那才是稀奇事。 也正因她心事太多,没能睡着,所以她在那道隐隐约约的哭声出现在孤儿院门口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在“如何处理被家长趁着深夜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婴儿”的这件事上,秦玄时的本领已经炉火纯青已臻化境。她甚至还没睡醒,就条件反射地抄起手边的电话,让监控室的人员们开始查监控: 不是说你把婴儿往孤儿院门口一扔,国家和政府就要无怨无悔给你养孩子的。按理来说,孤儿院只接受父母双亡且没有任何直系亲属能接手抚养的婴幼儿,或者个人情况特殊因此被遗弃还联系不到亲生父母的婴幼儿。如果能找到弃婴的父母的话,那么这个孩子谁来养的话题暂且搁置不谈,这对父母就得先被判个遗弃罪。 结果她这边电话拨出去后,监控室那边也叫苦连天,要不是大家都是唯物主义战士,监控室的工作人员都要指天赌咒发誓了: “院长,我真没看见是什么人把她送过来的,我就是眨了下眼打了个哈欠,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孩子已经被放在咱们台阶上了!” 第157章 怀瑾:“我们都会照顾她的。” 在现代医学竭尽全力的抢救,和日后秦玄时无微不至的看顾下,秦姝很快就长大了。 虽说孤儿院里的物资也不缺,营养方面按理来说是跟得上的,可秦姝看起来总是瘦瘦小小的一只,等到了要上学的时候,和同龄人一比,真的是除了身高,没有半点地方像是个六岁的孩子。 秦玄时能怎么办,她也愁得慌,闲着没事和人聊天的时候还在说这件事:“是不是小时候的遭遇让她亏了里子,所以不管以后怎么补,都补不起来了?哎,是我不好,我就该……” 只不过秦玄时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她对面的人给截断了: “你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行走的医院成了精,在救护车来之前,你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好了,为这孩子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再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就太苛求自己了。” 正在跟秦玄时说话的,也是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龄的中年人。两人都是满头银发、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的模样,穿一身黑,再加上周身如出一辙的那种严厉的气场,换个不熟悉的人来,指定能把她俩认作是一对姐妹。 而且除去外表上的相似之外,这两人私底下的交情其实也不错。最有力的证据,就是秦玄时在发现自己真正的起名水平之后,就把“给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孩子们起名”的这个活计,移交到了她的这位朋友的手里。 如此种种叠加在一起来看,似乎这家伙也是和秦玄时一样,是个负责孤儿院这种吃力不讨好工作的倒霉蛋。 毕竟按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大道理来看,能和秦玄时这样政途不顺的人凑在一起、玩得好的,八成也不是什么有大出息的人。 但如果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的名字是姚怀瑾,认真算起来的话,还比秦玄时小了将近十岁。代换一下,就是秦玄时都毕业参加工作了,她还在初中读书。 这两人相识的契机,就是姚怀瑾在初中读书的时候,身为尖子生,在学校的牵线下,认识了一位身在名校的年长女性当笔友。 学校的用意是“让大学生们起到带动青少年积极向上、努力学习的榜样作用”,而这年头的大学生还不至于像几十年后,被极度内卷的环境、连年飙升的房价和物价、十年不变的工资以及“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恶劣就业环境,压迫得毫无梦想和活力的咸鱼那样,基本上都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能人;能够像秦玄时这样,进入燕京大学就读的,就更是国家重点培养的人才了。 两人一开始通信的时候,只按照正常流程,在信中简单描述了自己的学习情况和读书环境,纯属是没有话题也要硬聊出话题,完全就是在尴尬地强行完成任务: 年长的秦玄时象征性地和年少的姚怀瑾,分享了自己还在初中读书时的一些心得和经验;姚怀瑾回信的时候,也用十分官方的口吻跟这位姐姐分享了一些自己的名著读后感。 ——然后赶巧的事就来了。 前者分享的经验,正好是后者已经自己摸索出来、正在使用的一套学习方法;后者给出的读书笔记,也正好是前者正在看的书单上全都有名字的大部头。 当她们两人发现,彼此之间竟然如此相似的时候,那种因为“奉命和并不熟的人强行聊天”而造成的尴尬感,便立刻消解了不少。 在接下来的通信中,她们的话题开始慢慢脱离了官方给出的条条框框的规范,开始往野马脱缰的方向一路狂奔,没多久,就好得那叫一个一见如故,活像生下来就穿同一条裤子的一母同胞的姐妹似的。 很难说后来,在姚怀瑾也考入了燕京大学,让秦玄时在毕业多年后成功拥有一个学妹的这件事上,这个学姐对她造成的影响有多少,但总之肯定不会低。 但姚怀瑾的政途走得倒是比秦玄时顺畅——不,这么说都是谦虚了,姚怀瑾的这条路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艰苦却也更顺畅: 在秦玄时被“发配”到孤儿院院长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几十年不挪窝的时候,姚怀瑾就已经在官场上一路高升了。 在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大学生还是一种很值钱的稀奇生物,不是后世那种清澈愚蠢又难杀,被老板压榨得累死累活都不知道怎么办的牛马。 只要能顺利从大学毕业,没有什么要命的政治污点,国家就给分配工作;日后哪怕大形势发生转变,经济结构需要转型,这些被分配到工作的人在被辞退的时候,也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只要没被某些官员侵吞,哪怕失业了,人们也能凭着这笔补偿金度过没有进项的艰难的日子,直到找到新的工作。 可以说,在几十年前,当你的一只脚迈入大学大门的时候,这辈子就饿不死了: 什么事业编什么公务员什么教师,日后这些会被当成香饽饽、金饭碗的工作,在那个年头,完全就是不要钱一样往名校学子们的头上砸,21世纪里火爆全国的国考省考,此时连个影子都没有。 结果姚怀瑾走的路子和正常人格外不同。 在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她身为燕京大学本专业数一数二的学生,摆在她面前的几十条道路都是康庄坦途: 不管是去当领导干部还是去当教授,不管是手握实权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都可以尽着姚怀瑾的心意来。 而且姚怀瑾不仅家庭背景好,她本人的治学能力和人际交往能力也十分突出: 她还在校内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协助教授,翻译了多本原文专业书籍,为国内许多研究领域成功填充了空白;在负责主持大事的时候,又能完美协调多方,不管是怎样的活动,她都能操办得滴水不漏。 在这种人才的去向上,哪怕是学校,也得听听她自己的意见以供参考。结果姚怀瑾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在a和b两个已经被设定好的完美选项里,硬生生开辟了第三条道路出来: “我要到最困难的地方去,为国家做事。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领导们其实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关心每个人的去留的,能抽出空来专门问一下姚怀瑾,听听她的意见,就已经是对这样的好学生的特殊关照了。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个普通学生的话,她的下场绝对就是被抛之脑后,虽然不至于亏待她,但是肯定不会尽力把她往更高的位置上送,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随便去哪都可以。 可问题是,姚怀瑾属实是个人才。 出身根正苗红,成绩又好,又会办事,更难得的是,能够在兼顾各方的同时还把事情办得又公正又漂亮,所有见识过她手段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服的。 这种人才在人才泛滥的几十年后,在没有关系的情况下,绝对就是被安排去处理信访工作的牛马倒霉命;但是在现在,还是个稀罕物呢,要是真把她安排到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偏僻地方去,属实是浪费人才。 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既能让这种热血上头的愣头青好好发挥满腔热血,又能让她的手里不至于握有太多权力,免得将来回过神来,觉得“不对啊我应该去更好的地方”,撂挑子就走? 别说,还真有。 于是这一年,在燕京大学就读国际政治专业的姚怀瑾,毕业后没有去任何一个能发挥她的专业性的位置上,而是去了一个看似十分有盼头、事实上鸡毛蒜皮一地乌糟的位置上: 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 这个位置的难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了: 这里的人没有行政权、没有军权、没有执法权,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尚且还能起到“团结社会各界妇女”的作用,把大家都紧紧拧成一股绳,以抵抗外来侵略者;但是等战火平息、大局稳定下来之后,这个部门的缺点便显示出来了,它作为“吉祥物”的意义依然胜过它的实际意义,说是个清汤寡水的废物部门也不为过。 因为所有的权力,都要手里切实有点东西,才能发挥出来。 就好比如果有人在网上辱骂军人和军队,过几天没准就会收到法院传票吃官司,在此之前还得去拘留所蹲上十几天。 ——为什么?因为和这个领域挂钩的人,有切实的军权。 再好比打砸抢烧的街溜子们,再怎么胡闹,也绝对不敢冲进武警大院里这么干。 ——为什么?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手里是的确有枪的。 又好比几十年后那些只会在网络上口嗨的男人们,他们能造谣“女幼师给婴幼儿喂避孕药”,能对一位染了粉色头发的女孩子造黄谣说“她被包养”,都能对着福布斯富豪榜上鼎鼎有名的女企业家大放厥词说“这女人不贤惠配不上我”,但是绝对没人敢在网络上口嗨说“国家领导人有问题不如砍了他们让我来”。 ——为什么?因为前面的被害者都是没什么实权的普通人,但他们要是真的敢把对准女人的枪口对准政要人物,没准上一秒还在网络上狂欢的他们,下一秒就要进局子里去踩缝纫机了。 可问题是,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是真的没有什么实权! 她们最多只能在妇女们受到委屈、前来寻求帮助的时候,给她们提供一些心理安慰,再帮忙联络律师,转交给有司法权的相关部门走法律程序;如果前来寻求帮助的人们受到了家暴,那么相应的后续工作,就要给有执法权的警察那边来处理。 第158章 选调:“你好,我叫秦姝。” 她这边一开口,美衣华服的女子面上便陡然掠过一丝惊慌,因为她是真的没想到“秦姝不仅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甚至敢开口作证”的可能——搞了太久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人就是这样的,反应不过来现在是社会主义的时代了——她下意识就想伸出手去捂住秦姝的嘴,却被秦玄时一巴掌就打掉了手,保养得当的白皙丰润的手上,立刻就被抽出了一个淡红的巴掌印,同时秦玄时的怒斥声也响起来了: “把你那欠得慌的爪子给我拿远点!” 除去这一下击打和怒斥,原本闹哄哄的校长室里竟然一时间再没有别的声音。无数道或关心或恐慌或别有用意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落在秦姝身上,蕴含在其中的无形的重量,完全能压垮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未成年人。 秦姝凝视着这位前几天还满面慈祥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我会对你好”的女人,觉得心里一直空落落的那个别扭的地方,终于落到了实处,一块高悬在空中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不是我的妈妈。 哪怕她伪装得再好,她之前曾经许诺给我怎样的荣华富贵,她也永远都不是我的妈妈,因为我的妈妈……她一定会像秦院长她们一样,努力保护我,永远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于是秦姝开口的时候,便有种格外笃定的冷静和割裂感从她身上传来,就好像她正在说的,不是什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而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院长请老师来教我们生理课程的时候曾经说过,某些隐私部位是别人不能看不能碰的,也不该碰别人的那里;她还跟我们讲,国内幼童被性侵率与报案率严重不符,最大原因就是,要么能管事的家长羞于提起此事,觉得自己孩子不干净了,丢面子,要么就是被害者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玄时当年未雨绸缪请来的,这些在别人眼里,纯属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吃空饷”的生理和心理老师们,终于起到了她们应有的作用: “老师说,谁做这种事,就往相应的地方捅。我当时刚刚从这位老师那里领完一整套课本和文具,她的丈夫就把我带到了走廊上,想要猥亵我,我手边的文具袋里刚好有把美工刀,就照着老师们说过的地方捅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始终背在背后的手展现了出来,于是人人都看清了,被她握在手中的那把明显是刚从“中小学美术器材配备标准文具包”里拆出来的,统一制式的美工刀上,的确有一抹新鲜的、刺眼的血迹。 然而这一抹血迹再怎么触目惊心,也不如秦姝接下来说的话更伤人。 由此可见,秦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在同龄人们还在为了如何控制自己不尿裤子、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完一节课而苦恼不已的时候,她就已经无师自通了什么叫“杀人诛心”: “但是我有一点不太懂。阿姨,你老公的下面好短哦,只有几厘米长,跟条毛毛虫似的,和生理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挂出来的彩色大图完全不一样,差别太大了,我险些都没捅准。你真的不需要带他去看医生吗?” 秦姝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是十二万分的诚恳,然而正是这份诚恳才最容易让人破防: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结果当她用这么认真端正的态度,逮着痛脚就是一顿连戳带打、“猛踹瘸子仅剩的好腿”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法判断出来,她这是故意磕碜人还是在展现自己的好意。 她这番话一说出来,那边的女人当场就破防了,高分贝的尖叫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把每个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的: “你怎么——你怎么敢——” 她原本是想说“你怎么好意思把这种私密事说出口”的,结果因为她太羞愤欲死,情绪剧烈波动之下,一时间竟结巴了起来,没能把话说完,秦姝立刻打蛇随棍上,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 “他都敢长成那个样子了,我为什么不敢说?” 按理来说,这种重点学校的安保措施都会做得相当到位,师生们凭卡出入校园,一人一卡,外来访客都要经过登记才能进入校园,发小广告的人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至于把传单发到这里来,因为完全进不去。 然而还是有一些传单,在七拐八拐之后,能绕过校园防护,进入这片未经开垦的空白市场的,那就是每年入学,给新生统一发课本和文具的时候: 只要给后勤那边塞一点钱,让他们在发东西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传单的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往文具包和书捆的中间塞传单,这不比他们那些在外面拼死拼活、跑上跑下往门缝里塞东西的同僚们轻松一万倍? 小孩子们是没有什么分辨力的,年纪越小,就越对成人世界的这些规则没有什么认知。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学校里发下来的东西,就都是正经东西,哪怕我用不上,那也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参透它的真正用途,那就怎么发下来的怎么带回家,让家长来处理好了。 所以,就算他们中有一部分聪明人,会把这些传单拿来叠飞机、花篮和笔筒,废物利用弄着玩,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傻乎乎地把这些广告当成“和课本文具一起发下来的正经东西”,然后带回家去,家长们在看见被带回家的这些广告后,哪怕一时半会不会买这些东西,也会对相应的产品有个大致印象,加深“下次购买的时候选择有印象的产品”的可能性;如果塞进去的传单是附近书店的促销和“必读书目推荐”之类的广告,那就更合理也更好用了,搞不好都不用家长们带着他们去书店,有零花钱的小孩就会自己跑去购买课外书。 你看,市场就是这么被打开的。 然而很不巧——或者说,很巧的是,今天往文具和书里塞传单的,不是什么超市促销也不是什么书店宣传,而是一份“专治男科二十年,男科圣手还你健康,隐秘治疗绝对靠谱”的小广告。 于是秦姝在拿出美工刀后,连带着把这份小广告,也从文具袋里掏了出来,在桌面上展开,甚至还十分贴心地抚平了被折叠和揉皱的边角,让大家都能看清楚这些花里胡哨的图片和文字: “要不,阿姨,你带他去看看病吧?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广告,你看看你用不用得上?” 很难说这是秦姝在阴阳怪气还是她是在说杀人诛心的大实话,根据她接下来二十多年的行事习惯来看,估计是二者兼备: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做好事不留姓名的雷锋同志。” 女子指着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活像得了帕金森似的,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因为她的脸已经在盛怒之下涨成了猪肝色,让人很是担心她的心脑血管健康问题: “你……你……你这小兔崽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这么一说,旁边被秦姝这一套给震懵了,在心里暗暗想“这孩子一看就是秦玄时家的,没错了,好一根虎头虎脑的棒槌”的领导们,终于齐齐回神,试图先让秦姝闭嘴: “小朋友,真的是这样吗?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看错或者是误会之类的?毕竟你这一刀下去,可算是把人家全家的希望都砍断了——” 秦姝:“那照你这么说,他家的希望本来也没有多大,跟条蛆似的,断了就断了吧。” 领导一号气结倒仰:这是谁家教出来的孩子,怎么说起这么尴尬的话题来也半点不害羞,专门逮着人的痛脚戳,更要命的是这个话题还真能把一切男人都戳到原地爆炸破防……哦,是秦玄时家的,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一发现诱哄改口的这条路行不通,递补上来的人就立刻改换了思路,想要从别的方面入手,从“怀柔”变成了“威吓”: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知道诬告的后果是什么吗,你的院长都要受牵连,是谁教你撒谎的,年纪小小就不学好——” 甚至都不用秦姝开口,刚刚那个为她说话的老师就又站出来了,好一根直挺挺的棒槌,专门对着想要息事宁人的领导们的肺管子上一通猛戳: “领导你忘了?咱们走廊上是有监控的。”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查;不过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因为在因为突发事件被叫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提前从那边拷贝了录像来,再也不用担心‘一旦遇到要查监控的情况所有摄像头就都会默契失灵’的意外了。” 领导二号目瞪口呆:不是,等等,你有这个提前拷贝监控的脑子,怎么就不把心思放在拍马屁和升官发财这样的路上啊?把我们的路堵死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你怎么这么会损人不利己! 在听到“有监控可以作证”的这番话后,那位女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有恃无恐,变成了现在的犹豫不决、心虚气短,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有鬼: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癖好?当然是有的,否则如果只是简单为了催生的话,他们领养个男孩不是更能催? 那她害不害怕这件事暴露?一开始也没那么怕的,因为她赌的就是国内对孩童的性教育近乎空白,就像秦姝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受害者本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到时候就算叫来了家长,只要她这边气势足够,孤儿院的院长怎么会对这些孤儿真正上心?肯定会被她吓到不敢深究,届时,她再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到孤儿的身上,就可以草草了事,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第159章 火种: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一模一样的话语,也在太古的时代里,从西王母的口中说出了。 她望着面前怎么看怎么眼熟的白发苍苍的老妪,虽然一时间没能想起她的具体身份,但既然看着眼熟,肯定就是昆仑山上的居民,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 昆仑之主哪怕失却了旧居,也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履行大家长的责任,竭尽所能地庇护在她管辖范围内的一切生灵: “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都会给你做主的。” 这老妪面容慈祥,眉心有一颗饱满的红痣,手捧一只无纹饰的金杯,在开口说话之前,便有一股令人五脏六腑都熨帖了的暖意迎面而来: “……有劳主君费心。但我不是来求你做主的,我是来帮你的。” 西王母闻言,疑惑道:“你能帮我做什么?”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示意这位神灵看一看她们身边的景象: “虽说这里不是我的昆仑旧墟,但也已经在建设中了。我眼下虽然穴居在此,可也不会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只要从小到大、从无到有慢慢努力,总能把这里可以建设起来的。” 西王母所言不假,因为她一直是个很有执行力的人,说走就走,说做就做,凡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就没有不成功的: 当年在一片混沌中,她想要跋涉四方,了解各种生物的习性,以便日后建设自己的昆仑,她这样想,也就这样做到了;后来精卫化作青鸟衔来血衣求助,她想要下昆仑去让那些恶人们血债血偿,于是她果然领兵下山出征,五彩的旗帜带着火焰、愤怒与鲜血席卷过整片大陆,时至今日,在四方的群落里,依然有她西王母的尊名流传。 当这样的一个家伙,想要在空无一物的废土上,建设起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国度,那么,不管眼下的状况看起来有多艰难,她就一定能办得到。 赤鲑一族开始化作人形,任劳任怨地在地上挖掘河道和水库,准备从远方引来活水;凤凰和鸾鸟放下了盾牌和毒蛇,开始帮忙搬运赤鲑挖掘出来的土石,在周围垒成矮墙,新的城池在它们的努力下已经初见规模。 从炎黄部落的遗民尸体里诞生出来的精卫,在化作青鸟,完成了传讯的职责后,又受天道感召,化作雨师,暂时取代了还在养伤的云中君的一部分“风调雨顺”的职责,和陆吾一同掌管这片土地上的气候。 鹌鹑们正凑在一起,一堆毛茸茸的团子们煞有介事地研究着这片土地上有什么能用来吃、用来做衣服的植物,这场面别提多可爱了;开明兽则转动着九个头到处监工,顺便还能帮忙传一下话: “那边的河道偏了,退回去两丈,再往南偏一点,照你这么挖,等雨季一来,肯定就要泛滥决堤了。” “你这边慢一点,要不等下就和那边挖过来的河道对不上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赤鲑传话给凤凰和鸾鸟,说河道那边挖出来的泥土太多了,石墙用不完,怎么办?” “凤凰回赤鲑的话,我们可以再在石墙里面补一道矮墙,用三道墙把主君的住所保护起来,绝对安全!” “鸾鸟回话,无异议!” 很难说这是不是历史上最早的土木狗们,但总之,新昆仑的雏形,已经在此时具备了。 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欣欣向荣、自成一体,的确看不出来有什么需要外人帮忙的地方。 可这位老妪不是外人。 她正是在昆仑山上潜居了千百年之久的种火老母,在夸娥为炎黄部落取来火种的时候诞生于昆仑,又悄然跟随西王母的大军离开昆仑山,在耐心等待了千百年之久后,终于到了该她出场的时候。 种火老母了然地对西王母笑了笑,耐心道: “主君不认得我其实很正常,毕竟我负责掌管的是人间的火种,你可以叫我种火老母。” 满头银发的老妪满目怀念之情地遥遥望向不周山山脚,那里有一簇从高禖神的遗骸里盛开出来的桃花,与远处从夸娥心血里诞生出来的花朵,有着同样的好颜色: “昔年夸娥燃尽心血逐日取来火种,从此,炎黄部落便得以安定下来,我的神职也得以落实到位。” 说话间,三只青鸟忙里偷闲,为西王母衔来了一束韭菜形状的、盛开着青色花朵的草,这草名为“祝馀”,可食之不饥。1 西王母立时十分慷慨地将祝馀分了一半给种火老母,两人席地相对而坐,一边分食这束祝馀,一边听种火老母将自己的身份娓娓道来: “但那都是她们下山之后发生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在昆仑隐姓埋名多年,哪怕是听訞上山前来求援的时候,也没注意到我。” “因为像咱们这样的神灵,在物资足够充足、自身也足够强健的时候,一般来说是不用进食的;就算要吃东西,昆仑山上,像祝馀这样的奇物足够多,也用不到火,主君不认得我很正常。” 西王母闻言,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你既是我昆仑的子民,我理应看顾你,之前未曾察觉到你的存在,是我的过失。” 种火老母连忙急急摆手:“不不不,当不起主君这么说。而且恰如我之前所言,我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请求主君的庇护、寻求新的住所的,而是为了帮助主君。” 她指向西王母给自己选定的住所,一个幽暗深邃的山洞附近,对西王母悄声示意道: “主君请看。” 西王母循声望去,便见到两只猴子正抱在一起,一边快乐地尖叫,一边从长满野草的山坡上骨碌碌滚下去,等滚到山脚之后,就再一前一后跑回山顶,顶着满头草叶和浑身泥土再滚一遍,嬉笑打闹,亲密无间,精神状态超级健康,领先同时代其他生物几十条赛道。 如此重复了没几个来回后,它们累了,便就近爬到最近的大树上,开始吧唧吧唧摘果子吃;吃着吃着,两只猴子便亲密地靠在了一起,连带着它们从树枝间垂下的尾巴,也勾缠在一块儿了。 哪怕它们尚不能言语,不通事理,甚至连性别都没划分出来,很难说这到底是同胞之情还是手足之情还是家庭情分,可从它们的动作中,也能看出它们的感情格外真挚朴实: 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只要有吃的,有玩的,能永远不分开,互相照顾,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然而就在这两只猴子,将尾巴勾缠在一块儿的那一瞬间,一缕已经被玄鸟净化过、淡得不能再淡了的地之浊气,从地下悄然泛了上来,注入了一只猴子的体内。 就这样,在西王母和种火老母的注视下,野兽的群体里,又再度出现了“雄性”这一死灰复燃的概念。 西王母万万没想到,已经被碎尸万段了的地之浊气还有卷土重来的这一天。 她惊怒不已,拂袖而起,太古的神灵心念一动之下,九天之上便风起云涌。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瞬间变得乌云密布,数十人合抱粗的闪电烁着蓝白相间的光芒在云层中穿梭,宛如万军齐至的雷声从远方飞速席卷而来,只要她一念之下,这新生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地之浊气,就要在西王母的震怒下被再度彻裂、送入虚空: “竖子尔敢——” 然而在她举起手的前一刻,种火老母急急飞身上前,拉住了西王母的羽衣,苦苦相劝: “主君莫急,且听我一言!” 西王母震怒之下,天地失色,山川震动,若此刻从远处遥遥望去,哪怕是最心明眼亮的、能远目的神灵,也只能看到从种火老母身上透来的一点不灭的金光。 恰如在后世所有的科学体系里,人类和动物的区别,便是从“使用火和工具”而分的;在后世所有的神话里,人类的时代,便是从“火种”开始的那样。 在昆仑山上隐姓埋名了千百年之久的种火老母,眼下在面对着暴怒的西王母的时候,竟半点惊慌的神色也无,因为她终于明悟了自己的神职与命运: 人类的纪元将由火种开始,新的时代要从她这里写下第一笔。 所有史诗的开始,都是从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开始的;巨神与圣贤陨落之后,便要从她们的尸骸与遗泽里,滋养出下一个故事。 眼下,女娲、高禖、炎黄诸将皆已陨落,若说太古时期还有什么遗存的话,便是被保存在种火老母手中金杯的“火种”,还有西王母本人: 如果能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让西王母利用火种,开启全新的、由她掌权的时代,从根源处把“西王母手握大权”的这一基本法则给定下来,那么日后,地之浊气哪怕再演化升级一百万次,在如此牢实的根基面前,也无计可施! 于是她手持金杯,半跪在西王母面前,高举手中金杯,恳切道: “要是主君觉得此子非杀不可,它不过是蝼蚁之躯,只要主君心念一动,它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何须急在这一时呢?” “更何况,在地之浊气之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亟待主君处理!” 西王母闻言,勉强按捺住满心怒火,对种火老母言简意赅道:“你说。” 种火老母悄悄松了口气,又急急道:“天道既然已经说了,接下来是‘人类’的纪元;可高禖神已然陨落,高禖遗孤不知所踪,为了完成既定的命运,天道一定会用别的办法,把人类给造出来的。” 她指了指那对已经滚到一起去,开始繁衍生息起来的猴子,对西王母道: “高禖神一死,她掌管的繁衍与万物生息的神职便空了下来,没有神灵能够接手;因此这段时间以来,万物的繁衍生息就没有了顺序,都是从心而来、随心而去。” “我见世间无数生灵,眼下竟都在用同样的方式交合,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未来的‘人类’,会不会就是从今日正在交合的这些物种中,诞生出来的?” 第160章 障壁:这才是真的“死了”。 在三十三重天落成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一界都空荡荡的,半点活人气儿也没有,明明是琼堆玉砌的瑶台阆苑,却好似冰雪雕就的城池一样,美则美矣,却极冷极静,饶是最活泼、最爱热闹的鹌鹑,也不敢再如同以往一样嬉笑喧哗,生怕惊扰了此处的静谧。 偌大的城池里,只有原本就隶属昆仑的生灵存在,可这些生灵也太少了。它们的数量若放在昆仑山上来看,尚且能被称之为“族群”;可一旦来到足足有三十三个昆仑山这么大的天界,就连一层都填不满。 西王母在最初建立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她的本体当时被火种锻造得有千万丈高,因此在她手下成型的城池,也自然要拥有与之相配的规模。 直到整个天界都安定下来之后,养精蓄锐完毕、自然也恢复了正常形体的西王母从梦中醒来,试图按照以前还在昆仑山上时的旧例,去巡视一下自己的领土,这才发现天界的规模委实有点大了: 大到原本比邻而居的赤鲑和文鳐,再也不能摇摆着尾巴凑在一起,拨弄水花;大到原本形影不离的好搭档凤凰和鸾鸟,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拍拍翅膀就能去对方家里串门。 它们还想按照昆仑山的旧例划分出居住区域,却发现按照现在的天界大小,它们一个种族独占一个山头都没问题。 可如果真按这样居住的话,距离过远会产生的,不仅仅只有美,还有生疏。等千百万年过去,等一代又一代新生儿被繁衍出来之后,谁还会顾念昔日的情分?只怕连知晓都无从知晓。 于是西王母刚出瑶池,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各处实地巡视,就被熙熙攘攘簇拥在瑶池入口的家伙们给拦住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时间让空荡荡的瑶池都热闹了许多: “主君主君,能不能在我们的山脚底下再加一条河啊?按照现在的地理位置来看,我们和赤鲑住得太远了,平日里想要串门聊天都要走上半个月,好麻烦的。” ——这是本来就和赤鲑关系不错的毒鸟钦原。 因为钦原浑身都是剧毒,碰到什么就会蛰死什么,所有和它一同生活在地面上的生灵,假如没有很强的抗毒性和生命力,在看到钦原的那一刻就会绕得远远的,生怕自己小命不保;但赤鲑是生活在水里的生灵,只要钦原不去碰水,就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到它们。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互不影响互不伤害却又比邻而居的情况下,双方的关系竟就这样诡异地好起来了,也难怪钦原会不适应“我的好邻居突然换了个人”这件事。 但这话一说出口,钦原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主君是不是离我们太远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钦原立刻抬头,遥遥看向西王母的方向,却越看越心惊: 以往大家都还在昆仑的时候,主君便是身居高座,看向我们的眼神也格外亲切柔和,不管是神灵还是异兽,大家都会默认这样的主君是我们的大家长……可天界实在太大、太冷了。不知是距离太远的缘故,还是因为我被天风给吹迷了眼,我竟都看不清主君的神情。 一旦有了这种疏离的“距离感”,那么之前的那番话,便不该说: 如果它们和西王母之间,还是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那这些话就说得没问题,就是很寻常的晚辈向长辈寻求庇护而已。 可在这种“疏离感”产生之后,双方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普通的长辈和晚辈了,更偏向于庇护者与被庇护者的简单粗暴的上下级关系。 在这样不甚亲密的情况下,所有的人情往来,就都要按照“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可钦原最近也没做什么建功立业的大事,不好轻易提出要求。因此,如果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哪怕钦原眼下遇上件再为难一万倍的事,也不会轻易开口请求庇护的。 此刻,不仅钦原本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其余前来觐见西王母的生灵们也慢慢停下了七嘴八舌的问候声,一时间面面相觑,却又哑口无言,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一个人保持沉默的时候,或许会被旁人轻易忽视;但如果千百万人在这一刻齐齐陷入沉默,不再说话,那么这份安静里,便有了格外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这全场悄然无声的压迫感之下,不光西王母本人觉得不对劲,就连前来拜见主君的生灵们也一迭声在心里叫苦: 天也,地也!有没有人愿意出来吱个声儿啊,总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都不用主君多说什么,我们就能自己把自己给紧张死了! 在群众无声而热切的期盼中,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多久,便有专业精通“如何缓和气氛”的生灵站了出来,试图打开话匣子: “主君,你看我们,一共就这么点大,别说形体大一些的巨兽了,怕是人类来,都能一只手捧起我们五六个。” ——这是专门负责给昆仑山上的神灵们裁剪衣物的鹌鹑,因为不管是昆仑墟还是新昆仑里,如此玲珑娇小的种族只有它们这一群。 也正因如此,在绝大部分别的种族都已经顺利安置了下来,开始进一步考虑怎样适应天界新生活、怎样过得更好的时候,鹌鹑们遇到的问题也格外与众不同,因为它们连最开始的“安置下来”都做不到: “本来在昆仑山上住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自己的领地太空旷了,哪怕按照‘每天都有新生儿出现不会夭折’的情况推算下去,也要过上百八十年,才能把这个山头给住满……结果现在来了更大的三十三重天,我们是真的住不惯呀!” 和钦原、九尾、土蝼这些罕见的异兽不同,鹌鹑群体的数量格外可观。就好像在一座森林中,位于食物链上层的猛兽个头大、有进攻性,但数量也少;反而是食物链中下层的小动物的数量才是最多的。 前者靠个头取胜,后者靠数量取胜。然而在新落成的三十三重天里,原本在昆仑山上,就连一个山头都住不满的鹌鹑们,就更是不适应了,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广人稀”: “我们昨天就说要去南山采摘蓑草,好编织能在下雨天也穿的衣服,结果我们昨天天一亮就出了门,直到今天还没走到,就只好先来主君这里了,请主君帮我们想想办法。”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们的形状变大一点?这样的话,我们的领地好歹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空旷啦。” 当年在昆仑山上的时候,鹌鹑们凑在一起,就格外热闹,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哪怕是最严肃的西王母,在看着它们玩闹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露出轻松的微笑。 可眼下,当它们再度在天界抱成一团的时候,却发现,不管它们怎样鸣叫,怎样试着烘托出热热闹闹的气氛,怎样对着主君撒娇,所有的声音在席卷过的长风里,就都轻轻一吹,便尽数散去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哪怕是再亲密的声音,在白玉的城池、萧萧的冷风里扩散回荡开来,便只有冰冷的回声;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撒娇卖痴,在现在听来,便像是不知饗足、贪得无厌。 于是鹌鹑们也慢慢止住了话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最爱热闹的鹌鹑们都不再炒热气氛了,数十丈的瑶池里,便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生灵发出半点动静来,试图拉近自己和西王母之间的关系: 因为瑶池实在太大了,横亘在主君御座和瑶台之间的玉阶太长了,三十三重天里的风太冷了。 在这样的三万六千级玉阶之下,在这样的迢迢阻隔之间,在寒冷得仿佛都能把人的血液给冻结的长风里,饶是它们之前,再怎么想念和担忧它们的主君,再怎么在心底给自己打过一万遍“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像以前一样尊敬和信赖主君”的预防针,可是在见到已经成为了“众神之首”的西王母后,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压与尊贵,便让它们情不自禁便要低头臣服。 在西王母饮尽火种的那一刻,她的身份便从此超然于万物: 她的言语含有力量,一旦开口,便是法则,因此她不可轻易发出半点声音;她的动作蕴有威能,哪怕是最轻微不过的一个抬眼和挥手,也足以毁灭一整座昆仑墟。 因此,这些生灵下意识产生的疏离感,并不是真的生分,而是某种连它们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求生”: 当林中的野兔在面对斑斓的猛虎之时,哪怕猛虎再温和一万倍,它的潜意识也会告诉它,快逃,否则会死。 同理可知,普通的异兽在面对神灵之首的时候,自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西王母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因为后者只是在脑海里随便想想“可爱死了”这样夸张的言语,也能毁灭它们;饶是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神灵,在面对比自己更高一级的存在的时候,也只能俯首叩拜。 不管她们再怎么想要亲近西王母,也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扑过去,依偎在西王母的脚下撒娇,只能踏着重重长阶拾级而上,恰如凡间的臣子叩见帝王那样,拜倒在她的御座之前。 不知道是谁最先拜下去的,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这一道声音的。一人行动,便有千百人相随;千百人相随,则大势已成,无可更移。 总之,当它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只不过数息之间,原本簇拥在瑶台上的千万生灵,便像是得到了什么冥冥中的启示似的,齐齐止住了所有言语,以站在最前方的鹌鹑们为中心,向着玉阶尽头的西王母依次跪拜下去。 第161章 再造:候人兮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人类世界的秩序基本确定下来之后,天界和人间便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往来;便是有,也多半是以凤凰和开明兽为首的天界成员,满怀期盼与希冀地从九重天上,单方面长久地注视着人类。 在一干闲得没事,不知道干什么的同僚中,只有鸾鸟格外突出,属实是一堆“因为刚刚调岗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手足无措的咸鱼里,唯一的积极分子了: 既然大家把辅佐陛下的重任交给了我,那我总得想办法做点成绩出来呀! 可问题是,现在的天界和人间都太平得很,各成一体,秩序井然,“绝地天通”的威力不可小觑,人类和神灵都只能在自己的地盘各过各的,它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只能有劲没处使,不知道要做什么。 而鸾鸟想要的,为瑶池王母效力尽忠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大概在人间平稳运行了数十年后,有一阵轻盈的雾气,从炎黄部落曾与少昊部落决战过的各战场上缓缓飘出。 这些雾气一开始并没有具体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自然现象;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东西并未散去,而是汇聚在了一起,甚至还逐渐凝结出了人形,这就不太普通了。 更不普通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些半透明的、惨白的形体从人间飘过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看见它们;可它们所过之处,要么作物歉收要么家畜受惊,部分身体本就虚弱的人更是在它们带来的阴寒之气里重病濒死,伤害极大,又因不可见而无法预测,实在是令人焦头烂额的一大天灾。 之前负责掌管昆仑墟时令的陆吾,看着它们所过之处,不管是什么季节都要一秒钟变成严冬的惨况,只觉心急如焚,忧愁叹息: “哎,要是我还在人间,哪里还会有这种事情……” 眼下也负责为天界神灵裁衣的鹌鹑,也不免急得叽叽喳喳了起来: “要是我们能送些衣服下去,她们也不会冻成这个样子哪!” “就真的没有能够连通天界和人间的办法吗?” 然而人类这一群体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毕竟也是女娲后裔,毕竟也是从火种里诞生出来的、新纪元的主人。 于是在神灵们满含担忧的注视下,不过短短数年时间,人类便已经找到了应对这些不知名生灵的办法: 她们虽然没有掌管“纺织”和“制衣”的神灵,却无师自通学会了使用皮毛做出更厚实的衣物御寒;她们只靠着一点点留存下来的火种,就学会了取暖和食用熟食;她们虽无从得知昔日神灵纪元之盛景,更无从得知听訞等人的威名,却靠着本能里对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原本应该存活至今协助人类的神灵的亲近,将“巫”这一职业,从尘封的时光中重启。 眼见人间的情况逐步向好,天界诸生灵虽不免有所失落,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虽然没能帮上你们的忙,有些遗憾;但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就这样,随着人类的世界愈发兴旺,关注着人间的生灵也越来越少,除去依然尽职尽责,守护在天门处的凤凰鸾鸟,就连开明兽,都不再转动她的九个头颅注视四方。 直到这些不知名的、已经对人类没有什么杀伤力了的形体诞生满一百年后,嘹亮的凤鸣声陡然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响起,清越嘹亮一如往昔: “报——!有人间访客到!” 凤凰这一嗓子喊出来,直接把天界的生灵们全都惊呆了,因为这其中蕴含的意味非同小可: 在“人类”和“神灵”这两种存在已然被天道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情况下,是什么东西还能抵达神灵居住的三十三重天? 只能是独立于“人类”和“神灵”这两个种族之外的第三方。 可这个第三方的来历就很微妙。少昊部落留给所有人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了,连带着大家对从战场上诞生出来的这些家伙也没什么好感: 你们如果是和我们一样的正经神灵的话,天道是不会允许你们破坏它制定下的规则的,早就把你们送到天界来了;而且之前你们在人间造成的破坏有目共睹,你们是善是恶,还真不好说。 凤凰和鸾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这团雾气明确表示出“想要求见瑶池王母”的意思后,它们立刻围绕住了还在盘旋不定的这团雾气,拿出了十二万分的严谨盘问了起来,日后已成型的三十三重天的、格外严密的天门守卫制度于此初见雏形: “你不能这样无名无姓地去拜见主君,太失礼了,而且我们也不好通报。” “说出你的来路,告诉我们你的来意。见你与否是主君的事务,但在此之前,为主君排除一切潜在风险是我们的责任。” 此时的凤凰和鸾鸟还未失去说话的能力,口齿清晰,头脑伶俐,又有从实打实的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气势助威,很少有生灵能直面它们的威势。 很明显,新诞生的这个“第三方”也不能。 在凤凰和鸾鸟的询问下,无数张模糊混沌的面容从雾气中一闪而过,千人千面、千口千心的族群最后凝聚成一人的形体,很显然,这就是被推选出来作为这个族群的集体发言人的代表,恰如只有凤凰和鸾鸟中的佼佼者,才能担任这一种族的首脑那样: “我是从涿鹿、阪泉等炎黄与少昊交战处,凝聚而成的亡者的集合,天道令我生而知之,名‘鬼神’。” 然而这个答案并不能令细心的凤凰和鸾鸟满意。 二者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一句话也没说,就完成了分工: 脚程更快的凤凰一飞冲天,顶着越往上走越冰冷刺骨的寒风,去给居住在离恨天的瑶池王母通信;更细心的鸾鸟便留了下来,对这些自称“鬼神”的家伙进行新一轮的盘问。 鸾鸟:“你既说你是‘亡者的集合’,那你更偏重哪一方?是属于天之清气的一方,还是属于地之浊气的一方?” 面容模糊的鬼神闻言,扭曲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为难地从那一团雾气的深处挤出个声音: “这个……请容我解释。昔年二帝讨伐悖逆之臣时,若不是少昊诡计多端,篡改盟书,按照双方各自的实力,自然是炎黄部落要胜过少昊部落,后者的伤亡比前者要多得多。”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鬼神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魂。 鸾鸟闻言,立刻便高举青铜的盾牌,试图用这块几百斤的金属给这家伙来个字面意义上的“先斩后奏”: 话说得再委婉也没用,我已经听出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了,受死吧!等把你这个一看就是要命的潜在威胁处理掉后,我再去跟主君请罪也不迟! 它的动作足够快,但鬼神的动作更快,因为在它说出这番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正常人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家伙是“兵马未动,逃跑计划已然万全”。 饶是如此,它也险些没能躲得开鸾鸟这气势汹汹的雷霆一击。 沉重的盾牌在与它擦肩而过的一瞬,很难分得清透骨而来的,究竟是金属的冷意还是鸾鸟的杀意,饶是没有实体的它都感受到了某种令人血管鼓胀、几欲迸裂的压力: 但凡它浑身上下有一点半点的实体,与这玩意儿相撞的那个部分,就要连骨头到血肉都被砸成泥糊糊了! 它既是从亡者的躯体里诞生的,自然知晓凤凰和鸾鸟作为“西王母”空中战力的实力,于是一边拼命溃散奔逃,一边飞速解释: “鸾鸟,你可想明白了,我们能抵达此处,还能‘生而知之’,自然是得了天道的允许,你若想像你的陛下一样逆天而行,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她那样的实力!”——这是威吓。 “更何况我们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生活在三十三重天里,谁想从诞生的时候就站在所有生灵的对立面?”——这是卖惨。 它的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气喘吁吁,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实在软硬具备,高低得判个满分的“很有骨气的求饶”,然而鸾鸟半分动容的迹象都没有,因着昔年少昊以鹦鹉巧舌,诓骗听訞与玄鸟的血案如在眼前。 于是鸾鸟鼓动双翼追击而出,誓要将这立场不明不白的第三方鬼神彻底击碎在天界。 在日母的金辉下,鸾鸟青色的尾羽泛出金属的冰冷色泽,柔软的绒毛一瞬化作锋锐的倒刺,千万羽依次展开,便宛如千万善射的好手挽弓搭弦: “我不信,我不听。” 在鸾鸟的沸腾杀意下,就连天界的朔风都能被割开。它展开双翼高悬在空中,一声长啸之下,便有无数鸾鸟腾空而起,森冷青色的长河蔓延得一眼都望不到头: “杀了它,我自会去向主君请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来自凡间的鬼神突然明悟了什么: 她们是不能用天道的威势去压迫的生物,是不能用自身的惨况去打动的存在,因为她们的威严与平易、慈悲与冷酷皆与生俱来。 ——那么,如果用她们的同类的存在来撼动她们的心神呢? 鸾鸟的盾牌已经逼到了鬼神的面前,无数密密麻麻的羽箭也已封锁住了这团雾气的所有退路,即便它是无形的存在,也不可能从如此密不透风的罗网中脱逃。 于是它孤注一掷地嘶吼出声: “况且我们也不是为了什么龌龊目的而来的,是为了让人类世界能够更好运转,特意前来的。高禖神虽已陨落,但她的子嗣依然有着人类的命运与躯壳,与人类息息相关,甚至还生活在千万年后的凡间,你难不成真就忍心让故人之子生活在那种地方受苦?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 第162章 瑶姬:大道不死,故我长生。 他刚一动这个念头,便觉心中有如一万只鼓齐齐擂响震鸣。 东王公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和昔年悖逆篡位的少昊无异,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为了尽快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了,东王公赶忙对面前的老巫追问道: “敢问你们前任主君的姊妹,化身而成的顽石身在何方?” 老妪不疑有他,便给东王公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她在我们部落里最高的山上。” 东王公道谢过后,便循着老妪给出的方向赶去。行了半日后,果然见一高山,笔峰挺立,曲涧深沉,花木争奇,松篁斗翠。1 不过这座山的美景都不算什么,因为在目光敏锐的神仙眼中,有着比区区风景更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块人形的石头立在山峰上,原本应该是人类面孔的部位,遥遥望向远处;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便能见到河泽奔涌,万物竞发——那是她的姊妹曾经远行治水的地方。 空中还回荡着如泣如诉的空灵歌声,简短的“候人兮猗”四个字在淙淙水声的应和下,回荡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不管是唱起这首歌谣的,还是被这首歌谣所祝福、所期盼的,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东王公心生感叹,缓步走上前去,在这块顽石的面前深深拜下,恭恭敬敬道: “见过尊驾。” 他虽然尚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对一块顽石如此执着,但他“想要挣得一席之地”的想法,早已在冥冥中为他做出了选择: 如果自己的身份因为发源于地之浊气而被忌惮,那攀一门足够有说服力的亲戚为自己撑腰,不就行了? 这块顽石看似毫无生机——也是,毕竟如果它只要还有一丝复苏的机会,按照女人们永远不会放弃同类的习惯,就一定会将她唤醒再带回部落——然而东王公却灵机一动,想出了某个缺德又可靠的办法: 已经逝去的人,是不可能被人间的感情和牵绊打动得起死回生的。 可我只想要一门足够显赫的亲族,好让我有个依靠,那我又为什么非要指望,从这块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亲情不能唤回亡者,但责任和义务却可以催逼出全新的神灵。 于是东王公灵光一闪,对这块顽石再度拜下,恳切道: “尊驾与姊妹携手同心治水之功,我等便是在三十三重天,也有所耳闻。如此高义大德,着实令人钦佩不已。” “但尊驾有所不知,之前明明已经被治理好的水患,在近些年来又有复辟之势,引发的人类伤亡不知凡几。哎!若是姒氏还在,见到此等情形,不知该有多伤心。” 这话倒也不能算东王公说谎,因为他正是为了引渡最新一批被洪水带走生命的人类亡魂而来的: “还请尊驾怜悯我等,且动一动身吧。因着此时,天界与人间之间互不相通,除我这般专门负责协理人类生死轮回之事的神仙外,任何存在都不得下界,自然也无法对人间的惨况施以援手。” “尊驾生前曾是姒氏的姊妹,死后英魂不散,驻守在此,护持多年,自然是一等一有担当的人物。可若没有尊驾出手,你们曾庇护过的城池和人民,怕是就要在接下来的洪水中再度毁于一旦了。” 随着东王公的话语出口,原本毫无生机的顽石上,渐渐裂开一道缝隙,万千烂漫金光从中涌出,簇拥在顽石周围,久久不散,祥云紫气平地而起,分明是全新的神灵将要降世的征兆。 东王公见此情形,心下大喜,想道,幸好她们都是重情重义、有担当的家伙,否则的话,这一套还真不能管用。 于是他又趁热打铁,深深拜下,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动容道: “还请尊驾救她们一救!” 东王公话音落定后,那块在此地默默伫立了十余年,似乎日后也会一直这样沉默坚守下去的顽石,陡然从中裂开,迸发出一阵令人目眩神秘的辉光。 一刹那,祥云簇拥,香雾环绕,在冲天的金光和紫气中,一位披锦绣罗衣、着明珠之屐、曳雾绡轻裾、佩芳霭幽兰的女子,从碎为两半的巨石中现出身形。2 她的双眸是与澄澈的湖泊一般的碧蓝,只要望去,便宛如置身汪洋;她的周身萦绕着湿润的水汽与云雾,这便是后世人在提及她的时候,永远都避不过去的、最关键的描述,“旦为行云,暮为行雨”。 而与此同时,远在天界的神灵们,也感受到了这位仙人的诞生,知晓了她的名号。 因着她在她的姊妹姒氏平定洪水之时,曾以歌声遥祝平安,又在后方为她安定部落,因此,姒氏的功绩,便也一并记在她的身上了: 斩石疏波,有功见纪;巫山之女,高唐之姬。 瑶草鬘鬟,如漂如停;详而视之,玉树之形。3 这便是“瑶姬”。 然而这位新生的存在却并非神灵。 一来,她是从人类死后的遗骸里化身而成的;二来,她又是经由东王公之手点化而成的。 就好像被瑶池王母点化而成的东王公,生来就是比“神灵”更低一级的“仙人”一样,如此看来,新生的瑶姬应该比“仙人”再低一级才对。 但瑶姬和东王公不同。她是天之清气,天生就比地之浊气更高一等;且她姊妹二人生前治水有功,所以新生的瑶姬的身份闻风便涨,在滔天的功德金光里,瑶姬突破了点化者东王公的限制,她的身份就此定下: 这便是世界上的第二位“仙”。 女仙与男仙均已就位,从此,只属于“神灵”的时代过去,“神仙”的时代缓缓开启。 瑶姬甫一诞生,便明了了自己的职责: 既有江河,便该有堤坝相称;既有水神,便该有能限制和引导水神的存在与之呼应。 然而原本应该与水神互相牵制、维持平衡的异兽,已经化作火神祝融,于天界诞生,无法前往人间;也难怪瑶姬的前身和姒会为了治水而尽心竭力,因为原本应该协理她们的神灵不在此间。 于是瑶姬一抬手,便有湿润的云雾聚集,簇拥在她的身边,空濛缥缈,如梦如幻,随着她一同往当年,姒曾经治水的方向行去。 ——这便是“神仙”这个群体里,最早的“驾云”的概念。 东王公立刻有样学样也驾起祥云,然而他法力不足,没能走出多远,便险些一头栽进河里,弄得浑身都湿淋淋的,头上还挂了几片水草,鲜活的鱼虾兜着一汪水在他的广袖中挣扎,好不狼狈。 等他终于赶到瑶姬所在的地方的时候,却看到瑶姬已经和那位新生的水神席地而坐,并肩望向部落的方向了。 这位新生的水神的名字依然是“共工”,也和之前曾为炎黄部落效力的那位,以一己之力撞塌不周山向西王母求救的神灵,有着一样的红发和蛇身。 只不过她的眼神更温和宁静,她的举止也更进退有度,那种懒洋洋却又充满野性的感觉一去不复返,预示着在姒氏的劝导下,原本桀骜不驯的河流,即将对人类低下它们高贵的头颅: 自此之后,再过千年,便要有电力、大坝、水库。 两人并肩而坐,充满水汽的风拂过她们的长发与衣裙,于是新生的共工开口的时候,她清清淡淡的声音里,便也多了一丝如水波轻漾的温柔: “我前段时间,觉着姒留下来的限制逐渐减弱,便猜到近些日子该有人来,继续束缚我了。” “怎么今年,来的却是你?” 瑶姬亦轻声答道:“我的阿姊因为难产,不治身亡,魂归幽冥;我因着长期眺望,又打理内务,操劳过度,已陨落于我的领土涂山之上。” 新生的神仙一挥手,便有两只流光溢彩、非金非玉的酒杯,从她们面前的长河中一跃而起,长河浩浩汤汤,奔涌不止,连带着从中盛出的河水,也有着滔滔滚滚之相: “今日来见你的,是我的阿姊,也是我的前身;是我们的‘巫’,也是我们的‘民’。风云聚散,山水虚盈;大道不死,故我长生。”4 “我知你并非有意再度引发洪水,因着这河流的天性便难驯;我的阿姊将半生心血皆投入你处,今日我便要来,继承她的遗愿,行她的道路。” 瑶姬将酒杯往共工的面前推了推,真挚道: “你若有心,便与我同饮一杯江水。以此为契,誓天不负,从此岁岁年年,世世代代,凡是河泽,若无有暴雨,便永不可没过人类所修筑的河堤去。” 共工垂眸,略一思考,便答应了这个请求,因为这个请求给出了明确的限制,又给了她自由发挥的空余,实在是双赢的局面,便自空中接过酒杯,与瑶姬轻轻一碰,应和道: “以此为契,誓天不负。” ——从此,世界上的发誓,便再也没有了如太古时期那般,指女娲、高禖与西王母起誓的概念,因为她们在众生的眼中,已然融为一体,这便是至高无上、尊无伦比的“天”。 瑶姬与共工定下盟约后,这才见到东王公气喘吁吁地姗姗来迟,对她不住作揖道: “恭喜恭喜,尊驾果然法力无边,竟真能劝说水神听从教化,止住水流。既如此,我便先指引亡魂前往幽冥界了,还请二位速速前往三十三重天,与瑶池王母相见则个!” 瑶姬闻言,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共工道:“你可要随我去向部落众人辞行?” 共工略一想,只觉无不妥之处,便颔首答道:“善。” 第163章 青鸾:三界六大种族齐备。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三界的运行始终趋于稳定: 瑶池王母管理天界,统率神灵与异兽;人类生前在大地上自由自在繁衍生息,死后则循着通道前往幽冥;东王公则始终留在幽冥界,协理生死之事。 时间一久,哪怕东王公是神灵,也累得腰杆都直不起来了。 于是他百忙之中抽空回到天界,试图从瑶池王母那里再得到一点帮助,否则他真的会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累死在岗位上的男仙: “陛下,我便是铁打铜铸的身子,也支撑不了这么久……还请陛下可怜可怜我,发发慈悲,帮我想想办法吧。” 瑶池王母能怎么办,她也很苦恼啊: 天界空有一帮人才,却运不出去;硕果仅存的、唯一能在三界之间自如来去的,却又是个能力不足的家伙。闹心,属实闹心。 此时,距离东王公诞生,已经过去了数十年;距离那场令整个三十三重天都震动不已的大火,也已过去了半个世纪。 如此漫长的时间里,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就好比最初前往幽冥的那一批人类,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已经在转生第二次第三次了;就好比幽冥界里,新生的“十八层地狱”这个区域里,已经投放了不少罪人,开始运行使用。 人间和幽冥界的气象日新月异,相比之下,天界的生活实在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半点波澜也没有: 大家都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是之前在昆仑墟上一同生活了数百年的同胞;哪怕是新来的家伙,要么和自己有沾亲带故的关系,要么就是品行高洁之辈;再加上物资充足,空间广阔,人人都各司其职,生活平安富足,这样下去,便是再过一万年,也不会有什么波动。 ——直至今日,在东王公提出“需要有人辅佐幽冥界事务”这一要求的那一刻,一道冲天的红光,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喷薄而出,染红了晴空。 原本在四梵天里,懒洋洋闭目养神的开明兽,哪怕在隔着这么多重天的情况下,也被激得陡然跃起,拼命甩着脑袋,毕竟这家伙的头比别的神灵都多,受到的强光刺激也是别人的好几倍: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发生什么事了,有人知道吗?” 只可惜没有人能回答她,因为大家已然习惯了天界的平静无波,陡然被如此异况冲击一下,属实是闹哄哄一团好不热闹。 异兽奔走,百鸟腾空。凡是能远望的神灵,无不齐齐注目彼方;哪怕是新晋的瑶姬和共工,也不由得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身边的人: “请问前辈,之前曾见过这般异象么?” 坐在她们面前的,赫然便是雨师和祝融。 二人对视一眼,亦困惑不已地摇摇头。只不过祝融在下意识摇头否认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倒是让往日里最沉稳的雨师率先开口了: “之前虽的确有过与此相似的情况,但那时情况特殊,而且陛下燃起的天火更是早已熄灭……可除去那一日的火海之外,我还真再也没有见过这番情形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祝融也心事重重地开口道: “我是从陛下的火种中被催生出来的,司掌火焰的神灵,自然能感受到相应力量的来源。”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不会错,这股涌动的力量,分明和陛下的火一模一样。而且我依稀记得,好像那日,鸾鸟曾经试图保存过天火……难不成它真的成功了?” 众人闻言,无不惊讶,齐齐向太皇黄曾天的方向望去。 祝融是集合所有与火相关的异兽的精魄进化诞生的神灵,自然对它们的期盼有所了解。她回忆着当年,无数异兽曾对鸾鸟说过的那句“陛下就交给你们了”的话语,不由得喃喃道: “……莫非还真叫它做成了?” 在祝融的期盼中,在瑶池王母的疑惑中,在东王公不解的目光中,已然不能被称作“鸾鸟”,只能被称为“青鸾”的存在,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瑶池王母御座之下,将它好不容易才背负过来的一面镜子,呈到了瑶池王母面前,哑声道: “……主君请看。”1 在这冶炼神器的数十年里,青鸾的模样,早已变得连凤凰都认不出来了: 它原本强健有力的身躯,早已因为被火种灼枯了血肉,而变得清瘦;它原本华美绚烂的羽毛,也被火种冶炼得只剩与高温之下的火焰一样的纯青色。 往日里,它随时随地都带在身边的盾牌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便是这面镜子;唯有从镜身周围那些与盾牌一模一样的,古奥又神秘的花纹,才能看出,这面镜子的原型,便是它的武器。 青鸾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就连与它朝夕相处多年的凤凰,在见到它的第一时间,也没敢认,好容易等青鸾开口,它才从这家伙说话的语气中分辨出来: 面前这形容枯槁的家伙,竟真是自己的同僚! 它惊讶地一振翅,可未曾想,就连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所引发的风,都险些把青鸾吹走;幸好瑶池王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青鸾的双足,才让它不至于刚顶着疼痛和威压,胆战心惊地爬上离恨天,就又被不小心掀下去。 如此,凤凰便愈发惊讶,急急追问道:“哎呀,阿鸾!你这是怎么了?” 青鸾用力喘了几口气,这才从“背着沉重的镜子从最底层一路爬上来”的体力活中缓了过来,对瑶池王母禀报道: “这是我……多年前,从主君这里借得火种,又辅以曾与鬼神交战而染上的幽冥气息,将盾牌重新熔铸,冶炼而成的。” “我将它命名为‘幽冥宝镜’,今日特来,呈现主君……唯愿主君之业,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说完这番话后,本就十分虚弱了的青鸾,更是彻底失却了浑身的力气,双眼紧闭,从万丈玉阶的尽头一头栽下,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入了那个玄鸟遗留下来的,连通幽冥界和天界的通道里。 凤凰跟随在瑶池王母身边多年,亲眼见着瑶池王母处理诸多事务后,自然知道进入这个通道意味着什么,不由得目眦欲裂,振翅而上,却终究来不及。 它奋力追赶之下,却始终未能追上青鸾,甚至连它的一片尾羽都无法触及。无奈之下,凤凰只得望着青鸾愈发远去的身影,心头痛如刀割,难以自抑地发出一道悲怆的大喊: “阿鸾——!!!” 它话音未落,便觉身后有一道狂风腾空而起! 瑶池王母后发而先至,长袖一挥,便有汹涌澎湃的气流从她手中涌出,试图托住青鸾沉重无力的躯壳。 她这一手的威力绝不可小觑。放在往日里,这一托,便有着能将平地抬升成高山、将江河拦腰截断的威势,若是再带上几分杀机,那么就连神灵,都不敢正面迎上。 可即便如此,瑶池王母也未能接住青鸾的身躯。 因为这一幕的本质,是它耗尽了心血后,命中注定要陨落的自然规律,并非神灵之力可扭转干涉。 你要怎样,才能让已经死去的花朵重新绽放?你要怎样,才能让已经干涸的水流再度涌动?已经“死了”的事物,是不可能再回来的;哪怕是神灵,再度诞生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与她们的前身,有着一模一样神职,内在却又迥然不同的另一种存在了。 瑶池王母虽没能挽留住青鸾,但她携来的风雷终于还是起了一些作用: 在周身围绕着的气流簇拥下,青鸾在无知无觉向下坠落的途中,竟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就这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的嶙峋怪石与参天巨树,直至落到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这才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殷红如桃花,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一看便是神灵的心头血,才能有的颜色。 它多年前,也曾这样从天而降过一次。 但那时,它还不是“青鸾”,是力量更加强大的“鸾鸟”,因此这种意外对它来说,只不过是小小挫折,好好养伤,就肯定能迅速康复。 可它深知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如若不赶紧让瑶池王母也能有管理生死之事的权能,那么假以时日,地之浊气若借着地府卷土重来,曾发生在少昊部落和炎黄部落之间的血案,便定然要重演。 于是,鸾鸟根本无暇休憩,而是立刻便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工作,花费了漫长的时光,耗尽了自己的心血,日日夜夜与火种相处,终于将它那曾从不离身的盾牌,锻造成了一面宝镜。 这面镜子的用途不在于“战斗”,而在于“监管”。只要力量足够,那么任何一个使用者,就都能从中窥见任何一个存在的前世今生。 对于“需要裁定此人生前善恶进而决定下辈子归属”的幽冥界来说,还有什么比这面镜子更适用? 而只要幽冥界真的使用了这面镜子,这面出自瑶池王母麾下青鸾之手,又是借用瑶池王母的火种锻造出来的,如此一来,这一界便永远无法脱离瑶池王母的掌控,永远都要受天界的影响和制约。 这真的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的确如青鸾曾构思过的那样,这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宝器,这件法器只要存在,就永远能握住幽冥界的命脉! 一念至此,被刚刚的疼痛给逼得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青鸾,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恍恍惚惚的微笑。 只可惜青鸾的这个微笑尚未完全成型,便在它看见自己身边那一捧金红交织的血迹的时候,便怔住了: “……怎会如此?这,这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164章 宝镜:太虚幻境,灌愁海,放春山。 这是一面镜子。 这是一面锃光瓦亮的镜子。 这是一面刚刚被锻造出来的,还带着微微热意的镜子。 有火种余威覆盖其上,别说东王公了,就连比他更强的凤凰都不太敢去触碰它,二者作为眼下少有的还能在离恨天中久居的生灵,不得不耐心垂首等候,一直等到瑶池王母在确认过青鸾无碍后,这才将注意力投向面前的宝镜。 她向着宝镜伸出手去,将它摆正,却未能从光洁的镜面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干瘪而枯瘦的人类。 这人类已然死去,所有的生机都在她的身上断绝了。眼下,她正孤零零地躺在黑暗狭小的坟墓里,在她陈尸其上的高台边上,围绕着一圈红色的石头粉末,还有零零碎碎的几把刀剑、一些玉饰,想来这就是她的族人们,给她陪葬的东西了。 凤凰被陡然出现的这这具空壳,给惊得扑扇了好几下翅膀,才勉强从那种熟悉的气息中,判断出她的身份: “这……这好像是出自主君之手的,最初的人类!” 在凭直觉下意识做出这个推断后,凤凰又立刻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不应该啊,哪怕是人类,再怎么说也和神灵有些渊源,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况且她是人类始祖,实力最强,按照现在人间已经出现了城池这样的进度来看,她生前绝对也是一方统治者,在不缺物资、没受重伤的情况下,活个百余年也不是不可能……可看她的遗体的状态,竟像是已去世多年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呢?”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低声道:“因为她们毕竟并非神灵,所以‘生育’一事,会对人类的躯体,造成不可逆转的巨大损伤。” 她深深凝望着镜中的人形,叹道:“此前东王公与我汇报瑶姬一事的时候,听闻姒便是因为难产去世的,我还打算派他去人间继续行走,以便观察这究竟是个例还是普遍现象……可在见到这具遗体后,我便明晓了,人类和神灵终究不同,所以以往我等未曾将其视作‘困难’的事物,放在人类身上,便有可能要了她们的性命。” “神灵能够通过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方式,补充亏空;但人类没有神力,只能通过肉体凡胎诞育后代,这一过程必然伴随着疼痛、流血和损耗精力,长期以往,危害极大。” 东王公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因为瑶池王母没教给他这些,他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试图像“治理火灾就要从根源上把火苗扑灭”那样,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那,如果减少人类繁衍后代的欲望,或者直接下令让她们不得再轻易损耗自身呢?” 凤凰为难道:“这个,可能不太行,因为她们进行的诞育后代的活动,本质上是高禖神陨落后,原本掌管的‘生息’的神职扩散到每一处的表现,也是高禖神曾定下的‘繁衍’的规律还在平稳运行的表现。你无法永远堵住一口涌动的活泉,只能加以引导,让它们沿着河道有序奔涌。” 瑶池王母颔首赞同道:“自高禖神陨落后,始终无人前来接手这一神职,那么这份力量,就会像曾经被圈养起来的动物在失去主人后一定会回到山林中那样,被归还到它的来处中去。” “你永远无法束缚住水流,只能暂时拥有,最后终将要归还。” 东王公诞生得晚,未曾真正亲眼见过高禖神;但从瑶池王母和凤凰满含怀念的语气中,也能推断出,这是怎样一位威风赫赫,又满怀慈爱的大能者,于是他的心里便隐隐有了个念头: 如果能借到高禖神的威势……如果能模仿她的力量……那还有什么,是我做不成的呢?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转瞬即逝,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们讨论,只见瑶池王母略一思忖,徐徐开口道: “此前我对镜而照时,心中曾有一念闪过,心想,若是天门洞开,我便可以前往人间,管理生死轮回之事,而不必借由他人之手才能完成。” “可这面镜子呈现出来的,却是和‘天门洞开’完全无关的‘人类生死’,是否说明,青鸾当初在铸造这面镜子的时候,为的就是这方面的事情呢?” 东王公闻言,心念一动,立刻上前赔笑道:“陛下,那不如让我来试试?我之前不是就跟陛下诉苦,说幽冥界事务繁杂,我一人忙不过来嘛,若这面宝镜真有如此奇效,在它的帮助下,幽冥界的轮回肯定能运行得更加顺畅,泰山府君也能更加顺利凝出真身来了。” 瑶池王母颔首示意道:“既如此,你来试试。” 东王公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随即便在宝镜中,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千万幕画面在镜中飞速一闪而过,几乎都要将不连贯的画面连成光流的形状;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画面,全都是他自接手幽冥界后,处理过的人类的生前景象。 征伐、统治、渔猎、耕种、背叛、臣服、效忠……无数道画面一闪而过,与人类们口述的相应经历相差无二,又更加栩栩如生。 东王公立即心有所感,惊呼道:“我明白了!人类在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时候,经常对某些难以启齿的经历讳莫如深,需要花不少心力去追问;但这面镜子,可以将人类生前的经历如实投影出来,如此一来,便能事半功倍!” 他殷切地看向瑶池王母,恳求道:“青鸾之前实在高瞻远瞩,竟能锻造出此等神器,这般大能,这般心志,真不愧是陛下的御前大将之一。还请陛下将这宝镜赐予幽冥界,辅助幽冥界有序运行!” 瑶池王母轻轻一点头,随即这面沉重无比的镜子,便被一阵无形的清风托起,从通道一路落下,端端正正、轻轻巧巧地停在了幽冥界大殿正中。 从此,幽冥界大殿之上,陈设青鸾宝镜一面。 雕琢古朴,镜面光洁,光华闪动之下,隐隐蕴有通天彻地的大能,一眼望去,便可见过去、现在、未来,通晓前尘、今生、往世,协理轮回、生死、奖罚。 日久年深,它的名字,便在此界鬼神们口口相传之下,被模糊了原本就有的“青鸾”,反倒是让它的“轮回”的功效占据了主体,“青鸾宝镜”从此更名“轮回宝镜”。 由此可见,在建立之初,幽冥界就是单单为了处理投胎频率比其他种族都高出一截、相比之下跟朝生暮死没什么两样的人类的,甚至连幽冥界里,都没有什么人在干活,全靠这面镜子的帮助实行高度自治;直到后来,随着人间的发展和幽冥界的完善,居住在此处的鬼神才得以拥有更多的权柄,去处理更多、更复杂的事务。 待东王公告退后,凤凰这才犹豫开口,劝道: “我不知这话当讲不当讲,但主君,东王公此人并不可全信哪。” “他虽说表面上对我等恭敬有加,但你看,他在发现了宝镜的效用后,第一时间就是想要把它用在幽冥界里。” 太古的生灵都是生性磊落之辈,凤凰也不例外。它很少这样在背后说某人的不是,但东王公的本质终究是地之浊气的这一点,实在令人无法完全放心: “虽说青鸾当初铸造出这面镜子的时候,应该想的也是这件事;而且他奉主君之命协理幽冥界,想要借用青鸾宝镜也无可厚非……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只是奉命去‘协理’幽冥界的,可看他现在用心的样子,分明就是把自己也当成幽冥界的主君了!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瑶池王母善于接纳下属进言,闻言略一思考,便想出了解决之策,而且这个解决办法还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我要在三十三重天里,为高禖遗孤另开一处,使得她不管何时回来,此界都有她的容身之所。” “此地,要与人类的‘繁衍’相关,以应和高禖神的本质;又要与‘修炼’相关,使得人间的女子,假使修行有成,便可由此处接引,飞升至天界,从此摆脱生老病死、繁衍之苦。” 此刻的瑶池王母,是天界毋庸置疑的唯一的君主,对三十三重天有绝对掌控权。于是她这边话音落下,最高层的离恨天里,便出现了悬浮在空中的,重重叠叠的琼楼玉宇,逶迤连绵的如画青山。 金光四射,紫气冲天。在如此尊贵的两种浓郁颜色交织之下,就连违反了时节,次第绽放开来的瑶草仙葩都失却了颜色,连天边受感召涌现的彩云朝霞都黯淡了下来。 在蒸腾翻涌的云海中,万丈高楼拔地而起,千丈深潭凭空涌现。人间的沧海桑田在此界,只要瑶池王母一言;所谓的天翻地覆在此处,只要天界统治者的一念。 原本有千万丈之宽的瑶池,陡然缩小了二分之一。因着瑶池王母切实履行了她曾与高禖神许下的诺言,要把她的遗孤当成自己的抚养;于是她的领土与权柄,便要与故人的子嗣平分。 在瑶池飞速缩小下去的同时,一块正在不停旋转的白玉,在它的旁边逐渐凝实身躯,随即迎风便长,飞速扩大,转瞬便与瑶池一般无二,连带着刚刚凭空生出的仙山琼阁,也一并落了下来,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扎根成型。 与此同时,瑶池王母的话语,也带着能直抵万众心底的力量,一并传入天界所有生灵的耳中了: “人世已兴,百废待举。为使高禖遗孤日后,有权可掌,有家可归,今特辟一处,为其居所,凡有能者,均可前来,各尽所能,悉心毕力。” 第165章 亲戚:“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自从得了青鸾宝镜,东王公就蓦然闲散了下来。 他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案牍劳形了,因为青鸾宝镜已经完全取代了他的职责,把那些琐碎又枯燥的盘问工作接了过去,他只要负责按照宝镜给出的景象发下裁决就行。 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东王公也不例外。 他之前就有过“攀一门好亲戚让自己有容身之地”的想法,只不过之前,幽冥界的事务太多,这才使得他一直无法将这个念头付诸实践;可眼下他既已得了闲,自然要想尽一切办法给自己贴金。 于是他第一时间便找上了瑶姬,对这位新生的神仙连连作揖,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怕是夏日的骄阳看了也要自愧弗如: “恭喜瑶姬,贺喜瑶姬!” “尊驾一来三十三重天,便得封‘云华夫人’,可见陛下是真的看重你呀,你和你的姊妹之前在人间立的功、吃的苦,都被陛下看在眼里,假以时日,定能有更大成就!” 瑶姬闻言,欣然道:“你这家伙虽然修为不高,说话倒中听。但我和你之前并无交集,所履行的神职也并不相干,你今日倒巴巴儿地找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东王公弯着的腰始终没直起来,赔笑道:“我昔年在人间,听闻姒的功绩,便早已心生敬仰;后来有幸见到尊驾诞生,更是欣喜万分。” “只可惜前些年,幽冥界的事务委实过分繁杂,我能力有限,分身乏术,无暇前来正式见过尊驾。这不,陛下一赐下青鸾宝镜,缓解了幽冥界这边的压力后,我就立刻前来拜见了。” 在和瑶池王母等神仙相处的数十年内,东王公别的本领没学会,倒是在人际交往方面小有所成: 要是想和她们攀关系的话,只夸她们本人是没什么用的,因为有不少神灵的天性便格外淡泊名利,视虚名与钱财如浮云,搞不好还会拍马屁正好拍在马腿上;但如果话头一转,去夸她们的血亲、下属和学生,那可比直接夸她们有用多了,因为天之清气的天性之一,就是怜惜弱小与照顾后辈。 瑶姬也不能例外。 再加上东王公也真的觉得姒以凡人之身,竟能履行神灵之责治理洪水,委实是千秋万世之功,因此夸赞瑶姬的话语,也就格外真情实感,半点水都不掺: “天界何其有幸,能得二位襄助。若是尊驾开恩,允许我跟在尊驾身边,教我能学到一星半点的东西,好使得幽冥界的运行更加顺畅,为陛下排忧解难,我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他说完这番话后,还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包袱呈了上来,刚一打开,里面琳琅满目的宝物便晃花了瑶姬的双眼。 之前瑶姬尚且作为凡人生活在人间之时,她的姊妹虽是一族首领,但向来作风简朴,衣短褐,着草鞋,粗茶淡饭,茅茨土阶,满心都扑在“治水”的这件大事上;再加上瑶姬生前也不喜奢华,也就把姒的作风沿袭过去了。 后来,哪怕升为了神仙,有宝光随行,琳琅加身,瑶姬也从未在这方面特意留心;以至于她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要送给自己的: “是我麾下哪位晚辈掉了东西,才要劳烦你送过来么?” 东王公连连摆手,笑道:“非也非也。我钦佩尊驾多年,只恨之前无暇亲近,又觉得贸然上门拜访,却空着手来,未免有些失了体统,且也不能尽数表达出我对尊驾的敬佩之情,这才略备薄礼一份,以表心意。” 他将包袱又往瑶姬面前推了推,恳切道:“这些都是我在从青鸾宝镜那里学有所得后,自人间开山采金、冶炼铸造所得的,未假他人之手,也不曾浪费人力。” “你看这金钗,是我耗费九九八十一天后,才除去的杂色,与寻常钗环相比,更加光彩夺目;这水晶臂钏是我从万丈深海开采出来的,恰好能与尊驾掌管水文的神职呼应,尊驾若配上此环,定然愈发光彩夺目……” 他滔滔不绝的介绍,在瑶姬没什么变化的神情中慢慢止住了,瑶姬这才笑道: “我等神仙在诞生之时,便已有七宝光彩,庄严法相,若再加凡间之珠玉于其上,未免过分累赘。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这些东西,你还是收回去吧,我实在用不着这些。” 东王公闻言,十分失落,讷讷道:“……是我画蛇添足了。我只是想,若不能把我想得到的、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呈现上来,又要怎样对尊驾表示心意呢?” 他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动容道: “你也知道,我是在陛下手中诞生的,生来便孤零零一人,也没个姊妹兄弟能作伴解闷……可我一见尊驾,便觉心里亲切,就好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姊妹似的,便搜罗了这些宝物来见你,想和尊驾多说几句话,亲近亲近,如此,便好似我不再孤家寡人了。” 说着说着,东王公的声音里都带了点哽咽的味道,满怀濡慕与依赖地看向瑶姬,就连眼睛里都有了几丝水光: “若尊驾真能可怜可怜我,和我结义,那我的心里就有了着落,从此不必再像无根的浮萍一样,空落落地飘着了。届时,虽然我人微力小,怕在大事上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依然能为尊驾洒扫庭院,奉剑烹茶,绝不叫你在这些琐碎之事上烦心!” 此时,东王公的真正身份,只有曾追随过瑶池王母的生灵知晓。 瑶姬和共工是新生的神仙,因此和瑶池王母之间的关系,便没有那么密切;再加上她们不曾参与那场战争,只依稀听过一些传说,无法将如此谦卑守礼的东王公和在人类口中,已经被妖魔化了的少昊部落联系在一起。 故而,瑶姬从未提防东王公还有别的心思,便笑道:“原来为的是这等小事,你也太客气了。若你无异议的话,我们二人今日,便在此结拜为兄妹,从此同气连枝,互相扶持,你看如何?” 按照两人的年纪来看,的确应该是先诞生的东王公为“兄”;后诞生的瑶姬更年少一点,便是“妹”。 这也正是东王公想要的效果。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长幼排序,反正就是在意了,而且瑶姬也主动这么说了,他岂有拒绝之理? 于是东王公立刻将带来的厚礼往瑶姬面前一推,也容不得瑶姬拒绝,翻身下去,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喜极而泣道: “多谢尊驾,我从此便也是有姊妹的人了!” 瑶姬不疑有他,自波涛构成的宝座上起身,亲手将东王公搀扶起来,笑道:“好好好,我在三十三重天里也有了亲眷,如此大喜,当浮一大白!” 她当即便一招手,如昔日曾与共工对饮那般,唤来两只酒杯。只不过这两只酒杯里盛着的,不再是凡间的江河之水,而是由天河之水化成的美酒,甘醇芬芳,千杯不醉。 两人对饮了半日,直到日母与月姑更替过轨迹,星海里的光华都尽数绽放,照亮了人间的深夜,东王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临走的时候,他还拉着瑶姬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就差没把自己的心口剖开,让瑶姬看看里面的颜色了: “多亏了尊驾……多亏了妹妹!我之前只知道,你是和姒氏一样,品行高洁,心怀天下的豪杰;未曾想你还如此平易近人,温柔可亲,想来这也是你自你的阿姊之处习得的美德吧?” “哎,只恨我来晚了几年,未能亲眼见到姒的本尊,若我能见到她,能有幸与这位旷世奇才说上几句话,肯定可以感悟更多!” 瑶姬也喝得有几分醉意了,一听见姐姐的名字,便情绪难以自抑,当场哭成了个泪人儿: “阿姊,阿姊!你竟就真这样离我而去了……人类命数短暂,朝生暮死,百年之后,若城池不存,家国不复,还有谁能知晓你的功勋,还有谁能记得你的姓名?可我又不能前往人间,再加上人神有别,怕是再过上个几千几百年,连我都不得不忘却你了……天道待我何其残忍!这比杀了我都让我难受!!阿姊——阿姊——姐姐呀,你不如也带我走吧!!!” 她在这边哭得椎心泣血、捶胸顿足,反倒是提起这个话题的东王公本人先一步收拾好了情绪,凑到了瑶姬身边,劝慰道: “阿妹不必太过担心。虽说现在,天界和人间之间尚有阻隔,但我不是还能在三界之间来去自如吗?你我既已结拜为兄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 “我不日便前往人间,在你和阿姊曾建立起来的城池附近,建庙宇,塑金身,再将你们的功绩编写成故事,广为传唱,定要叫她治水的功绩流传后世,为千万人所知晓歌颂才好!” 瑶姬闻言,怔怔抬眸,看了东王公一会,随即哭倒在地,嘶声道: “我的阿姊明明建有如此不世功勋,却缘分不到,未能被加封成神灵……我在三十三重天里每生活一日,心中愧疚便更深一分……你若真能为我阿姊建庙宇、塑真身,教她的功绩天下皆知,你便与我有再造之恩了!” 东王公急急扶起瑶姬,谦虚道:“阿妹何必如此。我们既已结拜,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哪里有说两家话的道理呢?你且在此好好休息,我去醒个酒,就立刻为咱们姐姐处理身后大事。” 瑶姬道谢不迭,更是将东王公之前带来的宝物全都还了回去,动容道: “你都要去办这般紧要之事了,我又怎么好再收你的厚礼呢?再说了,我本来也用不上这些身外之物,你还是拿去,多雇佣些人,务必把我阿姊的庙宇修得铁打铜铸才好。” 第166章 百忍:此子日后,定不可留! 东王公一步三回首地走出大殿,往人间的方向走去;在路过天河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往那边一看,便看见一堆鹌鹑在围着三颗星星叽叽喳喳地说话,试图用天界的盛景唤醒她们,好不热闹: “你们要是再不醒过来的话,以后新生的神仙越来越多,到时候你们的辈分按照年龄来算,可就要被排到下面去啦。” “现在三十三重天中危机尽除,陛下英明神武,秉政有方,在她的统率下,之前少昊部落闹出来的那种乱子,必不可能再有了。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呢?你们一定得抓紧时间,勤加修炼才是。” “如果你们真的能早日诞生,我等敬仰嫘祖才干许久,愿让出‘织造’的神职接引你们!” 东王公一开始并没有把鹌鹑们的这番话放在心上,因为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为姒修建庙宇。 于是,他去了因为地形限制,在接下来的千百年里,都将被水灾问题不断困扰的神州西南,寻了一处尚且平坦的空地,打算在这里建造庙宇;又叫来周遭村落里的人类,许以重赏,让她们也为此事尽一番心意: “我这里有一种稻米,名叫‘清肠稻’,只要吃上它的一粒米,就会整整一年都感受不到饥饿。”1 “如果有人愿意尽心竭力,帮助这治水的豪杰修建庙宇,完成她妹妹的心愿,我便将这米赐下,一人一粒,保你一年不必顾虑食粮;若有不想要粮食的,我这里也有些金银珠宝,可以用来换取衣物、煤炭、肉菜或其他生活必需品。” 他话音还没落呢,原本满头雾水被叫过来的人群,就“轰”地一下炸开了,活像往炸药桶里丢了一把火似的: “我愿意,我愿意!这种好事怎么能落下我!” “其实主要也不是缺那一口吃的,就是为了尽一份心意。” “你不缺,我缺——不对,等等,你刚刚说的这位豪杰姓甚名谁,家在何方?莫不是曾因治水在外漂泊十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姒?” “仙人愿意为她们姊妹二人操办此事,实在高义,我等便先在这里谢过了。” 东王公颔首道:“正是如此。” 原本他说到这里就可以闭嘴了,可在某种不知名力量的推动下,在脑海中的“她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的想法鼓动下,不知不觉间,东王公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对最后那人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她的姊妹,已经化身瑶姬升入天界,做得快活好神仙;我更是有幸与瑶姬结拜,成了她的兄长。所以你们也不必谢我,因为她们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倒是我力量不足,神职未定,不得不劳烦诸位施以援手,我心里惭愧得很。” 眼下,信息传播的效率还没有后世那么高。除去对某些会伤人的野兽、特别反常的气候现象和建有不世奇功的英杰的记录之外,像“谁家有几个亲戚”这样鸡毛蒜皮的小破事,是很难传播到另一个部落中去的。 更不用说东王公现在所在的地方,和姒的发源地相隔有万里之遥,几乎跨越了半个神州大陆,生活在这里的人,能知道有“姒”这样一位治水的英杰存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们并非中原人士,对少昊部落和炎黄部落之间的血海深仇知之不详;又在听见了“姒”这个大名鼎鼎的存在后,便放下了戒心,连带着看东王公都顺眼了起来,立时便有人道: “这有何难!等碑文写好后,我们帮仙人把你的名号也写上去,不就成了?” 东王公定睛望去,果然发现,说这话的,正是一名和他一样的男性。 此时,站在东王公面前的群体的性别比例,已经和当年东王公在瑶姬村落里见到的,有了一些细微的差别: 能蒙受神灵召唤,放下族中事务赶来的,多半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否则的话,区区凡人,来觐见神灵的荣幸都没有。 但瑶姬生前所在的部落中,除去姒英年早逝,众人为感念她的恩德,不得不推选她仅有的子嗣作为首领之外,不管是领头的“巫”,还是在部落里占据主导地位的,都是女性;可眼下,站在东王公面前的人群中,却已经出现男女参半的态势了。 东王公心生好奇,便点了刚刚应声,给自己抬轿子的那个男人上前问话:“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你们部落里,掌权的不是女人,反而是你们呢?” 这人未曾想,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有着和此等大能者面对面说话的殊荣,激动的双颊涨红,一口发黄的大牙都呲出来了,憨笑道: “谢过仙人眷顾!哎呀,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大事呢,仙人竟然跟我说话了——我叫张百忍,嘿嘿。” 都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丑人倒是各有各的奇形怪状,但是哪怕在一干奇形怪状的男人里,张百忍也算是长得格外“天马行空”的那一批了,一张大嘴跟鲶鱼似的,也得亏他有这么一张嘴,才能让他的一口横七竖八的龅牙不至于完全露在外面: “是这样的,十几年前,我们部落里倒也是女人掌权的;但时间一久,不少女人都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部落里也没个靠谱的话事人,总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吧?所以我们就厚着脸皮来做这些事情了,嘿,还别说,哪怕我们是男人,也能做得跟女人一样好呢。” 他说着说着,又搓着双手,往前鬼鬼祟祟地凑了凑,不少皮屑和泥土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落下,简直跟冬日飞雪似的: “仙人,你看,我们这些年来过得也不容易……要不你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呗?只要仙人能帮我们说句话,那以后我们的路子就宽啦,再也不用被拘束着,只能做些砍柴烧火、做饭打猎之类的工作,也能跟女人一样,去管那些顶顶紧要的大事了。” “咱们这是合理的互利互惠,今天你帮帮我,来日我帮帮你,这一来一往的,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嘛。” 如果东王公此时还在幽冥界的话,那么在鬼魂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在青鸾宝镜的映照中,在泰山府君尚未完全成型的精魄旁边,就算再借给他一百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这样的屁话,只能按照既定的条文,将口出狂言的这家伙,以“悖逆伦常”的罪名,打入十八层地狱去服刑。 但张百忍的这番话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说到了东王公的心坎上;再加上现在在这里站着的,全都是对幽冥界规则一窍不通的人类;最重要的是,能明察天地的瑶池王母现在正陷入昏迷之中,且不知会何时醒来——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再说了,我又不是造反,我只是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于是东王公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顶着无数人疑惑的、失望的眼神,神态自若地点点头道: “嗯,你说得很对。在女人无法主持大局的时候,的确可以从男人里遴选出有能者来,代其执政。” 他的确不能说谎,但他只要避重就轻,绕开所有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那产生的后果,和说谎又有什么两样呢? 张百忍自觉和东王公达成了一致,更是高兴得一双眼都眯缝成了两条黑线,连瞳仁儿都看不见了,谄笑道: “仙人果然英明!不知仙人的名号是什么?到时候我们立碑作传的时候,也连带着把你也一同写上去。毕竟都是一家人嘛,做姐姐的帮扶帮扶弟弟又有何不可?”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东王公陡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和瑶池王母之间的联系,其实也没有那么紧密: 对啊,她都已经不是“西王母”了,却为什么还要让我当“东王公”?这不公平,我也要有个能和“瑶池王母”对标的,光辉灿烂的名字才行。 心念电转之下,东王公立时开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号出来: “就叫我‘玉皇大帝’吧。” ——这个名号里,除去“玉”这个字,勉强能和瑶池搭上边之外,就再也没半点实在的描述了,全都是些虚浮的、表面光的东西。 种火老母掌管火种,雨师负责行云布雨;瑶姬乃“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日母月姑更是以她们的职责与车辇为自己命名。 可“玉皇大帝”呢? 这个名号别看听着风光,但追根究底,属实是半点有用的东西也没表现出来,只在那里虚无而空洞地重复着,啊,好了不起呢,是皇上,是大能者,是帝王。 因为东王公的手里没有实权,他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依托瑶池王母而生的,宛如空中楼阁般无根无底;所以,又心虚又虚荣的东王公,便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来加强人间这些对实况并不怎么了解的人类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这种手段骗不过神灵,但用来骗人类,已经足够了。 张百忍立刻狐假虎威地咋呼了起来:“哎哟,没想到是玉皇大帝亲自下凡来了,实在是我等三生有幸!听见了吗,还不快快去为姒氏立碑作传,记得把玉皇大帝的名号也写上去,毕竟人家仙人才是主要出力的那个!” 众人虽厌恶张百忍这种给根鸡毛就能当令箭的德行,但为姒记录功绩的确是大事,便按照东王公的吩咐四下散去,各做各的事情: 有的人开始砍伐树木,准备为庙宇立下用来支撑房顶的柱子;有的人开始打磨石头,准备垒起石墙;有的人开始烧制贝壳,准备调和出灰后抹在墙面上,这样,哪怕修建在江边,湿气也不会侵蚀建筑,可以让它存在得再久一些;有的人开始焚烧柏叶与艾草,这样不仅能驱逐蚊虫,更能让石墙的灰面干燥得更快一些。 正在众人忙成一团之时,张百忍又从东王公的身边跑开了,不知道从哪儿捞了支凿子出来,凑到了正在叮叮当当开凿山石准备铭刻碑文的人旁边。 第167章 供奉:玉皇大帝张百忍。 两百年后。 瑶池王母依然沉睡不醒,东王公为了不引起其他天界生灵的忌惮,也很少回去,就依然在人间徘徊,只送了个信给瑶姬和凤凰,说给姒修的庙宇已经建好了,也算是了了大家的一桩心事。 瑶姬听闻这个消息后,当即便悲喜交加哭倒在地,醒来后,对东王公更是愈发信服。虽说倒不至于傻到把手里的权力交出去,但双方之间书信往来的习惯,就这样定下了。 凤凰一开始,其实是很不赞成瑶姬和东王宫东王公走得太近的。 但它在查阅过二者之间的书信往来后,发现瑶姬虽然和东王公交情不错,但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她还是分得很清的: 诸如“瑶池王母现在的状态”、“三十三重天中又加封了哪位神仙”、“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如何了”这样的大事,瑶姬愣是半个字都没有透露出去,只天天说些扫雪烹茶、倚窗赏花这样的小事,聊以解闷;哪怕提及前者,也是在三界都对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情况下,才会说起——既已人尽皆知,那也就没什么保密的价值了。 如此,凤凰也就任由瑶姬去了。 这就直接导致,东王公本身的资讯获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于一个相当微妙的状态: 你要说他是个信息闭塞的聋子吧,那倒也不至于;但他能获取的、关于天界的信息,比起人类、妖怪和鬼神来,也快不到哪里去。 但与之相对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东王公对人间的掌控力倒是愈发壮大了,甚至在一些极微末的地方,还能察觉到一些莫名的力量正在涌入他的身体。 不过这些力量,一来太过渺小,不便追查;二来又来得零零碎碎断断续续,若要兴师动众地去查,反而浪费了人力,东王公也就暂且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在他看来,更有研究价值的事情上: 人间已经有了关于对“东王公”和“玉皇大帝”的祭祀。 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 只两百年的时间,瑶姬生前曾在人间生活过的城池,就遍寻不见;东王公曾为姒修建的庙宇,也已掩埋荒草之下。 唯有曾与瑶姬举杯共饮过的共工,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于是哪怕城郭消亡,片瓦无存,奔涌在布满浮萍与野草的河道中的水流,也永远不曾在雨季之外的时节,淹没过那处遗址。 越来越多的人类,都知道了“玉皇大帝”这个完全就是东王公自己加封给自己的名号。在天界众神仙不能前往人间的这段时间里,能够在三界之间自由来去的东王公,在人类的眼里,就是她们唯一能接触到的神灵。 于是,人尽皆知的“瑶池王母”的名头后面,便渐渐地跟上了“玉皇大帝”这个累赘;有些人在轮回转世后,因为天赋异禀,依然对幽冥界的种种情形保有印象,便连带着把曾经负责协理生死轮回之事的东王公,也一并写入祭祀祖先的祭文里了。 毕竟人间发展得愈发繁华,诞生的人越多,与之相对的,几十年后,死去的人也就越多。青鸾宝镜只能折射出此人生前的情形,至于具体的判断,还是要落在幽冥界的负责人身上。 可泰山府君的本体依然迟迟未能凝聚,就直接导致东王公——或者说,用他给自己起的新名字来称呼自己,就是玉皇大帝——不得不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去幽冥界刷一刷存在感,难怪有不少人类会把他当成幽冥界的君主。 此时,凤凰对东王公私底下搞出来的一系列小动作都无知无觉,因为从明面上来看,东王公做的的确没什么问题: 他在对待泰山府君的时候依然恭恭敬敬的,每隔一段时间就向天界汇报泰山府君的状态,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幽冥界的掌权者;他之前不仅帮瑶姬修好了庙宇,更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修葺一下,这才让那座庙宇在水汽充盈、地震多发的山区矗立了两百年。 再加上瑶池王母昏迷期间,凤凰作为从太古时期到现在,唯一一位能不受任何威压影响,跟在她身边的生灵,在瑶池王母没有神智、玄鸟又还在后世的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时候,凤凰自然要担任起辅佐官的职责,协理三十三重天诸事,就好像东王公曾奉命去协理人类生死轮回之事一样: 总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闲着,总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一直这样拖下去吧? 若换做以往,有鸾鸟、陆吾、开明这些同僚从旁辅助,凤凰自然什么都不怕: 先不说我只是个打前锋的武将,这种费心费力的文书工作永远落不到我的头上;再说了,就算真要让我去做这些事情,难不成我的同僚们还能袖手旁观? 可眼下,青鸾已在人间繁衍生息开来,陆吾与开明兽将身融入太虚幻境,若再任意出入,少不得会引发此处动荡;到头来,还真叫凤凰这个最不擅长文书工作的家伙,担负起了它从未想到过会落在自己身上的职责。 就这样,整个三十三重天的事务,在凤凰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尽数压在了它身上: 哪一重天的气候变化影响到了上下两层,它要赶紧去调整;哪一重天的生灵繁衍生息出现了问题,它要立刻去排查;幽冥界的鬼神递交上来新的报告,它要一一审阅;人间开始逐渐出现飞升上来的仙人,在太虚幻境的主人还未归位之时,它便要负责去迎接。 时间一久,便是铁打铜铸的身躯和意志,也经不起这样无休无止的损耗。 瑶池王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那是因为她是天界名正言顺的主人,处理起这里的事务,便如臂指使般得心应手;但凤凰一来不是天界的统治者,二来也没有相应的经验和才干,时间一久,自然筋疲力敝,劳形苦神。 它光是要把天界管理得滴水不漏,就险些要把自己给累断气了,又怎么有空去关心东王公恭敬顺从的表皮下,究竟藏了怎样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于是某日,在东王公再度回到天界的时候,凤凰便选择性地将部分工作交给了他: “你来得正好,赶快去人间看看,为什么近些年来飞升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东王公疑惑道:“这难道不好吗?” 凤凰疲惫道:“好是好,但不管这件事是好是坏,你都得‘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吧?若是能知晓其中关窍,以后我们就可以接引越来越多的人前往天界,安居乐业了。” 东王公闻言,不住点头,恭敬道:“还是尊驾考虑得全面!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姒的庙宇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毕竟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既如此,我便先去那边查探一番,去去便回。” 他话音一落,立时便驾起祥云,足下生风地往那边赶去了。 等到了那边后,即便东王公已经对“这座庙能坚持两百年就是极限了”的现实有所预料,但在看到眼前的情形后,他还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虽说那些瓦片砖石土墙什么的,都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风吹雨打中,坍塌损毁了;但不知是不是“女人铸造的东西就是格外靠谱”的缘故,姒的那个面容模糊、没有五官的头雕,倒是没怎么损坏,只不过从倒塌的身躯上掉了下来,埋没在一旁的荒草里了而已。 东王公凝视这头颅良久,方打算举步上前,好好端详一番;但他这边刚一抬脚,就从旁边的茅草屋里,猛然扑出一个人来。 这人的头发油腻打结得像个鸟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手指头和脚趾头的缝隙里,更是塞满了黢黑的污泥;和这些显露于外的、最明显的特征相比,他身上传来的那一阵阵因为常年不洗澡不更衣,而导致的酸臭味,甚至都不怎么明显了。 陡然看见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后,东王公险些手一抖,就把他丢出去。 得亏这人有着和东王公格外相似的好口才——属于是神似而形不似的经典例子了——他刚把两个乌漆漆的脏手印按在东王公衣摆上,就发现东王公的衣袍竟能遇脏自洁、无风而动后,他立刻便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兴奋道: “仙人,哎,仙人!你看你大老远的,专门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地方跑上一遭,肯定有什么要事需要办。我以前可是这儿的本地人,若说起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我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你看,你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东王公被这凡人男子身上传来的臭气熏得头晕脑胀,也顾不得什么徐徐图之以探其虚实之类的事情了,当即便单刀直入问道: “这里的人们莫非都死绝了么,怎么只有你一人?你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生活,为的是什么?” 这人闻言,赶忙道:“死绝了倒不至于,但这几十年来,天灾不断,收成欠佳,又有洪水侵袭;我们族里没这个福分,出一位像姒氏这样能治水的奇才,大家商议后,便共同决定搬离此处,只留了我们几人在此看守庙宇。” 他说着说着,还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这才继续道: “哎,可谁知那几人在刚来这里的数月里,便因为种种原因去世了。我们哥几个之前好得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所以他们死前,因为不忍心看我因为没什么本事而活生生饿死在这里,便把武器、食物、种子还有衣服什么的都留给了我,我才能在这里自给自足地活下去……” 东王公的面色已然近乎铁青,明明他没有开口说话,但只要一看他不虞至极的面色,就能从他涨满血丝的双眼里读出他内心的咆哮: 我忍着刺鼻的臭气在这里屏住呼吸,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没什么用的废话的!而且你口中的那几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该比我更清楚,就别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第168章 周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个回答的确有一部分和东王公的猜测吻合了起来,毕竟如果要是没人产生这样的误会,姒所受的香火供奉也就不会让自己成功沾光了。 但关于“张百忍”那个头发缝里夹杂的泥垢恨不得都有三尺厚的邋遢鬼,是怎么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东王公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向来只有他去蹭别人亲戚的份儿,怎么今日,他的体面反倒被别人给蹭去了!真是不知羞耻,成何体统!!世界上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东王公在心里跳脚痛骂这个人类的时候,已然选择性地忘记了,他自己之前干的事情,其实和张百忍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准他去和瑶姬攀亲戚,不准人类和他有半点关系。 可见东王公这人,属实是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完全沿用了两套标准,这就是历史上最早的“双标”。 这人见东王公面色竟然没有变好,甚至变得更差了,他便是再愚蠢再自信,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胆战心惊道: “莫非……莫非仙人的名号,不是这个?不对啊,我们明明听说天界所有的神仙里,只有你一个男的……而且你也是唯一一位能够在三界之间自由来去的,你如果不是玉皇大帝,还有谁是呢?” 东王公眼下,只觉像是吃了一万只苍蝇似的,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在水里洗上个三天三夜,才能摆脱这种被无缘无故碰瓷的恶心感。 他试着为自己辩解:“我……”我不叫张百忍。 然而这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东王公明显感受到,在自己试图辩解的那一刻,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感受到了人间的香火供奉为他带来的力量,有如退潮时的海浪那般迅速离去: 在这些人类的认知里,他“玉皇大帝”的身份,已经被迫和“张百忍”这个凡人彻底绑定在一起了。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可东王公再怎么觉得自己生来与人类不同,应该天生高人一等,到头来,终究还是因为舍不得供奉带来的好处,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认下了这个名号: “……对,我就是玉皇大帝。” 在得到了东王公的确认后,这人脏兮兮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欣喜若狂、得偿所愿的表情来,随即他一头便拱了过去,把满头满脸的脏污都蹭在了东王公的衣袍上,随即扒着他的裤腿高声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泼天的富贵竟真能落到我头上!!” 别看他的这幅形态,就像是一头在地里刨食的瘦巴巴的猪,但他的嘴皮子功夫倒厉害得很,该说的话半点都没落下: “仙人,陛下,先祖,你在得道飞升之前,是我家的人,我是你的后代子孙,咱们之间有这层血缘关系在,你可不能不认我啊!” 东王公万万没想到,自己退一步,这家伙就要死皮赖脸、得寸进尺地往前进十步。 他望着扒在自己身上的这家伙,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果然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和那个名为“张百忍”的凡人极为相似的几处细节: 一样的扁平脸,鲶鱼嘴,朝天鼻,大龅牙……说实在的,能把这么多丑不拉几的细节组合在一起,拼出这张脸来,要说这家伙和张百忍没什么血缘关系,只怕瞎子都会觉得这话丧良心。 在察觉到“这家伙竟然真的是张百忍的后代”之后,有一个格外可怖的念头在东王公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家伙……真的是通过正常手段,诞生下来的人类吗? 连野兽都知道要适者生存,连孔雀和鸳鸯这样的禽鸟,都知道要修饰自己的外表,变得光鲜亮丽以获得求偶权;而干净的外表、丰润的皮毛、强有力的身躯……这些无一不是评判“美”的标准,因为这是生灵们活得很好的铁证。 可不管是张百忍,还是现在跪在自己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满脸污垢往自己的衣袍上擦的这家伙,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算是有力的、美的东西,要是真论起来的话,这家伙第一时间就该被剥夺所有择偶权。 你是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女人,在集齐“审美异常”“嗅觉失灵”“愿意扶贫”等种种特性后,给张百忍这种人生个孩子,还是相信他并非是以正常的“婚育繁衍”流程诞生的子嗣,就像句芒一样? 这个念头只在东王公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了,因为他自诞生来便有的本能在他的身躯里,疯狂咆哮得几乎要撕裂他的身躯涌出: 这是大不敬!你找死吗?! 东王公赶紧停止了思维发散,因为有件更重要的事摆在了他面前: 如果自己真的认下“张百忍”这个名字,那就势必要接收这个名字带来的一连串人类亲戚;而按照瑶池王母那些人的观念,凡是有着基本道德准则的生灵,就都不该对自己的血裔子嗣弃之不顾。 这一刻,东王公终于明白了,世界上从来没有白占的便宜: 他从人间平白捞到了供奉和香火,眼下就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一连串强行附赠的糟心玩意儿。 ——再过个几千年,等人类发展到现代社会后,在华语乐坛,有这样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里面的某句歌词用来形容东王公眼下的处境,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眼见着东王公的面色变了又变,这个凡人自然知道自己的认亲大计受到了阻碍: 这可不行!他眼见着身边的女人们一个个都飞升上去了,早就馋得要死。本着“别人有的那我也要有”的心理,哪怕他从未修行过,也不是走这条路的料子,但他就是有这个自信,他也要去天界吃香的喝辣的。 他又不是圣人,凭什么要在这种偏僻荒凉的地方,看守一座荒芜多年的废弃庙宇?他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于是,不管东王公的面色再怎么难看,这人的那对招子就好像选择性失明了似的,愣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在那里拼命自卖自夸,试图用自己能带来的好处去说服东王公: “仙人,你就带我去天界吧,相信我,你不会吃亏的。我能给你带来的好处,比天界所有神仙加在一起都要多!” 这番话终于引发了东王公的些许兴趣。 因为在他看来,凡间人类,不过庸庸碌碌,朝生暮死: 她们想要从牙牙学语的小孩成长为靠得住的大人,就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等长成后,还要从这宝贵的时间里,抽出数年时间来,用生命去赌“在生产的时候不会死亡”;等赌赢了,过了这道鬼门关,再去掉人生晚期的垂暮之年,掐头去尾,她们能处于强盛时期的年岁,满打满算,竟只有十几年。 十几年……太短太短了,能做什么呢?人类学到的、探索出来的东西,有些甚至还没传给下一代,就随着上一代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她们修建起来的城池,哪怕再怎么结实,也无法撑过暴雨的冲刷与烈火的焚烧;即便是在神仙相助之下建立起来的庙宇,两百年后,也要化作衰草连天、断壁残垣。 所以,他从他的祖辈们那里,究竟学到了什么,才让他能够说出“我能给你带来别人无法带来的好处”,这样的话? 东王公饶有兴味地问道:“你能为我做些什么?说来听听。” 在东王公问出这番话的时候,这人已经被他暗搓搓擦拭干净了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只要在这里,仙人,我就已经是你最大的助力了。” 东王公:不,等等,自信也不是这么自信的。 这人又继续道: “我说的这番话何其可笑!人类要怎样才能胜得过神灵?或许别人可以吧,但至少我肯定不行。” 他都被脸上的横肉挤得只剩两条缝了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可神仙们的认知里,是没有‘说谎’这个概念的。你看,仙人,我刚刚说的那番话何等可笑,何等荒谬不经!问题是,连这种一听就是假话的自吹自擂,你竟然都信了,还一本正经地来问我,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哈哈,这难道不能说明,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已经相信了我?” 在此人点破个中关窍的那一瞬间,饶是东王公已经自认这些年来,他私下里做了不少不太正规的事情,比如说他认了瑶姬做亲戚,进而让不少飞升上来的新人们都以为“他和瑶姬是一起的所以他也可信”,再比如说,在察觉到了人间的香火供奉对神灵也有效后,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反而试图从姒氏的香火里截流一点出来给自己…… 然而,在直面这个男人的心机的一瞬,饶是觉得自己已经很缺德了的东王公,也不免感受到了某种入骨的寒意与惊悚: ……没错,是这样的。 神仙的认知和行为准则里,就从来没有“说谎”这种事。别看在许多事情上,东王公采取的汇报方式都是“避重就轻”和“绕开重点”,但如果瑶池王母真要逼问他,说,“说出你知道的所有的事”,那东王公也只能如实作答! 但如果这个人类能够进入天界,那么,他的“可以说谎”的这一特性,就能在风平浪静的三十三重天里,掀起万丈浊浪! 这人看东王公的神色变幻不定,便知道自己刚刚的那番话属实是说到了点子上,立时信心倍增,继续道: “神仙是不能说谎的,但我不是神仙啊,我只是个人类而已。” “仙人,只要你把我带在身边,那以后可就有好戏看了。你做不得的事情,由我来做;你说不出口的话,便让我来替你说。你就当在身边养了一条特别听话的狗,只咬别人不咬你,仙人指哪儿我打哪儿,你看成不?” 第169章 蒙混:“你倒是有心。” 东王公驾云的速度很快,几乎只是一弹指的功夫,就把周御带回了天界。 此时的天界和人间还没有完全联通,日后都快要成为天界风景区之一的“天门”也没有出现,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天兵天将,人员配置简单得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这样有个好处,谁想混进来,哪怕是再眼瘸的人,也能一眼把外来者揪出来,就像是一群黑猫里突然混入了一只纯白萨摩耶一样显眼;坏处就是,一旦忙起来,在瑶池王母突然昏迷不醒,没有安排相应替补工作人员的情况下,在工作繁重岗位上的家伙,就会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以提高工作效率。 更惨的是,负责看守天门的,原本是凤凰和鸾鸟,因为只有这两个家伙能尽可能少受“天界与人间之间的阻隔”影响;但鸾鸟在为了铸造宝镜耗尽心血后,已从天界落入凡间,成为大妖,这样一来,原本两人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就全都只能由凤凰一人解决了。 这还没完,更让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还在后面: 凤凰它,不仅仅只是负责看守天门的守门员,它还有正经事要做! 用人间后世的封建等级观念来看,人家是战功显赫、备受信任的天子近臣,在瑶池王母因病不能理事,玄鸟这个辅佐官又飘零在外的期间,它就应该暂时担负起掌权者的责任,管理整个天界。 ——那么,如果在凤凰不得不挑大梁的关头,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人们却还是络绎不绝,使得它不得不一边掌管大局,一边又不得不前来把守天门呢? 在这两种工作都十分重要,且没有人可以替代凤凰的情况下,它能坚持到现在没过劳死,都算是身体和精神双重素质过分强悍。 更罔论,在东王公下界之前,凤凰就一直保持着这种连轴转的状态,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在极端的疲惫之下,它连说话的嗓音都没有以前清亮了,也只有在看见奉命去调查人间飞升情况的东王公归来的时候,它的眼神才亮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就在看到东王公身边带着的那个家伙的时候,又死掉了。 有东王公的力量在身上加持,再加上凤凰累得都要过劳死了,多方因素叠加之下,成功让凤凰看走了眼,把周御也当成了飞升上来的神仙。 它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脖子,随即麻木问道: “姓名,年龄,生前在何处居住,立下过怎样的功勋……一一如实汇报,不得疏漏,日后陛下醒来,要为诸位加封的时候,就主要看这些了。” 还没等东王公开口,周御立刻快步上前,满心满眼都是对凤凰的敬仰之情,笑道: “尊驾看起来好生威风。我刚刚就在想,之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毕竟这么威风凛凛的大能者,我只要见过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这不,还真叫我想起来了!” “我之前曾有幸在炎黄部落遗址附近,见过尊驾同族的遗骸……哪怕逝去多年,它的周身依然有着不可靠近的余威,足见生前是何等战功赫赫、骁勇善战之辈。” “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想,都到了此等地步,还能保有这种威慑力,那么,若有幸见到活着的同种存在,不知又是何等景象?果然天不负我,今日果然叫我见着尊驾了,也果然如我想象的那般气派。” “飞升什么的都是小事,能见到尊驾,才是我三生有幸的大事哪!” 哪怕东王公自以为已经是天界诸多生灵里,很会说话的了,但是和周御的这一条巧舌比起来,也黯然失色。 这一套小连招那叫一个丝滑顺畅,连凤凰的脸色都被说得好了不少,说话的语调也温和了些许: “没想到我们此前还有这种渊源,实在缘分匪浅——不过该汇报的东西还是要汇报的,别扯开话题,速速报来。” “是是是!”周御赶忙抽了一下自己的侧脸,赔笑道,“实在是我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能见着尊驾,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了,罪过,真是罪过。” “我叫周御,具体多少岁已经记不清了,总归也就是三十来岁吧。我在飞升上来之前,住在西南那边,我的先祖是治水的姒氏……” 凤凰闻言,惊诧道:“竟有此事!可姒氏的部落明明不在那个方位,你们怎么去了那么偏远的地方?” 周御巧舌如簧答道:“这都是祖辈的事情了,我们哪里知道详情呢?只知道,在瑶姬和共工盟约后,我们那边的部落就慢慢荒废了,过了几年后,就搬去了这里。” 见凤凰沉吟,周御又道:“关于此事,我倒有个推测。” 凤凰:“你且说来听听。” 周御立刻慷慨激昂道:“可能是因为我们骨子里流淌着豪杰的血,所以生来就不甘于平庸,不会常年久居在祖辈留下来的和平地区,而是要把‘治水’的宏愿继续发扬光大,所以我们这才去了水灾频发的西南。” “毕竟躺在先祖的遗泽上混吃等死,终究不光彩,怎么比得上自己建功立业,再为先祖扬名呢?” 凤凰闻言,面色便愈发和缓,温声道:“你倒是有心。” 这番话说得太动听、太可靠了,别说凤凰,就连对这家伙知根知底的东王公,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不是,等等,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家伙真的是姒氏的后裔? 不对啊,虽说姒氏一族的确把主君的位置传给了她们首领留下来的唯一的儿子,但从那时算起,再到他在西南地区见到张百忍所在的部落的时候,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几十年的时间,按照人类的脚程,她们根本不可能走得过去。 正在东王公怀疑“到底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的时候,周御又顺便替他表了一下功,开口道: “而且,这位仙人之前曾经在西南地区,为姒氏建立过庙宇。我们感念仙人恩情,又对先祖有归属之情,两厢叠加之下,自然会在那边创立新的聚居地。” “况且西南地区水患频发,我们选择这个地方定居下来,正是为了把先祖遗志发扬光大,把这个地方改造的更好,以便遗泽后人!” 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凤凰不住颔首,看周御的眼神也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作为和天界诸多生灵打了几百年交道的东王公,自然也能敏锐地察觉这一点: 有少昊部落悖逆叛乱的先例在这里摆着,在巨大的心理阴影之下,她们在看着人类和自己的时候,不管面上表现得多么温和可亲,但她们眼底的情绪,却始终是戒备的、谨慎的、冷漠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少昊部落引发的一系列惨案重演。 可这家伙一连串表忠心的话语出来,竟还真就把凤凰眼底的戒备给打消了些许,甚至还十分体贴地按照周御的描述,把他的住所定在了瑶姬附近,温声介绍道: “既然你是姒氏的后人,那么得了空,便很该去拜访一下云华夫人瑶姬。” “她生前是与姒氏关系匪浅的涂山氏,在姒氏外出治水期间,涂山氏作为姒氏最信赖倚重的臣属,便留在部落,尽心竭力为她安定后方。后来,涂山氏因为耗尽心血,变作顽石,经东王公点化后,化身瑶姬,凭借功绩升入三十三重天,被我们陛下封为‘云华夫人’。” 周御立刻打蛇随棍上,那一连串的好话就跟不要钱似的,狠狠夸赞了一波瑶姬后,这才继续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怎么莫名其妙也飞升上来了,毕竟这种荣耀,向来都是只有立下大功的人才能有的。我只不过是在后方替主君操持了一下内务,没成想就能有如此奇遇,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得很,惶恐,实在惶恐。” “今日听见尊驾说,瑶姬之前也是这种情况,我这一颗心啊,才哦算是落进肚子里啦。日后我肯定与瑶姬多多亲近,好从她那里学到些真本事,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有前辈那样的风采——不,哪怕只有她的十分之一,我也死了都甘心!” 不管这是凤凰看在姒氏的面子上才改变了想法,还是因为这一串花言巧语,真的在凤凰心底塑造起了一个“百折不挠,自强不息”的人类形象,总之,它的态度竟然真的改变了,连带着都给了东王公一个难得的好脸色: “之前让你去人间勘察‘飞升人数变多’的原因,可查出来了?” 东王公心底对凤凰的态度变化啧啧称奇不已,同时也确信了自己绝对不能放周御离开: 自己花了几百年都没做成的事情,今日却叫着人类两三句话就办到了,这种才能如果在人间空耗,未免太过浪费,还是来天界替他做事吧。 ——至于做的是什么事,东王公不敢细想,但他总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肯定能用得上这家伙。 不过东王公脑子里再怎么乱想,也不影响他明面上恭恭敬敬回话: “查出来了。人类的修炼体系里,已经出现了‘香火供奉’的概念,只要生前德高望重,声名显赫,那么在死后,受到来自后人数量足够的祭祀之物后,就可以将功德转化为修行,进而飞升入天界。” 凤凰闻言,了然道:“怪不得这些年来,飞升上来的大部分人类都是老妪,原来如此。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东王公立刻提着周御的领子,恨不得立刻脚下生风跑出八百里地去,可下一秒,他就被凤凰再度叫住了: “等等。” 第170章 鹊桥:本应是风云正举。 东王公心头重重一跳,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哪里露馅了,差点就要心虚得当场跪下大喊“我错了放过我”;但他一想,又觉得按照凤凰素来的脾性,要是自己真露出了马脚,现在它早就该抄起武器和自己大战八百回合再把自己拆成三百多块了,至于具体能拆分成几块,全看两人打完后,自己的遗骸还能剩下多少完整的骨头。 于是东王公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转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凤凰伸出一边翅膀,隔空点了点被他拎在手里的周御:“你别这么拎着人家,不太体面。再怎么说也是飞升上来的后辈,多多少少也要照顾一下他的脸面吧?” 东王公心想,你这些年来呛我的时候可从来没顾着我有体面,手上倒是从善如流地立刻把动作换了一下: “是我欠考虑了,我是想着这样赶路能更快一些,毕竟这家伙不会驾云。” ——他不是神仙,只是个被伪装着混入了天界的人类,自然不会驾云。 由此可见,东王公已经对“如何规避不能说谎的本能”这一手段得心应手,只不过这个回答依然没能让凤凰满意: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瑶姬现在不在居所,她去探望三星了,要我说,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代我回去看看我的晚辈们吧,正好把他曾在人间见过我同族遗骸的消息带回去……总不能让我的亲族们至死也不能归家。” 自那场大战结束后,接下来的一系列变故都发生得太快太快,只短短数月过去,高禖崩解,新昆仑建立,人类诞生,新昆仑变成天界,天界与人间彻底隔绝……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随便拿出一件来,在后世史书上,都是能大写特写好几个单元的重要考点,可眼下,竟压缩在以人类的角度来看,也格外短暂的几个月里就完成了。 如此仓促之下,难免有所疏漏。哪怕昆仑墟的众生灵已尽力为同族收敛遗骨,但新昆仑被擢升得太急太快,若有那么一两位被遗留在人间的倒霉蛋,也不是说不过去。 周御立刻应声道:“没问题,我这就去!” 连凤凰都被周御的这一套说辞给糊弄得七荤八素的,就更不用说东王公了,他甚至都不敢再跟以前一样,拎着周御的领子赶路了,而是正儿八经、小心翼翼地把这家伙放在了自己召出来的祥云上,这才脚底抹油地迅速离开了凤凰的视线范围,属实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两人疾驰出数百里后才停下,东王公这才心有余悸道:“不是,等等,你之前就认识凤凰这家伙的话,怎么不早说?!” ——你要是早说的话,我就可以把今天的会面安排得更完美些。 可谁知周御比他还要茫然,在鬼鬼祟祟地看了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的生灵后,这才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道:“我不认识它啊?” 这个改口的速度让东王公的认知都要被颠覆了,不得不提醒周御,他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你之前分明说,曾在炎黄部落遗址处,看到过凤凰一族的遗骸……” 周御这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就是凤凰啊?不早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东王公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的地方了,犹疑问道:“……你不认识凤凰?” 毕竟凤凰的外观太有辨识度了,周身的五处花纹便是五种美德的文字形状;再加上它是太古的异兽,周身有天然威势随行,可以说如果一个人,他之前真的见过凤凰的遗骸,那么,在见到活着的凤凰的一瞬间,他就应该能把二者联系起来,进而得出“这家伙的确是凤凰”的结论。 周御吊儿郎当地一耸肩,一摊手:“那是我骗你们的。” 东王公震惊不已地盯着周御看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了这家伙的胆子有多大,行动力有多强: 他不仅发挥了他身为凡人可以说谎的特性,更是在进入天界的地上一时间,就连凤凰都骗了过去。 若是再给他点时间呢?若是再让他接触到更多的人呢?他会不会就这样靠着行骗和攀关系一路飞升上来,最终把我的位置都抢走? 这可不行。我只想让他做一些我不能做的事情,说一些我不能说的话,做一把我手里的刀,但如果他的存在会危及我的地位,我还不如现在就把他杀了更安全呢! 他心念百转之下,连带着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周御见东王公面色不虞,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赶忙恳求道:“尊驾切莫猜忌我!你看,我不过一介凡人,没什么本事,若是尊驾觉得我不好,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伸出一根小指头来,就能碾碎我了。” “而且我只想生前多多享福,死后该怎样就怎样。尊驾只要能生前多照顾照顾我,那还不是尊驾指哪里,我就往哪里打?再说了,我的寿命一共就几十年长,哪里还能翻的起水花来!” 东王公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神色便和缓了许多:“你别腌心,我就是随便一想。既如此,我便先带你去凤凰族地,过会再带你去见瑶姬。不过你若是露馅了……” 周御立刻十分上道地接口:“那就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欺上瞒下,哄骗尊驾与诸位大能者,总之都是我自己犯的罪,和尊驾半点关系都没有。” 东王公这才满意了,便继续驾起云,带着周御继续赶路。 可二人没能走出多远,就在天河边上,先一步见到了原本应该延后才去拜访的瑶姬。 她正解下臂间的披帛,将三位刚诞生的女婴包裹起来,抱在怀中,眉梢眼角间都是满满的温柔。 眼见着东王公带了个陌生的家伙来,她起身相迎,疑惑道:“这是……?” 周御立刻自我介绍了起来,笑得两眼都快连成一条线了:“尊驾想来便是瑶姬?我叫周御,是新近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若论起关系来,还是尊驾的晚辈呢。哎呀,能见到大名鼎鼎的先祖,实在是太荣幸了!” 周御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这套道理,因此,一见着瑶姬将三个牙牙学语的婴儿抱入怀中,他便明了,这位神仙的本质也是怜悯弱小、温柔慈悲的,因此便格外强调自己和姒氏那“莫须有”的血缘关系,试图让瑶姬多看顾自己几分: “我在人间的时候,便听说尊驾哪怕已经飞升进入天界,却还是惦着和姐姐之间的情谊,便在人间修建庙宇,供奉姒氏,好让后人世世代代都铭记她的功勋。” “这不巧了!尊驾安排去修建庙宇的这位仙人,正好和我的先祖有过一面之缘;而我们也得以在机缘巧合之下,把先祖的遗愿和血脉都传承下来,这想来就是传说中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了吧?” 瑶姬自“超凡入圣”后,便化去血肉之躯,已经和人间诸事了无瓜葛,自然也无法查探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姒氏的后裔,只能根据惯例推断: 他都能进入天界了,那肯定已经是神仙了吧?既然都是神仙了,那自然不会说谎,所以他说的这些事肯定都是真的,也就是说,他的确是自己的晚辈。 于是瑶姬伸出手去,拍了拍周御的肩膀,宽和道:“你既能有此等造化,想来也是个好的。日后定要勤加修行,不可懈怠,如果在修炼上遇到什么问题,只管来问我就好。” 周御赶紧作揖道谢:“有劳前辈了。前辈待我如此深恩厚义,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日后如若前辈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跟我说一声,我愿为前辈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他眼珠一转,就盯上了被瑶姬抱在怀中的三名幼童,赶忙追问道: “不知这三位是……?” 瑶姬温声道:“这是新近被点化成功的三星。我见她们无人照料,正想把她们接到身边抚养呢。” 东王公疑惑道:“那原来守在这里的鹌鹑们呢?我记得之前,它们总是围在三星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要点化她们,怎么三星成功化形后,它们反而不在这里了?” 瑶姬叹息道:“嫘祖与鹌鹑的神职,本来就有些互相冲突。之前因为绝地天通,人神不扰,二者一在昆仑,一在炎黄,这才不至于互相影响;可眼下,大家都生活在三十三重天里,就难免互相冲撞到对方。” “鹌鹑一族敬重嫘祖,为了唤醒三星,便大公无私地将自己的神职分了一部分出来,现在应该还在养伤吧?” 东王公得到答案后,默默颔首,倒是让周御抢先一步开口了:“那前辈不如把照顾三星的活计交给我?” 瑶姬诧异又迷茫地望了周御一眼,还没等她开口询问缘由,周御便又道: “前辈可是云华夫人,将来有大事要做,怎么能被这种小事耗费心神?而且我刚飞升上来,闲着也是闲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若能为前辈分忧,我便是睡着了,也会笑醒的。” 瑶姬还在犹豫不决,只见周御又道:“况且我在人间的时候,本来处理的也都是这些内务工作,若是前辈真能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也算是向前辈学习了。” 瑶姬实在耐不过周御的苦苦恳求,再加上此时在人间,“安定后方”这种工作的确是由男人来做的,于是她最终还是把新生的三星交到了周御手中,不放心地叮嘱道:“若有什么问题,记得立刻就来找我。” 周御上一秒还在拍着胸脯满口答应,结果瑶姬刚走,他下一秒就立刻窜到了东王公面前,跟献宝似的将襁褓中的婴儿捧到了他面前,意有所指道: “看,这三个小孩和你长得多像啊。” 东王公:啊???我???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第171章 阎罗:他真的难过吗? 周御虽然不是神仙,但是也不是瞎子,自然能从东王公的样貌变化与喜悦的神情中,窥得“成功攀亲”的成果,不由得诧异道: “好家伙,你真的成功了?天界的神仙都这么轻信别人的吗,我说什么,你们就真的信什么?” 东王公嗤笑道:“怎么可能。三星只不过是因为刚刚诞生,没有完整的神智,才会默认接受身边人告知的一切信息而已。” 他见周御的神情变幻不定,生怕这家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突然背刺自己,便赶忙厉声警告道: “这一套只对新生的神仙有用,拿去糊弄糊弄不能前往人间的家伙们,也不是不行。但如果你在能洞察天界一切变化的陛下面前弄虚作假,露了马脚的话,可千万别牵连上我,我不想陪你一起死!” 周御讷讷应声,立刻把“去和瑶池王母攀关系”的这个构想嚼吧嚼吧吞回了肚子里,转而满怀艳羡地看向正在和怀中的织女三星呵呵笑着玩耍的东王公,心中艳羡不已: 这家伙是真的命好,什么都没干,就平白捡了三个晚辈,怎么所有的好事都叫他赶上了? 东王公对周御内心的抱怨毫无所觉,因为他正忙着把自己新生的胡须从织女三星的手中解救出来,一边拉扯一边哀哀叫痛: “别揪……哎哟,疼!小祖宗,你且松松手吧,这不是能让你扯着玩儿的帕子……好好,对,就这样,手松开些……” 三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在襁褓中咯咯笑了起来,被东王公的窘态逗得不住拍手,天河边上的云霞在一连串的清响中,环绕在她们的周身翻飞不已。 东王公望着怀中的女婴,只觉心酸、狂喜、忌惮、艳羡、尊敬、怜爱、利用等无数种情绪,此刻竟都汇聚在了一起,使得他一时间都顾不上把自己的胡须从最小的那颗星星化作的女孩手中抢救出来了,只心绪复杂地长叹道: “尔等日后,又当如何?” 最小的那位织女三星之一,在听闻这话后,虽不明了面前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双方之间存在着名为“亲属”的关系,便本着天性中的善良与慈悲,向着东王公伸出手去,擦了擦他的眼角,试图照顾自己的亲族。 可她没有擦拭到预料中的泪水,拂过她稚嫩指尖的,唯有三十三重天里,连金石都能彻裂开来的凛然朔风。 她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面前的东王公,自诞生以来的第一次复杂的思考,便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他若是真的难过,却为何不哭?还是说,他并非真的难过? 既已思考,便有神智;既有神智,便知万物。 姗姗来迟的“生而知之”的神仙特性终于出现在了这颗织女三星中,最年少的那一位身上,使得她终于明晓了自己的姓名。 然而,在已经和东王公有了“亲属关系”的前提下,她的“生而知之”的特性里,便产生了一点看似无伤大雅的扭曲: 这便是日后的“天孙”,织女三星里最年幼的“云罗”,在她模糊的幼年记忆中,仅存的对“玉皇大帝”的慈爱形象的认知。 不管织女三星和东王公这边的情况如何,总之周御那边已经都要酸科得可以从石头里拧出醋汁子来了。 为了掩饰住自己内心都快喷薄而出的酸意,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恭顺可靠,周御赶忙开口问道:“那依尊驾看,等下拜访过凤凰一族后,天界有什么活计是能交给我做的?” 别说,这个问题还真把东王公给难住了: 日月星辰早已有序运行多年,水火五行自有掌管者,战意盎然的困于诸多事务疲于奔命,掌管灾祸的沉睡良久,甚至就连衣食住行这样的小事,相应的位置上也早已有了人……一应俱全,各得其所,还有什么位置,能让周御这种说十句话都不见得能有一句是真话的家伙顶上去呢? 思前想后,东王公也没能找到能让周御加塞的地方,只得在从凤凰的领地出来后,绕了好大一圈,回到自己的居所,在附近起了一座茅草屋,把周御塞了进去,叹息道: “所有重要的位置上都已经有了人,不好随意撤换,既如此,你就先在这里随便写写画画弄点东西出来吧,不拘做什么都成。” 周御上一秒还在为自己终于有了差事而兴奋不已,下一秒,他的兴高采烈在听到“随便写点东西”这几个字后,就立刻打了个对折,诉苦道: “可我不识字啊?” 东王公不悦道:“也没让你一定要写女书。在昆仑墟尚未变为天界之前,这可是出自黄帝文书官之手、姜姬二皇用来缔约的官方文字,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学会的!就算你会,我也不敢让你用这种文字写,没得引发天地感应,一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大能者,便弄巧成拙了。” “你随便写写画画,弄几个自己能看得懂的符号出来就行,我要拿去给织女三星看着玩打发时间。” 周御闻言,愈发疑惑,嘟哝道:“我还以为……” 他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一声,可没想到东王公是神仙,他的耳朵自然非同一般好使,立刻转过身来问道:“你原本以为这些东西是要拿去做什么的?” 周御立刻搓了搓手,兴致勃勃道:“不是说香火供奉能够让我们人类都飞升成神仙吗?那要是我在这里写些假的东西出来,你再拿去人间造势,只要造势造得足够卖力,岂不是就能让原本一事无成的人都飞升上来?” 东王公:……我只是想偷功而已,但你,我的朋友,你才是真的想造反! 周御看东王公神情挣扎,立刻十分善解人意地嘿嘿一笑: “我懂,我懂,你不能说谎嘛。那我来写,你把这些东西随手撒去人间就行,就当是不小心掉出去的,这样的话,总不能算你撒谎吧?” 东王公只思考了一秒不到,便同意了周御的提议,因为随着瑶池王母的昏睡,他的本能就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成交。” ——在大家还习惯用力量说话的时期,在“国家”和“社会制度”这些最基本的文明概念都刚刚诞生不久的时期,这一手段从短期来看,杀伤力近乎于无,而这也是东王公能够绕过火种对他的限制,得以成功搞事的原因。 ——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便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最佳诠释,别说远古时期的人类和神仙了,哪怕在科技发展和意识形态高度完善的现代社会里,“文化入侵”的这一招也格外好用。 而周御的这堪称恶毒的一手,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成果。 某日,已经从婴儿状态变成了小孩的三位织女,正在天河边上纺织云霞。 这是她们天生便拥有的“神职”,因此无需前辈传授技巧,她们便能揽云为丝,纺纱织布。哪怕她们现在身量尚小,可从她们手底流泻出来的锦缎,便已经有着能令日母的金车都黯然失色的光辉。 新生的共工正在天河中嬉水,与她形影不离的瑶姬便坐在河边,一边留意着共工,生怕她一不小心又引发天河的河水暴涨,一边和织女三星随口聊天,聊着聊着,织女三星便说起了一则新近听到的故事: “我听玉皇大帝说,为了解决陛下长期昏睡、凤凰分身无术而造成的天界事务积压的问题,他想要在天界设置第二位辅佐官,以此来为陛下分忧。” “倒也不是不行,可之前那位辅佐官呢?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再怎么忙于修行,也该出个面吧?” “我倒是听说,玄鸟在之前的某场战争里,伤势太重,损了元气,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闭关不出,试图借此机会养伤。如果是这样的话,也难怪玉皇大帝想要再加一位辅佐官了,因为只靠凤凰自己,真的忙不过来嘛。” 瑶姬越听越糊涂,不过不是因为“玄鸟重伤”和“第二位辅佐官”这两大新闻,而是她们口中的那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好孩子,且等一等。你们刚刚一直在说的‘玉皇大帝’,是哪一位?” 最年长的织女立刻恍然大悟,为瑶姬热心解释道:“是东王公,他在人间的名号就是这个。近些年来,天界和人间的界限有所松动,我们在将纺织的云霞投放去人间的时候,就经常听见现在的人类都这么叫他。” 瑶姬思索片刻:“这听起来倒有点像陛下的名号。” “我们也这么觉得!”织女们对视一眼,觉得可算是找到了个能好好谈天说地的同僚,说话的声音都欢快了许多: “应该是祖父他敬佩陛下,这才试图模仿陛下的吧?” “可若只是单纯的模仿,这个名号为什么会传播得这么远?要我说,应该还是祖父这些年来,在人间做的事情足够多,人类为了纪念他,这才模仿了陛下的名号来称呼他,以示敬意的。”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议论声中,唯有最年幼的那位名为云罗的织女注意点格外与众不同: “我近些年来听说,人间有名为‘青鸾’的大妖,正准备出海修行。瑶姬姨姨,我听说这位青鸾,在耗尽心血落入人间之前,也是陛下座前鼎鼎有名、战功赫赫的大将,不知是真是假?” 瑶姬为难道:“这……我飞升上来的时候,陛下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打仗啦。在天界的神仙里,我是比较年轻的那一批,而陛下与众将的故事,便是发生得最晚的,也比我年长,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云罗闻言,只得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脸,悠悠叹道:“要是我能见她一面就好了。” 瑶姬好奇道:“你想见青鸾?为什么?” 第172章 三仙:天汉之流,莫不注之。 在幽冥界的各项变化尘埃落定的那一瞬,原本万顷平波的灌愁海内,陡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 因着这海,是从三界生灵的愁苦中诞生;而在三界初定的蒙昧年岁里,又唯有人类的女子最先品尝到分娩、衰老和死亡的痛楚,并将其凝聚于泪,诉诸于口。 今日这灌愁海无风自动,惊涛拍岸,便是之前、现在和未来的无数女子,在这一系列变动下,预知到了自己被随之篡改的命运。 这命运里有无穷的悲苦与哀怨,有千千万万声哭喊与千千万万滴眼泪,最终,这些痛苦都将万火归一,化作灌愁海里永不停息的巨浪滔天。 与此同时,离恨天中凌霄宝殿的位置,也随之发生了移动,竟向着瑶池的方向缓缓偏转过去了,预示着此处的主人,将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更加接近权力的中心。 凤凰在完成这一系列诏令后,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不由得向前一扑,卧在了面前堆满了文书的长桌上,随即精疲力尽地阖起了双眼。 它不知道的是,在它醒来之后,便再也无法拥有之前的才思敏捷,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再能,只能安静地盘旋在瑶池王母身边,除去在关键时刻,发挥一下它作为“瑶池王母力量的寄托与标志物”的特征之外,再没有别的用处。 罪魁祸首要支付的代价只会比这惨烈无数倍,而它作为被蒙蔽者,须得等破局之人前来,才能重拾太古的辉煌;在此之前,它的灵魂与神志,都要长久沉睡,是惩罚,也是保护。 原本织女三星还想借着播散云霞的机会,看一看人间的光景,听一听凡人口中的故事。 可眼下,幽冥界风云骤起,连带着三十三重天也瞬息万变,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得到“到底是青鸾宝镜还是轮回宝镜”的答案了,能站得稳当些,让自己不至于一头栽进天河里就不错了。 瑶姬的神职是“治水”没错,但她刚刚已经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共工身上,好让她不至于因为玩得太开心忘了形,一不小心把天河也弄出水患来。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加在共工身上的力量,灌愁海那边就又暴动了,真真是捉襟见肘,只好将全部的力量都抽了出去,一边安抚下灌愁海,一边继续制衡共工。 如此一来,天界的水文是安抚住了,可瑶姬本人也有些站不稳了。 织女三星见此情形,赶忙弃了手中的飞梭,手拉手站在一起,试图站稳脚跟,又对旁边的瑶姬招手呼唤:“来,来跟我们一起!” 结果正在此时,刚刚还在天河里泅水的共工,也探出了身子,抓住瑶姬的衣角,试图将她送去更安全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然而共工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道几乎要震碎天界所有生灵耳膜的巨响给硬生生打断了: 哐——!!! 接下来的场面混乱到了极致,哪怕是神仙都反应不过来,刚刚在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闹得这么人仰马翻: 正在向着瑶池的方向飘去的凌霄宝殿,一头撞上了护持在瑶池旁边的太虚幻境,就好像往飞速行驶的赛车前面扔了块拦路石似的,直接把凌霄宝殿给撞了个七损八伤。 这一撞之下,凌霄宝殿原本急速前行的态势,竟还真就被这样生硬粗暴但行之有效地拦截住了,使得“玉皇大帝”和他的“凌霄宝殿”,就这样被险之又险地拦阻在了下来,再无法前进一步。 哪怕是瑶姬和织女三星这样的神仙,也难免被这道巨响震得头脑发昏、四肢无力;那些新生的、弱小些的生灵,更是直接在这一道惊雷般的巨响中呕出口血来。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声响,更是“天界的规则被强行变动”后,导致的警钟。 在这一道警钟声中,一道明光蓦然从幽冥界跃出,曳着长长的光尾飞速疾驰而来,一头扎入天河,波光潋滟,璀璨万千,就好像一枚倒转过来,从地下飞入天上的荧荧流星。 在这枚发着光的不明物体没入天河的一瞬,瑶姬也陷入了一种格外玄妙的状态: 织女三星在左边拉着她的手,共工从天河里探出身子来抓住她的右边的一角,双方都想第一时间将瑶姬送去安全的地方,因此便也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半点没有放松。 当一张白纸被双方同时用力拉扯的时候,只要这张白纸不是绝对平滑的东西,那么它到最后,就一定会居中裂开。 瑶姬现在的情况,就和被两人用力扯着的白纸格外相似。 她的本体位于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中间,她“治水”的神职也被旗鼓相当的灌愁海与天河同时平分,而这道无形的裂口在这缕光芒飞驰而来的那一瞬,便飞速从无形化作有形,连带着瑶姬原本就几乎全部抽离出去的力量,更是彻底斩断了和她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顺着这道裂口流了出去,随波而逝。 就这样,云华夫人瑶姬,猝不及防地失却了她“治水”的神职。 可那道光芒实在太绚烂,太美丽了。这不是凡间的火种能引发的普通的光芒,而是一位神灵——甚至不是“仙”,必须是“神”——才能有的。 力量识得力量,大能者天生便彼此通晓。 在这道光芒的感召下,瑶姬甚至都无法对自己现在的情况生出惊怒之情,只遥遥注视着那道光芒在天河中引发的波光璀璨的余韵,疑惑不解地喃喃道: “……泰山府君?” 这的确是泰山府君的精魄。 哪怕是不会说话的动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会循着求生的本能,为自己找到容身之所;因此,在发现幽冥界中,空降了数名非正统的、却要与自己抢夺统治权的家伙后,尚未能凝聚出躯壳的泰山府君所能想到的躲避之所,便是三十三重天。 为了让自己的精魄不至于被瓜分吞食,为了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她一路流星赶月来到天界,投入奔流不息的天河,借着天河的水将自己的气息与外界完全隔绝。 这便是最古老的,“被遗忘的神灵”的传说。 从此,她便要和瑶姬“治水”的传说一起,在这里栖身千万年。 在这连番变故之下,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共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便飞速投回天河中,试图把泰山府君和瑶姬的神职一同打捞回来;另外两位织女对视一眼,便开始纺织渔网,试图也为瑶姬尽一份力。 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织女三星中,最年少的云罗陡然心有所感,在天界震荡不止的余韵里,艰难地低下头去,遥遥望向万里之外的红尘人间。 九州之外,尚有四海;四海之下,存有归墟。 天汉之流,莫不注之,浩浩汤汤,无增无减。 天河的水倒灌而下,万壑争流,奔涌不息。在雷鸣也似的浪潮声中,千千万万道浪头就这样击碎在漂流于归墟中的仙山上,化作雪白的重重泡沫,随风逸散。 这便是当年,瑶池王母在面对最初的那些试图进入天界的鬼神之时,曾提及的“海外仙山”,最大的五座,分别名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 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相去七万里。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实皆有滋味;所居之人皆有大能者;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1 自从昆仑墟升入高空,化作天界后,所有感受到了人间的灵气衰退、纪元更替,却又没跟随瑶池王母一同离开的,别处的异兽与神灵们,便开始逐渐出走,离开故土,去寻找更合适修行的地方: 有的循着瑶池王母的脚步,回到了已经荒废的昆仑墟,在她的故土起了新都,这便是日后,众生普遍认知中的“昆仑”。 有的选择大隐隐于市,混入人类之间,学习她们的生存和修行方式,这便是日后,人类认知中的“散仙”。 有的决定离开九州大陆,前往这些与世隔绝,因此物资相对来说比较丰富的仙山琼岛进行修行,这便是日后,无数人类帝王都试图重现此途的“求仙”。 而从三十三重天落入人间的大妖青鸾,正是选择了最后一条路的生灵之一。 它并非从一开始便在人间生活,因此,等到它准备在人间扎下根来,从头再来的时候,留给青鸾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经过多方思量后,青鸾认为,还是最后一条“出海”的道路相对来说比较靠谱: 昆仑在失去了它的君主后,元气大伤,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回到太古时期那种欣欣向荣的情况,只能是个备用之选。 隐藏在人类中也不是个好主意,毕竟大家终归不是一个种族。当年西王母还是昆仑山的主宰时,在她的统治下,各种族之间还会或多或少有点摩擦;眼下人类的部落分布得全天下到处都是,又没有一位能够将大家整合在一起的君主;再加上“阶级”的概念已经出现在了三界中,如此看来,混迹于人类之间的选择是最次的。 这么一对比,倒把要面对风高浪急、人生地不熟等种种问题的最后一个“出海”的选择,衬托成最好的了。 不过即便要出海,最出色的五座仙山都已经被占据完毕,就算现在青鸾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只能吃到一点残羹冷炙,倒不如选择一处尚未被太多人占据的岛屿。 打定主意后,青鸾便展翅迎向长空,向着海外诸岛的方向飞去。 在有意绕开了最显眼的蓬莱瀛洲等岛屿后,没多久,它就找到了一处全新的岛屿。 放眼望去,这座小岛风光秀美,松柏凝青,桃梅斗丽;竹摇青珮,鸟弄馀音,兼以灵气浓厚,是个十分适合修炼的绝佳场所。2 第173章 造假:这才是真正的,昧地瞒天。 瑶池中的两人,赫然便是东王公——用他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那个名号来称呼,就是玉皇大帝——和周御。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三十三重天由上而下,剧震不止,大家连站稳和说话都困难的情况下,竟还有人能从下面一路追过来查看情况。 两人面面相觑,发现对方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于是最年长的玉皇大帝率先甩出一口锅,怒道: “你刚刚怎么不关好门?” 在如此蛮横的指责下,周御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回嘴: ???你还好意思说我???拜托,有没有搞错,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造假神”的活动中,出力最多的是我,冒最大风险的也是我,什么事都不用干,只张嘴等着天上掉馅饼,还要刚好掉进嘴里的倒是你!!! 可他再怎么不忿,也不敢正面和玉皇大帝唱反调,因为两人的种族差距和实力差距还摆在那里呢,只能讷讷道: “……别生气,你看,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吗?” 玉皇大帝心想,道理是这个道理,事实也是这个事实,但这些年来,他们闹出来的事情实在太大了,使得他在看见瑶姬的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心虚了起来: 他先是利用周御“虽然身在天界却不是神仙,因此能说谎”的特性,让周御编造了许多莫须有的男性神仙出来,在人间大肆传播;如此一来,等这些凭空诞生的男性神仙们,通过“吃人间的香火供奉”的方式飞升上来的时候,就会顺着“他们是出自周御手下的,周御又是东王公的手下”这一套层层递进的从属关系,进而成为玉皇大帝的忠实手下。 不仅如此,只要这些男性神仙们飞升上来,那么玉皇大帝就可以把自己摆在和瑶池王母平等的位置上,夸大自己的功绩去和她对标。瑶池王母是女仙之首,玉皇大帝就是男仙之首,二者相辅相成,岂不正好? 而且刚刚的幽冥界剧变,不仅让凤凰失去了意识,更让世界上从此有了“男性神仙也可以掌握统治权”的前例。少昊部落的失败从此再无人提起,因为有更成功的十殿阎罗在这里替他们洗刷败绩。 有了这一系列实绩,还有新鲜出炉的十殿阎罗的例子背书,三十三重天里又有足够的人脉,再加上瑶池王母和凤凰现在都处于无法理事的状态,如此看来,不管是论实力、资历还是名分,玉皇大帝都应该成为接替瑶池王母,暂时代理天界的最佳人选。 而果然也如玉皇大帝所预料的那般,在凤凰昏迷不醒的那一刻,他便得偿所愿地拿到了三十三重天的统治权: 从此,天界一切事物,都要先经他之手;所有的场所变动与功德加封,都要有来自他的诏令,才能正常进行。 他的凌霄宝殿终于成功将太虚幻境挤到了一边,与瑶池一同居于离恨天正中,以此来暗示他的权力与瑶池王母等同。 曾经只能匍匐在瑶池王母座下,毕恭毕敬行礼的幽冥界代理者,终于实现了他数百年前的那个懵懂的心愿,在三界中据有一席之地。 ——什么叫兵不血刃? ——这就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其实原本走到这一步就可以了,但周御却不知为何,一定要怂恿玉皇大帝来瑶池一趟,玉皇大帝实在拗不过,这才做贼心虚地摸进了瑶池,然后就被瑶姬撞了个正着。 此时玉皇大帝的内心情绪可谓十分微妙: 他的天性中,被写入了“不可悖逆”的设定;可他的内心,又有着对荣耀和功绩的渴求。 他深知自己正在做的这些事情,是借刀杀人、曲线救国,严格算来,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图谋不轨;但他又能用“反正也没闹出人命”的这种话来安慰和麻木自己,让自己的心里好受点。 但不管他再怎么掩耳盗铃,“天界统治权是通过不太正当的方式转移到他手里”的这件事,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座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决堤的水坝,把他的内心拷问得忐忑不安、体无完肤。 种种复杂无比的情绪交织之下,使得他现在,虽然只是站在瑶池里,别的多余的事半点都没来得及做,但在看到瑶池王母加封的第一人——即云华夫人瑶姬之时,在极度的心虚之下,玉皇大帝的第一反应就是,得封口,什么都不能让她看见! 这就是所谓的,一旦亏心事做多了,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只有心虚。 于是,在毫无防备的瑶姬踏入瑶池的一瞬间,玉皇大帝便运起法诀,给了瑶姬毫不留情的迎头一击,把人给直接敲晕了过去,这才继续和周御商议:“你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周御诧异道:“不是吧,这你都要问我?”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瞬,终于发现,彼此对某些事的认知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周御立刻急急解释道:“瑶池王母现在只是昏过去了,又不是死了;凤凰只是不能说话、失去了神智,又不是变成了白痴。” 他偷觑着端坐在御座上,除去双目紧闭之外,与正常的神灵别无二致的瑶池王母,眼里闪过一道凶光,继续催促玉皇大帝道: “日后等她们醒过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话,现在的十八层地狱里的那些鬼魂们有多痛苦,我们就有多惨。因此,当务之急,便是斩草除根!” 周御此言一出,玉皇大帝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诞生来,便被写入他本能里的“不可悖逆”的天性,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它数百年来都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促使着玉皇大帝犹豫开口,试图进行折中调和: “也不一定……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吧?就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能够让我在保留权力的同时,不至于与我昔日的主君与同僚兵刃相见?要我说,到此为止吧,这样也差不多了,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周御惊得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怒道:“陛下!都什么关头了,你为何还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你猜猜等她们醒过来,发现天界已经改换门庭后,会不会跟我们算旧账,把我们发配去十八层地狱里反省检讨?” 然而,当“陛下”这个原本只属于瑶池王母的称呼,从周御的口中说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玉皇大帝甚至都没顾得上高兴,取而代之出现在他心底的情绪,只有一种,那就是满满的恐惧: 我不配,我不可以。我不能造反,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干了,唯一的下场就是当场死亡。 为了转移周御的注意力,玉皇大帝赶忙换了个话题,试图把“斩草除根”的这个话题给绕过去: “我能有今日的地位,离不开你的出谋划策与尽心竭力。我不是亏待手下的那种人,而现在,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只管说来听听。” 周御听闻这番话后,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下,满脸的皱纹都要笑得展平了,喜滋滋道:“陛下果然是个大方的人,既然这样的话,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啊?” 玉皇大帝:得了吧,你这辈子就不知道“客气”俩字怎么写。 玉皇大帝都做好了听到诸如“我也想当神仙”、“给我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银珠宝”、“让我去凡间过一把当皇帝的瘾”之类要求的准备,却未成想,周御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更疯狂的答案: “给我找个妻主吧。我在凡间的时候,看到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心里很是羡慕,但一直没人看得上我,别看我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总觉得丢脸。” 他搓了搓手,状似憨厚地笑了几声,说话间,那一双仿佛能流出毒的眼神便落在了昏迷不醒的瑶姬身上,就好像野狗看到了肥肉似的,无形的贪婪都要凝聚成有形的溪流,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了: “不过现在好了,嘿嘿。到时候,我就可以去跟他们炫耀,说你们早早找到了妻主有什么用?我的妻主可是神仙,这不比他们的要强上千八百倍?” “更何况,我在进入天界之前就说,我以后的孩子要跟我姓,那我总得有个孩子吧?这玩意儿又不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得有个跟我搭伙过日子的人才行。” 玉皇大帝被周御这番话,惊得声音都发颤了:“……但我从来没说,你可以把手伸这么长,周御,你越界了!” 他用全新的眼光,满怀戒备与排斥地打量着周御,因为玉皇大帝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只考虑到了“周御能骗过神仙”这件事,却忘了考虑到更深的一层,那就是,真让这人行动起来的话,他是完全可以把简单的“欺骗”,进一步演化成更严重的“冒犯”——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说好给你当指哪咬哪儿的狗的人,突然发了狂犬病,马上就要不分敌我地胡乱撕咬了。 于是玉皇大帝再开口的时候,便格外冷淡又厌恶: “况且云华夫人是我的义妹,她和她的姊妹在人间曾立有大功,是万民敬仰的真正的神仙。” “周御,你是不是在天界待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便是再给你一万年的功夫,你也配不上她,且收回你的妄想吧,看在这些年来,我们毕竟互相扶持过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你的这次冒犯。” 周御嗤笑一声,完全没把玉皇大帝的这番警告放在心上:“尊驾这番话未免说得太冠冕堂皇了些。按照现在的趋势来看,日后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男性神仙只会越来越多,这全都是我造假的成果,我怎么就配不上瑶姬?” 第174章 天兵:极而反,盛而衰。 瑶池王母在一片嘈杂声中睁开了眼睛。 在睁开双眼、恢复知觉的那一刻,她不知为何,只觉自己处于某种格外奇怪的境地里: 在沉睡了这么久后,便是有再重的伤,也该好转起来了。而她也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体内的确有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旧伤;然而在这道旧伤之外,却又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把她整个人都锁了起来,叫她一时间头脑发昏,神智浑噩,竟不知今夕何夕。 正在瑶池王母沉吟不语,试图弄明白自己现在的情况时,猛然便有两道身影,越过长阶向她扑来,毫不犹豫一头栽在她脚边,“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后,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高声道: “陛下,您可算是醒过来了!” 很显然,这两人就是闹出这一系列大动静的罪魁祸首。 瑶池王母慢慢眨了眨眼睛,试图询问清楚这两人的身份,结果她刚一开口,便被自己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干哑粗粝至极,就好像用干树皮在旱了十年都皲裂开来了的土地上划拉下一层又一层的沙土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 不知为何,瑶池王母现在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木的,就好像刚刚不是从梦中醒来,而是死里逃生似的: 因为刚刚才死里逃生过嘛,所以大脑一时半会没能反应过来,连带着浑身上下的每个部件,都跟新出厂未调试似的,不能灵活使用,其实也很正常,对吧? 她努力眯起眼睛,花了好久,才堪堪看清这两人的形体,分明是一对兄弟的模样。 为首的那位明显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的,状似是二人中作为兄长的那位,见瑶池王母神色怔忪,便知这位陛下尚未完全康复;要是自己再拖拖拉拉的,还没等自己汇报完毕,正式进入天界,这位陛下就又昏睡过去了,那可真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于是他赶忙上前,对瑶池王母急急开口禀报道: “禀告陛下,我们兄弟二人,是近些年来刚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有远视千里、耳听八方之能。故若以此命名,我二人分别名为‘千里眼’和‘顺风耳’;若还按照在人间的名字来称呼我们,则是高明和高觉。” 千里眼高明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因为他是真的不想再因为“另一位陛下还在沉眠,我不能完全做主放行你们”这样的理由,被继续卡在天门之外了: “两位陛下同理天界,共掌三十三重天,因此,我等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都要拜见过两位陛下,得到两位陛下的亲口许诺后,才能正式进入天界并在这里定居下来。” “但这数十年来,陛下始终沉眠不醒,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不能擅自做主,便只让我们在天门附近待命,说等瑶池里的那位陛下一醒,便前去拜见,过个明路,才能正式进入天界。” 他这厢说完,顺风耳高觉也赶忙上前,对瑶池王母点头哈腰道: “所以,在没有得到陛下的允许之前,我们只能在天门处巡逻……那个地方空空荡荡的,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有,若不是心里想着,要为两位陛下效力,那可真是苦得让人半点都撑不住。” 这番话说得相当恳切动听,怎么看怎么是下属讨好卖巧的标准模板,但不知为何,瑶池王母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你的上面没有人压着,那你就能撂挑子不管事了,就能偷懒了?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是你天生就该去做的事情,若是因为觉得条件艰苦便偷懒耍滑,那要你何用? 而且更不对劲的地方还在后面。 瑶池王母在听完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陈词后,便试图感知一下这两人的神职是什么,毕竟特长归特长,职务归职务: 这就好像后世的公司招聘,应聘者都把简历递上来了,人都在公司门口等着了,在第一位负责人已经决定要把这人招进公司的情况下,刚刚重回职场的第二位负责人,总得知道这两人是来应聘什么职位的,才好把他们放进来吧? 然而瑶池王母凝神感受了半晌,却什么都没能从面前的这两人身上感受出来。有如隔雾看花,朦朦胧胧,终隔一层。 在察觉到这份异常之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便瞬间爬上了瑶池王母的心头: ……有什么地方不对。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发生! 她是天界的最高统治者,是瑶池的主人,理应对三十三重天中的每一种事物、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再加上还有神灵“生而知之”的特性辅佐,瑶池王母想要感受两位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的状况,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如此诡异的结果就这么直接地摆在了瑶池王母的面前: 她不仅感受不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职,甚至都看不穿这两人的根脚。如果不是千里眼和顺风耳刚刚已经自报过家门,那么她连这两人的名字都无从得知! 正在瑶池王母心底暗暗震惊不已之时,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从瑶池大门外传来: “这是怎么了?” 瑶池王母循声望去,便见到一位身着华服,腰悬玉璜,戴通天冠,着九龙靴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 虽然能看出来,他五官的底子不错,若再年轻一些,也是个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的英俊男子,然而,不少皱纹已经攀爬上了他的面颊,他的头发和长须也已有半数花白,使得不可避免的老相,竟出现在了原本应该完美无缺的神仙身上。 瑶池王母在见到此人的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身份: 这便是千里眼和顺风耳刚刚所提及的“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他的尊号便是“玉皇大帝”。 在察觉到自己还能认出玉皇大帝之后,瑶池王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心想,看来不是自己失去了感知力,而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情况特殊,或许是因为新近飞升上来的缘故,力量太薄弱了,所以不方便被感知? 结果她这边刚刚暂且放下了对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疑虑,新的问题就又出现在了瑶池王母的心头: 不对啊,这家伙竟然是玉皇大帝?他原来是这种样子的吗?他是之前就长这个样子,还是后来变成这个样子的? 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他根本就没有这么风光,可眼下竟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体面,就好像这一身的宝光法相,这一身的锦绣皮囊,全都是他从什么地方偷过来,强行安在自己身上似的。 如果此时的玉皇大帝还是东王公的话,那他在见到瑶池王母沉吟不语的这一刻,就该开始心虚得恨不得找借口原地消失。 但他已经不再是东王公了。 世界上最高明的谎言,就是要能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骗过去,而周御花了大半辈子,把天界的历史从头到尾重新编造了一遍的那段伪史,也的确有着这样的功效: 他住在天界,因此在大众的认知里,他就是不会说谎的神仙,所以这些从上面流传下来的故事,一定是真的。 于是,在近年来人们锲而不舍的供奉之下,别说被蒙蔽的瑶池王母等人了,就连东王公本人,都相信了自己“玉皇大帝”的身份,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掌控天界,自己名正言顺拥有对此界的一半所有权与统治权。 在这样的情况下,玉皇大帝再跟瑶池王母说话的时候,便没有了以前身为东王公的时候,对神灵之首的敬畏,而是将两人放在平等的地位上了,甚至在瑶池王母定定凝视着自己,一言未发的时候,还能笑出来,试图劝慰瑶池王母: “我知道你刚刚养好伤,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按理来说,是不该叫你继续劳累的……可没办法哪,这两个孩子被拦在天门外好多年了,若没你允许,他们就真的半步也不能踏入天界,只能在外面流浪。” “现在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还未完全消失,他们现在,是进也进不来,下又下不去,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没办法,只能再麻烦你一下,先把这两个孩子接入天界再说。” 瑶池王母闻言,略一思索,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开口道: “可是我感受不到这两人的神职。若接引他们进入天界,他们能做什么?” 玉皇大帝怔了一下,又笑道:“看来你的确睡得有些久。好叫你得知,咱们天界现在的事务,早就不兴原来的那一套了。” 他见瑶池王母面露不解之色,便为瑶池王母细心解释道: “虽说以前,用‘按照神仙诞生时的状态直接确定神职’的办法,能够让大家各尽其职,各司其所,尽快理事,但这样处理事务,也未免有些过于武断之嫌——万一有人勤能补拙,后期练出了一身他原来没有的本事,却被原有的神职限制,不能在新的领域大展身手,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于是,我小改了一下你之前加封的办法,将神仙们的职位,从‘诞生即确定’,变为‘加封后上任’;若有神仙能立下大功,便额外加封神职之外的尊号,以彰显他的荣耀与功绩。” “所以你感受不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职,其实是正常现象,因为他们没能正式进入天界不说,甚至还没能走马上任呢。依你之见,你觉得这两人将来去做什么会比较合适?” 瑶池王母耐心听完了玉皇大帝对神职进行的一系列改动后,觉得这个办法也不是不行,便颔首示意自己认可了这一项改动,又转向千里眼和顺风耳,道: 第175章 牵系: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自瑶池王母醒来后,天界的运转便飞速进入了正轨,一切事务都在两位陛下的手中被处理得井井有条,在瑶池王母昏睡的期间,无法进入天界的神仙们,也开始被一一接引到他们应该在的职位上。 毕竟这些年来,人间发展得着实有些快,新生的职位宛如雨后春笋一般飞速往外冒,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人类这些年来的进益: 人类建造出来的房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风一吹就倒、水一泡就塌的茅屋土阶了,更有部分不知民间疾苦的统治者,还要求更华美的飞檐、更精巧的廊舍,于是,司掌“建筑”的神职便应运而生。 既然已经吃得饱穿得暖,那么,民众便会自然而然对精神文化也有所需求,因此,掌管“音乐”的神职也悄然诞生。 在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之外,倒是有一件大事,成功持续了千百年之久,至今仍然活跃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那便是耕种。在科技尚未发展到能够与天相争的时候,季节和天气,在农耕活动中均占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每年适合耕种的季节一到,几乎整片大陆上的人,就都要如荼似火地开展轰轰烈烈的种地活动,此时,对降水的把控便尤为重要。因为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若是一个疏忽,就会直接导致干旱或洪涝,不管哪种灾害,对耕种和民生来说都尤为致命,搞不好就要有成千上万人为之而死。 若此时的人间还是以前太古时期的那种规模,仅凭雨师一人,完全能支应得过来;可现在人多了,她想要再一人完成这些工作,便未免有些吃力。 于是,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的共同决定之下,各自推选出一干神灵,以辅佐雨师。 说来也巧,不知是心有偏向还是命中注定如此,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分别推举出来的人选,竟和二者自身的性别完全一致,这也为后世“玉皇大帝是男仙之首,瑶池王母是女仙之首”的民间传说奠定了基础: 瑶池王母推举了名为“封十一娘”的神仙,玉皇大帝则推举了名为“龙”的异兽。 前者是从东海一带风灾频发,人类对自然现象的畏惧中诞生出来的,论起根脚来,其正统程度甚至不逊色于太古的云中君和青女等神灵;后者则是在凤凰、鸾鸟、土蝼、钦原等一系列太古异兽隐退后,在新的纪元里异军突起的新种族。 其实“龙”这一种族多年来的碌碌无奇也很好理解,毕竟“龙”和“蛇”这两个种族的亲缘很近;而如果你有这样一堆把你的远方亲戚挂在脖子上当装饰品,打仗的时候还会把你的亲戚们当做投掷物往外扔的格外凶猛的同僚,你也会被吓得不敢出声。 直至太古时代结束,人类的纪元兴起,随着最古老的一批异兽的衰微,“龙”这个群体终于能抖起威风来了。 虽然它们因为没能跟着西王母打天下,而地位逊色于天界异兽一重,后来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时,它们也没能蹭到什么红利,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人才缺口大量出现的这个时代里,还真叫它们在天界之外的人界里,捞到了各种各样不太重要的事情去做,之前出现的,诸如“音乐”“建筑”“法律”这样的新生的人间的职位,便叫它们占全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囚牛刻琴,调协音律;睚眦衔刀,杀伐果断;嘲风好望,高踞垂脊。狻猊喜静,结跏趺坐;霸下力大,驮负石碑;狴犴好讼,把守狱门。饕餮好食,立于鼎盖;椒图安恬,辅首衔环;鸱吻好吞,厌火辟邪。 而在将这些新生的虚职,落实成实实在在有人上班的职位期间,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二人共同将天界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珠联璧合之相: 瑶池王母前脚刚决定要将织女三星安排在天河附近居住,纺织云霞,玉皇大帝后脚便决定在天河附近建造宫殿,搭起机杼;瑶池王母上一秒刚决定允许“龙”这种异兽进入官场,玉皇大帝下一秒就能划分出“四海”作为其繁衍生息的领地。 二人之间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彼此心意互通,完美得就像一个人是从另一个人身上诞生出来似的——或者说这其实是真相?否则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在许多事情上的看法都一模一样,别说夫妻了,就连血缘相连的亲子之间,怕是都不一定能有这份默契呢。 在如此和谐的氛围中待得时间久了,瑶池王母也就渐渐把刚醒来时,面对玉皇大帝而生的那种古怪的感觉,归咎于自己“刚刚醒来脑子不太好用”,埋于心底了。 只不过,两人其实还是在对某些事情的处理上,产生过一点不大不小的争执的,那就是在处理“掌管姻缘的神仙”这个职位的时候。 最先发现这个职位空缺的,是玉皇大帝。 此时的天界和人间已经处于一种“又断开又有联系”的微妙状态中了: 位于天界的神灵,能够看见人间的事物发展走向,但不可轻易亲自插手干涉——这是多年以来“绝地天通”的后遗症;同时,飞升上天界的神仙们,虽然依旧享有人间的香火供奉,但绝不可与之有太深的牵扯——这便是“仙凡有别”的规则。 在这样的限制之下,某日玉皇大帝往人间看去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他想都没能想到的一幕: 他的好妹妹,云华三公主,正在和人间的一名男子谈笑风生。两人把臂同游,寻山问水,看起来别提有多开心了。 云华三公主明明是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神仙,可在这人类男子试图把他采来的一束兰草赠给她的时候,她竟也欣然接受了。 她在收下这束兰草的时候,似乎半点不介意,这束兰草因为被握在人类手里太久,有些蔫巴巴的。而且如果她想要的话,只要她运起法术,什么样的瑶草琪葩没有? 可云华三公主还是接受了。 因为这束兰草,是这个人类男子历经九死一生,从有猛兽把守、壁立千仞的悬崖边上取来的。放在神仙眼中,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配饰;但若以这人类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玉皇大帝借着云雾隐匿去了身形,尽其所能地凑近这两人身边,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能怪玉皇大帝好奇,主要是人类和神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从认知到身份到生活环境再到日常生活,这两个群体就没什么能重合得上的地方,能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就算是“气氛融洽”了,要像这两人现在这般谈笑风生,那可真比天上下红雨还稀罕。 等他凑得近了一些后,这才听见那人类男子道: “……我自知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不敢想能与仙子生生世世、长长久久。只要跟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你足够开心,那我也没什么别的好求的了。” 云华三公主笑道:“你这人倒是跟别个大不同。” 她好奇地歪了歪头,看向面前这人的时候,眼神终于落在了实处,因着之前,她在看这人的时候,就像是人类看猫猫狗狗小刺猬,虽然和善,但在和善中,又带有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我在人间行走这些年来,听过的传奇故事不计其数。从娥皇女英同侍一夫,再到莫须有的华岳三公主,总之好似都是人类男子和女仙的故事。怎么你就没有这种攀附之心呢?” 这人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吧。” 两人的谈话原本到此便告一段落,云华三公主对这人的印象只停留在“有点意思”的程度上,但也仅此而已——在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随手摸两把就走,和决定要把流浪猫带回家养,对它的生命负责,完全是两个概念。 但玉皇大帝却被这一幕刺激得灵感突发,对云华三公主的婚姻,从此便有了别的安排: 如果能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如果能把这个意外变成常态,如果能把人间这些“娥皇女英”、“华岳三女”之类的传说统统变成真的,那么,他日后能得到的东西,绝对比现在要多得多! 因为从玉皇大帝的角度来看,不管按照怎样的标准划分,如果云华三公主真的和这个人类男子结合,那么这两人生下来的孩子,便命中注定要回归天界,甚至还要站在玉皇大帝的这一方: 第一,按照双方的种族来看,这个连个影儿都还没有的孩子,肯定要跟着身为神仙的云华三公主回归天界;否则,即便这家伙想要常驻人间,也会因为长生不老、相貌迥异、法力过人等种种因素,进而和身边的人产生“无法融入”的隔阂,故而他生来便注定要成为“神仙”。 而此时,不管在天界还是在人间,周御这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类,遗留下来的“孩子必须跟我姓”的陋习与野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根深蒂固,难以驱除。 哪怕有人能依稀意识到“母亲费尽千辛万苦经历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竟然不跟母亲姓”这种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异况,但整个三界都正在被伪史浸润着呢,连历史和传说的真伪都分不出来,况此等小事? 因此,这些极少数能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人们,便在被蒙蔽的情况下,开始下意识给这一现况找起了借口,比如“我爱他所以我不计较这些小事”、“他人都要死了我满足一下他传宗接代的心愿怎么了”之类的,原理大概跟后世“我知道他家暴我,但他不打我的时候真的对我很好”的“爱能止痛”的原理差不多。 第176章 堂皇:唐哉皇哉,高不可攀。 五十年后。 在生产力尚不发达、人类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岁左右的时代里,像杨天佑这样能活到七十多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的,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福气了。 在他含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来自幽冥界的鬼差也抵达了他身边。 此时的黑白无常已经有了神灵和人类的形体,更是循着“阴阳变幻,诸事无常”的大道,有了与之相对应的黑白二色的服饰,但其为后世所熟知的范、谢二人的名字,则还要再过些年,才能被凡间造就的新的传说赋予。 二人对云华三公主行过礼后,便摇起招魂幡,套上锁魂链,阴惨惨、飘悠悠地朝着地府的方向行去,将阳间诸事头也不回地抛在身后,因着此去,便是杨天佑身为人类的这一世彻底结束了。 云华三公主不仅深知生死离别之苦,更知故人相见不相识是何等怅惘的情景。 再加上这些年来,杨天佑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双方若是有因为种族不同而产生的认知分歧,杨天佑认为,云华三公主既然是神仙,眼界肯定更广,做出的选择只会比自己更加高明,便决定相应事务一概听从云华三公主的安排,倒使得云华三公主在人间过得竟比在天界都要自在几分——毕竟在天界还有一系列条条框框束缚着,上头还压着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两位至高统治者,但是在人间,在这方地界里,她就算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杨天佑也只会反思自己,是不是没见识,才会不知道世界上竟有如此奇景。 他这一死,对云华三公主而言,不仅仅是她“失去了一位配偶”这么简单,更是把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随心所欲生活的挡箭牌给推倒了。 如此一来,云华三公主的丧偶的悲痛,比起旁人来,便格外真挚。 她一头哭倒在杨天佑床边的时候,泣不成声,一恸几绝,前来吊唁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于是,即便丰肌秀骨的云华三公主,伏在简陋的木床边上,对着她那白发苍苍、生机断绝的丈夫的遗骸恸哭的场面,因着过分鲜明的对比,而凭空生出了几分奇诡的感觉,但人们还是鼓足勇气,纷纷上前,试图安慰这位新寡的神女: “别太难过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 “他能娶到你,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你再为他这样伤心,便要折了他下辈子的福啦,他受不起的。” “对啊,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否则他怎么会连咽气的时候,都在笑着?” “等葬礼结束后,三公主肯定要回天上去的吧?你想想,到时候你在天界,想要什么没有?哪还犯得着为这种小事难过。” “我打了条湿帕子来,你先擦擦脸吧?逝者已去,还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的。” 在这一片劝慰声中,突然有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从“杨天佑这辈子过得可太幸福了你真没必要为他难过”和“你以后还有无数年可活目光放长远点不要为现在这点小事就伤心”这两种主流声音里,硬生生开辟了第三条赛道出来: “而且你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老杨家也算是有后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屋子里原本嘈嘈杂杂的声音,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蓦然静止了。 众人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试图看清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这样对云华三公主说话,可前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了,任谁也不知,这句不知死活的话到底出自谁之口,就好像是平白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声响似的。 原本还在放声大哭的云华三公主,在这道声音发出后,不知怎地,竟然飞速冷静了下来,一一环顾过身边众人,道: “……不,这是我的孩子,他应该跟我回到天界去。” 众人赶忙称是,无有不从的,就好像刚刚那道古怪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出现了大家也权当没听见: 因为说到底,什么香火什么继承人什么家族,都得在“活着”的前提下才能成立。可云华三公主她不是人,她是神仙啊,一个不顺心就可以召来大水把所有人都活活淹死的那种和人类完全是两码事的存在,谁敢惹她?除非是下面和上面的头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换位吧! 随着杨天佑魂魄的离去,曾经由符元仙翁与月老之手牵系起来的红线,也开始寸寸断裂,云华三公主甚至都能明显感受到,等这条红线彻底断开,她就再也没有留在凡间的必要,可以无牵无挂地回到天上去了—— 可就在红线即将完全断开的下一秒,异象陡生! 一道灿金的光芒从天而降,强行将都要断成两截、虚化消失的红线给续了上去,与此同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天际传来,赫然便是玉皇大帝: “云华三公主听令。着你去往幽冥界,将杨天佑魂魄带回,为他重铸人身,复系红线,还原反本,不得延误。” 云华三公主目眦欲裂,怒道:“陛下!当年符元仙翁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我与杨天佑缔结婚姻时,分明曾许诺,说红线在凡人死后可自动解除,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玉皇大帝悠悠道:“此一时彼一时。杨氏真情,感天动地,故我等特许,允你二人再续前缘,难道不好么?” “自然不好!”云华三公主怒道,“陛下朝令夕改,逆行倒施,此非明君之举,我怎能认?!陛下若不收回成命,想来瑶池的那位陛下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定要去讨个说法,请她来主持公道——” 玉皇大帝笑道:“是么?可惜瑶池王母无暇顾及你。你住得偏远,与世隔绝,怕是不知道,中原王朝更迭引发的新的战争即将席卷九州。” “阐释相争,群雄并起,无数修仙的人都想趁着这股东风得封为神。日后,更将有阐教门人,前往岐山麒麟崖,造封神台张挂封神榜,如此大事当前,谁还有空来管你?不如听我安排,且将那杨天佑魂魄摄转回来,与他重续婚姻,留居此地,我可保你二人平安。” 云华三公主心下愈发惊疑不定,高声道:“我若不同意呢?” 玉皇大帝立时一改和颜悦色的态度,厉声道:“那就由不得你了!” 他这一怒之下,顿时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陡然被密不透光的乌云层层笼罩,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在这般蔽日遮天的浓云中,玉皇大帝的声音从中隆隆传来,便宛如暴风雨袭来前,必先响起的滚滚惊雷: “你年纪尚轻,办事不妥帖,常常性子上来冲动行事,也不是没有的,我不怪你。你二人若真想离开,那也不是不行,先耐心等上个十年八年的,等冷静下来、清醒过来了,我自有安排!” ——这便是世界上最早的,“离婚冷静期”。 云华三公主当即便被玉皇大帝这番话给气得五内俱焚。她浑身战栗,只觉四肢百骸都凉透了,都僵硬得不像是自己身上的东西了,全靠着胸口那一点沸腾的怒意与热血维持着生命。 两道鲜红的血泪从云华三公主眼角蜿蜒流下,咆哮奔涌的风云在她身边汇集。当她驾起祥云,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冲入高空之时,便宛如一柄蒙尘多年的利剑终于出鞘,宛如一道自下而上的日光刺破重重乌云: “我当年——就不该轻信你们!” 云华三公主朝着瑶池所在的离恨天一路发力狂奔,在她过分迅捷的速度下,掠过她身边的长风竟如利刃般,有着刻骨铭心的寒冷与疼痛。 琼堆玉砌的瑶池轮廓已出现在眼前,云华三公主甚至都能遥遥看见从遥远的高空舒展而下的花枝,疏淡的影子落在云间又映在她的发间,在枝叶掩映下,云华三公主陡然间察觉到了,在她游戏人间逍遥自在的这些年里,三十三重天内似乎发生了某种细微又玄妙的变化: 等等,瑶池和凌霄宝殿的位置,是不是不太对?怎么感觉它们的方位,和我下界之前的不一样了呢?好像凌霄宝殿的位置愈发靠近离恨天的中心了? 只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所以云华三公主立时便把这份疑惑抛去了脑后,转而继续向着瑶池的方向疾驰而去: 近了,近了,很快就能到了! ——然后,在云华三公主踏入三十三重天前,两位身穿金甲、手持长枪,作士卒打扮的神仙,便在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之外,被拦下来了。 云华三公主叱道:“让开,我要去瑶池觐见陛下!” 这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为首的那人取下了头盔,好让自己能跟云华三公主面对面清楚说话,也正是在这时,云华三公主才看清了这两人到底是谁,这便是被玉皇大帝封为千里眼、顺风耳的两位神仙: “禀三公主,此事不妥。自我二人奉玉皇大帝之命把守天门后,若无两位陛下谕旨,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 顺风耳也紧随其后接口道:“毕竟人间与天界阻绝多年,陡然解禁后,为使天界不受人间侵扰,陛下才设置了这道门槛。云华三公主,还请你多多体谅则个,毕竟这是陛下的决策,一经作出便无可更改,我们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云华三公主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对她来说,尚且陌生又新颖的词汇:“……天兵天将?” 千里眼和顺风耳赶忙为云华三公主解惑:“是近些年来,为了应对天界和人间又有再度连通起来的征兆这一问题,而新出现的一系列神仙。” “若天界太平,无甚大事发生,我等则把守天门,划清两界;若人间乱象会影响到天界,我等便出阵作战,保卫疆土。” 第177章 前尘:“还我阿母自由身。” 自从天界落入人间之后,云华三公主便隐姓埋名离开了她曾经居住了几十年的居所,转而去往玉皇大帝曾提及的“必有大战”的中原地区居住,试图“乱中取静”地赢得一丝能够让自己的红线断开、姻缘簿清空的生机。 她重伤难愈之下,气息虚弱得与人类无异,这种“吊着一口气要死不死”的状态,还真就叫她成功蒙混了过去,玉皇大帝和十殿阎罗派人来找了她好几次,都只能与云华三公主失之交臂。 云华三公主深知,这样东躲西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她又与阐截双方并无联系,殷商与西岐等下开打后,不管再怎么缺少人手,也不会请到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她头上来。 正在云华三公主进退维谷、走投无路之时,突然听见有人敲了敲门。 她原本还在心想,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有谁能来找我?结果等云华三公主又戒备又好奇地开门一看,见着一个身穿黄衣的俊秀少年正恭敬垂手立在门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哦对,我好像的确和杨天佑有个儿子。 也不能怪云华三公主心大忘性大,实在是玉皇大帝朝令夕改,决定要将她和杨天佑的姻缘红线重连的这一举措太恶心了,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忘记和这件事相关的一系列人和事,才能在日常生活中保有平静的心境: 别说孩子了,就连杨天佑的面容,都在云华三公主的记忆里被淡化得几近于无,这就是活生生的“朱砂痣变成了蚊子血,白月光变成了米饭粒”的实例。 再加上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得很,不管是她和杨天佑生活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现在住在战火四起的地区的时候,这孩子都能自己照顾自己,十分省心,因此时间一久,云华三公主还真把他抛到脑后去了。 云华三公主眯起眼睛,试图将眼神聚焦在自己儿子的脸上。结果等她好不容易看清了这孩子的确生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后,却又忘了他到底叫什么,实在没有比这更尴尬的局面了: “孩儿,你……” 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答道:“阿母,我是杨戬。” 云华三公主侧过身子,让开了门,生疏地给这个理论上来说是自己儿子的家伙倒了杯水,狐疑道:“我们素来不甚亲近,你今日却贸然到访,可有要事?说来听听。” 日后名震三界,威风凛凛,甚至都能“听调不听宣”的二郎显圣真君、清源妙道真君,此时只不过是个身量初成的少年。 可即便如此,从现在这张与云华三公主颇有几分相似的脸上,也能看出他日后神清骨秀、丰神俊朗的好姿容。 少年杨戬迎着他的母亲、云华三公主那疑惑又冷淡的眼神,心中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付之一拜,朗声道: “阿母莫要为那劳什子的姻缘红线忧虑。既然那位陛下说了,人间阐截相争,战乱将起,更要趁此机会敕封一干新神,我便去那麒麟台上,为阿母争上一争。” “只要我立下无人可比的汗马功劳,届时再用这身战功交换,让阿母还归自由身,想来便是两位陛下,也不能多说什么。” 云华三公主万万没想到,这个和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亲密的孩子,竟然能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做出这般决策,怔怔道:“你……为何如此?” 身穿黄衫、背负金弓银弹的少年洒脱一笑,朗声道: “生身之恩,万死难报,而眼下正是我报答阿母的时候。” “若我在封神之战中不幸身死,便是我学艺不精,当有此劫,阿母切莫为我伤心,应速速改换居所,避免被人寻到;但若我侥幸功成,便要在三界众生灵面前,为阿母清了这姻缘簿子,剪断这本该在多年前便一刀两断、一了百了的红线。” 语毕,杨戬便对云华三公主结结实实拜了三拜,随即仰天长笑一声,驾云而去,只有袅袅余音在空中回荡不绝: “我去也,我去也!” ——再然后,便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封神之战的故事。 殷商失却天时,西岐意欲相争,阐截二道互不相让,八方神仙各显神通。百般心思设计铺谋,各种手段轮流上阵,战得那叫一个血流漂橹,最后不管是哪一派的神仙,只要一死,便统统化作清风向封神台去,怎一个惨烈了得。 最后还是阐教顺应天道,赢得了这场大战的胜利。而在阐教阵营中,曾立下赫赫战功,罕逢敌手的杨戬,作为三代阐教门人最杰出者,曾多次襄助周营,助其转危为安,也如愿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封神榜上,成为了经由此战加封,被认可接纳进入天界的神仙之一。 加封当日,空中笙簧嘹亮,香烟氤氲,旌幢羽盖,黄巾力士簇拥而来。一阵清风从封神台上凭空而生,卷着那写满金字的绢帛,便飘飘荡荡,向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去了。1 此时的三十三重天里,已经出现了后世的“凌霄宝殿大会”,连带着那口数丈高的金钟,也已初具雏形。事实上,这口金钟的“连鸣七声必须集体到齐”的使用规则,实则也是在封神之战中,才得以第一次真正践行的: 因着太古时期的所谓“巫妖相争”,真相是天之清气与地之浊气的战争。只不这段充满了血泪、背叛与暴力的历史,在被男人矫饰过后,就变成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另外两个种族的东西,他们永远清清白白。 真要算起来的话,在所谓的“巫妖相争”之时,所谓的三十三重天还是西王母所在的旧昆仑、昆仑墟,西方的大能者与统治者只有西王母一位,东王公这个从石头里凭空蹦出来的配偶神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他凭什么创立天界,又凭什么鸣响金钟?分明就是痴人说梦。 怎奈何玉皇大帝已然成为了天界的至高统治者之一。 所以,他说有“巫妖相争”,哪怕所谓“巫妖相争”的当事人,诸如女娲和“巫”这样的女神和女人,都魂飞魄散、去世多年,根本无法死而复生参与到这段虚无的历史中去,可他这样说了,于是在大众的认知里,就一定有;就好像云华三公主和玉皇大帝明明没有共同的父母,可在天界的神仙谱系里,前者还是会被归成后者的妹妹那样。 他说鸣响金钟是这样的规则,那么众神仙便要如此执行;他说议事地点应该在凌霄宝殿,于是在时不时需要陷入昏迷以休养魂魄的瑶池王母无法反对的情况下,他的这个提议便要被贯彻执行。 他说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之间的红线不该断绝,那么月老手里的姻缘册子上,就出现了一笔至今没能结清的烂账;而这笔账至今没能结清,相当一部分成果应该归功于红线童子一直用摸鱼怠工去对抗荒谬命令,这可能就是历史上最早的“消极对抗”——至于多年后,红线童子从一个变成了一群,而这一群咸鱼愣是用同样的办法,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了天界众神仙中,怠惰行为对公事造成的危害程度最轻的,就又是别的故事了。 总之,在玉皇大帝的谕令下,以千里眼和顺风耳为首,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在看到这道清风的第一时间,便大敞天门,将其迎了进来。 凌霄宝殿大门洞开,诸神仙分列两侧,以待来者。只见那祥光缥缈,紫雾盘旋,电光闪灼,风云簇拥,果然好风采,好气象。2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玉皇大帝揭开封神榜,只见杨戬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上,阐教众人更是盛赞他神通广大,战绩斐然。 玉皇大帝见此姓名,心中便已有推测;在知晓杨戬的战功后,更是确认,果然是杨天佑和云华三公主的儿子来了,不由得心中大喜,捻须而笑,连连点头称赞道: “好,好,好。智勇双全,奇功万古,果然是英雄出少年!”3 他的眼神在新来的众神仙中逡巡了一圈,便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中找到了最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那位,便招了招手,召自己的这位亲眷上前,得意道: “清源妙道真君,你且上前来。” 杨戬依言上前,玉皇大帝又道:“你的功劳,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首战魔家四将,生擒土行孙,求药止瘟疫,智斗七杀星……这些功绩便是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能拜将封侯,你却连战连胜,果然非同凡响。” 在玉皇大帝眼里,这个年轻人早就是自己麾下的预备役了,所以他也乐得给杨戬多些颜面,便慷慨道:“你干得实在漂亮。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我无有不应的!” 杨戬闻言,终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对玉皇大帝遥遥一揖,朗声道:“陛下,请你断开我阿母与我生父之间的姻缘红线。”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原本和和美美演奏着的凤箫笙管陡然静默,原本充盈在周遭的、满含喜悦的赞美声也戛然而止,偌大的凌霄宝殿内,甚至都能听得见风云涌动、寒露滴落的声音: 起起落落,点点滴滴;寂寥恒定,亘古万年。 在这般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氛围里,只有杨戬自己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响起,冷静而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诉求: “阴阳两隔,人鬼殊途;破镜难圆,覆水不收。便是人间帝王,在他的妻子去世后,也知晓‘前缘已尽’的道理,愿意让他的妻子在阴间另行成婚,为何放在神仙和人类的身上,便一定要让前者寻回后者呢?” “更罔论诸位掌管婚姻的神仙曾许诺,说只要我生父去世,我阿母便可断开红线,来去自由,回归天界;眼下竟朝令夕改,言不践行,存心不良,莫此之甚。” 第178章 往事:一身离却是非朝。 玉皇大帝本以为此间诸事已了,正准备加封下一位在封神之战中建有大功的神仙,忽然听到一声清音遥遥传来: “你可真小气。” 众神仙立时循声望去,果然见得本应在瑶池内沉睡的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缓步而来,登临玉阶,对玉皇大帝似笑非笑道: “他说不要,你就真的不给?得亏你还是他舅舅呢。” 玉皇大帝下意识地便要起身以示尊重,但他转念一想,便又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那屁股稳得就好像有人在上面涂了强力胶水似的,淡淡道: “可他已经替云华相求,要清掉姻缘簿,剪断红线。这已经是分外之事了,我便是允了他,都是看在二郎他立有卓越战功的份上,才法外开恩的……” 瑶池王母惊道:“呔,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这东西本来就该清掉的!难不成你还真想把一位神仙困在一个凡人身边,生生世世都要为他保驾护航?你是不是太优待他了?” 玉皇大帝极力试图为自己辩解:“这不算……优待!毕竟他是凡人嘛,样样都不如我们,我自然会下意识多照顾他一点……” 瑶池王母立刻套用玉皇大帝的逻辑,有样学样地劝道: “既如此,那你也别做玉皇大帝了,多辛苦哪,不如现在就斩断仙骨下凡去,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自会照拂你的,保管让你过得又省心又开心,比云华家的那男人过得都好,你看成不成?” 有公式套起来做题就是快,玉皇大帝当即就被自己的逻辑给噎了个倒仰,再不能狡辩半句,只能勉强道:“……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我见云华与那人类男子意气相投,刚开始派月老和符元仙翁去说服他们的时候,云华不是也不愿意来着?可后来她还是改了主意,选择与那男人结为夫妻,在那几十年间,她不是也过得很好么?足见有些时候,这些心性不定的年轻人做的决定是算不得数的,还是要我们这些更年长、经验更丰富的人帮忙把关才行。” 他见瑶池王母意欲反驳,急急转了话题,说起了目前更重要的事情: “即便不说此事,可谕旨已下,怎好撤回?若真更易了,这才是真正的朝令夕改吧?有损我的威严呐。”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断然道:“你的谕旨是下了,但我的还没有。” 此言一出,原本因着要来凌霄宝殿参与大会的人们才慢慢反应了过来: 对啊,我们是有两位陛下的。两位陛下各居一方,共治天界,那按理来说,对一个人的封赏,的确应该有两部分才是;甚至连开会议事这样的行程,也该在两位陛下都到齐的情况下,才能顺利进行。 ——可为什么我们都相当自然地默认了,只要有玉皇大帝在场就已足够? 不管凌霄宝殿中的众神仙如何暗暗心惊不已,总之,这边的瑶池王母望着依然长身玉立在阶前的杨戬,已然做出了决定。 于是她启金口,发玉言,来自天界另一位至高统治者的封赏终于姗姗来迟,却又分外合乎常理: “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真君听令。” “着你自天兵天将中,点起一千二百愿追随你的,保持‘金甲银盔’之貌,除却‘天兵天将’之职,更名为‘草头神’,随你下界去往灌江口,因着这里从此便是你的道场了。” 此言一出,杨戬便感受到,自封神之战结束后,来自人间的那些供奉他的、正在减弱的香火又盛大了起来,因为随着瑶池王母的话音落定,整个灌江口从此便属他独享: 对需要受凡间香火供奉的神仙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靠,还有什么比这种细水长流的助益更好? 瑶池王母见玉皇大帝面色晦暗,便知不光是自己的这个安排,连带着杨戬这家伙,都一时间被他记恨上了。 毕竟在玉皇大帝的认知中,云华三公主的孩子生来便是该跟他站在同一阵营里的。结果眼下,这小子不仅不服管教、不识抬举,甚至还把他的生母也一并从火坑里拉了出来,坏了自己的大计;最可气的是,他这一拉,还是趁着自己错认了他的阵营,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而施舍过去的那阵东风,玉皇大帝现在没从椅子上一蹦三尺高地跳起来掀桌子,都算他修养好了。 为了让已经变成了玉皇大帝眼中钉、肉中刺的这个小倒霉蛋,不至于再在三十三重天里受苦,再加上他清正的作风也和日渐颓靡的天界格格不入,于是瑶池王母又补充道: “你须得视民如子,与民除害;护持一方,造福百姓。若无要事急召,不得无故归来。” ——其实如果瑶池王母想的话,她还可以把他保护得更加周全: 比如不仅为杨戬加封,还要封赏他手下的人,在封赏的时候要格外强调这一切都是杨戬带来的,这样,就可以为杨戬打造出一套完全以他为中心的、忠心耿耿的政治班子。 再比如在神仙的正常职位体系框架结构里,给杨戬一些合理又超然的荣耀,比如说同时加封两个职位给他,这样,大家就会本着慕强的心理,自然而然地围绕到杨戬身边来。 但这个想法只在瑶池王母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她按了下去,再不提起。 因为这套方法,多半是上位者培养自己的接班人的时候用的。 毕竟除了这样的关系,还有谁能无条件、不设防地将大权让渡,让后来者踩在自己铺好的路上登临高处呢? 对瑶池王母来说,她能随手帮一把杨戬,就已经很不错了。 杨戬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自然也知道瑶池王母这番安排的用意。 于是他满怀感激地抬头望向瑶池王母,朗声道:“杨戬领旨,谢过陛下。” 语毕,刚刚在玉皇大帝面前,表现得那叫一个宁折不弯、誓死不从的少年,终于心悦诚服地在三十三重天真正的缔造者与统治者面前,低下了他的头颅: “陛下大德,昭如日月,形同再造,请受杨戬再拜!” 瑶池王母含笑抬手,在凤凰清越柔和的鸣叫声中,一道香气馥郁的清风从她袖中涌出,在众神仙的见证下,温和而坚定地托起了黄衣少年的双膝。 同时,一块刻满了字的金牌凭空凝聚成型,稳稳落在杨戬掌心。这便是他的军权所在,以此令为证,如瑶池王母所许诺的那般,为数千二百的天兵天将的归属,便要从天界,转移到杨戬的麾下了。 ——这便是日后,着黄衫、戴纱帽,挎金弓银弹,掌一千二百草头神,常驻灌江口,“听调不听宣”的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真君。 在瑶池王母对杨戬的封赏定下来的那一刻,一道激动得都有些颤抖失真了的声音,从凌霄宝殿外传来: “……我儿!你竟真成事了……好孩子,好孩子!” 众神仙循声望去,果然是已经在天界销声匿迹了数十年的云华三公主。 千里眼和顺风耳之前在多年前,就负责拦过云华三公主因为离婚冷静期的事情上访;眼下因为天界众神仙正齐聚一堂,准备为经历了封神之战而飞升上来的新人们加封,百忙之中难免疏忽,竟真叫她出来了。 二人面如土色对视一眼,赶忙对玉皇大帝连连叩首谢罪;可等他们抬头一看,却发现玉皇大帝的面色比自己更差: “云华……?我不是将你镇在华山之下了么,你怎么还能上得天界来?” 杨戬立时道:“我在封神之战结束后,听闻阿母被镇华山,便立时赶去,将我阿母救了出来。陛下此举忒没道理!敢问天界里,有哪一条律法明文写了,只要女仙不愿嫁人,便要以如此酷刑相逼?想来我之前那般说,也不算冤枉你罢!” 玉皇大帝气结无语之下,瑶池王母开口赞同道: “清源妙道真君此言在理。依我之见,日后天界众卿行事,须要拟个章程出来才好,免得像今日这般,总有人把持包办,滥用职权。” 她素手一挥,便有千千万万道青色流光,从瑶池的最深处飞出,顷刻间变幻成无数淡青色的绢帛,轻巧飘荡,一路落在众神仙面前: “此物乃我昔日尚在昆仑之时,所存留的青鸟之羽,若用于传书,便是万里之遥,也不能相阻半分。” 众神仙们满怀好奇地拈起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青色绢帛,果然发现轻巧如羽,柔滑平顺,若依瑶池王母所言,用此物来传书通讯,实在再适合落笔不过。 正在众神仙啧啧称奇之时,瑶池王母又道: “虽说今日大会,主要为的是加封在封神之战中,立下战功的神仙们;但清源妙道真君所言有理,眼下天界的确没有明确的办事章程,此事同样不可延误。” “如此,便由众卿家将青鸟之羽带回,择日将自己意欲提出的法条尽数陈列其上,在下次例会之前提交上来,届时我会一一审核,好叫天界法成令修,治出张施。” ——这便是日后,将要影响整个天界神仙思维方式和行事作风数千年之久的,《天界大典》。 这份青鸟之羽不仅落在了天界众神仙的面前,也一并落在了久别归来的云华三公主面前。 云华三公主握紧了手中的青鸟之羽,抬眸看向金座上的瑶池王母,一时间只觉百感交集: 哪怕自她回到天界后,瑶池王母还没来得及和她正面说上几句话,但在这位瑶池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将青鸟之羽发到她手中的那一刻,便已经默认了云华三公主与众人一致的政治权利了。 第179章 归来:长旗席卷,破云惊月。 在加封过最后一名,因着封神之战而飞升上来进入天界的神仙后,因着金钟鸣响七声而紧急召开的凌霄宝殿大会,也随之落下了帷幕。 然而这次大会只是表面上结束了而已,因为它引发的后续,注定要在天界引发长久的、不息的余波。 月老和符元仙翁在磨磨蹭蹭拖拉了半天后,成功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低声说小话: “清源妙道真君这家伙……哎哟,你说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 月老往日里就是个又爱操心又啰嗦的和善胖老头,眼下遇着这种事,惊慌失措之下,说话便不受自己控制地多了起来: “我当年就说,不该把这两人的红线牵在一起嘛,便是云华三公主一时热血上头看中了他,咱们也该说话算话,跟当初一样,做成那种‘凡人死后正常断开’的模式才对。” “你看看你看看,这下倒好,明明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可依照清源妙道真君这架势啊,分明是已经把咱俩当成了仇人看!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有什么办法能补救没有,且说来听听?” 月老在这边絮絮叨叨,符元仙翁则表现得更加冷静,疑惑道:“不对啊,你看他的行事方式,难不成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我们这边的人?可依他与土行孙所言,‘求子’的神职明明在他手中……” “他既不跟随我,也不拜服你。奇哉怪哉,这八荒六合之间,难不成还有第三个,能叫他施展这与婚姻大事相关本领的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蓦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尴尬神色,因为他们终于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对啊,自己根本就不是婚姻的正神,太虚幻境那边还空着呢! 要是这家伙打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是这边阵营里的,而是吃秤砣铁了心似的,把全部赌注都压在那位至今连个面都没露的太虚幻境之主身上,这小子上杠玉皇大帝、下断姻缘红线、中间还不顾曾经同袍之谊杀了个土行孙的诸般行为,就都说得通了: 人家根本不担心有没有得罪别的部门的上司,因为人家从头到尾承认的上司只有那一个! 正在月老和符元仙翁相对无言间,只听一声冷嘲从身后传来:“就算他不愿与我们站在一边,又有什么打紧的?” 二人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果然是玉皇大帝。 只见气度昂然、仙风道骨的男子缓步从凌霄宝殿中走出,拈着长须,不动声色道: “我掐指一算,便是太虚幻境之主归来,也要等上千儿八百年的才成。” “东海扬尘,深谷为陵,渤澥桑田……在这段时间里,能产生的变化太大了,届时清源妙道真君还能不能跟今日一样,保持同样的看法都不好说。” 符元仙翁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赶忙陪笑赞同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他一抬下巴,向着灌江口的方向点了点,笑道: “毕竟现在,他可不是西岐阵营里那个只会蒙头作战的傻小子了。有灌江口作为道场上供,还有一千二百草头神对他唯命是从,金银财宝,大权在手,一呼百应,哪个不动人心?” “时间久了,他自然会知道,陛下才是他最可靠的后盾。因为瑶池王母只是给了他这点东西,就能让他有这般享受;那么换做陛下来,他能从陛下这里得到的,只会更多。” 月老欲言又止之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听符元仙翁又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只要享受了一星半点儿的灌江口供上的某些不该他享受的东西,那他还有什么理由说陛下不公?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玉皇大帝闻言,满意颔首,随即转身缓步离去,回到凌霄宝殿中。然而在他背过身去的一瞬,那张双耳过肩、慈祥雍容的脸上,都有了一点狰狞的意味: “只怕到时候她就算回得来,也没人记得这码事!” 这厢谈话结束后,月老和符元仙翁对视一眼,便匆匆别过,一个往南极仙翁处清谈论道,另一个百般思索后,却调转云头,改换方向,朝着感应随世三仙姑所在的海外仙岛去了。 这厢月老追赶不迭,那边的三霄因着忧虑青鸾未能受封成为正神之事,走得也不快,没过多久,还真叫月老追了上来,高呼道: “云霄娘娘——云霄娘娘!请云霄娘娘留步,我有大事要跟你合计合计!” 三霄参与封神之战时,因着其截教门人的身份,所投的是殷商阵营,因此,不管是从修行之本来说,还是从战争胜负来说,她们都看对面的人多多少少有点不太顺眼。 眼下天界掌管婚姻的神灵有两位——已经被发配去了灌江口的杨戬,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得常驻天界的神仙——而其中之一符元仙翁,不仅在封神之战中暗暗帮助过西岐一方,还是阐教中人。 故而三霄不仅看符元仙翁不顺眼,甚至连带着看完全没在封神之战里露过面的、真正的路人月老,都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了。 三姐妹按定云头,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琼霄和碧霄的面色都不是很好看,最终还是最稳重、最年长的云霄率先开口,淡淡道: “原来是月老,有何贵干?” 月老气喘吁吁地在云霄面前停下,看向她去往的方向,疑惑道:“云霄娘娘莫非是要携三姊妹回岛上么?可三十三重天中尚有不少值得赏玩的场所,娘娘都没去过……” “阿姊莫要跟他多说。”一旁的碧霄凑到云霄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还是快些回去吧,我总觉得这三十三重天中另有古怪,跟我半点合不上来,还是赶紧回岛上修行自在。” 琼霄也默默无言颔首赞同,于是云霄对月老淡淡道:“我等修道中人,应以勤修自持为要,不必多花时间在这些旁的事情上。如果月老拦下我却没有别的事要说,只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话,我等便告辞了。” “哎,不不不,云霄娘娘请留步,其实还是有些要紧事的。”月老赶忙连连作揖讨饶,叫住云霄,搓着手赔笑道: “虽说这样有些突兀,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娘娘在闭关之前,能不能将金蛟剪借给我?” 云霄冷声道:“胡闹!自三仙岛成型、我等应天时诞生此处后,金蛟剪便是我的随身法宝,从未有一刻与我分离。自得此宝后,我更是以日月精华锤炼、天地灵气温养多年,若非封神之战中,公明兄长苦苦相求,我定不会将此宝出借。” “公明兄长与我有那般情分在,我才肯出借金蛟剪;你我之前素未谋面,交情浅得很,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认为你可以开口向我讨要金蛟剪?” 月老苦笑道:“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敢冒昧来求娘娘。” “娘娘你看,前有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后又有邓婵玉和土行孙……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婚事,在刚定下的时候只觉千好万好,可谁知兰因絮果、瓶沉簪折到这般境地呢?” 在三霄或若有所思,或半信半疑的注视下,月老长揖到地,恳求道: “虽说我主管姻缘红线,但有些红线却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我在这些事情上,唯一能做主的事情,便是为她们来向云霄娘娘求一把能剪断红线的金蛟剪,就当这是我最后的一点良心罢。” 云霄闻言,面色逐渐缓和了几分:“你这番话说得倒是动听。”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月老的面孔,又道: “可你上面有凌霄宝殿的那位陛下压着,一旁还有符元仙翁要与你分权。日后如果旧事重演,你便是有心相助,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愿意做点什么,可谁知道千百年后,你的想法会不会变呢?” 说来也巧,符元仙翁不久之前,刚好对玉皇大帝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谁知道清源妙道真君在这千百年里会不会改变想法”。 那时,月老只是在一旁沉默听着而已,并未发言;可谁知眼下,这番话竟从云霄口中原样返还给了月老,直把他说得无地自容——因为月老还真的没有信心保证,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不会改变——只得以袖掩面,含糊道: “……我尽力而为便是。” 云霄叹道:“既如此,我也不好给你金蛟剪本体,便将其化身借给你罢。” 红衣朱簪的女子轻轻一弹指,原本悬挂在她腕间,金光烂漫、锐不可当的金蛟剪上,便浮现出一道虚影,光华浮动,宝气逼人。 随即这道虚影逐渐凝实,竟化作一把与云霄手中金蛟剪近乎一致的法宝。除去细细感受之下,才能发现,它的力量似乎在天界施展不开这点之外,再没有什么明显不同,若只看外表的话,还真以为金蛟剪有个孪生姊妹呢。 随即,在云霄的低声持诵下,这把新诞生的金蛟剪腾空而起,不偏不倚落入月老手中: “这是金蛟剪的‘化身’。虽不能在三十三重天中使用,但用于在人间,也已足够了。” “你在牵系红线的时候,不是经常要去人间行走么?到那时,你若见着有什么不般配的怨偶、心意变更的夫妻,便使金蛟剪的化身断开二人红线,使之一别两宽,各得自由,就足够了。” 语毕,云霄不再多言,乘上青鸾,与跨鸿鹄的云霄、骑花翎鸟的碧霄一同,往三仙岛的方向并肩归去了。 月老得了金蛟剪化身,大喜过望,将其高举过头,对感应随世三仙姑离去的方向深深拜下,高声道:“多谢云霄娘娘看重,我必尽心竭力,不负重托!” 就这样,在太虚幻境空置的这段时间内,三界之间的姻缘流程,便如此暂定下来了: 第180章 新天 天门倒开,星海倾覆;风云涌动,浊浪排空。 灌愁海里积攒了无数年的血泪,在三十三重天的地基被尽数打碎的这一刻狂暴涌出,与掩埋在白玉里的无数骸骨产生震天的共鸣,随即聚拢交融在一起,气势汹汹咆哮奔流,将人间的苦难尽数铺陈,大洪水与大悲愁一并疯狂涌来: 凡是有过酸楚的,凡是有过不甘的;凡是造就过不公的,凡是无视过酸辛的,此时此刻,皆被这浊浪卷入,挣扎不得,逃脱不得,一并被淹没。 因着最极致的痛苦在爆发的时候,根本无法辨别对错、敌我、正邪,只能疯狂地摧毁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 流澌浮漂,舟船行难。九万里的长空都黯淡了,日月的光辉都隐没了。在这滔天的洪水中,人人足下皆无立足之处,只能随波逐流,任意浮沉,倏忽西东。 此前秦姝下凡,与人间天子平分帝王气,后更以仙药相赠,断除疫灾隐患之时,引发无数吉祥异象,引得凡间无数人类顶礼膜拜;可眼下,当此等最极致、最可怖的天象发生时,人间竟无人能对此做出半点反应: 因为就在三十三重天崩塌的那一刻,以此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一切,也都全然碎裂了。 人人皆知,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人都说,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凤凰涅槃,颛顼鱼妇,想来都是能起死回生的好事,可为什么不管是谁,都对这其中关节讳莫如深?究竟什么是“破”,什么是“死地”? 到头来,无非都是“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于是在这一瞬,不管是繁华的城市、偏僻的村落还是荒芜的边陲,不管是妖怪的洞府、人间的宫廷还是幽冥的大殿,都齐齐陷入沉寂,静得连风声也无;原本居住于其中的居民们,就这样维持着谈笑、进食、追逐、小憩的状态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所有的色彩都从他们身上褪却了,定格成一幕幕空洞的黑白工笔,再无半点生机。 这才是无形的大恐怖。 ——然而正如在最黑暗的黎明前夕,便要有曙光引领来白昼那样,在这一片死寂的混沌里,便要有分阴阳、定乾坤的大能出世,将一切导回正轨。 在这遍布天界的大悲愁与大洪水中,陡然迎空展开一点耀眼夺目的金红。 这一点光芒何其微弱,然而在一片黯淡、死气沉沉的三界里,竟是唯一的亮色了。 金红的光芒起于毫末,迎风便长,比朝阳更明亮,比霞光更璀璨,顷刻间,便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覆压下来,好似一道定海神针从天而降: 若我能正本清源,重建天界,自为诸位当家做主。且去,且去! 原本席卷过整个天界的洪水,在它的辉光与暖意安抚下,竟就这样渐渐平静了下来,带着幽怨的呜咽声层层退去。若细细凝神听去,还能从未散尽的、潮湿的水汽里,听到一点低低切切的哀声: 你记得要为我们做主,你记得要说话算话。今日我们见你是大功德、大慈悲之人,姑且看在你的面上止住,但来日若你与那东王公一个德行,像今日这般好商议,便再也不能了! 待这席卷万物的洪水退却,便能看见这道光芒的全貌: 那是一柄顶天立地的红旗。 末端尖利如枪刃,旗身缀有金色流苏千万,素净无饰却又明艳不可方物的旗面迎风便长,瞬息便席卷过坍塌颓废的玉宇琼楼、荒芜黯淡的碧海青山。 它的旗身拂过瑶池,恰似无边彤云,舒卷不息;它的流苏吻过太虚幻境,便有稻菽夕烟的虚影一闪而过;它的辉光掠过天界,便有千千万万道霞光从上笼罩而下,将天界温柔合拢于旗帜中心。 云海翻卷,水汽氤氲,在这百废待兴、万籁俱静的沉寂里,陡然从中爆裂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声,响彻云霄,殷天动地。 这声音与当年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升入高空时,从饮尽金杯的西王母胸中发出的连绵不绝的爆裂声一模一样,都是“火种正在重铸世界”的征兆。 可天界众神仙皆昏迷不醒,手持火种的瑶池王母、掌握金杯的种火老母亦然,眼下这重塑天界的火种,又从何而来? 答案很快便明晓了。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一道光芒从红旗中跃出,流星赶月般没入混沌之中,随即,整个黯淡的天界都被这道光芒点亮了,无数道虚影在明暗变幻间一闪而过: 这是高禖遗孤从多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带回的火种,讲的是“枪杆子里出政权”,讲的是“人民当家作主”,讲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是发源于无数革命导师、精神领袖智慧的火种,是为此奉献、为此牺牲的先烈心血凝出的火种,是能比肩神灵、超越传说的火种。 在一个国家风雨飘摇、外敌环绕窥伺、内忧外患、千年传承近乎断绝之时,这枚火种出世,便能让业已衰微的大国,把已经跪下的膝盖再度挺直,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巅;那么眼下,在三界夷平、百废待兴、一切都要推倒从头再来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这枚火种更适用? 在火种的牵引下,原本漂浮在空中、数不胜数的白玉碎片,开始向一个方向被吸了过去,随即聚拢在一起,疯狂旋转、互相挤压、最终凝实;原本四下散落的金银珠宝、锦缎绫罗等物,在这毁灭一切又塑造一切的漩涡中被尽数碾做齑粉,化作尘埃;最终,只有部分从西王母锻造东王公时,那场烧遍离恨天的大火余韵里诞生出来的得以幸免,被还原成了最本质的明光、热力与火焰,给这轰轰烈烈的天界重建活动添砖加瓦,再上一层。 在不绝于耳的爆裂声中,在火种的淬炼下,全新的天界终于得以真正诞生,连带着全新的、更加严密可靠的秩序与规则,也一并得以完善: 太皇黄曾天,太明玉完天,清明何重天,玄胎平育天,元明文举天,七曜摩夷天——欲界六天齐备。一改往日此地只有地位最低的异兽才能居住的规则,日后所有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都要在此地接受初级培训,确定没有任何坏习气留存、作风优良、思想端正、专业技能过硬后,才能前往更高天正式工作。 雷部被安置在虚无越衡天,太极蒙翳天,赤明和阳天;斗部居住在玄明恭华天,耀明宗飘天,竺落皇笳天。火部在虚明堂曜天,观明端靖天,玄明恭庆天;按照互相制衡的原则,水部则在太焕极瑶天,元载孔升天,太安皇崖天。 显定极风天,始黄孝芒天,太黄翁重天里,居住的是财部;无思江由天,上揲阮乐天,无极昙誓天里,居住的则是瘟部。而原本居住在这些地方的异兽和凶兽们,则按照其各自的属性,被分配到了各部门麾下,讲究的就是一个适材适所,专业对口,精准交接——如此,色界十八天齐备。 皓庭霄度天,渊通元洞天,翰宠妙成天,秀乐禁上天,分别远望神州之东南西北,同时日后新遴选上来的天界军事力量也要一同居于此地——如此,无色界四天整备完毕。 无上常融天,玉隆腾胜天,龙变梵度天,平育贾奕天,则用于安置除瑶池王母之外的、不属于六部也不归属太虚幻境管理的其余神灵——如此,四梵天安顿完毕。 在原本的三十三重天的基础上,又新增三处。瑶池王母居于玉清圣境清微之天,内设瑶池接见文武百官,以一持万,统领大局;六合灵妙真君居于上清真境禹余之天,内设放春山、灌愁海与太虚幻境,听万民声,为万民言;九天玄女居于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内设万剑山、点将台,兵戈森森,威武庄严——如此,三清天架设完毕。 原本的三十三重天最高层,名为“离恨天”,太虚幻境、瑶池与凌霄宝殿均居其中,无数神仙都以能够抵达并久居在这里,为天界生活的最终目标。 可如果天界真的已经至臻完美,那么,为何会有“离恨”? 因为故人远行,不知何时得归;因为有人久离故土,才有思乡、思亲之情,才有离别之痛、之恨。 这份情感被深埋在瑶池王母的心中太久、太深,以至于哪怕被地之浊气的力量侵染,被腐蚀得改变了记忆,她内心的痛苦也未曾减弱半分,依然在坚守着当年的誓言,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回家的游子归来。 而她今日,也果然依约归来,终于故人相逢,万事圆满。 这才是真正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缺失了千万年的三清天终于得以补全,真正的天上胜境在烂漫光华中展露阵容,弥漫着渺渺清静道气的世外桃源初具规模。 诸天之上,渺渺大罗,上无色根,云层峨峨。这便是新生的天界最高层,真正的天界统治者要居于其中的“大罗天”。 从此,无有离恨,唯有大道。 大罗天不再像离恨天一样终年开放,只每年开放一次,迎接从天界各部门中遴选出来的神仙作为代表前来议事。代表由各天神仙中,没有前科的、具有选举权的人员进行无记名投票选举而出,真正做到集合民意、公正公平。 原本的“凌霄宝殿大会”和“瑶池大会”,其旧名尽数废止,更名为“大会”,召开时间也变为一年一度。在大会上,各位代表要查看各部门递交上来的上一年报告,核对预料计划与实际报告之间的具体落实情况,给出下一年的工作计划,商议天界司法、军事、教育、民政、财政等各领域的各项提案;同时,如有神职轮换、设置新部、发动战争、修改法律等重大事项,也要在大会上一并提出。 第181章 重逢: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在天界重铸、人间也随之大变之时,在三仙岛上沉睡多年的青鸾,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沉眠中醒来。 虽说在封神之战结束时,云霄曾经竭尽所能为青鸾请封过,但它终究还是未能完成“从妖怪变成神灵”的最关键的一步,因此,青鸾即便可以作为云霄的坐骑存活,也终究不能如它前身的鸾鸟那样长生。 为了尽可能延续生命,多年来,曾锻造宝镜的、最初的青鸾,只要没遇上必须它出场的大场面——比如云霄出关,登上凌霄宝殿那次——便始终沉睡在三仙岛的最深处。 可在这震天动地的剧变中,它便是有心再长眠下去,也不得安生,只能从三仙岛上拖着疲惫的身躯挣扎着飞向高空,试图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青鸾振翅而起的一瞬间,九州四海、天上地下,无数凛凛清光激射而出,没入青鸾已然衰朽的身躯。 它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这些光芒并非为杀死它而来,更像是一份迟到多年的功绩,终于被正本清源地归回到了它身上。 在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清气没入身躯的一瞬,青鸾的魂魄也随之一震。湛青的波光如水般在它周身明灭不定,世间万物倒映在它正在从浑浊变得清明起来的眼中,恍惚间便能与千万年前的太古世界一一吻合得严丝合缝。 它枯瘦无力的躯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变得更加强壮有力,太古时期,鸾鸟作为西王母麾下天空先锋,那能持盾牌与毒蛇发起冲锋的盛况逐渐复现。黯淡发脆的羽毛再度变得锋锐如刃又鲜亮明艳,在铺天盖地的羽毛化作的利刃与箭矢下,哪怕是神灵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它闭上眼,便见无数前尘旧事一瞬扑面而来,隐藏在其中的时光的重量与累累的血泪,无一不让人窒息: 凡我功勋,必归我手;我不前来,哪个敢取? 于是她再度睁眼。 曾在多年前,于青鸾跌落人间之时,在它身后一瞬浮现的虚影终于化作实体。青色的羽毛状纹路如幼鸟生出羽翼那样,从她眉间凭空而生,微光荧荧,与她碧蓝如长空的眸子交相辉映。乌黑的长发如水波般垂下,周身的青绿色羽衣如千里江山般铺展,因着这江山的确要从青鸾的功绩中锻造而出: 如果没有锻造,人类要如何利用更强大的武器对抗野兽,要如何用更便利的工具进行耕织,要如何用更健康的器皿进行烹调? 神灵如果不会冶炼,那么陈设在幽冥界的那面宝镜又从何而来,众神仙妖鬼手中的法器又要怎样诞生? 这一刻,回归到青鸾身上的,并非仅仅只有“锻造与冶炼”的神职这么简单。 千万年的时光,千万年的功德……所有的文明与进步,所有的荣耀与功勋,在被亏欠了太久太久后,终于在旧天界被捅破的那一瞬倾泻而下,如数归还。 她挺胸抬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恰如当年天地之间第一只大妖诞生那样,飞禽走兽听闻,无不震悚拜服,而这也正是她作为“青鸾”发出的第一声与最后一声。 纯青的羽翼展开便有数十丈,遮天蔽日,一身的威势无可阻挡,从她明亮的羽毛上飘落下来的风与火,都能引燃雷电。她奋力振翅之下,长风与云雾便要被搅动成巨大的漩涡,便是传说中南海里的大蚌吞吐日月精华的时候所产生的涡旋,也不及这一刻在天空中出现的十分之一宽广。 多年前,它是怎样从三十三重天一路落下的,如今便以更加雷霆万钧、更加一往无前、更加锐不可当的姿态,气贯长虹,声震日月,返本还源。 青光凛然,似冰雪,似疾风,似闪电,就这样一路从三仙岛席卷直上,扶摇九霄,冲过天门,一道在凤凰的记忆里被尘封多年的声音,在阔别了千万年之久后,重新在瑶池外响起: “三仙岛青鸾,脱妖骨,证大道,叩关前来——” 天地之间第一位大妖在踏上瑶池之外的玉阶的那一瞬,便收拢了羽翼,一身鲜亮的羽毛尽数化作青色羽衣。黑发碧眸的女子拾级而上,对着瑶池王母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而这也是新天界里,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这样的大礼,因为循着“众生平等”的原则,跪拜礼从此便要尽数废除: “——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在青鸾收拢羽翼,翩然落在瑶池外的那一瞬,风移影动,摇落花雨。 在新生的天风的拂动下,一片花瓣从九重天上翩然而落,坠入人间。 此时,尚未有人注意到这片花瓣,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新生的天界与秩序吸引而去了: 这是何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这是何等浩瀚无垠、不可反抗的真理。 在这比天都要高、比海都要深的威压下,众神仙的举动无不谨慎,生怕多发出半点声音,唯有从太古掌管火焰的异兽群体中诞生的祝融,姑且还有心力,摇一摇身边红发女子的手,低声道: “共工,你看。” 新生的共工虽与太古时期撞塌不周山的那位神灵,有着同样的名字和神职,然而她的相貌却并非人首蛇身的旧态,转而更偏向正常人类的、寻常神灵的形体,似乎也暗示着,随着科技的发展和生产力的进步,所有的自然力量都将更加可控、更能为人类所用。 她望着祝融的衣袖,望着自己一缕垂落其上,便要与这烈烈的红色融为一体的长发,犹豫良久,低声道:“可我并非最初的那位‘共工’。” ——我比不得她的刚烈果决,更没有她的功绩。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我曾有过这样的前身与先辈,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使用这个名号;可眼下,真相与历史人尽皆知,我还能被如此称呼么? 虽说火神祝融是从太古的异兽中,经由火种感召诞生的,论起与瑶池王母的渊源来,她也能说得上一两句话,然而,在这前所未有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里,她也半点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声道: “我们都是被压迫、被欺瞒、被篡改和否定过的,天与地的女儿,至圣女娲的后人。既如此,还分什么你我,分什么新旧?只要还活着,就很好了。” “更何况,与瑶姬相识的,不就是你么?炎帝有她的共工,瑶池王母有她的六合灵妙真君,你有你的瑶姬——快看啊,大道归正,天界重建,你的姊妹也要如约归来!” 共工闻言,喜极而泣,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天上人间两不同。即便有形的、人为的阻隔消失了,但在两界分隔多年后,无形的区别却永远不会消失,原理大概就像澳大利亚从大陆上分离出去太久之后,已经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环境和生物群。 于是,这片来自天界的、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么物种的奇异的花瓣,在落入人间的那一刻,便失却了它碗口般的大小、玉色的质感与香飘十里的气息,转而变成了此地最常见的花朵,金光菊。1 明亮的鲜黄色花朵瞬息一化十,十化百,千千万万朵金辉汇聚成洪流,落入江水,在一波又一波的涌动下,携潮鸣声声向两岸击去。 在数千年如一日的江水奔涌冲刷下,在新起的三十六重天洒下的全新的辉光笼罩中,原本矗立在江边,最为纤丽奇峭的那座山峰上,悄然裂开了一个小口。2 恰如多年前,涂山女化作的巨石当中裂开,名为瑶姬的神灵在倾泻而出的金光紫气中诞生那样;多年后,同样的情形,在同样的位置,又要再度上演了。 自封神之战的封赏结束后,云华三公主自觉与三十三重天合不来,便自请离去,前往人间生活。 虽然她的记忆也被伪史篡改过了,但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缘故,云华三公主最后选定隐居的场所,竟与当年姒氏的故乡位于同一处,若有心探寻,还能从当地的传说与遗址里,窥见人类先祖的辉光一角。 云华三公主虽心中觉得与此地亲近,可这么些年过去,又经历了一系列事变,使得即便她的容颜如初,力量更是处于巅峰时期,但她的心魂已然苍老疲倦得不成样子了: 为什么我的兄长要背叛我,为什么三十三重天的天兵天将要阻拦我归去?即便我后来还是回到了天界,也用武力震慑了所有人,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多嘴多舌,可是这一切的起因,这纷乱诸事的罪魁祸首,就真的解决了吗?今日遭殃的是我,焉知明日又是什么人呢? 可我能为素未谋面,不曾相识的她们做什么?我没有军权,没有执法权,在等级森严、各就其职、上下尊卑分明的三十三重天里,我只不过是挂了个虚名的公主,没有任何实权,也没有任何上升空间。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保全自己,但如果我真的只保全了自己,我的良心便要日日夜夜泣血。 在这种又纠结又痛苦的心绪中,在看不到任何发展前景、升职空间,甚至连努力方向都找不到的迷茫情况下,云华三公主索性直接找了个风水绝佳的宝地,把五感一关,力量一收,就这样消极对抗着,度过了几百个春秋。 她沉睡的时间太久太久了,比云华三公主还不是瑶姬、只是一块人类化成的顽石时都要久。 她的身躯逐渐石化,又被水汽和山风一点点侵蚀,洒下细细密密的石屑;远方的鸟儿带来种子,于是便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在她的身上和脚下扎根生长,见缝就能扎根的生命力任谁来了都要称赞一声顽强。 第182章 法院:泰山府君。 天界的剧变影响人间,昆仑的火种传遍四海,凡尘的变更影响幽冥。 在新天界落成的那一刻,原本只是放在阎罗殿上当做摆设的青鸾宝镜,陡然放射出一道强烈的辉光。 在原本的幽冥界里,卖官鬻爵、枉道事人、阴阳账本等事屡见不鲜,使得原本能公正映照人类生前景象的青鸾宝镜都蒙尘多年: 再公正的安排,再好用的仪器,在一堆懈怠渎职、尸位素餐的人手里,便是有天大的本领,也发挥不出半点来,甚至还碍着他们弄虚作假了呢。 由此可见,在旧有的体制里,青鸾宝镜发挥不出它百分之百的威力实在太正常了。毕竟这种情况,在人间现有的社会制度和官僚体系里,就有最真实的反应: 即便有采风、巡按、监察和击鼓鸣冤等程序,能够保证“民告官”的理论可行,但由于官官相护、亲亲相隐、同门同乡等种种因素,这些程序很少有能真正落实到位的。 然而在靡靡之风一清的新天界,青鸾宝镜终于能够全然发挥出它的威力。 澄澈的光芒直入九霄,连通起天界、人间和幽冥,映照得往日只有一片晦暗的死亡世界亮如白昼,便是最纤毫的字迹、最精巧的建筑,在这道光芒的映照下,也必然能被尽数收入眼底。 再也不会有“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不公,再也不会有“挪用功德,公器私用”的乱象,就好像在新的体制里,在人民的亿万双眼睛都能盯着官员们的一举一动的情况下,便是有这种情况,也能被尽快查明、肃清、量刑。 在来自人类世界的火种冶炼下,三界的通道被尽数打开,天界的变化沿着人间一路奔涌,直抵幽冥。 在大罗天上的人民代表大会尚未能组织起来,只能由瑶池王母这位天界统治者继续代理大事的,从君主集权专制到人民当家作主的期间,瑶池王母身为“神灵之首”的最强大的权力,便终于得以在此处体现: 加封。 于是瑶池王母缓缓抬手,对面前那漫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开口道: “众卿听令。” 神灵之首启金口,发玉言,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词语里都含有浩瀚威能。大罗天中风起云涌,浩浩风声掠过众神仙衣摆,可除去萧萧风声与衣襟猎猎声外,偌大的瑶池内竟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只能听到瑶池王母的话语,还在平稳和缓地继续: “善恶昭彰,如影随形;虽有伪史,终得清明。今天成地平,万里同风;海内澹然,政通人和,实乃万万年来第一大喜。”1 “既如此,当正本溯源,赏劳罚罪,严明纲纪。” 此言一出,便是再蠢钝的神仙,也能明白瑶池王母的言外之意: 这是要清算玉皇大帝旧部了,这是要准备撸起袖子算总账了! 毕竟将心比心想一想,如果你自己完成了一个项目,结果一觉起来,却被人抢走了所有的功劳,还要把这些虚假的功劳编纂成报告流传下去,试图弄假成真地把所有的好事都算在自己头上……瑶池王母现在没把玉皇大帝吊起来大卸八块、剿灭魂魄、碎尸万段,都算她好脾性! 众所周知,在领导准备跟你进行阶段性工作总结的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领导暴跳如雷或者喜形于色,而是她的面上竟什么都看不出来: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火山喷发之前的欣欣向荣,想来便是如此了。 对正在瑶池里缩得跟鹌鹑似的神仙们来说,很不幸,瑶池王母现在就是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 于是原本就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瑶池内,愈发静谧了。人人皆眼观鼻鼻观心,人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多言,生怕多说半句话,这冰冷的、蓬勃的怒火,就要延伸到自己身上。 哪怕是曾经被玉皇大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这对兄弟,此刻也老老实实缩着脖子,躲在离瑶池王母最远的地方,生怕被真正的天界至高统治者想起来“哦对你们是一伙的”这码事。 身为玉皇大帝辅佐官的北极紫微大帝就更不用说了,他之前有多风光,行事作风又多奢靡,用看似温和的表象掩藏住了怎样的傲慢,在假象被揭破、所有人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回归的当口,他只恨自己怎么就还在喘气还在活着。 虽说在瑶池王母的怒意下,首当其冲的是这一堆被强行擢升上来的、德不配位的小偷,但如此威能的辐射完全不可控,使得不少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们,都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有些根脚不稳的新来的妖怪,更是直接站都站不住了。 更令人为难的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甚至无法轻易移动,因为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威势,直接把所有人都像钉钉子一样定在那里了: 我不开口,哪个敢言?我不发声,哪个能动? 在沉默得近乎一片死寂的瑶池里,在无数折腰低头等着瑶池王母继续颁布谕旨的神仙中间,唯有一道身影与众不同。 背负红旗的玄衣女子在瑶池王母身边站定,衣襟猎猎,容色似雪。九天玄女因常年未能到场而空置出来的、专属“瑶池王母辅佐官”的位置,今日终于有了人选。 她望着瑶池王母毫无表情的面容,犹豫了一刻,轻轻伸出手去,安抚地拍了拍瑶池王母的肩膀,低声劝道:“陛下,生气伤身。” 瑶池王母一怔,随即她的神色便慢慢和缓了下来,连带着那些被瑶池内骤起的朔风刮得东摇西晃的神仙们,也都能接二连三、跌跌撞撞地站直了身躯,带着比之前更敬畏的心情,聆听瑶池王母继续道: “提,十殿阎罗,四方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上来。” 自从幽冥界被查封后,所有的涉案官员便被一应关押在天界,由天兵天将看守;自从新天界建立后,所有涉案人员——虽说也就这么一桩案子——尽数被安排在了“负责改造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新人”的欲界六天之七曜摩夷天里,为的就是能第一时间厘清积压旧案。 瑶池王母一言既出,天界立时应声而动。只眨眼间,被缚住双手的一干鬼神就被提了上来,面如死灰地站在了瑶池正中。 新任司法仙君云霄赶忙将已经厘清的生死簿呈上,同时对瑶池王母禀报道:“陛下,已经查清了。” “十殿阎罗自从执掌幽冥界来,除去最开始的那几年,还算得上尽心竭力之外,其后千百年间,无一日恪尽职守。偎慵堕懒皆是常态,偷闲躲静习以为常,篡改生死簿、挪用功德、结党营私之事频发,已成燎原之忧,滔天之祸。”2 十殿阎罗一听云霄的判决,立时抖似筛糠,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不行,完全动弹不了,因为有身为神灵之首的瑶池王母镇守在这里,他们连半个为自己狡辩求情的字都说不出来,就更不用说做什么小动作了。 可问题是云霄还没有说完。 当年封神之战时,她便谨遵师命,不愿出关;后来瑶池王母遴选司法宫主人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把整本《天界大典》都看完了的老实人,从这一系列事情上就能看出来,她是个做事多认真的家伙。 于是,十殿阎罗只能带着“你还是让我死了吧”“你不如赶紧给我个痛快”的又绝望又崩溃的心情,继续听着云霄将他们和下属们的罪名娓娓道来,其残忍程度约等于用一把锈得连豆腐都切不开的钝刀子,缓慢而磋磨地一点点将他们分尸凌迟: “四方判官乃协助篡改生死簿之主力,黑白无常则常在人间收钱办事,更改亡魂投胎的时间。在经过层层剥削之后,等亡魂们见到牛头马面的时候,已经剩不下什么还能用来贿赂它们的东西了,再加上牛头马面负责的,是幽冥界最底层、最基础的体力劳动,比如把凡人叉进油锅、挂上刀山、放进磨盘之类的工作,没法明目张胆受贿偷懒,因此,在幽冥界的诸多鬼神中,牛头马面的罪责是相对最轻的。” “幽冥界乱象一案汇报完毕。负责人,云霄;数据来源,青鸾宝镜;协助人员,驻守幽冥界一干普通鬼差。请陛下明察!”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便抬起眸,迎着众位鬼神愈发绝望的眼神,毫不犹豫发下判决,声振日月,响彻三界: “十殿阎罗懈怠失职,忝居高位,只手遮天,判处死刑,立刻执行;四方判官为其主要帮凶,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判处死刑,立刻执行。” “黑白无常之恶,虽看似细微,然扰乱天时,藐视生死,有违秩序,判处击散重生;重生之时,从幽冥界一干鬼差中遴选英杰,使有才者居之;牛头马面留职查看,戴罪立功,期间如故态重萌,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合已有的认知,和全新的火种带给她的、来自千年后的人类世界的知识,这才继续道: “强基固本筑堡垒,凝心聚力担使命。基层是年轻干部最好的课堂,是新干部最好的历练场所,是我们的执政之源、力量之基,因此,抓基层、打基础乃长久策略,不可忽视。” “综上所述,考虑到旧有的幽冥界体制中,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数量过少的问题,自今日起,废除‘鬼差’这一制度,增加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数量,确保基层干部队伍成员充足,让负责基层工作的人员能够加强与人间的联系,将工作落实到户,提高效率。”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位于地府官僚体系最底层、食物链最末端,连算总账的时候都没法上桌吃饭的鬼差们,生前在阳间被压迫,死后又要在阴间被继续压迫,如此持续了数千年后,终于从合同工和临时工转正了,有了正经编制,真是可喜可贺。 第183章 不甘:生死一局棋。 天界秩序安宁,太古神灵归位,幽冥另立新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喜事。便是最冷静淡然的素女,面上都带了笑;哪怕是独来独往的日母,也连声对瑶池王母和新任泰山府君道贺,整个瑶池内都是一派欣欣然的喜悦。 然而,在震天响的恭贺声中,偌大的瑶池内,只有两人的面色格外难看: 一是玉皇大帝,二是北极紫微大帝。 如果不用他们假造出来的伪史中的尊号称呼的话,那么前者就是东王公,后者则是周御托身。 因为不管是封赏还是处罚,都是按照先小后大、先轻后重的原则来的,好使得前者的风光和处决不至于被后来的更有排场的给压了过去。 但瑶池王母只处罚了幽冥界的一干人员,紧接着就开始封赏被偷走功劳的倒霉蛋,还有未能得到应有加封的立下大功的两位白水素女。牛头马面尚且能戴罪立功,按照新天界的秩序,所有犯错的神仙如果罪不至死的话,多半是要被发往欲界六天最底部,重新学习改造。 这一套套流程走下来,摆明了就是要“重点清算罪魁祸首,还有改进向善余地的就戴罪重造”,怀柔手段与雷厉风行并行不悖,好高明的执政手段——扯远了,总之瑶池王母这一套安排下来,说明了什么? 说明哪怕他们像刚刚魂飞魄散了的十殿阎王那样,试图在死前再拉一万个人下水陪葬,也不能成功。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的心态立刻一起炸掉了: 他们不仅要面对自己的死亡,甚至还能看见那些侥幸得以存活下来的家伙们小人得志、欣喜若狂和劫后余生的嘴脸。 而重建起来的天界注定要比以前发展得更好,以后肯定还能衍生出无数新鲜好用的玩意儿来,但在他们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所有的后续,就统统跟他们完全无关了。硬要说会有什么关系的话,在后世的史书上,肯定会留有他们的大名,然而却不是作为“天界至高统治者”和“辅佐官”留下的,而是背义忘恩、寡廉鲜耻、眼高手低的失败者形象。 自己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和你一起起事失败的狗腿子没死;而且按照这些狗腿子的尿性,他们在以后为了洗脱自己的前科和嫌疑,肯定会冲锋在“清算前任上司”的第一线。 好家伙,这比单纯的杀人都难受,完全就是在杀人诛心!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情况如果换在人间,那么东王公在这生死关头,定然会奋力一搏,来个倾尽全力的临死反扑,毕竟俗话说得好,狗急了都得跳墙,蚯蚓断了也得跳三下嘛。 可天界的常理与人间不同。 他是被西王母用旧火种一手锻造出来的神灵,在幽冥界各项事务都步入正轨后,可以说现在的东王公,除去能用来“对偶”之外,没有别的半分用处。 这样的一个废物,这样的一个残次品,在诞生的那一刻,便已经被火种定下了“无法反抗,即便背叛,也会失败”的命运。 于是当瑶池王母缓缓抬起双手,制止了瑶池内震天的欢呼声,在一片一如往常的静谧中,将注意力转向这两人的时候,在寻常人类都知道,要放手一搏的当口,东王公却双膝一软,像一坨被抽走了主心骨的肉泥一样滑落了下来,只喃喃道: “……我不甘心。” 周御化身的情况比他好一点,但也好得有限。 许是没有经受过火种锻造的缘故,曾经披着“北极紫微大帝”这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官职和皮囊的周御化身,其身上和潜意识里,没有“不能反抗,必然失败”的枷锁限制——这也是当年东王公选择了他来编纂伪史,还编纂成功了的原因——于是,在东王公没出息得就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跪下来,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的当口,他还能挣扎着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驴叫也似的粗噶哀求: “陛下饶命!这,这都是他让我做的……如果没有他花言巧语哄骗我,我怎么敢这么做?况且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如果没有他对我加以引导,我便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可以通过撰写伪史来篡改人类的认知啊!” 东王公万万没想到,就连这个只能跟自己捆在一起等死的家伙,都能反手背刺自己一下,试图卖主求荣,他当场就破防了,破口大骂了回去: “你放屁!当初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来!陛下英明神武,切莫被这种小人蒙蔽了……我当年刚诞生的时候,不也尽心竭力辅佐过陛下吗?可见都是后来有人把我给带坏成这个样子的……” 周御化身怒道:“满口胡沁!我当年捧着你夸着你,把所有不属于你的功劳都张冠李戴放到你头上的时候,你可半个字都没解释清楚,说那不是你的东西!你甚至默认下了‘张百忍’这个凡人的名字,就为了把已经和张百忍、玉皇大帝这两个身份捆绑在一起的香火功德,彻底据为己有!” 如果说之前,周御化身的背刺,只是让东王公破防得像个炸开的火药桶一样,那么在这番话说出来后,东王公破防的程度,恐怕只有原子弹起爆现场才能比拟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张百忍’?” “废话!”周御化身怒道,“张百忍生前,把‘仙人和我说过话’这件事挂在嘴边说了恨不得一万遍,等这段佳话流传下来之后,都变成老掉牙的故事了。再加上他是我的先祖,他死在哪里埋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又能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个新的张百忍?除非是有人冒用了他的姓名。” 谎言被戳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临死前,你赖以为生的谎言被该谎言中的另一方当事人后代给当面戳破了。其残忍与社死程度,基本上等于光着屁股,屁股里还塞着一把折叠伞,就这么水灵灵地进入枪决场面对死刑。 东王公当场就被连吓带气弄傻了,大张着嘴站在原地,“阿巴阿巴”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回过神来,七月盛夏荷塘里咕呱咕呱大叫的青蛙估计也就这德行。半晌后,他才愈发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装傻,为什么要骗我?” 周御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别装得像个受害者似的。要是你自己心里没鬼,你会就这样将错就错地把不属于你的功劳都认下来?当年明明是你先起了贪心,冒领姓名,怎么现在又要把黑锅甩给我背着了?” 由此可见,在天大的罪过面前,什么昔日情谊什么兄弟情分,脆弱得还不如一张纸厚。 曾经在天界中势位至尊的两人完全抛弃了以前的体面外衣,黑锅乱飞,互扯头花,好一派推锅的盛景,恐怕在专门卖铁器的店铺里都不一定能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1 两人一时间争执得不分上下,然而最可怖的地方在于,不管他们如何争辩,又如何试图唤起昔日同僚和手下的旧情,帮自己说几句话,偌大的瑶池里,竟半个理会他们的人都没有。 想来这便是古往今来,天地之间所有权力斗争的精髓。在新的统治者登临高位的那一刻,全天下都忙着载歌载舞以迎新君,又有谁会把目光投向惨兮兮得像两条落水狗一样的失败者呢? 在这种权力的游戏里,最可怕的不是贬低与嘲讽,而是彻底无视。 因为如果只是贬低和嘲讽,说明还有人记得你;只要有人记得你,那么只要在此之前,待人接物的时候不要太缺德,就总会有人能记得你的恩情,你或多或少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但如果被忽视到这个份上,只能说明,哪怕是跟你多说一句话,都有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风险,这才是最危险、最可怕的事情。 这不,东王公和周御化身,这好端端的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却硬生生能在人群中开辟出一片真空地带来。 之前自四方归来的神仙与异兽们,在路过两人身边的时候都绕着走;所有人的目光在掠过此处的时候,都能像被尺子比着量过似的,精准从两人的头顶飞过去避开他们;在瑶池内为了泰山府君的诞生而欢声雷动之时,大家都在跟身边的同伴一起喝彩或讨论,但愣是没半个不长眼的人凑上来跟他们搭话,就好像这两人全完就是一团空气似的。 有的人虽然死了,但她们还活着;有些人虽然还活着,但他们已经死了。 许是眼见着这两人马上就要被清算,判处死刑了,最主要的是,瑶池王母实在没弄懂他们的脑回路——你有什么不甘心的啊,人类世界的贪官在死的时候都会觉得,他享了普通人八辈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也算是回本了,你这几千年来,过得比人间天子都要滋润无数倍,你有什么可不甘心的,我是真想听听——便微微挑好了眉,对着还在互相撕扯对方的东王公与周御化身问道: “你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被陡然提问了的东王公听见瑶池王母的声音,激动得就像看见了活路似的,嘶声道: “我的根脚,是人间的亡魂,天生便并非正统神灵;后陛下以火种点化我,更是注定了我生来只能作为你的附庸。” “命不可忽,天不可违;天意如此,我能如何?由此可见,即便我身死,也是天要亡我,非我之过——” 他这一番话说得逻辑混乱又颠三倒四,瑶池王母蹙眉听了好一会,才勉强从中提炼出了个“命中注定我要失败,所以我不甘心接受既定的命运”这么个主旨思想来。 正在瑶池王母蹙眉沉思期间,始终安静站在她身后的秦姝,终于上前一步。 哪怕东王公和周御化身,都已经在瑶池里恨不得把对方的狗脑子都打出来了,但万千神仙依然垂首肃立当场,只当这两人不存在,倒把曾经的堂堂两位上位者,衬托得活像在菜市场口满地打滚的疯狗。 第184章 监狱:沉沦永世不翻身。 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的消亡造成的影响,远非其表面上看起来“消失了”这么简单。 在二人身影齐齐崩解的那一刻,终年风高浪急的灌愁海都停止了波涛,似乎连这些最愤恨、最痛苦的存在,都没能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说死就死得半点都不带停顿卡壳的。 首恶既已伏诛,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自然清算起来也格外容易,胜利指日可待。于是灌愁海的浊浪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变得风平浪静,碧波粼粼,远远望去,与终年常青的放春山一同,构成了浮岚暖翠、水色山光的美景。 不仅如此,在这两人的存在彻底从三界内消失的那一刻,新成型的幽冥界大门口,也多了一团似魂非魂、不生不死的混沌。 秦慕玉和秦金钗作为新上任的泰山府君,自然对幽冥界拥有百分百的掌控权,恰如多年前,西王母刚刚将新昆仑擢升成三十三重天之时,天界政便是最微末的风吹草动,也躲不掉她的注意力。 于是,新诞生在幽冥界里的这个玩意儿,会引起两位酆都新君的注意,也就很正常了。 之前不管是秦姝还是瑶池王母,都没能看清东王公和周御化身这俩家伙的神情,除去双方地位和力量上的悬殊差距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按照“越强大的、越有力量的神仙,就站得越靠前”这个规则,他们站得和瑶池王母的御座属实有点远。 ——就好像在现代社会中,开会的时候,能够坐在领导身边的,要么是她的接班人,要么是她的亲信,总之肯定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角色。 因此,两位泰山府君的神色刚一产生变化,就被御座上的瑶池王母注意到了。毕竟这两人刚被提拔上来,作为幽冥界新上任的统治者站在下方时,只比秦姝远了数步不到。 于是瑶池王母立刻开口问道:“两位泰山府君可有要事禀报?” 众所周知,当你的上司不靠谱的时候,那么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你最好都别让他知道,否则接下来等着你的不是来自上面的帮扶,而是无穷无尽的黑锅。甚至有的时候,这种不靠谱的上司为了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毫无纰漏,还会把自己的工作失误混在黑锅里,然后甩过去让你一起背着。 如果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还是玉皇大帝,那么不管是秦慕玉还是秦金钗,都绝对不会多说半句话,因为那时,“多说多错,少做少错”的摸鱼之风遍布天界上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幸好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有且仅有瑶池王母一人。 当年三十三重天刚建立之时,瑶池王母就能根据各生灵的状况,为大家安排合适的居所,后续也能按照“各尽所长”的原则分配工作,眼下当她开口询问的时候,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接下来瑶池王母要做的,肯定不会是盲目甩锅和追责这样的缺德事。 于是秦慕玉放心地将幽冥界中的变化尽数相告,与此同时,秦金钗也迅速伸手一抓,隔空从幽冥界中,将这团新生的气体取出,毕恭毕敬呈到瑶池王母的面前,禀报道: “陛下请看,正是此物。” 别说,你还真别说。 哪怕瑶池王母是现在三界中年岁最高、辈分最长的存在,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甚至还一手缔造了无数比如“万妖出山”之类的著名场面,但她也只依稀觉得这团气体看起来眼熟。 于是她立刻将目光转向秦姝,问道:“秦君,依你之见,这是何物?” 在被问到完全超纲的这个问题的时候,秦姝整个人都是懵的,只觉自己在这一刻,特别像一条被从海底给蓦然捞上来后,完全在状况外,只能无助挣扎的墨鱼: 您老是不是忘了什么?这个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和管辖范围内,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等等。 ——众所周知,当领导问你话的时候,哪怕你肚子里没有什么东西,你哪怕是硬挤,也得挤出一点可怜巴巴的墨水来。 在“我总得说点什么出来”和“我好像真的可能认识这玩意儿”的双重感想夹击之下,秦姝凝视着这团既清澈又浑浊的气息,刹那间只觉灵光一闪,某个猜想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等等,你别说,我好像还真的知道。 来人,上spoc学校专有课程,公共基础课程,希腊神话故事赏析!混沌,死亡,幽冥,地府,各要素齐全,塔尔塔罗斯深渊,就决定是你了! 神灵创造人类,人类影响神灵;前者庇护后者,后者反过来又能助力前者。无穷尽的衔尾蛇轮转不止,莫比乌斯环永无尽头,太阳底下无新事,天道循环,无往不复。 来自千年后人类世界的记忆,虽然只有短短的数十年时光,但在这数十年时光里凝聚着的,是全体人类发展数千年后的科技与文化的结晶。 名为“神话研究”的专项课题,在千年后的人文社科领域里,是最容易被忽视和低估的存在之一;但在千年前的神灵的世界里,它终于发挥出了这份知识应有的力量,促使着高禖遗孤、人类之子,将这团气息的真身点明: “这是‘混沌’与‘痛苦’。” 在所有的神话中,都有着“混沌”这样一个共同的起点,从中反应出了先民对万物的认知,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中国传统神话里常说,“天地浑沌如鸡子”;希伯来神话里则说,“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在北欧神话里,名为“ginnungagap”的吉奴盖盖普——或译作金伦加鸿沟——的深渊,是混沌的样貌;在以亲属关系混乱而闻名的希腊神话里,所有最初的神灵,也都是从名为“卡俄斯”的一团混沌中诞生出来的。 无数个神话叠加在一起后,如果能从中提取出共有的信息,那这段信息的可信度在后世便具有了更深层的研究价值,在神灵的世界里,就更进一步,可以被视作“真相”。 于是秦姝继续给出了自己的猜想: “这应该是东王公和周御化身陨灭后,留下的残骸。” “因着它们的根脚是被净化过的浊气,又经过火种的冶炼中和,眼下两方力量互相抵消,在生机断绝,不能继续作为‘神仙’存在后,就只能回归其‘混沌’的本质。” 瑶池王母也不是笨人。她曾经在混沌里跋涉到世界尽头,与人首蛇身的女娲相会,看过天地初分的盛况,怎么会不认得“混沌”?只不过她活得太久了,无法立时从千万年的记忆里,将诞生之初的记忆寻回,这才没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不过就算她认不出来,不是还有她的辅佐官吗?互通有无,互帮互助,所谓“辅佐”的意义不就正在这里么,还有什么比后世的智慧更有参考力?毕竟就算“结果”没什么说服力,可在发展途中,人类走过的无数弯路作为“过程”,总有参考价值吧? 于是瑶池王母立刻便认可了秦姝的判断,对着这团悬浮在面前的气息凝视了半晌后,缓缓开口,为两位因为太年轻,所以都不知道“混沌”到底是什么状态的、满头雾水的泰山府君解惑: “昔年女娲圣人尚未开天之时,宇宙中的气、形、质、神浑然一体,万物运行无序,毁灭与新生并存,这种状态,便是‘混沌’。如果只从这方面看,东王公和那凡人的死亡,便是从有到无、回归本质的过程,的确可被视作‘混沌’。” “再说另一种要素。东王公与那凡人,生前未能留下半点功绩,却又因着其偷窃伪造来的上位者身份,享受了这么些年的追捧与供奉,没有比这更德不配位的情况了。” “因此,在虚假的美梦被揭穿后,他们在那一瞬产生的种种情绪,诸如美梦破灭、不能接受真相、失落和绝望等感情,就会凝聚成此物。” 瑶池王母说着说着,突然心头一动,隐隐觉得这玩意儿还能有点别的用处,毕竟接下来如果没有别的神仙想要造反,进而被判处死刑的话,那这玩意儿就是新成型的三界里,第一团也是最后一团混沌气息。 但“东王公把自己给造假成了玉皇大帝”的前科,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使得瑶池王母一时间竟都想不出来应该把这团气息放在哪里,只觉得放在哪里都会出问题,只能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继续为两位泰山府君解释道: “而且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生前也曾经体面得很,如果有什么新生的存在想要从这团恶气中诞生,也不是不行;但六合灵妙真君下达的判决,比他们造反的速度更快一些,抢在有异象诞生之前,便将二人彻底泯灭了。” “如此,不管是按照‘高位者点化低位者’的逻辑,还是按照‘繁衍生息’的逻辑,这团恶气都永远不可能诞生出新的存在,因为原本注定从中生出的,已然夭折,胎死腹中。” “因此,即便这二人身死,他们遗留下来的不甘、痛苦等种种情绪也不会改变,被尽数封存在这团气息中。而且这团气息中,还要额外加上‘未能成功诞生’的中道崩殂的绝望,因此比普通的痛苦更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我认为,六合灵妙真君的猜想是对的。它不仅是‘混沌’,还是‘永无止境的痛苦’。” 瑶池王母的声音极冷极静,原本应该具有极佳的安抚效果的——就像秦姝那样——但没有任何神仙能够在她的这番话后不震悚,因为这是个相当可怕的概念: “这种痛苦,比十八层地狱里原有的上刀山、下油锅、进石磨、割舌头灯刑罚更可怕,甚至比神魂受损、耗尽心血还要疼痛无数倍,因为它是从曾经的统治者身上脱落下来的,失败的证据。” 第185章 北极:进无可进,封无可封。 在混沌之气坠入幽冥,新的十八层地狱在万鬼齐喑声中森然挺立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秦姝的错觉,她总觉得整个天界的神仙在这一刻,都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了一口气: 前者还能理解,毕竟混沌之气在幽冥界化作新的十八层地狱这件事,就约等于人类世界里的“拿死人骨灰去浇铸水泥柱”,缺德,但可行;问题是后者是在干什么? 还没等秦姝想明白,瑶池王母的任命已经抢先一步抵达。 瑶池王母这些年来,始终保持着中年妇女的模样,而未能如其他神仙一般,拥有盛年时期的外貌,并非仅仅是“旧天界和我合不来”这么简单,更深层的原因,是她的神魂受到了损伤;而她的神魂损伤,也并非只是在旧天界里呈现出来的那样,“被失衡的阴阳和合之气给冲到了”这么表面,而是多年前饮尽火种导致的。 女娲圣人开天辟地,身躯崩解;西王母造出天界,神魂残缺,可见自古以来,“创造”这种事的难度有多高。因此,哪怕新天界重建,瑶池王母的状态也未能立刻复原,只是白发尽数返乌,眉梢眼角的细纹少了一些,仅此而已。 可仅仅只是这些变化,便抵得过这些年来的沉眠休养。假以时日,有人间供奉与新天界一同支撑着,其旧伤或能完全修复,也尚未可知。 当年的昆仑之主西王母,也只有在面对自家人的时候,才会展现出其慈悲包容的一面;后来升入天界,成为瑶池王母后,为了尽可能缓和新成型的、名为“等级制度”的无形壁垒带来的疏离,她和蔼可亲的这一面,便压过了她作为战士和统帅的那一面,连带着在人间的传说里,西王母也一并演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直至今日,在得证大道、复原真身后,昆仑之主、曾经的西王母、现在的瑶池王母的形象也就此定下: 乌发高挽,结大华之髻;粲然盛服,披黄锦褡褐。穿的是,山河社稷袄,系的是,乾坤地理裙。交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宝剑。戴太真晨缨冠,履玄琼凤头屐。文采明鲜,金光奕奕,祲威盛容,不可转矣。 如果说之前瑶池王母的封赏,更偏向于“赏”,那么在找回自己的记忆和部分真实状态后,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便字字句句都有力量,更偏向于“封”,因着这是神灵之首赐给下属的殊荣,她这样说了,便要这样成真: “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上前。” 秦姝原本站在瑶池王母的身后,是个很正常的辅佐官该在的位置,然而而这道话语一落下,便有无形的力量,将她牵引到了瑶池王母的面前,只听瑶池王母继续道: “六合灵妙真君,实天界之砥柱,万民之干城。气概横秋,才冠群英,德昭日月,功比辰星。聪亮明允,厉廉高之风;刚断英特,执不渝之洁。浩然之志,经年弥笃;优异旧德,忠节备矣。”1 “舒言矜雅,厚德兴教,慎终纪远,复振颓纲。大化之陶己,光隆百代;至道之入神,垂裕千秋。内著谋猷,外宣威略,功高宇内,大勋不朽。”2 哪怕是新上任的两位泰山府君,在被加封的时候,也是在瑶池王母的座下受封的,这是“上下属”的关系。 然而在瑶池王母说出这些词句的那一瞬,秦姝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半分,就这样不退不让地站在了她的身边;不仅如此,瑶池王母甚至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握紧她的双手与秦姝平视——这个架势放在后世,分明只有前任领导打算退休,将重担交给认可的接班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今天地清平,诸恶皆尽,六合灵妙真君当居首功。” 此言一出,瑶池内原本平息下来的风云,又再度涌动: 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仙气盈空,一天瑞霭光摇曳;琼香捧圣,五色祥云飞不绝。正是那,青鸾声鸣振九皋,紫微色秀分星野。3 前所未有的威势与尊荣在瑶池王母的唇齿间涌动,庞大得近乎可怖的力量在她的周身翻涌。她在千万年前已经承受过所有火种灼烧的疼痛,于是这一刻,留给她的接班人、她的小储君的,就全都是无可挑剔、至善至美的好东西: “拟擢六合灵妙真君,为北极紫微大帝,尊居太虚幻境,位上清真境禹余之天。” “万象宗师,众辰所拱,大悲大愿,大慈大圣。诸天统御,上领诸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考制宇宙劫运,升降三界仙真,节制星斗,统率鬼神。”4 第一道诏令发下,便立时从天边传来一道朗朗清音: 钧天之乐,黄钟大吕,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何等高妙庄严,何等清越雅正,果然是正声谐风雅,流韵满空明。5 在这道清音的召唤下,星海震动,卷起清光;日月失色,捧来明辉。 浩浩荡荡的光华奔涌而来,这辉光并非普通的光芒,而是汇集日月星辰等一切明光之精髓,哪怕是失明的凡人,在这道光华的照耀与感召下,也能立时重见光明;哪怕是放在最黑暗、最绝望、伸手不见五指的十八层地狱中心,在这道光芒面前,所有的混沌也要被尽数击退,恰如混沌的时代退让于开天辟地女娲圣人那样,因着这光芒里,有至圣先贤的双眸余晖。 璀璨的星芒缓缓落定,温驯地贴合在秦姝的衣角,挽入她的发间: 前者在她的衣襟上凝结成满天星斗的形状,后者则结成一顶星冠,白玉串珠十二旒,玄色帽卷缀玉蝉,红缨金武,黄玉彩绦,分明是人间天子、凡尘帝王的冠冕式样,因着她曾从述律平那里分得九州龙气,于是这份厚礼与回报,便也在北极紫微大帝的新服式上表现出来了。 既有星冠,便该有玉笄结发固定。瑶池王母抬手凝结出五彩的凤凰簪,将这枚秦姝曾经还回的信物簪入她乌檀的长发,为她固定发髻与冠冕,于是从此,北极紫微大帝身畔便也有凤凰随行。 与此同时,不管是天界的神仙,还是幽冥界的鬼神,抑或是人间未能与会的众散仙、妖怪、鬼魂,在这一瞬,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悸与压力。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任命,是经由瑶池王母之手发下的,同时也得到了天道认可的任命,于是要随之改变的,不仅有“以后”的官职,更有对“从前”的错误的修正。 在天道的威压下,在命运的更迭中,“北极紫微大帝”的概念在众人的认知中被全面更新。 这种力量直接作用于三界生灵的魂魄与认知,因此,自今日过后,除去只有秦姝本人,还会无意识地在这个名头的前面,加上“新任”两字,以区别自己和德不配位的前任之外,其他任何生灵,都已将秦姝默认为自古至今,唯一的北极紫微大帝。 至于不合格的那位前任?早就被所有人都忘掉和忽视了,他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扔进历史垃圾桶里,成为一坨只能在积灰的角落里慢慢腐烂的垃圾。 星光满庭,瑞气千条,祥云朵朵,虹光缤纷。即便这道光辉的力量已然散去,可它的余韵依然悠久绵长,此刻瑶池的空中,已然满是点点银色的星尘,明灭不定,缓缓飘落,凡是有幸被星尘主动飘落沾上选中的,便沉疴尽消,法力大增。 说来也怪,这星尘选中的,往往不是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在天界和人间都被加封过无数遍的那些著名的神仙,而是往一些平日里尽被忽视过去的、被当成牛马一样压榨的小透明身边飘过去了,似乎要把旧天界里,“下属越能干就表明上司越厉害”的这条错误的规则,给硬生生扭转过来一样。 此异象一出,原本便认为“六合灵妙真君的确应该升职,我们早就想到这一天”了的神仙们,立刻齐齐高声喝彩,且喝彩的声音都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加真挚、更加感情充沛: 毕竟在神仙的队伍里,能站在玉阶之前、与天界至高统治者近距离沟通的高级干部少之又少,支撑起整个天界运转的,分明是要把上级发下来的任务落实到实处的基层工作人员。 而对这些基层工作人员来讲,如果你有个非直属的大上司,又能干活又为人正直,那她最后能成功升职加薪,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如果她在升职加薪的时候,也连带着让所有人都鸡犬升天了一把,那这就是天大的喜事! 在众神仙愈发炽热和喜悦的、心悦诚服的注视下,瑶池王母又继续颁布第二条加封仙旨,字字句句清晰可闻,有力量、辉光和大声: “同时,保留北极紫微大帝‘太虚幻境之主’身份不变,主理三界姻缘;加封‘警幻仙君’至文官最高级,为‘警幻仙尊’,协调阴阳繁衍。” “天以阴阳而化生万物,人以阴阳而荣养一身。阴阳之道,顺之则生,逆之则死,循高禖之理,则万物有序。”6 第二道诏令发下,位于三清天里的太虚幻境也随之发生剧变。 太虚幻境藏书阁里的书籍,原本虽说包罗万象、囊括古今,但这个“今”的程度,也只是随着当下时间线的进展而已;但这一道诏令过后,秦姝的真身得以明确,开明兽自然也对高禖遗孤表达了认可,双方同心同德之下,藏书阁里的书籍涉及的时间,就直接从太古时期一跃而进到了公元两千年后。 千重楼阁拔地而起,万册书籍飞速涌现。细细长长的女书,古奥森严的大篆,秀美端正的楷书,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无数知识借由其所属的“文字”为载体,自六合八荒、过去未来的一切时空里,向着太虚幻境藏书阁奔涌而来。 第186章 贺礼:九紫离火年。 在满盈天庭的霞光中,在终于落定的星芒里,瑶池王母环视众神仙一遭,为这场极尽尊荣的加封画上了句号: “若众爱卿有异议,便该在此时提出。” 众神仙在今日之前,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主要是东王公忝居高位掌权期间,从来都没这么大方过,几乎要把“封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个错误的刻板印象,刻入天界众神仙们的本能里了。 话说回来,当东王公的真身被揭露后,“他为什么赐下的封赏永远那么吝啬”这个疑问也有了解答: 要么是因为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要么就是因为他自己的身家就不够丰厚,自然不愿意从私库里拿出太多东西来犒劳下属。 总之,在东王公掌权期间,几乎没有神仙能从他手里讨到个大的,所有“看得过去”的,符合正常标准的丰厚赏赐,都有相当一部分是瑶池王母的手笔。 于是今日,当瑶池王母真正大手笔加封起来的时候,众神仙们一时间只能呆若木鸡,完全就是被吓傻了,不仅半点异议都无法提出,甚至连恭贺的话语都卡在了喉中,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我们活了几千几万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对不起,这个场面真没见过。 这哪里是普通的加封!放在人间的话,加封到这个地步,就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除去谢爱莲之外,基本上所有受封到这个地步的人,下一秒就得造反了啊! 不安的尽头是一片死寂,荣耀的尽头亦然,因为所有人都无法确定,在到了这一步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在一片比之前更安静、却也更暗潮涌动的沉默里,色界十八天里的六部之首——执掌雷火,惩奸除恶的雷部,率先动起来了。 因为经常缺席会议而被开除了职位,必须要从最底层的小卒重新做起的雷公,只能垂首站在雷部众将的队伍里,一动不动,目送朱衣白裤的朱佩娘,和着玄霞鹤寿帔、垂白玉环佩的朱孛娘齐齐越众而出,折腰拜下,心悦诚服道: “雷部众将无异议。” 既然没有异议,那么就要有贺礼送上。 换做以往,秦姝只是个中上层领导干部,刚受封“六合灵妙真君”之时,她的确可以跟所有人把礼物往来都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但现在她已经坐在了北极紫微大帝的位置上,一举一动在下属们的眼里皆有深意,甚至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便有着和瑶池王母一样“言出法随”的力量: 这么说吧,如果她今天突发奇想,说“太阳应该是从西边出来,从东方落下的”,那么明天日母再驾驶着金车回到运行轨迹上的时候,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缰绳,只能沿着和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她的话语,即是真理;她所说的,便要成真。 在这种浩瀚得几乎可怖的力量面前,此时众神仙们送来的贺礼,便不再是普通的庆贺礼物了,而是表示忠心的良机,是臣服和认可的象征: 谁敢把这个环节省略,就无疑在当众明说,我对北极紫微大帝心怀不满,我要造反! 再加上朱佩娘和朱孛娘本来就对秦姝十分看好——总之,先把秦姝砸天雷的准头不太行这件事放在一边,某些人学习成绩偏科并不能代表她品德不好——可以说,不管在旧天界还是新天界,六部中当属雷部与秦姝最亲密,连带着她们前来献礼的速度也是最快的,旗帜鲜明地成为了第一批站在北极紫微大帝身边的亲信: “臣,金光圣母朱佩娘——” “臣,月孛仙君朱孛娘——” 两人齐齐一翻手,便有一道雷火出现在她们手中:“——共献九重雷火一道。” 在时不时闪动的蓝白色光芒中,紫金色的火焰倏忽出现,又转瞬隐没。在这道雷火现身的那一瞬间,天边尚未完全散去的仙乐声都止息了,取而代之的,是隆隆的雷鸣。 这明显不是普通的天雷,其威势比之前雷公电母共同执掌的更可怖。略微年轻些的神仙,甚至只是看这道雷火一眼,便觉道心不稳,魂魄悚然,盖因雷部在惩奸除恶之时,甚至都能裁决鬼神,而这作为刑罚的天雷,自然也有着同样的威能。 不少识货的,诸如引愁金女和财部众将这样的神仙,已经在暗暗推测起这道天雷的来历来了: 如此宝物,怕是从太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否则的话,怎会有如此威势?说是雷部的镇部之宝也不过分了。 而下一秒,朱佩娘的话语也验证了众神仙的猜想: “这雷火,是从太古女娲的吐息中化出的,堪称万雷之首,乃我雷部根源。” 她与朱孛娘齐齐双手高举雷火,向前一步,将这道天雷端正呈上,稳稳放置在了秦姝面前的虚空里,一时间,竟分不出是这道天雷上,不住流转的暗紫光华更夺目,还是秦姝那一身闪烁着星芒的紫衣更耀眼: “此火第一可锻造天下金木,哪怕是万年的玄铁、永冻的冰髓,受了这雷火,也只能任凭锻造;即便是桫椤神木、汤谷扶桑这样的神树,在雷火之下,也能够被利用得当。” “第二,可惩恶扬善,法令必行。便是神仙,受了这雷,也只能身死道消;哪怕贵为帝君与陛下,也经不起这雷的全力一击,只能被化去仙骨,沦为凡人。放在人间,只要使出这道雷火九分之一的威力,便能灭亡方圆九万里的国度,使之化作焦土,且百年之内,只能寸草不生。” “第三,可正天序,运四时。倘若有地四季颠倒,使这雷一击,便能将此地的四时调整得与我神州无异;哪怕是终年不化的极北冰原,只要将这神雷布下,管教那万丈冰盖化作淙淙流水,不毛之地变成千里沃土。” 如此看来,这道九重雷火果然不愧是雷部的镇部之宝,综合了冶炼锻造、处刑器具和农业辅助的三大功能,属实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良器。 也只有这般珍宝,才配作为北极紫微大帝的归位贺礼,因着它“惩恶扬善”的功能,恰恰是日后要负责统率鬼神的秦姝最需要的,也难怪雷部二姊妹会毫不犹豫将此宝献出: “今日特地呈上,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 朱佩娘和朱孛娘退下后,那些原本被这个大场面给吓傻了的神仙们,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醒醒,你的新领导来了,而且已经有和新领导比较熟的人,成功凑上去,说话送礼套近乎表忠心一气呵成,你的动作要是再慢一点,可就真的要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混个脸熟的良机了! 于是朱佩娘和朱孛娘二人前脚刚退下,六部中的斗部管理者也飞速抢身上前,对着秦姝急急拜下,开口时,好个精神矍铄,声如洪钟: “斗部众将无异议。” 秦姝的状况和天界众神仙的大为迥异,可以说,自开天辟地以来,她的这般情况都是头一个: 神灵可以“生而知之”,但她却并非神灵,乃是高禖之子、真身人类的存在是也;后虽蒙前尘召唤,死后成圣,但她的“知”却和神仙们的天赋不同,而是从后世的智慧中习得的,使她能够跳出“神灵所知不可超过当前发展情况”的局限,真正见过去、现在、未来,进而成功统筹大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新天界的建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功劳,要落在她这份与众不同的“生而知之”上;但这份“生而知之”也造就了很要命的情况,那就是,一旦遇上神话、民俗和文艺作品里互相冲突的职位,她还真分不太清面前的人是谁。 换做以前,把天界所有神仙名单职位都看过的秦姝肯定知道;但现在整个天界已经自下而上完全洗牌,太古的记忆、旧天界的过往、千年后的人类世界……各种知识都乱七八糟地混在了一起,使得北极紫微大帝还真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者何人。 幸好,就像瑶池王母在对混沌之气束手无策时,秦姝能给她提出建议那样;在秦姝陷入“我是谁你又是谁”的终极难题的时候,她最靠谱的下属,天界文官中的翘楚,太虚幻境里的写材料扛把子痴梦仙姑亦赶紧上前,对秦姝低声道: “秦君,这是‘金灵圣母’,乃是昔年在封神之战里大放光彩,被擢升上来的神仙。在人间时,她曾是截教四弟子之一,与云霄娘娘归属同一阵营。” “金灵圣母生前战功赫赫,法力高强,哪怕是阐教十二上仙,也不是她的对手,后更是能一人对战三员大将还不落下风。若不是被偷袭,她也不至于身死魂殒,被封神榜摄过来。” 被如此一点,秦姝立刻便明白了,面前这位一头三面,一面本相,一面凶神,一面猪头,腰挎飞金剑,手托四象塔的斗部领导,便是《封神演义》里,被评为“道德已全,曾历百千之劫;嗔心未退,致罹杀戳之殃”,最后得封“坎宫斗母正神”的那位金灵圣母。 金灵圣母见秦姝与自己并不相熟,也不嗔怒,更无半点不悦之色,因着不管是从双方地位、功德和法力上来看,北极紫微大帝不认得她才正常;再加上司法宫主人和北极紫微大帝感情甚笃,她自然也就把秦姝看得宛如自家阵营里的晚辈一样,哪里还有不悦?便赶忙笑道: “这是个什么说法!仙姑未免太客气,太抬举我了。” “帝君不认得我很正常,毕竟我在封神之战后,与云霄娘娘一样闭了关,不常出门走动,八万四千群星恶煞之事,已一概交由外人处理,疏忽得很,惭愧惭愧。幸好今日北极紫微大帝证道归位,既如此,便合该我来拜见帝君。” 她抬手一挥,便有浩瀚星光从袖中涌出,清辉盈盈,皎洁可爱。如果说秦姝掌管的“星斗”,是最本质的洪荒威能,那么金灵圣母手下的“八万四千群星”,便更为灵性,将前者顾及不到的方方面面补全了。 第187章 清算:秦姝:开门检查!(踹) 在北极紫微大帝归位的当日,待众神仙献礼完毕,各归其所后,来自瑶池王母的青鸟传书便送达了每个人的手中: 她当年用这一手法术,收集过所有人的意见,编写过旧的《天界大典》,而这种群策群力、集思广益的模式还真的不错,使得旧的《天界大典》中,哪怕有不少疏漏之处,可大多数神仙的认知在那时还是正常的,就真这样老马拉破车地把三十三重天带着往前走了千百年之久。 而眼下,这一手千里传音、万纸归一的法术再度使出,使得不少当初经历过第一次《天界大典》编纂意见收集的神仙,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等等,难不成现在就要开始编写新的《天界大典》了?我们知道秦君是个勤快人,但这是不是也太勤快了,我们甚至都没去赴宴吃席……等等!秦君不会又把这套流程给忽略了吧?! 很明显,是的。 因为这封来自瑶池王母的信,不是来征求新版《天界大典》的意见的,而是来下发通知的: 第一,尊重北极紫微大帝本人的意愿,在瑶池献礼结束后,不再举办宴席,直接开始走正常议事流程。 第二,虽东王公作为首恶,业已伏诛,但本着“除恶务尽,不可轻纵”的原则,对其余人的处分已经列成表格,附在信后。该表格由新任北极紫微大帝倾情提供,凡信中负有表格者,应在三个时辰之内,抵达欲界六天或幽冥地府报到,或进行思想教育重新学习,或进行劳动教育重新改造;如有延期报到者,每迟到半炷香,加罚一百年;迟到半个时辰以上,直接取消改造机会,煅去仙骨,贬为凡人。 第三,按照新天界的法则,所有不在天牢里的、身上没有处分的神仙,即,拥有选举权的人士,在次日一早,应尽数抵达大罗天,参与第一届天界代表选举。 众神仙收着这封信后,只觉一时间又惊又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毕竟在刚刚结束的瑶池大会上——顺便说一句,看这个架势,刚刚那届瑶池大会,应该是在三清天里按照旧例召开的最后一届大会了——按照“身份和官职越高的人,在开会的时候就能站得越靠前”的原则,大家原本以为,能参与新天界的“大会”的,也是站得靠前的那些人,没想到瑶池王母这一封信下来,所有身上没背着处分的,不管职位和资历,竟然全都可以到场?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这个建议一看就不是天界本地人的手笔,绝对是北极紫微大帝从后世带来的。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这般大刀阔斧的改革之下,真的不会有不服她的人,或者不习惯这套制度的人,借此机会在背后说些什么,或者干脆就托关系、走后门、找人情以逃避惩罚? 不管是在天界还是在人间,只要是有“交际圈”的地方,会有这种想法和现象的存在都不足为奇,哪怕是动物世界里,也有“弱者向强者献礼以求庇护”的现象出现。 但有神智、有道德的存在,和只凭着生存本能而活的动物,终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后者会默认这套逻辑,但前者中有理想、有抱负、有道德的人,则会努力打破这套逻辑,建立起“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简而言之,就是不管在此之前,有没有东王公余部对她心怀不满,有没有不服气、觉得“大家都这么做那我也这么做不过是在随大流而已,为什么要一起罚我”的家伙,有没有试图托人情让秦姝暂缓对他的处罚的、不要命的蠢货,至少今晚过后,便是有的,也不敢再有了: 现代社会的妇联没有军权,但新天界的北极紫微大帝麾下,可实打实有五千天兵天将。 这五千名天兵天将只听从秦姝的号令,便是瑶池王母要调动这些人,也得拿出秦姝的信物来,才能借调她们,无法直接动用,说这五千人是北极紫微大帝的直属武装部队,也不为过。 秦姝:我以前跟你讲道理,是因为我没什么实权,所以不得不讲道理。但现在,我不做人了,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内!今日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当晚,秦姝带着三千天兵天将,将除去大罗天和三清天之外的每一重天都把守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随即,她亲自闯入每一处迟迟不肯前往欲界六天和幽冥界进行改造的神仙家中,比照她那里留档的总表格,一一核对迟到时间,如有拖延,立时严惩。 剩余两千天兵,一千把守太皇黄曾天天门,以防有慌不择路的家伙抄近路遁逃去人间;一千把守九天玄女所在的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与大罗天,以防狗急跳墙的家伙们死灰复燃反攻。 太虚幻境与瑶池不需要天兵护卫,因为她们自己就能集体备战,全员皆兵。凤凰扛起盾牌,青鸾砥砺宝剑,瑶池王母坐镇当中。引愁金女从钟情大士那里借来了五色飞石,今日在瑶池上,秦姝收到的九重天雷、三昧真火与天河之水,则分别交由曾与电母有过合作的痴梦仙姑、性烈如火的钟情大士、曾在苏杭等地留有相应治水传说的度恨菩提使用。 那一晚,从北极紫微大帝直属的武装部队的手中燃起的火把,照亮了大罗天的半边天空。 星冠紫衣的装扮太过繁琐贵重,换算一下的话就等于在开大会的时候才要求的“正式着装”,于是秦姝在加封过后,还是换回了她最常穿的玄衣,就好像她在现代社会中奔波于基层第一线的时候,永远都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运动服那样。 当她一手倒提长旗作枪,一手持着卷轴,面无表情踹开每一处洞府紧闭的大门,将龟缩在其中试图逃避或者延迟惩罚的家伙,毫不犹豫地揪出来,再“唰”地一声把记载着对所有人的处罚的表格在其面前抖开的时候,都不用她再多说什么,一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上司,提着能给人当胸刺个血洞出来的利器,带着军队和拘捕令出现在你家门口,面无表情低头看向你的时候,是个心里有鬼的人就得当场崩溃: “我错了,我这就去服刑,帝君手下留情不要打我啊啊啊啊啊啊!!!” “我错了,我再也不试图找关系走后门躲避惩罚了,帝君千万不要动手啊啊啊我这就走!!!” 如此种种比比皆是。在这些试图拖延却最终只得到了更严厉的惩罚的,试图沿用旧天界那一套偷懒耍滑的神仙中,以符元仙翁的下场最为严重。 他在巅峰之时,甚至能与太虚幻境和月老殿一同平分三界婚姻大权;可眼下,他为了躲避“被罚入十八层地狱受苦”的处罚,正跪在瑶池外面的玉阶上苦苦恳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半点之前仙风道骨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求求你,陛下,求求你……你就发发慈悲,饶过我这一次吧!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和你打擂台的,我那是……对,我那是受了东王公这小人的蒙蔽才会如此!” “而且我执掌妖怪姻缘这些年来,也没做什么特别大的坏事啊,只因为白水素女一案,便将我从重判决,是不是有些太矫枉过正了?我发誓,陛下!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神仙是不能说谎的,所以真要论起来,符元仙翁还真所言非缪;但他和东王公一样,都很会避重就轻,用春秋笔法忽略了这样一件事: 他的确没做什么特别大的坏事,只是这里缺一点,那里少一点,今日偷懒一分,明日懈怠一分而已。等到符元仙翁回过神来的时候,妖怪们都被人间的话本子教坏了,以为“能和人类缔结婚姻就能证明我的无害和可控”。 在这样的主导思想下,即便有像白素贞和青青这样,没被荼毒的妖怪,可也有更多被骗了个七荤八素的倒霉蛋,就这样美滋滋、乐呵呵地钻进了穷书生们编织出来的圈套里,错把凡人的意淫当成了可行的道路。等她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修行已毁,为时已晚,后悔不迭,却无处可诉苦——毕竟符元仙翁不管事,甚至还觉得这种现况和自己完全无关。 也正因如此,符元仙翁的哭嚎与哀求并没能打动瑶池王母,甚至都没能来得及传入她的耳中,便引来了已经箭在弦上的一干备战人员的警觉: “那边有动静!砸,给我狠狠砸!” 说这话的家伙正是凤凰。而众所周知,在来到天界之前,凤凰和鸾鸟作为昆仑的空中守卫力量,可不是光扑扇着翅膀飞几圈观察一下周围情况,就完事儿了的,而是实打实地抓着毒蛇、扛着盾牌,居高临下地把所有敢来进犯的家伙都砸成肉酱,或者让他们被毒蛇咬死、毒死、绞死。 可想而知,当凤凰一族的首领恢复了记忆后,在它的率领下,这个群体的武器会变成什么样子,直接返璞归真重新变回一面几百斤的青铜大盾牌了,颇有一种原始又狂野的认知: 大的,就是好的! 于是符元仙翁的惨叫声还在空中回荡,便立时被从空中倾泻下来的盾牌小山给砸了个七零八落。一面盾牌迎空而来,当面打在他脸上,直接把他给揍得鼻梁断折,鲜血横流。“哐哐哐”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只是听着都让人有种牙根发疼、头皮发麻的感觉,似乎是自己的脑门上被来了这样一记。 这第一波攻击并没能真正伤到符元仙翁,因为他再怎么没出息,毕竟还是个正经神仙;然而这只是声东击西的计策而已,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 “吃我一击——!!!” 伴随着钟情大士中气十足的怒喝,九重雷火从天而降。明光与炽焰一瞬间蔓延开来,点燃花草树木,攀上亭台楼阁,气势汹汹,烈焰灼灼。 有那么一瞬,原本被笼罩在云雾与黑暗中的建筑物,都被雷火带来的光照亮了,特别像后世人类世界的某种名为“漫画”的文化产物里,在最恐怖的情节到来之时,天边一道闪电照亮夜空,给黑漆漆的建筑物打了个光,留下一道黑白相间的剪影的那一幕。 第188章 选举:忙中有序,稳中向好。 次日,所有符合条件的神仙均准时抵达大罗天门口,略带忐忑又满怀期待地准备参加第一次大会。 入场之后,大罗天中的布置也果然让众神仙大开眼界: 此处的会议场所的布置,与以往的规律完全不同,所有人都能够在会场中拥有一席之地——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一席之地,不是站着的那种,而是正经的桌椅。 虽说这些桌椅的形状奇怪了点,这辈子都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一整条桌子,但至少是个能坐下来的东西,甚至还十分贴心地给每个部门划分了入座区域,不能按照部门划分的,就按照所在重天划分,再按照具体区域的人数一一对应,分配位置。 不少并非以武入道的神仙们,在看到自低处向高处一排排延伸上去的、碗装缓坡式排布的桌椅后,当场就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终于不用站着开会,还要一站就是一整天了! 不仅如此,桌子上还按照一人一座的排布,给每位与会者都发了瓶水,还有一整套纸笔,这个估计就是等下进行所谓的“投票”的时候要用到的东西了。 众神仙依次落座后,便发现在以往的大会中,瑶池王母御座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处高台;摆放在上面的桌椅、纸笔、名牌等物,也和下面众神仙桌子上的一模一样,没什么特殊待遇。硬要说高台上的座位和下面的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高台上只有九把座椅,排布得更稀疏一些,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这种摆设极大地削弱了以往“玉阶金座,俯瞰众生”的格局,把双方的距离拉得近了些;而等这九把椅子的主人,即瑶池王母、北极紫微大帝和六部统率也依次入场后,这种感觉便更明显了,因为一些在旧天界里,永远都不会出现在统治者手里的东西,出现在了她们的手上: 卷宗,讲话稿,地图,画像……林林总总,数不胜数。简而言之一句话,领导们的眼里终于有活了! 待众神仙落座后,在瑶池王母鼓励的目光下,秦姝作为在场众人中,唯一对这个代表大会制度深有了解、并且还亲身参与其中的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发言道: “衷心感谢诸位能够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话不多说,接下来进行天界第一届代表大会的首项议程,即,由‘不记名投票’的方式,选举大会代表。” “在大会召开期间,各位代表须履行以下职能:第一,出席本届代表大会;第二,审议列入大会议程的各项提案,并给出己方职权范围的提案;第三,审议上一年各部门工作报告,并对下一年工作进行规划,对不清楚的问题,可向相应机关提出询问;第四,可对新版《天界大典》提出修正案;第五,可参加各项表决。” “第六,在有必要时,各代表可依法提出组织关于特殊问题的调查委员会,委员会成立与否,由全体代表表决;第七,十分之一以上代表联名,可对幽冥界法院、天界司法宫提出质询;第八,五分之一以上代表联名,可对各机构领导人及成员提出罢免。” “在代表大会未曾召开期间,大会部分职权,则交由三清天管理,三清天可向各部门提出质询案,并根据新版《天界大典》,决定对部分部门人员的任免;在每次代表大会正式召开之时,三清天必须向代表大会提出工作报告。” 秦姝的声音非常冷静,然而在这份冷静之下,却有无与伦比的威严、智慧与公正,如烈火燎原般席卷过众神仙的认知: ……也就是说,按照这一套流程下来,只要他们能给出相应的理由,哪怕是坐在这九把椅子上的大能者,也能被按照程序罢免! 人民是国家的基础,国家的权力来源于人民;正因如此,在“人民选举出来的代表能够罢免统治者”的这个概念得以申明,这条律文得以成立的那一瞬,“人民当家做主”的概念,便深深根植在众人心中了: 之前在旧天界里,上下风气都烂得没话说也懒得没话说,制度也就那样,最上头的领导一个病殃殃的没法管事,一个老糊涂得当撒手掌柜就是他能做出的最英明的贡献;再加上旧天界的根基也被东王公一并篡改过了,所以大家在旧天界里做事的时候,永远打不起精神来,从上到下都是一缸被腌渍透了的陈年咸鱼,也属实正常。 但现在是在三十六重天,是在新天界。在所有生灵的认知都已被一并更改的当口,这个概念一旦确立下来,便是历史性的、跨时代的向前一大步! 众与会者目光炯炯地望向秦姝,继续听她将选举流程一一分说而来,所有神仙都拿出了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认真架势,因为在新的制度下,不管是与个人法力息息相关的“功德香火”还是与政治权力有关的“选举与职权”,总之,都在这一刻,真正与所有神仙切身相关了: “选举实行不记名投票,即,先由各位与会人员将法力注入到面前的任意一张白纸上,在这张白纸变为带有所属部门或重天的抬头红色印章与红格线的纸张后,可证明前来与会者是本人,未有迟到、冒认身份等情况出现,以再度确保你拥有投票权。” “在领到选票后,请使用配发的特制纸笔进行书写。该纸笔配有最新加密系统,能够保障所写内容不管以何种方法,都不可能被窥探到。各位可以提出候选人,或对已有的候选人投赞成票、反对票,抑或另选他人,也可以弃权。” “投票结束后,统一收归,由獬豸组成的‘监督投票团’核对票数,以确保公平公正,确立代表当选人。整个选举过程公开透明,接受三界监督。” “代表十年一轮换,不限制连任。如遇二分之一以上的投票者无法参与投票的特殊情况,经上一届大会表决,以三分之二票数通过后,可推迟选举。” 解释完毕后,秦姝便坐了下来,开始耐心等候众神仙投来选票。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生产力进步带动社会变革,然后产生制度变化,这也算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另一种体现;但在天界,这个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毕竟在有神灵鬼怪、道法符咒的玄幻世界观里,牛顿的棺材板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物理学的大厦早已崩塌成一地废墟,最基础的能量守恒定律都不知道还管不管用。在这种混乱得别具一格的世界体系里,就应该是上面的“概念”率先发生改变,然后辐射到每一个领域。 而这一辐射产生的影响格外明显。 毕竟在此之前,旧天界的风气是“上级压迫下属,下属累死累活,上级轻松领功”;但在秦姝强调过“自己亲自做实事、做好事,取得的功德效果更好”后,再加上今日的这个,能够把天界各项事务和变化都与每个成员息息相关地牵系在一起的决定,众神仙参政议政的积极性明显一下子就拔上来了。 此时,秦姝再从高处往下看的时候,所看到的,便是每个人要么在苦思冥想代表人选、要么胸有成竹奋笔成书的景象,欣欣向荣,一派生机,再也不是以往,她站在前方往下看时,只能看到一堆五颜六色的头发和衣服,却永远面容模糊的人山人海。 就在这样一团其乐融融、和谐相处、共议国是的氛围中,来自天界眼下持有选举权的神仙共有五亿人,选举出各部、各重天代表共三万六千名: 其中,女性神仙占比百分之五十一,男性神仙占比百分之四十,没有性别的神仙、未有形体的异兽、具有灵智的宝物、山川河流国家意识体等少数族群代表——简而言之,就是公元两千年后的美利坚合众国里的沃尔玛购物袋和武装直升机真的成精了,并拥有相应的政治权力——占比百分之九。 在成功选举出各位代表后,第一次天界代表大会,就此召开。 在大会上,曾经的众神灵之首、天界至高统治者瑶池王母发表了重要讲话,申明在接下来的五百年里,她将退下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位置,转而将军权、政权、教育文化等各项重要权力,逐步转移到代表大会与各机关的手中;她本人虽不至于真正隐退幕后,然而,她从此作为“精神领袖”的时间和职责,要远远胜过她作为“实际掌权者”的那一部分。 同时,为了保证在交接期间,各部门都能顺利履行职责,整个新成型的体系也能够平稳、顺利、高效运行,在这五百年内,瑶池王母将会为各部门保驾护航,以自身掌握的知识和多年来管理天界的经验,协助各部门更好行使职权,为大家解忧,为百姓服务,争取将旧天界里“拈轻怕重、偷闲躲静”的习气一扫而清。 在瑶池王母的讲话结束后,北极紫微大帝也同样发表了重要指示。 北极紫微大帝认为,为了让瑶池王母下放的各项权力,更加平稳地过渡到各处,便于交接管理和日后实施,应设置相应机构,作为天界最高行政机关,与作为天界最高权力机关的代表大会对应。且该机构为代表大会的执行机关,对代表大会负责并报告工作,受其监督。 该指示一经发下,便得到了代表大会、各重天与各部门的大力认可与全面配合,因为在东王宫掌权的过去数千年里,飞升上来的神仙数量实在太多了,冗官冗制冗兵问题皆十分严重: 若不是天界神仙都是可以不吃不喝的存在,光“各级机关开销”这一点,就能把旧天界给活活压垮,引愁金女本人带着财部上下通宵加班都做不平账,发几十亿的国债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于是,遵从北极紫微大帝的重要指示,本次大会的第二项议程也得以顺利进行: 第189章 昆仑:千古万古光辉。 秦姝接过信来,一目十行,同时半点不耽误她离开大罗天的脚步匆匆——开玩笑,谁家好人下班不积极,那思想一定有问题,恪尽职守归恪尽职守,但是私人时间归私人时间——很快就把这封足足有小万字的信一扫而过,并凭着上辈子看充满“颗粒感、区块链、总载体”等各种废话的材料的经验,迅速归纳总结出了这份花团锦簇的信到底在说什么: 第一,恭喜升职,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二,汇报以前的工作并进行了一番甩锅; 第三,诚邀新上司莅临检查工作,这次我们一定做好。 然后呢?没了。 几千字的废话,就写了这么点东西,还写的那叫一个风流缊藉、辞趣翩翩,属实是漆匠师傅调颜色——花样多。 如果这不是“三清天”和“人间水域”这两个部门之间的公文的话,拿去入选九年义务教育课本要求全文背诵都没问题;但这是公文,应该以精准简洁为上,这个玩意儿和简明扼要不仅半点不搭边,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南辕北辙两码事。 秦姝:很难说是上辈子看的那坨大杂烩更让人觉得糟心,还是这辈子看的这份佳句集合更让人眼疼,我觉得你们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在谋杀。天杀的,我要报警。 不仅如此,秦姝还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小细节,比如这封信不仅用的是花纹精美、样式考究的描金云龙彩绘笺,还细细在上面熏了水沉香,甚至连写字的墨里,都被掺了香料和金粉: 如果不是旧天界带给四海龙王的印象太深,使得这些奢靡作风一时间无法根除,便是它们在讨好收信人北极紫微大帝,力求每一个细节都要精致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而且,不管这般做派的起因为何,至少从这些边边角角的细节中,反映出的“四海龙王很有钱”的这点是做不得假的。 秦姝:不知道为何,我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等着,这就去私下视察你们工作,免得人人都搞“在破烂茅草屋外面建漂亮围墙”那一套应付上级检查。但凡让我查到不对劲的地方,你们就等着集体变成和珅吧。 瑶池王母见秦姝沉吟不语,还以为信上写了什么叫人为难的事情呢,她的手都按在腰侧的分景剑上了: “这信上说了什么?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妨说来听听?” 秦姝:“不,您先把剑放下,不至于。” “信上只是说,龙族这些年来,始终未能前去参与任何一次大会,本就心中惶恐;后来我这个新任北极紫微大帝上任后,也没操办宴席,它们更是觉得心里没底,所以准备请我去视察工作,顺便吃喝玩乐放松心情,再额外打听一下新天界准备怎么处理它们。”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问道:“你怎么看?” 秦姝答道:“视察工作是假,打听情报是真。” “毕竟龙族这些年来始终居住在人间,也没几个出息到能飞升上来做正经神仙的;便是有,鸱吻和螭那两位龙子也已经被剥夺了所有的神职,打落凡尘,现在应该与牲畜无异。” “这样掰着指头算下来,龙族年轻一辈里,只有一位龙女姑且算得上出息,却也已经拜在别家了。” 秦姝努力回忆了一下不久前接收到的,太古神灵时代里那场大战的详情,一时间甚至都觉得有点能理解龙族这种“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焦急心态了: “当年它们的祖先还跟在您座下时,还能打打前锋、给炎黄二帝拉个车什么的;结果后来因为没能参与那场战争,被新昆仑抛在了身后,只能在人间繁衍生存,导致力量大减。” “原本明明站对了阵营,离劳苦功高、加官进爵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先祖的退缩而失去了平步青云的机会,后来又被排斥,离开了权力中心;不仅如此,家中小辈还没几个出息的,好不容易有两个,结果上天一趟,就双双吃了个大处分,被剥夺所有神职打了下来……换我是四海龙王,我也忧心。” 瑶池王母其实在收到信后,一看到写信的人是龙族,就已然把这封信的内容给猜了个七七八八,眼下询问秦姝,也不过是想看看后辈的本事罢了。 而秦姝的回答也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连带着她对秦姝的态度也更温和了,甚至还给出了一个相当体贴的建议: “那不如你趁这个机会,去人间松快松快如何?毕竟这段时间你真的太累了。” 这个提议并不算无中生有,因为瑶池王母一直密切关注着秦姝,自然也对她现在的状况知之甚详,或者说,正因如此,她才会提出这个建议: 秦姝上辈子就在连轴转过劳了,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半点不过分,因为她还真就是硬生生把自己累死的;在来到旧天界后也半点不曾懈怠,更是凭一己之力让人间和天界都来了个“改朝换代”;新天界好不容易成立了,又要带着前世今生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回忆,协助新天界定下秩序,处理积压的各项事务……再不让她休息一下,感觉高禖神都能气得活过来。 一念至此,瑶池王母立刻坚定了这个想法: 反正现在新天界各部门齐备,分工合理,既如此,是时候让秦君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了。 而且不管是海泽还是江河里的龙族,在这方面的习性都是一样的,喜好风雅、生活讲究、搞事都不敢搞个大的——要不当年怎么没跟着新昆仑一同飞升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中庸稳妥,舒舒服服。 由此可见,秦君如果真的去人间视察龙族的话,绝对可以比在天界过得更开心。 于是瑶池王母当机立断道:“好,就这么决定了。反正龙族都家底富得很,哪怕招待上你十几年,且你每天拿一百斤金子打水漂听响,都不会有问题。” “不用急着回来,好好休息一下,调整状态,等完全恢复后再回来不迟。毕竟现在整个三十六重天都自下而上被完全调动起来了,大家参政议政和做实事的热情空前高涨,如果再让你像之前那些年一样劳累,那我们这些人可就真的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这一刻,瑶池王母热心的程度,就跟后世安排自家好不容易高考完了,可以出门旅游好好放松一下的孩子的旅游行程的家长一样,兴致高昂地规划了起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两个地方是肯定要去的;而且你的手下,度恨菩提白素贞在那里也留有不少传说,你要是去这里,还能顺手带一些她的香火功德之类的回来;还有这些年来因为‘白素贞’的传说拉动的苏杭gdp的这份功劳,也得算在你们头上……对了,还有洞庭湖!八百里洞庭盛名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盛况,不去看一看当真可惜。” “而且这些地方都有江河湖泽,你只要到了当地,现出真身,掌管该地区的土地就会收到‘北极紫微大帝前来视察’的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将该信息转交给龙王,让它们来接你。到时候,你想一个人玩,就不要使用真身,用化身即可;等你玩够了想要工作的时候,再去通知它们也不迟。” “说到这里,之前杨戬那小子,是不是送了一辆七香车给你来着?我好像记得,用来拉七香车的人手还差两名?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借了,我这就让凤凰给你从族中优选可靠的家伙给你驾车,炎帝有六龙,你有六凤,从排场上来说也不差什么……好,应该没什么漏下的东西了,你去人间好好玩上几年吧。” 但其实经过各位能人异士改造的七香车,已经根本不用牵引,就能随着车辆主人的心意而自由移动。这样一来,能去给秦姝拉车的,已经超脱了最本质的“苦力”的身份,从普通的坐骑变成了格外有面子的、充满荣耀的新身份。 就好像同样是司机,同样是开车,为了运货而跑大卡,那叫苦力,不仅要每天都面对极高强度的劳动力和精神压力,还得在波动不定的市场价下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但如果是给领导开车,领导有一口肉吃,你就有一口汤喝,时不时还能在领导身边刷刷存在感,能干上这种又稳定又轻松的工作,那叫领导亲信。 同理可证,人类驯马的时候,会被尥蹶子和甩下马,是因为动物受不了这种单方面的压榨;但能给北极紫微大帝驾车的,那叫拉车吗?不,那叫官方认可的正经编制啊,纯金饭碗的含金量都不带这么高的! 然而问题来了。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秦姝因为专业、学校和身份等多重敏感信息,不能轻易参加学术交流会议;毕业后更是直接前往基层进行一线工作,一路升上来后,就更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坏心眼,去搞公款吃喝、打着“办公事名义旅行”的那一套了。 于是秦姝立刻就从瑶池王母的这番话里,提出了她想要的知识点: 不用急着回来——毕竟龙族在人间扎根多年,肯定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在“亲亲相隐”的庇护下,潜藏的一系列问题肯定很大,需要细心查、谨慎查、慢慢查,才能把潜在的危机尽数拔除。 龙族家底富得很——抄家,没问题,这个我熟,而且我本来也的确想过要这么干!毕竟在我们现代社会里,抄一个大老虎都能搞出一艘航母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八百里洞庭湖——懂了,这就把苏杭地区和洞庭湖,作为本次“下乡暗访”的第一目的地。 一个人玩不要用真身,想要工作的时候再通知它们——您放心,我对“如何绕过这些鬼精鬼精的,心思半点不用在正道上的,专门应付检查组的家伙,搭建起来的应付检查用的马奇诺防线”一事颇有心得。 带着七香车和凤凰下去——好家伙,这个问题得有多严重啊,我都不能开我心爱的五菱宏光,专门得开防弹版本的红旗去了吗?! 第190章 柳毅:现在是大唐仪凤三年。 在三界秩序重建的过程中,天界和人间的联结被剪断又重连,可重连上的又不是旧天界,这一番兵荒马乱过后,等到人间终于与新天界成功对接上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两百年。 两百年后,不管之前的君圣臣贤曾留下过多少传奇,不管之前的两大王朝曾在中原大地上,建立起怎样辉煌的帝国,不管她们曾留下多少壮丽的传奇、风流诗词、锦绣文章,眼下也都要在时光的浪潮淘洗下,尽数崩解,化为乌有了—— 现在是大唐盛世。1 都城长安人口以百万计,东起扶桑海域,南据安南,西抵咸海,北至贝加尔湖,市中心界碑刻字“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 论武功,兵强将勇;论文治,百花齐放。恰逢华夏历史上第一个阶段性温度高峰,北方不少原本不适合耕种的土地被开垦了出来,粮食产量大大增加,峰值时期的gdp甚至能占全球一半以上。 某位皇帝被各族尊为“天可汗”,以其强大的国力、兼收并蓄的文化包容力和过人的个人魅力,成为了各少数民族一致认可的首领,有效促进了民族大融合,世界各地的人民的身影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出现,正所谓“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而这一年,正是仪凤三年。2 这一年,唐高宗的两位宰相相继去世,后世赫赫有名的诗人与政治家张九龄刚刚降生;为阻止吐蕃犯边,第一次青海湖之战爆发;唐高宗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通乾”。 可这些大事都与小人物无关。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一名叫做“柳毅”的书生,已然从他的家乡启程,不远万里抵达长安,雄心勃勃、信心满满地准备一展身手,参加科举考试—— 然后没能中举。 他盘缠快用完了,无法在京中久居,举目之下也没个熟悉的人,仅有的一位同乡还客居在泾阳,便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安,准备去跟这位同乡道别过后回家去。 他还没走出多远,所骑着的原本很温顺的马,突然就莫名狂躁起来了,带着他往前一路狂奔,停都停不下来,险些没把他颠得三魂去了七魄。 等柳毅好不容易扯着缰绳,在路边气喘吁吁、浑身冷汗地停下来的时候,一道秀丽瘦弱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或者说,不管柳毅在湘水的老家还是在繁华的长安城中,都未曾见过此等绝色;便是与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胡姬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你无法用言语形容她的美丽,因着她的美,并非凡尘中人以言语能表述出来的,只能依稀感受到,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所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泓清泉、一条江河,沁人心脾的水气迎面而来,恍惚间便宛如亲临八百里洞庭。 他一见这女子,便觉神魂荡漾,不能自已;但同时,他又格外严厉地斥责了自己: 畜生啊!你不过是一介落第书生,自己的前途还没个着落呢,又怎么好随便去想别的事情?况且这女子头上梳的是妇人的发髻,肯定早就嫁人了,你就算是做白日梦也得有个限度……等等。 正在此时,柳毅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如此美貌动人的女子,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在夫家,都肯定要被如珠似玉地捧在手心里——即便是在条件再差的家里,有这种美貌在,只要把她献给达官贵人,就肯定能成功攀上关系一步登天,所以更要珍惜她了——可为什么她的穿着十分破旧,便是比起普通农妇来,都显得过于简陋和单薄? 柳毅一旦察觉到这女子的处境,可能比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猜测要坏的多的时候,他的爱慕之情立刻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万丈豪气: 岂有此理,我等大丈夫行于世间,应堂堂正正做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今天这桩闲事我是管定了! ——如果柳毅再早生几千年,那么这位女子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因为那时,各领域的生死大权还没有从女性的手中完全旁落出去,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不管是妖怪还是鬼神,总之她们的存在就是力量,连带着从她们口中吐出的话语,也有着同样不可违抗的威势。 ——如果柳毅再晚生几千年,那么在程朱理学一度兴起、这些封建腐朽思想全面荼毒人们的认知之后,他根本就不会再对这位女子抱有如此同情,甚至还极有可能满怀恶意地推测,“长得这么漂亮,谁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但在他平凡的一生中,所经历过的最不平凡的事情,就是生在了大唐。 在这样的环境下,柳毅能忍耐住常年因为性别受到优待,而生出的不自觉的骄矜之气,转而想要怜贫惜弱、帮助弱小,实在难得。 即便这个朝代仍然有着它身为封建王朝的局限性,但比起后世某些不停造牌坊和节妇、把“三从四德”的糟粕发扬到了顶点的朝代来说,简直好上一万倍都不止: 受北魏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和她的那一帮女官的影响,后世的她们开始广泛拥有读书识字的权利,贵族女性则更进一步,拥有了参政议政的权力;在分家产的时候,女人也能得到自己所属的那一份,而不再是“默认农村宅基地不分配给家中女性成员”的那一套。 或者说,正因如此,柳毅才会觉得面前的这一幕格外难以置信: 是谁这么不要命,竟然这样压榨自己的妻子,你就不怕她告上去?北魏倒了是倒了,但是她们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即处理家庭暴力的一系列相应制度可没倒……她要是真的在夫家受了苛待,只要往上一告,你这辈子都没有升官加爵的可能了,哪怕是天才也不行。毕竟大唐最不缺的就是人,哪怕是万里挑一的人才都能立刻选拔出几千几百个! 怀着满腔的不解与豪情,柳毅立刻拍马上前,对女子问道: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怎地就落到这个地步?若你信得过我,便跟我说说吧,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呢?” 这女子一开始还被突然凑上来的柳毅吓了一大跳,可在听了他的这番话后,就又像是找到了什么主心骨似的,对柳毅哭诉道: “实不相瞒,我看你是个君子,才敢对你说这些话的。我其实不是人类,是洞庭龙王的小女儿啊。”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柳毅一时间竟没觉得意外,也没觉得害怕: 因为在人类的认知中,龙是能行云布雨的瑞兽,还是君王独有的图腾,在封建君主专制制度之下,只要不是苦得过不下去,很少有人能够对金字塔顶尖的统治者生出反抗之心,连带着将对君王的臣服,也一并移情到对龙的敬畏与喜爱上了。 更何况,已有一位龙女掌管居所与火焰,这位龙女与她是同族,想必也是善良的生物吧?而且她生得如此美丽!自然蛾眉,零泪如丝,甚至只是默默不语地站在那里,便有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迎面而来,如此出色的女子,若说她不是人类,好像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甚至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3 而且如果你是龙女,你的丈夫也不是人的话,那么你们会弄出这一套来也就不奇怪了,毕竟人间的法律是管不住你们非人类生物的嘛。 于是柳毅不仅没有逃走,甚至还留了下来,就像听老家邻居对自己诉苦那样,平静地听着龙女的哭诉: “我知道我各方面资质都不如去灵鹫山修行的那位姐姐,所以父母要把我嫁给泾川龙王的二儿子,我也同意了,因为以我的情况,他们即便再想照顾我,也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去处……可谁知我的丈夫并非他婚前遣人来做媒的时候说的那样,是个表里如一、德行高尚的君子,分明就是个多情好色、卑鄙无耻的衣冠禽兽!” “我在发现被骗婚后,因为他看我看得紧,不肯轻易放我离开,便只能试图向他的父母,也就是泾川龙王和龙母求助。我本以为,他们能做到一川之主的这个位置上,必然是公正无私之人,可他们毕竟是我丈夫的生身父母,自然与他更亲近,于是我的诉苦不仅没有被他们听从,甚至还以此为借口,说我在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因此把我赶了出来,放逐我在此地放牧。” 柳毅闻言,低头望去,果然在龙女的脚踝上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的镣铐。 这镣铐的质地十分奇怪,并非铁石,也非草木,却有着格外不祥而浓郁的色泽,乌沉沉的,只一看,就叫人心头狂跳不已,连带着拖在这只镣铐后面长长的铁链,在柳毅的眼中,都几乎要化作双头蛇此等不祥与剧毒之物了。 如果说,在看清龙女的处境之前,柳毅姑且还能凭着满腔豪情,打算去帮她一帮;可在看清了龙女是在被拘束起来的之后,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还有未知的力量与恐怖,便逐渐压倒了他的热血和良心: ……这真的是我能管的闲事吗?就算她能得救,可等这消息一传出去,我真的不会被恼羞成怒的泾川龙王报复吗? 龙女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心中愈发悲苦,恳求道: “我看你前进的方向,是要往南方去吗?真是让人又羡慕又悲伤啊,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家人了,都快要记不清他们的声音与样貌了……如果你的家乡也在洞庭之畔,能不能求求你帮我带一封信?” 她深知自己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可自从她被锁在此地后,除去误入这里的凡人,几乎数年都见不到一位同族,无奈之下,也只能将传信的重任托付给这些“有缘人”: 第191章 娜迦:三十二相,八十好。 然而柳毅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玄衣女子,从远处溜溜达达,一路晃悠过来了。 而且她来的那个方向也挺别致的: 正常人都是从大路上骑马跑过来,再不济,为了让衣裳不被尘土脏污,也是在路边行走;但看她来的那个方向,分明是城外的田地,甚至还能从她半挽起的裤腿和鞋子上,看见一点没完全干透、未曾剥落下来的泥巴。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不仅做一身劲装打扮,甚至还戴了个斗笠,背上负着一把似棍似枪的长条金属,这个打扮属实是怎么看怎么像混江湖的。 不仅如此,现在大唐中,因为风气开放,所以出游嬉闹之事在女性中也格外常见。不管是龙女的老家洞庭湖,还是她现在嫁过来的泾川,都是山水秀美、景色雅致之地,因此常常能见到或涉水嬉戏、或泛舟湖上、或漫步河边的女子们,时间一久,龙女自然也就对人间的各种服饰有所了解: 家中有些闲钱的,便会戴幕篱,环绕在周身的纱垂至脚边;若是没什么钱的普通人家,便戴帷帽,连带着环绕在周围的纱巾也会裁短一圈;实在条件困难的,便没有这个闲情雅致去游山玩水,取而代之的,是更实用、更便宜、能遮挡阳光和风沙的斗笠。 有钱人穿绫罗绸缎,普通人能穿上棉布都算是家中难得的好衣服了,但不管她们穿的什么,都不会把裤腿弄成这个样子;只有经常跑远路的商人,和刚刚结束下地耕作的农民,抑或是游侠儿,才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多方因素叠加之下,龙女成功根据正确的信息,运用正确的逻辑,得出了完全错误、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却又在荒谬中有着一丝合理: 这家伙不好惹,肯定不是个善茬。 但凡龙女是个凡人,她现在早就该本着“离麻烦越远越好”的安全准则,躲到十丈开外去了。 可她不是凡人,不必为此惊慌。而且即便她想跑,有这条取千年寒铁打造成的锁链扣在脚上,她也永远挣脱不开这樊笼。 于是龙女只漠然地看着这道身影逐渐走近,心中平静无波,就好像她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跟随着那封信一起被带走了。她甚至都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书生一路狂奔,毫不耽搁地把信送到家人手中,自己很快就能得救的美好未来—— 等等。 龙女出神归出神,但还是察觉到了一点即将和她擦肩而过的女子,身上的异常之处: 她打小就是在物资充沛的条件下长大的,所以这一对比,所有“幼时不足”的人,在龙女这一双见惯了好东西的双眼下,便无所遁形;即便后天好生补过,也能被她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来。就好像看惯了真货的人即便没有上过专业的鉴赏课,也能下意识判断出假货和真货的区别来一样。 如果这位龙女能够再早生两百多年,和前朝的天显年间,殊宠优渥、尤得圣心的文正公谢爱莲认识,前者以她见过无数宝物的目光,后者以她作为母亲的身份,就能在此事上达成一致认知: 别看她现在人模人样的好生威风,但小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 于是龙女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叫住了即将远去的玄衣女子,问道: “姑娘,你要不要喝口水?” 她被放逐到此地后,原该被安排放牧“雨工”,就是一些外表和习性都和羊十分相似,但却能够辅佐龙王掌管天气的异兽;但新天界建立后,雨师和云中君这两位正神归位,连带着“行云布雨”的神职,也从龙族的手中旁落了出去,原本只是龙族豢养的异兽,就更没什么地位可言了: 养着吧,派不上用场;杀了吧,又有点过分残暴。思前想后,泾川龙王只能把雨工们全部放了出去,那一刻,满眼都是软乎乎、白花花的羊毛,咩咩声不绝于耳,其扬起四只蹄子抬头挺胸撒欢儿奔向外界的景象堪称“万羊齐咩”。 就这样,原本不仅要被圈禁在这里,还得放羊做苦工的龙女,终于在黑暗得看不见半点光明的人生里,找到了一件姑且能让人苦中取乐、聊以慰藉的事: 行吧,至少不用放羊了。 这样一来,在被放逐和囚禁在此地的这段时间里,龙女就是真的没事儿可干了。于是她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慢慢锻炼自己的术法,将今日奔流过她身边的江河提取精髓,凝聚起来,待凝聚成一小捧,便放入玉碗中饮下,好让她的身躯不至于在囚禁中虚弱崩解。 在今日之前,龙女从未将这江河的精髓分给任何人。 因为凡是闯入此地的人类,多半会被吓得拔足狂奔,见都见不着她一面;便是偶尔有壮着胆子走上前来的,却也都在看清楚她的面容的一刻,起了猥亵的坏心。女子虽能出门,也不至于在这方面害到她,但想要游玩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也实属不易;这样算来,她今天先遇见了愿意替她传信的柳毅,又遇到了这位玄衣女子,可真是相当热闹的一天哪。 所以,在这充满了曙光和希望的一天,她愿意把江河的精髓,分给这位一看就知道小时候吃了不少苦的人类女子,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被陡然叫住后,那道修长的身形似乎定了那么一瞬,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叫住自己,随即她转过身来,掀开了围在斗笠周围的、用来防风沙的面巾,笑道: “有劳。” 在看清这玄衣女子面容的那一瞬,龙女都不知道自己姓名是甚、处境如何、身在何方了,只能呆呆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 “……啊。” 宛如一道清光迎面而来,仿佛虚空中传来一道清越的凤鸣。即便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这一瞬间都光华不再,被硬生生比得黯淡了下去;八百里洞庭、浩浩汤汤的泾川,都要在这道清光的面前退一射之地。 因着这不仅是纯粹的“美丽”,更是一种“威势”。 前者或可天然而生,或可后天造就,但后者,只有在长久身处高位、手握大权的情况下,居移气,养移体,潜移默化,才能慢慢形成。因此,在二者同时出现的时候,对旁人造成的冲击力,便是成百上千倍,或者干脆就难以估量: 你的眼睛与审美认可这份“美丽”,天生便想要和她亲近;但你的求生本能和常识,又能催着你,在这心旌神荡、目眩神迷的空当里,对她代表的“权力”和“威势”生出一份求生欲,使得你只能折腰下拜,罔论其他。 也正是在这一瞬,不知为何,龙女竟恍恍惚惚想起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那是多么好的日子啊。她不必担心被荒淫无度的丈夫施加暴行,也不用面对着心眼都偏得没边儿了的公公婆婆的苛待和为难,只要在家里过自己优哉游哉的小日子就行,每天都能想出各种各样风雅有趣的、打发时光的方式。 她不是没听说天界的剧变,也深知四海龙王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始终在苦恼“要如何跟天界搭上关系”。 在天界尚未发生剧变、官僚和政治体系都未曾得到整顿之前,四海龙王掌管天下水泽,尤擅行云布雨,但只有这点权力是满足不了他们的,更无法缓解他们因为族中新生代力量青黄不接而生出的焦虑心理。 她不是没试图毛遂自荐过,想去天界领个职位,可连洞庭湖的大门都没能出去,就被父母和兄长联手挡回来了。洞庭龙王夫妇二人彼时也在为经营和天界之间的关系,而忙得焦头烂额,因此前来劝导她的,也只有她的哥哥,洞庭君一人。 洞庭君的脾气不怎么好,但在面对唯一的、血脉相连的妹妹的时候,他还是能耐下性子,说几句中听话的: “你法力低微,不擅武艺,就算能上得天界,也只不过做个普普通通的文书官而。可天界冗官冗制情况严重,像这样普普通通的文书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有地位,也没有实权,得到的功德香火甚至都不如你在洞庭受的,你去吃那劳什子苦干什么?” “一入尘网藩篱,从此难以挣脱,何苦呢?倒不如在人间多积攒些力量,将来修为有成,你再去黎山老母道场附近立门户,做个自在散仙,不快活么?”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天界连番剧变,两位龙子被剥去龙筋、烧毁仙骨遣返回来,洞庭龙王本来就是比四海龙王更低一级的、只能掌管湖泽的存在,一听说这个消息,立刻吓得把女儿嫁去了王母宫附近的泾川,这样万一清算起来,至少瑶池王母看在“这孩子住在我的道场附近”的份上,会对她网开一面吧?1 在出嫁前,洞庭龙王夫妇还是不死心,遂又斥巨资请来在灵鹫山上修行的另一位龙女,为女儿讲学: 万一……我们是说万一,在这紧要关头,她能灵光一闪,突然顿悟,察觉到修行的真谛呢?要是她真的能修成正果,那还结劳什子的婚、做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文书官啊,直接投去太虚幻境名下不好吗,听说那边现在还缺人手呢! 即便那时,灵鹫山龙女已经掌管了“建筑”和“辟火”的神职,说是一步登天都不为过,但她扶贫惜弱、爱护同族的本性依然未变,在接到邀请后,立刻拨冗前来,为洞庭龙女传道受业解惑。 只不过灵鹫山龙女修行的,并非传统的大道,而是来自天竺的他乡之法,洞庭龙女本来就不擅长外文,因此,哪怕听的是来自已经修行有成的前辈的转述,也有些云里雾里,学得吃力: “……圣人化身具足之殊胜容貌形相,显著易见者有三十二种,微细隐秘难见者有八十种。现此形相者,法身众德圆极,如是等皆胜于先所贵,故起恭敬心。” “每修一百福,庄严一相;过一百大劫,百福庄严。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广修善法,饶益有情,普渡众生,遂得三十二相。见三十二相、八十好,则生欣喜爱乐之心。”2 第192章 解锁:“我带你回家。” 在看清楚那那支凤凰簪的一瞬,娜迦整个龙,都由内而外地彻底傻掉了: 她只是不曾真正和天界的神仙们打过交道,又不是孤陋寡闻的傻子! 也正是在这一刻,娜迦终于把这女子身上的种种特点,都完全联系起来了: “三十二相,八十好”的这份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美貌,她周身的威势,凤凰簪与玄衣,衣服上的泥巴多半是因为她刚刚去人间视察过田地和农作物之类的,才会沾上这些东西,恰巧和她“勤政爱民”的特点能吻合上…… 如此多的特征重合在一起之后,娜迦要是还认不出来这家伙是谁,自己就可以解下腰带,找根歪脖子树吊死算了,免得太蠢玷污洞庭门楣。 这一瞬间,娜迦只感觉之前,泾川龙王这边放生雨工时,造成的万羊狂奔的景象又在自己的心里发生了一遍,无数只蹄子挥动之下掀起的滚滚烟尘,就像她现在的思绪一样混乱满盈: 不是,等等,按照以前的天界众神仙们的作风,不是什么东西光彩奢华就喜欢什么吗,不是要把所有的金银珠玉都披挂在身上,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威势和高贵来吗?我的确听说过曾经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主人不太喜欢搞这些虚的……但这样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谁家好人用价值千金的、象征着你的政治权力和地位的信物,去簪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文钱的破斗笠啊! 如果说这件事对娜迦的冲击力还没那么大,那么她在好好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事后,终于彻底傻掉了,一时间都恨不得原地劈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我叫她多吃饭补充营养,还叫她喝水……天呐,我原本以为她真的只是个先天不足的普通人类,才这么说的!可她是谁,这可是北极紫微大帝,当今三界中数一数二的大能,若说谁没听说过她的名字,那这人只有可能是耳聋……太尴尬了,这件事的尴尬程度就约等于,一个刚刚读完了四书五经的秀才,准备手把手教当代大儒如何做文章……何等冒昧,何等自不量力! 哪怕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但娜迦还是习惯性地按照旧天界的礼节,准备对面前的玄衣女子行礼问候: “洞庭龙女娜迦,见过北极紫微大帝,恭祝帝君归位——” 然而娜迦的这番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完。 因为按照旧天界的礼节,地位特别低的存在,在觐见高位的时候,哪怕只是日常见礼,都要恨不得把腰给折断;在第一次见面或正式场合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必须行叩拜礼,才能体现出对大能者的尊重。 按照龙族和天界神仙之间的差别,只怕四海龙王上天一趟,回来后他们人形化身的两条腿的膝盖就得齐齐青青紫紫,没一块好肉。 所以不光是娜迦,所有要经常对上司行跪拜礼的家伙们,都练就了一套好本事,一边说话一边拜下去,这样等说完话,正好礼也行完了,对面只要没有难为你的意思,就都得说一声“请起”。整个过程进行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三秒钟都不用就能走完过场,甚至都变成不少人的肌肉反射了。 娜迦也不例外。结果这个流程,以前她不管走了多少遍都没出过问题,可今日,偏偏愣是跪不下去——不,不仅跪不下去,她的膝盖连弯都弯不得了,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以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方式扶住了她,叫她再也没有办法行这种跪拜大礼,属实是现身说法,让娜迦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宁折不弯”和“铁骨铮铮”。 可怜的娜迦——或者说,绝大部分居住在人间的龙族,对天界的消息都不怎么了解,自然无从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 这是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里,人民“当家作主站起来了”的未来,在这个世界,以具象化的形式展露出来的成果,即,天界与幽冥界从此废除跪拜礼。等到两边的变化能够反过来影响人间的时候,连带着人间的历史走向,也要与那个未来里最乐观的部分逐渐靠拢。 可娜迦不知道啊。她还以为是秦姝对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的轻慢行为表示不满呢,原本就慌慌张张、没个着落的心情就更加局促紧张了,连带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都有一点气若游丝的虚弱感: “帝君……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秦姝只一怔,便明白两人的关键点完全不在同一件事上,便赶忙伸出手去,握住娜迦的,对她满怀安抚之情地笑了笑,温声道: “不必如此。” 这张脸的杀伤力多大呢,上一秒娜迦还在想“完了完了我这次捅的篓子有点大”,下一秒她就又晕乎乎的了,说是对秦姝完全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嘿嘿,好的,帝君,我全都听你的,嘿嘿。 这般好法相,换做是别人,最多也就是在彰显神迹的时候拿出来亮亮相,证明自己修行有成,功德深厚;但秦姝本着“让下属们尽力干活就要先让自己以身作则”、“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卷王精神,直接连法相都能物尽其用了: 这是什么,这是天生的亲和力啊,太适合搞调解工作了吧!等着,这就去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让她在面对我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只能是真话。 就这样,换做在正常情况下,绝对可以引发听者震惊“这种大礼说废就废,真的不会引发尊卑混乱、上下颠倒的乱象吗,是不是步子迈得有点太大了”的“废跪拜礼”一事,就这样被秦姝平静地说出,也被娜迦平静地接受了: “三十六天已废跪拜礼,甚至连深鞠躬这样的大礼,也都是在召开大会、质询会和集体选举这样的正经场合,才用得到的。你若是愿意,便跟我握个手吧。” 娜迦迟疑地伸出手去,握着秦姝的手晃了晃,在感受到手中接触到的那只修长有力、带着薄薄一层茧的手,与自己的一触即分后,难以置信道: “……就这么简单?”不用送礼,不用跪拜,不用口称尊号歌功颂德? 秦姝对她颔首,确信道:“是的,就这么简单。” 而她做的事情,远非只是和娜迦“用最新的礼节打了个招呼”这么简单,因为但凡是工作效率高的人,都知道要一心二用,分线程处理多项事务。 于是娜迦上一秒还沉浸在“这样也行”的震撼里,下一秒她就突然感觉脚上一轻,待娜迦匆匆低头看去的时候,却只能见到一抹闪动着五彩华光的三昧真火,和清澈的天河之水,齐齐从她的脚踝上缓缓褪去。 待光芒消散之后,那只乌沉沉、黑黢黢的、据说用千年寒铁打造而成的水火不清的镣铐,这束缚了娜迦多年的恶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斩断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眼见是碎得厉害,哪怕是请来司掌“锻造”与“冶炼”的水火二部,还有幽冥界的最高法院院长青鸾,也绝对无法将它恢复如初。 娜迦见得这般情形,诧异得连对身为“北极紫微大帝”的秦姝的敬畏都忘了,只拉着她的袖子一迭声问道: “这,这可是千年的寒铁哪,帝君是怎么办到的?” “他们当年说,用千年寒铁锻造出来的东西,别说凡间的水火了,哪怕是三昧真火也无法一时半会儿将它烧垮……我被放逐到此地后,也曾想过用各种手段打开它,却终究未果,怎么就这样轻轻松松去掉了!” 她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地再度落下泪来。 然而这眼泪与过往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再也不是因为被不公正地对待、被侮辱而流下的痛苦的泪水,也不是因为过分思念家乡而流的惆怅与悲伤的泪水,而是真正的喜悦: 因着只要这镣铐祛除,她便可以自行返回洞庭,找家人替她做主——不,何必舍近求远呢?太虚幻境主人眼下就站在她的面前,再也没有比现在“告御状”更适合的时机了! 娜迦的脑子这辈子没转得这么快过,当即便对秦姝折腰拜下,恳切道: “帝君对我,便如再生父母!今日能自这藩篱中走脱,非帝君助力,定不能成……洞庭龙女娜迦,愿为北极紫微大帝执鞭坠镫,结草衔环,效犬马之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秦姝一一回答了娜迦的这些问题,属实是字字句句皆有回应: “以现在的锻造工艺来看,如果想要冶炼这种特殊金属,那么肯定要对其进行千锤百打,在这一过程中,就会产生许多肉眼不可见的细小裂口。只要找到这些裂口,施加力量,使金属疲劳过度,应力集中之下,裂纹就会缓慢增大,等裂口增大的程度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后,金属就会断裂。三昧真火和天河之水叠加之下,在极短时间内造成的多次热胀冷缩,足以成为可以斩断金属的应力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要你替我赴汤蹈火做什么呢?且好好活着吧——你过来,我问你点事。” 娜迦立刻激动道:“帝君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这样,两人就近找了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相对而坐了下来。 见龙女的衣衫有些褴褛破旧,于是秦姝略一思忖,便摘下斗笠周围的纱巾,覆盖在了娜迦的身上。 这纱巾一离开秦姝的力量控制范围之内,便现出了它的原型,原来是一件星光四射、流光溢彩的紫衣,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法相具象化。 如此,也难怪娜迦一开始会看不出秦姝的本体,便是见了她“三十二相八十好”的样貌后,也没看出来这人不同寻常。毕竟龙女的力量在北极紫微大帝之下,又要如何看穿诸天统御的伪装? 第193章 钱塘:赤色巨龙从天而降。 洞庭湖这几百年来,从未如此热闹过。 和四海龙王相比,掌管江河湖泽的龙王的家底虽说没那么丰厚,但也相当可观;更别提今日宴请的,还是诸天统御北极紫微大帝,这还是她自从归位以来第一次下界视察,于情于理,都得拿出最高规格的接待来: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瑞霭重迭,紫气葱茏。瓦漾碧波焰,门排玉兽崇。琼花妆彩艳,玉液味香浓。琥珀杯,琉璃盏,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嘉肴件件精。阶前丝竹按宫商,鸾歌凤舞更轻灵。果然洞庭真宝地,口舌无闻喜太平。1 娜迦自被龙婆扶去后面,梳洗更衣,改换装束不提,这厢洞庭龙王又对秦姝连连敬酒,从手到声音都在打颤,金杯里清澈的酒液都被他的颤抖给晃出了波纹: “……这是取天河之水,搭配‘食之不饥’的清肠稻,和上好的灵芝仙草酿成的酒,在酿造过程中,更是得到过仪狄和杜康两位酒神的指点,历时百年,才得一坛。虽比不得天界御赐的仙酒清冽味美,但也是很可口的佳酿了。” 洞庭龙王一边说,一边将杯中酒饮了个干干净净,随即将杯底一翻,果然半滴多余的酒液也没有剩下,爽朗道: “帝君请,我先饮为敬!” 可秦姝不管在哪个世界里,都没有饮酒的习惯。 在现代的时候,不抽烟不喝酒、格外洁身自好的姚怀瑾,作为秦姝的人生导师,对她的影响尤其深远,连带着她也学到了不少姚怀瑾的好习惯,这种细节便是其中之一;等后来到了太虚幻境,她在接二连三加封升职的时候,也不爱受礼,便把各处送来的礼物里,这些用不上的酒水,直接等价交换出去了,只留了一些大家都用得上的法宝丹药之类的东西下来。 于是,在洞庭龙王将手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的时候,秦姝却并没有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将酒杯随手放在了桌上,纯净的杯底和温润的木质相撞之下,发出一道格外轻微、几不可查的声响。 这道声响原本应该无声无息地被满堂歌舞淹没,可洞庭龙王自始至终都注视着秦姝的每一个动作——毕竟在他看来,北极紫微大帝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她的深意,就好像后世的阅读理解题,能硬生生从作者随口一说的“今天天气很好”这句话里,解读出心情和志向等种种蕴藏在其中的意味一样,领导在上面清了清嗓子,下面的人就会齐齐停止交流意见,等待领导发表重要讲话——因此,她那边只是放下杯子,洞庭龙王脸上的表情就更纠结、更微妙了。 一时间,很难说他是看见秦姝突然真身降临洞庭,受到的惊吓更多一点,还是因为“我的女儿远在千里之外受苦,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个没用的父亲”的自责与痛苦更多一些,还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的疑惑与纠结占了上风。 在如此纠结的情绪之下,洞庭龙王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的能自成一个调色盘了,小心翼翼问道: “您是觉得酒水和食物有什么地方不合胃口吗?还是说要换更好的歌舞来?” “实不相瞒,其实我们的确本来排了‘秦王破阵乐’这样的曲子的,气势恢宏,场面也好看,很适合在今天这样的重要场合演奏。可后来我们一听说北极紫微大帝的本名里正好带了这个字,便赶紧改了主意,这样的曲子,怎么能在您的面前演奏呢?因为哪怕是人间的帝王天子,在您的面前,也要‘避尊者讳’,便叫她们去把舞步和歌词都改了再来……” “你多虑了,不是因为这些小事,我本来就不好这些。”秦姝屈起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在了桌案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响。 随即,整个大殿内的清歌妙舞顿时都止住了,好好的珠宫贝阙里,一时间只能听到她一人的声音: “而且,比起关心玩乐这样的小事,我有更紧要的事情想问你。” “天界重组之后,明明不曾表现出要和诸位算清旧账的想法,你们为什么却急着把亲人往外送,想让她们去避祸?别装傻,我指的是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明白,你把娜迦嫁去泾川那里,就是为着泾川的附近有‘王母宫’吧,想要沾一点香火之情,好让陛下清算的时候对你们高抬贵手?” 不知为什么,一提起这个话题,之前面对着秦姝的威势,也能正常说话——你先别管他抖没抖成筛子,总之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面前正常说话就很了不起了——的洞庭龙王,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若再细细探究他的神色的话,还能从中看到一点微妙的“恨铁不成钢”和“家门不幸竟然出了某个神奇生物让我说话都不好说”的纠结: “啊……这个……其实呢……” 结果洞庭龙王还没从他那百转千回的铺垫里整出点什么东西来,就听见从两人身后的宫殿里,又爆发出一阵哭声。 之前娜迦在刚刚回到龙宫的时候,已经和她的生母抱头痛哭过,平静下来了;再加上这阵动静,明显比之前两人相对而泣的时候大声很多,可见应该是龙宫中服侍她们的侍从们发出的声音,细细听去,还有不少哭声连人类的声音都不是,完全就是阵阵龙吟。 娜迦之前在控诉泾川龙王之子的时候,曾说过此人荒淫残暴,可这也正是处理人类和非人类等一干事宜的时候,最让人为难的点,因为你无法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这家伙到底是真的残暴,还是只是在人类的角度看起来残暴: 母螳螂在交配的时候,为了保证营养充足、让繁衍出来的后代的数量质量都有所提高,会吃掉公螳螂,以生物“繁衍”的本能来看,这叫残暴么?可如果有螳螂修成人形,那么在它们全新的视角里,旧有的动物的行为,便不可取了。 在繁殖期间,因为母蜘蛛无法移动,所以会将前来进行交配活动的公蜘蛛吃掉,将它们的空壳挂在网上;人类在发现了它们的这些习性后,心生恐惧,便编造出了“黑寡妇”和“络新妇”等种种恶名与传说。以生物“求生”的本能来看,它不这样做就会饿死,这不过分吧?但如果有蜘蛛成精了,只要走的不是邪路,便很少再有用同样血腥又直接的方式在繁衍期间补充营养的。 可这道哭声在发出来的一瞬,至少就有一件事情得到了证明: 龙婆和龙女虽然修成了人形,也认可了神仙和人类的这一套道德标准,但她们该做好事的时候还是会做的,也正因如此,她们才能得到侍从们的爱戴,甚至连没有化形的家伙都愿意为龙女的悲惨遭遇落泪。 换句话说,连人都不是的生物,在听了娜迦的遭遇后,都要为她感到愤怒和悲伤,那么,不管是用“人”的角度去衡量,还是从“异兽”的立场去看,泾川那边都有罪,按照原著里,洞庭龙王的弟弟听了这事后,火冒三丈,从天而降,把它给生吞了的处罚方式来看,最多只是有背社会良俗——你再怎么恨犯罪分子,说“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也不能真的把你的同类给生吃了——但不违法。 可还没等秦姝说什么,便见到面前的洞庭龙王的面上出现了第五种神色;而这个表情,家里所有养过猫的人都应该很熟悉,分明是在猫咪即将扑倒电视机、显示器、花瓶甚至博古架上一切摆设物之前,会露出的“大事不好,大难临头”的感觉。 随即,洞庭龙王也顾不上跟秦姝继续客套寒暄了,赶忙摆摆手,叫来一条始终侍立在一旁的小龙,吩咐道: “快去告诉她们,不要再哭了,今天钱塘君回来,这事儿要是被他知道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忽然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 在这道几乎要将天地都震裂的巨响中,大殿内的歌舞都停止了。 身披华美霓裳的舞女们纷纷现出原形,原来是一群五彩斑斓的金鱼和神仙鱼;旁边正在两三人就能顶替一整个乐团的乐师们,也没好到哪里去,等现出本体后一看,原来是八爪鱼,所以才能一人操控多种乐器还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正在击鼓的鼓手们虽说有些胖,但在现出原形后,这一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因为她们是本来就身体呈纺锤型的、圆滚滚胖乎乎的淡水海豹。 ——从龙宫的生物多样性来看,别的先不说,至少洞庭龙王治理领地、善待手下的本事还是可圈可点的,否则也不会引得大家都能不顾淡水和咸水的区别,前来住在洞庭湖里了。 镶嵌着琉璃的翡翠殿柱在巨震之下,折射出好一片盈盈的、华美的波光,水晶帘不住撞击,发出“铮铮”轻响,连带着桌案上的金盘玉盏都摇摇晃晃得“叮叮当当”了起来。2 在陡然翻腾起来的云雾与波涛中,一条赤色的巨龙从天而降。 它在天空上方盘旋着的时候,能看出来少说也有千余尺长,鳞甲像朱砂,鬃毛像火焰;等到它缓缓降落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小,倒把它身后拖着的、之前被它庞大身形给挡住的那些东西显出来了:3 那是一根长长的、少说也有十几里的金锁链,锁链上还带着一根断裂的柱子,五十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那种。 秦姝: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一个表情包和一段话,每一只被拴住的咪咪的背后都有一段金戈铁马的故事。 不仅如此,她在数百年前,曾经去天牢探视过被关押起来的青青,一见到这玩意儿和天牢的制式一样,就明白娜迦口中的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叔叔”这是刚从哪里出来了: 第194章 加油:秦姝:算了,也行。 三人互相见过礼后,又依次入座,舞者和乐师们也重新整顿彩衣和乐器,翩然入场,新一轮的酒水和果品也被送了上来,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明洞庭龙王才是这片湖泊的主人,但按照职位排序,两人都默认了请秦姝坐上座,两人一左一右陪侍在下方,看起来别提多老实了;便是让最讲究人情世故的山东人来,大家自动找主座主陪副陪位置的本事,也比不过这两位自觉。 可秦姝不是来喝酒的。 她又耐心地等了好久,想等娜迦从后面整理好状态后出来,再询问她一下对这件事的处理看法: 毕竟按照新的《天界大典》的规定,在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果有一方对另一方进行家庭暴力,视情节严重程度最高可至死刑。 但新版《天界大典》,基本上是把旧版的完全推倒,以这些年来,天界和人间的相应案件和处理方式为参考,来了一次大的查漏补缺;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只规定了“处理方式”,至于对“方式”的具体执行,则暂时没有详细规定。 也就是说,这个“死刑”后面的门门道道可太多了: 直接用天雷把人劈死,算是一种死法,这还算是给个痛快的、比较仁慈的结局了;把人打个半死不活后扔去野外,让他被闻者血肉气息前来捕猎的猛禽野兽分尸而死,又是一种死法;用某些法宝把人的魂魄拘束起来,炼制成阴毒的法器,又是一种死法,而且这种死法相比前面几种来说还格外环保,因为真正贯彻了“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这一想法,与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生态环境部门理念一致。 既然这样的话,具体执行方式,肯定要参考一下被害人的意见吧?毕竟官员是人民的公仆,国家权力是公民权力的集合,法律也不仅要维系社会稳定,更要切实让有罪者受罚、有功者受赏,才能让社会真正长治久安,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秦姝正在这边耐心等候的当口,忽然听见坐在她右手边的钱塘君——不管是按照“洞庭龙王是这里的主人,钱塘君是他弟弟”的主客因素,还是按照“文官居左,武官在右”的道理,钱塘君坐在这个位置都很正常——对她询问道: “帝君今日来此,总不会只为了这一件事吧?” 其实看钱塘君的神情就能看出来,这家伙在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是想小声说出来的,根本没想着谈公事,而是跟秦姝私下唠唠家常、拉近关系之类的。 但不知是因为他的本体实在太大了,还是因为钱塘江潮震响如雷鸣,连带着他的声音也一并有了这种感觉,总之,钱塘君一开口,就立刻把全场的氛围再度带入了“公事公办”的现场: “可是帝君近来有什么难处,而这难处恰恰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如果真有的话,帝君只管说便是,我等定尽心竭力,鼎力相助。” 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体面,便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不可能说得比这更好。但不知为什么,陪坐在左边的洞庭龙王,也就是钱塘君的哥哥,在听完自家弟弟这一番言论后,脸上那种“家门不幸竟然出了这么个神奇生物”的纠结感更严重了。 他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试图擦去额头上莫须有的冷汗;一边对刚刚接了信,却没来得及去后面龙宫里通报的龙侍说,“去看看公主好了没有”;一边还要对钱塘君拼命眨眼,不知道试图跟他的好弟弟来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互通消息,属实是多线程理事的典范: “啊哈哈哈,对,没错,的确这样。帝君只管说,凡是我们做得到的,肯定半点不敢偷工减料。”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洞庭龙王说着说着,就又把话题扯到钱塘君的身上了。看他那卖力推销的架势,跟后世在助农活动直播里,努力对大家推销自家农产品的农民们相比,也不差什么,反正都是一样的不善言辞,但热情诚恳推销,但真的不善言辞: “而且帝君有所不知,我弟弟自从多年前在太虚幻境见过帝君一面之后,便格外推崇帝君的行事,便是休沐回家,也经常对我们提及帝君,说帝君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大公无私,不辞辛劳,实在是天界众神仙的表率,更是我们的楷模。” 秦姝蹙眉沉思片刻,看向正在一旁,虽然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却用格外执着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钱塘君,不确定地问道: “……莫不是,之前度恨菩提白素贞还在人间时,与她的结拜姊妹同来天界的那一次?” 秦姝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像钱塘君这样勇猛过人的家伙,一看就是当武将的好材料;而按照当年,太虚幻境内部没有常驻军队的情况来看,除去钟情大士之外,她能和太虚幻境之外的武将产生接触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再把“奉瑶池王母之命点起天兵天将”的公干去掉之外,二人之间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可秦姝能随口一问,钱塘君却不能用同样随意的态度去回答。 就好像当领导问你“能不能写点宣传稿”的时候,别看她今天是用商量的语气跟你轻轻松松讨论这件事,但你明天可必须走正常交付工作的流程,把她要的东西发到她的邮箱里,还得顺带打印一套纸质版的放在她办公桌上。 于是秦姝话音刚落,钱塘君立时揽衣起身,先是按照全套礼节行了个拱手礼,随即才肃容答道:“正是。” 钱塘君这一番举动下来,秦姝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到底有多大: 只要她没有明着跟钱塘君说“不必多礼”,那么,不管这套礼节多繁琐,多没必要在主客双方已然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宴会上存在着煞风景,甚至秦姝和他的晚辈——也就是洞庭龙女娜迦——一见如故得都快混成同辈人了,如此看来,其实作为洞庭龙女长辈的钱塘君根本不必如此拘束,但只要秦姝没点明这件事,他就得一板一眼地把这套流程走完。 或者说,像娜迦那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对待秦姝的态度竟没有那么拘束,才是反常的状态,因为娜迦整个人都被秦姝带得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团团转了,脑子晕乎乎的,秦姝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让她捉狗她绝不会撵鸡。 可钱塘君是何许人也!抛开此人在《柳毅传》原著里,能为了在泾川受苦的侄女,去把同类给一口吞下肚,进行一番同态复仇的豪侠行为不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钱塘君在给天界打了这么多年的工后,会比他那自由自在野蛮生长的侄女,更精通天界这些繁琐的礼节,实在太正常了。 而按照君子惺惺相惜的道理来看,钱塘君能在《柳毅传》原著里,对不远千里特意来传信的一介凡人,报以礼节,自然是因为他感谢柳毅的仗义;那么,没道理他不会对更有大义大德、地位也更高的秦姝,报以更高规格的对待,除非他脖子上面顶的那玩意儿不是人头也不是龙头,而是一个中国男足的足球。 秦姝在想明白这点后,赶忙对钱塘君还礼,特意补充嘱咐道:“不必拘礼,且坐下回话罢,钱塘君也太客气了些。” 钱塘君这才坐了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看起来更沮丧了。就好像放在别人身上,能够被视作“帝君跟我面对面说话了,还免了我行礼”的殊荣,放在他的身上,倒是让他失去了能够和在意的人近距离交谈的机会似的。 洞庭龙王眼见他的好弟弟眼下僵硬得就跟一条鲣鱼干似的,便在心底沧桑地叹了口气,心想,真是长兄如母啊,我一年到头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万万没想到操心完公事不算,连带着还得关注一下弟弟的私人事务——算了,还能怎样呢,毕竟那是我亲弟弟——便再度起身,对秦姝举杯劝酒,顺带着又极力推销了一波钱塘君: “帝君但凡有什么用得上这小子的地方,只管随意差遣他,千万不要客气!也不怕帝君笑话,他虽说看起来似乎鲁莽了点,但至少心地是好的,当年便和旧天界格格不入,若日后真的能助力帝君,他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是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对钱塘君拼命眨眼,连最后的话头都扔过去了,意思很明显: 你快进行一波自我推销!再不抓紧机会的话,黄花菜都凉了,再嫩的笋等的时间长了,也会变成不能入口的竹子,又干又老,半点吃头也没! 如果说钱塘君之前的僵硬,姑且还在“遮掩一下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的正常范围内,那么在被兄长如此卖力地推销了一番之后,他的僵硬终于成功一步跨越到了“把身上的颜色完全去掉就活脱脱是一尊大理石雕像”的程度。 可见这人在旧天界效劳的这么多年里,不管学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和没用的东西,至少这一条“自吹自擂”,钱塘君不仅没学到,还至今都不太适应。 结果钱塘君都僵硬成这个样子了,秦姝甚至都做好了说些“不用这么麻烦,其实我早就听说过钱塘君的威名”这样半真半假的场面话的准备——也不能算假,毕竟她上辈子看过《柳毅传》,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上面的“久仰大名”呢——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便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张翼德,拿着绣花针刺绣,也估计就是这么个同样微妙的场面,属实是用最威猛的外表干着最文雅的精细活儿: “禀帝君。我生为龙族,自前往钱塘水域就职以来,统率千里江河,凡鳞甲水族,无不听我号令;且御下得当,这些年来,钱塘江潮虽年年声若雷霆,气吞天地,但细细算来,除去一定要下水彰显自身勇武的弄潮儿之外,少有毁坏良田、侵扰百姓之事。” 第195章 羁押:自此之后,我掌金陵。 在“让受害者亲自去惩罚加害者”的这个解决方案敲定后,秦姝立刻发下北极紫微大帝诏令,动用了她“节制鬼神”的权能,召唤各处土地前来见她: 一是前来汇报前些年的工作总结和日后的规划,这本来也是土地们的本职工作,只不过随着秦姝的微服私访突然下界,而提前了一段时间而已;二是秦姝要从这些土地中选出,在娜迦学成雷法、手刃仇敌之前,能刚正不阿,负责羁押泾川龙王一族的看守人员。 这是秦姝第一次动用她新获得的威能。 昆仑王母昔年还是“瑶池王母”,担任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时候,她在发下仙旨时,根本就不用什么五色仙笔、点金浓墨,因为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直接对天界产生影响,这便是大能者“言出法随”的表现。 只有能力不足的普通神仙,才会用“纸墨书写”的这种方式,将自己的话语转化成旨意发下,以加强命令的约束性;可就连这种方式,也只不过是对昆仑王母等大能者的拙劣模仿罢了。 由此可见,世界上的一切存在,都不会为没有能力的人发生改变,从神仙到人类,都是这样的。 而眼下,曾经也和同僚们一样,必须动用笔墨纸砚,才能发下命令的警幻仙子,终于获得了与她的辛劳相匹配的荣耀和力量。 无论是在现代奔走获得的民心,还是在刚获得金蛟剪时便断开的十万条姻缘红线;不管是一笔勾销的阴婚账本,还是她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对旧天界刺出的那天翻地覆的一枪,总之,她曾经付出过怎样的心血,眼下,便要得到与之匹配的报偿。 她一发声,顿时以洞庭地区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的土地们,便感受到了北极紫微大帝的存在。 之前为了微服私访,不暴露行踪,进而打听到最真实可靠的各地政务信息,所以秦姝始终压抑着自己的力量,但眼下已经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于是,秦姝在发出声音的那一瞬,每个字节、每段话,便齐齐从无形的声音化作有形的光芒,在被她提及的人们脑海中直接炸开,古奥威严,不可违抗: “着洞庭周遭各郡县土地前来龙宫见我,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在三界秩序重塑之前,土地神的职责,主要包括协助地府行政、掌管本地基础事务、保护当地长治久安、掌管该地农作物生长状况等事,工作内容包括且不仅限于跨部门协助、执法和农业各大领域,格外繁杂,属实是“事多钱少”的典范。看来先不提别的,至少在“如何压榨基层干部”这一点上,古今中外的做法都格外一致。 等三界秩序被重新理了一遍之后,这些原本“分明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土地们,也终于正式明确了自己的职责: 地府已经把各区域详细划分成了网格,设各级法院,层层细化管理,因此这方面的繁杂事务,便得以从土地们的身上卸去,让她们能够专心处理自己最本质的工作,协助农业生产。 而众所周知,想要协助农业生产,总是坐在办公室里可是万万不能的,必须要前往一线,把根扎到田地里,扎到人民群众之间,才能让研究成果和工作成果,都化为切实可见的成效。 这就直接导致,不少原本还在那里乐呵呵查看自家地盘上粮食生长状况的土地们,在接到秦姝的通知的时候,要么脚下一空,踩在了水坑里,要么顺着田埂一路滚了出去;更有甚者,某位在梯田上视察工作的,当场就一屁股跌在地上,直挺挺地从山上一路滚了下来。 就像蚊子溶于光,黑猫溶于一切黑色的衣服那样,土地因着其神职和工作性质的特殊性,自然也溶于土。 因此,在收到了来自北极紫微大帝的召唤后,会出现这样的奇景也就很正常了: 一个僵硬的人从高山上一路滚进地里,随即就带着满头的土渣子草叶子原地溶解了进去,随后,只见道路两边的草一路起起伏伏,像是被一阵无形的狂风刮过似的,立时就被吹了个乱七八糟,而且看它们倒伏的痕迹,就像是刚刚被一块横冲直撞的木头碾压过似的。 自天界和人间二者之间的阻断消失后,不少神仙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与人类和谐共处的新生活方式了;而在这些努力接受新模式的神仙中,土地,又以其“本就掌管基层事务”“生活在人间,常与人类有所接触”“部分成员更是直接从人类飞升过来的”这些特性,成为了和人类最先打好关系的一批神仙。 因此,她们前脚刚这么慌慌张张地摔下去,刚刚还在跟她们一同探讨,要怎样嫁接新作物,怎样试种新粮的人们,立刻就慌了,对着她们刚爬起来,就恨不得一个猛子冲出八百里开外的身影高声问道: “姐姐留步!还请明示,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有什么灾祸要来了吗?我们也要躲一下不?” “你啥时候回来——你能回来的,对吧?” 被紧跟在后面追着的人们高声一提醒,刚刚被吓得魂不守舍的土地们这才反应过来,哦对,还得跟她们交代一下自己的去向。 于是,以洞庭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土地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副盛景: 一堆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想问问是个什么说法,一边追一边高声喊着问话;被她们追赶着的土地在草草回答过人们的高声询问后,就一路埋头快马加鞭向前猛冲,壮观得完全就是把几千年后的急支糖浆广告复刻了一遍。 人类:你为什么跑!你还没上完课呢,快回来(狂暴嘶吼)(奋力追逐) 急着去领导那里报到的土地们:因为上司来检查工作了!别追了姐姐们,我们等下汇报完工作再回来指点你们种地(绝望赶路) 其实新换上来的这一批土地,要么是之前摸鱼没做什么坏事的,要么就是从旧天界和黎山老母功德碑上选拔出来的新的干部,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总之都没那个做坏事的心思和时间。 按理来说,她们没必要如此惊慌,但实在是这个规格太超过了: 如果你哪天本来上班上的好好的,突然接到加急红头文件,说国务院总理和国家主席要见你,你也得慌得来个原地劈叉,并把从小到大犯过的所有的错都在脑海里过一遍,连上学的时候暑假作业是直接抄的后面答案这件事都得被你清清楚楚地从记忆里翻出来。 各方土地们:吓懵了,但赶路真的快;狼狈,但的确听话,第一时间就能到。 于是秦姝上一秒刚发下诏令,下一秒,来自千山五湖的土地们,就齐刷刷地挤在了龙宫面前。 她们不少人因为来得太匆忙了,所以衣袖和裤腿还是卷起来的,在来到现场后,才发现衣冠不整,正在偷偷把衣袖往下放,总之偷感十分严重;有些管辖领域里的土地类型是“水田”的人的手上脚上,还沾满了泥巴;有些刚刚从大太阳底下狂奔过来,陡然没入碧波粼粼的龙宫,立时便倒吸一口冷气,那张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上,立时出现了解脱和享受的神情: “好!这儿真好啊,贼拉凉快!” 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位与众同僚并无二致的土地。 她的手心带着厚厚的薄茧,而且这些薄茧的位置一看就是经年累月使用农具劳作,才能留下的;即便已经成为了神仙,但一种隐约的悲苦,却还是长久地留存在她那张饱经风霜、黢黑粗糙的面孔上,甚至连成神后的法相变化,都无法将这份辛劳从她身上完全抹除。 而且她的衣着,跟之前秦姝隐瞒身份在人间行走时候的打扮一模一样,穿短打,戴斗笠,高高挽起衣袖和裤腿,鞋子上还零零星星沾了些泥巴。 别的土地做这么个打扮,大多是为了方便工作,所以更换装扮,变成这样的;但她生来便是如此形貌,可见,在“生前积攒功德死后飞升”“从旧的黎山老母道场对接过来的妖怪人才”和“挺过了作风检查留存下来的家伙们”这主要构成土地来源的三者之间,她成功地走出了第四条相当小众,但也不是不行的道路: 我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也不是会行善积德的好人,因为我只不过是万千农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只要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也正因如此,她向来对自己的出身有些自卑。 虽说飞升成神仙后,她可谓是赶上了最好的风口——旧的天界被推翻,不看出身不讲人脉只论本事的新天界建立起来,大力任用之前被打压的天之清气一方——再加上她既然都和诸位同僚平起平坐地坐在了同等高度的“土地”的位置上,可见大家的本事其实都半斤八两,真没什么好自卑的。 但她毕竟是从人类飞升而来的神仙,所以难免依然在某些小事上,带有人类的习惯: 就好比她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格外羡慕那些有名有姓,还有字和号的,能读书的姑娘。 她已经忘了自己生前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又做过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能在连年战乱和饥荒里活下来,过得那叫一个凄惨;而一个连自身的遭遇都不记得的人,自然也很难记起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只好根据记忆里那个常常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似乎是她丈夫的男人,对她的称呼,给自己勉强拟了一个姓氏出来: 王氏。1 至于名字,就真的没有了。 毕竟她虽然记不清自己来自哪个时代,但从模糊的记忆里,对旱灾、洪涝、蝗灾、流民、起义等一连串大事的印象来看,当时的世道相当不好,大家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哪儿有那个吃饱了撑得的功夫,去想个又有特殊寓意、又能寄托对孩子的满怀希望、还朗朗上口文雅好听的名字出来? 第196章 相亲:攀龙附凤之十级教学。 面对着兄长恨铁不成钢的叹息,钱塘君沉默良久,低声道:“……可我一看见她,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钱塘君的声音原本十分响亮,声如洪钟,恰如年年钱塘江潮震响如雷鸣一般;之前在龙宫正殿上的时候,便是有意压低了声音,也不曾有多少成效。 可眼下,钱塘君的声音竟真的低落了下来,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丧丧的,“我好像把这件事情给搞砸了”的沮丧感,颇有种“从花臂丧彪变回夹子咪咪”的感觉,对比那叫一个鲜明: “……哎。也是我痴心妄想。帝君御极天下,富有四海,怎样的俊杰没见过,想要什么人作伴没有?她明摆着就没往那个方向想,可见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我,可见此路不通。” “兄长愿意为我牵线搭桥,让我有这个机会能近距离和帝君说话,我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即便没有‘日后’可言,也是我没那个缘分,资质不足,入不得帝君法眼,既如此,更不敢奢求其他。” 这话说得未免有些丧气,如果换做以往,抑或者换做别的事情,洞庭龙王早就开始安慰自己的弟弟了。 但在这件事上,洞庭龙王倒有别的看法。 面无表情的洞庭龙王看着面前垂头丧气的钱塘君,只觉内心毫无波澜,接下来的这番话他恨不得在心底半个标点符号都不加的,用最死板平直的语调一口气说完,以表达内心宛如一潭死水之情景: 呵呵你们这些小年轻的花样我已经见多了看透了,我的心已经死掉了从此不会再起一星半点波澜。总之只要是陷入恋爱中的或者单方面陷入恋爱中的,不管是人还是神仙还是异兽,反正大家都是一个德行,上一秒还在那里嚷嚷着封心锁爱,下一秒就能揪着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撕说“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诡计多端的恋爱脑! 果然不出洞庭龙王所料,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自己弟弟,下一秒,就又听见钱塘君在那里纠结: “可我真的没想明白,我到底输在哪里?为什么帝君半点都见不着我的心意呢?” 洞庭龙王:……兄弟,你说的是人话,啊不,龙话吗?太小众了,感觉听不太懂。怎么这就自怨自艾起来了,还给自己弄了个假想敌出来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洞庭龙王干脆直接问道:“你觉得你输给了谁?” 结果洞庭龙王都做好听到各种各样奇怪答案的准备了,比如说昆仑王母——你要说输给了她那也不冤枉,这是人家的大家长,她估计还把帝君当成小孩子呢,不想让小孩子离开家去外面受苦也正常;比如说清源妙道真君——你要说输给他也不冤枉,毕竟这家伙从旧天界还在的时候,就在给当时还是警幻仙子的太虚幻境之主做事了;再比如说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这对姐妹属实是太虚幻境里面的顶级劳模,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度恨菩提白素贞之间的关系有些莫名僵硬,虽然无伤大雅不至于影响工作,但她们连带着看跟白素贞是同一类生物的龙族不顺眼,也说得过去。 结果钱塘君在那里吭哧吭哧憋了半天,为难道:“倒也不是具体的什么人,就是总感觉,帝君满心满眼都扑在公事上,半点别的想法也没有,倒显得我们有些浮躁了。” “硬要说我输给什么人的话,那是万万没有的,思来想去,只能说我是输给命。” 洞庭龙王慈爱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心想,你有这个想法就对了,老弟。毕竟当你开始单恋一个事业狂人的时候,你就得做好跟百姓、国家和天下抢对象的准备,更惨烈的是你八成抢不过以上这些竞争对手。 众所周知,这种人在忙起来的时候,别说什么见鬼的“兼顾家庭和事业”——能大言不惭说自己做得到这点的,要么是会分身术、有三头六臂的能人,要么就是把在家庭生活里忙得快要累死的另一半的功劳,全都用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抹掉了,将其完全视作是自己的功劳——总之,她没把自己累死在岗位上,都算她已经在偷懒摸鱼了,哪里有空管你的这些心思呢! 但洞庭龙王又知道,话不是这么说的。 毕竟有些时候,虽说这个媚眼明摆着就是抛给瞎子看了,但只要瞎子没看见,就得加大力度继续这么干,保不准哪天就真的有成效了呢?要是真的能看见,这就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天大的好事哪! 洞庭龙王沉吟片刻,胸有成竹道:“不急不急,老弟。我想了一下,你也没全输,还是有机会的,而且胜算很大,没有必要这么快就打退堂鼓。来,咱们从长计议则个。” 换做旁人来,多半是不太愿意做这种“具体且认真分析家长里短”的小事的,因为大家都觉得,若是有本事,就应该用在更实用的地方,犯不着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 但洞庭龙王不一样。 毕竟在《柳毅传》原著里,他就是个能够对着女儿的来信泪落如雨、用袖子遮着脸嚎啕大哭的非传统严父;对着钱塘君这么个闹心弟弟的时候,也在劳心劳力地给他擦屁股,属实是“长兄如母”的最佳典范;连带着就连这样的小事,他也可以不嫌自降身份也不怕麻烦地,帮钱塘君出谋划策: “咱们虽然消息不太灵通,但既然是与北极紫微大帝相关的事情,便是不用我们去特意打听,这些大事也能传进咱们耳朵里。” 于是洞庭龙王迎着钱塘君骤然明亮起来的、重新充满希望的眼神,说得那叫一个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我听说多年来,北极紫微大帝始终孤身一人行走,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都没个能为她排忧解难的可心人。” “也就当年她还是警幻仙子的时候,天界神仙们觉得她看起来是个潜力股,所以想给她牵红线来着;除此之外,再没听说半点帝君孤身一人的状况有所改善的消息。” 洞庭龙王这番话说得不假。 秦姝当年刚回到天界,接管太虚幻境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想来给秦姝牵红线,心想,就算争取不到正室的位置,那退而求其次,试着应聘一下“谈着开心”的消遣玩伴的位置也不是不行,打算投资一下她这个潜力股。 但当潜力股真的全面爆发,一跃而上平步青云,甚至眼下还成为了北极紫微大帝后,就很少有人敢来找秦姝谈这些小事了: 投资潜力股,那叫眼光长远,有眼力见儿;在领导已经升到升无可升的情况下去跨级碰瓷给领导拉红线,那叫自不量力,趋炎附势,攀龙附凤——便是再爱好八卦、热爱家长里短和见钱眼开的媒人,也不敢把自己手头那些奇形怪状的歪瓜裂枣,介绍给国家领导人! 但洞庭龙王对“攀龙附凤”这个词半点忌讳也没有。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龙。 别说,还真别说,龙族之间其实多多少少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人际关系和人情往来,就好像娜迦之前就曾被嫁去泾川那边一样。 所以对洞庭龙王来说,“攀附”根本就不是问题。 ——但,一定要攀得体面、攀得光彩,用最让人开心的方式去跟北极紫微大帝扯上关系;还得千万记住,买卖不成仁义在,不管成与不成,都不能把好好的关系给弄僵,然后再尽可能从这段关系中得到助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洞庭龙王不仅对钱塘君的单相思报以了极大的热情和支持,甚至还特别贴心地帮忙出谋划策,分析情况,半点嘲笑他的意思也没有,分明是把这件事当成正经事业在做: “可见你还是有争一争的可能,反正帝君身边的位置至今都空着,没人跟你抢,这怎么不算大好良机?” 甚至说着说着,洞庭龙王还兴奋起来了,开始掰着指头跟钱塘君分析,那一箩筐的好话,说得简直跟不要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洞庭龙王赞不绝口的秦姝,才跟他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呢: “而且北极紫微大帝实在是举世无双的良配啊。” “她身家丰厚,又富有四海,便是日常再怎么简朴低调不张扬,也总不至于苦着家里的人。看看太虚幻境里的那帮神仙吧,一个个的过得比谁都舒服;就连刚化形不久的一棵草,都能过上把甘露仙酒当成清水喝的好日子,你以为这都是托了谁的福?你如果真的能攀上这棵大树,肯定比还在凡间这么一条普通江河里住着要好,对不?” 钱塘君努力挣扎了一下,辩解道:“我也有身家的,我可以带过去入籍,总之不会吃帝君的白饭。” 洞庭龙王蛮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不必在意;再说了,如果你真的能把自己合籍去太虚幻境,我便是砸锅卖铁,都得给你置办一套能配得上北极紫微大帝的行头。” “说到行头,就不得不说内务。帝君近来刚刚归位,定然手头诸事繁杂,分身无术;更别提这些日子来,为了庆贺她归位,送去太虚幻境的宝物简直就像春汛期的黄河一样滔滔不绝,不少人走完公账还要再走一笔私账,为的就是一个‘能和北极紫微大帝扯上关系就很安心’。” “但咱们都知道,北极紫微大帝根本不吃这一套;便是强行把礼物送过去的,也多半都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自己能成为唯一漏网之鱼的蠢货。她的公账可以交给引愁金女打理,但私账呢,难不成也要交给引愁金女?不至于吧,就算她再怎么大公无私,应该也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见人的账目……如若需要一个又细心又可靠的人去帮忙打理这些私账,还有谁比我弟弟更合适?” 第197章 论道:洞庭湖上红旗烈。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秦姝和娜迦的每天日程安排就这样定下,后世要高考的学生过得都没这俩人充实: 白天,先检查一下泾川那边的看守没出问题,然后让娜迦去劈一下试试;什么,没成功吗,不要紧,那上午继续跟钱塘君学习实践,下午就精读理论,切实做到理论实践相结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晚上,娜迦就负责协助秦姝处理各处土地汇报上来的事务,包括且不仅限于气温、降水、土壤、虫灾等各种会影响作物收成的大事;间或还得协理一下人间和幽冥界之间的往来,毕竟幽冥界的法院现在对寻常逝者实行“分区域管理”的方式,但如果有大功德的人去世,想要“超凡入圣”的话,最终还是要经由土地和幽冥界的双重推选,把名单送到秦姝这里,让她决定。 两人每天的日程安排得那叫一个充实,三点睡六点起,但凡这两人现在不是神仙,估计没多久就得猝死。 而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很快就在娜迦的身上取得了成效。 某日在演练雷法的时候,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呼唤了一声“翻天倒地,驱雷奔云”,以往这么简单的咒术,最多只能召唤出个小火花来,可就在娜迦话音落定的那一刻,便有一道手腕粗的雷电,从虚空中猛然涌现,当即就在她脚边打了个焦黑焦黑的小坑出来。 一时间,即便是刚刚亲口念诵了咒法的娜迦,都沉默了那么一瞬,因为她实在难以相信,这天雷是自己召来的。 她下意识便看向秦姝的方向,在得到了紫袍玄衣的女子含笑颔首,表示肯定和赞美后,才难以置信地看向钱塘君,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这……真的是我做得到的?这是我召来的天雷?!” 不仅娜迦本人惊到了,就连钱塘君都惊到了: 因为按照娜迦往日里表现出的天赋来看,她真的很难在修行上有所成就,更罔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如此惊人的成效了。 一个月的时间对凡人来说,可能很长,长到足以粗浅掌握一门手艺;但这点时间对不老不死的神仙们而言,就像是人类在她们百十年长的生命中,眨了一下眼一样。 谁家好人能用眨一下眼的功夫,就从“1+1=2”的水平一步飞跃到精通高数啊?! 娜迦的术法强度前后对比实在太大了,饶是精通雷法的钱塘君,都参不透其中奥妙,只能转向秦姝求助:“帝君,你能不能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能弄明白娜迦变化如此之大的原因,对帝君也有助益哪。” 秦姝想了想,猜测道:“许是心气儿立起来了。” 这个说法对娜迦来说,倒是很新鲜。 她自出生以来,就没能见过除了钱塘君之外的、真正在天界就职的神仙;连带着母亲和父亲为她请来的传道受业的老师,都是因着有“同族之谊”这层人情关系,才能伸出援手大驾光临的灵鹫山龙女。 也正因如此,某些对天界神仙来说,几乎是已经被刻进了本能里的常识,是生下来就能知道的、与“人活着就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的常识并无二致的基础知识,对娜迦这样,生活在人间,且受“族群”观念影响无法前往黎山修行的异兽来说,就格外新鲜。 打个比方,就好像普通三线县城里的人,再怎么有钱有权,也很难接触到最顶级的教育资源,因为有些隐形的门槛,是无法轻易砸进去的;这也正是绝大部分只能处于权力金字塔中下层的人,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被上层人用轻蔑的、戏谑的态度,讽刺为“小镇做题家”的缘故。 ——但上层人却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被压迫到一定程度之后,揭竿而起造反的,正是往日里为他们当牛做马的小镇做题家。 ——不,甚至都不用走到撕破脸皮、兵戎相见、改朝换代的这一步。只要意识到“教育资源有差异”的这件事后,出于“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本能,大家就会主动去争取这些东西了。 就好比娜迦,在意识到了“我可能正在接触一些很新的东西”这一点后,她赶忙对秦姝虚心求教道:“还请帝君细细教我,为什么说‘心气’很重要?” “我一直以为这东西可有可无,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可按照帝君的说法来看,这似乎还是个相当了不得的、能影响修行的因素?” 秦姝之前,就已经隐隐约约摸到了“道”的门槛,在成为北极紫微大帝后,因着“万法宗师”的这一神职,更是在这方面心有所得,为娜迦解答疑惑绰绰有余。 更何况,她当年刚处理完织女云罗的案件后,便在太虚幻境里闭了百余年的关,更能结合自身的情况详细说明,于是她半点不藏私地对娜迦娓娓道来: “我当年刚回太虚幻境之时,不仅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也对周围的姊妹们知之甚少,说是‘人生地不熟’也不过分;便是侥幸得了加封,心里也总觉得没底,总担心这泼天的富贵下藏着的,是更险恶的悬崖峭壁。” “可我又想,不管前路怎么危险,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是头破血流,也得继续往前。否则的话,辜负我自己还好说,最可怕的是辜负了所有我应该去保护的人。” 眼下秦姝已进无可进,封无可封,北极紫微大帝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的称号尽显尊荣。 即便还有人依稀记得,现在的警幻仙尊,在当年不过也只是一介普通文书官,连带她的封号也只是最初级的“仙子”,也很难再具体知晓和忆起尘封多年的旧事了;便是知道,也不敢多说,生怕让上位者想起当年的窘迫处境来,会恼羞成怒,迁怒旁人。 因此,当秦姝说起自己昔年旧事的时候,即便是往日里,对所有奇闻轶事都不怎么感兴趣、一心钻研法术的钱塘君,都情不自禁地听得认真,因为这是能合情合理接近秦姝的“过去”的唯一良机。 眼见叔侄二人皆凝神细听,秦姝又继续道: “因此越是风光,我便愈发谨慎,在被初次封为‘真君’之后,将所有事务都处理完毕,便急急闭关了。除去当时的确心有所得的缘故之外,也实在担心自己实力不足,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也正是在那百年间,我日日夜夜面壁苦修,扪心自问,静心沉淀了许多年,还就真将激动不已的心境稳定下来了。在那之后,我的力量就又高强了许多,甚至都能与东王公硬碰硬,也半点不落下风。” 娜迦在听见“东王公”这三个字后,下意识地就皱了皱鼻子,因为她很不喜欢东王公这个名字,在好好的故事里突然出现,扫兴的程度就约等于你开开心心出去玩的时候,突然被家庭教师逮了个正着,说要检查你的作业。 娜迦向来不是个擅长掩饰自己心绪的家伙,立刻就将这番不满完全表现出来了: “他一介伪神,本来就是靠着窃取昆仑王母的权柄,侥幸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如何与帝君相提并论?要我说,帝君即便当时还没有眼下的这般威风,也不会输给他,否则天理何存,公道何存?” 她满心满眼都是秦姝,觉得“北极紫微大帝这么风光的人,肯定要从头赢到尾”;但被娜迦寄予如此厚望的秦姝本人倒看得很开,没这么要强,只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洞庭龙女的发顶,低声笑道: “娜迦,话不是这么说的。” 或者说,当秦姝成为了最后真正的、唯一的赢家和活下来的人之后,她对手下败将的态度也平和起来了,这是独属于活人的尊荣,因为死了的人就是死了,只有活着的人才配有种种情绪变化,甚至活着的人说什么,死掉的人就只能随之变成什么,历史从来只由胜者书写: “他那时,已经忝居高位千百年之久,连带着人间的香火供奉,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根深叶茂,势焰熏天,我想要和他抗衡,实在是难上加难。” “但我还是成功了。” 秦姝回忆着三十三重天崩裂的那一刻,她的确曾在那么一瞬间,明确地感受到了“天道”的存在;在那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情况下,她对“道法”的感悟也进一步加深了,这也正是她眼下,能够胸有成竹为娜迦答疑的本钱: “因为我在刺出那一枪的时候,就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在所有曾因此人、正因此人、且将来也要因之受苦的魂魄,与我的力量产生共鸣,帮助我做成此事之外,我的‘心境’,也是格外重要的因素。” 如果说之前,秦姝的解析,主要都是围绕着娜迦和自己的切实情况,在进行“案例分析”,那么接下来的这一部分,便成功进阶到了更深层的“原理精讲”上。 ——换而言之,北极紫微大帝,已经在履行她“万法宗师”的职责,开始传道、讲经、授业了。 若是以往,娜迦一开始听课,就要头疼了。即便是灵鹫山龙女来给她讲学的时候,她也听得总有那么些一知半解,是真正的事倍功半。 所以,钱塘君在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拉家常,而是在传道授业”之后,第一时间便看向了娜迦,生怕她又听不进去,甚至已经做好了“把帝君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背下来回去让娜迦多听几遍”的两手准备,却发现娜迦的面上,半点厌倦的神色也没有。 直到这一刻,钱塘君才发现秦姝讲学的与众不同之处: 她的语调十分温和,罕有以往的那位北极紫微大帝常有的漫不经心和隐藏得极好的倨傲,又是从自身经历切入说起这些事的,哪怕是丢脸的事情,只要能让听者切实受益,也不怕往外说,这才让娜迦对“听课”这件事完全去除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听故事”的好奇,自然也就变得事半功倍起来了。 第198章 龙女: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 理论知识已经完备,相应实践也应该逐步推进。 为了让相应涉案人员得到应有的惩罚,全面排查帮凶和潜在行凶者;同时,也为了对龙族这一群体进行人口普查,为日后的组织化、集体化奠定基础,娜迦本来就忙得看不到头的日程表里,竟还能见缝插针地再塞进去一点全新的任务: 在白天修行雷法、夜晚陪秦姝看公文的空闲里,见缝插针地抽出空来,整理一下她所知的泾川龙王一家的关系网递交上去。 几千年后的广东人应该都知道这个道理,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肯定还有无数只它的同类;同理可证,当一个人自身作风有问题的时候,能继续与这种人交好的,本身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秦姝:查一个也是查,查一群也是查,顺手的事儿,一个都别想跑。不用谢,应该的。 别说,查着查着,还真叫娜迦查出不少东西来。 ——她查到的,第一位和她有相似遭遇的龙女,名为郑九娘。1 郑九娘的先祖,是居住在东海之畔的深潭中的龙族。仅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这个选择属实是在咸水派和淡水派中间取得了相当微妙的平衡,不管跟哪一方都能交好,墙头跨得那叫一个稳当,还真叫她的先祖就这样繁衍生息了一百多代,也算得上是当地龙族里,人口兴旺的一支了。 可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后来,这一支龙族被心怀不轨,想要走上长生之路的人类几乎灭门,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唯有郑九娘的父母幸免于难,逃进深山里,得以存活下来。 多年后,郑九娘的父亲因为在人间施恩良多,德行深厚,被尊称为灵应君、应圣候、普济王;如此一来,郑九娘也从一个几乎被灭门的、人丁凋零的没落家族的独女,摇身一变,变成了含金量颇高的普济王女,与象郡石龙的小儿子结为夫妻。 娜迦之前和这位郑九娘并不是很熟,毕竟两人一个在洞庭一个在云南,也只有在之前,她的母亲和父亲为她的婚事发愁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起过这位龙女: “……还是得挑个看起来老实的人,而且他家里的情况不能太复杂。象郡石龙一家不就是因为犯了事,遭了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的么?” “正是如此,我之前也有听说过这一家的事情。幸好天界当时还是瑶池王母做主,是个明白人,因此没有清算郑九娘,叫她保全了性命。” “倒是近些年来,再没怎么听说她的消息了,她现在如何了?” “不太好。普济王夫妇在把她从象郡接回来后,就劝她再嫁,但郑九娘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愿如此,直接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住了,双方现在还在闹脾气呢。” 而更巧的还在后面。 泾川龙王一家住在甘肃境内,而在离这丧良心、缺大德的一家子直线距离连八十里地都不到的地方,也就是甘肃灵台,同样住着一群龙。 因为龙族掌管水泽,因此,它们多以所住地的水文地理状况为自己命名,不管是居住在咸水里的还是淡水里的,至少在这方面,都能难得达成一致。就好比四海龙王一定会把“海”的称号冠在自己头上一样,洞庭龙王和泾川龙王亦是如此。 而住在甘肃灵台的这一群龙也不例外。甘肃灵台境内虽说没有特别出名的大河,但却有为了祭祀灵湫,或者说精卫,而建造起来的湫渊祠,湫渊祠的地理位置又位于安定郡朝那县内,因此,四舍五入一下,它们便用“朝那”来称呼自己了。 朝那龙王和泾川龙王素来私交甚笃,而这也正是娜迦能够第一时间把他加进“高危监视名单”里的重要原因: 在娜迦被暴力对待、驱逐出泾川之前,她曾听说,朝那龙王要为他的弟弟求娶郑九娘,聘礼都送到郑九娘的门口了,却被她给硬生生打了出来。 其实,娜迦和郑九娘素不相识,甚至都没互相见过面;再加上郑九娘这些年来,始终过着“升官发财死老公,美美接受所有遗产”的快乐生活,那叫一个深居简出,三十六年不曾出门半步,属实是史上第一快乐阿宅。 但不知道为什么,娜迦从一开始,就觉得朝那龙王不太对劲。 可奈何她当时,正处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尴尬状态中,再加上又有朝那龙王表现出来的,“只要能让我弟弟娶到你,你要什么都行”的慷慨的行径在旁佐证,所以娜迦到头来,也只能堪堪让自己活下去而已,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管别人的家事。 但现在她好了。 她得到了来自天界的全新火种,对劳动与统制、生产与分配、人和人之间的阶级与关系等事,都有了全新的认知,自然也明白了这种不对劲的根源出自何处: 人家爱结婚结婚,爱离婚离婚,爱单身单身,关你屁事!吃你家大米了吗,啊?而且对方都明确表现出拒绝的意思来了,把你送来的礼物都全都扔出去了,你怎么还能打着“深情”的名号,继续厚脸皮往这儿送东西呢,就硬要装傻,读不懂拒绝的台词是吗?别说,今天这闲事儿我还真管定了! ——她查到的,第二位处境比她还尴尬的龙女,是琼莲三公主。2 如果说郑九娘的离异单身生活,到头来还能有点“离群索居,甚为得志”的快乐,而且她本人也蓄养了一定的私人武装力量,如果真要和朝那龙王打起来的话,也有一战之力,那么琼莲三公主要面对的,就是稀饭拌糨糊,稀里糊涂。 故事的一开始,还是那一套很老套的经典剧情,书生赶考,客居佛寺,清夜抚琴,招来美貌的狐女、鬼魂、花妖、柳妖等非人类生物,因为听了书生高雅有格调的音乐而对他心生爱慕,出钱出力送他进京赶考。等书生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回来准备迎娶他的露水红颜的时候,不管这位非人类生物的法力如何高强,到头来一定会陷入“我是异族,配不上你”的自卑怪圈,继续出钱出力给他娶个人类老婆,然后功成身退,不仅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反而还要倒贴一大堆东西,属实是百分之一千的赔本买卖,谁来做谁吃亏。 秦姝对这套经典剧情的评价是,什么古代版rapper。 但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跟穷书生的意淫版本不太一样,只有“潮州儒生张羽寓居石佛寺”的开头这一句,和正常流程能吻合得上,然后就全都跑偏了: 好消息,来听琴的是龙女,不是普通的非人类生物; 坏消息,龙女根本就没看见张羽。 琼莲三公主真不是故意的。毕竟她是东海龙王的三女儿,而东海在古代所指的区域,曾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包括今日的山东区域的。 山东在古代属于经济发达地区,常出大儒,连带着当地的农耕经济,也被地理和政治因素带动得比较发达,这里的人自然营养条件跟得上,能长高;而广东在古代被称为“南蛮”,就是因为以古代的生产力水平和科技情况,很难克服此处过分湿热、蚊虫滋生的自然环境,无法大力发展农耕,农作物产量不高,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营养也就跟不上,身高与北方相比会偏矮实在太正常了。 综上所述,在光照条件并不好的晚上,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山东人,看不见身高一米五左右的广东人,难道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吗? 好消息,琼莲三公主不是因为“忽闻雅音,心生爱意”,想来和张羽春风一度的,而是想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潮鲅大晚上扰民,纯属找死; 坏消息,张羽觉得龙女喜欢自己,因为琼莲三公主曾经皱着眉头,往院子里唯一有光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可不得了!毕竟在自信心爆棚的男人们的眼中,她看的这一眼,就永远是含羞带臊、含情脉脉的娇嗔,永远是一见钟情、干柴烈火的预兆,扰民?什么扰民,根本不懂啦,能听到我的琴声是你的荣幸,这还不死心塌地爱上我? 好消息,琼莲三公主没看见张羽,自然也就不会做“陪睡出钱送他赶考,还把他保送成状元,随后半点回报不要,还得给他另外娶个新老婆”这种赔本买卖; 坏消息,张羽觉得琼莲三公主对自己一见钟情,于是他真的很想走这套剧本。 琼莲三公主毕竟是山东人,在这边长大的任何人类生物和非人类生物,天然就对读书人抱有好感和尊重,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家伙里,搞不好就会有国家未来的脊梁。 所以琼莲三公主在发现,大半夜不睡觉,一定要起来弹琴扰民的这个大潮鲅,竟然是个读书人后,只能咬牙切齿、忍气吞声地离开了石佛寺。很难说她走人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念叨“等考完了看我不打烂你狗头”,但多半是有的。 但张羽不知道啊。 综上所述,在张羽看来,这件事情的全貌是这样的: 美女来了——美女看了我一眼,她爱上我了——她不好意思和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我交谈,走了——我要去勇敢追爱,追到了还可以花她的钱! 于是,张羽带着这一番乍一听的确很唬人的话,去诓骗了某位心软的女仙,从她手里连哄带骗地借来一口银锅,决定用银锅把大海煮沸,以此来要挟胆大包天的、不识相的东海龙王,好让他把琼莲三公主许配给自己,成为自己一步登天的踏脚石。 东海龙王:晦气,晦气!日你二大爷的!谁懂啊朋友们,本来在家里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差点被煮熟装盘上桌了!结果到头来一问,我家孩子根本不认识你,纯属是你自己想攀龙附凤想得脑子都抽抽了,才能干出这么阴间的事情来! 第199章 戒严:固若金汤,锐不可当。 在霍腾西为自己定下名字的那一刻,青鸾也找到了之前那个试图攀附她的男鬼差。 只不过此时,这家伙脸上的那点机灵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恐和后悔: 但凡他知道,这人将来有这么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敢把自己满肚子的歪门邪路露出来给她看!这跟行贿的时候行到了中央巡视组的头上,找人代写论文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亲导师一样,没什么区别,纯粹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问题是,最可怕的事情不在这里。 真要说起来的话,他一来没能成功攀上任何关系,二来也没耽误什么要紧事,毕竟真正重要的任务是不会派给男人和男鬼的,生怕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此,他的溜须拍马、谄媚逢迎,都是“道德瑕疵”和“尚未酿成大祸的小错误”,尚且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但可怕就可怕在,在北极紫微大帝的提案被大罗天全体通过了。 对无数男鬼差来说,这是何等可怖的一日,因为他们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生死不由己: 他们什么大错误都没来得及犯,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果都没来得及造成。但统治者——甚至还是代表全体民意、代表最广大群众利益的统治者,不是一言堂的那种,这一权力架构使得她们天生便占据道德制高点——已然做出了最符合当下大多数人民利益的决断,已经变更了法律,堵死了这些人唯一上升的道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男鬼差们的遭遇,和人间的女人的遭遇,何其相似: 她们也什么错都没有犯,什么事都没来得及做。甚至这些男鬼差的遭遇,还要比她们好得多,因为她们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进入官场,连成为“国家机器”这个庞然大物上的一颗最微小的螺丝钉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就是这样浑浑噩噩的她们,却要在家中困难的时候,被当成货物一样卖掉,在国家灭亡的时候,被后人当做祸国妖姬,浑不顾“男性掌权者把根源都带偏了,才会亡国”的根本原因。 这样相似的遭遇,是天意之下的巧合,还是无数女鬼们积攒了千百年的愤怒汇聚而成的民意?还是说,这是所有的群体,在失去权力后,就一定会遭遇的事情——被驱赶出权力中心,被排斥得远离政治体系? 已经不会有答案了,因为幽冥界的变化已成定局。 那么,谁会在意败者的想法? 于是青鸾甚至都不必再多分一点眼神给他,连名字都不必问,只随手一挥,言简意赅: “下去。” 她这边话音刚落,这男鬼差——不,几乎所有男鬼差的身上,都发生了无可抗拒的变化: 发冠被抽走,官袍被粉碎,所有原本能够彰显鬼差身份的事物,被尽数抹除,连带着原本就半虚半实的鬼魂躯壳,也一并变淡了。 无数道幽影腾空而起,在惊骇不已的尖叫声中,被凭空而生的暴风彻底碾碎,回归到了普通鬼魂的状态,一时间,幽冥界不管哪一级鬼差的比例,男性鬼魂的含量都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降低!降低!持续降低!!想要将已经倾斜了数千年之久的天平彻底纠正过来,那么从一开始,加在最轻的那个托盘上的砝码就要足够重,要重到不管是从上到下还是从下而上,都永远没有再更改的可能!! 这一番变动何其剧烈,别说此刻正身处幽冥界,被接二连三的变动震得瞠目结舌、言语不能的琼莲三公主了,便是身在人间和天界的无数存在,也感受到了这一刻的变化。 在漫天飞舞的,被打回原型的鬼魂们的哀嚎声与哭求声中,从此,幽冥地府的各级鬼差性别比例便如此定下,且不以人间的香火祭祀、宗族供奉等任何人为因素为转移。 最精彩的是,不少鬼魂原本以为,自己在失去鬼差这层身份后,不会影响什么,只需要按照正常流程去投胎转世就可以了,未成想他们前脚刚从这绞肉机里挣扎出来,已经不能再死第二次了的、疲倦又痛苦的他们,便听到了来自霍腾西的声音。 以往霍腾西和他们都是同一级别的鬼差,他们但凡不瞎不傻,就该知道霍腾西做事认真负责,将来多半有出息,所以对霍腾西的态度,多半以“攀附”为主。 可藤萝最多只能攀附树木,要怎样才能勾缠上登天的阶梯?得到腐鼠的鸱,最多只能嘲笑鹓雏,如何不对身长数千里、一眼都望不到头的鲲鹏生出敬畏? 于是甚至还没等霍腾西说什么,之前那个还能壮着胆子,往她手里塞金银攀关系的那个男鬼,便肝胆欲裂地一头扑倒在她面前,动作之流畅迅捷,比起后世那些专门碰瓷讹钱的人来说也不遑多让: “霍大人!之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金镶玉,没想到大人未来有这般大出息……之前是我贪财怕事,才做出这种不恭敬的举动来……” 只可惜霍腾西半点没被此人的花言巧语打动。 她活着的时候,专打积案大案,可见对律法相当熟悉;眼下来了幽冥界当鬼差,自然更加专业对口,可以说,论对最新版《天界大典》的熟悉程度,她谦称第二,就没人敢自称第一:“这不是恭敬不恭敬的问题。” “在你试图向我行贿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触犯了法律。由司法宫主持修订的最新版《天界大典》里明确规定,凡行贿者,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便是未能成功的,也要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也当过鬼差,知道十八层地狱在什么方向,所以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带你过去?” 霍腾西话音落定后,周围的无数同僚都做好了出手,把胆敢反抗的他们强行押送进十八层地狱服刑的准备,无数双饿狼一样的眼睛立刻死死盯住了这些男性鬼魂,点点幽绿的鬼火一眼望去真是数也数不完: 要是你看到你的同事因为做对工作而升职加薪,而且上司还鼓励大家向她学习,但凡你有点上进心,你也会去抄个作业的! 结果还没等她们动手,这帮鬼魂们便像被狂风拦腰折断的树一样,膝盖一软,扑通扑通地跪倒在了她们面前,一边声嘶力竭地为自己求情,一边试图通过“我固然有错,但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拉人下水的方式,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大人!我固然有错,但一来没能害人,二来也没耽误什么大事……我罪不至此啊!而且如果真要判我去坐牢,那我兄弟也得陪着我!他偷偷把一个原本命中注定要远嫁和亲的公主的命数,改成了带兵打仗的将领的命数,那他不得受罚受得比我重?大人,你千万不能偏颇啊!” “你放屁!大人,那女子的命数是记在九天玄女名下的,当年三十三重天未曾坍塌,九天玄女明面上又在闭关苦修,所以不少原本记在她名下的将才,都被东王公和十殿阎罗等人做主,偷走了命数,更改了命簿,若不是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来查账,这账本怕是到现在都一团糊涂。我这是依法办事,没有走后门!大人,他诬陷我,你千万要为我做主啊!” “你真会避重就轻!你怎么不说,之前和十殿阎罗、四方判官一起动手,改了她们生死簿的人是谁?哦,原来就是你啊!哪怕你是我兄弟,我也不能徇私,跟我一起进去吧你!” 狗咬狗一嘴毛的景象太热闹了,霍腾西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先说起好: 看你们一群人吵吵闹闹互甩黑锅的架势,“兄弟”这俩字也太不值钱了!而且你们的膝盖是蹴鞠吗,这么有弹性,上一秒还能站着说话下一秒就滑跪……不行,要憋死了,这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我今天一定要讲! 于是霍腾西发出了一句简短有力的吐槽,就好像她为了让那位寡妇委托人有改嫁自由,写下的那张只有十六个字,却言简意赅地还给了委托人婚姻自由的诉状那样: “男的,不行。” 结果她前脚刚半真半假吐槽完,一转头,就看见她以前的同僚、现在的下属,正抱着个木头板子做的东西,上面盖了一层草纸,用布条缠绕炭条做成的笔在上面笔走龙蛇得那叫一个气势磅礴: “……等等,不是,你在干什么?” 下属忙里偷闲地回答了霍腾西:“这是根据天界发来的《幽冥界各级法院法庭规则》进行的‘庭审记录’环节,即,以文字形式对法庭审理全过程所作的记录和再现。” 霍腾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这些记录要用来做什么?” 下属:“用北极紫微大帝在之前的大会上做的工作报告来解释的话,这叫‘工作留痕’,有助于分享知识和经验,为后人提供参考,提高团队的整体效率。” 霍腾西,一款生前恨不得每说一个字就把地主豪强、乡贤宗老这些封建余孽,给扒下一层皮来,含金量说是百分之一万都不过分的讼师,在这一刻,竟然难得有了类似于“张不开口”的心理活动: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要留到以后,供大家查阅吗?” 青鸾前脚刚处理了这些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男鬼,后脚一转过来,就听见霍腾西在和下属讨论“工作留痕”的问题,便灵机一动,提议道: “我觉得这个方法还可以继续改进!随着时间的推移,纸质版的资料可能会遗失,或因为堆积太多不方便查阅,如果有‘双重留痕’记录,即,同时留下纸面记录和影像记录,互为佐证,就可以切实保障存档的可靠性与查找的便利性了!” 第200章 心死:“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此言一出,柳毅的面色顿时变得红白交加,好不热闹。 他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为自己争辩,可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没有底气,简直跟蚊子的鸣叫声似的,几乎要淹没在无数水族的议论声里,换做任何人来,都会深知,这句话是真的说中了柳毅的心事,把他那自以为镶金戴玉的脸皮直接撕了下来,血淋淋地放在地上踩啊踩: “这不算……面子……读书人的事,怎么算面子呢……” 然后就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模模糊糊的,什么“人必自爱自敬”,什么“贫而有义者荣”,但根本没人听他解释,因为这件事实在超出了水族们的认知: “你是说,你接到了一位快要被折磨死的人的求助,但你为了让自己的面子好看,于是你来求助的时候,第一没有自报来意,第二也没有拿出信物,第三你还来晚了,就为了展现你不依靠他人、不借用外力的文人风骨,是这样的吗?” “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来晚了?” “哎哟,这还不简单!你想想这一个月来,帝君和公主一共接见了多少来自人间的土地?不少土地来的时候,还带了当地的凡人来,说是让经验最丰富的人民群众参与议事,才能得出更符合实际情况的改良方案。” “但她们带着凡人的时候,是没法驾云的,正所谓‘遣泰山轻如芥子,背凡人重若丘山’。所以她们想要赶过来,就只能乘坐人间的交通工具,你看这一个月来,停在咱洞庭湖边上的船只和马车是不是从少变多,又从多变少了?因为这一个月下来,便是住在最偏远地区的,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也该赶过来了。” “住在宁古塔之外的,都能在一个月之内赶来洞庭;便是碎叶、龟兹、疏勒、于阗这安西四镇的土地,前些日子也已经抵达了龙宫。他是从京城赶考归来的,只需要走土地们一半不到的路程,却花了和土地们一样的、甚至更长的时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是生病耽误了?是丢失路引被军士盘查扣押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公主受难的事儿放在心上,中间甚至还能按照原计划去走亲访友一下,最后一站才是洞庭龙宫?” 后世人常说,不要小瞧女人,说她们抓小三的时候,那能够从一句话的聊天记录、只有一角的照片里,发现蛛丝马迹,明察秋毫的功力比福尔摩斯都要强,但说这话的人却忽视了一点: 有这种本领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 她们能够从如此微小的事情中察觉不对劲的地方,那她们为什么没有把这样的能力,用在政治、军事和法律上?是因为她们不喜欢手握大权,日入斗金,一言之下定万人生死的感觉吗?还是说,她们通往权力的路被他们堵住了,到头来,只能把这样厉害的本事,用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鸡毛蒜皮上? 总之,不管这种偏见是这样造成的,至少眼下,在三十六重天的监管与掌控下,这个世界的未来再也不会出现这种偏见。 证据就是,柳毅的谎言,在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她们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她们可不懂什么“男人就是这么粗枝大叶会忘记事情也很正常”的狡辩,也不听什么“工作已经很累了所以我们需要放松一下”的解释。毕竟,任何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都不曾连名带姓骂过皇帝,再怎么累的男人也不曾耽误过皇命,可见所谓的粗枝大叶、生活压力大,到头来,还是要给自己的脑袋让路的。 在失去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后,最核心的问题立刻就能暴露出来: “你但凡来得再晚点,我们公主就要被折磨死了!原来男人的面子比女人的性命都要重啊,真是长见识了!” “不是我说,这人怎么这么能装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装了,这就是披着‘文人风骨’的皮子,蔫儿坏蔫儿坏的狗东西!” “辱狗了,我当年路过灌江口的时候,有看到清源妙道真君的狗戴着大红花,那叫一个喜庆活泼,还挺好看。” “……等等跑题了,现在不是狗的问题,是这个人明明受了别人托付,却不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问题!” 柳毅闻言,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水晶宫面前的台阶上,再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女子,那么他就可以傲慢地说,“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男子,那么他依然可以傲慢地说,“我是天纵奇才,是潜龙,你们不能赏识我是你们有眼无珠,我是不会犯错的”。 然而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自卑又自傲伪装和所谓的风骨,在这些家伙的面前统统没用,因为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是人,天生就高他一头。只有她们俯视、批评和教导柳毅的份,而且不管她们说的是对是错,是有理还是无理,总之柳毅再怎么憋屈再怎么不服气,也半点不忿的神色也不敢有,还得恭恭敬敬磕头道谢说“多谢指点”。 凡人如何敢在神仙面前骄矜?在人类看来,神仙是何等超然而不可接近的存在啊,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掌控生死,无所不能,既如此,所谓的面子哪里有性命来得重要! 不信的话,假如让被原子弹轰炸过的人死而复生,他们是会闭紧嘴巴抱头鼠窜,有多远跑多远保命;还是会放弃逃亡,转而去谴责“你怎么可以用核武器”? 人一旦有了压倒性的、无可反抗的力量,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多么暴躁的对手,多么不好相处的邻居和盟友,就都一瞬间变得慈眉善目、能歌善舞起来了。 由此可见,柳毅在原著中,所谓的怫然大怒,不愿被强权控制,拒绝钱塘君赐婚的剧情,本身就存在这样的疑点: 一个又自卑又自傲,甚至不惜用谎言掩盖事实,哪怕耽误了受害者的求救,也要为自己的面子平账的人,是真的有抗婚的勇气,还是对面其实根本没看上他,完全就是一个书生为了掩饰“我都上门帮你传信了,你竟然没有慧眼识英雄,让你女儿以身相许嫁给我报答我”的落差感,而造谣造出来的虚假的环节? 毕竟自古以来,最会造谣的,可不是女人!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声中,娜迦突然有了种没来由的疲倦,可她在这深重的疲倦之外,却又有着隐隐的解脱,就好像躲过了什么谎言构造的命运一样。 于是她摆摆手,轻声道:“算了,他做不成事,是他无能;但要说他有没有受到我的托付,那也是有的。” “放他下来罢,莫要惊扰了还在忙于公事的帝君。” 十余名夜叉力士闻言,狠狠将柳毅掼在地上,领头的最委屈的队长还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这才扛着自己的钢叉忿忿归位。随即,虾兵蟹将速速退去,各方龙女隐没身形,原本刀枪森森剑戟威严的水晶宫前,没多久,就只剩下柳毅一人。 柳毅痴痴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娜迦,只觉这洞庭龙女浑身上下,无处不富贵,无处不美丽。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卑微、执着、深情地视自己为唯一的救星。 与此同时,从五彩的辉光正在逐渐黯淡下去的水晶宫中,突然传来一声冷而轻的叹息: “……去。” 于是柳毅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被十余名金吾卫狠狠按在地上,钳制住他的手宛如钢铁浇铸而成,使他动弹不得,活像被一群狸花猫按在地上,随时都有被扯断喉咙风险的大老鼠。 即便这些金吾卫腰间的宝剑还没有出鞘,但是“被按在金銮殿上”这件事,本身就跟死亡预告书没什么两样了! 一时间,饶是柳毅眼下神智昏昏,有些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也被这险恶至极的情况给吓得打了个冷战,当场就醒过来了;与此同时,来自头顶上的一声愤怒的暴喝,也终于让柳毅成功接受了这个世界观的设定: “理国公,这边疆布防疏忽,分明就是你懈怠渎职造成的!你但凡回京述职的时候,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紧迫感,没在路上耽搁那么多天,怎么会被蛮子偷走布防图?” “好一个理国公……朕当年封你的时候,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真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除了有个面儿光之外,里面包着的全都是废物!” 柳毅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争辩一番,便又听见有无数声音从身边传来,模糊不清,可蕴藏在里面的恶意与杀机,却清楚得都能穿透他的骨髓: “理国公想来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太久了,都忘记了一回京就要赶紧述职的本分。” “是啊,明明早就该入京拜见了,却在路上耽误了少说半个月之久,是去做什么了呢?难不成是趁着这段时间,去见西北边境的‘老朋友’了?” 一时间,即便柳毅还处于迷迷糊糊、反应不能的状态,也被这接连扣下来的大帽子砸得双膝一软,直接原地一个趔趄: 不行,这个“里通外国”的罪名绝对不能认!要是真认了,哪怕前面还有“理国公”这个称号顶着,也没什么大用,毕竟称号只是称号而已,并不能多出十个头来给他砍! 可也正是柳毅为此胆战心惊、魂飞魄散的一刹那,他便终于彻底地坠入了这个如真似幻、亦真亦假的梦境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此生入梦,梦变为真。到底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在他被梦境中的现实,给冲击得心神动荡的那一瞬,这个幻境在他的心里,就变成了真的。 于是在这一刻,他身为“柳毅”的记忆飞速远去,“理国公”的概念开始在他的认知中扎根: 是了,是了。我是仪凤三年考中的举人,因为文章做的好,又长得好看,所以被皇上御笔钦点为探花,后来又经过多年的官场浮沉,和真正的豪门大户搭上了关系,通过走裙带关系、走后门、勾结党羽、买官鬻爵等一系列方式,成功跨阶级敲开了豪门,进入权力金字塔的最上层,被加封为“理国公”。 第201章 后续:这便是他剩下的全部故事。 柳毅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洞庭湖旁边的那颗大树下,衣服干爽,周身上下半点水汽也没有,甚至就连腰带,都是自己之前系着的那一条,而不是为了敲开龙宫大门更换的那条。 之前在水底见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幻梦中经历的无数重,似乎永远也挣脱不出来的迷宫,在柳毅醒来的一瞬间,便在他的脑海里尽数远去了,就像刚刚只是做了个梦一样简单。 他一开始还真把这件事当成了梦,又更换腰带,上前去敲门,但这次敲门的时候,却莫名带了点紧迫的、愧疚的感觉: 我怎么就睡过去了,真是该死啊!本来就耽误了时间,要是继续延误下去的话,万一那求救的人被硬生生折磨死了,就都是我造的孽……不能这样,得赶紧敲开龙宫大门,找人去救她才行! 可不管怎么敲,都不会再有人从树下分波而来;也正是在柳毅剧烈锤树的时候,忽然有某种东西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便看见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碧玉箱子。 只见这箱子分外精美,就连上面刻的纹路都栩栩如生,一眼望过去,那水波纹和祥云的纹路,仿佛都能立时舒卷起来一样;碧玉的成色也好,即便眼下,天光尚未大亮,可仅就着这么点余晖,这莹莹的玉石,都能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地间,折射出一道碧色的光影。 柳毅将这只小小的碧玉箱子放在掌心,掂量了两下,不无遗憾地心想,哎,好是好,但未免也太小了些。 说来也怪,如果换作以往,这个念头肯定要萦绕在柳毅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就好像他自从接了洞庭龙女的书信,就处于一种格外拧巴的“我要送信,我要用这次机会为自己赚到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但我还要站着把钱给挣了”的纠结状态中一样,这个“他们虽然给了我报酬,但这报酬是不是太少了,总觉得他们是在看不起我”的念头,少说也得在他的脑海里待上小半年才能消失。 没办法,因为自古以来,穷苦的文人都是这样的,又想要气节又想一步登天,主打的就是一个自我矛盾式的拧巴。 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梦境中被磨砺了太多年的缘故,柳毅的心性在这一刻,成功达成了历朝士人追求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状态,相当豁达地想,哎,这么大就这么大吧,没事,有就行。都行都好都可以,无妨随便没问题。 在“随便,都行”的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柳毅就发现,手中的这个碧玉箱子竟然迎风就长,很快就变得他两只手都拿不下了,就好像这玩意儿能够随心意变化似的。 总之,不管这口箱子是刚刚成功解压缩完毕,还是真的能够随着拥有者的心境而变化,都结结实实地把他给唬了一大跳,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柳毅还是懂的。 他赶忙松开双手,这口沉甸甸的碧玉箱子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柳毅也顾不上检查这口箱子和里面的宝贝有没有被摔碎了,只死死地盯着这口箱子,在确定它离开了自己的双手后,就没有继续变大的迹象,这才小心翼翼地解下外衣,把它给包裹了起来,扛回家去。 等回到家中后,柳毅再度触碰到了这口箱子,果然它又开始继续变大了,直到变得和正常的箱笼一般大,才堪堪停止了下来。 他望着面前流光溢彩、分外华美的这口箱子,甚至都不用再打开它,检查一番里面的珍宝究竟和自己在梦中见到的是否一致,因为单看这口箱子,把它切割开,分成小块卖出去,都已经是价值连城的报酬了。 而龙宫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就减少了赠给他的谢礼,被装在箱子里面的东西,依然是足额的,什么夜明珠、琥珀盘、红珊瑚……金银珠宝,绸缎玉器,应有尽有,数不尽的天材地宝,道不完的珍奇异物。 于是柳毅赶忙从中取了几副珍奇摆设,前往附近的珠宝和古玩店里试图回收。他明明已经拿的是里面最不显眼、最低调的物件了,却在摆上台面的一瞬间,便引来了众人的连声称奇: “好大的珍珠!看这个满室生辉、光晕如云的架势,莫不是从南海的巨蚌中开出来的?如果是母珠的话,那就更值钱了,没个几百两黄金都拿不下呢。”1 “我倒是知道有个方法可以验母珠,只要把随便什么珠子和它放在一个盘里,这些珠子就都会朝它聚拢过去,黏在上面,就像孩子依恋母亲一样,所以叫珠之母嘛。怎么,可要验上一验?” “你那珠子算什么,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俗物罢了。哎哟哟,看看这件匕首……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分明就是当年,专诸刺吴王僚的时候,所使用的鱼肠短剑吧?” “我也觉得应该是,你看,这两个篆字还在这里呢,让我试试这刀利不利……哦哟,真真没错了!一刀下去,能划破几十张纸,寒气森森透骨,如果这还不是传说中的勇绝之剑,那么天底下所有的兵器,也都不过是破铜烂铁罢了!” “这……层层叠叠,水火不侵,蚊虫不近,莫不是传说中的鲛纱?看看这厚度,天耶,都叠了十几层堆在一起,竟然还只有一张纸那么薄!” 一般来说,如果有人能拿着这么多宝物前来回收,还是个陌生面孔,生意人肯定会竭尽所能压价,并且在压价的同时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消息,试图“零元购”;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竟然半点用旁门左道的手段买下这些东西的预兆也没有,许是被这些来自龙宫的宝物,给镇住了内心蠢蠢欲动的邪念,只按照正常流程询问道: “小兄弟,你开个价吧!这些都是鼎鼎有名的珍奇宝贝,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要你开的价格足够公道,我们绝对半个‘不’字也没有!” 柳毅在今日之前,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对古玩一窍不通,只得推辞道:“还是劳烦仁兄帮我定个合适的价格。我若不是困窘到了极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这些东西出来卖的。” 众人纷纷道:“是也是也。那我们就腆着脸给你估个价吧,母珠一万,鲛纱五千,鱼肠剑一万五……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公道的价格,但我们的店里没有这么多现银,甚至连银票都不足哩。” “小兄弟若是急用钱的话,可以先把母珠卖给我们;等过几天,我们能调来银钱后,再把剩下的两件卖给我们也不迟。” 柳毅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闻言,立刻改变了“把箱子里的宝物尽数卖掉”的主意,打算把这些东西一代代传下去,留给后人,只道: “我等不得这么久,只卖那把鱼肠剑就好,也不必一万五了,一万便足够。咱们一人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后我立刻就走。” 众人闻言,也不拦他,赶忙取来银票,和柳毅做成了这笔交易。 就这样,柳毅甚至都不必卖掉那只碧玉箱子里的百分之一的宝物,就已经从普通读书人摇身一变,成为了淮西当地有名的富豪。 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族人们对他的态度也始终淡淡的,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个又拧巴又犟的性子,不少人都在背后说,这孩子怕是读书读傻了,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便是将来能够高中做官,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按照正常的故事发展轨迹来看,柳毅的确是这么个人: 他为了自己的面子,能把洞庭龙女求救的书信拖了好久,才送到她父亲手里;但反过来看,他明明对洞庭龙女一见钟情,却因为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人,配不上她,又好面子,不愿挟恩图报,这才和龙女错过了很多年。 幸好现在,柳毅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他的身躯还是二十几岁年轻人的模样,但他的灵魂,已经在千百万次的轮回里,被磨练出了格外老练的模样,所有的浮躁意气都积淀了下来,变得沉稳可靠,有渊渟岳峙之相。 这如果说是惩罚,也是真的货真价实的惩罚,因为他经历了无数次精神被完全毁灭的痛苦,是做不得假的,虽然能够用龙宫的宝贝治好所有的伤,但他却只医治了那些最致命的伤口,诸如断了的肋骨、被打折的腿之类的小伤,却愣是没治,也算是给自己留个警醒。 可也正因如此,柳毅才因祸得福,在一次次的轮回重启中,磨练了自己的精神和意志,成功让自己脱胎换骨,浴火重生。所以要说这是福报,那也算是福报了。 总之,如此一来,以前那个又要面子又嘴硬的读书人,便不复存在。他的某个粗糙的、尚未被砥砺过的品质,在精神死亡过无数次后,被大浪淘沙也似的淘洗了出去,将他的种种品德中,埋藏得最深的闪光点显露了出来: 他说要送信,最后也真的送到了,这难道不是言出必行么? 那么,当一个保有此种优良品质的人,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后,又会开启怎样的人生呢? 在从古玩店出来后,柳毅立刻便折回了老宅,将所得的钱财的一半,都散给了他的邻居和族人,并对他们致谢:“我小的时候,无依无靠,也没有什么能够维生的手段。多亏诸位心善,给我一口饭吃,又用族田所出送我上学,不胜感激。” “苦读多年未果,我心想,可能我真的没这个读书的本事吧,就跟人出去随便做了点小生意。这不,可能我真的生来就应该经商赚钱,只跑了这一趟,就成功回本了五六倍,便赶忙回家来了,想要报答诸位当年的提携之恩。” 第202章 惆怅:年年钱塘鸣响,涛声依旧。 自柳毅走后,娜迦便了了全部的心事,便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了对雷法的修行中。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又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还换了适合自己的法门,如此,自然事半功倍,不同从前。 就这样,又半月过去,从娜迦手中发出的天雷,已然能如秦姝一般,收发自如,且能召来雷部金光圣母亲临。 这一手本领,放在旧天界的话,多半能有个天兵天将的铁饭碗;便是在新天界,也可以进入雷部或者秉政院的安全与军事相关部门。 于是娜迦前去请示秦姝,问道:“帝君,您之前说过,要让泾川龙王之子受我亲手惩罚。我现在的雷法已然大成,您也亲眼见到了,那么我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秦姝颔首,对娜迦叮嘱道:“去吧,但小心别伤着自己,更不要伤害到周遭的百姓。” 于是娜迦一跃而起,化作巨龙,伴随着阵阵龙云和滚滚的雷声,一路咆哮着向远方奔驰而去了,就好像有天火与霹雳一同闪过似的。 不一会儿,娜迦便赶了回来。她离开的时候,法相是红光与紫云伴随;回来的时候,身边的光芒里,便已经有了星星点点雷电的踪迹,很明显,这是她雷法修行大成的证据。 她们在陆地上修行雷法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避着别人的意思。 如此一来,周遭的水族,只要是不惧怕雷电的,在这段时间,便纷纷前来观看,想要学到一些能够保命的本事;洞庭龙王虽然不用学雷法,但他又关心自己的女儿能不能报仇雪恨,又担心自己的滞销货傻弟弟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便时时刻刻都关注着这边,一看见娜迦回来了,便赶忙迎上前去,问道: “可有伤害到无辜的生灵?” 按照原著的走向来看,此时去处理这件事的,应该是钱塘君,还是脖子上挂着锁链的版本,所以造成的伤害自然难以预计: 伤害生灵六十万,毁灭周围方圆八百里的庄稼。 可以说,在处理完泾川龙王的儿子这个灾祸后,钱塘君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就已经是二度伤害,是更大的灾祸了。 但现在去的,不是钱塘君,而是洞庭龙女本人。因为不管外人有着怎样强大的力量,只要这力量不是自己的,那么,就永远没有“我自己来”更靠谱。 洞庭龙女的性子虽说也耿直得很,但总归比钱塘君更加细致,而且秦姝之前也特意嘱咐了她,所以此时,她的回答与钱塘君原本的回答截然相反:“自然是没有的。” 洞庭龙王颔首,又问:“糟蹋庄稼了吗?” 娜迦回答道:“不仅没有,回来的路上,还给缺水的地方降雨了。今年如此风调雨顺,想必来年一定是个丰年啊。” 洞庭龙王十分欣慰,又问:“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伙现在在哪里?” 娜迦回答道:“已经被我用天雷击碎成灰烬,洒在泾川边上了。我这样做的时候,用青鸟传书问过了昆仑王母,她说不介意她的道场旁边再多些装饰品,我就额外将龙骨装饰在了她的道场横梁上,又将疏于管教儿子的那对父母用铁链穿了琵琶骨,锁在了昆仑王母的道场边上。” 秦姝闻言,抚掌而笑,转向洞庭龙王道:“善哉善哉,这样吧,我跟你借个人去天界,你看如何?” 洞庭龙王谨慎地问道:“请问帝君的意思是……?” “我看娜迦很有潜力。”秦姝笑吟吟地看着娜迦,“我想带她回太虚幻境就职,你看……?” 洞庭龙王大喜过望,两根长长的龙须都在水里飘起来了,美滋滋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他这辈子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刻,两只龙爪无措地搓来搓去,属实是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得有点晕晕乎乎的了,好好的一句话,都只能颠三倒四地说: “只是不知帝君打算把她派去哪里做事呢?我家这孩子,虽说心地好,能吃苦,做事也很聪明很勤快,但她读书是真的不太行,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帝君本着适材适所的原则,莫要让她往藏书阁去吧。” “那是自然。”秦姝答道,“虽说我身为北极紫微大帝,有统御诸天、升降鬼神之责,但太虚幻境的姻缘事务也不能落下。” “新天界重建后,太虚幻境内部即将新增六司,而其中有一司,须得常年有人驻守,负责调整姻缘红线、必要的时候直接断绝婚姻。” “我事务繁多,不能常驻太虚幻境和三十六重天。但离婚之事不可拖延,更不能有‘离婚冷静期’这样的规定,否则一定会动摇三界根基——当某个东西只能宽进严出的时候,那么它的里面就肯定有猫腻。” “不管是天界还是人间,都要靠着‘新生’来延续;如果想要真正的、不带任何怨气的‘新生’,家庭就必须稳固;而这种稳固,是不能建立在死亡、剥削和压迫的基础上的,否则哪怕是再稳固的根基,也会被日渐腐蚀,直至大厦倒塌,百年功绩毁于一旦,也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而已。” “说白了,我需要一位执法手段强有力的人,来协助我将这一司顺利运行下去;且在我不在天界的时候,她至少要能自保;而且她必须亲自经历过这些事情,才能对前来求助的人感同身受,不偏不倚。” “综上所述,娜迦便是我眼下最佳的、唯一的人选。可如果这样的话,洞庭龙王,你还会放心让娜迦随我去吗?” 洞庭龙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甚至连刚刚飘扬得仿佛两根龙须面一样,弯弯曲曲柔软无比的胡须,都僵止在了半空,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道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没有什么两样的声音: “嘎???” 洞庭龙王原本以为,女儿可以跟着北极紫微大帝去天界就职,蹭个人情得到个普通官职,就已经很不错了;但他万万没想到,成功将满腔怒气发泄了出来的娜迦,在雷法上的造诣那叫一个突飞猛进,准头和力道并行不误,成功正式入了北极紫微大帝的法眼: 那可是太虚幻境的饭碗!好家伙,这个含金量有多高真的不用再强调了,懂的都懂,怎么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从天而降一块馅饼,还正好是你最喜欢的口味”的好事啊! 可与这机遇并行的风险,洞庭龙王也看得明白,毕竟武官这一行就这样。想要求个稳妥?别开玩笑了,北极紫微大帝都身先士卒,亲自过来过问土地和龙族的情况,你还指望跟在她手下的人能偷懒不成? 于是,洞庭龙王一咬牙,一跺脚,反手就把他的同僚们全都卖掉了,就像他把钱塘君卖给秦姝——虽然没成功——似的,那叫一个一回生二回熟: “帝君,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他心绪复杂地看了一眼一旁满头雾水的娜迦,心想,爹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这才继续转向秦姝道: “我知道帝君素来勤政,身先士卒,夙兴夜寐,想让我家孩子在您手下过得闲散懒怠些,怕是万万不能的;且帝君又不爱受礼,即便带着重礼前来求您,让您把她安排去更安全更稳妥的部门,只怕也是无用功。” “但帝君,如果我求的只有一点,让这孩子在稳妥学会雷法之前,不要过早接触秋悲司的事务,保证她的安全,你看可以吗?” 说话间,洞庭龙王已揽衣拜下,也顾不上“新天界不兴跪拜礼”的这一套了,扎扎实实地给秦姝磕了三个响头: “帝君对我儿有救命之恩,这份大恩大德,本来就不是我们回得起的;眼下又要带我儿去太虚幻境,如此种种恩义,更是千万年也难以回报百分之一。” “我知道帝君下界来,还有公务;且听我儿说,帝君之前来的时候,就是从泾川的方向来的;再加上这么多天以来,帝君处理的,都是凡间的土地事务,很少召见我们水族,小龙便斗胆猜测一二,帝君此次下界,虽说看起来是‘学习雷法’的,但事实上另有要事,那就是查清龙族内部的私账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泾川那一家子的糊涂事有没有第二桩。” 秦姝有心扶他起来——不是,这真的挺折磨人的,一个外表是中年人的长辈跪在你面前,给你把头磕得砰砰响,求你照顾他家孩子,这换任何一个长在红旗下不习惯跪拜礼的种花家的人来,都会觉得属实是堪比十大酷刑的精神折磨——但洞庭龙王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瞬,他的倔劲儿和对孩子的牵挂,甚至都能胜过北极紫微大帝的力量: “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那也罢了,但我儿的雷法明明不甚出色,帝君却一定要带她去天界,可见帝君定然有更大的筹谋。因为只要帝君愿意,那么整个雷部都愿意为帝君执鞭坠镫,金光圣母更是帝君的挚交好友,又何须要执着于小小一个洞庭湖?” “除非帝君看重的,是‘洞庭湖身在人间正中’的这个,能够作为信息中转站的身份。人间帝王诚然能广开科举,但能参与科举的读书人,本身就已经和普通人的身份有所区别了;假使帝君真要借助洞庭湖的位置,将‘天界的科举’这一举措与信息传遍九州四海,那么帝君这才是真正要揽天下英才啊!” 秦姝闻言,颔首道:“若我说是呢?” 洞庭龙王匍匐在地,又连连叩首三下,一咬牙一闭眼,高声道:“那可就太好了!小龙愿为帝君效力,做帝君马前卒,替帝君去把四海龙王内部的账本都查个清楚,真正做到‘走访入户’!” 此言一出,惊得娜迦一个劲儿地拉洞庭龙王的袖子,忧心忡忡道:“阿父,何至于此耶!我这雷法多多少少也有了几分火候,还用不着你去勉强自己打听情报!” 随即,娜迦又转向秦姝,解释道: “帝君容禀。实在不是我一定要这么缺德,在背后议论它们,实在是海族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看人永远是用鼻子看的,也就对帝君这样的人物,他们才敢客气些,对着我们这些住在江河湖泊里的龙族,从来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第203章 六司:指挥豪杰尽倾心。 就这样,秦姝人间的各项事务暂且告一段落。 北极紫微大帝在回归天界后,立刻前往大罗天进行了阶段性工作报告。此次前往大罗天,接收报告的各天代表共有两万五千八百七十名实到场,余者因交通不便、另有要事、身体不适等种种原因无法亲至,但也以水镜通讯、万里传音、委任代表出席等各种方式,参与了大罗天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 ——值得一提的是,在三十六重天建立初期,为处理前政权在政治、文化、军事等各个领域残留下来的复杂问题,这样临时召开的大会有很多届。 直至大概一百个人间年后,昆仑王母基本成功卸任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职位,三十六重天的各项事务,已全方位由大罗天与三清天接管,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会被抓去开会”的社畜氛围才逐渐消失。 总之,在大罗天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上,北极紫微大帝发表了重要讲话,对此次人间走访暨突击检查活动做了总结汇报,并给出“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 北极紫微大帝称,在此次人间走访时,为了解长期以来,始终生活在民间的散仙,包括且不仅限于各方土地、修行者、龙族等,对天界未来的展望,对现实生活中的实际需求,加强三界之间的沟通交流,为此,选择洞庭湖为人间前哨站、临时办公处,是基于现实的合理选择;建立更加公开公正的全新考核制度,增强三界群众的参政热情、安全感和幸福感,为三十六重天的高效平稳运行提供坚强保障,是基于群众的正确选择。 人间走访活动开始时,北极紫微大帝与洞庭龙女亲自视察过洞庭湖领域的农业生产问题后,决定继续贯彻以农为本的方针,将农业发展作为人间生产发展的重中之重,并开始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汇报人员。在人间走访活动进行的过程中,来自全国各地的汇报人员,与北极紫微大帝达成高度一致,确定了“紧跟三十六重天的领导”这一行动方针,坚持人民至上,为自下而上、自上而下的多方改革提供可靠保障。三个月下来,北极紫微大帝驻洞庭湖临时办公处,累计接待汇报人员五百六十七次,在全华夏领土内,建立起了以土地庙为网点的基层网络,将传统的“层层上报”的串联模式改为“并行不悖”的并联模式,极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基层联动率。在全新的土地庙基层网络的基础上,明年更要坚持稳中求进、以进促稳,系统集成、协同配合,持续巩固和拓展革命成果,统筹推进乡村发展,增强发展活力。 在与人间走访活动同步开展的突击检查活动中,北极紫微大帝强调,要严明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将旧天界的积习恶习一扫而空,以“零容忍”的姿态整顿纪律、对抗腐败,始终保持惩治腐败高压态势,坚定不移纵深推进反腐斗争。对此,幽冥界亦做出重要举措,全面配合落实多项重大改革,并将重大改革落实情况纳入定期检查指标,以有力监督、保障改革顺利推进。泰山府君携青鸾、瑶姬、霍腾西等副院长(排名不分先后)表示,会继续吸取以往经验教训,巩固深化改革成果,健全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同查同治机制,着力推动正风反腐一体深化,打造忠诚干净担当、敢于善于斗争的审判机构。 同时,以洞庭龙女为主导的洞庭湖生态治理工作,也在稳中向好逐步推进。洞庭龙女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土地进行了友好的多次深层全面会谈,最终确定,不仅要调动群众的生产积极性,提高生产力发展水平,更要让发展成果更好、更公平地惠及广大人民群众。促进资源利用高效集约、乡村环境生态宜居,是推进乡村发展、建设农业强国的重要任务,也是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客观要求。 三万六千名大罗天代表认真聆听了北极紫微大帝的报告,对北极紫微大帝与洞庭龙女的阶段性工作成果表示了高度认可,同时,对北极紫微大帝的“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进行了公开不记名投票。投票结果显示,有三万五千五百同意票,四百二十七反对票与七十三弃权票,以绝对优势通过该项提案,具体考核标准与选拔流程,将经由秉政院相关部门收集民意提出,再度递交三清天初审,大罗天代表大会终审。 问题来了。昆仑王母虽然人不住在三清天,但她的工作地点在三清天里的玉清圣境清微之天——好一个不住单位宿舍的走读生——总之,她正在昆仑山上快乐巡视自己的领土,准备搞点绿化再种点粮食的时候,就听到了从天界传来的好消息: 好消息,你家小孩去人间一趟,不仅没有趁机度假放松、合理偷懒,甚至把人间的神仙体系也由里到外地耙了一遍,促进了幽冥界的官员体系变革,还顺便视察了一下全国的农业发展状况,并给出了全新的提案,好填补东王公一脉倒台后,空闲出来的岗位空缺,最后还给自己带回来了新的下属,属实是一个人劈成五个用,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原本派秦姝下界去,是想让她抓紧机会放个假的昆仑王母瞳孔地震: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总之,除去昆仑王母本人,对“怎么好好的度假到头来又变成了自愿加班”的这件事,格外百思不得其解之外,以痴梦仙姑为首的太虚幻境众人,对此倒看得很开,甚至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对,没错,我们的上司就是这么勤政。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让我们看看这次她回来又给我们带了什么新鲜工作。 而秦姝果然不负众望,从人间带回来了钱妙真、樊云翘与娜迦三人,对痴梦仙姑道: “这两位人间的修行者,原本应该先在欲界六天里接受初步培训,再按照她们在人间的功绩,去秉政院相关部门的。但我在人间的时候,曾亲眼见证她二人的实绩,又深知她们心怀大义,心性坚定,便提前将她们擢升上来,为太虚幻境重设六司做准备。” 痴梦仙姑立刻将吩咐手下,去为这三人建档,将她们的资料从人间调入天界,再归入太虚幻境,又问道: “既如此,还请秦君明白示下,要如何组建新的六司,这六司的人手又从何而来呢?” 负责去给三人建档和调动资料的,是秦姝第一次来太虚幻境的时候,见过的那两位梳双丫髻、身穿青衣的女童。这些太过年轻,又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神仙,在以往的旧天界里,只能负责做些端茶倒水、洒扫庭院之类的杂活,可在新天界,她们接受过欲界六天里的基础上岗培训后,也能逐渐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正经工作了。 秦姝沉吟片刻,对痴梦仙姑道:“待为这三人建档归档后,召集太虚幻境内部所有人手,我必使诸位各尽所长,适材适所。” 新天界的工作效率不是一般的高。许是交通工具的改良、天界位置的变化和缩地成寸术法的大力推行的缘故,总之,往日里即便是瑶池大会,也要花费许久才能召集起来的全体成员,眼下只要秦姝下令、痴梦仙姑代为广而告之,就能在一盏茶之内集结完毕。 痴梦仙姑与钟情大士齐齐向前一步出列,对秦姝禀报道: “禀告帝君,太虚幻境上下共有记档神仙六百四十三人,隶属太虚幻境管理的天兵天将共有一万五千名,与昆仑王母、九天玄女处武装力量等同。” 引愁金女也上前一步,然而往日里,她能顺利计算数字的能力,在这一刻竟失了效,因为即便是她,也难以统计清楚,此刻的太虚幻境库房里,到底有多少奇珍异宝,普通的十百千万之类的单位甚至都无法计量: “禀告帝君,太虚幻境共有金银三百二十库,丹药法宝各七十二库,天材地宝共三十六库,古玩摆设五十库。金银珠宝等可计量者,以百万为一库;珍玩宝器等可计件者,以万件为一库;其余不可精确计算、如流水、天火、雷电者,同类叠加一屋,此屋长、宽各二十丈,高十丈,直至收纳完成,方计一库。” “此次帝君加封,四海八荒无不来贺,所收各方贺礼与以往‘人情往来之礼’不同,更近‘国礼’,不必即刻还清。如此,所纳贺礼,不曾计入旧账簿,已另立新簿计清,有一百八十库。” 度恨菩提亦上前道:“黎山大学于昨日送来今年进入天界的优秀学生名单。除去留校担任助教的青青与贺贞、决定留在人间寻觅姐妹转世的林红之外,余者依入学时间排列名次,分别为罗森、钱妙真、樊云翘、谢爱莲、林右英。” “其中,钱妙真、樊云翘二人,应经由欲界六天培训,下放进入凡间进行第一次实习,现已经秦君之手提前调回,避免程序僵化引发的人才流失与浪费;罗森因其脚力出众,耐力过人,已被秉政院交通运输部部长,织女云罗点名,准备预订接引;林右英因其在人间抗疫有功,又改良药方,知行合一,已被秉政院卫生健康部部长,太上老君点名,准备预订接引;谢爱莲本是要飞升进入天界的,在得知两位泰山府君已接手幽冥界后,有感母女情分尚不是完全断绝之时,故自请前往人间担任城隍——黎山大学优秀学生名单及变动尽数在此,请帝君示下。” 秦姝闻言,立刻做出批示: “一万五千名天兵天将尽数派去六司,每司得两千五百名。要重申‘听指挥才能打胜仗’的纲领,严明军纪,整肃风气,筑牢钢铁防线,打造人民利剑。” “批准青青与贺贞的留校申请,调两套‘文昌禄神’级别的贺礼过去道贺,祝她们二人桃李遍天下,教化万世功。批准林红的留守人间申请,调十件国宝级别的古画珍玩过去,以便她学习观摩、变卖换钱;再调十件‘雷部’级别的法器赠送,以便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第204章 遗忘:“我诚然是爱你的。” 太虚幻境新六司建立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面对旧天界遗留下来的海量旧式婚姻问题。 在旧天界里,大家只要善于压榨下属,就没什么紧迫工作和绩效,自然也没机会产生和接受先进思想。在这样温吞吞、慢悠悠的大环境下,所有人都快乐得仿佛一条被小火慢煎至金黄的咸鱼,所以但凡是缔结了婚姻的夫妻,天然便处在同一战线上。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大家都对新思想一无所知的时候,因为“不知晓”新世界的存在,所以不存在任何产生分歧、背道而驰的可能。 但秦姝来了。 她一力降十会地把死气沉沉的旧天界撬开了一个口子,进而要让所有人通过这个口子,发现千万年前被掩埋的真相。 当这扇门被打开后,再想关上,就很难很难了。 见识过阳光的人要怎样甘于继续隐匿于黑暗?迎接过风雨的树木还会甘愿俯下身去变成小草吗? 可想而知,当原本行在同一条路上的二人,突然转头一看,发现双方的理想早已背道而驰,这二人能迎来的最平和的结局,也得是暂时分开、冷静处理。 金光圣母朱佩娘便是如此。 或者说,在太虚幻境新设六司的变动,传到三十六重天的每一处之前,她就已经隐隐约约有相应的计划了,只不过一直狠不下心来而已。 哪怕眼下,她已经站在太虚幻境门前了,望着里面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群,也一时间难免心生退却之情。 她望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雷公,却发现他的面上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甚至更深重的愁苦与犹豫,看见朱佩娘无意间扫过来的眼神后,那张尖脸鸟嘴的面容上,便飞速挤出一个苦哈哈的笑容来,又难过又讨好地低声道: “佩娘……真的就到了这一步了吗?” 他恳切地、满目哀求地望着朱佩娘,试图劝说她和自己一起递交重新缔结婚姻申请。如果用哭泣就能让她回心转意的话,他现在当场把眼睛都哭瞎了也不会觉得心疼: “我以前那样的确不好,觉得差不多博个好名声就行,没往更深层的方面去想,所以遇到阶段性成功后就立刻放弃了,不愿更进一步,和你产生了观念上的分歧。” “但佩娘,我是在东王公掌权后,才诞生的神灵,我自出生以来,接触到的就是这些坏的道理。在旧天界的风气下,我还能有一点自己的想法,还能愿意去为平民百姓们争一口气,难道不比那些死不悔改的人要好很多吗?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便是给我判死刑,也得听听我的心里话……” 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不要我……因为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从我这里看,我真的做到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我竭尽所能地做到了最好……为什么我们就到了要分开的这一步呢?” 朱佩娘闻言,面上犹豫之色愈发浓重。可在沉默半晌后,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虽然同样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却比雷公更加坚定深刻,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如此有力量的自我剖析与深情表白: “……我都念着你的好的。我当年修行时,因术法不精而走火入魔,险些自戕身亡,是你照顾我、点拨我、教导我,挽回了我那摇摇欲坠的一线生机;后来我们同掌雷部,我在面对凡间那些穷凶极恶之人的时候,有些念着曾同为凡人的情谊,不愿下手,心想如果能引导他们改邪归正也未尝不可,多亏你鼓励我,说早早给他们一个痛快,人间就能早早清静,我这才打出了第一道闪电。” “我的镜子,是你帮忙牵线搭桥,寻来天材地宝,冶炼铸造的;你的雷火,也因着有我日日擦拭打磨,才能愈发锐不可当。我们相伴这么多年,从封神之战一路去往旧天界里,从未有片刻分离,又曾行同一条路,因此,哪怕是秦君,在刚见到我们的时候,也说过我们很好。” “这些尚且是‘恩’,除此之外,更有‘情’。” 她说着说着,眼里也满盈了泪水,但与此同时,她的声音却愈发坚定: “你宛如我的肉中肉、骨中骨,是我的挚爱与手足。我们就像是生长在一起太多年的两棵树,已经完全缠到一起了,想要将我们分开的话,不光你难过,我也难过,对我们来说,都像是去了半条命一样。” “我难道就不爱你吗?要从此分开的话,莫非我的心里就不痛吗?难道我不曾犹豫吗?我就真能毫不犹豫舍下所有的‘恩’和‘情’,将宛如我的另一半的你,完全抛在身后吗?” 雷公闻言,急急道:“那么我们就不要分开,好不好?” 朱佩娘缓缓摇了摇头,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好。” “因为在‘恩情’之外,我还想有自己的‘名号’;在‘婚姻’之外,我得先是个‘人’。” 雷公想过一万个答案,却万万未成想,朱佩娘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他想过,可能是自己某一天说话的时候重了点,让朱佩娘伤心了;也想过可能是自己之前偷懒偷得太过分、没志气,让朱佩娘失望了。但他千想万想,却始终没能触及——或者说,不敢触及——某个最本质的地方,今日被朱佩娘骤然点出,他竟一时间不得反驳半分,只能听着自己曾经的妻子,将她内心最深处的对权力的渴求喷薄而出: “论所见所闻,应该是‘电光’在‘雷声’之前啊!论力量强弱,应该是‘电力’远胜过‘声音’啊!论我们的战斗经验,也应该是从封神之战里一路杀上来的我,胜过作为雷电精灵从天而生的你啊!” “可为什么人们在提及从前的雷部首领时,永远要说雷公在前,电母在后?我明明是从封神之战里真刀实枪拼杀出来的猛将,甚至都有自己的姓名与尊号——我是金光圣母朱佩娘!可在与你结为夫妻之后,人人都只知道我是‘电母’,再不说其他!” 她缓缓将颤抖的双手从雷公同样抖若筛糠的手中抽出,双唇嗫嚅,泪如雨下,可她的声音里,却有某种近乎野蛮的、狂暴的力量迸发出来了: “我诚然是爱你的。” “但是在爱你的同时,我不能没有自我,更不能被遗忘!” 这一番话出来,雷公便再也没有了阻止朱佩娘的理由。 如果说他之前的哭泣,算是毛毛细雨,那么这一刻的他,哭得那叫一个暴雨滂沱、气壮山河,甚至连朱佩娘不得不“弃夫证道”的悲伤,都被冲淡了一点: “……你得知了这缘由与真相,难道不该因为‘终于弄懂了’,而恍然大悟一番么?为何你却更加悲伤了?” 雷公半点不避讳周围的人投来的疑惑的眼神——不过说实在的,也没多少人能分出神来,给这对在太虚幻境解怨司门口“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曾经的眷侣,因为新天界里要重新整理的档案和加急审批的报告实在太多,根本没空吃瓜——只恨不得一头扎在朱佩娘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可他刚往前走了半步,就想起来,朱佩娘和自己现在不是妻子与丈夫的关系: 因为按照太虚幻境颁布的全新法规,在自己和朱佩娘都未曾提交申请、并强烈表示要求婚姻关系存续之前,他们半点关系也没!他要是还像以前一样靠过去,这就算性骚扰,按照全新的《天界大典民法典》规定,朱佩娘当场打断他浑身上下三百根骨头,都得算她有勇有谋,搞不好还得领点模范奖金! 于是雷公更伤心了。他椎心泣血,捶胸顿足,哭着哭着,甚至慢慢蹲了下去,在地上蹲了起来,抱着膝盖,把自己偌大的身躯缩成了格外卑微的一团。要不是朱佩娘此前和他做了几百年夫妻,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宛如“肉中肉、骨中骨”,她都无法辨认出来雷公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对的。” “你说得对,你受到了隐形的、不公正的待遇,却在新天界建立之前,没有人能对你感同身受,就连本应和你最亲密的我,都在忽略你的感受……” “可正因为你是对的,我但凡还有些良心,就没有能挽回你的理由,更不该求你回头……于是我愈发难过。” 朱佩娘闻言,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望着面前这个愈发佝偻的、肝肠寸断的男人,只觉在最初的犹豫、悲伤与剖白过后,胸口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便只有一点冷火。 很冷,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酸楚与痛苦蜂鸣不止;但在这震彻四肢百骸的寒冷里,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热血,宛如封存在万丈冰川之下的岩浆一样,开始缓缓流动起来了。 在这极冷又极静的感情激荡之下,朱佩娘甚至都能听见,解怨司里急促对账的人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声声入耳、入心: “南昌土地汇报完毕,请查吴彩鸾与文箫。” “已断。按照太虚幻境春感司与解怨司规定,凡婚姻中多次出现利好且仅利好一方情况的,应打回提交报告,重新进入撰写与提交的初级流程。吴彩鸾与文箫的婚姻关系起始,是从文箫苦苦相求,吴彩鸾被迫泄密、受罚贬入凡尘、嫁与文箫为妻开始的。且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完全由吴彩鸾抄书换钱,后又提携文箫一同得道飞升,文箫未曾同样反馈利好吴彩鸾。且二人至今尚未曾提交‘重新缔结婚姻’申请,应视作感情破裂——若果然情比金坚,至死不渝,现在早该将申请提交上来了。报告的商议与撰写的确需要时间,但提交一下申请总不费时间吧?” 第205章 新档:工人夜校和诉苦大会。 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与天然“生而知之”的痴梦仙姑不同,对封神之战的故事知道得没有那么全面: 吴彩鸾和弄玉的故事,是写在史书上的,涉猎范围广一些的话,或早或晚,后人必然能读到她们的故事。但金光圣母朱佩娘的故事可没能在凡间留下记录,毕竟这已经不算“历史”了,更像是“神话”;众所周知,神话这玩意儿,就是容易越传越失真,越说越玄乎。 天界倒是存有对封神之战的记录。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足足进行了二十年,堆积战场上的白骨都能垒成五岳高山,牺牲在其中的人类与神灵更是不计其数。那段时间,哪怕是幽冥界都不敢偷懒,直接加班加得两眼冒金星,要不是大家都是一堆鬼魂,都能直接猝死在岗位上。等封神之战的历史被记录造册、存为史书后,这套书的厚度完全可以在砸死十个人的同时,有的书上依然纤尘不染。 可想而知,当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在听见金鳌岛龙王说出“金光圣母”四个字的时候,是何等眼前一黑;等她们看见朱佩娘竟然自己上门来的时候,又是多么倍感解脱。 钱妙真不愧是生前支起丹炉就能炼毒药的绝命毒师,嘴毒与嘴快程度与她的药性烈度成正比,一看见金光圣母,便惊喜道: “佩娘姐姐,亲人啊,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这个称呼在旧天界里不算什么,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姐姐妹妹一通乱叫的,但在岗位分工、职称评定日趋明确的新天界,就有点太私人化了,也难怪樊云翘会忙忙纠正她的用词: “叫什么姐姐,别乱套近乎,让别人听见还以为你要走后门呢,工作场合要称呼职位——金光圣母请坐,不知金光圣母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朱佩娘将来意尽数相告,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连连额手称庆: “好也好也,既如此,倒省了我们翻旧纸堆的事。” “还请金光圣母宽坐,我这就叫人去调两位的档案来,作为‘婚姻关系断绝’状态存档。日后,金光圣母如有全新婚姻安排,只需按照正常流程,递交申请与报告,等待后续审批即可。” 二人与朱佩娘简单招呼过后,便又去听新的汇报了。朱佩娘凝神听了一下,发现是她不认识的“孙丹霞与张道陵”的故事,随便听了几耳便略过,再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只见两位青衣小童忙忙从她身边奔过,一位去后面的书架上翻找朱佩娘的档案,另一位看起来更面善的圆脸少女已近前来,为她倒了杯水,还顺手带了个八样点心的攒盒过来,柔声道:1 “姐姐,你一定是受委屈了,才要来这里。你别怕,我们都给你做主的,不管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讲讲,咱们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好,是不是?” ——哎哟。朱佩娘当即便在心里惨叫一声,只觉双手都不晓得往何处放,暗暗叫苦不迭,心想,天也,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不知道是不是雷部众神仙都掌管雷霆的缘故,总之,但凡是在雷部工作的,无一不是渊渟岳峙、气势昂然之辈,金光圣母朱佩娘更是行事利落果决,月孛星君朱孛娘仅仅是走路的脚步声,都能震碎魑魅魍魉。 在全都是糙人的环境下生活了太久,陡然被如此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对待,朱佩娘一时只觉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畅快,心中一片酸楚柔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竟罕见地局促了起来,最后也只对她笑了笑,低声道: “都过去了。” “只要太虚幻境在这里,我们就永远不会觉得委屈。” 说话间,另一青衣小童已找出了朱佩娘的档案,呈上前来让她过目确认:“是这一份,没错吧?” 旧天界里从来没有过这种玩意儿。 毕竟所有的升迁和贬谪都由统治阶级直接调动,除去格外有影响力的建功立业,能够让统治者注意到之外,没有格外明确的升职标准;而且旧天界的绝大部分神仙,只要不修炼得走火入魔,就不会遇到什么人身安全问题,自然也就不需要个人档案。 这些档案,都是在新天界建立后,由秉政院以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门为主,协调其余二十五部,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档案第一级内容来源于相应传说直接转化,第二级内容来自太虚幻境藏书阁记录,第三级内容来自旧天界升迁、贬职与封赏记录。 朱佩娘好奇地接过自己的档案,终于见到了这份即将伴随日后无数天界神仙一生的东西。一小沓沉甸甸的纸张被以厚纸壳子包裹起来,纸壳正面打着火漆封口,背面用朱笔批示着这份档案的基本内容以供辨识: 【朱佩娘,雷部首领】 【档案编号:00181088412133762】2 【档案类别:人事档案】 【保密级别:机密】 【有效期至:9999年9月9日】 朱佩娘原本还想拆开检查一下的,青衣小童赶忙按住了她的手,吓得一迭声道: “这可使不得!金光圣母,你不能随意拆阅机密级别的档案,哪怕你是当事人也不行!!” 另一位原本应该负责和她谈心,开导她的青衣小童也赶忙道: “人事档案的保密级别有四种,分别是普通人员的‘公开’,一般工作人员的‘秘密’,担任要职的的‘机密’,处于极其关键位置的重要人员的‘绝密’。除去公开档案之外,其余四种档案均不可随意查阅。” “所有人事档案统一经由秉政院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及各级分部保管,如果要更改或者调取,也得提前打报告,走流程,等审批。只不过除旧务新乃当下要事,所以我们特事特批,加急调来了你的档案,但依然不能随意拆封,避免有心怀不轨的人可能会篡改档案、盗取机要。” “在人事档案之外,我们另立一案,这才是正式的婚姻档案。但是在旧天界里,‘夫妻档’这种伪造神位、篡夺权力现象的普遍出现,导致了大量人事档案与婚姻档案混淆不清。” “所以,我们现在的办事流程是这样的:先提取人事档案,再从人事档案里分离出婚姻档案来单独造册,前者存放在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后者存放在太虚幻境。” 可见太虚幻境的人手安排属实是适材适所。虽然去拿档案的那位青衣小童不太会说话,一开口便有一股直来直去的板正感迎面而来,但她胜在速度快,都能直接按住朱佩娘的突发动作;这一位的口才就更好一些,完美地弥补了她的搭档的“敏于行而讷于言”,说这么一大串话,逻辑都半点不错,还能让人听得进去,属实是强强搭配干活不累: “这份人事档案,须经由你本人确认过无误后,我们递交‘确认无误’的回执,秉政院相应部门才会给我们发下通知,允许我们查阅和更改,更改完成后,发回秉政院继续存档,我们这边才可以造册入库。所以还请金光圣母稍安勿躁,我们这就去递交回执。大概一个时辰内就能得到回信,在此期间还请你留在太虚幻境之内,莫要离开太远,免得到时候通知来了,我们却找不到你。” 朱佩娘想了想,觉得这一套流程是真的快,也没什么漏洞,便欣然道:“好。” 也不知道秉政院那边在短短半日之内,已经快马加鞭处理了多少事务。总之,两位基层工作人员的报告,是巳时提交上去的,也就是上午十点左右;等收到来自秉政院的“可以查阅和修改婚姻状况”的回复的时候,才过去半个时辰;等两人把人事档案发回去,又另外给朱佩娘立了婚姻档案,把她的婚姻状况,从“已婚”改成“离异”的时候,日母的金车甚至还没走到半空。 两人一左一右把朱佩娘送出太虚幻境大门,还在不放心地嘱托: “之前只能算是分居,现在才是真的分开了,档案也一并修改完毕。婚姻失效归失效,但别忘了去把财产分割清楚!” 雷公原本是等在门外的,但考虑到现代社会中,常有丈夫怀恨在心,因此前脚刚离婚,后脚就雇凶打人甚至亲自实施打击报复行为的情况出现,还没等正埋首案卷中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做出什么反应,绛珠仙草就抢先一步,带着三百名天兵天将出现了: “尔等速速退去,不得干扰公事——这是第一遍通知,重复第三遍过后,我方有权动用一切手段,驱赶阻挠离婚案正常进行的所有人士!” 雷公闻言,立时叫苦不迭,却又不敢和天兵天将正面抗衡。毕竟事情截止到这里为止,还只是个人问题,但如果直接把前来维持秩序的天兵天将给打了,就是要造反的政治问题了! 他惊惧交加之下,眨眼间便远遁出百里之遥,直到这一口气耗尽了,才伏在一块青石上嚎啕大哭,甚至都没留意到绛珠仙草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什么好像要给他的东西。 被雷公强行甩开的绛珠仙草:??? 他哭了好半晌,直到日母的金车都越过了正午的界限,才抹了把泪,开动了已经被悲伤浸泡得有点发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金光圣母和他之间的婚姻关系断绝了,没错;但这只是痛苦得以“终结”而已,如果真想探寻她的痛苦被“忽视”的根源,除去有旧天界的恶劣环境这一因素之外,更有自己的一份。 因为,正像金光圣母所说的那样,自己是从天地之间自然诞生的神灵。 第206章 电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在雷公前往欲界六天的同时,即将离开太虚幻境的金光圣母,也被匆匆赶过来的绛珠仙草拦住了。她简单行了个礼,随即对金光圣母道: “请金光圣母留步,我们秦君有要事相邀,不知您是否得空?” 朱佩娘眼下正“无事一身轻”。为了在不耽误工作的同时,处理好这边的婚姻档案问题,她早已请了今日的假,将雷部相应工作交由月孛星君朱孛娘处理。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太虚幻境这边的办公速度实在太快了,没有推诿塞责,也没有离婚冷静期,主打的就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直接导致她这边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了,竟还能剩下半日时间。 既是恩人相邀,又有要事商谈,还正好赶上自己有时间,岂有不去之理? 于是朱佩娘欣然道:“还请仙子为我引路,劳驾了。” 绛珠仙草一摆手,原本拱卫在她身边的三百天兵天将,便宛如一滴墨汁化入一杯水那样,悄无声息地隐退下去了。她将手中原本应该交付给雷公的身份令牌,递给身边一位副将,又对金光圣母道: “秦君嘱咐过我,说如果金光圣母愿意来,那感情好,不过这也算是占用了你休假的时间,等下次‘四四二’休假的时候,会把这被占用了的半日补在那两日的双休里的。” 金光圣母从来没想过,就连休假都有这么一笔算得分明的账本,不由得失笑: “秦君这也太客气了!既如此,再推拒下去,倒是我乱了规矩,我就不客气了。只是还请仙子明示,秦君到底为什么要找我?也好让我有些准备嘛。” 绛珠仙草不答,只抿着嘴笑。她穿的是文官们最常穿的白衣裳和青绿裙,近日来为方便走动巡察,又将广袖礼服换做窄袖小袄,配一双掐了祥云纹的小羊皮护腕,长发高高挽入玉冠,以珊瑚簪固定,乍然看去,分明是个“本应无忧无虑生长在富贵乡,却因心思明净,故而早早明大事、有担当”的好模样。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别样的、天然又朴实的快乐,还带着一点促狭与欣慰,总之半点不见她自太古时期的仓颉骸骨里生长出来的痛苦的来处,想来若诸多先人得见此子,也该如此欢欣: “是好事哩!您去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她们已然来到太虚幻境最核心的北极紫微大帝办公处。 按旧天界的说法来说,这便是星汉宫、紫微垣,该有十万分超然气象,但出现在金光圣母面前的,却是一座朴实得甚至都有些灰扑扑的建筑,方方正正得宛如个泥盒,半点奢华气象也无。 但绝不会有人因着外表上的朴素,就轻视此地的主人。因为但凡是对外界还有一星半点儿感知的非泥胎木偶,便能感受到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建筑里,有着何等骇人的力量。它不以物质上的金银为装饰,因着从中蔓延开来的功德的光芒,便已足够耀眼夺目: 万里连云,峻宇高墙,垂杨驰道,落虹长梁。乾坤此胜,凛烈万古,气贯日月,巍巍煌煌。屹然特立,的尔殊形,峥嵘颠盛,瑰艳采章。宏规大度,邈焉寡俦,观瞻王城,举世无双!1 在这样沉默、柔和却又极具感染力的威势之下,来往于此地的人们无不步履匆匆,忙中有序,或持文书,或领旌节,半点不见旧天界里忙忙碌碌却总是忙不到实事上的虚浮景象。 就连身为被北极紫微大帝作为“稳定可靠的后备力量”,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绛珠仙草,在没有要事的情况下,也不敢贸然进入此地,不敢以私情扰公事。毕竟她只负责把朱佩娘带来这里而已,而朱佩娘又是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肯定认路! 于是绛珠仙草利落一拱手,示意金光圣母自上前去,便告退了:“姐姐且去,一路直走,便能看见秦君——要是没看见,你往桌子上卷宗堆得最高的地方扒拉扒拉,她多半被挡住了。” “扒拉扒拉”这个词用得好,太口语化了,一下子便缓解了金光圣母乍然来到如此核心的顶级权力机构的紧张感,可见绛珠仙草的确是个聪明人,连帮人解围的时候都这么贴心活泼。 就这样,金光圣母刚刚站在这座建筑面前时,从内心油然而生的“好威风好吓人,吓得我连话都不会说了”的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 就像在旧天界造访太虚幻境那样,金光圣母相当熟练地一路找了过去,果然在主干道的最尽头找到了一间看起来最大的房间,房间外面还钉着个刻着黑字的金属铭牌,上书“太虚幻境总办事处”,下又以同字体小字补充,“负责人:秦姝”。该房间两侧墙上又张贴有一系列办事流程,将新建六司相应负责领域介绍完毕,将还不熟悉全新六司的存在、因此找错了地方的人,引去正确的事务办理处后,剩下没被分流的,便是的确有要事要找北极紫微大帝的人了。 结果都经过了这一系列分流了,排在金光圣母前面的还有不少人。 虽说房间的大门是开着的,秦姝倒是实打实地做到了她多年前强调过的“开门办公”,但她们讨论的内容过分细致,金光圣母又不是文官,是标准的武将,没听几句就觉得有点头疼,只大致听得模模糊糊的“考核上岗”、“地方遴选中央”、“领导干部定期接触一线工作避免脱离群众”之类的字样,她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些是文官负责的东西,和她干系不大,便没再细听了。 ——多年后,已经在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任职的金光圣母朱佩娘,在看着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千辛万苦考到她这里的新人们,第一时间就要掬一把辛酸泪向她诉苦,说“今年分数线怎么又高了”、“天杀的是谁出的数量题我跟她拼了”、“为什么都考来这里了还要学数学啊难不成知道哪个池子先放满水哪条狗能先追上主人能让我们发电发得更准更高效率吗”、“我备考的时候一闭眼就全都是柱状图饼状图折线图在我面前手拉手跳舞让我算增长率”、“谁知道作者的鱼眼睛里为什么要闪动着诡异的光”等一系列鬼哭狼嚎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个下午。 那时,谁都没想到这个巨大的变化会和她们息息相关……不对扯远了。 总之,金光圣母前面的队伍效率颇高,议事结束得很快,没多久就排到了她。 金光圣母一坐下,面前就被放了杯水,不过不管是她还是秦姝,都没有喝口水歇一歇的意思,而是自然而然地就开始了新一轮的议题: “有劳金光圣母远道而来,请坐。今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的力量本源问题。” “你之前和雷公,就‘地位和存在’一事争执的时候,我对天界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都有所感知,所以多多少少也听了些。我很好奇,你有没有深究过,你的力量的来源究竟是什么?‘闪电’只是它的一种表现形式,恰如‘隆隆雷声’是‘雷’的表现形式那样,那么你的力量的本质是什么,你有没有深究过?” 金光圣母怔住了。 因着此前,她掌管的“电光”,从来只能作为“雷声”的附属品而存在,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今日她厘清了和曾经的雷公之间的地位关系,断绝了与那人的婚姻关系,也就连带着,能深究到这更深一层的本质力量问题了。 她缓缓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竟有种“今日方知我是我”的恍惚感和大彻大悟: “……我未曾想过,但我愿意从此好好想一想。” “请秦君教我。” 秦姝连连摆手:“不敢说‘教’。不是谦虚,是真的谈不上,因为我之前在人间生活的时候,学习的专业方向可不是这个。”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藏有古往今来所有之书,你去‘电工技术’、‘公共事业’、‘电气工程’和‘义务教育’的栏目下翻阅一番,或许会有收获。” 朱佩娘颔首应下,却又对秦姝的这一系列安排十分好奇,因为这千百年下来,大家都已经明白了,这位北极紫微大帝从来不做无用功: 她能在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文官的时候,就把“为人民办事”和“女人也一样是人”的种子,从最细微处种下,进而完成从上而下的瓦解和从下而上的推翻,那么她现在推荐自己去读这些书,到底是为的什么? 朱佩娘这样想的,便也这样问了,却得到了一个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答案: “我一直在想,新天界已经好了,算是慢慢稳定下来了,可人间呢?” 朱佩娘疑惑道:“难道同样的道路,在人间是行不通的么?” 秦姝耐心道:“具体事情具体分析嘛,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我们能够将旧天界的风气改过来,是因为旧天界至少有昆仑王母,有着相应的‘反抗与争斗’的概念。她再怎么衰微,再怎么虚弱,只要她不曾灭亡,那她代表的‘反抗与争斗’的这一概念都存在,无法被彻底掩埋,而我们又能够从中获得力量,进而在我们的心底,便有着‘可以站起来’的勇气。” “所以,哪怕在旧天界,云罗能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于是她在遇见孙某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你也能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于是在新的《婚姻法》颁布之后,你就能第一时间带着雷公前来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说话间,秦姝将手中的茶杯换了个方向。 只是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整个太虚幻境的水流方向与水文地理,便彻底变了。东流的江河开始向西,东高西低的地势也齐齐逆转,原本所有与灌愁海相连的江河入海口,也都在这一刻被丝滑而无声地置换到了西方。更可怕的是,就连原本生活在这些河流中的万千生灵,都没有察觉到这般改动,依然怡然自得游曳其中,仿佛从一开始,“百川东到海”的说法,就是个经不起验证的谎言似的。 第207章 莫邪:日月失色,英杰相逢。 之前的任何一次剧变,都没有过这般景况,便是旧天界被推翻、三十三重天尽数化作尘埃碎片时,日月的明光也不曾变得如此曈朦。 因着这种变故,并非是“云雾遮蔽”,更像是作为天然光源的日月,被某种更强大、更耀眼的东西给比下去了;但这种未名的力量却又未曾正式降临此世,于是在它成型之前,哪怕是太古的日母月姑,也只能暂时保持这种半昏不明的暗昧状态——除非又有人能够点破“日月”的本质,直到那时,她们才能够重焕光彩。 饶是金光圣母本人是个粗线条,没什么细腻心思,也被这突发的变故给惊着了。 因为在神仙们已经形成惯性了的认知中,天界永远都是光辉灿烂、云蒸霞蔚的模样,便是像之前,秦姝与某些逆臣贼子大打出手的时候,天界的光华也只是略略黯淡一下,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可眼下的这番变故,随便换个人来看一眼,都能看出来,这显然不是“很快就能恢复过来”那么简单: “这……秦君,这可如何是好?” 秦姝本人反应倒是很快,几乎是在天界的光芒刚暗下来的那一刻,她便招手,从桌子旁边的矮柜上召来一只浅浅的银盆。 这盆深仅寸许,周遭细密镌刻四海平波纹,盆底除去荷叶莲花纹样之外,还有直接在盆底上铸造出来的珊瑚、游鱼、贝壳与小小龙宫,美观性与实用性成反比。 饶是换不细心的金光圣母来看,也能看得出,这银盆明显不是日常用品,否则就这点子空隙,便是能让人勉强把手伸进去,又哪里能真正洗手呢,光和这些小装饰品磕磕碰碰,就够让人心烦的了。 再加上神仙自体清洁,除去部分实在怀念人间生活的家伙,愿意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下功夫,好让自己有种“依然生活在人间”的错觉之外,很少有人会去铸造和收藏这种东西。 有“来自人间”的特质在前,再加上这银盆别具龙族风格的华美装饰,这东西到底来自于谁,便呼之欲出了。 秦姝见金光圣母若有所思,便单手按着银盆边缘对她解释道: “这是昆仑王母恢复正常后,天界众人也自然随之‘生而知之’的‘水镜术’。” “昔年东王公得位不正,连带着这些太古的术法,如水镜术、青鸟传书等,在诸位的认知中,也一并被遮蔽掉了。眼下诸位虽重新习得水镜术,但没有与之匹配的用具,故而除去在大罗天开会的时候会使用这东西之外,少看到有人用这个。” 金光圣母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来,看到有人使用水镜术的场景,发现的确如秦姝所说般,都是在大罗天开会的时候用的,便点点头,疑惑道: “的确如此。可秦君为什么要专门提起这件事呢?莫非要大力推广水镜术,让所有人都能用得上它?但除去这门法术之外,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联络方式;再者,如果人人都要使用水镜术的话,光是相应器具的配置,就又是个麻烦。就算人人都买得起,可青鸾仙君业已前往幽冥界就职最高法院院长,已经很少管这些铸造冶炼之类的事情了……” 正在金光圣母苦苦思索之时,秦姝已经敲了敲银盆底部,那座镂空雕刻、极尽精巧的微缩龙宫,唤醒了水镜,安抚道: “不急,我自有安排。” 她的手指甫一敲上去,这便有潺潺水流从小小宫殿中流泻而出,击打在用细细银丝撑着、宛如悬浮在空中的珊瑚装饰上。淡淡的水雾腾空而起,绵延不绝,便有种“水澹澹兮生烟”的缥缈之美。在愈发浓重的水雾簇拥中,飞速凝结出两掌宽、半尺长的光滑镜面,连带着将秦姝这边的景象和话语,也一并映照进去了: “三清天太虚幻境,请转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询问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属相关能源部门,对眼下天界异象,有无紧急预案与应对。” 这道信息刚发出去,便有一面同样大小的水镜出现在下方,在经过了数秒钟的剧烈晃动,还有“让开让我来接”“你接得明白吗让我来”“你们忙着吵是吧太好了那我捡漏了”的几句拌嘴后——没办法,水镜术信号太好就是这么尴尬——那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这里是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请秦君放心!” 天界风气一清之后,似乎人人的心底,都憋着一把“终于放权给我了是吧,早该让我来做,我肯定比之前不干人事的那帮崽种更好”的不服输的火。 这不,秦姝刚一提眼下“日月失色”的问题,那边便十分激动地接上了话,就好像写完了寒假作业的学生,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一干噤若寒蝉、没写作业的同学们的衬托下,成功被老师抽查了作业似的: “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对能源相关部门有管理职责,在监测到相应现象发生的时候,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发下通知,以各级办事处为中心开展网格平铺,计划以‘一切能自放光芒’的物体应急暂代日月照明,包括且不仅限于夜明珠、真火、萤光、雷火等,使用原则是‘安全第一,亮度第二;公有优先;个人最后’。” 说话间,一盏盏明灯已经挂起来了。 朱佩娘作为雷部首领,自然有一双好慧眼,能见世间是非与人心险恶,才能放得准闪电、打得准雷。故而,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也能看得出,此刻的“天界复明顺序”,的确是依照秉政院相应部门的安排来的: 大罗天与三清天作为新天界的高级权力机构,自然被安排率先复明,以免人心惶惶,对大局不利。星星点点的灯火悬浮在太虚幻境周围的飘渺云雾中,明灭不定,光华闪烁,唯有“十二楼台天不夜”这般词句,才能形容其一二壮美绮丽。 随后复明的是欲界六天。此地作为“知识与实践相结合”的工读结合机构,既负责对旧天界部分还有救的、思想上走了岔路的人进行改造,也负责接引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同样受旧思想毒害颇深的人,如果不赶紧让这里的秩序恢复正常,影响生产劳动可就不好了。 随后,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四梵天依次复明。因这些区域占地面积广阔,成分复杂,多半是“工作区域”与“生活区域”相结合,以便在缩短通勤时间、提高工作效率的同时,解决部分神仙没有居所的问题,故而在最核心的工作区域被安排复明后,秦姝面前的水镜又晃动了一下,凝结出第三面屏幕: “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属能源局,请接太虚幻境金兰司,以便协调‘弱势群体’的复明工作,如有必要,我们将进行临时的应急性、过渡性救助。” 秦姝再一按银盆边缘,正在空中盘旋不定的水雾,便像是有了自己的神智一样,盘旋着钻入银盆底部,眨眼间便在空中构出了第四面屏幕。 只不过这面屏幕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便和“请求转接太虚幻境金兰司”的第三面屏幕融为一体,再度跌入水镜中了,在银盆底部溅起小小一朵水花,想来是双方已经成功对接,去别的地方讨论“对弱势群体的紧急帮助”工作去了。 ——但朱佩娘看不穿欲界六天里的详细景象,自然也看不清这一界里,更激励人心、令人热血沸腾的一幕。 几乎是天色刚暗下来的一瞬,居住在欲界六天进行劳动改造的人们,便齐齐仰头看向天空。 其实这个动作是不大对的。因为日母与月姑的车驾,并非如同人间所见那般,从“天界的上空”穿过,而是按照特定航线,从三十六重天里经过的同时,将光芒播撒开来,硬要类比一下,就类似于在重庆穿过高楼行使的轻轨。 但在这里生活的、凡人出身的神仙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习惯这东西,又是一时半会儿最难改掉的。 于是,她们依然循着身为人类时留下的习惯仰望天空,却又在未曾看到预料中的“日食”和“月蚀”之类的景象后,才堪堪反应过来,对哦,我们现在应该用全新的眼光去看问题了: “是日母的金车出了岔子吗?” “我会修车!我前段时间,刚和来欲界六天做义务工的莫邪,学过修复车轮的相关知识,要是出问题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我从云罗那里,学到了织造能够日行万里的锦缎的方法,她将这种全新的布料命名为‘鸳鸯锦’。我记得你好像还没学好缩地成寸、腾挪转移的法术,如果你真的要去帮日母修车,我可以用我刚织的鸳鸯锦送你过去。” “这是鸳鸯???我以为你织的是长翅膀的野猪!!!” “啊不,这不是鸳鸯,也不是野猪,是并封。再说了,织女大人也说过,锦缎上的图案只起点缀的美观作用,对实际用处没有影响,所以我们最近织布的时候搞了点五花八门的创新……总之,你要是不愿意骑着野猪图案的鸳鸯锦过去,那你就只能选十个身子的何罗鱼,或者眼睛长在腋窝下面的人面羊身的狍鸮,你选吧。”1 “打个岔哦,织女大人为什么要将这么好的锦缎命名为‘鸳鸯’?孙……那啥……就那啥,我忘了,他不是都被罚下十八层地狱生不如死了嘛,织女大人为什么还能将锦缎命名为‘鸳鸯’?你说我们用不用找个时间去给她做一下心理工作?” “是这样的,织女大人跟我们说过,这个名字主要是用来讽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跑得最快的男人的。” 第208章 贞仪:“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 总之,在莫邪正努力克服社恐,和朱佩娘商量,要如何解决发电机里的大量铸铁块和绝缘电线的制造问题的时候,刚刚在人间通过日食天象,给出“乾不正”结论的王贞仪本人,也背负着莫大的压力。 她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柳毅今年没能通过的这一场科考,放在柳毅的身上,宛如关山难越,却已在十余年前,被还是及笄少女的她轻描淡写跨过,就好像轻轻松松迈过一条小水沟似的。 有前唐林幼玉的例子在前,又有茜香与北魏隔江相望时打下的基础,今唐对女子科考做官的限制终于没那么多了,可见所有的道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宏观的制度如此,个人的升迁也如此。 眼下正是太平盛世,如北魏的莲公梅相那般,前脚刚通过考试,后脚就赶上战时人才稀缺的空当,被紧急提拔进入权力中心一步登天的,天上掉馅饼也似的好事,是断不可能再有的了。 于是王贞仪按部就班地开始熬资历。 和某个平行世界里,“女生逻辑思维不好,所以应该学文科,男生才适合学理科”的荒谬言论不同,眼下大多数女子想走科举路线,入朝为官的时候,首要选择就是明算科,毕竟流芳百世、德高望重的文正公谢爱莲,就是考的明算这一科。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十五岁刚及笄的时候,就已然通过了童试、乡试与会试,不可谓不天赋异禀。只可惜本朝明算科依然没有“状元”一说,不知是出于对“奇技淫巧”的唾弃,还是出于对“明算科里出过谢爱莲这种大人物”的恐惧,总之,她以第一名的成绩完成最后一项考试后,也没去接受最终一步的省试,也没有状元游街、飞马报喜之类的荣耀,直接就被授予了正八品的“灵台”官职,进入司天台就职。1 这也算是文正公留下来的政治遗产了。当年,王贞仪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跟着为她引路的前辈进入司天台,仰头望着湛湛晴空与空中振翅而过的飞鸟的时候,就这么苦中作乐地想过。 与前唐和北魏的制度不同,眼下众举子便是过了省试、有了进士登第的荣耀后,依然不能直接当官。考生们须得先去吏部,参加一次名为“关试”的考试,通过之后,才能获取当官的资格,这便是所谓的“出身”;有了出身后,依然不能进入官场,需要继续等上三年,再参加吏部每年冬天的遴选,这便是“守选”和“冬集”。 这还没完。 北魏和茜香“不拘人格降人才”的做法,诚然给这两个封建王朝续了一口大的,让它们的存续时间,成为了历代封建王朝寿命之首,毕竟按照历朝历代的相应记录来看,一个封建王朝,能够存活三百年以上的,便算是盛世了。 但她们的改革没能触及到最根本的问题。恰如某位伟人说过的那样,无产阶级中还有许多人保留着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都有落后的思想,这些就是他们在斗争中的负担。因此,没能真正接触到广大人民群众,没能从根源上触及生产力进而推翻阶级,甚至因为其出身便带有阶级局限性的统治者所做的改革,只能从一定程度上延续封建统治,维护它的稳定性,无法完成彻底的、自下而上的革命。这是难以避免的,也是在前进的过程中必然要行经的岔路。3 而一旦没能将这些剥削者彻底底剿灭掉,那么在新的朝代里,它们便要以劫后余生的姿态,气势汹汹席卷而来了。 眼下,后唐的授官制度,便很能体现出这一点。证据就是,在原本应该众生平等的省试、关试、守选和冬集的流程中,如果该考生是世家子,能够通过门荫取得出身,那么她完全可以直接授官,不必苦苦等上三年。 当年引着王贞仪入门的,是比她的正八品灵台一职还要低上足足一品的正九品监候。她也是数年前通过明算科考上来,被直接授官的明算考生,只不过不如王贞仪聪明,名次没有她好,能被授个监候都算是她走了泼天的好运。 她满脸羡慕地看着一身青衣的王贞仪,为她分说“灵台”这一职的日常工作: “……也没什么大事,主要就是负责辅助太史令记录天象,闲下来的时候,再负责去维护一下浑天仪啦日冕啦圭表啦之类的器具,避免记录出现疏漏。” “姐姐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们昨日刚听说,有人以‘答对全部题目一点不差’的成绩通过明算科考试后,还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呢,毕竟明算科的省试直接把省试和关试并在一起了,可不像之前的考试那样,单纯只考书上的题目就能通过。” “都这么难了,姐姐却还能轻而易举通场无弊、明算全通,可见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姐姐和我们一样,都是没什么家世的普通人,否则就能免了守选和冬集,直接授官去了……哎,倒是要委屈姐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熬上几年。” 王贞仪的心态放得倒是很平,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这位同僚: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能够直接授官,就真的是好事吗?” 她是嘉应州知府的孙女,自祖父过身后,便与祖母等家中女眷一同前往塞外奔丧,后又同祖母、伯父等人一同扶柩归家,又在全国各地游历,眼界开阔,见识广博,自然与寻常人不同。 也正因如此,她不仅能够看到“做官的好处”,更能看到“到底为什么要做官”: “那些世家子们不懂稼穑、不分五谷,吃了一辈子的细面精良却不曾见过麦子的模样,看见个猪牛羊都要觉得是污秽的怪物,却分不出来这些怪物就是他们放在金盘里的甘脂肥浓。这样的官员,便是真的能被派去掌握权力的位置上,又能做什么事呢?他们真的能够懂百姓之苦,为百姓分忧解难么?” “我家中虽算不上豪门大户,却也略有薄资,自然也不曾去接触百姓,学习这些能够真正支撑起一个国家的东西。我说他们能力不足,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们没有自知之明,可我有。倒不如把我放在司天台,这样,不管我能不能在我喜欢的领域做出一番事业来,至少我能不给大局添乱,就已经很好了。” 那监候原本还在替王贞仪打抱不平。 毕竟和看见个优秀的同行,就恨不得打压下去让对方一辈子不得翻身的小肚鸡肠的男人不同,这世道对女人来说,虽宽松了些许,但依然艰难,于是她们看见优秀的同僚,就想,要是她能去更高的地方、能够得到更多的东西、能够做出更多的成就,便仿佛我也同样成功了似的。 在这种移情心理的作用下,这小监候看着王贞仪,便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她的无数姊妹,连带着对世家的艳羡程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如果我们也能生在那种大户人家,如果我们也一生下来就能站在别人的起跑线上,我们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苦哈哈地熬资历!为什么我们就没有这种好命呢? 可眼下,在听闻王贞仪这样一番话后,已经快要被世道的不公逼迫得开始愤世嫉俗的监候,便如闻圣旨纶音,只觉灵台通明,心都不自觉地静下来了: “……可我还是觉得,姐姐这么聪明,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王贞仪失笑:“能汇聚在这里的,都是能静得下心来做学问、观天象的人,都是没有家世、也受过豪门大户的压迫的人,也都是有一身真才实学的人。既如此,哪里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呢?我很喜欢这里。” 当时的太史令,在听闻本科明算竟然出了一个能够答对所有题目的天才后——毕竟明算科和进士科不同,数学这玩意儿不会就是不会,算不对就是算不对——便半点不顾自己“司天台最高长官”的地位,一点架子也没有地早早等在了门口,想见一见这位年轻的后辈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自然而然地,她也听到了这一番话。 她看着一身青衣,跨过门槛,向自己走来的王贞仪,恍惚间只觉看到了更年轻的自己。 只不过那时的自己,和王贞仪身边的监候一样,心气过锐,而当下的世道最讲究中庸,是容不下这种人的,不管女人男人都一样——这还是她在司天台这么个远离朝中政治纷争的地方,苦苦熬了几十年后,才慢慢悟出来的道理。 她已经老了,才“懂事”,那么,比她更年轻、更聪明,甚至还能看得更透彻、心态也更稳当的王贞仪呢?她能走多远,会不会远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去?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与祝福,她面上半点不显地接待了王贞仪,事实上已经在暗暗把这位新来的灵台,当做下一任太史令在培养了: 如果她真的能走去更高、更远的地方,那么,就很不该让她的起步点,比那些没有真才实学,却又能接受家族荫蔽的、百无一用的书生更低。太史令的官职虽然只有正五品,但如果她将来能够从这里起步,也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就这样,显庆四年的明算科魁首王贞仪,在浑然不知上司对自己报以了怎样厚望的情况下,便在司天台扎下了根,成为了一名正八品灵台,负责日常维修器具,辅佐太史令观测天象。 司天台这个机构,主要负责观测并占卜天文、预测气象、制定历法,在科学这一概念尚未被大众熟知并认可的年代,司天台给出的“天象”,在相当一部分人的眼中,若能始终准确无误,便与“天意”无异。 且司天台给出的天象,除去与前朝事务相关之外,如果后妃能够利用得当,自然也是倾轧利器。可以说,只要能够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将来的位置虽说是正五品的太史令封顶,但好就好在稳定;如果是个聪明人,那就更稳了,毕竟足够聪明的人,是不会轻易让自己卷入前朝后宫的任何一场争斗中去的。 第209章 窥天:升仙路,青云梯。 封建时期的皇帝作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作为中央专制集权的最终受益人,如果她想要什么东西的话,简单概括一下就是这个流程: 我知道,我想要,我得到。 虽说眼下在位的皇帝是一位男性,但无伤大雅,因为所有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的内在逻辑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昨天晚上刚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今天早晨起来,就要把整个皇宫都惊动起来,陪着他一起去寻访仙人,也就很正常了。更过分的是,这扰人清梦的行为甚至还能被视作某种恩赐,于是阖宫上下半点意见都不敢有,只能陪着他继续瞎胡闹。 上面动动嘴,下面就要跑断腿。 就这样,原本在自家睡得好好的王贞仪,突然被一道加急圣旨砸在了头上,黄帛黑字地要求她去金陵,寻访什么劳什子“皇帝坛”。 梦是昨天晚上做的,旨意是今天上午发下来的,王贞仪下午就摇身一变,在正五品的太史令的官职之外,又额外加了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的职位;又过了三天,面如菜色的新任正八品监察御史,就按照八百里加急规格的速度,走的官道,星夜兼程地赶到了金陵。 不过话又说回来,得亏被派出来的人是王贞仪,因为她是真的会骑马。她年少时,曾跟随前来京城进贡的蒙古将军的夫人学习骑射,弓马娴熟,还写下过“亦曾习射复习骑,羞调粉黛逐骑靡”这般诗句,派她出差属实是专业对口了。 毕竟如果皇帝派随便哪个男性监察御史前来为他寻访神仙,按照那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士大夫们的德行,搞不好现在还在坐着马车,慢吞吞地连京畿的范畴都没走出去呢。 总之,话说回来,寻访神仙这件事在王贞仪的眼中,颇有点“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讽刺;但在这些无法接触到皇帝本人、甚至连京城的权力核心圈子都挤不进去的地方官员来看,这哪里是荒唐之举,分明就是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白玉阶、青云梯! 于是,王贞仪刚来到金陵,就听闻当地官员在本地最奢华的酒楼中安排了宴席迎接她。而且为了保证皇上发给她的任务能够以最快速度被完成,也为了确保这位监察御史的安全,以为她接风洗尘的酒楼和她下榻的当地豪富之家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全都被清扫过了——各种意义上的清扫——用当地官员的话来说,就是“不能让这些下等人干扰大人做正事”。 王贞仪闻言,只叹了口气,直接把满脸谄笑的官员们晾在了原地,一勒马,头也不回地折返回外城去了。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她的背影都在众人的视力所及范围内消失了,搞不好她已经在城外的随便什么小摊子上吃上饭了,这些官员们才慢悠悠地反应了过来,自己好像把事情给办砸了,看来这位大人不是那种性喜奢华、心高气傲之人。 人有权力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帮官员们赶忙将后续安排的一系列娱乐活动给撤了下去,又让在内城最好的那间酒楼附近巡街戒备的兵士赶来外城,不少穿得金光灿烂的官员们,还就近买了新的粗布衣服换上,只可怜那一身自打从娘胎里出来起,就没有接触过粗布的肥肉,被剐蹭得红红白白、好不肥嫩。 重新打扮齐整的众人再赶过去的时候,好容易在一间马厩里找到了王贞仪骑着的那匹马,进而找到了正在一间普通小饭馆里吃饭的她本人。 此时的王贞仪正在和店主交谈。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头发白得不剩半点黑。结果就是这么个在现代社会,都能免费在社区食堂吃饭的老人家,在和王贞仪这么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都要哈腰低头、毕恭毕敬,只因她活的时间足够长,见识过的世面够多,自然认得王贞仪的官服和马——这是从京城中出来的,有大事要做的人: “大人,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再来伺候你的……可店里前几天刚来了个老妇,说是来金陵寻亲的,却未成想没能找到家人,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流落街头。” “我见她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了,看着着实可怜,便留了她下来,寻思着管她几顿饭吃,等她有力气了,再叫她去寻亲谋生路。清平世界,怎么好叫活人饿死在我的店门口呢?咱又不缺这一口吃的。” “可我是真没想到,大人会来我这种小店铺歇脚……大人,你看,她都这么可怜了,只是瘦了点、虚弱了点而已,身上没病,肯定不会碍着你什么事,你便宽限她这一遭,且别让她出去罢?” 王贞仪闻言,不仅不计较这店主人不恭敬的过失,还自己出钱,叫她整治了一桌软烂熟透的菜肴送过去,请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享用。 官员们到来的时候,正巧遇上这位老人家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内室门口,叫王贞仪过去说话: “孩子,你来。我看你面善,想和你论一下辈分和亲缘,看看是不是一家人,你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呢?” 没能迎接到王贞仪的官员们,本来心中就有惧意了,生怕自己弄巧成拙的这一系列行为会拉低监察御史对自己的印象,眼下一见这般状况,自然更想将功补过,上去对着这老人家就是一个激情输出: “你是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跟我们大人攀亲——” 可他这番话还没说完,便被同僚们的拼命肘击给止住了话头。他一转头,才发现王贞仪已经起身过来了,相当自然地、不带一点架子地,将这位老人家掺回了内室,还依稀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我随母姓,姓王,据说祖辈确是生活在金陵附近的。敢问老人家贵姓,高寿几何?” 老妪闻言,感慨道:“还真是本家哩,我也姓王。只是不知小姑娘你走这么远的路来这里,有什么要求的呢?” 王贞仪将皇帝的命令复述了一遍,说要来寻访“皇帝坛”,只可惜不知道这所谓的“皇帝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翻遍了历代县志、问遍了周围所有的人,竟没有一个知道的。 老妪闻言,便答道:“我未曾下山寻亲的时候,是住在山中的。那莲花中峰西南上边,有一个古坛,据说能够让许愿的人心想事成,只不过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王贞仪闻言,赶忙拜谢,却又听见老人问道: “可如果你找到了‘皇帝坛’,你要做什么呢,孩子?” 王贞仪想了想,说,我不曾学过进士科,我是考明算的,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大道理。但我读书的时候,也曾见到过不能读书的小丫鬟,也曾见父兄常常出没青楼——那里的女子多半是不能读书的。于是我就想,要是有朝一日,能让天下所有人都上得起学,就很好了。 老妪闻言,合掌大笑,忽然遍体生出金光,彩云环绕,腾空而起,在空中现出法相本尊,引得金陵城内内外外十万人齐齐仰头,只觉绮丽非常,目不暇接,又听这仙人笑道: “好孩子,好孩子!你且归去吧,不必寻访甚么皇帝坛了。” “有你这样心怀百姓、吃得了苦又做得好学问的聪明孩子在,任何一个君王都不该再舍近求远啊。” “你且持我玉符,余生要穷天象之理,览天下之书,行善积德,百年后自有人迎你往三十六重天上去,做得好官哩!” ——这便是日后,“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的王氏家族的来源。 它来自一道与三十六重天呼应的天象,来自一位勤勤恳恳、爱岗敬业的土地所受的褒奖,来自“班昭之后一人而已”的天文学家、数学家与史学家。 日后它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那便是日后的故事了,至少放在眼下,它是真的有用。 至少,“王贞仪遇仙”的故事刚从金陵传出去没多久,京中的口径便立刻转了个风向: 自古以来,都说阴阳、阴阳!自然是阴在前,阳在后,先有娘,后有儿嘛。这样说来,咱们太史令算出来的“乾不正”的说法是正确的,多亏她学识渊博,能明辨是非!陛下已经下令,在全国寻访《归藏》古本,要以此为纲重修《周易》,还封了太史令做“金陵君”,直接把金陵封给她做封地了,我们的陛下真是好运啊,能有这样贤明的、被仙人认可的臣子! 第210章 辩经:他就已经跪倒在她的面前。 *登入:燕京大学官网——2785年-2790年提高公民知识素养五年计划精选播放区——人文社会科学——趣味公开课 *录像名称:燕京大学终身教授秦婉讲座《后唐时期天文学说的发展与道教兴盛之间的关系——“天文”与“人文”之交合》东元2789年7月实况1 【……在说到王贞仪之前,我们不得不说一下她的老师。】 【在她成名后,打着“曾教导过王贞仪”旗号、给自己镀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好像同学们在写简历的时候,能做个表格,就会说自己“熟练掌握数据透视和函数处理并能进行颗粒度对齐”;没有工作经验,也会说自己“对新知识有极强的接受能力,能够快速适应新环境”一样。】 【王贞仪的名声一打出来,北至吉林南到南京,声称自己见过她、教过她、指点过她、被她指点过的想要镀金的人,真是数也数不清。如果把这些人出现的地点,在地图上用红点标出来,那么我们可以发现,这些标记点,甚至能沿着她幼年奔丧、少年归家、青年入仕的道路,连出一条完整的线。】 【这些沽名钓誉的人,其实基本上都没怎么真的教过她;但在王贞仪的《德风亭初集》里,还真的提及过这样一位,“没有向她传授过学问,但在人生路上却帮了她很多”的特殊的老师——在王贞仪之前的上一任司天台最高长官,卜当归。】2 【卜当归在她的前半段人生里,活得那叫一个按部就班,循规蹈矩。除去能够从司天台每年雷打不动呈上来的黄历吉凶、重要日期的天气推演等记录上,看见她的名字之外,就再也看不见这位太史令的半点额外记录。】 【皇帝换人了,卜当归不语,只一味推算新帝登基的天气;皇帝在查贪官了,她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因为再怎么查都查不到她的身上;皇帝要骄奢淫逸大张旗鼓全国选妃了,她还是一言不发……哦不对,她还是发了一下言的。史载,“是年,太史令上书,言‘彗星出亢,天子失德。”】3 【只不过那时,历代太史令的知识,都局限在传统的命理学的框架之内,没能拿出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具有颠覆性意义的东西来,所以也就没人把她的这番话当真:大家都是擅长利用天象进行政治斗争和道德绑架的老狐狸,除去极度迷信的人之外,你用这套理论能唬得住谁?】 【但卜当归的努力,还是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的。史载,“上元二年,玉真公主见太史令卜,相得甚欢,赐良田五百,白银八千”。】 【同学们,不要以为现在的网络小说里,经常有“千亩良田”和“万两黄金”之类的艺术表现手法,就觉得玉真公主给的这些封赏太寒酸。我们来盘点一下具体的数字,就知道这是多么实用的、靠谱的东西了。】 【为了强调自己的政权继承之正当性,彼时的后唐,采用了和前唐一样的度量衡,一亩大概等于现在的0.8亩;也就是说,当时的良田五百,等于现在的二十六万平方米。】 【二十六万平方米!三分之一个故宫,一大半的天安门广场啊,同学们,咱们的校本部也才不到两万平方米!更何况,这是玉真公主——历经三朝的最受宠的公主——赐下的东西,谁敢在这上面偷工减料?别人的“良田五百”,可能是那种连带着旁边不能耕种的盐碱地、山林、房屋和道路,加起来满五百后,还得因为均田令克扣一下数量,才能不满额地发下去;但卜当归拿到手的,可是实际耕种面积就有五百亩的良田,简而言之,就是没有万恶的公摊!】 【而且当时,根据《隋书百官志》的记载,官员作为个人,拥有的田地总的来说有两种,永业田和职分田。永业田,顾名思义,就是官员永远拥有的、作为个人不动产的田地;职分田,就是官员在任期间,国家暂时将使用权转交给你,让你可以耕种或者承包出去收租,以改善生活的公职人员福利,但你一旦辞职或者退休,这部分福利也就要收回去了。】 【按照当时的标准换算一下,卜当归就算不退休,也只有一千四百亩地,退休后还得把其中的六百亩还回去。但玉真公主大手一挥,她从此就算退休,也能躺在金山银山上,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干活不用受苦,但工资照拿福利照发,好家伙,这是什么神仙生活。】 【同时,当时一品官员的月俸八千,太史令作为正五品官员的月俸是三千。在不讨论餐补、差旅费、住宿补贴、办公用品损耗等福利的前提下,只说能切实拿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在月俸之外,还有禄米,和今天咱们单位逢年过节,都会发米面、花生油、肉类、鱼虾和有机蔬菜,是一个道理。】4 【正五品太史令的禄米是一个月两百石,折合今天的一万七千斤;再按照当时一斗四百文的米价换算一下,卜当归一个月的工资,在没有被克扣、发足了的情况下,也就是八百两。也就是说,玉真公主给一个非权力核心的、身上没有任何爵位的、对她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帮助、之前二人甚至没有任何来往的普通京官,发了她将近一年的工资,还不需要卜当归进行政治站队和任何帮助,就是单纯的“给你点钱拿去花吧”,是真的很贴心也很大方了。】 【但玉真公主可不是什么不讲理的霸道总裁。她这么做,必然有其缘由。那么,卜当归到底干了什么,才在几十年都没冒过头拔过尖、老老实实一心干活的前提下,一夜间就得到了玉真公主的赏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卜当归的接班人,她的得意门生,新一任的太史令,在仪凤三年,带着她“乾不正”的全新推断,和坐冷板凳十八年熬出来的等身高的著作横空出世,把所有人都唬了个倒仰。】 【“乾不正”这个推断,在当时的政治、宗教、文坛和数学等各大领域,都有着堪称爆炸性的影响,大概也就等于在罗布泊盆地同时爆发了十颗原子弹。】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传统的、以《周易》为基础的命理占卜的体系里,“乾”永远都是正的,永远都不会犯错,就比如国家灭亡的时候,大家先骂妖妃祸国,再骂宦官干政,等把所有好欺负的人都欺负了一遍后,才轮得到至高无上的帝王——妖妃祸国,罪不可恕!男帝误国,哎呀他只是犯了个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嘛。但王贞仪她用数学,对周易进行了类似于“二进制”的归类总结。好嘛,这一归类,就出事了,出大事了啊同学们!】 【王贞仪首先按照《尚书大传五行传》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原文,和《六韬守国》里“天生四时,地生万物”的原文,以及当时传统的“地势坤”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传统观念,将“坤”定为生育万物的0,将“乾”定为被0萌生出来的首个存在,也就是1;同时,创立了一套只有0和1的计数方式,以表示“三生万物”和“卦象里只有横线和断开的横线这两种模式”的情况。这样,所有的卦象,就都可以用0和1的数字去表示,可以说,她首创了“二进制”的计算方式,且这一计算方式甚至还被广泛地运用于眼下的信息技术领域当中。】 【但这样一来,《周易》第一卦“乾为天”,就是111111;第二卦“坤为地”,就是000000,二者的顺序是错乱的。】 【此时,按照传统观念来看,摆在王贞仪面前的路有两条:第一,否认“地生万物”和“地势坤”的概念;第二,否认她新摆弄出来的这套“二进制”。】 【但王贞仪她不仅是一个天文学家,她还是一个数学家。你想要一个数学家质疑数字,不如指望太阳明天从西边升起来更现实一点。总之,这位坚定的天文学家、医学家、地理学家、诗人和数学家,已经叠满了作为唯物主义战士的各种buff,在质疑世界和质疑自己之间,成功地走出了正确的第三条路——质疑权威。】 【她开始挑战,被传统命理视作金科玉律的《周易》。】 【当时,《连山》《归藏》均已遗失多年。咱们现在能看到的《连山》《归藏》,是大雍朝凤兴帝集举国之力修书,重赏之下,才让水族献出来的、以少数民族的语言和符号书写的残本,后来又经过至圣林师和她的八千弟子考证、增补、翻译,才让这套书重现人间——关于这个少数民族和曾经的忠烈公秦慕玉和顺德君秦金钗之间的故事,可以详见我之前的讲座,《从神话和历史双重角度解读北魏的人文精神》。简而言之,就是来自封建社会的两位贵族女性,开创性地打破了阶级的束缚,对向来被视作蛮夷之地的边疆地区,进行了史上最早有书面记载的、成体系的、和平的、长久有效的扶贫活动。】 【那么话又说回来,咱们好歹还有书可看,可当时的王贞仪呢?她只能从旁人遗留下来的只言片语里,推断出“《周易》被修改过”的证据,其艰难程度,无异于“千淘万漉始到金”。】5 【总之,以下是她的论据。】 【东汉末年,郑玄《易赞》《易论》云: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以时间线来看,越往前的书,未被篡改过的可能性,就越大,这是《连山》《归藏》胜于《周易》的第一点。】 【唐贾公彦《周礼疏》曰: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也者,此连山易,其卦以纯艮为首,艮为山,山上山下是名连山,云气出内于山,故名易为连山。王贞仪从第一卦上,对三者进行了考据,同时结合历史情况详细分析,得出以下结论:连山以纯艮为首,艮为山也。归藏以纯坤为首,坤为地,万物莫不归藏也。周易以纯乾为首。周以十一月为正,天统,故以乾为首。殷以十二月为正,地统,故以坤为首。夏以十三月为正,人统,人无为卦首之理,艮渐正月,故以艮为首也。】 第211章 韦君:不正常的死讯。 不管后世的记载和评判如何,至少当朝皇帝可以指天发誓——如果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指着自己的十八代祖宗发誓,以证明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含金量百分百: 他是真的没想阻拦王贞仪成为宗教领袖,更没想阻拦她得道成仙! 毕竟当钢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姑且还可以挣扎一下;但如果顶在你脑壳上的是一门红衣大炮,那你就半点都不想挣扎了,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了事。 他连发三道诏书,把王贞仪一个跟皇室半点关系也没有的外人,硬生生加封成了异姓王的原因很简单: 某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有个面容模糊不清的老妪对他说,“江南金陵附近,有一个黄帝坛,你为什么不去祭拜它一下呢,或许能够得到来自上天的保佑,庇护你的王朝远离接下来要爆发的,注定由盛而衰的战争”。1 封建社会的制度,决定了作为统治者的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其权力大小与王朝的稳定程度成正比;而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统治的稳定,在得知“灾祸可以避免”这件事后,就必然要动用他超纲的权力,去做一些事情,好让自己的统治能够千秋万代稳定下去。 就这样,一个奇妙的循环形成了。 总之,在收到了来自上天的示警之后,皇帝立刻就派出了监察御史韦君,前往江南地区寻找所谓的“黄帝坛”。 韦君奉命出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很快就抵达了金陵。金陵大小官员在得知他的到访后,无不倒屣相迎,将韦君引入金陵城中最大的酒楼,用价值千金的席面招待他,又叫了最美丽的歌女作陪,誓要让这位监察御史感到宾至如归。 酒过三巡,韦君只觉胸中豪情激荡,似乎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务,顺利返京,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已在眼前,便拍着窗棂唱起歌来。 他唱歌唱到一半,却忽然看到楼下有个衣着破旧、两腿流脓的老妪,正在捧着破碗,对负责为他们清场守门的士兵乞讨: “大人,行行好,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你们畅饮欢宴的歌声都飘荡在空中了,为什么就不能发发慈悲,低下头来看看底下已经饿肚子饿了三天的穷人呢?驼峰熊掌、鱼翅鹿筋这样的食物我们不敢奢求,但只要从你们的手指缝里随便漏下点米来,也足够让我们饱餐一顿啦。” “求求你了,大人,随便给口什么吃的都行。” 韦君陡然听见这老妪乞求的话语,打断了自己的歌声,心生不悦;又见她身上腌臜,更觉恶心,便下令让士兵将她驱逐出去,更不愿赏赐给她丁点食物,大声斥责道: “哪里来的败兴玩意儿,还不快走!” 这老妪被推搡着离开,也不挣扎,只远远问道: “大人,你当年刚进入官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你是想,要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还是觉得只要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就能一跃而上,成为人上人,可以和这些在地里刨食吃的泥腿子们割席了呢?” 韦君陡然听见这番话,只觉晦气,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十分心惊,因为这显然不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人,能够拥有的见识,和说出的话语。 他立即喝止了兵士的动作,想要下楼,将这位古怪的老妪迎上来,给她口饭吃,可就在他的话音落定的那一刻,在周围无数官员和百姓震惊的眼神中,这位老妪竟原地化作一滩清水,飞快便渗入地下,杳无影踪,再难寻觅。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奇景,一时间,刚刚还恨不得把这位来自京城的监察御史捧上天的官员们,争先恐后地纷纷挤向窗边,探出头去,想要亲眼见一见这奇景: “天耶!真就这么消失了?不是变戏法?”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神仙和妖怪,甚至走夜路的时候都没撞过鬼,只是从别人口中听他们半真半假的故事,这下好,我也有奇闻轶事能跟别人说道说道了。” “等等,你这话说得倒是巧了……那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神仙还是妖怪呢?” “这必然是神仙啊!韦君刚刚不是说了嘛,他奉陛下之命,前来寻访‘黄帝坛’,而陛下又是得了仙人的指示,才会有这般想法的。如果是山精鬼怪、魑魅魍魉,它们有几个胆子几条命,胆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惹事?” “也是,的确是这个道理。韦君,你怎么看?” “……韦君?” 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刚刚目睹的那一幕的众官员,在发现自己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听见韦君说话的声音了。 他们赶忙从窗边回转过来,想要看一看韦君的情况,却惊恐不已地发现,不久前还信心十足,说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这位监察御史,已经端着一杯酒,直挺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断气了。 众人见此异况,无不惊恐,一边八百里加急上书告知皇帝这边的突发状况,一边请来金陵城中最有经验的仵作,想要探明韦君的死因。 然而,不管仵作们怎么努力,也没法研究出韦君是怎么死的。他们就差没把韦君的尸体给细细切成臊子了,却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除了没气儿之外,他健康得跟活人没什么区别啊!” 正在众人百思不得其之时,衙门养的大黄狗擦着大家的脚边跑了进来。 为了让抓人的时候更顺利,也为了让巡街的时候更有气势,再加上衙门的后厨每天都能剩下不少边角料来,于是众人一合计,便在衙门里养了一条狗,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别说,自从养了这条狗后,众人在抓捕罪犯和突袭贼巢的时候,都方便了不少,也就愈发爱在办事的时候带上它“以防万一”了。 这次也不例外。仵作们担心监察御史是被下毒害死的,便带来了嗅觉更加灵敏的狗当帮手。 结果他们都把韦君的尸体给剖了无数遍了,依然没能找到中毒的迹象,一时间也就没人能分心去管这条狗,几乎都过去一天了,也没人想起来应该喂它点东西,可把这条狗给饿得不轻。 于是,就在众人眉头紧皱,小声讨论“这下可不好交差”“他怎么就死在金陵了真是晦气”之类的话题的时候,这条大黄狗,狗狗祟祟地摸到了韦君生前所坐的桌案旁边,随即当机立断一跃而起拱翻了桌子,把好一摞杯盘碗碟都撞到了地上。 汤水飞溅,饭菜横泼,让本来就混乱的场面愈发雪上加霜。在仵作们的喝止声中,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的狗,二话不说就把嘴筒子伸进了饭菜里,狠狠啃了一大口汤汤水水的混合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和狗的悲欢是不能相通的,但这一刻除外。你真的很难从一只狗的脸上,见到如此丰富生动的表情,生动得仿佛它下一秒就能开口说话似的: 不是,这玩意儿能吃??? 仵作们“别乱吃东西,快吐出来”的呵斥还没说完,就见这条明明已经饿得眼冒绿光了的狗,二话不说就“呸呸呸”地把它刚刚吃了一大口的东西喷得到处都是,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极具控诉意味的惨叫: “呜呜呜嗷——” 这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了,分明是视觉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其成分之复杂,场面之混乱,声音之嘈杂,唯有几百年后饲养比格犬的饲主家庭情况才能与之一战,且双方多半还能战至平手。 立即便有人疑惑道:“从来没见大黄表现得这么异常过,会不会是这些饭菜里有我们查验不出来的特殊毒药?” 经验丰富的仵作也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如果韦君的饭菜里真有毒药的话,大黄刚刚明明也啃了一大口,怎么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 “但总归是饭菜有蹊跷没跑了,就是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我来试试吧。”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一盘姑且没有被狗撞翻和舔过的、保存完好的饭菜,又从一旁的酒壶里倒了杯酒出来,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尝了一口,随即,他的神情就从如临大敌的警惕,变成了魂飞胆丧的惊恐: “……不对……不,太对了,太对了!里面的确没有毒,但这酒已经变得寡淡无味,这饭菜也一点味道也没有,与沙土和石头没什么两样,这分明是食物已经被鬼神享用过的表现啊!” 他跌跌撞撞地直起身来,面色灰败得比城墙上的泥土都要难看: “诸位,你们还记得,刚刚那个老人家说了什么吗?她说,‘给口吃的’,但韦君不仅没有给她食物,甚至还嘲笑了她,他轻狂的行为给自己招来了灾殃,这才惹祸上身暴毙死掉了!” “既然如此,哪里还需要验尸呢?因为这是神仙降下的惩罚,而这种惩罚是我们所无法查探,更无法避免和化解的。就这样写成文书归档交上去,再请陛下另派更加贤能的臣子来,寻访‘黄帝坛’的同时,安抚神仙的怒气吧,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得来的事情了。” 就这样,一封来自金陵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带着韦君不正常的死讯,在数日之内,便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作者有话说: 1唐代宗皇帝大历中,因昼寝,常梦一人谓曰:西岳太华山中有黄帝坛,何不遣人求访,封而拜之,当获大福。 ——《太平广记》 对这个故事有大改。毕竟这个故事简单归纳总结一下,就是“我是你的先人我是你的爷,咱们是同一个姓有香火情,所以你可以得到我赐给你的奇遇”……不是,我想看充满香火耀祖味道的神话故事的话,我为什么不去看起点男频呢!而且老孔家,孔子后人,这种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应该规矩很严也不容易偷梁换柱吧,结果才往上查了几代,就查出了三个爹,韦君啊,你怎么保证你遇到的就一定是你的真先祖呢,你怎么保证你中间没换爹呢……遂大改!如果一定要耀祖的话,让女配来耀祖吧,毕竟女配是真的可以保证“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正文笑哭章 第212章 怠工: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 皇帝看了自金陵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驿报后,不免又怒又急。 可以说,在收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寻访黄帝坛”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从“获得上天庇护”,直接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变成了“至少别让上天降下惩罚”。 已知的好消息:你得到了上天的警示,如果遵循指示前去查探,至少可以避免一场战争; 同时已知的好消息:你有一位能够窥探天意,探寻宇宙真理的太史令; 已知的坏消息:你派去金陵寻访黄帝坛的第一位监察御史,把事情搞砸了。 综上所述,现在你需要派出第二个人,去同时完成“祈福”和“收拾烂摊子”这两件事,这个人选是?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得出正确答案来吧! 更妙的是,王贞仪祖籍正在江南,而且她本人还在金陵寓居过一段时间。如果把金陵封给她,再派她去处理这件事,基本上就可以等量代换成让她去处理自己家的事情,怎一个“巧”字了得。 如此种种因素叠加下来,这个烫手山芋,难道还能交到第二个人手里吗? 就这样,皇帝连发两道圣旨,以王贞仪寓居过的江宁上元为本,先后加封王贞仪为上元县君、江宁县侯,硬生生把一个外人抬进了宗室行列,这才对满头雾水前来领赏谢恩的王贞仪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哪怕寻访不到‘黄帝坛’,也要想办法安抚一下那些神仙……看那架势,应该是金陵的土地和城隍之类的,不管是做道场还是搞法事都行,总之,千万不能再捅出更多的娄子来了。” “只要能把这件事处理好,金陵上下所有官吏钱粮,任你调遣,若有任何人胆敢质疑,你均可先斩后奏!” 吩咐完这些事后,皇帝才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要在过段时间,得到王贞仪真的把这事儿给摆平了的消息后,才能彻底松下来——情不自禁地对她大倒苦水: “朕平日里也没看出来,韦君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对上司恭敬得很,和同僚们相处得也很不错,哪怕坐在监察御史这个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上,也不曾和什么人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怨,否则的话,朕也不会派他去金陵。” “这么个素来稳妥的人,竟在如此紧要的时刻,弄出这么大一桩麻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混账得跟中邪了似的!爱卿啊,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贞仪沉吟片刻,答道:“我认为这是历朝历代所有官员,均会普遍存在的弊端,陛下。” “我年少之时,为给祖父奔丧而远赴塞外苦寒之地,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见到更广阔的山河,过上与布衣无异的寻常生活,进而才明白了更深奥的道理——‘民生’二字,从来都不止是在纸上说说的大义,而应该是更狼狈、更渺小、更实在的东西。” “可我们的队伍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公卿子弟,别说真正去体会民生了,只怕连五谷杂粮是什么,都不认识吧?即便有出身寒门的学子,可在他们离开了自己存身的阶级,跃迁到和前者一样的高度后,又有多少人能坚守本心,低下头去看一看脚下的土地呢?” “陛下对韦君的认知没有错。正因为他是再传统不过的士子,所以他会尊上而凌下,会对不同的人表现出不同的面孔。” 此时的王贞仪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的这番推测,恰恰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走向: “换而言之,如果出现在韦君面前的,是一位身上没有恶疾,言行举止也没有这么狼狈和尖锐的男人,这个形象,就符合他对‘百姓’的片面认知,他自然可以亲切而不失威严地去帮助这个‘百姓’;如果这个人还跟他沾亲带故,同出一脉,那么,他的表现就会更好。” “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陛下。在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地方节度使无不拥兵自重的当下,你不能要求每个百姓都能吃饱饭,进而知进退、懂礼仪——这未免也太理想化了,真正的百姓,恰恰便是那位老妪表现出来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啊。” 皇帝听得头疼,不耐烦地打断了王贞仪的话语:“好了好了,爱卿莫要絮言,朕知道了。” “但这些都是小节,无需太过在意。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如何让金陵那边的神仙不至于降罪于朕,明白吗?” 王贞仪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可皇帝明显不关心这些事情,他只关心自己的统治: 百姓吃不饱饭,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吃得饱就行。死了一个官员,那又如何?他这不是还可以派去第二个嘛?只要神仙不降罪,只要地方节度使没有造反,只要这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不曾降临到他头上,那他的一切命令——恰如我们之前刚刚说过的那样——就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稳定、生活舒心而存在的。 眼见皇帝根本就不想跟她讨论土地兼并和地方军阀割据的问题,王贞仪便是有千般本领,也无法施展,就好像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那样。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长揖领命:“微臣遵旨。” 就这样,新鲜出炉的江宁县侯兼监察御史,在她的倒霉蛋前任暴毙于金陵的第三个月,带着她的部下紧赶慢赶,抵达了金陵。 此时,距离她进入官场,已有二十三年。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用请师傅。在经历了“韦君不敬神仙当场暴毙”这么桩事后,金陵上下大大小小数百名官员,已经打点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把“招待监察御史”和“安抚神仙怒气”这两件事给合二为一给解决掉: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规格最高的水路道场,就等新来的王大人点一点头,这斥资数十万的法事就能顺利进行;为了让这道场举行得更顺利,城中无数富户捐出了大把银子,换算成铜钱,足以砸死金陵城里所有的平头百姓;用金线刺绣的经幡、德高望重的大师、儿臂粗的香烛、灵柏香熏的暹猪和牛犊、一丈长的鲜藕……各种奇珍经由官路源源不断运入金陵。 在得了皇帝封王贞仪为县侯的消息后,工部便立刻给金陵递了消息,要他们征调民夫,招揽工匠,为县侯修葺宅邸。上一年因为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没能尽数安置下来,画栋飞甍、雕梁绣柱的县侯住宅便拔地而起。更妙的是,这宅邸距离金陵香火最旺盛的城隍庙只有不到半里之遥,只要王大人愿意高抬贵足随便出门走走,就可以去完成陛下的任务,如果能成功的话,连带着他们也能讨到一点好。 不仅如此,为了避免上次那种“神仙假扮乞丐”的情况出现,他们还把金陵城中的乞丐,都驱赶到了城外,美其名曰“清查人口,丈量土地”,却完全没有清查那些兼并土地、私自大量蓄奴隐瞒人口的富户,属实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把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 这些准备实在太充分、太尽善尽美了,以至于王贞仪在进金陵城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金陵风光果然与京城大不同。哪怕在天子脚下,还能时不时看到几个乞丐,可在这儿不仅见不到半个不体面的人,甚至连路边的树上捆绑着的席子,都是用细竹编成的,好生精巧啊。” 负责接待她的官员一边擦着额前的冷汗一边干笑:“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托了陛下和县侯的福而已……” 王贞仪话头一转,问道:“那么,你们把去年遭了水灾的难民安置在哪里了?” 另一位官员立刻骄傲地挺胸抬头,像是立了什么大功似的:“都塞在城外的破庙里了。大人放心,既然这帮人都被严格看管了起来,那么接下来,能够拦下大人的,就一定是神仙!” 王贞仪不置可否,进而转向负责掌管金陵城钱粮等事的官员,问道:“去年常平仓赈灾的记录在哪里?百姓们遭了灾,没了安家立命的东西,劝农使可有依律发下良种,并免除这些人的徭役?我看这些天来,官道上负责运送各种奇珍异宝的车马来往不绝,诸位都有功夫来处理这些琐事了,想来鼓励农桑、恢复耕织这样的大事,肯定早就处理完毕了吧?” 被点名了的劝农使满脸空白,因为他万万没想到,在“皇帝的命令”和“神仙发怒”这两座大山的压迫下,这位监察御史竟然还有闲心去关心这些蝼蚁一样的灾民: “这……大人,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可不是这个啊……” 王贞仪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说,你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众官员明显是被“韦君暴毙”的这件事给吓怕了。毕竟当你的上司莫名其妙就在你面前嗝屁了的时候,你真的很难再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除非你是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很显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自然是安抚神仙的怒气,千万不能再怠慢他们了!” “我们都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再怎么难办,大人也不能消极怠工啊,否则他们怪罪下来,不说水漫金山了,光是水漫金陵也够我们受的。” 很可惜,王贞仪不吃他们这套。 如果说她的同僚里,有99%的人已经被天降异象和韦君暴毙这两件事给吓破了胆,那她就是那硕果仅存的1%无神主义者。因为你真的很难要求一个干翻了传统的天文体系、干翻了传统的算命占卜体系、甚至还能把全国持有反对意见的人统统干到哑火,总之二话不说就是干的人,在完成以上所有事情还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后,继续对鬼神之说抱有敬畏之心: “用来做法事的祭品和器具,足以养活一整个金陵城的百姓;城外难民流离失所,城内诸公饮酒作乐。与其把钱财耗费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缥缈的事情上,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来做些实事呢?” 第213章 入场:法考,大统考,持证上岗。 在得到金陵郡王终于打算开始完成陛下交代的、“寻访黄帝坛”的任务的消息后,整个金陵城都行动了起来,查县志的、打听情报的、给王贞仪来送车马和仆从的、想让她带上自己也蹭点香火沾点仙气的……如此种种,难以尽述。 似乎那条在一年前,被王贞仪拦腰斩断的,承载着求仙问道的宏愿与金山银山的河流,如今又要以浩浩汤汤之势流动起来了。 “人多力量大”这句话果然具有普适性,不管用在什么事上都很合适。没过多久,就有消息灵通的人向王贞仪回禀道: “大人,有个采药女来报,说她在栖霞山中采药之时,曾见五彩光华与祥云出现,久久不散。这是目前我们打听到的唯一一桩与神仙沾点边的奇事了,大人如果要召她前来问话,她就在门口恭候着呢。” 于是王贞仪便在宅邸的正厅里,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这位姑娘。 她穿着朴素的青裙,乱糟糟的头发被一块打满补丁的头巾包了起来,手上全都是厚厚的老茧,眼神灵动,手劲儿也很大,一看就不是城里人,因为这种气质,只有在经年累月的劳作中,在与清风明月、山水森林相伴的过程中,才能蓄养出来。 在她一不小心捏碎了攒盒里的绿豆糕后,王贞仪已经不动声色地叫侍女换盘新的点心来了,主打一个“不管你能不能给我消息,总之我不能让愿意来给我提供情报的投诚的人饿着”: “怎么称呼姑娘呢?” 这姑娘爱不释手地把新上来的芡实糕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答道: “我叫……呃,白青青。大人,你府上的点心做得可真好,比状元包里的都精巧呢。” 王贞仪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状元包’是前朝文正公高中状元后,带得兴起来的北式点心吧?金陵这边已经不兴这个了。怎么,姑娘莫非是北方人?” 白青青支支吾吾道:“算是……也不算,哎,这事儿不好说啊,大人。可是大人问这个干什么?” 王贞仪笑道:“姑娘如果是北方人的话,我的确有不少事情想问。你既以采药为生,那么同样的药材,在北方和南方,是否会因为生长地区不同而药性不同?北方药材铺收购药材的时候,最稀缺的是什么?南方这边的呢?这些被大规模使用的药材,有没有人工种植以提高产量的可能?” 这一连串问题属实把白青青给问着了: 因为她不是别人,正是黎山老母座下得意弟子、黎山大学第一批留校生、已经在天界秉政院的卫生健康部挂了个学术顾问名号的青青本人! 青青:我的确不是北方人,我是南方的蛇。而且这些问题我也都知道,但我的确不能说。 ——为什么青青会在这里呢?这还要从当朝皇帝获得托梦说起。 在朱佩娘遵循指示前往藏书阁,与莫邪成功会师后,秦姝这边处理问题的速度也没有放缓,很快就进行到了下一步。 之前的大罗天代表大会,已经通过了“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秉政院相关部门,亦以相当高效的速度,收集民意,汇编整理;于是眼下,就到了“递交三清天初审”的这一步。 她接见了痴梦仙姑,将提案草稿同时抄送昆仑王母与尚未归位的九天玄女,进而从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得到了一个让人又惊又喜的好消息: “九天玄女要归位了?!”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眼下虽主位空置,但该有的工作人员还是有的。 眼下正对秦姝回话的,是数位身着甲胄、手握长枪的武官,且看这战甲的制式,商周时的、前唐的、茜香和北魏的,应有尽有。不管在人间生活的时候,她们曾怎样各为其主奋力交战过,或者只是听说过前人的名号,至少在大家的身份发生变化、把话说开后,就都是为全新的目标而共同奋斗的同袍了。 因战甲在身不便行礼,于是她们对秦姝齐齐一拱手,依次回话道: “正是如此。” “按理来说,九天玄女应该在数千年后,才能彻底归位;但天界异象频出,人间更是有奇人异士,要借此良机窥探天理,还真叫她算着了!” “她既算着,这命数可就要被提前了。秦君你也知道,道法一事,最扛不住的就是‘说破’。” 秦姝想了想她看过的无数与“说破”有关的故事,比如“被砍头的人狂奔回家生活如常,直到被人问‘你为什么没有头’才突然气绝身亡”,比如“黄皮子讨封的时候,被问的人哪怕一言不发,也别嘴贱说‘我看你像个黄鼠狼’”,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诚然如此。” 另一位武官道:“斗部的金灵圣母执掌诸天星辰与命数,当即便派人来叫我们预备着,说九天玄女不日即将归位,叫我们一来,打扫干净这万剑山与点将台,把太清仙境大赤之天装点得好看些;二来,从人间指定一位与她有些渊源的神仙,指引她飞升归天,位列仙班。” 秦姝已经知道了她在现代社会的院长和养母,都是九天玄女化身,乍闻此言,只觉恍如隔世,甚至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了: 她们还会认得我吗?她们还能记得我吗?我是会见到陌生的“神”,还是会见到熟悉的“人”?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她们会因为我们给这些时代带来的变化,而过得更好一些吗? 然而,即便她心绪激荡,思维万千,也敏锐地从这事情里,发现一点异常的地方: “金灵圣母只跟你们说,要接引九天玄女?没说要如何嘉奖那位窥天改命的能人异士么?”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回话道:“这个不曾。” “帝君如果有疑惑的话,不如召负责接引她的人前来一问?我记得指引她的人是当地土地王金陵,之前她曾在洞庭和帝君见过面的,眼下若要问话,自然便宜。” 秦姝颔首,转头便用水镜术叫了王金陵上来,顺便把她这段时间来,收集到的来自各方的样品配发给了负责福利事务的长夜司,叫度恨菩提白素贞配发给相应部门: “我们已经取得了三种能够提高沟通效率和工作效率的用具,且这三种用具眼下都配送了大量样品来,准备逐步投入使用,以观成效。” “第一种,是欲界六天铸剑师莫邪打造的小型水镜,能够传讯于千里之外,可用于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信息传达;第二种,是幽冥界青鸾副院长提交的青鸾小镜,该小镜能够与青鸾宝镜本体对接,回放生前图像、公开庭审直播、查阅功德记录。” 她把堆在手边的锦缎略微向外推了推,着重为白素贞介绍前两种法宝: “为了将两者区分开来,我们称呼前者为‘手镜’,后者为‘法院专用工作镜’。前者先在太虚幻境之内推广,后者则主要在幽冥界投放。” “等新的官员选拔制度终审通过后,参考之前旧天界选拔司法宫主人的先例,在幽冥界率先进行规模化、体系化、标准化的‘职业资格考试’定点实验;同时,将‘法院专用工作镜’接入案例精选和考题预测,使之成为集工作用具和学习用具为一体的法宝。如果这一模式推广顺利,则日后所有职业上岗之前,都要取得相应证件。” ——就这样,日后即将在三界推广开来,令无数学子大把大把掉头发,却还是争先恐后投入其中的,全名为“三界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简称为“法考”的考试,就这样成型。 该考试自三十三重天尚在时,便初具雏形,经由瑶池王母提出,并在第一次推广实践中,便成功选拔出天界司法宫主人;今日,在全新的天地里,它终于得以完全落实。 自这一日起,不仅仅是幽冥界的鬼差、副院长和院长等全体在岗人员需要补考,日后的新工作人员上岗也需要考试,乃至日后,所有从事行政处罚决定审核、行政复议、行政裁决的人员,以及法律顾问、法律类仲裁员也需要参加并通过考试,才能持证上岗。 考试主要测试内容包括:理论及应用、现行法律规定、法律实务和职业道德。实行统一命题和评卷,命题保密级别为绝密,成绩由天界秉政院司法部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室公布,通过考试的人员,由秉政院司法部统一颁发相关证书,领取证书后,可以从事律师、法官、检察官和公证员等岗位的工作。该考试五年一次,成绩一次有效。 白素贞接过前两件法宝,又问道:“那这锦缎是……?” 秦姝解释道:“这是秉政院交通运输部部长之一,织女云罗织造的‘鸳鸯锦’。只要将脚程快的异兽的花纹绣在上面,再将这鸳鸯锦裁成衣服或冶炼为法宝,哪怕不会缩地成寸的法术,也能一瞬千里。” 白素贞奇道:“她还真搞出这东西来了,果然厉害。” “因为她是真的求贤若渴,所以一旦知道可以用什么东西,把她想要的人才换到手,她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秦姝将鸳鸯锦叠起,郑重交付到白素贞手中,“千金买马骨,宝剑配豪侠,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就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将罗森调去她手下吧,太虚幻境放人了。再把鸳鸯锦全面配置在需要前往人间的太虚幻境职工身上,打破时间差异、提高工作效率,务必把‘八小时援助’计划落实到底。” 白素贞刚领命离去,王金陵便前来求见:“禀秦君,已核对过名单了,此次前往人间接引的,的确只有九天玄女一人。” “昔年九天玄女精魄碎裂,前往人间,衍化身千万,各有命数。从前东王公乱政时,因其忌惮九天玄女‘术法’与‘战争’威能,又篡改旧事,模糊我等认知,故所有化身命数一尽,便只按正常接引的方式,令她们前往各处,随便当个散仙而已。” 第214章 说破:说破了,就死了。 姚怀瑾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只觉自己在不断下沉、下沉,沉到了连太阳和天空都见不到的地方。 这里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霾。路旁的建筑全都是六七十年代住房紧张时,分配下来的筒子楼,围绕在这些灰扑扑的楼房旁边的绿化不能说“做得不好”,只能说“完全没有”。 从她身边走过的人,大多都穿着上个世纪的衣服,其中也偶尔夹杂着一些穿着更老款式的清朝和民国时期服装的人,只不过这些人的神态更麻木,和明显行色匆匆、有要事在身的前者相比,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里的存在。 姚怀瑾原本想拦下个人,问问这是什么地方来着,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等等怎么都来到了个陌生的地方还是躲不开这玩意儿,姚怀瑾推了推眼镜,确认自己没看清楚这玩意儿后,苦中作乐地想,五菱宏光真的应该给我一点广告费——停在了她面前,从车上下来两人,一人穿黑色中山装,一人穿白色西装,从风格颜色等多方面形成了相当标准的互为对照组。 如果这两人的面容和身影再清晰一点,姚怀瑾就能从一人面若好女、一人严肃刚正的特征上,识别出来,这就是民间传说里的“黑白无常”。 但不知为什么,这两人的身形却淡薄得根本无法凝实,宛如一团随时都可能会散掉的薄雾与轻云,就好像他们赖以为生的根基被打散了一样。 若真如此,这依托于民间的信仰与供奉、发源于人类对死亡的敬畏和好奇的、不在本土神话体系里的野路子,自然也没有了生存空间。眼下尚且能出现在姚怀瑾面前的,不过是一缕为了防止整个轮回体系崩溃,而勉强苟延残喘的幽魂而已。 所以对姚怀瑾来说,她认不出这两人的身份,实在太正常了: 没有标志性的高帽子、拘魂索、招魂幡和哭丧棒这些装备,也没有长舌头和黑白分明的人脸这些外貌,就凭两套被半虚半实的人影撑起来的黑白配色的正装,要说这是黑白无常,狗都不信!那感情她去随便什么大会上转一圈,只要见到这个配色的正装,都也可以说是黑白无常咯? 更何况来者还没有勾魂索命的意思。 白色西装从车上下来,一路飘到姚怀瑾面前,打开个文件夹,细声细气地谨慎道:“请问,是姚怀瑾女士吗?” 在得到了姚怀瑾的确认后,那身始终沉默的黑色中山装也开口,恭恭敬敬道:“请入场,我们等您很久了。” 姚怀瑾满头雾水地跟着两人上了车,飞速驶过一排排的建筑物,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座低矮的平房面前……不,说平房都是抬举这个建筑物了,它完全就是个简陋的窑洞,只不过以某种超自然的方式,被从黄土坡里直接掏了出来,赤裸裸、大喇喇地摆在了地面上,当做一幢风格独特的房子被直接投入使用。 红漆涂就的标语在黄土外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透过覆盖着无数尘土与风雨留下的痕迹、因此变得不透明起来了的玻璃窗,能依稀看见房间内的墙壁上糊着用来防潮的报纸。 姚怀瑾在踏入房间的时候,无意间往墙上瞥了一眼,却发现这些报纸有些不对劲;但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还没等姚怀瑾再擦擦眼镜,细细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形,房间内的布置便顷刻间变换了模样: 空空荡荡的大厅内瞬间多出了一张长木桌和十把椅子,每把椅子的面前都放了个搪瓷缸或者玻璃杯,里面泡的茶都浸成了看起来十分陈旧的深褐色,却也不见有人来喝上一口。在更远一些的窑壁处,也同样设有桌椅,只不过那边只有四个位置而已。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从拱形屋顶上垂下,照亮了这十四个空置的座位,也一并照亮了突然冒出来,陈设在姚怀瑾面前的桌椅。 她再抬头一看,刚刚引她过来的那两个衣架子,已经退到了门外;而她刚刚落座,这张陈旧的桌子上,便立刻出现了纸笔,还十分贴心地摆在她的惯用手那边,明摆着要让她写点什么。 姚怀瑾越看越觉得这一幕眼熟。等到一道雌雄莫辨、模模糊糊的声音,从面前空荡荡的位置上传过来的时候,姚怀瑾立时一拍大腿,因为她当场就认出了这是什么情况: 好家伙,这个我熟,除去考官的数量太多了一点之外,这分明就是公务员面试现场嘛!只不过以前,我都是坐在考官的位置上而已,眼下怎么倒坐在这里了? 而那个声音提出的问题也十分刁钻,不是传统的“你外出办公事的时候遇见交通事故,有人受伤,你将伤者送往医院后却被媒体报道你公车私用产生了不良影响”和“现在的小孩子都爱看西方的童话故事,却对我国传统神话传说知之甚少,对此你怎么看”之类的传统面试题目,而更类似于某种哲学思辨:1 “姚怀瑾,你觉得,人要怎样,才算是‘活着’?” 一瞬间,诸如“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作的斗争”之类的套话,在姚怀瑾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到最后,她却什么半点没说这些积极向上的正能量,只道:2 “能喘气就算活着。” 这个声音顿了顿,立刻有新的一道声音补了上来,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的要求竟然这么低?” 姚怀瑾却没有回答这个声音,而是说起了某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挨过饿的。” 此言一出,她几乎都能看见面前空荡荡的长桌边上,那根本就没人坐上去的十把椅子里,正有透明的形体疑惑地交换不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说这个干什么?这跟我们的提问有半毛钱的关系么?她不会是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要岔开话题吧? 正在气氛微妙时,姚怀瑾又笑了笑: “我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猪油拌饭,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吃这东西了,说太油腻,不健康;冬天上学的时候,学校还会让我们从家里带煤和柴,因为这些是算在‘学杂费’里面的,学校的锅炉如果烧不起来,就会冻死人;饼干这东西,以前可不是随处可见的零食,而是只有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和生病时,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我们普通人,从‘吃不好、吃不饱’到‘人人都能吃得上饭’,足足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哪怕现在科技发达了,国内生产总值一路飙升,但距离全面摆脱绝对贫困,也才过去了不到五年;更罔论在绝对贫困之外,还有相对贫困,这种情况虽然不至于饿死人,但一样令人痛苦和窘迫。” “对那些一辈子都不知道,最精美的宝石能闪现出火彩、只要换个国籍作为交换生就能轻而易举去国内最顶尖的大学就读、连高考和国考都可以做手脚、三十万就能买一个口风紧的大货车司机去撞人的普通人,你要和他们去谈理想、谈未来、谈幸福、谈‘人要怎样才能算活着’?那不如先谈谈按劳分配和先富带动后富吧。” 这些话语绝对不会在现实中被她说出口,但这一刻,姚怀瑾抱着某种“空气都能说话了,那我现在绝对是在做梦,我在梦里骂个人怎么了,又没吾好梦中杀人”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道: “按照那些一场婚礼的花费就等于一个国家的gdp的有钱人的标准来看,整个非洲都没有一个活人;按照有理想、有追求、有尊严的人的标准来看,前者也全都不过是行尸走肉。” “而我不光想看见有钱人活着,我更想看见绝大多数普通人也活着,所以我要给出这样的答案,能喘气就算活,因为只有这个标准,在所有人身上,才算真正的一视同仁。” 她话音落定后,这十个座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第三道更模糊、更轻柔的声音响起: “那我们就不说‘所有人’。姚怀瑾,你觉得,你要怎样,才算是‘死了’?” 姚怀瑾甚至都不用细想,便脱口而出:“当所有人都不知晓我的姓名,再也没有人能践行我的理想,无人愿循着我的只言片语,与我走上同样的路,到那时,我才算‘死了’。” “说得好。”那个声音又笑道,“那你觉得,你‘死了’吗?” 姚怀瑾失笑:“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此话又从何说起呢?” 然而这一次,那个声音却没有再回答她,只发下一张纸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桌子中央。 这张纸上只有一个问题: 民政部表示,近年来,我国结婚率呈现连年下降趋势,而离婚率则逐年上升。对此,有人认为,这是人口老龄化导致的适婚年龄人数减少,属于正常现象;也有人认为,这是由于高婚育成本使年轻人在组建家庭的相应选择上会更加谨慎,是新一代年轻人的婚育观产生变化后,所要经历的必然的道路。请针对这一情况给出你的见解和建议。 这个问题的题干不是很长,然而它的复杂性和敏感性,当场硬控了姚怀瑾少说半分钟,她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十把坐满了透明人的椅子: “可是,如果我不想回答呢?” 此言一出,从为首那张椅子上,立刻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假使这是个有头有脸——字面意义上的有头有脸——的人,那么此人的表情一定十分夸张,惊讶得恨不得把五官都撞飞到它们不该在的位置上去: “你说什么?” 此人话甫出口,便自觉失言,却又不敢真顺着姚怀瑾的话头往下说,只得和周围的同伴们齐齐迭声劝阻,再不见半点姚怀瑾刚来时,这些人高居上座,连连发问时的威严: 第215章 做人:人读书,就开智;开了智;就做人。 姚怀瑾在刚刚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还是头发花白、行动不便的模样,因着她是在上了年纪后才死去的。 在回答完十殿阎罗的一连串问题之后,她的年龄便在飞速倒退。 她那因为年纪增长而逐渐伛偻下去的腰背开始挺直,那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熬出来的老花眼开始恢复明亮,不用戴眼镜也能看清室内的状况。那因为曾经多次参加一线工作和调解,被情绪激动的人误伤到的、被复杂的天气状况和地理环境留下的旧伤,在眨眼间,便如同不曾来过那样,从她身上完全退却了。 她险些说破自己的死亡时,那令人见之心惊的伤情,便在此时出现在这具躯壳上;等到她再直面天道的时候,所有的伤情所有的死亡,乃至所有的“人类”才会出现的生老病死,便都从这个灵魂上消隐无踪了。 云蒸霞蔚,瑞气奔腾。在千万条霞光中,头发乌黑,身形修长,高挽发髻,着五色羽衣的年轻女子睁开一双锐利的眼—— 在千百年的起义者队伍中担任精神领袖,传授符咒与兵法,引导着无数人揭竿而起反抗压迫的神灵,睁开一双人类的眼。 这一刻,她如寻常神灵一样,能够“生而知之”,却又因着尚未抛却人类的身份,而得以保存人类的视角、经验与观点。 于是对于之前那个令人无比为难的问题,她也不再觉得棘手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天道闻言,追问道:“愿闻其详。” 姚怀瑾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从人人都能理解的“盈利”的角度去分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天道赞同道:“此言甚是。” 姚怀瑾继续道:“而从一个人身上挖下一块血肉来,且这割肉剜心的行为还会留下后遗症,在未来的数十年内,造成持续不断的暗伤,这样的行为,对任何一个个体来看,都是亏损的。”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对别人造成了如此严重的损伤,难道不应该赔偿吗?” 天道十分赞同:“理应如此。” 姚怀瑾继续道:“那么,仅仅从利益的角度看,这才是‘婚育’应该有的,最本质的状况。” “所谓的生育,就是在未来必然因为年老体衰,无法通过劳动获取维生资源的危机下,在年轻的时候生育后代,在年老的时候用社会道德规范规训后代奉养自己,完成‘自己给自己兜底’的这一行为。” “生育这一活动,不能由女性独自完成,所以女性选择了男性加入这一工程。在这一状态下,女性要承担生育损伤,付出的多,收获的也多;男性是作为非正式合作者、作为配种工具而来的,甚至都不能正式加入这个工程,所以他们付出的少,收获的也少。” “随着时代的发展,生产力提高,社会制度从公有制转向私有制,多余出来的财富,便只能通过血缘传承的方式在母系氏族里流通。在这一过程中,男性不管是作为‘生育’中付出少的一方,还是作为‘母系社会’中无法进入权力中心的一方,其获得的资源与女性相比,都远远不及。” “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有20%的利润,资本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1 “更何况,‘养老’这一能够保障老年生存的资源,已经不是300%的利润了,是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男性无法接受自己只能获得很少的利润,于是他们通过战争、屠杀、强奸等方式,向着生育他们的母族举起了屠刀,以求获利,在从母系社会转变到父系社会的过程中,‘婚姻’这一令男性得利的制度便应运而生。” “因为有了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所以孩子的生父得以确定,男性不再作为‘配种工具’,而是强行作为‘家庭成员’,开始大范围、深层次地参与‘育儿养老’的这一工程。” “这里,便是命运的转折点。” “在传统的母系社会中,女性既是既得利益者,又能够因为生育而感受到痛苦,生出同理心。所以,当她们作为统治阶级的时候,对另一性造成的压迫可以说几近于无。也正因如此,劣币驱逐良币,暴力胜过和平,父系社会取代了母系社会。” “在新兴的父系社会中,男性是统治阶级,又是既得利益者,且他们不会因为生育而感受到痛苦,你要如何要求这些人有同理心呢?只能靠后天的道德建设。” “然而母系社会已经被取代了,从此往后,所有的道德建设,都只能是利好统治者一方的,是完全符合男性利益的。甚至可以说,道德建设越完善,对女性的压迫就越重,不管是香火宗祠还是儒家纲常,其本质都是在通过压迫女性,为男性得利。” 天道顿时陷入了沉默。 因为它终于发现,这一项被延续了千百年之久的制度,好像并没有那么稳定也没有那么科学,向来如此,也不一定是对的。 就好像一个程序员,想要创造一头可以飞翔的奶牛,结果最后奶牛甩着牛角,把它当做直升飞机的螺旋桨,竟然还成功飞起来了一样。 放在平常,程序员是不会去在意这个bug的,能运行就行,管那么多干什么;但如果一整个程序眼看着都没有办法运行下去了,那么这个程序框架里,就不准再出现飞天奶牛,大修,必须大修! 在天道震耳欲聋的沉默中,姚怀瑾继续说着这些放在她生前,完全可以被判定为“蓄意挑动对立,不利于团结”的言论: “在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存续期间,该制度的正常产生原因与获利状态,应该是这样的:为了减轻漫长的抚养过程带来的负担,也为了让生育痛苦的全亏损状态,能够在别的领域获得补偿,女性邀请男性作为正式合作伙伴,加入‘婚姻’这一体系。” “此时,女性因为能够生育,天然便在‘养儿防老’的这个体系里;但男性不能生育,所以才要付出生育损伤补偿,换取进入该体系的门票。” “双方在年轻的时候共同承担风险,根据‘付出与回报相等’的原则,以获得年老时的养老回报。该体系是一对一的,稳定而排外的,因为在一对一的关系下,双方共同创造出来的成果,只能由双方享有。” “然而在父系社会的道德观下,在压迫女性以利好男性的婚姻观下,该制度变成了这样的:男性通过抢夺冠姓权、建立香火传承制度、推行三纲五常等方式,确立了一套全新的‘冠父姓’的养儿防老体系。在该体系中,母系血缘的优先度要低于父亲的姓氏。” “此时,男性因为拥有姓氏,所以天然便在这一套全新的养儿防老体系里;女性此时,便要付出生育损伤,换取进入该体系的门票。” “对男性来说,所有的孩子都会冠上他的姓氏,为他养老,他不必承担生育风险,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动动手,付出一个姓氏而已,所以他们的得利大于付出;对女性来说,她们需要付出高昂的生育风险作为代价,在婚姻存续期间还要付出源源不断的体力劳动,以支付父系社会的道德观对她们的绑架赎金,在养老的时候,还要将一半乃至更多的养老得利,与男性平分,她们的付出大于得利。” “不仅如此,该体系甚至还是一对多的。一位男性可以凭借统治地位的压迫、父系社会道德观的压迫、‘冠父姓’体系的择偶优先权,同时对接多位女性,多方共同创造出来的成果,只能由男方占有大部分,剩下的小部分,则由剩下的女方共享、抢夺。” “当一个制度本应拥有的状态,与它演化出来的完全不均衡的状态,产生剧烈冲突的时候,难道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问题吗?就不会有人去拼死反抗吗?都在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在说要把资本家吊死在路灯上——事实上,这两者也的确有人做成了——那么,现在的婚姻制度,同样作为‘存在压迫与被压迫’的典型存在,在未来的一天也同样会被推翻,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天道更不解了:“可是,人类不是已经自己演化出‘彩礼’的制度来了吗?这些钱,难道不是作为女性的医疗费用和生育损伤补贴而存在的吗?” 姚怀瑾:“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事实上没那么有道德。” 天道:“打扰了,你继续。” 姚怀瑾继续道:“这就是我在一开始,便说过的问题,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在父系社会的道德观下,男人乱搞,是性能力强的光荣证明,是符合主流道德观的合情、合理、合法行为。这样的道德观再搭配上‘冠父姓’的养儿防老体系,造成的后果便显而易见了。” “男人可以到处留种,但女人不能。女人不仅不能给自己的子宫和生育权做主,甚至想要获得‘冠父姓’养儿防老体系的门票,都要用尽手段、花样百出,因为一旦被这个体系拒之门外,就会被冠上不守妇道的‘荡妇’称号。” “一旦获得这个称号,女人的孩子便再也不是她养儿防老的兜底保障,而是浸猪笼的催命符。所以,她们都拼了命地想要挤进‘冠父姓’的体系中去,形成了供大于求的买方市场。” “在买方市场里,男人作为买家,就可以尽情挑选符合他要求的商品,也就是女人;同时,因为供大于求,所以男人还可以不停提高要求,不停压价,甚至在挑选完这些绝对物美价廉的商品后,还可以赐予她们‘检验合格售卖成功’的标志,以示恩赐——” 第216章 绝电:不求鬼神不问仙。 到底什么是“天道”? 即便姚怀瑾已经在这里,跟它扯了半天的民生问题,她也没能想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它真的是公平的,那么在父系社会存续的这数千年里,枉死的、含冤的、被篡改的、被埋没的女人何止成千上万,哪怕一人只流一滴血泪,都能汇聚成万里苦海。 ——那么此时,它为什么不替她们发声呢? 可如果它是不公平的,那么,它又为什么要来问这些事情呢?还是说,所有的公平所有的偏爱,对天道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分别,就好像你揉面团的时候,不会在意面粉受了多少苦一样? 但如果真是这样,天道就更不会来问这个问题了。就好像你在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过程中,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调配比例即可,根本不用询问当事人的意见。 由此可知,天道到底公平不公平,不好说,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它能够从“生育”的过程中得到好处。因为只有能够从某件事中得到好处的人,才会去关心这件事的进展与“为什么进行不下去了”的困境。 ——那么,天道到底,从什么地方“得利”呢? ——它关心什么,就会从什么地方“得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成功连接,无数个万缕千丝的问题与答案终于得以完全吻合。 什么灵台通明什么醍醐灌顶,都不足以形容此时姚怀瑾在心中感受到的那种恐怖,因为她终于得以直面某种至高至伟、无名无形、以万物为刍狗的存在,乃至窥破这大千世界的本真。 于是她再度开口,胸怀激荡,却又语气平静:“‘天道’,到底是什么?” 天道声如洪钟:“是生死。来可见我,归可见我;见生非生,见死非死。” 姚怀瑾又问:“你靠什么延续下去?” 天道隆隆地笑了起来,宛如万火齐发、万雷齐鸣:“靠生死。我非生也,我非死也;生死轮转,故我长存。” 姚怀瑾继续问道:“人类和动物,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天道又笑了起来:“都一样。肉体凡胎,朝生暮死。生不知生,死不知死。” 已经全都明白了,已经不必再问了。 在这玄妙无比的生死面前,在这大庄严、大恐怖、大辉煌的未知之物面前,曾经从偏僻穷困的山沟沟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泥腿子,四十年前的燕京大学优秀毕业生、荣誉校友,前任国家妇联主席姚怀瑾,以凡人的视角窥破天意,得到了人类的答案: “我明白了。” “你和所有仙侠神魔小说里的‘天道’,都不是一个东西。艺术作品是人创造出来的,意识不能脱离物质独立存在,所以只要是人写出来的天道,就势必要带有‘以人为本’的人文主义色彩,就会有‘行善受报、作恶当惩’的正常是非观。” “但你不是这种东西。因为根据你自己说的,你是生死,却又不能生、不能死,那么你的源动力,便是来自于外界生物的生死。” “人活着,对你来说固然好;人死了,对你来说也是养料,也很好。动物也是有生死的,但大部分动物,活只能活十几年,要如何与人类媲美?死也只能死一次,和人类也没有什么区别。” 伴随着每一句话语出口,姚怀瑾的身影也在随之变高、变大,迎风而长,一息一丈,顷刻间,便如山如岳,顶天立地,不可动摇。 与此同时,她的面容也在发生着变化。 九天玄女那身着五彩羽衣、长发高挽的法相,竟从她的身上退却了、黯淡了,只得化作一道残影,虚虚浮在她的身后,露出一个还梳着高马尾,穿着二十年前地摊上十块钱三件的套头衫,锋芒毕露又朝气蓬勃的姚怀瑾。此时她还没戴上眼镜,一双清凌凌的眼黑白分明。 神灵睁开人类的眼,神灵把形体还给人类。向来都是人类飞升成仙,但这一刻,却是神灵向人类退步了,因为这个胆大包天又绝顶聪明的人类,终于窥破多少神仙妖鬼都看不穿的,世界的本质。 于是她的话语里,便也要闪烁着同等分量的大力,蕴藏着千钧的雷霆与光焰,更可怖的是,这并非神明的伟力,而是人类的智慧: “你不是偏爱人类,天道,你只是觉得,人类极具性价比。” “有多少动物植物微生物,能够像人类一样,一活就是几十年?又有多少群体,能够像人类一样挑起战争,动作便伤亡千万人?性价比都这么高了,人类生出来的个体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随着科技的进步与医疗水平的提高,人类还能活得更久、生得更多,对你也就更有利。” “但就像当年,韩国政府没能预料到经济危机的爆发,给韩国岌岌可危的社保资金池以沉重一击那样,你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竟然越来越不爱生育了,你原本能顺畅运转的流程开始出问题了。” “所以你才要来问我,对生育率连年降低的成因有什么看法,和如何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人类的性价比太高了,而你,也不愿做亏本生意,不想轻易放弃这个物种。我说的对吗?” 在天道象征着默认的沉默中,姚怀瑾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却又大彻大悟,喃喃自语: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怪不得……你会默许人类进入父系社会。” “韩国在全力以赴保障了数十年女性权益后,相应工作取得十分可观的进展,其首都首尔已经被公认为是世界上最女性友好的城市,更符合女性生理状况的卫生间、更方便母婴出行的交通路况和基础设施、更有利于女性从政从商的政策扶持比比皆是,但生育率依然在连年走低。于是部分政客决定,此路不通,另寻他处,开始反其道而行之,提高男性权益。” “他们先是在部分地区取消了给女性的专属补助,又开始着手恢复男性服兵役即可在国家公务员考试中加分的优待,最近更是在着力推行‘外国媳妇暖被窝’的工程——话糙是糙了点,但理是这么个理——大力推动本国男性与越南、老挝、缅甸等相对落后的东南亚地区的女性喜结连理。” “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出现了。在推行了这一系列倒反天罡、丧心病狂、完全就是在压榨一方以托举另一方的措施后,少数地区的结婚率和出生率竟然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上升。很难说韩国政府会不会灵机一动,开始推翻过往数十年来的所有政策,开始朝着更没良心但见效也更快的反方向努力,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人,果然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 “保障女性权益有错吗?没有的,这是很正常的扶贫活动而已。但在已经被父系社会道德观浸泡透了、已经习以为常地占了几千年便宜的男人看来,她们受益,就是自己在亏损,自己一旦亏损,进而就会想,传统的‘冠父姓’的香火系统还能正常运行吗,会不会也亏损呢?” “大量男性对旧有的‘冠父姓’体系信心不足,于是他们不愿再进入这个体系了;但他们又不愿意复原传统的母系社会的婚姻体系,不愿意让女人占便宜,所以他们才会举棋不定,由此可见,想要提高结婚率与生育率,他们才是最大的、唯一的变数啊!” “在‘冠父姓’的香火体系下,女人无论如何都是要吃亏的。所以不管经济状况如何、医疗保障如何、受教育程度如何,吃亏的人多了,见到的苦难多了,持续的时间长了,再傻的人也会知道,应该远离这个体系。只要传统的婚姻模式依然存在,那么,结婚率就势必走低,因为女人不想做屠宰场里的猪,她们只想做人!” “与之相对,男人才是唯一能够在‘冠父姓’的香火体系下获利的群体,只有他们,才是无论如何都想要结婚的群体!所以你只能看见,男人为了几万块的彩礼呼天抢地、指桑骂槐、恳请国家出手推行‘零彩礼’政策,好让自己能够花更少的钱赚更多的血肉;却不见女人哭着喊着卖血卖房也要凑嫁妆,因为这本来就是把自己放到砧板上引颈就戮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在给这么多添头?” “大框架就是这么个利好男性的框架,组成元素还只有男女两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在不改动框架的情况下,女人始终不会愿意参与进去,但男人占的便宜越多,他们参与进去的动力就越充足,生育率才能得到短暂的提高。所以就需要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这个框架向着男性的方向越来越倾斜,越来越倾斜……但倾斜到一定程度后,动乱与战争就会随之而来,暴力摧毁和平、劣币驱逐良币的历史便会再一次上演。” “社会保障是这个样子的,养老体系是这个样子的,婚姻和生育也是这个样子的,国家的稳定、社会的更迭、人类的生死与你的存续,也都是这个样子的,只要大框架不产生根本的变动,那么,日后所发生的一切一切,就永远是在重演从前的故事。太阳底下无新事,古人诚不我欺。” 天道认为,姚怀瑾说的道理没错,但她的口吻也太尖锐了,就好像在她的眼里,天道不是这场游戏的掌管者,而是某种与她对等的、可以被杀死和改变的存在一样。 但生死如何能被改变呢?自然规律要如何被克服呢?这和百川西归、黄河澄清、北斗南回一样,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它一开始,并没有为姚怀瑾的话语而生气,它只觉得好奇。因为当一个个体足够弱小的时候,她的一切行为在对方的眼里,就都和小猫咪的猫猫拳一样,宛如撒娇,十分可爱,毫无杀伤力。 第217章 山雨:“我们就得靠自己!” 金陵郡王正在走一条很难走的路。 崎岖不平,满路黄土,时不时还有碎石戳一下她的脚底板,路边从未经过修剪、野趣盎然的枝叶,在她身上一刮就是一条小伤口。 幸好她已经在长期土地改革的过程中,攒下了足够丰富的工作经验,所以她入山的时候,并没有穿大部分人去参拜神仙时,都会穿的体面衣服,而是穿着粗衣麻鞋、腰系草绳,戴了个破斗笠,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带着一帮差不多装扮的人进山去了。 结果王贞仪刚到山脚下,就发现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是泾渭分明的两拨: 一拨人的装扮跟她差不多,短褐穿结,捉襟见肘;另一波人则跟前者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华冠丽服,花团锦簇。 但不管她们的装扮风格有多么相去甚远,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等的都是同一个人。 很快,便有眼尖的人,发现了王贞仪这一行人的到来,高声喊道:“官人来也,官人来也!” 立时便有人上前来,熟门熟路地对王贞仪行跪拜大礼。毕竟她的“郡王”身份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见了皇室中人,莫说是民要拜官了,便是官员,也得恭恭敬敬叩拜她。 锦衣玉带委顿尘埃,靓妆艳服顷刻蒙尘。来者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作为“官员”而生活,不必再在泥土里刨食,所以他对这些小小的开销自然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因为他所关注的,是更要紧的问题: “哎哟,见过郡王,郡王万安!我的好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们还没收拾好呢……” 王贞仪疑惑道:“不就是进个山的功夫吗,收拾什么?” “这是什么话!”一众官员不住擦汗赔笑,“大人入山寻仙,可是在替陛下办事哪,要是有什么地方失礼了,我们再多出九个脑袋来变成九头虫,只怕也不够砍的。” 在如此闷热潮湿的天气里,不少人的背后都已经要湿透了,却依然半点不敢懈怠: “再说了,就算陛下不计较您事急从权失礼,焉知那神仙会不会同样在意这些事情呢?还请大人再稍等片刻,再过两三个时辰,我们一定搭好道场,开坛做法,再把这些看热闹的百姓赶走,您就可以顺顺当当入山啦——”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另一边的人群在听到他说“看热闹”的这番话后,便喧嚷了起来,里面还掺杂着不少女人的声音,那嗓门敞亮得,不管旁边的官吏怎么呵斥都压不住: “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我们也是来送王大人入山的!” “大人,俺烙了饼子,你找点水泡着就能吃。别看这饼子黑黢黢的,是因为这饼子里放了红糖,一整把哩!还放了油,重糖重油的东西能保存好几天,你入山去,就带着这个,绝对能吃很长时间。” “我这里也有。大人,我们好几家凑起来给你烙了饼,还蒸了米糕,你就带上吧,这些都是从你分给我们的田里,种出来的的东西!” “囡囡哟……你这么年轻一个女子,怎么就要进山去?山里有吃人的老虎和迷人的精怪,你要是被抓走了,你要是没了……以后还有谁给我们做主呢?” “大人是好人,吉人自有天相。如果这世界上真有神仙,但凡他们开一开眼,也该知道要保护大人!如果让一个爱民的好官,死在了这片土地上,那么,就一定是这片土地上的神仙和香火,全有问题!” “可不敢这么说,真是大不敬!大人,这天色看起来怕是要下雨,近些日子来咱这地界上的雨就没停过,你如果一定要此时进山,就带上我给你做的蓑衣吧,我的手艺可好了,十里八乡都知道!” 这些人的声音,比那些体面的官员的声音更大;她们送来的东西,也全都是王贞仪进山时用得上的,而并非一些无用的经幡祭品、香烛瓜果。 无数双手不断把自己带来的简陋包裹往王贞仪的怀里塞,无数双眼睛满含期待地望向她,无数个饱含着炽热又简朴的感情的问题,完全就是在劈头盖脸地往王贞仪的耳朵里砸: “大人,你要是真的见到神仙,能不能问问她,什么时候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吃饱饭,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的恶人都遭报应,让好人有好报呢?” “天的最高处在哪里?那上面真的有琼楼玉宇,瑶草仙葩吗?地的最深处在哪里,真的有泰山府君掌管的十八层地狱吗?” “大人,你要不也带俺进山去吧。俺可聪明了,又有一把子力气,万一神仙姐姐看上我,也让我去修仙呢?” 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嚷声中,王贞仪不得不爬上块大石头,扯着嗓子对所有人喊:“乡亲们——乡亲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今天我拿了一个饼、一件衣服,明天我就会滑坡,会变坏,就会拿你们的钱,抢你们的土地,这是不对的!而且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进山能用到的东西,就更不该占你们的便宜了!” 多么奇怪啊。那些官员们见汇聚在此地的百姓越来越多,从一开始就在驱赶她们了,却始终没能成功,甚至连嗓门最大的男人,都没能压下她们的吆喝声;但当王贞仪爬上这块大石头,对着大家喊话的时候,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止住了嘴边的话语,只一心想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吃的,你们拿回去自己吃,长点力气,补补身体;用的,你们拿回去自己用,或者拿去卖钱,都是好出路。你们的问题,我们会转告神仙的,但能不能找到她、她愿不愿意回答这些问题,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乡亲们,不要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神仙的身上!你们看,这一年来,我不曾进山去寻仙求道,但大家过得不也是一日胜过一日吗?如果求神仙没有用,我们就得靠自己!” 她如此说了,汇聚在此地的百姓们便如此做。很快,这些人便像来的时候那样,陆陆续续、三两成群地散去了,只有被这场面惊得目瞪口呆的官员们怔立原地。 一阵山风吹来,拂落他们身后还没来得及支起来的经幡,这轰然倒塌的庞然大物,又接连撞倒了数盘水果,好一阵叮铃哐啷,满地狼藉,相当热闹。 红艳艳的果子一路滚落到树下,才被虬结的、凸出地面的树根止住了去路。然而此时,王贞仪已经轻装简从进山去了,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数位衙役,她惯用的女主簿,还有引路的采药人而已。 她们入山的时候,天色尚可,最多只阴沉沉的;但她们没走多远,便见那铅灰色的云层宛如一块浸饱了水的厚絮,开始沉沉地覆压下来了。 起初掉落的,只是一两滴雨点,带着试探的意味,“嗒”地一声敲在山石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圆痕;但很快,雨丝就密了起来,由疏而稠,由缓而急;等到她们翻出上山时就准备好的蓑衣,披在身上,又留下了路标,以防暴雨遮挡视线,以此作为归途的凭据的时候,铺天盖地的雨丝已经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网,将整座山都笼罩在了白茫茫的水汽里。 主簿是本地人,见此情形,便觉大事不妙,赶忙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王贞仪急道:“不行,天色变得太快了,我们需要赶紧找地方避雨!” “去前面!”青青高声道,“大人,我知道前面有一座破庙,我们可以躲进去,等到雨停了再走!” 循着她的手指指向的方向,众人果然看见一点飞檐,出现在这蒙蒙的雨幕中,王贞仪立时决定道:“就听你的。” 那位连夜赶制了蓑衣给她们送来的妇人所言果然不假。这雨不仅来得及、势头猛,而且颇有种“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架势。等到她们赶到青青口中的“破庙”的时候,众人已衣衫尽湿,浑身发冷。 王贞仪一边掏出火折子点火,一边让大家去神像后面擦干身子,再从油纸包裹着的包袱里取出干爽衣服换上,否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一旦穿着湿衣服的时间久了,人就要不停的用自己的体温去加热这些衣服,到最后就会活活冻死。 用科学的方法来说,这叫“失温”,但王贞仪只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学家,又不是野外求生专家,她能想到这一点,全靠生活常识撑着。 ——而一个有生活常识的人,一个有基本良心的人,一个有着正常的善恶观和道德观的人,是绝对不会忽略她们在神像后看见的东西的。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身形枯瘦的老妇人。她头发蓬乱,身覆污垢,周身异味刺鼻得,连脾气最好的主簿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 不仅如此,她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树皮草根,一个豁口的碗里盛着积有不明沉淀的最后一口水,很难说她是被冻昏过去的,还是被饿昏过去的。 王贞仪见此情形,立时从包袱里掏出自己仅剩的厚衣服,披在她身上,又取出水囊,掰开了半个米糕,一点点地把水和食物送到老人的口中。 半晌后,在温暖的火光映照下,鬓发斑白的老人,才缓缓睁开了眼,一颗又大又圆的眼泪,便出现在她浑浊的、布满沟壑的眼角,宛如久旱后的甘霖终于造访这龟裂的土地: “……好人哪,是你们救了我吗?” “我一个老婆子,土都埋到脖颈了……一把年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得吃也没得住,救我又有什么用呢?还真不如叫我就这么去了。” 第218章 悟道:一朝金陵悟道,十方鬼神皆惊。 雨下得更大了。 从高高的飞檐边上流淌下来的雨水,已经汇成了瀑布,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将这荒山间的野庙与历经六朝繁华的古都都一并锁住,唯有一抹轻盈的玄色,由远及近,疾驰而来,等到它停驻在房梁上的时候,众人才得以看清它到底是什么。 王贞仪轻轻叹了口气:“吓坏我也,原来是燕子。” 一旁的文书也附和道:“天可怜见的小鸟儿,在这种天气里,要怎么觅食呢?我也给它掰一点米糕吃吧。” 连绵起伏的山峰完全隐没在雨幕之后,庙外的树木与山石,也在氤氲的水汽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远去了、恍惚了,只剩下孤零零置身其中的一人而已。 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天色,特别让人容易多思多想。也正是在这一刻,忽然有一个荒唐得近乎可怖的想法,从王贞仪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这雨不停呢?如果这座山上的河水被灌满后暴涨,引发山洪呢?如果真的引发了山洪……是不是也只有在生死这样的大事面前,我的那些肥马轻裘、锦衣玉食的同僚,和这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能孤零零待在庙里等死的老人,才是“平等”的? 幸好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便如同落入水中的一粒沙尘一样,倏忽无影无踪了,因为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面前,还有更需要她关心的、切实的民生问题: “一年前你在什么地方,老人家,还想得起来吗?” 老人迟缓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两道泪水缓缓流下,便在她脏污的、布满尘土的面上,冲刷出两条浅色的沟壑: “一年前?一年前……我当然在金陵,我还能去哪里呢?我们家几代人,都是在这里长起来的,我便是想走,也没什么好去处哟。” 王贞仪已经很习惯跟老人打交道了。 毕竟教她骑射的老师,在司天台一直培养她的太史令,和眼下面前这位狼狈不堪的老妪,其本质没有任何区别。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生老病死,人就是人;而只要人还是人,那么所有的生物规律,就都适用于她们。 她深知,和上了年纪的人打交道,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倾听和善于追问。因为她们的记忆就像是被沉过底的百宝箱一样,模糊不清、乱成一团,所以经常会发生“明明在问这个问题却回答到了另一件事情上”的,驴唇不对马嘴的情况。你只有耐心听下去、问下去,她们才能抽丝剥茧地想起这些问题的答案。 于是王贞仪在耐心听完这老妪用一句话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风格,把“我是金陵本地人,不可能去别的地方”这番话说了不下十遍,眼见再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了,才又追问道:“那你认识你们这儿的里正吗?” 老人家只恨不得用“一拍大腿”这个动作,表达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的确凿。当然,她根本没能做出这个动作来,因为她太饿了,没有力气,眼下即便被王贞仪喂了些水和食物,也只是堪堪被从死亡的边缘上拉了一点回来而已。 无奈之下,她只得用力睁大双眼,以此表示自己的确信和愤怒: “大人,我是老了,但我还没瞎,也没傻!” “我们的里正叫李二狗,他爹妈死得早,是我们乡里轮流帮衬着养大的,他小时候,我还给他换过尿布擦过屎呢。后来他家的叔叔伯伯一合计,觉得这个丧门星不吉利,想把他送出去,还是我和我那死鬼相公生不出孩子来,想过继个孩子好养儿防老,这才把他接到我家里来,好吃好喝地养着。” “他娶媳妇的时候,非要自己分出去立户,说这样体面……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天天都只会在那破兜里揣着个手,对着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嘿嘿奸笑,能有什么身家,能有什么体面?那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凑不出来,对面派媒人过来相看的时候,他穿的还是我相公的裤子,就连结婚摆席的时候,杀的都是我家的鸡,还是正在下蛋的母鸡……我甚至拿出了我祖传的一只银镯子,洗刷干净了去给那女子下聘礼,否则的话,他配得上人家吗?” “后来那女子父兄做生意发达了,不也说要把他给弄出去,找个愿意当上门女婿的、更听话更可心的人来?也就是那女子觉得我们和善、心软、好相与,进而觉得被我们养大的李二狗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才没让这家伙下堂,甚至还砸了几百两白银,给他找了个里正的活干。”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抹在了王贞仪的袖子上,说不清是愤怒和不甘更多,还是悔恨和失望更多: “明明大家都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当年也明明都说好了,让他给我们养老送终……怎么我相公一死,他就立刻翻脸不认人了呢?” “才一年,一年啊!这热孝都没出,他就侵占了我们两口子的田产和房屋,连家里仅剩的一头猪都没放过……抢完东西后,还要叫他李家的人来,搞什么认祖归宗,弄什么族谱,还说什么血浓于水、养恩不如生恩!这帮人上下两片嘴皮子轻轻松松一碰,就把我们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和期待全都一笔勾销了,说,就当我们没养过这儿子,李家的事情让李家自己解决,随后塞了我十两纹银,便赶我出门去,自生自灭了!” “啊,是有这么个事来着。”一旁的文书越听越觉得这一系列纠纷十分耳熟,而更巧的是,她也是个能干实事的人,对自己一手处理过的事情,记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很快就从记忆的深处,翻出了不久前发生的这件事,“李二狗的妻子前段时间死了,他报的是‘急病亡故’,但女方的家人觉得此事必有蹊跷,便将他诉至公堂,想给自家闺女讨个公道……” “等一下。”王贞仪越听越觉得头大如斗,“这年头做生意想要暴富,就只能占信息差的便利,把金陵的好东西运出去卖才行。但你之前也说过,这女子一家暴富起来,是因为她父兄经营有方,才有今日……她父兄都外出做生意去了,是谁把这李二狗诉上公堂的?” 文书赶忙道:“我刚想说呢,大人,是这女子的生母。她前脚刚把李二狗送上公堂,后脚当家人和大儿子做生意归来后,便怒斥她头发长见识短,觉得丢脸,想要息事宁人,就跟李二狗说,把他名下的田产分自家一半,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王贞仪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约约已经抓到了什么关键点,但她实在不敢认,因为这件事透露出来的阴暗实在太浓重、太深远了,且这一朵阴云不仅盘旋在这座荒山野庙的上空,更盘旋在整个金陵、整个南方、乃至天底下所有依然存续着“香火宗祠”这一概念的土地上空: “那么,老人家,你之前有多少土地?” 老妪声噎气短,泪如雨下:“……四百亩。” 王贞仪发出尖锐爆鸣:好家伙,你再说一遍多少?!当年玉真公主封赏我老师的时候,也只给了五百亩,你这一人就顶她一大半! 不光王贞仪觉得震惊,所有听见这个数字的人,全都被震得瞠目结舌、神色恍惚、不能言语。哪怕是进入这座破庙后就一言不发,表面上是“被冻傻了”,事实上是在偷偷计时的青青,也被这个数字给着实惊了一下子: “……这更不对了,老人家。四百亩土地,按照咱们王大人推行出来的‘打倒土豪分地产’的政令,怎么可能都归你一个人持有?” 老妪几乎是满含赞赏意味地偷偷瞥了青青一眼,因为她的确指出了这个问题中,看似疏漏的那部分。 但不要紧,这看似疏漏的部分其实根本不是问题。 因为这份试题是刚刚真身降临在此处的九天玄女,根据这一千年来,她在人间的切身经历编纂而成;是正在扮演老妪的王金陵,根据她在洞庭湖附近担任土地期间,见过的无数前例改写而成: 这不是简单的“故事”,这是从前有、现在有、将来肯定还会有的“血案”! 于是老妪半点不慌,对答如流:“我的死鬼相公祖上出过大官,现在虽然败落了,分到我们这一支手里的田也少了,但这三百亩良田,是有我朝太祖手谕的,便是郡王你,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三百亩良田的归属,不可能把它们分出去。” “剩下的一百亩里,有五十亩是李二狗那亡妻的嫁妆;有五十亩,是我们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甚至冒着被咬死的危险上山打大虫,又在洪涝的时候捡了漏,才攒下来的棺材本。” 王贞仪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喃喃道:“……四百亩良田,四百亩啊,我那在司天台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老师,都不曾有如此规模的产业。” “过了我朝太祖手谕路子的,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被至高无上的皇权庇护着的田产,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三言两语之下,被所谓的‘香火’给抢走了?这女子死了才多久啊,愿意为她的死亡讨个真相的,就只有她的母亲了,她尸骨未寒,她的丈夫、父亲和兄长,就已经在讨论起她的嫁妆要怎么均分来了?” “你们夫妻二人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业,竟然因为一次失败的收养、一个白眼狼的话语,就真的能从你们的手中,转移到他的手里?如此无才无德之人,竟然还在我的手下,竟然还在这金陵城里,过得好好的,且今日之前,竟从无一人对我提起此事?!” 说话间,王贞仪只觉寒意如蛇,顺着脊椎向上爬,某种更持久更深刻更盛大的痛苦、迷茫与绝望,又在她的心底翻涌起来,因为她好像终于触碰到了真正的答案,一个“为什么连平分土地如此倒反天罡的事情都没有办法真正解决这些土豪劣绅”的问题的答案: 第219章 裁断:量刑定罪与《唐律疏议》。 在一个真正出现过“神仙显灵”异象的年代里,谁会不信神仙呢? 在这位神仙逐渐远离民俗传说领域后,就不会再有人信她了,因为归根到底,文化和宗教,都是需要人民来传承的。 ——但问题是,眼下这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暴雨,竟然因为王贞仪的三言两语停止了下来之后,她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准备下山去呢? 更有违常理的,是跟着她上山的所有人,竟然也对这些违反常理的景象视若无睹,属实是王贞仪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真就准备下山去了啊?! 别说被震得呆在原地动弹不能的青青等人,就连正在关注此处情况的昆仑王母都着实惊了一下,对前来拜访她递交“科学技术普及法和特殊人才的引进与保护”等相应提案的青鸾发出来自灵魂的疑惑: “……是月孛仙君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为什么她连天雷都不怕了?” 正在和雨师风伯一起,全世界巡游打雷下雨,时不时还得捏个分身出来干活的朱孛娘: “???不要这么说,陛下!这家伙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就算信,也是选择性地、批判性地信。她都要用数学和天文来解构我们了,对我们不会再怀有和普通人一样的敬畏之情,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昆仑王母想了想,又询问正好有相关人员在她身边的法院机构: “是泰山府君之前在人间大规模显灵的情况,没有让她们认识到幽冥界的存在吗?为什么她连生死都不畏惧了?” 青鸾不语,只一味查看手中缩小版的便携式宝镜。 后世的科技发展概念和相应产物的诞生,从大局上来看,给现在的三界带来了什么影响,一时半会还真不好说,但不管在天界还是在幽冥界,至少所有的打工人,都切实地感受到了某种相当深刻的变化: 什么银盆,什么宝镜,其实说白了都是一码事,都是办公场所与相应体系的缩小化、可携带化,真正做到了“一旦有急事发生,绝对能把责任落实到人”,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用“拖着拖着把当事人给拖死了,这事儿就算解决了”的办法,给糊弄过去了! 也正因这新推出的便携式宝镜的便利性,青鸾这才得以身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却依然能够无障碍顺畅对接幽冥界的各项事务,查看在刚刚的面试里,提到的“李二狗”此人: “……找到了!确有其人其事,但这人已经因为对养母背恩弃义、毒杀发妻等事,被他妻子和养父的鬼魂联名告了一状,金陵城隍已于梦中将其提审完毕,金陵本地法院也已给下判决。” “金陵本地法院认为,该项犯罪的本质,是他对家庭关系的破坏,是他对母亲的生育之恩与妻子的帮扶之恩的藐视。若不能树立典型,警示后人,以后如此残暴的行径只会越来越多、愈演愈烈,终至一发不可收拾,家也不家,国将不国,流毒深远,终至天下大乱。” 之前霍腾西随口抱怨的那句“男的,不行”,在被某位都能奉她的随口吐槽为圭臬、兢兢业业的书记员记录和提交过后,在被青鸾宝镜回放和储存过后,在不知哪一届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上,和“幽冥界改革进度”一同提交上去,被整个天界的同僚们都观摩学习过后,这事儿就微妙起来了。 总之,等大家都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就这么一句抱怨,一句充满强烈“同僚无能我擦腚,全体加班他邀功”之强烈愤怒的吐槽,在不知不觉间,竟然通过了天道的审核,成为了一条看起来更体面一点的法律,写在了幽冥界的相关法律法规中: 男性犯罪应该从严从重处理,以杜绝高拿轻放的传统量刑方式继续纵容地之浊气的残暴本能,持续造成不良影响。 霍腾西:啊这。 青鸾:啊这。 秦慕玉和秦金钗:啊这?这也行?! 情况就是这么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况,但成效却相当显著。或许世界的真理就是这样的,总是蕴藏在一句轻飘飘的话、一件随处都能发生的小事里,进而散发得到处都是。 只看谁能从这些琐碎得令人头大无数倍的“小事”里,悟出“大道”;只看谁能从这些看似只是普普通通的抱怨里,窥破“饱受数千年优待的群体已经痴肥怠惰得难当大任”的真相。 于是接下来,青鸾给出的判决,也同样参考了这条“从严从重,将恶劣影响扼杀在摇篮里”的新法,也很正常了: “综上所述,经金陵法院调取其生前档案,并查青鸾宝镜回放,请受害人与证人到场作证,开庭审判后,最终判他生前身后,俱要受罪,程序无误,援用条例无误,即刻执行。” “生前,他要逐渐失去他所倚仗和自得的一切,包括且不仅限于他的政治权力、身家财富和健康的身体;死后,他将被挫骨扬灰,罚入十八层地狱,被日日飞刀钻心、油锅炸骨、水银剥皮。等到被他杀死的、伤害的和背叛的所有的人的阳寿都尽了、怨恨都消解了,再观察一百年,在确定此人的思想的确被正常改造后,他才能投胎。” 昆仑王母对这个惩罚很满意,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刚刚怎么没听你说这件事?” 青鸾失笑道:“……我的好陛下哟。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他再积一百辈子的德,也高攀不上我脚下的一根树枝;我能从最底层的文书记录里找着这人,你都得表彰我修仁行义、勤政爱民!” “毕竟这种级别的案子,金陵本地就能办妥。在犯罪事实确凿无疑的情况下,便是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把状纸递到我面前。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又忘恩负义的家伙,敢替背叛养母、谋害发妻、罪大恶极的这种人申辩?也不怕蹚混水把自己也扯下去?” 说话间,青鸾伸出化作羽尖的手,点了点光洁的镜面,一个骨瘦如柴、病容支离的中年男人的形象,便随之出现在了镜子上: “这,就是王贞仪她不信鬼神的原因。在遇到犯罪分子的时候,我们都按照各自的流程,把事情处理得太好了。” “按照我们的流程,他现在已经患上了花柳、肺结核、肾炎和多发性骨髓瘤,这些病症随便拿哪一个出来都挺要命的,更何况叠加在一起呢?现在金陵城内外,所有药房都不敢给他抓药,大夫也不敢给他看病,生怕医治无效叫他死在自己的手上,反而堕了自己的威名。” “但这件事在我们的眼里,是‘一部分处罚落实到了实处’;在不信鬼神的普通人眼里,就是‘这人得病了’,仅此而已。所以她才会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因为她发现,不管信不信我们,到头来,在人类的世界里,用人类的方式,真正解决了问题的,还得是人类自己。” 昆仑王母沉吟片刻,疑惑道:“可是,凡人不是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用后世的话来说,蕴藏在其中的,就是人们对世界的朴素二元论认知,和简单的道德观形成,为什么在大家都相信‘善恶有报’和‘天道轮回’的时候,她却独独不信后者?” 青鸾答道:“她们真的相信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不见得。这番话无非是在坏人倒霉的时候,用来说出口加强和坚定自己的善恶观罢了,因为在这句话之外,还有一句更广为人知的‘好人没好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神仙妖鬼和人类的世界,是不互通的,信息也是不流畅、不对等的。况且即便能在某个地区降下神迹,却也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便是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了,可一百年后,五百年后,一千年后呢?谁会把这些故事当真,谁能保证这些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不会被篡改?” “于是,我们天然便只有‘威慑力’,而缺乏‘公信力’。” “不仅如此,在此基础上,王贞仪认识到了一件事,鬼神对人类,乃至高层权力对底层人民施加的影响,都是有滞后性的。尤其是今天,在见识到,数代之前的皇帝手谕,竟然在地方上比拼不过香火宗祠的观念之后,她的这个认识便越深刻、越具有可参考性和现实意义。” “所以她才会喊出‘不靠鬼神靠自己’的口号,因为在她眼里,要等着虚无飘渺的天罚降临,不如先自己办点实事出来,解决现实难题;所以她才会对我们处于‘半信半不信’的状态,因为她知道我们可能是存在的,但我们有时候来得太慢,也没有办法直观地把报应降在人类的世界,倒不如先自己撸起袖子加油干。” 昆仑王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照这么说,此人是不该回归天界的。” “怎么会有人质疑自己的根脚呢?怎么会有人背叛自己的阶级呢?按照传统封建统治者的观点,这岂不是在自取灭亡、动摇国本么?” 青鸾答道:“是这样的。” 昆仑王母又沉默了很久,而且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才继续开口:“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该来我们这里啊!” “因为只有敢于质疑权威的人,才能敢于反抗权威;只有敢于反抗权威的人,才能真正弯下腰、俯下身,去倾听广大人民群众的声音,而这些声音,终其一生,都是传不到‘权威’的耳中的。” 她身在昆仑,远望八荒,于是,这天下一切的生息繁衍、吉凶祸福,只一瞬息,便被至高处的神祇收入眼底,她也就一并窥见所有的动物、人类、族群、家庭、国家,乃至无数人类统治者或早或晚都要关心的所谓劳动力、生产力和国家延续的问题: 第220章 升仙:风云变幻,长虹凌空。 俗话说得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所以王贞仪是自觉不怕鬼的。 但哪怕是胆子再大的人,再怎么“半信半不信”的人,在亲眼看见一具已经下葬了一年之久,结果依然栩栩如生的尸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得被吓个半死。 然而在最开始的胆战心惊、魂飞魄散过后,她刚刚有多害怕,眼下便有多悲哀,多难过。 白幡在穿堂风中无声摇曳,不知何年何月被遗弃在义庄里的、已经褪了色的纸钱,更是被这股穿堂风直接送得挂上了王贞仪的前襟。 空气里浸满了陈腐木料、尸首与香烛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这气息不会被外界的风雨冲淡半分,更不会因为这常年罕有人至的义庄突然造访了新鲜的访客而轻快起来,因为蕴藏在其中的,最本质的“死亡”的气息,是永远都无法被任何事情改变的,恰如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即便倾尽天下之力,也永远不可能寻得长生那样。 她勉强支撑着自己,在那张停放着棺材的桌子旁坐了下来,想要看一看棺中女子的面容,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但又觉得,这件事等量代换一下,就是“负责巡察民意的监察御史去村庄里转了一圈,结果都不跟村民交谈”,那不是瞎耽误工夫、净搞些表面文章吗? 于是到头来,王贞仪便只死死凝视着棺中女子那只惨白的、修长的、正如陶瓷如雕塑般搭在棺材边上的手,还有一点被这只手压在身下的黑红相间的花纹——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对她低声道: “妹妹,我查过你的年纪,见你比我还小些,便擅自这么叫你了,你别见怪。” “我知道你死得冤枉又憋屈,换做任何人来都会心生不甘。但我在许多志怪小说中见过,像你这样的情况,一旦疏忽之下没能处理好,就会酿成大祸,为害一方,所以我万万不能放纵你就这样……继续在人间这样存在下去。” 王贞仪不是毫无准备,只有一腔热血就头脑不清楚冲过来的,而是做好了以凡人的身份,能做的所有准备才来的: 她召集齐了金陵城内,所有愿意听她调遣的奇人异士;又召集了在山脚下去而复返的那一帮子道士和和尚,准备把在那边没能做完的水陆法事搬到这边继续做;还写了新的祭文,准备了鲜花香果、烛纸清水,为的就是各种手段频出,十八般武艺一同招呼,把这位还没有恶化成传说中的厉鬼的亡者送去投胎转世,别再执迷不悟停留人间了。 说话间,王贞仪将祭文和由刚刚做出的判决抄录成的副本,一并在香烛上焚烧掉了,一边烧一边念: “喏,妹妹,你看一下。道士们都说你们阴间路引的格式就是这样的,命格越贵重的人来写,它起的作用就越大,我再怎么说也算是响当当地上过龙门榜的人,替你写一封文书做接引,想来也是够格的,只要你能够安安心心去地府投胎,也不算埋没了我的文采和笔墨。” “这是判决,你也一并看一下。李二狗那家伙,现在已经被判斩立决死掉了;你的父兄因为帮忙作伪证,被判各徒三年,你的嫁妆也已经返还到了你母亲的手中;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所谓‘姻缘红线’,你拿着这份文书去给掌管姻缘的神仙看,便能斩断前尘,祈取新生。” “总之,你留在人间的这具躯壳,我可就要烧掉了。再拖下去,万一吓着别人,岂不更不美?若你觉这些安排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便托梦对我说吧;你要是还有什么怨气,便发在我身上吧,总之,金陵城的百姓是无辜的。” 王贞仪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这一大长串安排,其流程之齐全、文书之完备、手续之正规,别说旁观的一干道士和尚之流都暗暗点头、啧啧称奇,心想“幸好这位郡王吃的是皇粮,不至于跟我们这些三教九流抢饭碗”;甚至从山上一路跟她跟到这里的云霄和青青一干非人类,都觉得越看越眼熟、越亲切: “这个我知道,在太虚幻境做事的白姊告诉我,这个是那什么……嗯,工作留痕?最多跑一次?不见面审批?跨区域通办?哎呀反正大差不差,都是在备齐了主要材料的情况下,能大大缩短流程、提高效率、聚焦需求的好办法。” 云霄也赞叹道:“总之这一改,改得相当得人心啊,再也不用跟以前一样,守着看似齐全实则死板的《天界大典》,明明只是办一件事,却非要分好几次,拿不同的材料,上上下下好几个部门来回跑了。” “换做以前,想要办成这些事情,得先由金陵本地城隍报给幽冥界,幽冥界再报给月老,经月老审核确认无误后,剪断红线再发还回幽冥界,幽冥界拿着剪断的红线当做依据去处理生死簿,处理完后再发给本地城隍,把改后的生死簿落实到位……这一来一往,二十年就过去了!” 闻言,全场唯一一位尚未正式入职,只是作为黎山大学优秀毕业生被定向培养,拟进入秉政院的卫生健康部工作,眼下正在被各部门借调来借调去的青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看来天底下所有令人厌烦的工作的内核,都是一样的。众生苦繁文缛节久矣!” 然而王贞仪的这番流程到最后还是没能走完。 因为在她新写的文书即将被焚烧殆尽,也就是即将作为有效力的材料,提交到金陵的城隍与土地等所有相应工作人员面前的时候,那只始终安安静静搭在棺材边上的手,突然伸了出来,精准地一把抓住了王贞仪的袖口: “……好姐姐,你停停手罢。” “你要是真的把这份文书递交上去了,城隍和土地那边肯定要特事特批、加急办理的;但问题是,这桩案件在幽冥那边,基本上已经办结了,只等李二狗的亡魂去报个到、入个狱,所有档案便可签字封结。” 她又说了许多怪话,比如“同样的事情办两遍却只给一遍的工资这纯属耍人玩”,诸如“姐姐你档案的保密级别都这么高了怎么也得老老实实走考试流程啊”,再比如“事不宜迟让我们赶紧走完流程下班吧”,但王贞仪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一个基本上都要成为无神论者了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的世界观,就这样遭到了一次强有力的打击。 王贞仪目瞪口呆。 王贞仪瞠目结舌。 王贞仪抬头看了看这只手,又低头看了看尚未完全燃烧殆尽的黄纸,又抬头看了看这只手,随后,跟周围同样面如土色的文书衙役、道士和尚,一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相当一致的尖锐爆鸣: “救命!鬼啊!!” “好妹妹,你也停停手罢!!!” 这一群和尚道士在这具女尸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前,个个都是体面人;结果她一爬出来,好嘛,无不抱头鼠窜,望风而逃,端的是: 上师,僧家,空弄巧,修行煞。平日价舌绽莲花,哄得些香钱纳。真灾临头,实难招架,才知菩提性儿差。紫金钵跌碎黄泥下,桃木剑缠挂破篱笆,道冠歪斜覆乱发,慌不择路踩袈裟! 问题是,他们能跑,但王贞仪带着的这帮人可跑不得。 一群人战战兢兢、抖似筛糠地聚在了一起,按剑的,拔刀的,还有举起一边的门栓的,就连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都看了看左右,然后一脸视死如归地举起了手上厚厚的卷宗,属实是重在参与,精神可嘉: “别动!再动我们就打人……打鬼……打你了!!!” ——连番改口,一波三折,用词精准,荡气回肠,属实是写文书的一把好手,先天材料圣体。 从棺材中爬起来的女子原本还在整理冠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结果听她们如此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问题不出在这里: 我明白了,这不是衣着整齐不整齐、失礼不失礼的问题,是在人家看来,我是个死人啊!一个会动弹、能说话的死人,不管她说话多有条理、衣着多么考究,总之都挺吓人的……破案了,我说怎么那帮人被吓得一溜烟窜出去三里地呢,哎,真是不靠谱的男人。 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后,她赶忙坐直身子,恭敬一揖,对一干被吓得面色惨白,却半点都不曾生出“逃离现场,把这个烂摊子甩给别人解决”念头的人们道: “诸位莫怕,我并非冤魂作怪,乃是‘天女魃’。”1 说话间,她抬起脸来,果然是一张肌肤莹润、生机满满的脸,双眉浓画,直飞入鬓,凤眼明亮,双颊晕朱,虽与当下柳眉弯弯、颊饰珍珠、飞霞花钿的明丽浓艳不同,却自有一种古拙典雅的高华气度。 也正是在她完全从棺内起身后,众人也才得以确认,这位自称“天女魃”的存在,果然不是那含冤而死的女子,因为她身上的衣服甚至都不是当下丧服的制式,而是一袭战国袍。 之前她们所见的那一抹红黑相间的花纹,便是天女魃的衣袖一角。厚重的织锦裁成玄色深衣,宽袍大袖,赤锦衣缘,半挽狐裘,极浓的红与极沉的黑相互映衬之下,便显出一种奇异的庄重与炽烈来了。 除此之外,天女魃又佩一顶獬豸冠。方正的发冠两角翘起,以一支朱漆簪固定,发冠两旁垂下红黑双色的绶带,安静地披挂在她的耳畔与肩膀上,连同那一袭黑红双色、云纹缠绕、腰悬玉璜的战国袍一起,使得她看上去文雅又矜贵,然而蕴藏在她的话语里的力量,却呈现出和她的装束截然不同的热烈与狂暴: “昔年炎黄部落尚在时,我是姜、姬二皇座下的勇士,然而那时,我还没有能煮干江河湖海的本领,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而已。” 第221章 报到 许多人都对所谓的神仙生活有过幻想,王贞仪也不例外。 然而,在逐渐发现连日蚀月蚀这些素来被视作不祥之兆的天象,竟然都能被计算出来之后,在发现好像不管怎么叩拜神仙,都没有办法让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在一秒钟内就切实解决凡人正在遇到的问题之后,她对所有超乎人类的存在的崇拜,也就慢慢淡下去了: 对啊,好像的确不曾听说,谁家神仙飞升成仙之后,还要焚膏继晷、宵衣旰食、为国为民劳而不怨的。 古往今来所有的神话传说里,讲的不都是抚琴弄鹤、逍遥无极的风雅之事么?再者,神仙也是由人类飞升而成的,怎么就能确保,在成神登仙之后,许多人身上那些怠惰的、不理政事的、和稀泥的坏习惯,就能被完全根除? ——直到陡然从天而降一架青云梯,把她“拖家带口”地接了上去。 接引她飞升的金光祥云尚未完全敛去,以王贞仪为首的众人,便已置身于巍峨磅礴的天门前。然而这天门却并非凡间常说的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而是相当古拙的石门,除去两根石柱之外,再无外物。 跟在她身后被一路带上来的人们,直到现在还晕晕乎乎的,难以相信,被那些所谓的“修行之人”传说了千百年之久的“要行善积德、受苦受难、抛却外物、潜心修行、经受无数磨难和考研后,才能得道成仙”的大道理,眼下竟然这么轻轻松松就被她们给戳破了: 就好像所有的规训所有的秩序,都只是看起来威风而已,只是用来维护这些宗教所谓的正统性,用来方便统治者进行长久的、稳定的统治而已,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触及真正的大道。 她们凑在一起,小心翼翼却又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情景,而王贞仪则更眼尖、更有主观能动性一点,已经看到了守在那两根石柱下,身着金甲银盔的天兵天将,便走过去,一揖到地,恭恭敬敬问道: “请问两位兄弟……” 一听见这称呼,左边那人立时不高兴了,忿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丽的、生机勃勃的、总之一看就是女性的脸: “谁跟你兄弟,你这是什么破毛病……哦,是刚从凡间上来的姐妹啊,那情有可原,我不跟你计较。” 她虽然说着“不跟你计较”,但明显还是有些窝火,而这种愤怒很明显,肯定不只是区区一个程度上的错误就能造成的,而是王贞仪在不知不觉间,踩到了什么雷点上,且这个雷点肯定引发过巨大的负面影响,否则的话,大家将来都是要在天庭共事的,闹得这么僵可没半点好处。 还没等王贞仪说什么,右边的天兵便对她点了点头。 这一位天兵的个子,比王贞仪实在高太多了。 人间常说什么“身高八尺的美男子”,但根据王贞仪多年来遇到的实际情况来看,男人其实都是会谎报身高的,当一个男人说他自己身高八尺的时候,那你最好按照“去掉鞋跟鞋底和鞋垫只有七尺出头一点点”的标准去做心理准备。 但这一位,她是实打实的身高一丈啊!甚至都不是八尺了,是一丈,王贞仪甚至都没法平视她的下巴! 而从这样一座看不清面容也更认不出性别的小山、这样一座庞然大物里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声如洪钟,还带着一点隆隆的回响,但实打实也是个女人的声音: “天界和人间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姐妹。尤其是天界不久前刚刚定了新政,上台了新的领导班子,此时再提前朝悖逆,影响不好,若真计较起来,单凭你这句话,就得把你分配到欲界六天去重新学习。” 说话间,她又把手中的青铜巨斧在地上顿了顿,对王贞仪继续道: “但你走的,好像又是特殊人才的通道,不能与寻常人一同。这样,你先好生看看这大门两边的图画吧,要是你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再来跟我们说话,我们把和你的对谈禀报上级,让上面看看,你是要去欲界六天重新学习,还是直接去你本来就要去的地方。” 王贞仪闻言,便知这是两人好心给自己指明路,便试图从身上找点钱财什么的出来,打点打点这两人,毕竟人间的行事不就是这样的么?那想来天界的情况也应该大差不差。 结果她翻遍了身上,也没找到半点金银,之前挂在身上的荷包玉佩之类的小挂件,也连个影儿都没了;甚至连带着她身上的衣服,都被一并更换成了相当丝滑却莫名结实的锦缎……姑且叫这种布料“锦缎”吧,因为这玩意儿的结实程度可以对标粗麻布,但它的花纹和光泽又完全可以对标所有的昂贵布料。 她再试图拔下发间簪子,却发现在飞升上来后,她头上的玉簪,都被一并改换成了藤条的质地,而一根藤簪显然是没法用来打点别人的,因为这玩意儿根本就不值钱,拿不出手。 两人见王贞仪在身上翻来翻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右边那位身量更庞大,但脾气看起来却相对温和些的那位天兵便又道: “按照相应规定,你们飞升时带上来的东西已经被自动寄存在欲界六天的七曜摩夷天那边了,因为要查看有没有违反规定的夹带,或者会影响此地的不良物品。你放心,等你看完这些图画,去办理入职的时候,这些东西经检查无误,都会原样返回你们手里,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的。” 左边那位爆脾气的也好奇问道:“你着忙慌的,找这些东西干什么呢?难不成你带了什么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的物品上来,比如说母亲的遗物之类的?” “要是这样的话,虽然不能通融,毕竟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但我们可以帮你批一张‘情况特殊,需加急办理’的条子……哎,妹妹,你是真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改了流程,进行了‘责任落实到个人’,还有‘人性化管理’与‘绩效综合考评’,否则放在以前,谁敢揽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来呢?”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很难说藏在这一声叹息里的,究竟是咬牙切齿更多一点,还是后怕和侥幸更多一点: “我是大魏茜香隔江相望的时候飞升上来的。结果那时还是悖逆掌权,可怜我阿母的遗物就这样被看守大门的天兵天将借职务之便,吃拿卡要收掉了,后来幸好这两人死了,我又花了两百多年才找回来。” 王贞仪立刻摇摇头,毕竟她是真的没带什么意义非凡的东西,只是想按照人间的习惯,打点一下她们,毕竟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多谢两位姐姐给我指条明路,我只是想请两位姐姐一杯水酒喝……” 她话刚出口,之前那位呵斥过她的金盔天兵便陡然变色,连连摆手,恨不得把双手摆出残影: “可不敢!切莫如此,你这分明是在害我嘛!” 如果说她之前的语气,多多少少还残存着一点“好险啊差点被拖下水”的憋屈和上火,但在王贞仪接连踩了两个坑后,她不但没有像人间那些男官吏一样,表现出愈发不耐、把面前的人当傻子看、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的态度,反而有些和缓了下来。 因为她终于从王贞仪的表现里,窥见了一点与从前的天界格外相似的味道,甚至在王贞仪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谁不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呢?谁不曾一样,见个把持关卡的人就下意识要去打点一下关系?因为就怕原本可以运行得十分流畅的程序,在这些最细枝末节的地方出问题。 于是她叹了口气,对王贞仪耐心解释道: “你要是早来个一百年,他们会吃你这套,但现在话事的不是那帮老东西啦、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被她们整顿过之后,原来的那套在这里已经不兴了。以后你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千万别弄这些,比什么都强。” “幽冥界的副院长霍腾西你知道吗?哦对,你应该知道,因为就是她们去接的你嘛。霍腾西是怎么显露头角被选中当副院长的?除去她在人间打了不少官司、本领过硬的因素之外,不就是因为她在幽冥界第一个指出,当时的男鬼差里,普遍留存着之前严重的贪污腐败、懈怠渎职现象,要求从严从重处理以整顿风气的嘛。” “你看,上面也改了,下面也改了,可见这不是只做做面子工程的表面文章,是真正要全面深入推行的大规模改革。那你这中间的刚飞升上来的人,也总该安心并随大流了吧?” 另一边身穿全甲、手握战斧、身量高大的天兵闻言,隆隆地笑了起来,她这一笑,便宛如有雷霆轰鸣: “哪里是随大流,分明是随清流嘛!” 王贞仪闻言,心头疑惑稍解,但更大的疑惑便涌了上来: “那照这么说,天界是没有‘薪俸’这一概念的了?” 虽然看守天门的人明面上只有两位,但实际上这两人的背后还跟着一支小队呢,随时都可以进行人员替换,以备应付突发状况和进行替补。 这不,眼下就是“特殊情况”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王贞仪这样,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的,但她既然问了,那么相应人员就得给她解答,可守大门的本职工作又不能耽误,如此看来,轮替换岗,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两位天兵跟身后的人简单交接了一下,在一张绢帛上签了个字。王贞仪努力伸长脖子看了一下,也到底没能看清这两人的姓名,只看见右边身量更长的那位似乎是妇好……等等是那个妇好吗?是她想的那个吗?! 还没等王贞仪从“连后母辛这样的大人物在天界都得看大门,我算是发现了,你们是真的不太注意凡人在凡间身份的高低贵贱,不对是太不注意了,这对吗这对的这太对了”的震撼中反应过来,这两位天兵天将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对王贞仪道: 第222章 签字:要争超世之功! 虽然吴彩鸾一直在说“做得多,功劳就多”,并且在二人谈话结束后,给王贞仪抱来了足足等身高的文书,把王贞仪结结实实唬了一大跳,但事实上等王贞仪开始审阅这些文件的时候,发现工作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大。 许是她刚飞升上来不久,许多机密要务不可能即刻便交付给她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天界的流程到现在,是真的已经被精简得不能再精简了,连带着文书的风格也有一种“你甭管我怎么用词遣句,反正我能把事情办好就行”的利落感。 总之到最后,交付到王贞仪手里的,只有两类文件,而且这两类文件都是用大白话写的,跟人间皇帝经常批阅的“你很好吗我很好”之类的废话请安折子,有本质上的区别,也算是减负了吧: 第一,是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相应文件;第二,则是她生前曾担任金陵郡王,飞升后便也要相应管理的金陵地区要务。 前者还好说,毕竟她刚刚飞升上来,一时半会儿接触不到什么机密要务,眼下负责的,也只有普通天兵天将的岗位轮换情况、基础工资和绩效工资的发放、休假和加班补贴等福利的落实确认等小事。 主要是后者太驳杂了。 这一部分原本是王金陵管理的。但云梦泽在存在的数千年间,最大面积有将近十万亩,而王金陵自从证得功果、有了“王金陵”这个正式名字后,原本处于散兵游勇状态的各处无主土地、在清算里失去了上级的城隍和相应要务,均一股脑儿转到了王金陵的名下。 好好一个王金陵,自打获得正式名号后,其本体便从鬓发衰朽、形容枯槁的老妪,变成了头发乌黑、面容慈祥、进退得当、有条不紊的老奶奶的模样,还因为获得了功德而越来越年轻,都倒退回三四十岁的盛年时期了。 结果才接手了这些要务没多久,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都还在逆生长,结果发际线却越来越高,直接导致王金陵现在出门,都不戴抹额不梳低髻了,改挽松鬓扁髻、钟情大士同款灵蛇髻和挑心顶髻,又饰以宝花、金钗、玉饰和珠箍,才堪堪把自己的形象从“年龄和发际线不匹配”变成了“雍容华贵中年妇女”。 最主要的是,这样,等别人问她“你发际线为什么这么高”的时候,王金陵就可以挽尊说,“这是我梳头发的习惯导致的”,真是逻辑通畅,可喜可贺。 说归这么说,但是当王金陵得知飞升上来一位和她同属云梦泽范畴的新人后,还是二话不说就把金陵本地的要务都交给了她,就差没当场喜极而泣了: “好妹妹,叫我等得好苦,可算是来了!” “来来来,这是未来五年内的天气安排、作物收成、地质灾害和人口变动计划书,对,就是那什么‘五年计划’,以及过往十年内的相应数据参考。拿去拿去,莫要客气。” “听说你在人间是明算状元?那可太好了,你自己算算环比同比增长等数据的合理范畴吧,我是真真算不明白……如果觉得什么地方要修改,你斟酌着自定便是,愚姐先走一步!” 说完,王金陵就扔下厚厚一沓文件,脚底抹油溜走了,动作快得简直跟乘坐了织女们新研发出来的鸳鸯锦似的,真真是“高数临头各自飞”……不对,她们现在在天界工作,不该用黎山大学的课程做比喻,应该用大统考最近新放出来的题型消息作比,应该是“资料分析面前人人平等”: 没办法,数学这东西,你不懂,就是不懂;你懂了,没那个天赋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也照样算得头疼! 就这样,一代明算状元、数学家、天文学家王贞仪,任劳任怨地从王金陵的手中接过了相当一部分计算工作,也暂时不用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了——吴彩鸾语,不如直接留在这边,把人间的事情处理完再走也不迟,这样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可以直接问我,比通过水镜问更方便更有效率——直接留在四梵天,在吴彩鸾的协助和指导下开始扒拉算盘,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王贞仪刚来到天界的时候,日母的金车还没走到天穹的中央;等她把这等身高的文件看完,月姑的银车已然在天边蓄势待发。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在四梵天里待了这么久,手边的茶水点心笔墨之类的必备品,就从来没断过。 再抬头一看,吴彩鸾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桌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甚至半点都没有老积年架子地,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摆放得有些乱的文件: “好啦,妹妹,是时候散衙了。你若再看下去,可就赶不上回家的车了,且随我来罢。” 王贞仪闻言,便放下笔,跟在吴彩鸾身后,离开了特殊人才管理处向外走去,问道:“吴姐姐,帝君说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已经给我安排了住所,但我不知道怎么过去,是要自己驾云或御剑吗?” “从前是这样的。”吴彩鸾笑道,“但天界实在太大了,就算咱们能御剑驾云也跑不过来,又不是人人都如北极紫微大帝一样,能瞬息千里。所以从前,即便人人都被困在岗位上,终年不得闲,却身心俱疲,根本没法正常工作。” “北极紫微大帝上任后,考虑到这一情况,特意设置了‘班车’。每日上值和散衙的时候,都有车接车送,完全免费;哪怕因为加班而错过了正点的班车,也有车马补贴,可以随时叫一辆来。” 说话间,两人便已经走到了四梵天与三清天交界处。也正是直到此时,王贞仪才终于有了点“原来这里真的是天界”的感觉,只见那: 玉辇纵横,金鞭络绎。玉辇纵横,云衢接天碧如洗;金鞭络绎,宝灯高照生虹霓。青鸾彩凤齐声鸣,赤豹白象奋力蹄。蟾宫银车信回缰,日母金乌自展翼。龙蛇奔游接栋宇,飞梭织路星汉移。欲问路程何所极?一宵驰骤千百亿。 莫说那宝马雕车、青骊结驷,更有惊才风逸,壮志烟高。有词为证: 鸳鸯织锦缠剑,紫丝络辔飞骢。为君一日行千里,少年意气生风。 金睛能辨经纬,不愁仙路迷蒙。今日改换通天道,要争超世之功!1 “德卿妹子且看,这便是班车了。”吴彩鸾见王贞仪瞠目结舌,便又含笑解释,“拉车的青鸾彩凤、赤豹文狸、金狮白象,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把手;十香金车的速度原本是半个时辰五百里,眼下搭载了织女娘娘们织造的,能够大幅提升运行速度的‘鸳鸯锦’后,便能提升到五千里。” “如此,哪怕是从三十六重天最顶层的大罗天,到最下面的欲界六天,数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更罔论是从本来就位于中间的四梵天到只上一层即可的三清天呢?” 说话间,一辆挂着青铜树、饕餮纹玉饰和金珠的战车,已经带着扑面而来的云雾,停在两人面前。两人定睛一看,驾车人正是妇好,这商周时期的战神眼下正驻在战车上,对吴彩鸾行礼相询: “妹子,我有一事不解。” “我之前看德卿妹子的任命书时,依稀记得给她配置的各项物资里,应该有或作为坐骑或用于驾车的青鸾、彩凤各二十,而这些异兽在她飞升的时候,也的确把她护送了上来,可为什么德卿妹子还在等班车呢?” 吴彩鸾亦回礼,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德卿妹子的居所已经定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公共宿舍了。虽说今天她在四梵天里工作,但也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帮忙看看人间的文书有没有问题,日后,还是要回到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去的。” “如此,她的工作地点和家庭住址之间,连一百里都不到,哪怕是刚刚飞升上来、才学会腾云驾雾不久的新人,也能在两地间来去自如。于是,按照北极紫微大帝之前下令推行的‘既干净又干事’的相应规定,为了避免‘距离太近用不上公车干脆公转私’和‘哪怕用不上公车但为了排场好看还是强行用’等种种情况出现,她的驾车异兽已经被自动取消,收回秉政院交通运输部和三仙岛,由二地进行重新分配;同时,已将相应车马补贴折合现金,直接发给当事人本人。” 妇好闻言,看向王贞仪,王贞仪也赶忙查看了一下手中银盆,挥手召出水幕,果然发现自己的名下多了一笔打款,打款的备注恰恰是“车马补贴”,果然与吴彩鸾说的完全吻合,没有一丝儿差错。 妇好见此,更是对吴彩鸾十二万分拜服,不由得赞叹道: “这种事还是得文官来做!哎,我只觉新天界的条例虽然清晰了许多,司法宫那边又专门将不同的法条分门别类、理顺归档,比从前所有事项都啰唆着放在一本《天界大典》里要好很多,但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不管琐事的武官,就更是觉得隔行如隔山了。” 吴彩鸾笑道:“将军是还存留着在人间当将军的习惯,体贴入微,又与将士同吃同住同进同退,解旁人为难,急旁人所需,才会愈发觉得隔行如隔山。事实上这些事情都有专门的部门和人员负责的,分工明确,各尽其责,才能真正提高效率,哪里还能跟以前一样,把综合性这么强的工作,都一股脑儿地扔给一个人呢?事事都要全,便事事都不全。” “就拿将军来说吧,天界的武官,现在都归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名下,连带着军队内的升迁调动、俸禄领取和纪律考察,都是独立一处,不与我们一同,为的就是让各位能更加心无旁骛,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干扰,全心全意维护三十六重天的稳定和风气。将军如果真有心,只管做好上面分配下来的工作,工作时认真工作,休息时合理休息,保持良好状态,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了。” 第223章 早会:“从来如此,便对么?” 王贞仪还在人间的时候,处理过很多事情,参加过许多会衙,尤其是后来,影响她最深远的老师,司天台的太史令开始有意培养她之后,她便得以借着老师的栽培,参与到各种更高级别的政治活动中去,其中就不乏朝会和廷议这样的大场面。 如果用比较通俗的词语,命名一下这些政治活动,那么在已经成为了神仙、也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更多事情的王贞仪的认知里,便可以将其归纳总结为“开会”。 但在过去的数十年间,饶是算得上见多识广的王贞仪,也没有开过这样的会。 不少人陆陆续续地在她身边落座,哪怕王贞仪一个都不认得,她们也相当友好地跟她点点头打招呼,甚至还有活跃健谈一点的,都能自来熟地跟她聊起来: “来了?路上如何,没被文书砸到吧?” “……这个倒没有,青鸾驾车很稳的。” “我来的时候看见你俩的车了,好多文书,看来妹子今天是有相当一段话要说了?没事,帝君说了,我们这些常年坐办公室不下乡的,就是容易出现上下脱节不接地气的问题,所以特别需要你们这些来自一线的人的宝贵意见作为指导。你尽管说,咱今儿个都听你的。” “……不,等一下,这个也没有。” “嗐,这就是在跟我们客气了!妹妹,别谦虚,咱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兴这一套。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去做,只要能真正做出点成果来,你只管大展身手,北极紫微大帝赏识你哩!”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说话间,四梵天的吴彩鸾也来了。这是王贞仪在天界认识的少数几人,只觉她亲切得很,可靠得很,便赶忙招呼道: “吴姐姐,这里这里!” 吴彩鸾应声而来,手中也同样抱了一沓文书,然而这些文书的厚度跟王贞仪她们需要用车才能拉得过来的相比,就纯属小巫见大巫了: “德卿妹子,早。我看过通知了,今天早会有你的议题,竟然还排在第一个,这分明是帝君看重你!想想吧,刚飞升上来就能直接面见三清天的万法宗师,还能在她面前作报告……好姐妹,你将来必有大造化啊!” 王贞仪闻言,下意识看了一下周围,却发现一旁听见这番话的人,无不神色激动,纷纷向她拱手道贺,一丁点儿旁的情绪也没有,就好像有此殊荣的不是王贞仪,而是她们每个人似的: “恭喜恭喜!” “帝君赏识的,都是有真本事的,妹妹果然大才,令我等自愧弗如啊。” “姐妹,散会后能不能赏脸来跟我们喝杯茶,讲讲在人间怎么开展工作?我们是从天河里新诞生的精灵,从来没去过人间,正愁得慌呢。” 这一番寒暄过后,王贞仪心中的不解终于达到了高峰: 这场会议的参与者,难道不是决定着三十六重天的走向、掌握着这里最高政治权力的要员们吗? 她在人间的时候,别说京城中的那些豪门大户、高官侯爵了,便是在地方,在一个小小的县衙里,“一旦掌握了权力,整个人就跟吃了蜜蜂屎似的轻狂了起来,恨不得飘着走”的情况比比皆是。 就连她在被连发三道圣旨,加封为郡王的时候,也有一段时间差点陷入这种混乱的、自得的、如果把人比作一桶水那么她现在已经满溢出来了的状态中。 可为什么从这些人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骄矜自得的情绪,只有意气风发和信心满满?为什么在这些人的身上,她见不到半点忿忿的、不平的、嫉妒的情绪,有的只是对她由衷的赞赏和钦佩? 真要说能从这些人的身上看出什么负面情绪来的话,最多也就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疲累。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只要是个人,上班就会累,哪怕你当了神仙也不例外。 况且这点子疲惫,几乎在金钟鸣响的那一刻,在身着紫衣玄袍、头戴垂珠星冠的北极紫微大帝同样混在人群里入场的时候,就被迸发出来的光彩压下去了,山崩海啸也似的欢呼声一瞬间响彻大殿: “帝君——!!!” ——这是绝大部分陷入狂热情绪的人的第一反应。 “帝君!我是秉政院新成立的新闻办公室的,在太虚幻境蹲了您三天没蹲到人了,您怎么跑得比坐着鸳鸯锦都快啊!想跟您约个采访,好跟人间部分有缘法有天赋的人,在梦中传播一下新思想,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这是实在找不到秦姝,不得不跟着她的脚步到处跑堵人的。 “帝君,佩娘让我带个话,她下界去找能发电的东西去了,在人间不方便用水镜术,用了信号也不太好,她拜托我来给她接下来所有的会议都请假!” ——这是极少数当场请假的,但这假是请得半点不心虚,毕竟是真有事要干,不是去摸鱼。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们的爱戴与敬仰完全发自内心,就好像此次此刻,出现在她们面前的,不是什么“上级”之类的存在,而是顶梁柱、定海针。 而这一片连绵不绝、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在秦姝开口的那一刻,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某个人身上,又对她怀有十二万分的尊敬,才会形成这种不约而同的局面,端的是千人千口,千口一声,千人千面,千面一心: “诸君不必多礼。” 天界是用不着话筒的,因为在法术的加持下,只要秦姝愿意,她甚至可以在三清天说话,并将声音送到最远的海角荒岛上。 但她在说话的时候,依然下意识微微前倾了身子,手也放在桌上,搁置在胸前,用握着话筒的姿势,虚虚握住一支笔。 因着在现代社会,在从前经济和工业没有腾飞的年代里,在香火和传宗接代的观念还流毒深远的地方,是没有足够好用的通讯工具的,话筒和音响时不时就要发出尖锐得似乎能把人耳膜刺破的声音。 而秦姝正是从这些地方走出来的。 她在遇到过无数次突发噪音后,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而这个习惯也伴随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已经不在现代社会了,甚至已经不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这来自凡间的痕迹,却终究还是留在了她的身上,使得众人哪怕不曾见过彼时的华国妇联主席秦姝,也能从眼下端庄从容、进退得当、气度高华的北极紫微大帝身上,从她那温和而冷静的语气里,窥见那美丽又疲惫、温柔又灿烂的时代,跨越千年之久,投来的盈盈光辉: “今日早会,议题有三。第一,归纳总结当下天界和人间的差异,同时,为更好了解人间现况,请最近归位的九天玄女化身为我们讲述她们在人间的切身经历;第二,分析该差异的成因;第三,结合天界情况,给出适合人间的道路。” 她话音落定后,姚怀瑾、王贞仪和唐赛儿等人的手上,便飞速出现了一份绢帛,且上面还有文字不算闪烁。 王贞仪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觉得有些头晕,因为这些文字闪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属于放在科技发达的后世,都能当场引发光敏性癫痫的程度。 但她依然凭着过人的眼力,辨别出了上面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自己在人间的过往工作记录,其中,“土地工作”的部分占了相当的比重……而且她还顺便看清了北极紫微大帝本人的姓名,秦姝。 ——真好听。王贞仪心想,这样好听的名字,就该搭配这样好的人,既然是这么好的人,怪不得我会对她一见如故。 说话间,资料的传送已经完毕,秦姝又微微向前一倾身,缓声道: “望诸位畅所欲言,不必拘礼。” 也直到此时,王贞仪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慌了一下: 不是,等等,我这就要在几万人面前作报告了吗?做什么报告啊,我怎么没收到通知?!这种大工程,难道不是应该为了面子上好看,提前预演无数遍吗,怎么上来就要真刀实枪地干啊?! 坐在王贞仪身边的吴彩鸾见她一时没有动作,还以为她是惊喜坏了,便赶忙小声提醒道: “别怕,德卿妹子,你把你昨天复核的那些人间的情况,拿出来说说,再谈谈你的感想就行。” 王贞仪一边心想“真的就这么简单吗会不会太草率了”,一边依言而行,从座位上站起,将她在人间数十年的见闻与感想一一道来: “我飞升上来的时候,刚好处理完最后一个案件。” “衙役李某忘恩负义,勾结岳父与妻兄杀死发妻以谋算嫁妆,苛待生母以抢夺家产,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算顶顶骇人听闻的事情了。但按照我朝律法,妻杀夫是要重判的,夫杀妻却可以轻判,假使他真遇到个和稀泥的男性官员,搞不好还真不会以‘不睦’判,只按照夫杀妻定罪,草草了事。” “从那时起,我就想,人间的法律,果然是公平的么?法律难道不是人制定的吗,而能制定法律的统治者,就真的一点不会偏向自己吗?在当下的社会里,哪个性别在掌握权力,又会用这权力,去偏私哪一边呢?这便是‘法律’上的矛盾。” 她说话间,偌大的殿内,竟半点别的声音也无,人人都屏气凝神,人人都全神贯注,因着王贞仪带回来的,是一手的、实时的、未经篡改的可靠资料,这比看上一万本书、空说一万句大话都管用: “不仅如此,我还注意到了别的问题。接下来,我将从‘土地’和‘科举’两大方面,述说这些对男人十分公平、对大环境看似十分有利的制度,实则依然在压迫女性、拖累整体发展的本质。” 第224章 红楼:加考一门《红楼梦》原著研读。 北极紫微大帝秦姝,优点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办事速度相当快。 当年她前脚刚听说织女云罗的婚姻问题,后脚就能“事急从权”直接跳灌愁海偷渡去人间,避免“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差造成怠政懒政;眼下,在确定要用“下基层”的办法改变人间乱象后,相应的流程和规则也很快便推出了: 眼下不管是天界还是人间,“华夏是世界的中心”,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与后世“东西大国对抗”的世界大局相去甚远。 为了纠正这一局势错误——秦姝本人情真意切表示,主要是为了让后世所有学生都不用考四六级——众人请来金灵圣母、两位司命和以痴梦仙姑为首的一干文官,计算星辰,翻阅命簿,推演历史,最终成功确定了造成历史发生如此之大转折的分水岭在何处: “在其他文明已经逐渐开始发展生产力,并且解放女性的生产力、承认其主体和独立地位的同时,华夏未能及时跟上时代的潮流,被远远甩在身后,这才导致的这种情况的出现。” 两位太古的司命翻阅了许久命簿,一边翻阅一边叹气:“我们作为‘世界中心’已经太久了,久到几乎所有的统治者,都忘记了‘不进则退’的道理,更忘记了眼下这或许的确骄人的成就,都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谷子不会平白从地里长出来,布料也不会从织布机上自动飞下。一针一线、一丝一缕的细微,最终才能拼成一个辉煌的国家;而想要让这份辉煌长久地持续下去,就不能竭泽而渔,一味地对百姓进行压榨。” “儒家思想它好在哪里呢?它好就好在建立了严格的等级秩序、宗法制度和伦理纲常,而以上种种,都只有利于封建统治的长治久安,不利于生产力的发展和解放。因此,这套精妙的统治,诚然能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完全激发出人们的动力,但在压榨到了某个顶点后,在外界已经逐渐展示出了与这种竭泽而渔的状况截然不同的风气后,其压迫的、腐朽的、僵化的本质,势必要被攻破,它的绝对统治地位,也会被相对来说更公平、更先进也更有活力的制度取代,这是避无可避的事情。” 最后,痴梦仙姑为这次讨论做出总结,给出了两种解决方式让秦姝挑选: “帝君,现在我们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是让九天玄女与金灵圣母一同拨动星盘,将你们送往数百年之前,即,儒家的礼法制度刚刚被全面推行开来的时候;第二种,是按兵不动,等到某个朝代更迭的时间点,将你们送下去,落在哪里算哪里,顺势而为,改变世界。” “第一种方法的好处是,你们遇到的阻力会更小,想要改变大局很容易;坏处是,我们会和你们全面断开联系,就好像九天玄女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里,也始终接触不到我们一样,你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半点没有办法依靠我们的。” “毕竟如果在穿越时空后,还能让后者去指点前者,那到底谁是谁的基础和积累,谁是谁的前例呢,这岂不是乱了套了?同时,还有个坏处,那就是因为我们无法和你们取得联系,所以我们无法降下强有力的手段,用降维打击的办法,确保革命成果有所保障并且持续长久,还是那句话,只能靠人类自己。” “第二种方法的好处是,双方之间的联系不会断开,只要你们有需求,我们随时都可以通过天降异象、神仙显灵、量产祥瑞等方式,为你们提供物理和精神意义上的各种强有力的支撑,以确保你们改革继位开战传位千秋万代等多种抢夺权力的行为之正当性。而且这种方式对施法者的消耗更小,我们也可以更精准地定位你投胎的人家、地理位置和政治背景更多种因素,尽可能减少前期的生存阻力。” “但这样做的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在过多依靠了神仙的力量之后,人类和神仙就要深度捆绑在一起了,而这显然与后世我们所见到的历史走向相违背,可见这条道路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或者说还有别的解法需要继续探索……虽然你得到的助力变多了,但你要做的事情却也相应变多了。” 秦姝毫不犹豫便做出了选择:“第二种。” “述律平的成功和失败,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她难道不曾给后世留下相当可靠的‘女人也可以掌权’的认知基础吗?可为什么在几百年后,她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一手造就的国度,却和对面的茜香国一起,又被颠覆和窃取了呢?可见儒家香火流毒深远,连原本能展翅高飞的塞外的鹰隼,都要被牵绊得落进尘埃里,再也飞不起来。” “既然不管在哪里,都会遇到反对,那么我们就不该因为‘害怕困难’,而去选阻力小的第一个选项,应该着眼于‘第二个选项离后世更近,相应成果更容易保持’的这一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痴梦仙姑:“既然帝君心意已决,那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太虚幻境藏书阁,调取所有史书,推演发生分歧的历史节点在哪里。” 秦姝忽生一计,道:“且慢,如果我能提供一本书……而这本书的创作时间和书中实写、隐喻,总之都能有一部分,卡在这个历史节点上的话,能不能把这本书直接拿过来用呢?” ——真不怪她突然这么想啊! 谁能想得到她在回到太虚幻境后,都过去多少年了,绛珠仙草半点下界的意愿也没有,所谓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更是连个影儿都没有。 为了确保不是自己工作太多而错过了关键剧情,秦姝甚至还去信,拜托两位泰山府君好生留意生死簿上的姓名,结果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和家族是连根毫毛也没有出现,唯一一个有点关系的就是史上第一女进士林幼玉留下来的林氏,和勉强算得上是帮过洞庭龙女的柳毅留下来的柳氏,然后呢,就一点都没了! 至于书中的另一位主角,贾宝玉,也就是神瑛侍者……你能指望他什么呢!一个悖逆掌权的时候就在种地没法接近权力中心,后来逐渐开始新政了他还在沉迷种地不想接近权力中心,等到秦姝都造反了他按理来说可以来蹭个功劳了但他还是在沉迷种地拒绝接近权力中心的人,你能指望他干什么呢! 痴梦仙姑闻言,略作思忖便答道:“自然是可以的。而且这样更好,因为作者在创造文字和图画的时候,便已经将自己的心血倾注了进去,形成一方小世界。如果以此为蓝本,那么便不必再从幽冥界那边另开名册、安排投胎等相关事宜和撰写全新的生死簿了,只要将本体投入书中,按照书中世界规则行事即可。” 秦姝闻言,颔首道:“那么,你去太虚幻境藏书阁里,取一本书来。它大名叫做《红楼梦》,又有别名《石头记》、《情僧录》、《风月宝鉴》,乃作者呕心沥血之作,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方得此书。” 【大罗天第五届紧急代表大会于昨日召开,确立新时代议程与崇高使命】 【主要与会人员如下:昆仑王母,北极紫微大帝,九天玄女(代理)……下略】 【会议主要内容:确定了在未来的两百年内,以后世某位真情通神、可感天地之人所作奇书《红楼梦》为蓝本,在天界采取“自愿报名,择优录取”的原则,选取相应人员下基层,以求达成自下而上的变革的工作方针。】 【所有自愿报名者,仅可现场研读此书一遍,不得重复,以求达到“人生只有一次,不可重来”的效果。随后,所有报名人士将随机抽取书中女性人物身份,深挖画像,在确保对人物理解的大方向不偏离的情况下,谁更能理解出该人物的深刻内涵和局限性、解读出作者与时代的束缚,和如何突破这些束缚,谁就可以获得该身份使用权,期限为演绎完毕为止。】 【抄送部分竞选成功人员的人物解读如下,并对相应人员姓名、政治背景和迄今为止取得的功绩进行公示,如有意见,请携可靠证据前往幽冥界最高法院副院长青鸾处进行举报,由獬豸辅助进行处理。如举报成立,确认无误者,将被审核取消竞选人物身份使用资格;如举报不成立,则举报人需要担负相应责任。】 现场原本还安安静静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乱成了一团。以上所有新闻稿,甚至都是痴梦仙姑现场揉了两个宣纸团子塞住自己的耳朵,才能给自己营造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安静的写作环境,进而勉强写出来的。 她正在那里笔走龙蛇地写新闻通稿,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要不要给这帮人加点什么好话进去”,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肘被戳了戳。 痴梦仙姑上一秒还抱着“让我看看是哪个没活干的家伙闲得慌”的心态,怒气冲冲地转过头去,下一秒就和她的好上司、全天界最能没活找活干的北极紫微大帝对上了眼。 等痴梦仙姑把那两个宣纸团子从耳朵里揪出来,进而听清楚了眼下这偌大的大罗天里究竟在争执什么的时候,她的语气立刻就平和下来了,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超脱感: “……帝君。” 秦姝也很超脱:“请讲。” 痴梦仙姑超脱得恨不得原地羽化飞升。虽然她现在已经飞升了,但只有这个词能表达她现在的复杂心态:“这是什么?” 秦姝望着面前已经自动分成了两大波,恨不得抄起手里的书本纸张笔墨扔到对面头上的同僚们,对痴梦仙姑沉痛道: “这,就是cp党争。尤其这还是跟《红楼梦》相关的党争,而每一次这种党争,打得都会影响深远跨越时代,牛李党争都打不成这个样子,东林党和阉党来了也得退让三分。怎么样,很开眼吧。” 第225章 黛玉:九州四海,天下无双。 【书中人物:薛宝钗】 【实抽4590人,拟录1人】 【最终录取者,武陵山区土地,暨生前超一品镇国大将军,武安侯白再香】 【迄今为止之功绩(按时间排列):平定雁门之乱,协助京城兵马司进行寄生虫防治工作,在武陵山区进行基层工作,抚民扶贫。】 【抄送其人物解读如下。】 坦白来讲,我不喜欢这个角色。但不是因为直到上一秒都还在打得头破血流的薛林党争问题,而是更深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个问题: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鲜艳妩媚、容貌丰美、品格端方、举止娴雅的,近乎十全十美的女人吗?1 在当时的社会,依然存在着“男主外女主内”的风气,所以她就要会做家务和针线;主流思想又让女子要有“相夫教子”的内助之贤,于是她就要时不时出来劝诫一下所有看似离经叛道的行为;作者又觉得,少女嘛,肯定需要活泼一些,所以她就得有一些俏皮的言语和举止。 是很完美,是很好,完全符合一个封建社会士大夫,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书房、能做家务也能上床”的,对外端庄对内俏皮的完美妻子的幻想。 ——但你不觉得可怕吗?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她太完美了,这些完美,是“某一个特质完全符合某一个标准”的那种完美,然而这些特质是无法融合、以至于割裂的。 就像是……对女人不甚了解的男人,凭着自己的想象,把她描绘成这个样子一样。 一个人的内在和外在是不会冲突太多的,你有怎样的思想,你就会有怎样的行为,这就是意识决定物质。 书中别的角色身上就都没有这样的冲突,所以你可以从贾元春的身上读到宫廷生活的苦闷,从林黛玉的身上感受到她的俏皮与才华,从史湘云的身上感受到她的豪爽利落,从贾母的身上感受到老年人的睿智与沉稳,但你能从薛宝钗的身上,感受到什么呢? 除了这种与男性视角下的“贤妻”评判标准,高度吻合的端庄娴雅、温言劝诫之外,你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什么“活人感”? 当薛宝钗这个角色,完全符合当时的社会风气和道德标准对女人的要求,但这个要求,却又是男人定下来、不会利她自己、而是利好别人的时候,我们就只能说,这个人,已经“死了”。 所以在后世的党争里,很长一段时间,薛党都是占据上风的,因为她是男性眼里贤惠的圣女、妩媚的娼女、端庄的妻子、读书的伴侣与视情况可以活泼出格一下的姐妹。 等到男人无法占据绝对话语权的时候,喜欢林黛玉的人便多了起来,正是因为她的活人感打动了同样作为“活人”,而并非作为“贤妻”的广大女性读者。 即便有人能试着去理解薛宝钗,也只能得出一些不甚深刻的结论。比如说她有扑蝶的兴致,可见她不是刻板的温柔,还是有一颗活泼的心的;再比如说拼命考据她劝林黛玉不要被闲书移了性情,可见是“端方君子”,是“山中高士晶莹雪”…… 对,这很好,这都没问题。 但大家为什么不去感受更深层的,也是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能变成冰雪吗? 一个从小就要为家里不成器的兄长操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做得到温柔大方、举止端庄?因为利益是要去争夺,才能落进手里的;如果是女人,就要更凶狠、更努力、甚至更恶毒,才能争取到和男人一样多的东西。 从这方面来看,夏金桂都比薛宝钗更有活人感,因为夏金桂的毫无人性和狠毒,是符合“在男性为主的社会中争取利益”的女人,应有的状态的,符合他们的刻板认知;而薛宝钗的端庄背后隐藏的逻辑,其实是“男人什么都不用干资源就会自己流过来”,竟然也符合他们的刻板认知。 即便不讨论这个问题,那么,一个从小就要吃冷香丸压抑着体内热毒的人,一个尚且留存着活泼少女心的人,要怎样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贤惠端庄的人? 这是闷着一腔热毒却抒发不出来的人啊!是要在冰层下点燃火焰的人啊!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在压抑中疯狂,就是在自我洗脑中完成精神上的自杀。文正公谢爱莲在於潜洗手作羹汤的那十年间,不就是靠着这样的自我欺骗,差点把真正的自己给扼杀掉,才活下来的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真正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名门闺秀?” 综上所述,我要说,薛宝钗是一个虚假却又真实的、可爱又可悲的存在。 说她虚假,是因为她太完美了,而只有纸片人,才是完美的;尤其是寄托了男作者对女人一切美好想象,还把自己的政治抱负混杂了进去的纸片人,才是他们眼里真正的晶莹雪。 说她真实,是因为只要世界上还存在这种“晶莹雪”,潜藏在其背后的成因,这成因会带给人的压迫和痛苦,乃至在薛宝钗之外的千千万万个没有姓名没有面容的“薛宝钗”,就都是真实的。 说她可爱,是因为如果去掉所有的娴雅妩媚端方之类的限制,将她放在一个更正常的——比如眼下的三十六重天的环境里,这就是一个会为了大统考和司法考试熬夜、会在大统考放岗的时候去烧香求神说“拜托了国考给我个岗位吧我愿意接受调剂哪怕让前男友摔断腿换我一次上岸我也是愿意的”、会在你闯祸的时候永远能给你兜得住底、在原生家庭无比糟心的情况下还记得给你带补品监督你健身的,可靠的学姐。 说她可悲,是因为她生不逢时。她没有生在这样好的大环境里,所以,以上所有的公平竞争,所有的姐妹情谊、同窗情谊与同事情谊,所有义务教育、参政议政、走出家门参与劳动并捍卫劳动成果的权力,她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也无法拥有了。 这吃人的世道啊,硬生生把一个人,变成一捧血、一捧雪。 我不要她做晶莹雪。我要她也做人。 【抄送完毕】 【本次下基层表决心誓师大会,暨深度研读《红楼梦》以求借用书中身份读书会,到此圆满结束。除薛林二人外,其余被录取者答卷会陆续公开。】 【现以北极紫微大帝牵头的下基层活动正在进行。为确保该项工作顺利、高效推进,请各相关单位本着协同配合、保障公务的原则,有序进行下基层人员的相应工作接洽、户籍与身份转移、数据核查和福利保障等各项工作,并在通行、场地准入及必要的工作协助方面,提供相应便利。】 【特此函告,请予支持为盼。】 第226章 宝钗:杀人何须惜手劳! 单看这林薛二人的选拔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且按下不表,总之,在这大好的形式下,倒出了个不轻不重的小问题: 根本没人愿意去演贾宝玉! 对,没错,书中的贾宝玉在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里,过得都很快乐,除去挨了一顿打之外,再没受任何苦楚。不想念书就可以偷懒,还有人帮忙做功课,贾家上下都把他看得跟个凤凰蛋似的,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 问题是,这人肯定是要被优化掉的! 三十六重天搞出这么大规模的选拔和下乡活动,为的就是撬动女人这一群体,乃至这个国家,最后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在时代的浪潮里,个人的悲喜本就渺小得完全不足道,更何况一个本身就带有局限性、有进步性但也不多、甚至从根源上就和“女性”这个群体完全格格不入的“男人”? 从上位者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可麻烦: 你要如何确保去扮演贾宝玉的这个人,到最后不会偏离人民的道路,甚至利用这个身份之便去压榨和剥削别人,给大家的主线事业添堵? 但从办事的人的角度去看,这事儿更麻烦: 这个人的身上有时代局限性、阶级局限性和性别局限性三重负面buff压着,而且还是在一个充满变革的故事里,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哪怕扮演他的,是北极紫微大帝本人,到头来也无法取得太大的成就。 这完全就是个清水职位,半点好处都见不到。吃苦受累十几年,到头来计算绩效评选职称的时候,所有的工作经验还不能换算,换谁谁都觉得头皮发麻、无比闹心。 于是,和林薛二人的抽选现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边的满场愁云惨淡和唉声叹气。要不是大家自己已经是神仙了,搞不好现在已经有人在烧香拜神,“求求这个苦差事不要落到我头上”。 秦姝第一遍过来巡察的时候,大家都面如菜色,半点动静也不敢出;等她第五遍绕过来的时候,那边薛林二党都已经从泣香亭打到风雨词了,这边还是没一个人愿意动笔;等她第十次绕过来的时候,那边的党争里都已经异军突起了一个“薛君才合配湘妃”,这边依然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秦姝无奈之下,不得不停止了巡视的脚步,专门留在了这里,环视一下全场,叹气道: “哎,就没个有担当的男人能出来挑一下大梁吗?” “那边连卐儿都要选出来了,咱们这边就不能也赶紧出个人?” 这个激将法如果用在人间,那可真是百试百灵,但用在天界就没那么好使了: 男人吃激将法,是因为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滑铲能干掉老虎和北极熊;但男神仙,是真的见过女神仙不用滑铲也可以干掉老虎和北极熊的! 况且真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男神仙,多属东王公一派,现在不是在欲界六天进行改造和搬砖,就是在畜生道里历劫,再执迷不悟一点的甚至都死在大清洗里了! 有个胆子大一点的红线童子,见秦姝是真的发愁,便硬着头皮上前劝道: “帝君,主要是这个人……他真的不好当啊。他有叛逆的精神,却又没有真正反抗的内核;他试图用消极的态度对抗世道,但在他本身就已经占了这么多便宜的情况下,他的消极就是错的。” “我们当年用摸鱼偷懒的方式对抗错误的红线,是因为我们手里没有太多权力,所以做的越少就错的越少,错的越少就害人越少;但他是作为统治阶级和地主阶级的男性,只要他想,他是真的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的,然而他却不去做,这跟害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况且他在书中还和人有过露水情缘!若是能成,也就罢了,但他成事后却没有正儿八经提交报告……” 秦姝:“等一下,先打报告走审查后结婚是咱们天界的习惯,人间还不兴这个。” 红线童子卡了一下,随即丝滑地转换了表述方式:“……那他占了这么多便宜,却根本没给女方长久的保障,这就更可恶了。” “现在能留在天界的男性神仙,都是作风和观念正常的,结果去了一趟人间,沾上这么个道德败坏、拈花惹草、四处留情的坏名声……这不是坏人风评、断人政途吗?毕竟并不是所有的坏名声都能用‘身不由己’和‘忘却前尘’洗脱了的。” “帝君哪,这放在以前,绝对是个美差,人人都要争着抢着去干的那种;但放在现在,就是个粪球,表面光光的,谁沾手都觉得臭!” 秦姝闻言,愈发头疼,这一刻,她竟奇异地体会到了跟比格犬的主人们十分相似的某种心情,大概就是“反正已经这么乱了那就把我心爱的狗拉出来助助兴大家一起疯得了”: “……实在不行,我去灌江口,把清源妙道真君的狗借来用用算了。之前接引度恨菩提前来时,它演过汪娘子,想来应该不介意再演一个贾宝玉……” 话音未落,从角落里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真可谓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已经不是细犬和比格犬之类的犬类能发出来的叫声了,是人类饲主误食比菜才会发出的凄厉的尖叫: “我介意!我很介意啊!!”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好一条油光水滑的细犬,正是清源妙道真君座下哮天犬本人……本狗。此时,哮天犬正在拼命狂叫以表达内心的悲愤: “帝君,之前我愿意扮演汪娘子,是因为我那时神志尚在,又不会伤到人,你还给我大红花戴,有好处拿,所以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但现在,是真的下凡、下去人间啊!要抛却过往的所有记忆和法力,仅在留存本心的情况下,模拟出这个人的一生,但本心可不是永远不变的,谁都不敢担保自己一直能做个好人,更何况我还是一条狗!我没让贾宝玉扑出去逮兔子和挖洞抓老鼠,就已经算很对得起他了!” 众人面面相觑间,突然一道对不少人来说,都相当陌生的,温吞吞的声音从重重人群之外响起: “那么,我去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粗衣、脚蹬布鞋、高挽衣袖的俊秀男子越众而出。 在靡丽之风尚盛行的旧天界,他的装扮便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锦衣玉冠,和那些恨不得把所有的法宝都披挂在身上,以证明自己法力高强、法相完美的家伙们截然不同。 眼下在新天界,他更是直接返璞归真地改换了装束。再加上他的确远离权力的中心——和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不同,他远离权力中心是因为他随时都可以从下界及时提供支援,也不算真正远离——以至于许多人都根本不认得他: “这位是……?” “这位同僚,你真的想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换做旁人,可能认不出这人,但秦姝已经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自然认得把绛珠仙草这一员大将,送来她麾下的功臣: “赤瑕宫神瑛侍者,原来是你。” 神瑛侍者含笑点头,缓声道: “反正我在天界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透明人,也没人注意得到我,所谓的名声对我来说,无非就是找个边边角角待上几百年,就能被忘掉的小事。” “而且只要这件事放在这里,那就总得有人去做啊。难不成诸位同僚所用的金丹和仙草,是平白从地里长出来的吗?门庭都改换了,统治者的人选都变动了,为什么你们的俸禄却还是稳定的、甚至更多了呢?” 他长揖到地,语气恳切又坚定:“帝君,让我去吧。” “我已经种了千百年的地,已经习惯了处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眼下无非就是再多一桩,有什么难的呢?” 秦姝闻言,只停顿片刻,便追问道:“有没有什么更深层的、能打动我的理由呢?神瑛侍者,我把我的心腹爱将、我的手足姊妹派去人间,是要见她名垂千古、流芳百世的,你须得给我一个‘她会安全’的理由,给我一个‘你不会把她牵扯进不平等的婚姻趁此占她便宜’的保证,我才能真正放心。” “有的,帝君,有的。”神瑛侍者不急、不惧、不躁,因为长久的种地已经成功磨炼了他的心性,使得他不仅能够挨过政治变动而毫发无伤,更能让他在这一刻,说出以下这番保证的话语: “诸位同僚,你养过花吗?你养过猫猫狗狗吗?如果你养过的话,那么就会发现,书中人对‘还泪’这件事的误解,完全局限在了一个浪漫有余但实际不足的领域里。” “我之前都是在种仙草,但最近,仙草的大规模种植已经在被秉政院的农业部接手了,于是我得以闲下来,新养了一盆花。” “我天天去修剪枝条枯叶、浇水施肥、调整光照,不是为了和它谈恋爱的,也不是为了让它有朝一日来报答我的。” 他望向遥远的楼阁玲珑的太虚幻境,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洒脱,没有半点缠绵悱恻,只是在笑,如见云开月来、花谢花开、潮涨潮落,仅此而已: “这里有一朵花,开了,就已经很好了。” “还有什么别的好求的呢?” 第227章 宝玉:护花心性,一样温柔。 有道是,春日迟迟春草绿,野棠开尽飘香玉。这般好的光景,须得寻三五好友,访春踏青,才不负这窈窕暮春。1 可这般好的光景,今上方钦点的巡盐御史林如海却无心观赏。 此人乃前科的探花,后升至兰台寺大夫,因政绩卓然,被今上御笔钦点为巡盐御史,携家眷前往扬州赴任。2 说是“携家眷赴任”,然其子嗣不丰,又与嫡妻贾敏恩爱甚笃,连个姬妾也无的。虽年轻时曾与贾敏育有一子,可惜这孩子堪堪养到三岁便夭亡了,眼下除去贾敏腹中尚未降诞、甚至不知是男是女的一胎之外,竟再无半点蕃息,真真是膝下荒凉,想来是夫妻缘深,子嗣缘薄,可见世上从来无十全十美之事。 今林如海唯带了贾敏一人与十余仆从,轻装简行抵达扬州。然而不知是车马劳顿之故,还是昔年诞育长子时所留的暗伤未愈,今日一并发作出来了,总之,贾敏方到官邸,便腹痛不止,又隐隐见了红,怀相相当不好看。 林如海发急下,只得急急寻访扬州城内的妇科圣手,许以重金,并承诺如有人能保他发妻安然生产,他定将此人之子收入门下,将全副本事倾囊相授。 众医师闻言,自然心动,想着便是没有这重礼相赠,也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然而众医师入得内室,隔着帐子略一把脉,便个个面露愁色,借家中有事、医馆离不得人、火上还煎着药等借口离开的,比比皆是,竟连多待一刻都不肯。 偶尔有个心善的,见林如海神色渐慌,实在不忍,便如实相告: “大人,尊夫人怀相也太坏了些。她本就身子怯弱,骨架小,初次生育时又过分年少,已然伤及根本。这底子坏了,各种妇人病就要随人一生的,哪里有那么容易养好?” “大人,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赶紧说罢,依我之见,只怕尊夫人是熬不过今日了。” 林如海见此情形,又听产房内众接生婆和医女慌声连天,心中大恸,知是不好了。若不是这巡盐御史关乎民生,担子重,撂不得,林如海是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阶下,悲声道: “天也,天也!我林海一生未尝造什么孽,也常有布施粥饭、开坛讲学之举,便是要罚我,罚我一人也就罢了,叫我看敏儿受这般罪是为何!” 正在林如海万念俱灰下,忽闻门房来报,说门外来了个稀罕人物: “说是大人的堂族,久在扬州内经营,为各家妇人小姐看病的女医。” 看官有所不知,既说是久有经营,又是对症的、懂行的女医,这般人物,为何起初并未被请来呢? 因着眼下,这大雍虽为九州四海之宗主国,然而也难免有些疥藓之患,其中,居于西南边陲的茜香小国便是一斑。 这小国昔年也辉煌过,出了十八代女帝,又有兴修水利、远行海外、推行良种等种种明君之举。然而数代女帝之夫君,一旦能育得储君出来,不出数年,便要身染怪疾、不治身亡,竟无一例外,可奇也不奇? 眼下,虽茜香国大势已去,然而越是和茜香国离得近,又或有生意、物资往来,众人便越能听着这些消息,而江南素来是胡商海客齐聚的,自然也知晓茜香光景,连带着这前朝秘闻,也一并为众人所知。 故而眼下,人人都觉得,茜香女帝是去父留子,女医虽能医人,更能毒人。遂个个家里也没个皇位要继承,全副身家加起来都不够一亩三分地的,竟也把自己当做了要被毒杀的大人物,连带着一并提防起女医来了;便是家中妻妾女儿实在不好了,要叫女医来看,也要遮遮掩掩、避人耳目,好似是什么极不体面的事情似的。 如此,着急忙慌要请医生来救命的林家仆从,一时间竟请不到女医,或者根本就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说法,便也说得通了。 旁人计较这些,但林如海是断断不计较的。 因着他祖上虽改换过族谱,又硬生生拖得年深日久、祖籍难查后,才慢慢在姑苏扎根入仕的,但他自幼敏而好学,曾在百无聊赖时,据着历朝旧事与地方县志,考过自家发源,可这越考便越让人心惊,盖因他祖上,竟疑似与茜香国女帝林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与别国君王有血脉亲缘,这是沾上就说不清的大事。故林如海在惊疑过后,便守口如瓶,不曾问过任何人,也不曾继续追查下去,在京中安稳度日了十余年,才把这点子事情好容易抛到脑后。 结果眼下,在这即将生离死别的当口,却是他的同宗、疑似和他一样都与茜香国关系匪浅的人,愿意施以援手,这如何不叫人叹惋呢? 于是林如海便匆匆迎出,但见一女医,带两个垂髫小童,背负药箱急急行来,见面后也不多礼、不啰唆,只道: “尊夫人在何处?且带我去罢。” 林如海脚下不停,立时便将人引入内室,只来得及问道:“敢问大夫名讳……?” 青裙缟袂的女子答道:“林右英。” 这林右英果然好本事。 她刚入室内时,尚且能听得贾敏哀哀呼痛、喊天叫娘的声音,其中悲戚之意切切,叫人闻之落泪;然而只半炷香不到的功夫,便听得她声音减缓,又数刻后,只闻侍女欢喜声,打水声,脚步匆乱声,药罐碗碟碰撞声里,涌出一道几不可查的婴啼: “老爷,夫人生出来了,是个小姐,母子平安!” 林如海大喜之下,便赶忙往产房内走去,谁知尚未进得室内,便听林右英不耐烦道:“大人,你来作甚?” 林如海尚且以为,林右英也与世人一般,觉得女子产后污秽,不叫他这一家之主进入,免得沾了晦气,便赶忙道:“我不嫌的……” 林右英:“我嫌。” “要我说,大人,你就是不懂医学的基本原理!我给尊夫人用了麻沸散、酒精消毒过的绢帛、沸水煮过的刀剪和缝针,才把你女儿接出来,眼下伤口还没消毒,你若是进来,少不得把外面的尘土和病毒带进来,哪来多余的酒精把你拾掇干净?你且一边呆着去罢,莫要扰了我们做事。” 林如海闻言,只得讷讷退到室外,又不忘告罪道谢:“是某孤陋寡闻了,果然隔行如隔山,多谢大夫救我夫人。还请大夫告知,尊驾医馆在何处,之前说好的谢礼,定翻倍送上,以答谢大夫救命之恩。” 林右英闻言,只沉默一下,便道:“我没个正经住所的,只在城外道观里住着,送去那里便是了。” 林如海闻言,只觉明珠蒙尘,如此大才生不逢时,便又问:“敢问大夫,是哪一处庙宇?” 林右英奇道:“扬州城外还有别的庙宇么?只玄衣侯一座便是了。” 林如海只觉这名号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直到他走出内室,来到回廊上,方想起来,结果一想起来,便心中更惊,情不自禁绊了一下: 这分明是从前的茜香国教!虽说眼下,大雍教化万民,连带着茜香也以儒学为尊,竟万万未成想,昔年的茜香国教竟然在此地留有根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如海方到庭院内,便见异象纷呈。眼下已是暮春的光景,该是百花归去,群英黯淡,可眼下,满园草木如同被春风催发过似的,芍药绽红,茉莉吐蕊,碗口大的牡丹齐齐盛开,梨花摇落如雪,连墙头的青苔都泛起翡翠般的光泽,端的是庄严华丽,气象万千。 不仅如此,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见天边云霞绽放出十色光辉,又天生二日,漫天奇光异彩,久久不散。此等异象,便是之前金陵郡王白日飞升、前朝文正公昼梦大日入怀,也不过如此了罢! 林如海见此异象,心中大惊,心想,莫不是我女该有大造化?可这大造化,要落在什么地方呢? 扬州城这般异象,引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说“林家女郎该有凤命”,先按下不表;总之,林如海作为天子近臣、御笔钦点的巡盐御史,几乎一举一动都在当今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可以说,几乎是扬州城内昨天刚出了这异象,今日,被安排在扬州城内的密探,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便已经呈在天子案前了。 今日早朝时,天子又特意提及此事,言语间颇有猜疑之意,毕竟皇后不受宠,在得知此事后,虽是开玩笑说“教林家小女和我儿结个娃娃亲”,却也触及了天子逆鳞,教他脸色相当难看: “众爱卿觉得,林家此举有何深意?”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正面回话的当口,一道温吞吞的女声从旁边响起来。 闻这声音,该是个会看眼色、知好歹懂进退的人物,然而此人之言语,竟与其语气截然相反,想来世界上该是有这种看似温吞不沾手、实则一杆子捅到肺的绝世好棒槌的: “什么凤命,没有的事。” “要我说,诸位就是不懂天象的基本原理。”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时间线和姐弟顺序。原著里林如海作为御史上任一月的时候,黛玉已经五岁了,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黛玉诞生的时候,他应该是原著架空的“兰台寺大夫”,但鬼知道这个架空出来的官职之前应该在哪里上班,不如御史好写,遂把他上任的时间往前提了提。特此标明。 为什么改姐弟顺序呢,看一下原文,林如海四十的时候,三岁的孩子去年死掉了,现在只有一个五岁的黛玉女儿,也就是说这是个姐弟组合……一瞬间无数负面新闻跃然眼前!不要姐弟组合!!不要拼耀祖!!!我不准!!!!!(惊恐尖叫) 第228章 凤命:瓦漾金焰,二日凌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面容清秀寡淡、中正平和的中年女子,穿着半新不旧的仙鹤补子官袍,戴一顶砗磲珠子都黯淡了的六品红缨顶戴,右襟上挂两串翡翠珠,越众而出,深施一礼: “陛下明鉴。一个小小的女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话都不会说,还在娘怀里吃奶呢,她能有什么天命,能有什么出息?况且这天象,也不一定就落在她的身上。” 皇帝闻言,神色阴晴不定,凝视这女子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容里半点真情实感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算逮到你了”的阴冷: “……朕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金陵王氏。” “真巧啊,我记得前朝白日得道飞升的金陵郡王、德卿女史,是不是就做出过‘乾不正’的推断?你是她的后人,自然也与她属同一学派……好啊,好啊,好一个金陵王氏!” “梓潼只说这是凤命,叫我一时间没多想,但你这一出来,我倒是想明白了。‘天有二日’的异象,如果落在一个男孩的身上,换谁都会觉得不对劲的,但落在一个女孩的身上,若不想起你家祖宗的学派来,还真不会往‘国有二主’的角度去想。” 高坐在皇位上的中年人屈起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龙椅。 轻微的响声回荡在瞬间便落针可闻的、安静得吓人的室内,就好像他在敲的,不是某种死物、某种摆设,而是某些人即将被这一言九鼎、金科玉律的皇权,敲定下来的“命运”: “既然你觉得这天象没问题,那也就是说,你觉得你祖宗的话是错的了。还是说,你觉得你祖宗的话没错,但你因着和姑苏林如海是姻亲,所以格外回护他,哪怕犯下欺君之罪,也要说这样的违心话?” 此言一出,原本就相当安静的大殿,立刻陷入更深重的死寂,甚至都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下,这位撑死了也只有六品的女官,却半点不变色,用看起来最老实本分的姿态,说出了落在众人耳中时近乎疯魔的话: “德卿女史自然是不会有错的,因为她昔日搭建九重辩经台,叫天下英雄都哑口无言时,便已经不需再向后人解释了。” “林大人也不曾有错,贾夫人更不曾有错。这对夫妻只是跟世间所有的普通人那样,生了个女儿而已,为什么要对大家解释这些异象和这女孩的关系呢?谁能证明,这两者之间一定有错?” “要我说,错的是陛下。陛下只是听了扬州传来的急报,便要急匆匆将这异象扣在她的头上,可谁知这一日扬州城内,还有没有别的新生儿降生?即便没有别的新生儿,那谁知有没有人暗中谋划什么,或者写了什么文章,立了什么大志,有没有什么神仙鬼怪路过此地?” “明明能引发异象的因素那么多,陛下却半点不管其他的,只说是这林家小女郎的缘故,这是不是也太独断专行了一点?就好像陛下急着赶紧把这件事敲定下来,好以此为借口,去做成另一件事情似的。” 此言一出,皇帝的脸色直接就青了,拍案而起,众大臣纷纷告罪长跪,皇帝也不叫起,只伸手,颤巍巍地指向人群最后一个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栽到地里从此再也不拔出来的身影,怒道: “贾存周,管管你的妻子!” 语毕,还不等这苦着脸的男人说什么,皇帝便又回转过来,对同样长跪在地、脊背却半点不曾弯下的这女子冷笑道: “你叫什么来着?王登云是吧……你是不是以为,仗着有个九省统制的哥哥,就真有了免死金牌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前朝的学派到了今日,还能立起来?扬州十日里,你们学派的弟子可都与那反贼一同守城去了,城破之日,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有这些前车之鉴,谁还跟你一起?” “陛下此言差矣。”王登云垂下眼睛,语气依然很温吞,很平和,跟后世那种“我一个平a对方就把大招给交了”的架势十分相似。 然而不同的世,游戏可以重来一万遍,但人的命只有一条,同样的云淡风轻之下,唯有她是真真看淡生死: “我不是仗着‘兄长’的势,陛下,我是仗着‘法理’的势。” “陛下如果要因为这样一点小事,便大动干戈,问罪忠心耿耿的臣子,那便不是明君的气象。” “既然陛下不是明君,那么若我真死在这件小事上,才成全我金陵王家、德卿一脉清名!” 九五之尊大怒之下,便要问罪,然而此时,只见之前被皇帝点了名,还畏畏缩缩躲在人后的贾存周,终于鼓足了勇气扑了出来——几乎是一路滑跪出来的——对盛怒之下的天子哭道: “陛下,贱内自打生育后,便性情不定、精神恍惚,她刚刚说的都是疯话,根本做不得真,您就开恩饶她一命吧!” 贾家在朝中虽然没什么正经实权官职,但毕竟也是官宦人家,交游甚广。若他真的揭竿而起谋反了,这帮人是不会保他的;但眼下,只是一个女人说错了一些话,而且这些说错的话,甚至还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去解释,换谁都会帮上一帮好卖个人情的。 于是贾存周话音落定,便听见更多的人去求情,求情的切入点也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陛下明鉴,拙荆也是这样,每次生完孩子都要郁郁许久,落下的病根更是要养好几年,才能完全养好。” “如此看来,王大人言语失当,也不一定是真的想对陛下不敬,而是有点疯了,叫她回去静养几年就好,何苦真的大动肝火,跟她较真呢?” “她没发疯的时候,在钦天监不也兢兢业业、默默无闻干了这些年么?也就是她看自己的学派立不起来,没人愿意投到这前朝悖逆门下,故而才要别出心裁,要借着陛下的势给她扬名。” “这分明就是来‘骗廷杖’的,陛下!您要是真跟这一介妇人计较,便是用天子之怒,去给她的声名和学派垫脚啊!陛下可万万不能中了这小人的奸计,还是叫她回家专心休养便是了。” 众人劝阻声不绝于耳之下,皇帝的脸色依然很不好看。 因为他之前说的话的确不假,他终于摆脱了皇后给他的先入为主的“凤命”的说法,开始思考起“乾不正”的说法来了: 对啊,天有二日的异象,落在男人身上,就分明是国有二君,再加上前朝的确有“乾不正”这样的说法,可见这异象落在女人的身上,也极有可能是同样的说法……我难不成真的误打误撞,碰上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于是他面色依然沉沉如水,对王登云问道:“那你如何解释‘天有二日’?” 王登云对答如流:“这叫幻日。只要天上有特殊形状的云彩,且这云彩足够薄,能够透得过光去,就有可能出现,且多出现在日出日落时分,和贾夫人生产的时间正好能对得上。” “明明天边生有五彩祥云,这又是什么说法?” 王登云从容不迫:“这叫虹彩云,是太阳光通过云彩时,被折射和反射后,幻做七色,跟透过琉璃片落在纸上时也会变得五彩缤纷,是一个道理。” 皇帝定定地望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她在天子之怒面前还能面不改色,究竟是有恃无恐骗廷杖,还是真的疯了:“你知道得真多啊。” 贾政——贾存周,擦着汗上前来,期期艾艾道:“这妇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爱吃斋念经,修持求道,看看天象罢了,要不是陛下圣明,看在她兄长的份上,叫她进了钦天监,她哪里有今日呢?” “人跟天象打交道打多了,难免就有点轴,脑子发木,不会说话。陛下何苦跟她计较!” 这一连串自贬下来,便是皇帝再计较,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得阴着脸散了朝,既没去追究扬州城天降异象的事情,也没治贾政治家不严的罪,只教正六品女官王登云挂职闭门思过,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王登云疲倦地下了朝,与贾政同坐一辆车,却半晌也没人说话,好容易快到了家门口,才听见这人半怒半忧道: “哎,夫人。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王登云却不回答他,只道: “我昔年来时,小姑尚养在闺中,天真无邪,才气横溢,无忧无虑,每日要操心的最难过的事情,无非是斗茶、诗会和游园。” “未成想只是嫁做人妇,只是不见十余年的光景……便已经在生死那条线上,走个来回了,连生个孩子这般的小事,都要被陛下牵扯上所谓的异象之说,生怕大家不知道这只是个筏子,以林家‘天生异象’的女儿做引,要把矛头指向他早就有意废掉的皇后。” “这世间谁不是一样的呢?谁不是看着天色过活的呢?” 两人一时又相对无言,不多久,王登云下得马车,扶着小丫头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再绕过三间厅,便听得正房里的丫头们打起门帘,对里面道: “老太太,二太太回来了。” 小丫头片子打起猩红毡帘,王登云入房,对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老人恭恭敬敬行礼道:“老祖宗。” 这便是史良法,金陵世族史侯家的小姐,嫁入荣国公府数十年,眼下已是儿孙满堂,贾赦贾政便是她所出。 眼下,为避尊者讳,贾府中人已少有知她全名的了,都只叫她老太太、老祖宗、史老太君,下亦与众人同,称作贾母则个。 贾母本在慢慢吃着盅茶,眉头紧锁,似有心事,见王登云回来,立时眉头舒展,放下茶盅笑道:“好孩子,难为你了。过来坐,可累坏了吧?” 第229章 登云:人人都说她是产后失心疯。 王登云不解——其实从这点上来看,当今皇帝会觉得那帮男人说“她研究天象研究疯了”和“她生孩子生傻了”的说辞颇有道理,很说得通,就好像她所有的技能点都没能点在宅斗宫斗和察言观色这些狗屁破事上,和男人对女官“读书读傻了”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样——疑惑道: “可皇后娘娘……不是说产后虚弱,这一年都不见客了吗?连太子的洗三礼都没办呢。” 贾母很明显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叹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了下去,缓声道: “正因如此,才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望着王登云的眼神很复杂,一时间很难说是“我这么聪明的儿媳怎么在这些事上就变成了大傻春”,还是“生产对女人果然有不可逆转的巨大损伤,我当年已经吃过这亏了,现在就让让她吧”。 总之,这鬓发如银的老人最后还是改换了对王登云的称呼,不再从礼法和长辈的角度叫她“太太”了,只叫她姓名: “登云哟,你再好好想想,皇后娘娘当年是怎样的人。” 贾母压低了声音,因为这段历史真的很难评,不是那种“孰是孰非”的难评,是“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吗太癫狂了”的难评: “昔年她尚在闺中时,与你们把臂同游,纵马踏花,好不快乐,是能引十四石弓的女中豪杰,京中闺秀哪个不钦佩她?后来我朝太祖入关便重伤难愈,驾崩归天,尚未来得及留下遗诏,玉真长公主欲效前朝同封号公主与南北朝旧事,想要登基,第一时间不也是去拉拢的她吗?” “只可惜皇后娘娘的父兄学的不是德卿一派的学问,是儒家的,因此觉得,玉真长公主只一介女流,不能担任正统,连夜把人打昏了,送去当时还不是太子、甚至连个亲王都不是的陛下府上。今上大喜成事,又领亲兵入宫,与失了这一大助力的玉真长公主决战之下,才成功扫除障碍登基。” “这样的人可不是你们这样的文官哪。一个能挽弓射虎、能引十四石弓的人,同样会因为生育落下伤痛,和你,乃至和我们一样,这很正常;但要说足足休养一年,这就不正常了。” 她耐心地教导着王登云。 一个支撑了数十年之久,终于在过了更年期后,才慢慢养好了当年的暗伤,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慈眉善目”的老祖宗的女人,正在用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去帮助这个同样还在受产后后遗症折磨的后辈,一种比传统的师生情谊更深厚的东西正酝酿在其中,然而此时,两位当事人都没意识到这是什么: “而且咱们大姑娘也不小了,该谋划起来。” “今上暴戾恣睢,阴晴不定,这样的人,不管是作为君主还是作为丈夫,都是不能长久的。但他又是天子,不管他叫人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我们做臣子的、为人妇的,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吗?” 王登云听着听着,总算反应过来了: “……啊,对,是这样的。如果她被陛下指婚给什么人,那多半是见不得我们好;如果入宫,那就更不好。但如果皇后娘娘愿意叫她去做个女官,那多多少少也算条好出路。” “毕竟做了官,虽说在官场上依然会遭到这帮人的打压和忌惮,但绝对比在家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有话语权,从‘憋死’到‘憋得半死’,怎么不算一条出路呢?” 贾母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这口气终于还是叹出来了:“太太,你要不现在就去把人参养荣丸吃起来吧。” 二人协商完毕后,便各自行动。王登云叫贴身丫鬟去库房取了药材,开始配药,又叫元春来,细细与她分说当下局势: “我儿,你祖母记挂你呢,要进宫去给你某个好前程。你现在就把明算经学拾掇起来吧,且看皇后娘娘那边怎么说,是要跟南北朝那样,给天下女子都开大考,还是只在京城闺秀中选公主伴读。” 这便是她的长女了,因生于正月初一而得名,以至于再往后,家中所有小姐都以“春”字为序,这便是后话了。 总之,王登云和贾政对她爱重得很,便是贾政这样的迂腐人,也在王登云极力主张给长女延请名师、读书习字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只长叹一口气——可见这人真是贾母生的,这无奈之下叹气让步的架势都一模一样——便默许了王登云如此行为。 贾元春果然聪慧,五岁能诵《三》《百》《千》,八岁能做奇巧小词。王登云曾无意间与她提起贾敏,唏嘘说多年未见,也不知她如何,叫元春给姑姑做首诗,如果日后,林如海能调回京城,便把这些攒起来的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给她看,也算是叫贾敏知道,她嫁出去后,家里人没有一刻不想她的。 八岁的贾元春只略一思索,便挥笔而成: 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1 王登云见此,不免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长女年纪轻轻,词中便有悲意,许是不祥之兆,真真不知将来如何;喜的是,这首词精巧雅致,寓情于景,还是一挥而就的,分明是及老练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模样,可见女儿才气之高,不同寻常人物;忧的是,若果然如此,她便该去走文官的路子,但眼下正儿八经的进士科举就没给女人开过。 便是贾府这样的勋爵人家,贾母走的也是武官的路子——虽说后来因为生产后遗症被委婉劝退了,王登云走的也是明算科——虽说现在也以同样的理由被劝退了,且贾元春从来没表现出对数字和计算感兴趣的征兆,请来的师傅也多说,她不擅长这个。 万一将来,真的开了考,她却不能走明算,那又该如何呢? 贾元春闻言,只心中暗暗叫苦,因着“知女莫若母”,她的确不擅长这个,却也知道,长辈为她筹谋不易,便苦着脸撒了好一阵子的娇,哼哼唧唧地说了半晌“数学不会就是真不会”,说“女人天生就擅长数学可我为什么不擅长,娘你该不会是把我生错了性别吧”之类的,但最后,她也还是乖乖回去了,且一回去就叫丫鬟跟老师们传话,说从此之后上课就不要讲诗词了,全都改成明算科的东西,先从《九章算术》开始,能学多少算多少。 这厢贾元春奋力苦读,痛苦得只差没跟后世应付期末考的大学生一样,当场抓秃自己姑且不提,那边贾母入宫后,与皇后相见,更是大惊: “娘娘,何至于此耶!” 她在家中跟王登云回忆昔年旧事的时候,是真心觉得皇后不会有事。 毕竟史家祖上就是以军功起家的,皇后虽说不是贾母所属的金陵这一支,是在京城中久经营的,但兜兜转转和贾母也有点亲戚关系。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贾母看这个小姑娘都是带着“我家亲戚”和“特别像我的晚辈”两重滤镜的,连带着看自己的儿子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那么,为什么一个跟她曾经那么像的,比她更年轻也就是说身体状况应该更好的人,地位颇高以至于除了她的丈夫应该没人敢给她脸色看的人,会在短短数年内,便衰败成这个样子? 已经不必再想了,答案呼之欲出。 这一瞬,一条无形的锁链、一份共同的痛苦,跨越了时空,将早为人母、初为人母、将为人母的贾敏、贾母、王夫人和当今皇后,乃至天下无数人,一同牵连了起来。 贾母甚至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这盈眶的热泪会落下,只得对躺在病床上消瘦苍白的女子哽咽道: “娘娘……千万保重自己啊,以后的日子还长。” “没有啦。”皇后笑了笑,然而她的笑很缥缈,很清淡,半点不见当年红衣白马烈烈如火的模样,“老太君,咱们是真没遇上好时候啊。”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或者说,我在知道登云妹妹生了个女儿后,就一直在等这一天,没想到你这么见外,竟然今日才来。” 贾母惭愧道:“是我的两个儿子不争气。他俩要是争气,我哪里还用操心这些,哎。” “可你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是帮不上忙的,老太君。”皇后轻轻道,“今上在扬州随父作战,见过拼死抵抗的德卿学派,甚至被兜头一矛,留下了至今依然日日疼痛不已的后遗症之后,他对女人的警惕心就达到了最高峰。” “他想要京城名门、大儒承认他正统的身份,又不想让女人参与政治,但还不得不仿照前朝旧事,让女人来做官。这样一个光自己的想法就能互相矛盾的人,没有把我磋磨死,已算是万幸了,他怎么可能为女子开科举呢?” “老夫人,你看,我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又能怎么办呢?我能叫你外孙女儿不至于被他算计着,将来顶着个‘凤命’的名头,入他的后宫里,就已经算我很努力了。” 贾母闻言,叹息道:“娘娘高义。我长子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真以为有这个荣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后挥手屏退左右,随即云淡风轻地扔下个超大炸弹: “当然不能如此,老太君。我生的不是皇子,是个女儿,怎么能跟你外孙女儿结亲呢?” 就这样,贾母在短短一天之内,连续遭遇了“儿媳被罚在家里关禁闭”、“儿媳是真的不会说话”和“皇后也在用超乎认知的信息轰炸她”三件事: ……拜托你们!体谅一下老年人的心脏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争执:充耳不闻。 说归这么说,但当皇后屏退左右,只叫她最信任的数位贴身侍女,去后面把新封的太子抱出来的时候,贾母一见便爱得不行,当即摘下腰间荷包,逗弄起这个小孩子来,赞叹道: “真是冰雪可爱的好孩子,完全随了娘娘,真是一见便爱得不行。” 不怪贾母这么想,事实上,所有负责照顾太子的,都觉得太省事了,多少人做梦都没有过这么轻松的活计: 饿了才喊,不饿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着,很少突然啼哭魔音穿耳,甚至连乱爬乱滚都不曾。平日里甚至都不用跟照顾正常孩子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只要把她放在那儿就行,饿了拉了她自己就响了,除此之外就安静得跟没这个人似的。 皇后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先天不足的症候,慌忙传了太医来看,结果宫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医来,隔着一层襁褓看了半晌也没能看出问题来,只得道: “恕老臣无能,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甚么。许是殿下生来喜静,娘娘若不放心,便多加些人手照看便是了。” 此言一出,皇后放心了,皇帝更放心了,被包在襁褓里的小孩子似乎也放心了,属实是三全其美,皆大欢喜。 皇帝大喜之下甚至许诺,金口玉言说,假使这孩子能活过三岁,便立他作储君,稳固国本。 很难说他是不是考虑到自己的上位有点来路不正,是从长姐的手里抢来的这个位置,便下意识要把这个位置,用更稳固的、充满香火味道的方式,传给他的下一代。 对此,皇后是又喜又忧,还觉得有些莫名好笑: 喜的是,她隐瞒下这孩子的性别,为的就是能让她有朝一日登临大宝,仿南北朝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旧事;忧的是,从此可得小心起来了,假使一不小心露馅了,还不知道会如何,来自皇帝恼羞成怒的反攻倒算只会更猛,正所谓收益越大风险越大。 而最好笑的地方就在这里。 这孩子难道不是她九死一生诞育的吗?这孩子的身上,难道不曾留着一半来自她母亲的、来自金陵史家的血吗? 为什么一旦冠上皇子的身份,一旦冠上他的姓氏,他就半点不忌惮金陵、不对女人又看轻又忌惮地左右脑互搏了?就好像这孩子生下来,就跟他已经天然站在了父子同盟的关系里一样。 于是贾母在这边逗孩子逗得不亦乐乎,却听那边的皇后低声道: “我原本没想让她这么早,就被封为储君的。” “她太小了,陛下又太多疑、太暴烈了。等将来陛下老去的时候,他就会发现,他越苍老、越衰弱、越昏聩,他亲自选定的、通过合法合理的方式从他手里接过权力的储君,就越聪明、越强壮、越贤能。” “但如果她不以‘皇子’乃至‘太子’的身份在宫中存活,那么,本朝玉真公主的下场便是她的前车之鉴。我不要她被打着抚蒙的旗号远嫁塞外,更不要她顶着‘陛下最爱的女儿’的旗号,吃着姐妹的血肉留在京中做个贵妇;便是她能够仿照南北朝的秦将军那样终身未嫁,可谁知她将来,会不会又称为兄弟相争时,刺向对方的一把刀呢?” “这可真是进退两难的一步棋啊,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的孩子不能做刀,而要做执刀人。” 贾母闻言,便也不再逗弄孩子,却也不曾附和皇后的担忧,因为她觉得,皇后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的了: 和一个一怒之下就能诛你九族的暴君朝夕相处,还得给他生孩子,带着生育后遗症操持后宫,在这种身心俱疲的高压环境下,皇后竟然到现在还没被扣上大家都戴过的“产后失心疯”的帽子,甚至没犯半点错,属实是很坚强了。 对一个背负着重担的聪明人来说,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哎呀我也觉得问题很大”的附和,因为她正是因为清醒地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才会如此痛苦的。此时,只要安慰她、鼓励她、给她提供一些精神支撑就行。 于是贾母缓声道:“娘娘何必自苦。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便是莲公本人再世,也没法做得更好了。眼下娘娘还是放宽心,切莫忧愁,慢慢养好身子,再从长计议,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皇后闻言,却也不曾放松,只缓声道:“可假使我养不好呢?” “老太君,那我也说句不恭敬的话。你能养好,是因为你的丈夫和你地位相当,他最多只占着个你丈夫的名头,却不是你的君主;登云妹妹能更快地养好,是因为她上头,还有个你愿意给她们遮风挡雨;可我呢?” “我自己都得去给别人遮风挡雨,更何况我的丈夫,还是天下的君王。他甚至都不用开口,留下要杀我的证据,只要表现出厌弃来,就能轻而易举地留子去母了。” 贾母沉默了片刻:“那娘娘对日后,有什么规划,只管说来便是,臣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幼主。” 皇后努力从病榻上挣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贾母,就好像她接下来说的,不是普通的话语,而是用她的灵魂、她的痛苦和她的梦想,凝聚成的火焰与刀剑: “宫中有一瓜尔佳贵人,名惠兴,性情刚烈,是个极有主见的。我曾与她长谈,又看过她的文章,考校过她,知道她虽然明面上学的是《女戒》《女德》这些东西,但私下里学的,却是德卿学派的本事!”1 “若我果然不成,从此,知道这孩子真实性别的,除去我最信任的四位侍女之外,便唯有老太君你和瓜尔佳贵人了。” 说话间,原本在床边为皇后伺候汤药的侍女大惊,跪倒在地,哀声道:“娘娘!娘娘春秋正盛,眼下不过一点小病……很快就能养好的,切莫做如此不祥之语啊!”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却不接话,只继续道: “接下来便是我所有的安排,老太君,你听好了。” “日常起居,尽有这四人可以照顾她,瞒下她的性别;但若要说叫她定心、学贤、修德,非有个可靠的引路人不可;等她年岁渐长,若她还没能成功夺权,便要继续找个能当大局的,继续辅佐她,把她的身份隐瞒下去,直到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后再说出真相。” “到那一刻,她大权在握,谁敢说半个‘不’字,杀了便是;但在此之前,她先得学会听别人说‘不’,因为在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所有的反对都是苍白的。” “瓜尔佳贵人会把我的所学,都传授给这个孩子;你若有心,也可进宫来看望她;但如果……” 贾母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便定下了最好的人选: “如果真真不成,这孩子便托付给我了。” “我一定从德卿学派的人里,挑出嘴巴严、能扛事、胆子大、心态好的人,给她做辅佐官。只是不知,届时等她成事,便许给这辅佐官一家什么呢?” 皇后想也不想便道:“这是杀头的买卖,是谋国的打算,别说许给她什么了,便是把整个国家都许一半出去,也是应得的。” “但这要那孩子自己做打算才行。眼下我许诺,若真在这辅佐官的帮助下成了事,那么我儿须要许此人——” “丹书铁券,免死万次,唯杀妻、杀女、谋逆不赦;铁帽子亲王,世代罔替,永不降爵;世代帝师,配享太庙;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如果说贾母之前,还有点普通人会有的“如果真要选这个人出来,那夫妻生活岂不是永远等于零了,不是叫人去守活寡吗”的想法,在皇后的这一通许诺下来后,她当即就抛弃了这个角度,换了个全新的角度去看问题了: 这是什么,是权力,最顶级的权力!这是什么,这才是最好的铁饭碗、铁帽子啊! 有了这些东西,别说要过上几年也有可能是十几年的守活寡的生活了——这简直不算代价这等于连吃带拿了——等这位辅佐官八十岁了,找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后世都得歌颂这一段爱情佳话,说是千古美谈;哪怕她找一百个男人伺候自己的衣食住行,后人也得赞美她善于保养身体健康,是懂长久之道的聪明人! 于是贾母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孙女给卖了: “娘娘!如此看来,再没有人比臣的孙女……哦按照儒家的说法是外孙女儿,更合适了!她与殿下年岁相当,又有凤命在身,娘娘之前,不是也和陛下提议过,说要让臣的外孙女和殿下定亲来着吗?” “臣今日来,就是因着放不下荣华富贵,所以厚着脸皮倚老卖老,跟娘娘讨个娃娃亲来了,娘娘果然心善允了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心中能放下的事,就又多了一件。” 这个说法正是皇后想要的,也是所有男人都会信的: 孩子的婚姻大事,难道不是由父母长辈操持的吗?一个女人的婚事,难道不是的确就这样,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吗?她们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婚姻和孩子,所以怎么可能有人借着这种幸福的事,去谋算更大的、更可怕的东西呢? 就这样,刚出生十天都不到的林黛玉,得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是一面路过她家的两位游方道士,给她送来的镜子; 第二,是一个响当当、金灿灿、铁铮铮的饭碗,小小年纪在还包着尿布的时候,就已经被内定成了国级领导,真是可喜可贺; 第三,是接下来十余年间,她超高强度的学习安排和最顶级的医疗服务团队,为的就是让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暗定的内阁大学士,能带着一身好本领,活到太子需要她的时间。 第231章 童言:金鸳鸯和贾元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贾母和皇后三言两语,便给两个孩子定下了亲事,出门便立时快马加鞭,把这个消息传给了林如海夫妇。 这封信送过去的时候,是一明一暗两封: 明面上那封是给林如海的,只说给孩子定了门亲事,不日,宫中便会遣人来照顾她。而且皇后娘娘思想格外与众不同,觉得女子最重要的,其实不是那些所谓的贤良淑德之类的品行,而是自己也要有本事立得起来才行。 所以她派来的相关人员中,只有两位嬷嬷,是来传授她宫中礼仪,教导她京城中人的利害关系的,其余的三十位老师,全都是她从全国各地遴选出来的饱学之士,属实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奇门遁甲兵法明算,民生农学八股文章琴棋书画无所不包。 要不是知道了曾经有个顶顶可靠的女医,把这孩子接生了出来,而且林如海都打算高薪聘请她留在林家专门照顾自己夫人的身体了,皇后搞不好都能把她惯用的女医给团吧团吧一起打包送过来,主打就是一个多而精——什么你说多而不精,那只是因为你没有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而已,谁敢让这帮天龙人体会到多而不精的道理,谁的九族就得消消乐了——不管这孩子将来想学什么,都能从这些老师中,挑选到自己喜欢的那一个。 林如海见着这封信,起初只觉又惶恐又惊喜,而且惶恐的成分甚至要大于惊喜: 因为在他看来,皇帝虽说钦点了他做巡盐御史,但一时的治愈真并不能完全抵消他这个人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和生性暴虐。可以说,在林如海之前作为兰台大夫久居京中的那段时间里,他平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虽说皇后娘娘的确贤明,但从她送来的书信中可以看出,她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了,否则没有必要在春秋鼎盛的时候,就做如此有悲意的托孤之语。 ——那么,在一个充满着重重压迫的、令人窒息的氛围的家庭环境中,谁还能真的去享受所谓的天伦之乐?按理来说,家庭应该是在上完了一天班,被工作摧残得精神俱疲,能够回到家中加以休养和放松的避风港,但如果嫁入皇家,那可就真的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六天都在上班了啊! ——而如果皇后真的去了,按照今上的秉性,太子真的不会变成跟他一样要命的样子吗? 但和忧心忡忡的林如海不同,贾敏在看到这封信后……也没高兴到哪里,或者说,她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 因为贾敏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这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但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虽说随着年龄的渐长,这位老人家在政事上的固执和异想天开,慢慢被生活打磨得消失了棱角,变成了更贴地气的、更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模样——简而言之就是从热爱键政的中年人变成了能去做事的老年人——而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突然摆出这么一副样子来,就说明她接下来要谋划的,肯定是某种大事: 贾母派来送信的,是她最信得过的老婆子,从根源上便杜绝了背叛的可能性,这封被里三层外三层、封得都快从几张纸变成一个厚纸片子了的信,被她颤巍巍从怀中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她的体温。 贾敏眼尖,甚至还看见她放在房外的贴身物品里,甚至还有一把匕首,大惊之下询问,得到的回答是“老太太说了,如果路上遇到水匪,就先烧信,再捅死几个算几个”。 贾敏闻言,一时间只觉十分亲切,“没错了是我那彪悍的老母亲年轻时候的作风”,一边又愈发慌乱,因为要用这样的阵仗送来的,绝对不是普通的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贾敏发出了一声宛如被扼住命运的咽喉的大鹅才会发出的声音,十分不雅,受惊过度的样子活像下一秒就会厥过去一样: ……好大胆!好乱来!母亲,这十几年没见,我以为你会好一点……也不是这个好法!我知道世间从来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一说,可我也从来没想让我的女儿在过小的年纪就背上过高的期待,结果转过头来一看,我那七老八十的老母亲竟然自己开始搞事了! ——时间线再往后推个五百年,贾敏一定可以跟“望母成凤”的鸡妈的孩子们达成共识,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我竟然真的成功了从此上可啃妈下可啃女儿中间还可以啃自己”的安心。 但她没能跟任何人达成共识,于是这种“这算不算谋逆”“不算吧毕竟太子也是皇帝亲生子这怎么不算正统呢”的心绪,就在她心里左右互搏了个地覆天翻。 数息过后,在脑海里已经回顾了一遍女娲开天造人精卫填海等开天辟地故事的贾敏,不仅没有厥过去,甚至还硬生生地挺过来了,飞速点起蜡烛,将这封信烧了个精光,手上的动作还一点都没抖,对还在等她回信的婆子低声道: “你去问问老爷,看他打算什么时候回信,叫他一并带上我的家书。再帮我带句话给母亲,就说,我知道了,且此事必成。” 很难说是她的拳拳爱女之心在担忧“我儿真的能担如此大任”,还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在想“这是我女儿的金饭碗我哪怕是死也得给她保住”。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素来女子若不走仕途,只做传统的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的话,是少有大名的,便是有名,也只一乳名而已,且这个名字出嫁后,便会被一连串的“夫人”“太太”之类的叫法取代。 但皇后娘娘降下恩泽,决定为林姑娘取一大名。再者,前朝有谢爱莲、白再香、秦慕玉等人,可见这大名也不一定非要是两字,只要成年后父母取的字莫要取坏了即可。 于是皇后娘娘翻阅了无数书籍,认真程度和后世打算给自己的女主弄个又响亮又好听还好记好看的名字出来的网文作者似的,甚至远胜后者。 但不管怎样寓意美好的名字,她看来都不甚满意,总觉得像缺了些什么,可真要让她说缺什么,又说不出来。就这样,直到两位信使出发的前一天,在皇后白日小憩,梦中所得,灵犀一点之下,林姑娘的大名才如此定下: 黛玉。 皇帝本人其实多多少少有点意见的,但他的左右脑互搏了好一阵子,最终,“祖上似乎出过反贼的林家眼下要绝嗣了要断了香火了还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了我的儿子分明就是在向我效忠”的想法,打败了“天生凤命的女婴生下来就跟我儿子定了亲这是不是皇后在隐晦表达未来打算推翻我”的忌惮,最终还是男人的超绝自信胜人一筹,让他成功地接受了这门亲事,甚至和皇后一同赐下无数珍宝,又引得不明真相的人纷纷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真是恩爱眷侣,伉俪情深。 在此事尘埃落定的数日后,贾敏正晃着摇篮,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冰雪可爱的小脸,只觉心中涌现出一股格外柔软的情绪,叹道: “哎,有佳儿如此,我日后还求什么呢?好孩子,你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有啦,只要吃这几年的苦,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她这边如此说,周围的丫头婆子们不明就里,也只当夫人是在说,姑娘被定为太子妃一事,便纷纷奉承道: “自然如此!皇后娘娘真是爱重咱们哪,太太的母亲也惦记着你,林大人更是对你体贴入微,这是多少人八辈子都修不到的福气呢?” “大家都盼着夫人早日好起来,夫人肯定会没事的,我这就去看看补药熬好了没有。” 在这一迭声喜气洋洋的恭贺声中,忽然有一声大笑从窗外飘来。 说来也怪,她们眼下在内室,别说有人高声说话了,便是有人在大街上撞死个人,这喧闹声也传不进来的,但她们不仅听见了这番话语,甚至连这番话语里的笑意和叹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求的,求的!” “穷到连观音土都吃得时,便想,要是有一碗饭吃就好了;等真吃了个肚儿滚圆,便想,要是能有些家产,以后一辈子都不挨饿就好了。等真的置办了田产,便想,要是有个官身,让这些东西能够不会被抢走就好了;等到真的做了官,就会想做大官,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 “所思所求从来无穷,所忧所虑从来无止。夫人哪!你要是真心疼你的女儿,便合该听我说说,因着我有一条更顺畅、更远大的通天路,要指给你看哩!” 众人闻言,或惊或忧,也不乏有人觉得这是装神弄鬼的,唯有贾敏抚摸着尚在熟睡中的女儿的襁褓,沉吟片刻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我看茜香国开国将军的自传,说她昔年在杭州,龙困于野时,也曾见到这样的异象,后来,果然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显灵,降下神迹,救她脱出苦海,焉知今日来的,不会同样是真心想要点化我儿的大能呢?” 同样听到了这番话,想赶紧来看看夫人,结果听到了这番话,属实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林如海: ……你怎么看起梁红玉的自传来了!夫人啊,我是血脉上的反贼,但你的精神比我更像反贼!属实是一家人都凑不出个真正的好人来了是吧,现在只有指望我根正苗红的岳母了! 贾母:啊? 作者有话说: 皇后(猎人):我是一个普通人,现在我要自爆带走一个。 贾敏(丘比特):我是一个普通人,但我被绑了红线,杀我就等于杀两个。 林黛玉(守卫):我是一个普通人,我要守护我自己。 林如海(巫师):我是一个普通人,但我要使用解药了……怎么我方就没有村民吗!只能指望我家老人了是吗! 第232章 天命:“窃天命者,又为何人?” 众丫鬟仆役果然依从贾敏所言,去外面寻人,果然在门口见到两位女冠,端的是神采飞扬,骨秀神清: 一人佩七星剑,戴青纱巾,玄衣麻履双宫绦;另一人托金莲,颈悬璎珞,红衣白裙香风飘。 众人已见了异况,再无有敢怠慢的;更何况这是夫人点名要见的人,便愈发恭敬小心,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客客气气地将两人引入正厅奉茶。 林如海倒是有心也见见这两人,但他见贾敏态度坚决,想要单独和这两位女冠说些体己话儿,便也不再执拗,只转身去书房继续钻研学问了。 只不过这次,他钻研的,再也不是仕途经济,也不看扬州城内各位富豪大户家的铺子情况,转而去看以前他为了避嫌,看都不看的茜香国的文章、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自传和梁红玉的兵书,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总之主打的就是一个“有备无患”。 林如海离去后,贾敏方从室内缓缓转出。她身上因生育留下的暗伤还没有好全,完全就是坐在轮椅上,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推出来的,对两位女冠急道: “敢问您二位法号是什么,在哪处道观里焚修?” 青衣女子笑道:“以天为庐,以地为席,何处不是我庙宇?我是‘渺渺真人’。” 贾敏又问:“那两位道长说能解我女儿毕生之苦,敢问是可有什么符水赐下,或者要传授她什么修习的法门?” 红衣女子笑道:“金丹神药,从来虚妄;求神拜仙,也有不及。夫人哪,求人哪里有求自己可靠呢?我是‘茫茫大士’。” 贾敏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可是今上和皇后娘娘,都极看重我女儿的,已赐下名师无数,孤本三千,要以天下之才相授,二位还有什么奇巧知识,竟能胜得过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渺渺真人从怀中掏出一面镜子,对贾敏道: “此物有通天彻地,连贯古今之能……” 茫茫大士很大声地咳嗽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等等,妙妙,拿错了,不是这个。” 钱妙真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掏错了镜子,把原本应该配置给绛珠仙草的工作机错拿成了自己的个人生活用机,赶忙又从袖子里掏出第二面更大更豪华的镜子,顺便把之前掏出来的那一面,做成镜子形状的小盆,手忙脚乱地塞回袖子里,尴尬道: “……对不住,东西太多了,拿错了,是这个。” 这个疏漏本来应该让人觉得此人不太可靠,或者说毛毛躁躁的。 但如果这两面镜子,竟都能从她袖中掏出,且这袖子的形状竟一丝儿的变化也无,就不会让人觉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是不是不太靠谱”了,只会让人想到更超乎寻常乃至毛骨悚然的东西: 莫非这世上,真的有袖中乾坤的法门?否则的话,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些看起来就沉重的东西,轻轻松松地放在袖子里,甚至从外表上看,还半点看不出来呢? 况且贾敏自己更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别人妄下评断的,她着眼的地方从来在大事上,见此情况,便知,这两人和那些施舍符水、念经做法的和尚道士都不一样……不,搞不好连人都不是! 于是她拼着身上不舒服,甚至还有血从身下淅淅沥沥地漏出来,也不管不顾,只硬撑着起来,要给两人行礼,恳切询问: “真人,大士!此物能保我女儿一生平安,无病无灾吗?” 钱妙真颔首微笑:“自是能的。” 贾敏狂喜,因着之前林右英为她接生后,便惋惜不已地告诉她,这孩子——现在有大名林黛玉了——生来体弱,怕是不成。 而一位慈母的心肠,在病急的时候,是真的会乱投医、求神拜佛、叩过所有的山门只求自己的女儿能够好转起来的,更何况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是两位有真本事的人呢?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发问:“只是不知……这神物,要如何使用?” 樊云翘将镜子立在地上,刹那间,这面原本有一尺长的镜子,瞬间便迎风而长,再长,足足长到与一成年人等身高才停止,于是这原本雕花鎏金的手镜,就变得与眼下只能在番禺那边的洋商手上,才能见到的等身立体穿衣镜没什么两样了,甚至更古雅,更豪华,更精巧,镜面上甚至还有星芒闪烁,光华万千: “夫人,你有福了。这是我们主君从自己私库里拿出来的好东西,用星图加以锻造过,只要时候得当,星辰位置重合,就能将两个时间节点连通起来。无需念诵咒文,也不必使用法力催动,你只要耐心等待即可。” “按照德卿女史昔年的推算,眼下最近的一次重合,便是在林姑娘五岁的时候,她恰巧可以魂魄离体,去往一千年后;等她在那边学成了,便是她二十五岁的时候,正好折返回来,重返本尊。” 贾敏闻言,不免忧心:“可是我女儿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要怎么办呢?” 樊云翘笑道:“说来也巧,在一千年后,我们帝君的养母之一尚在人间。她掌管福利院,是极有慈母心肠的,若姑娘投到那边去,别个不说,她肯定尽心尽力,为姑娘治好这痼疾。” 贾敏听了,只觉身上的不好都一扫而空,又急急道:“那能叫她读书、识字、学道理吗,学比这里的一切都好的道理?” 两人齐声道:“能的,夫人,能的!一千年后,不让上学便是犯了国法,要大刑伺候;况且我们主君的养母最爱看女孩儿读书,若不是林姑娘二十五岁就得回来,她甚至都能把林姑娘供成博士,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 贾敏大喜:“这可真是宝贝啊,便是话本里日行千里的神通,都比不上它的半分。那么,好处都已经说完了,还请两位明白示下,我要花多少银子,才能从两位手里淘换到这个?” 钱妙真闻言,笑道:“一瞬千里算什么,袖里乾坤算什么!有了这宝贝,便是一千年前的人,也能与一千年后的人对谈;在现在无解的病症,在未来轻轻松松就能药到病除,这难道不算是窥视天机,起死回生?” 樊云翘也笑。然而不管是钱妙真还是她的笑容里,都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你竟然用金钱换神器真是俗不可耐”的高高在上——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情态经常出现在男修道者的脸上,就好像有钱人越去给他们送香火,就越能显出他们的高贵和与众不同来似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宽和,一种温柔,一种“大家都被和尚道士折磨成什么样了今天我就要做做好人”的悲悯: “凡间的俗物无法衡量它的价值,便是用仙草金丹、起死回生的灵药来换,也换不到。事物的交换必须等值,谋国的就须得鞠躬尽瘁,谋天下的就要心怀四海,那么,你觉得要什么东西,才能换来这偷天改日、逆天改命的东西?” 贾敏听见这番话,还以为这两人要狮子大开口呢,都已经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了——别说倾家荡产了,要是真让历朝历代痴迷求仙问道的皇帝见到这般仙术,怕是倾国都使得——却听得两人齐声道: “我们主君爱重林姑娘,更钦佩夫人与老夫人生得慈母心肠,又悲于诸位被世道所困,便发愿要保天下女子一生平安,叫她所见、所闻、所受的苦,后人永不再受。” “故我们主君以此镜相赠,不求其他,只要林姑娘平安顺遂,大展鸿图便是了!” 两人话音落定,随即齐齐一拜,摇身化作清风,便从那敞开的门户里飘荡出去了,沿途卷起落花无数,芳美缤纷,煞是好看。 贾敏跌坐回轮椅上,难以置信地望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堂前,大惊道:“这分明是仙术!” 二人的笑声又从空中传来,就好像方才,贾敏还在内室的时候,便能将二人的话语听得真切那般,只不过这一次,两人的话语竟渐行渐远,不再如之前那般清晰,想来是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合该离开此地: “夫人哪,你忘了我之前是怎么说的么?求神拜仙,哪里有人类自己可靠呢?” “你要是信,那它就是;但如果夫人你不信这个,就可以说,这是压缩机关,是投影的戏法,是隔空传音的把戏。前者你终一生怕是也难寻其门,但后者是真真可以‘学得来’的,且一人学会,后面便有百人、千人、万万人——” “那么,你是要走神仙的路子,还是要走人的路子?” 贾敏闻言,终于大彻大悟。也正是在这一刻,她能明显感觉到,之前生育留下的暗伤,正在一点点从身上退去,所有羞于对人言的痛苦,正在在泼天的春光里一点点消弭。 暮春的花飘飘摇摇,暮春的风暖煦宜人。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于是这一千年前的风,便要跨越时空,吹到一千年后的某家孤儿院的桌子上。 第233章 蝴蝶:梦去相寻未觉长。 秦玄时今天一上午已经接了不下二十个电话了,只觉头大如斗。 这不能怪她。毕竟现在连九点都不到,而且打电话过来的,无不是各大名校招生办,甚至还有燕京、水木两所大学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换谁谁都得头疼。 只不过就连这种“头疼”,都是满含喜悦的。 秦玄时又挂掉一个电话,美滋滋出门,正好撞上保安。这是她专门招来的退役女兵,不说别的,这个身份跟这个性别摆在这里,就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 保安跟秦玄时快乐地打招呼:“院长,早上好——” 秦玄时也跟保安快乐地打招呼:“早上好!你怎么知道我们阿玉是省文科状元?” 保安:“不,我不知道啊?分不是还没出吗?” 另一边路过的心理辅导老师立刻拐了她一肘子:“你傻啊!状元的分数根本不用跟所有人一起公布,因为她的分数在出来的那一瞬,就有各大学府留在教育局的人手把信息报上去,让学校把招生电话打过来,有才华的人到哪里都抢手。” 保安抓了抓头发:“总之这是好事,恭喜你啊院长!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看选专业的事情了?” 秦玄时笑道:“对,虽说文科将来就业不乐观,但我这把老骨头多多少少还是跟人留了点交情下来的。只要她不选那些特别冷门的、我们实在一点都不熟的专业,将来有口稳当的饭吃,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保安又问:“那如果她真的打心眼里,想选那些不好就业的冷门专业呢?” 秦玄时:“……那还能怎么办呢?继续全力托举她就是了,总不能跟那些‘父爱无声’的爹们一样,什么都不做还要自诩深沉稳重内敛吧?” 说是这么说,然而在和数名带着足够的诚意,来招揽新出炉的省状元的各大高校招生办人员谈话过后,秦玄时心头一直有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好的感觉,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穿着白色棉布裙子,梳简简单单的清汤挂面发型的少女,惊道:“阿玉,你真的要去学马原吗?” “这个专业可不好说哪。马原专业特别出色的学校,也就是人大了,但这个专业加上这个学校的配置,基本上就是给各家的二代们准备的,叠满了政治正确的不破金身后,进去再镀一层红,出来就能当萝卜。哪怕他们进入官场,和咱们大多数人走的‘从基层晋升’的路子也不一样,人家可以走越级提拔,就算不能被越级提拔,上面也可以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4+4的制度不就是为这一群人专门弄出来的吗?” “你要是愿意去读个大众点的、吃香的专业,将来好歹也有口饭吃;你要是愿意去读国际政治的专业,将来再去偏远地区扶贫下乡,一路晋升,跟你姚阿姨一样,我们别的没什么可以保护你的,但至少可以保护你在这些地方的安全。” “但这是一个全新的赛场,是我们这么些年都没能挤进去的地方……你姚阿姨生前不太爱搞这些东西,又去得突兀,没能留下太多后手,还树了一帮敌人,你选择了这里,未来的路就会很难、很难。” 林黛玉沉默了片刻,轻轻道:“可我就是想学这个。” “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秦玄时拍案决定,“你要是真心喜欢,就去学!反正人的一生里光睡觉就要花二十五年,区区四年光阴,不算浪费,更何况你是真的喜欢呢?” 于是专业的挑选就这样告一段落,秦玄时又从抽屉里摸出张卡来,对林黛玉道:“之前就说,等高考完带你去燕京看看,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我攒够钱了,但我最近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叫你丹心姐姐带你一起去吧,正好她还是医生,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名词,我就不去了,单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林黛玉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不赞同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了?嬢嬢,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应该先顾着你自己些……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去看了。” “跟我犟呢,小崽子。”秦玄时笑骂道,“你有个什么数!半夜偷偷打着手电筒藏在被子里看书的时候,可一点不像有数的样子啊!” 林黛玉便涨红了脸,争辩道:“名著不算闲书……《西厢记》怎么不算名著了!完成课外必读名著书目的事情,算得上偷看闲书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从《莺莺传》到《西厢记》的嬗变体现了时代风气的变化“,什么“我们要辩证地看全面地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批判继承古为今用”,一时间秦玄时的办公室里都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二人说话间,被她们提及的丹心,已经在各高校招生办用电话轰炸这小小的孤儿院的空当里,见缝插针地把电话打了进来,真是意志顽强,可喜可贺: “妈妈,我虽然学的不是心脏这一块,但去找了些认识的人,把阿玉妹妹的情况跟她们复述过后,她们都觉得,阿玉妹妹的病,很有可能是风湿性心脏瓣膜病里的二尖瓣狭窄,或者先心病造成的左心衰。” “说有可能是二尖瓣狭窄,是因为妹妹会呼吸困难,咯血,咳嗽,声嘶,这些都是很典型的二尖瓣狭窄的症状;而且考虑到咯血和呼吸困难的状况格外严重,而左心衰患者常见的伴随症之一就是肺循环淤血,所以也不排除这个选项。” 她在电话那边噼里啪啦地,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下子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把她的抱怨说出口,然而这抱怨,却不是“年长的姐姐抱怨拖后腿的病秧子妹妹”,而是“牛马医生抱怨被耽误了治疗的病人”: “问题是,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也没去拍个片子?要是有更清楚的片子做参考的话,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可不就只能靠口述嘛。” 秦玄时摸了摸鼻子,在短暂的心虚过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对啊,我为什么没带阿玉去拍个片子呢?” 她缓缓放下电话,望着坐在她面前,正在不安地绞着衣角的林黛玉,突然恍惚了一下,可就连秦玄时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恍惚什么,怀念什么,透过这张脸在看见什么: “……姑娘啊。” “我家小孩,还好吗?她是个很沉稳很可靠的孩子,你遇到让人慌乱不已的事情时,只要在人群中扫一眼,就会下意识向她求救。” “她很瘦,没什么肌肉,小时候吃得不好,所以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爆发力很强,能够两棍子敲晕一个人。她成绩很好,老师、家长和同学都很喜欢她,但她的体育课投篮成绩不好。” “姑娘啊,你见过我家小孩吗?” 林黛玉亦低声道:“哎,您不告诉我她的姓名,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知道她是谁啊。” 秦玄时蹙了蹙眉,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地挂在了她的唇边,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随即,那种更空洞的茫然与更平和的混沌,便再度席卷而来,让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欢喜和恐怖: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已经死去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人,哪怕你逆转时间,哪怕你将两个时空对接起来,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林黛玉的身份,是暂时取代了秦姝的,却又不能与她完全吻合,因为两人从身体健康状况到对学业的方向选择,都相差甚远。 但她又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秦姝”这个存在如果突然在现代世界消失,造成的大片大片无法填补的空白势必会造成混乱,必然需要人来填补上去。 所以大家都已经顺畅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接受了这一次置换,却只有和秦姝情同母女的秦玄时本人,才能隐隐察觉到那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哪家的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 可是就算察觉到又有什么用呢?天人永隔后,是很难再走上同一条重逢的路的。 于是到最后,秦玄时也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息一声: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她如过往的十余年间一样,慈爱地摸了摸林黛玉的头,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还是那个她从襁褓里便照顾着长大的小姑娘,是成百上千个被她从垃圾箱里、厕所里和孤儿院的门口,带回来的小女孩,见她一人,便见千千万万: “去吧,去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玄时终究还是有些累了。 于是她就这样倚在桌边,微笑着目送林黛玉离开,去收拾她那简朴但满满当当的行李,准备去燕京看病、动手术和上学。 鬓发花白的女子挺直了一辈子的腰,眼下却终究一点点塌下来了。她慢慢滑坐下来,蜷缩在椅子上,阖上双眼,宛如奔赴一个遥远的、灿烂的,不管是醒来还是不醒,都很好很好的梦。 这盛夏的风,在跨越了不知多少年后,就不再炽热,不再骄人了。 这一道清风绕回来,落在红墙绿柳的暮春深宫里,便恰巧惊落当今皇后、金陵史家偏支大小姐史玄,发间的一只蝴蝶。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第234章 第 234 章: 小时候的林黛玉,其实有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她总…… 小时候的林黛玉,其实有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她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这个世界的食物,并不能真正填饱她的肚子,却也不会让她饿着;这个世界的娱乐项目,没有办法让她真正感受到快乐,却也不会让她难过。 她身上的确有病症,但她自己却感受不到太深刻的痛苦,甚至还因为这种误会,留给了外界一种“这孩子正在咬牙对抗病痛,一声苦也不喊,真是坚强”的印象;孤儿院院长秦玄时为了解决她的身体状况问题,带着她跑遍了小县城内所有的医院,但不管是她还是秦玄时,还是对着小小的她愁眉苦脸的医生和护士们,乃至每年过节的时候都要回来探望老妈妈的姐姐们,竟然都反应不过来,“要拍个片子”。 只可惜林黛玉那时还不认识太多的字,因为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的字都有点不正常,这里缺一横那里缺一撇的,十分不得劲。 ——为什么说“小时候”呢,因为长大了之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淡了。 没办法,哪怕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在见过自己的支付宝、微信和银行账户里连一万块都没有的孤儿院院长,却守着一张余额数不断攀升的卡分文不取,“因为这是要给阿玉做手术准备的钱”,之后,你也不可能继续端着那不沾地气的架子了。 而且,不管陪着小孩去看儿科这件事,有多麻烦、多痛苦——是真的痛苦,俗话说得好,“春江水暖鸭先知”,同理可证,医院里哪个院最可怕最累还最没有油水,你只要往医生数量连年递减甚至有的地方都差点开不起这个科室的儿科看看就知道了,小孩子既没有办法准确自述病症,也没有办法在疼痛的时候控制住自己的尖叫,所以你就可以在儿科的诊室里见到一堆四脚吞金尖叫兽——但她的姐姐们还是成功地接龙了起来,保证每次陪她去医院的时候,身边都有至少两个人陪着,而且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从事医疗专业的或者学过医的,让已经烧得有些迷迷糊糊了的林黛玉,不至于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此,秦玄时表示有话要说: “挺好的!和那些跟活在单亲家庭似的小孩相比,咱们阿玉去看病的时候,有两个人陪着,此为一胜;那些被压榨的母亲好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丧偶式育儿’,但我在没偶的情况下也能拥有这么多孩子,此为二胜;我已经赢了两次了,所以,此为三胜!” 国芳、丹心和英琼等人:……谁给我妈看的网络烂梗!算了她爱用就用吧,这么大一个人了,总不至于把这些梗拿去用到正儿八经的工作上吧……不至于吧? ——然后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这样的。 姚怀瑾:balabala……预算可以增加了……但上面来查的时候你努力找几个小男孩混进去,不能让“孤儿院里绝大部分都是女孩”的短处暴露得太难看……政策扶植……新的五年计划重点……balabala……孤儿院的医疗康复补助政策和全额报销还是不覆盖阿玉的这种疑难杂症,你继续攒钱,我很快回来。 秦玄时:收到,等你回来,注意安全【玫瑰emoji】。 秦玄时:【图片】笑死,企鹅肉。 总之,在见过这样的“她们”之后,林黛玉身上的那种桎梏感、隔膜感和疏离感,在她六岁的那一年终于被彻底打破: 不仅因为她们用数倍的母爱,直接干碎了林黛玉命中注定双亲早逝的悲伤,而且贾敏还在正常的红楼时间线上好好活着呢,最主要的是,因为小孩子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了!不让上学的,那叫犯法! 就这样,林黛玉开始了她漫长、平淡但十分有趣的上学生涯。 该过程无聊得乏善可陈,根本没有任何校园霸凌、豪门爱情、真假千金和私生子是随父算嫡出还是随母算庶出的争执: 这要是在古代,或许有可能,但这是在法律健全的现代社会,谁搞这个,那纯属有钱了吃太饱了撑的,这种人是根本不会来到“看病都得精打细算”的平民阶级身边的,把他们饿上一个月就什么豪门病都好了。 ——最主要的是,她身上的buff叠满了。 秦玄时见林黛玉实在天才,便送她去了外面读书,而让一个拿国家补贴的人,在你的地盘上受了委屈,要回孤儿院去找院长哭诉?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绝对不会这么干;但如果你还有点敏锐的政治嗅觉,或者是个官僚作风严重的人,就明白这么做的下场是什么!你的竞争对手绝对会把你所有的小辫子都偷偷攒起来,平日里一声不吭,然后专等你升迁的时候全都拿出来给你致命一击,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只要这些小问题积攒的足够多,上面的人就会觉得“好麻烦不如换一个更稳妥的”,让煮熟的鸭子就这样拍拍翅膀扑棱扑棱飞走。 于是林黛玉以中考全市第二的名次升入了高中——没能得第一是因为第一名是少数民族有加分政策——在分科的时候选了文科,然后在某日上课的时候,对着大屏幕上的那个题目如遭雷击: 《林黛玉进贾府》。 说来也怪,她从小就爱看各种各样的书,那捧着书如饥似渴汲取知识的模样,竟好似上辈子碍于贫困,荒疏了学业似的。 在同龄人还沉迷于那些言情小说、龙傲天小说和科幻小说的时候,她只一心看各种各样的中国古典名著,然而,被列入中学生必读名著百篇的《红楼梦》这本书,她竟每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曾翻开。 每次她要看这本书的时候,似乎冥冥中都有一只手,将这本书推得离她远了一些,就好像她越晚看到书中那个与自己同名甚至同命运的人,就能越晚一点勘破这个世界的真相;而在这只无形的手的帮助下,就连能够用手机录音、麦克风和app数据,精准推算出你今晚吃了什么的大数据,都没有办法,把书中的任何知识推到她的面前。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避不开的,是要去面对的。 而这种东西,对一个已经上班了的社畜来说,可能会是“已经结婚的同事看你单身觉得你肯定空闲多请求你代替加班”;对一个做生意的人来说,可能会是“原本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养殖业突然被新下来的政策迎头一击于是全家人都要在产业升级转型的时代大浪潮里喝西北风”;对一个学生来说,她避不开的东西就简单得多了,无非就是学校、作业、课本和考试。 于是,当这一篇被列入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的《林黛玉进贾府》的课文,终于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在过往的十余年间,已然被她忘却的那种疏离和隔膜,终于卷土重来。 林黛玉震惊不已地看着书上的那个名字,心想,这人的名字竟然跟我一模一样,可见天底下果然有些事是缘分前定的,一边又在等别人提出同样的疑惑,这样,她也好回去问问院长,毕竟这个问题在许多年前,她意识到自己的姓氏和大家不一样的时候,就一直有了: 妈妈,妈妈。为什么国芳、丹心和琼英姐姐们,都跟你一样姓“秦”;哪怕是别的孤儿院里的小朋友,也都姓“国”和“党”,只有我和大家都不一样,姓“林”? 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姓氏吗,还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如果真的是我的双亲留给我的姓氏,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和我分离?是迫不得已,还是有意为之? 但林黛玉等了很久很久,也没人来问这个问题;甚至在这个空当里,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分析,已经进展到了“从林黛玉的言行举止和心理变化中,可以看出她是个怎样的人”的这一步: “……所以她不得不谨慎起来,因为她知道,这里终究不是家啊。” ——这里终究不是家。 ——贾府果然千般好、万般妙,有疼爱她的长辈,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姊妹,还有让她春心萌动的少年郎。 ——但这里终究不是家。 于是从小就被表扬说“真是坚强的好孩子”的林黛玉,后来随着网络的发展和热梗的更新迭代,先后被大家善意地叫做“无情道女主标配”、“古希腊掌管文科的神”、“超级淡人”的她,在收到秦玄时的死讯的这一日,伏案大哭。 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位老人家,到死也没能等到她最出息的、最疲倦的孩子远行归来,还是哭这黄粱一梦终究要醒,她没有办法留在这里,与她的姐妹们同甘共苦、互相扶持? 亦或是她在哭,自己在对《红楼梦》产生兴趣后,终于能够搜索到相关知识,却猝不及防得见,以此为蓝图衍生出来的千万本书里,被强行赋予的嫁给王爷、嫁入皇室当妃妾、给男主不停生儿子的命运? 她也不知道。 ——于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第235章 联合:秦玄时留下的两份遗产。 大雍入关的第二十五年,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愁云里。 凡是信息灵通、略有家底的,都不敢叫家里人上朝和出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更怕撞上满大街巡逻的锦衣卫,到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 其实这场闹剧的起因很简单,又简单又荒谬,让人根本想不到还有这种可能: 皇后薨了。 本朝皇后史玄,不管在朝臣口中还是在后宫嫔妃们的眼里,都是个顶顶好的、行端坐正的人: 对外,她能劝诫喜怒无常的皇帝,又不过分干涉朝政;对内,她又能庇护不得宠的嫔妃。 这么说吧,在史玄掌管后宫的这些年里,后世网文里经常出现的“捧高踩低”的破事一点都没发生,哪怕是好几年都没有办法见皇上一面的、最不得宠的小答应,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有新衣服穿,有口肉吃。 问题是,大家都敬爱她,并不代表她和她的丈夫,也就是本朝天子,不会两看相厌。 在皇帝眼里,这个女人所有的美名,都是装出来的!这种不驯服、不贤惠的女人,在婚前怎么一点相应的名声都没有传出来,就这么顶着个“史家小姐”的名号混进了宫,从而开启了十余年如一日的给他添堵的棒槌人生,这跟骗婚有什么两样?! 所以一开始,在知道皇后病重不治的时候,皇帝其实还蛮高兴的。 他兴冲冲地安排好了皇后的后事,又拼命示意太医院不得给皇后精心治疗,更不能用好药,甚至连继后的人选都拟定了,就打算从后宫现有的女人里选拔。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肯定不会被外表和虚名欺骗,一定要选一个又有子嗣又温柔听话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医院的确没给皇后精心治疗,因为她们直接把皇后生病的真相报上去了,颇有种“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壮烈,毕竟皇后生前是真的对这帮女医不错: “陛下,皇后娘娘根本不是被妇人病拖垮了身子,是中毒啊!” 皇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直接打碎了他最爱的那只建盏,脸色铁青得都能滴下水来: “……中毒?真是荒谬,朕和皇后每次用餐前,负责试毒的宫人不知凡几,筷子更是银质的,假使这样都能中毒,那御膳房和你们的人头,是都不想要了吗?!” 为首的女医不卑不亢直起身来,看她面容,赫然便是数年前曾施妙手,把贾敏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林右英。自贾敏身上大好后,便继续与母亲通讯,自然少不得把林右英之事相告,叫贾母不必担心。 问题是,皇帝的眼线无孔不入,当天这封信的副本,就抵达了皇帝案前。 皇帝一开始根本就没把林右英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能治妇科病的女人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他一辈子也不用遭这些罪。 然而,当第三封、第四封,乃至更多的信,从江南如雪花般飞来,无不在说林右英的医术何等高明之后,皇帝终于动心了,连发三道圣旨,征林右英入太医院,为皇室中人看诊。 林右英离开江南的那天,是个百花缤纷的好天气,连带着聚在船边上给她送行的,也都是她救治过的女子: 有出身贫苦人家的,也有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有高门大户里的官家夫人,也有青楼里倚门卖笑的倡女。 这些人但凡出现在别的地方,是万万不可能半点争执也没有地,和平地站在一起的。 然而在林右英的船边,她们竟然奇异地抛弃了所有的身份之见,只为了阻隔外界的目光,搭起了一道数十丈长的帷幕。在这道帷幕的遮掩下,所有人都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林右英,场面一度壮烈得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大夫一去不复返”的凄惨感: “林大夫!我母亲在京中好歹有些头脸,你若是进了宫,实在被为难得狠了,便去求皇后娘娘,她能保你的,皇后娘娘是个心善的人!”——这是贾敏。 “大夫,我把家里所有的鸡蛋都捡出来了,还给你煎了些肉饼,杀了一只鸡,细细用盐腌上了,在阴凉地方存起来能放两天,你全带上吧。”——这是农户。 “右英姊姊,你这一去,我江南的姐妹们,再也找不到愿意不计身份替我们开方子和抓药的医生了……这些年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姊妹砸了所有的金首饰,给你凑了个十两的金饼。进宫后少不得要打点上下,你且拿着吧,以后千万不要说见过我们、治过我们,对你名声不好……”——这是遮着脸戴着帷帽来送钱的青楼女子。 林右英一一回应了江南姊妹们的离别之情,有条不紊得颇有点后世三甲医院的大夫带队坐镇科室的架势: “放心,皇帝就是要叫我入宫去给他看病的嘛,那我给他看完,也顺手给娘娘看一下,不是正好便宜?” “好多吃食,普通人家过年才能吃一次呢!谢谢大娘,但我不好白拿你这么多东西,这样,我给你写个方子,是能治痤疮和红斑的,你拿去做脂膏,卖给手里有点小钱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相当使得。” “把你的金饼子拿回去。我给你们看病,本来就是秉着祖上‘扶困济危’的祖训,既已经收了你们的药费,又怎么好再跟你们要钱?那未免也太缺德了。” 一番热热闹闹的送行后,林右英只带走了这些东西: 农户、猎户和城中小康人家送来的部分吃食,和一枚贾敏亲手绣的,用以和皇后相认的荷包挂在腰上,随即便拱手告别众人,登船远去,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顺风顺水而去了。 现如今,这荷包便正正挂在林右英腰间,随着她匆忙跪下请罪的动作,已经沾上了尘土,但林右英恍然未觉,只道: “陛下,此人潜在暗中,无孔不入,又怎么是微臣这些明面上的人防备得住的?” “如今之计,是护好太子,免得她同样也被奸贼所害!” 皇帝其实一开始不是很喜欢太子。 因为他一看见这个小孩,就会想起跟他杠了十几年的皇后,紧接着就会想起德卿学派每年都锲而不舍地往朝堂里输送的,像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量产棒槌。 但皇后突然死了,于是更重要的两个问题,便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第一,我膝下空虚多年,是不是因为我真的不行?如果是我真的不行,那这孩子,搞不好就是我的独苗了,既然他母亲也死了,便放过他吧。 第二,这恶贼潜伏在宫中,下手叫人猝不及防,幸好这次死的是皇后,可谁知下一次死的,会不会是我? 所以,不管皇帝是为了保护他的香火独苗继承人,还是为了自己以后的人身安全,他都必须,也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 查!必须严查! 于是,在锦衣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这一年,在贾元春刚刚进宫不久、林黛玉还在魂游现代苦读、薛宝钗还在家里陷入混沌大哲思“哥哥明明样样不如我,为什么不能叫我继承家业”之时,京城里偷偷出现了两样新东西: 一样叫“妇女联合会”,是皇后生前联合瓜尔佳嫔办的,旨在为遭受夫君暴力的女子提供和离、自立门户和讨回嫁妆等一干抗争途径。如果有妻告夫、女告父母之类的特殊情况,再也不用去衙门先挨上二十板子再说话了,前往京城的妇女联合会,就能跳过一切手续直接走流程。 妇女联合会的人手来自历代被停职的女官,考上了却没空位只能闲在家里的女举人,那叫一个充足,一度形成了“衙门里的官员比一天上门告状的苦主都要多”的奇景。 她们的权力,则一部分来自皇后死前的哀求,一部分来自前朝女官为她们走通的程序。对大人物们而言,这只是从繁杂的政务中,把最让人头疼的家务事这个部分分走了而已,何乐不为?于是这妇女联合会便顺顺利利地办起来了。 另一种叫“报纸”,同样是皇后生前办的,主要是在原有的邸报和京报的基础上,加入了更多的文学、娱乐创作和广告宣传。 据说皇后生前还约了一位名门闺秀给报纸的文学页面供稿,只可惜皇后去得早,而且她这一去,皇帝把整个后宫都把持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一只苍蝇都不放出来,也就无从去验证这个消息的真伪了。 这两样东西在平时是万万传不开的。但皇后一死,皇帝乐得成全她和自己的贤名,不顾女儿死活只看荣华富贵的大臣们也满心满眼都只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倒还真让这两样东西,尤其是后一件“报纸”,前期借着“是皇后遗物,我等购置以略表哀思”的旗号,推行开来了。 等众人已经习惯了报纸上时不时出现的,署名为“采薇”的志怪故事、神魔小说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一时不看,还怪想的。 再说,现在水力也用开了,活字印刷也不是没有,纸和油墨虽然略贵,但也在京城小康人家的承受范围内,便是花几十文钱买上一份聊作消遣也不打紧,毕竟按照报纸上连载的书的长度和精彩程度,多买几份报纸比买一整本书都划算呢,大不了买回来自己剪剪裁裁就是了。 于是,购入报纸的习惯,便顺利走入千家万户。 ——太顺利了。 ——刚刚把甄英莲抱了起来,趁着小孩被吓懵了,不哭不闹的时候,脚底抹油飞速溜走的拐子心想,这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有些害怕。 第236章 夜船:肩并着肩,手拉着手。 若说这甄英莲是何方人士,还要从她的母亲封十八娘讲起。 说起封十八娘,那真是十里八乡的奇女子,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的丰功伟绩: 诸如她降生前后,只有她所在的村刮了三天三夜的大风,这个不必说;她小的时候跟家人出去登山,从山上滑落下来,却硬是被一阵风给托到了地面上,五岁小孩从十丈高的地方落下来,竟然毫发无伤,也不必说;单说她及笄嫁人后的看家本事,就足够叫人惊叹了。 本朝女子大部分都学明算,少有些爱读经史的,做的也是孔家的文章,学的也是儒家的学问。但封十八娘直接另辟蹊径,完成了多少人需要花一辈子才能完成的从生到死的哲学大回环—— 她直接去干仵作了。 她看一眼五官、血肉和骨头就知道这人的死因,摸一摸尸体的软硬就知道这人大概死了多久。好一把雪亮尖刀,在哪儿下从哪儿出来,控制得那叫一个精准,分毫不差,是姑苏里少有的,验完尸还能把尸体拼合起来,叫人不要死得太难看的妙手。 最难得的是,她不仅能推断出尸体的死因,甚至还能推断出凶手的动机、逃跑方向和藏身范围,好几任县令都在她的指导下一路高升了,真是尸体的好搭档,犯罪分子的天然克星。 也正是因此,只要有封十八娘在,这姑苏城内外便闹不出什么大事。若是有人闹事,只能说明一点: 乡毋宁,外来户,下面来的土包子!在有封十八娘的姑苏城里动手,这跟老虎嘴边捋须、太岁头上动土,有什么区别?真是找死! 于是,这封十八娘家中虽不富贵,本地便也推她为望族了,更是为她招赘了一个姓甄的上门夫君,端的是情性贤淑,深明礼义,配封十八娘这样的奇女子刚刚好。 便有看官要问了,既然这封十八娘是招赘的上门夫君,为什么要舍给她一个姓氏呢? 这便是看官能纵观全局,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缘故,因着这封英莲根本没从父亲的甄姓,但架不住这个拐子是外地人,一打听,听见这家中男子姓甄,便自然觉得他应该是当家的,于是这甄家的小姐自然也该叫甄英莲,这岂不是拐子眼界低的佐证么? 闲话少述,这拐子如何偷摸进了姑苏,又是如何匆促打听到封家资产丰厚的,姑且按下不表,总之,数日后便是元宵佳节,还真叫着拐子觑着下手的空当了。 甄士隐本是要抱英莲去看社火花灯的,但他突然觉得,虽人人都知他是招赘上门的,但真要做些浆洗缝补、看护儿女的琐事,有损男子气概,便只叫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 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刚想扯开裤带就地解决,放一泡骚的,便被守夜的婆子喝止住了: “你要是管不着这根东西,奶奶就给你切了去,管教你这辈子都记得,应该在哪儿撒尿!” 霍启急得不行,又拉不下脸将英莲托付给刚刚说话的这婆子,便抱着英莲走远了些,将她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回来,哪有英莲小姐的踪影?竟真叫着外地来的拐子得手了。1 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又惊又怕,万不想领教封十八娘的手段,只连夜收拾包袱,心怀侥幸,逃往他乡去了。 封十八娘半世只生此女,爱得如珠似玉,一旦失落,岂不思想?便立时与丈夫签了和离书,收拾他的行装、赘礼,与本人一并发还甄家,只说两人从此恩断义绝,若再不识相,胆敢找来,休怪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随后,封十八娘又饱饱吃了饭,饮足了马,大门落锁,只留两个婆子看家,带上银钱,怀揣三把尖刀,便循着她的推测,一路南下,对无极圣母发誓,定要先杀了拐子,再杀那忘恩负义、临阵脱逃的霍启。 这封十八娘果然不凡,因着拐子果然是往正南走的,可正是如此,才叫人为难,因为从姑苏南下,就都是水路。若叫他搭上船,饶封十八娘两胁生翅,也追赶不上。 但封英莲打小养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奇门本事。初始被拐,只是深夜小孩发困,故不曾察觉,等天一亮,人睡足,精神头好起来,再往周围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了。 故封英莲醒来后,也不曾慌张,更不曾大喊大叫,只跟拐子小声讨饭吃:“要是把我们饿坏了,卖不出好价钱,你岂不是亏了?更何况我牙齿整齐,面色白嫩,手上脚上都没有粗茧,若当个精细丫头卖出去,你老少不得多赚些,若我不好了,你才是大大亏本哩,平白丢了金子。” 拐子听了这话,只觉有理,便出门去给这些小孩们弄点食物果腹。英莲便赶忙来到被药倒在地和捆绑着的孩子们面前,也不必多言,只道: “封十八娘是我母亲,她英勇果敢,足智多谋,必能追来救我。” “可若她没找到我,我也能带你们出去。” 这群孩子中,果然同有两三个来自姑苏城的,自然晓得封十八娘的美名。一干小孩又惊又喜,连带着之前封英莲“投敌”的行为也有了注脚,果然是“待我成名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好姐姐,可你要怎么带我们出去呢?” 封英莲道:“这些拐子的手里都有刀,而且等上了水路,跟他汇合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很难想到办法偷跑出去,须得今晚便成事。” “再说,便是有人能侥幸偷跑成功,他们肯定会转移阵地,改换面貌,让人更难寻找,难不成就把剩下的姐妹撂在他们手上不管了么?” “等下你们莫要说话,只看我本领便是。” 语毕不久,拐子果然拎回半袋混着壳的糙米,加了水给这帮孩子们煮饭吃,还特意给封英莲弄了一碗谷壳最少最好下咽的,笑眯眯看着封英莲,活像看着只待宰的肥羊。 封英莲吃到这口米,又看了看周围,便知道这大致是哪里了: 如果这拐子只住在荒郊野外,便只能去挖些野菜来吃,但他既然能带回米,那么这里肯定有人家居住。且此人生火做饭的时候,能相当熟练地找到灶台的位置,可见此处必然是拐子们的窝点。 既然是窝点,那么,就该有更多的东西。 于是封英莲当晚,趁着拐子打盹的时候,叫几个长得壮实些的男孩结伴往外跑,说要吸引拐子的注意力,但也不能跑太远,跑五十个数后就回来,方便她救人。 男孩们闻言,果然如封英莲所说,都强撑着没敢真的入睡,等到了半夜,蹑手蹑脚把对方推醒,忽一跃而起,尖叫着往同一个方向跑走了。 拐子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怒,又谅这帮小孩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出门求救,更不会有人相信她们的话语,便将她们扔在原地,自顾自出门追人去了。 封英莲赶忙撕下衣服,缠在木头上,又从厨房未完全熄灭的灶台里取了火,沾了些灯油,一个简易的火把便做成了。 她对女孩子们打了个“替我挡着”的手势,躲在门后,叫女孩们用身体遮住火把的光。数息后,拐子果然拎着几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男孩回来了,想是被狠狠揍了一顿。 他正一边进门,一边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脏话呢,忽见眼前火光一闪,随即下半身一痛,一股直击灵魂的疼痛一路火花带闪电窜到天灵盖,炸得他浑身冒冷汗,五脏六腑都顷刻间搅在了一起,恨不得从嘴里把肠子都呕出来: “啊——!!!” 最关键的是,这疼痛好像还是两种!一种是火烧火燎的滚烫,另一种是有些空虚的抽搐的疼,难不成这小小女娃竟会什么妖术不成,否则的话,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是怎么伤到将近三十岁的大人的? 封英莲冷静地把徒手捏出来的蛋扔在地上,用力踩爆,又握着火把往他的伤口处一顿捅。烤肉的香气和微微的焦糊一并传出,火苗灼烫皮肉、烧干血液的“滋滋”声不断传来,在这地狱一般可怖却又让人莫名畅快的图景里,封英莲对身边年纪最大的女孩子冷静道: “去,把厨房灶台里的火全都倒腾出来,看见什么烧什么。只要能把这房子给点着了,怎么做都行。” “再去翻翻他包裹,有什么蒙汗药、麻绳和尖刀之类的东西,也都一并收拾给我,我等下要用。” 别说已经被吓得两股战战不能行动的男孩了,就连遇事更冷静更沉稳的女孩们,也被封英莲的作风吓得不轻。 但她们深知,要是不赶紧动起来,现在这拐子有多惨,等下更惨的就只有自己,便赶忙互相搀扶着往室内走去,果然如封英莲所料,这拐子的包裹里有不少好东西。 于是封英莲先是使了麻绳,用杀猪匠捆猪的方法给他上了挣脱不得的死扣,将他双手背在背后,又用双刀挑断了他的手筋腿筋,叫这拐子再也动弹不得;随即,把他包裹里所有的火绒都在他身上引着了,一脚踹下去,这拐子便涕泪横流、目眦欲裂地滚进了火场—— 在得到了人体油脂的滋养后,原本就爆燃的房屋更是瞬息火光冲天,恰恰落在紧随其后追来的封十八娘眼里。 封十八娘起初见着这火光,只觉惊惧交加,几乎要落下泪来。可她转念一想,竟又硬生生将眼泪收住了: “不对,不对,此中必有蹊跷。若这拐子不曾犯在任何人的手里,只会在此略作修整,一路往南上水路,又怎么会在这里弄出这么大的火?” “莫非是我女儿所为?毕竟这些年来,她常跟在我身边看我做事,想来我这一身本领,她便是学不到八九成,只得一二,也很够她受用的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好生看一看!” 第237章 教子:颇有一股痴病。 其实贾宝玉和他那早死的大哥贾珠的关系,不是很好。1 若贾珠年纪再大些,和贾宝玉完全岔开,到时候他一死,王登云就得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把孩子逼得太紧了,就会对宝玉愈发溺爱娇惯。 若贾珠年纪再小些,比贾元春更小,只和贾宝玉差不多大,那么在贾宝玉的眼中,这个哥哥的亲切就要胜过威严,到时候兄弟两人手足情深,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但贾珠的年龄太尴尬了,死的事后更是尴尬: 正正好卡在一个小孩子对即将成年的兄长怀有畏惧,觉得他和成天板着脸怪吓人的老古板爹是一伙的,所以和他亲近不起来的年纪;又卡在一个还没来得及结婚就嗝屁了,让人家女方差点背上“克夫”这口大黑锅的年纪。 王登云:天也,累了,毁灭吧。 也幸好王登云之前是在司天台当值的,而德卿学派最不缺的就是精通天文地理的本事。好一番旁征博引的论证后,终于把李纨身上背着的“克夫”的名声,换成了“贾珠命数太薄没这个福分,李家女儿个个都是贵重命格”,才勉强糊弄了过去。 她满意了,李家也满意了,但贾政就不满意了,当日回来,便摔桌子挂脸地对王登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半点不顾着珠儿的名声是吧?!” 王登云已经没脾气了:“……你再怎么惺惺作态,这孩子也回不来了。早知有今日,你哪怕少打骂他几句,少挑剔他几次,珠儿便是闭了眼,想来也是开心的!” 眼见贾政明显被这番话说得一哽,王登云乘胜追击:“况且李家的女孩多好啊,虽然读书少了点,但针线活实在出色,从前还经常给咱们家送些抹额护腕之类的活计,这一片心意多难得,分明是个好姑娘。” “咱们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她的家里人更知道。真要让她为了珠儿,背上‘克夫’的名声,你觉得李家一家人会不会记恨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政的气焰已经消了一半,却还嘴硬:“什么好姑娘!她李氏亦系金陵名宦,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唯她父亲李守中最是守旧,只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根本不叫她读书,只不过让她略识几个字罢了,还是以纺绩井臼为要,连名字都是这般取的。” 王登云听了,愈发冷笑:“夫君好见识!娶妻时,只说‘求个才高的贤妻,对政途有益’;可等我真到了贾家,又说我天天上朝混在男人堆里不成体统;等我真被停职在家了,你又说我不该违背圣意,可见你心里还是不愿女人读书的。” “结果换做你的女儿,你就愿意叫她读书;换做给你的儿子娶媳妇,你更嫌弃人家不识字。那敢问贾大人,这书是读的好,还是不读的好?还是说,你觉得‘人’就该读书,但给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就不算‘人’,只是个尊贵些的老妈子?” 这番话说出,便是贾政还未做什么反应,王登云自己便先变了面色,因为某种自她读书、嫁人、生子、被停职后,就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迷雾,好像终于散开了一些: ……等等,我这番话好像说的没毛病。 而且这么一想,我连老妈子都不如,因为老妈子至少干活能拿钱,可我不仅要里里外外一把抓,做更费脑伤神的这些活,甚至还没工钱?!毕竟彩礼不能算工钱,他贾家给了彩礼,我家也给我带了嫁妆过来啊,那我平白嫁过来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那我为什么,要从在闺中时,说话利落,办事爽快的王登云,变成贤良过分得都有些木讷了的,王夫人呢? 后人常说,贾家那急流勇退谓之知机,在论功行赏封爵时遁入空门归隐山林的文妙真人,年少时颇有一股痴病,便是从他母亲这儿继承来的,果然不假。因着怀胎十月的是女人,九死一生诞下子嗣的也是女人,如此看来,这孩子和母亲像,才是最符合常理的。 总之,这王登云当年做学问和上朝的时候,就有种痴劲儿,眼下她竟似勘破千古的谜题与陷阱,更是痴了,也不顾贾政面色紫涨,只失魂落魄起身,一路飘飘荡荡,往内屋静坐去了。 贾政大发雷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来劝解,只由着他把杯儿碗儿碟儿一袖子挥在地上摔个粉碎,怒道: “岂有此理,反了,反了。眼下竟连一介无官身的妇人,也不肯听我的!若传出去,叫陛下和同僚晓得我家烦宅乱,又如何立足呢!” 此时,金鸳鸯——就是之前新被调到贾母身边伺候的那个,口齿特别伶俐的小丫头——刚被打发来二老爷房里取花瓶,要给老太太插花供香用。她眼见得贾政大怒,也不敢进去,只佯作未知,在房门口高喊一声便罢了: “二老爷,老太太叫我来问问,之前那只釉里红缠枝莲纹的瓶子,可在这边书房里不在?” 贾政闻言,也不好发火了,毕竟贾母身边的丫头代表的便是她的脸面,正所谓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便是猫儿狗儿,也比别个金贵些,故只得强自按下怒意,叫金鸳鸯自行去花厅博古架上找便是了。 金鸳鸯奉命离去,一边找花瓶一边心想,不对啊,若真论起官职高低,二太太也是六品,二老爷也是六品: 大家都是在京城,一块砖头砸下去,砸不死一百也能砸死五十个的普通京官。真要说是谁家烦宅乱,眼见着二太太忙里忙外,二老爷只要在书房和他的门客们清谈就行,那应该是二太太家门不幸看走了眼,纳了二老爷这个不够贤良的糟糠夫吧? 但金鸳鸯只敢这么想,不敢这么说。毕竟这是主人家的事,人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哪里用得着自己一个小丫头操心? 故金鸳鸯到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抱着瓶子出去了,又对一旁眼巴巴看着她的同龄小丫头们嘱咐,“二老爷今日脾气不好,你们可千万小心些,别叫他逮着什么错处撒火”,这才往贾母房中去了,陪贾母说话逗趣儿不提。 这厢贾母正安享天伦之乐,那厢贾宝玉却不知为何,跑到了书房外面,立时便有眼尖的小厮见着,赶忙上前要把他抱回去,好声好气劝道: “二老爷正跟太太置气呢,哥儿要不等些时候再来?” 可宝玉只不过是个尚未开蒙的五岁孩童,如何听得懂这些?自然不依,只一味在小厮怀里挣扎,想要进书房去,因为他听说母亲在此地,幼子天性从来都是依赖母亲的,便要追过来见一见母亲。 可好巧不巧,恰逢此时,贾政在书房里听见外面有依稀人语,便想,既然不是金鸳鸯去而复返,无非就是几个丫头小厮,他自然骂得,便怒斥:“要说话就大声说,蝎蝎螫螫躲在门后像什么样子,滚出来!” 宝玉当即被唬了一跳,万未曾想,在书房里的竟是素来严厉多于慈爱——甚至可以说慈爱几乎没有——的父亲,又害怕又惶恐,少不得拼命挣扎起来,小厮手上一时不查,便叫他挣脱出去,一路咕噜地滚进了书房。 贾政陡然在此见了宝玉,也觉之前那番话说重了,很不该这样呵斥一个小孩儿。况且,自长子贾珠去世、长女元春入宫杳无音信后,这孩子竟是他膝下唯一的指望了,若是因今日这一跤摔重了,把什么地方跌坏了,可如何是好? 一念至此,贾政便想要让人把王登云喊出来,叫她管管这孩子,莫要耽误自己看书做学问,再顺便找大夫给小儿看看有没有真摔着哪里。可转念一想,他又后知后觉想起,二人方才的争吵还没有个结果,便冷哼一声,半点不想再度见到王登云了。 他板着脸招手叫宝玉过去,把他提起来,僵硬地放在膝盖上,问了他些问题,比如识得几个字,读了什么书,近些日子在做甚之类的。 可怜一个小小娃娃,连六岁都不到,莫说读书了,大字都不识几个,手连笔都抓不稳,如何能回答这些问题?又架不住贾政问,宝玉便只能挑些自己觉得能让父亲开怀的话说,比如前些日子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赏的点心很好吃,再比如前些日子难得天色好,江南烟雨都褪了几分,屋子里的姐姐们就赶紧开箱子晒衣服晒被褥,他看大家辛苦,便叫母亲给所有人都加了一吊钱,再比如…… 摸着良心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小孩了: 孝顺长辈,对下人也很体贴,嘴甜心软,体面得跟个女孩儿似的。 更难得的是,和当世绝大多数男人迥然不同,宝玉打小没有那种一开口就“男主外女主内,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男人臭味。比起跟咋咋呼呼的同龄男孩一起玩,他更爱和女孩聚在一起,哪怕大家觉得带上他玩怪不自在的,只叫他在一边看着,他也还真能耐得下性子去安安静静在一旁等,时间一久,还真叫他混进女孩堆里了。 但贾政不这么想。 昔年周岁时,宝玉抓周只抓了脂粉钗环,贾政便雷霆大怒,说此子将来定是酒色之徒,便把一腔心血都投在了长子身上;眼下长子没了,他才姗姗想起,自己还有第二个儿子,便恨不得揠苗助长,叫这方五岁的小孩今日能诵《三》《百》《千》,明日能学做文章,后天就得下场去试一试,才能补回他失去一个继承人的痛。 想法有多美好,就有多脱离现实。 在忽略和不喜了这个儿子四五年后,贾政已经根本记不得宝玉多大、读没读过书了。于是在他看来,这个儿子不仅抓周表现不好,让他丢脸,眼下更是只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没志气的话,学了一肚子精致的淘气,最可恨的是,书也读得不好,这叫他如何能气平? 第238章 痴儿:人是不能靠吃人活下来的! 这话一出,饶是王登云也沉默了下去,不得不重视起这个被夫妻两人共同刻意忽视了许久的问题: 退一万步讲,就算本朝皇帝脑子突然抽风了,愿意仿效茜香,叫女子也能袭爵,可贾元春已经在宫中做了数年女史,据说还颇得皇帝赏识,能熬到年龄够了放出来再顺利继承家业的几率实在渺茫。 但王登云又着实不想再受生产之苦了。 这些年过去,补药一碗碗往下灌,吃空的丸药瓶子多得都能摆满一个房间,皇后还活着的时候,还经常叫林右英来给她看病。 然而即便是身为妇科圣手的林右英,在面对王登云如此棘手的情况时,也只能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不是我怕担责故而托辞偷懒,实在是你的状况太棘手了,大人。” 哪怕王登云眼下已经被停职在家好几年了,但林右英对她的称呼,却始终是“大人”,而并非“王夫人”,是京城中少有还愿意这样称呼她的人之一: “穷苦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再怎么好,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不间断的生产中被耗得油尽灯枯。对此,不管我再怎么给她补元气、补营养,也只能叫她余生好过点,救不了她的命,变短了,就是变短了。就好像不管怎么给已经黑杆了的月季浇水施肥,它也只能假活,等把这根杆茎里的养分全都耗完之后,该死的还是会死,万万留不住。” “有钱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好不好,都用不着生产后即刻进行高强度的农活和体力工作,所以只要产后保养得当,就能养回来;若是她能及时醒悟,从此不再跟丈夫同房,或者同房的时候多用些手段,少生几个,也能多活几年,但终究也是有害的,比不生育的女子命数更短。” 林右英一边给王登云把脉一边叹息,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忧愁: “大人,你王家女子素来都身体强健,从这方面来说,你应该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才是;但你不仅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这一个还是在你为公司忙亏了气血忙虚了精神的时候生下来的,这就叫你受到的损耗,比穷苦人家的女子更甚。劳心比劳力更要人命啊,自古至今,从来只听说有虚弱猝死的文官,却从不见有同样死法的武将,这难道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最要命的是,你王家与贾家家底丰厚,所以你在知道了这般惨况后,肯定会想着拼命补养身体,因为没有人可以说,‘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死’的,怕死是人之常情,避无可避;但饶是如此,我也得说,这根本补不回来……你的命数,或许比许多农妇的都要短哩!” 王登云闻言,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道: “其实我也有些隐约的感觉,只不过之前一直没人跟我说实话,我又怀有侥幸心理,便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林大夫,你跟我说实话,我现在要用什么办法,吃什么药,才能让身体好起来?至少也得让我活到看见女儿回家。” “就好像老太太她这么多年来,同样受生育后遗症困扰,却咬紧牙关半声苦都不喊,每日里照样操持家事,不也是在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和她远嫁去姑苏的女儿重逢么?” 林右英闻言,亦不免动容,再度细细问过王登云日常的睡眠和饮食后,才给她开了一叠方子,郑重其事道:“这些不过是修修补补,行不长远。想要真正保重,你从此之后,就一个孩子都不能再生!” 有林右英这番郑重的劝告在前,王登云又不傻,怎么可能不服气地去挑战医嘱? 这么说吧,如果放在现代,那么王登云就是最让医生和护士放心的标准病人,让往东绝对不往西,让不喝水就绝对不会偷喝小米粥,就差没有按着教科书生个标准的一模一样的病了。 既如此,王登云就万万不可能再生下第四个孩子,那这么一想,贾政说的“以后要把二房托付到宝玉手里”的这个说法,也不是不对……? 想着想着,王登云叹了口气,只觉年纪一旦上来,年轻时从来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这些小病小灾,也都一并“趁她病要她命”地涌上来了,使得她年轻的时候,都能心算四位数乘除法的脑子,眼下竟有些转不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刚刚好不容易被她安抚得停止了哭泣的宝玉,便再度哭了起来:“娘,不对,娘!” “我跟姐姐妹妹们玩,不是没出息!而且我不想读书,更不想要我爹给的这些东西!” 王登云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一点,就好像就连她自己,都罕见地默认了“贾政和贾母不是一派的,但这孩子却能跨越性别和我归为一派”那样: 是宝玉平日里只跟女孩儿们玩耍的情态,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还是冥冥中的命运,一只从人外、天外和书外探来的,千年后的大手,要揭走蒙在眼下这个还只是五岁孩童的“男主”身上,所有诸如“梦游太虚境”、“初试云雨情”之类的时代限制,让连不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书中的王夫人,都要看到他身上透露出来的反叛、平等、自由和与抗争的真正底色? 总之都很难说。 到头来,她也只能摸着宝玉软软的头发,低声问道:“那么,你是这么想的呢,好孩子?为什么你平日里,只跟姐姐妹妹们玩,不跟兄弟们一起?” 宝玉一边拿手帕擦眼,一边抽噎道:“姐妹们身上干净,手上干净,玩的花草脂粉、笔墨纸砚也都干净,从来不做淘气的事情,亲切和气又温柔,还知道许多有趣的、不伤人的游戏。跟她们一起玩,哪怕她们不理我,也不会欺负我。” “但跟男孩们玩,他们先是笑话我混在女孩儿堆里,是娘娘腔,又要叫我做这做那的,作为‘配跟他们一起玩’的证明,就好像只要在女孩那边玩过,就是耻辱,须得交上投名状,才能跟他们变成一帮的。” 跟在宝玉身边的,有四个丫头,四个小厮,平日里出门都是“一脚抬八脚迈”。因着贾珠死后,二房的孩子便只有宝玉一个,便是此前王登云再怎么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也少不得指个最可靠的人过去看护。 于是王登云便从自己身边拨了个叫金钏儿的伶俐丫头,这丫头年纪小小,却已经操持得一手好汤水,又格外细心温柔,平日里与王登云说话时,竟也能叫她心中郁闷纾解开来。 王登云便额外将她派去宝玉身边,虽领二等丫头的月钱,却不必做什么重活,连汤水都不用做,每日只陪宝玉说话,看着他,眼尖着些,别叫他跌了碰了便是。 这金钏儿一身本领却不得施展,早就铆足了劲儿要干一番大的,眼见王登云如此问,宝玉又如此答,贾政又面色不虞,眼见着又要说出诸如“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定是你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之类的屁话来了—— 金钏儿眼一闭,心一横,想,荣华富贵,在此一遭,干了!好丫头,也不嫌地板凉,更不怕伤膝盖,直通通地就这么跪了下去,发出好大一道“扑通”声,对王登云哀切道: “二太太明鉴,咱哥儿说的不错!前些日子,府上有赏花宴,请了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和治国公四家来赏花,这四家的孙辈们也被一并带出门来交际了,便在花园里挤兑咱们哥儿。”1 “镇国公家的说,咱哥儿太娘娘腔了,说话都咬文嚼字的,没有爷们儿样,得好好洗洗嘴才行,叫哥儿去偷酒来吃。理国公家的说,他看见爹娘办事,便知道只有见过女人,才算真男人,叫咱们哥儿过些天去他家,和他一起偷看理国公新娶的十八姨娘洗澡。” “齐国公家的说,府上是一等神威大将军,那大将军的子嗣不会些真功夫不行,就要强行拉着哥儿去爬树。咱们哥儿哪里会这些粗野功夫?再加上前些天他风寒刚愈,万万做不得这些事,我们便劝了好久,结果这时,治国公家的叫小厮把大门上看门的黄狗牵进来了,要咬死我们,还说,烈火炼真金,被这么一吓,没准我们哥儿就学会爬树了。” 王登云这才回想起来,之前那场她没有出席的赏花会,好像闹得不成样子,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缘故。 一时间,王登云也顾不得问宝玉如何了——废话,现在这个二房独苗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肯定不错——赶忙握住金钏儿的手,心疼道: “好孩子,难为你了!明明是跟宝玉差不多的年岁,却如此忠勇护主,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把你派去宝玉身边,更是一大幸事!” 金钏儿被王登云一夸,激动得脸都红了,双眼也亮亮的,却还强自按捺住激动之情,只装作小大人,一本正经回话: “二太太从来不打骂下人,逢年过节的,还给我们加钱加菜,四季都做新衣服穿,便是有什么事没做好,也只是问我们有什么难处,再教我们怎么改,从来不发火,更不把火气往不相干的人身上撒。” “更难得的是,您还让姐姐们教我读书识字,让我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体面,这份恩情,我又怎能不感念在心呢?” 贾政:这鬼丫头好像在骂我,不确定,再听听。 金钏儿又道:“古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又说,‘主辱臣死’。眼下虽然这只是个宴会,不至于到生死的地步,但既然有人为难哥儿,便是让二太太面上难堪,我受了二太太如此多恩惠,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打呼哨叫阿黄去,把他们全咬了!” 第239章 娇杏:今古穷酸,色心最重。 数日后,果然如贾敏所料,黛玉明明前日还好好的,第二天便偶感风寒,懒懒散散,卧病在床。 不管找多少大夫来看,也只说没什么大病,好生将养着便是。因着是小孩子,所以连太多的汤药都不敢开,只叫吃些冰糖燕窝、琵琶雪梨之类的东西,清肺止咳,保养便是。 贾敏闻言,难免心焦。即便之前她真真切切见识过神仙手段,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可亲妈的心终究和别人不一样,真挚浓烈得都有些近乎痛苦和癫狂,相比之下,“爱操心”都算是无数令人窒息的表现里,相对来说最安全的一条了。 这么说吧,但凡现在有人说,南极洲上住着个人,只要吃了他的心就能保黛玉的魂魄从千年后归来,本体也安然无恙,贾敏第二天就能收拾包袱,带着厚衣服、银钱和刀子出发,恨不得骑着传说中能日行千里的北魏奇人罗森一路风驰电掣赶过去,跟这人和和气气商量: 你是打算让我拿钱买你的命,还是做不成这比买卖,让我直接挖了你的心来得方便直接一点呢? 有这番要事分散心神,贾敏自然对贾宝玉闹出来的种种琐事无暇顾及,最多也只和母亲来回通信,又不敢把真实情况全都写在信中相告,生怕被疑心病太重的皇帝截胡。有这么多事情在心上压着,哪怕身上没有病痛,心里又怎么可能好?于是贾敏便也病倒了。 且林如海素来有大智慧,否则怎能在喜怒不定的今上手下安然无恙这么多年,还能一路升为巡盐御史?自他隐隐窥得岳母与妻子的大志向后,实在没有一日不忧心忡忡的,眼见着妻子和女儿双双卧病,他自然愈发心焦,一个没留神,竟也染了风寒。 扬州的大夫们都说,林家今年可真是多事之秋,好生叫人胆战心惊。一进门就能闻得见整个家里都弥漫着清苦的药味,一次初诊就要一口气看三个,若这都能挺过来,林家那才是真的祖上积德,列圣显灵,有人在天上地下都保佑着哩。 如此,身在病中的林如海夫妇,自然顾不得为黛玉延请老师,之前商议好的开馆授课之事,倒延后了,可急坏了某个等着入馆去当老师的家伙。 认真说来,此人与封十八娘还有些渊源,深不深不知道,但要命是肯定的: 昔年封家还未散尽家财入京时,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着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下作贾雨村则个。1 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只可惜生于末世,大雍入关那些年,神州大陆满地狼烟,兵荒马乱,略有家产的,若没有相当的手腕都不能保得住,又何况他一个本事本就庸平的?这些年下来,自然根基败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不得不进京求取功名,却又连番不中,只得在封家附近破庙里暂居着,以卖字为生,穷困潦倒,并无多少进项。 甄士隐虽觉这是个人才,假以时日,未来定不可限量,二人常常私下小酌,常做“莫欺少年穷”等词,可奈何封家当家的是十八娘,封十八娘素来是个爽快人,哪里耐烦听这些歪言酸语?便叫甄士隐以打理家务为要,少出去浪荡闲游,抛头露面、 甄士隐本就是入赘来的,既没有当家权,也没有功名,手头便是要用钱,还得去请示封十八娘呢,正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有许多闲钱和功夫去接济这个酸儒?贾雨村见甄士隐与他渐渐来往稀少,也只觉是甄士隐有眼无珠,要作践他,心中暗恨不已,如此,甄士隐和贾雨村的来往便更少了。 一日,贾雨村在葫芦庙里写诗作画,意欲改日拿去换钱,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贾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是个封家丫鬟在上香许愿,眉目清明,神清骨秀,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一番清正姿态,贾雨村不觉看得呆了。 那封家丫鬟上完了香,又结结实实拜了三下,磕得前额都发红了也不觉,只道: “无极圣母、九天玄女、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在上!我们当家人素来是个好心的,又扶贫惜弱,常常给穷人布施棉衣粥饭,这般好人,当有好报才是,可惜前些日子,自从我们当家人拿住了一群伪装成和尚的拐子,被那拐子首领诅咒说‘你女儿定是个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货’,便闷闷不乐了许久,才好起来。” “若行善者此生不能得善报,须得积累到下辈子才能享福,还得缀上个‘前生修福,来生才有幸脱去女身,化作男人’的说法,这佛家也忒不中用。三清在上,信女发愿,若能叫我们当家人一解忧愁,再不被这些游僧精怪、奸贼恶人缠扰,让她一解心头苦闷,重展欢颜,信女愿布施给玄衣侯庙宇里的孩子们一百件衣裳,一百双鞋!” 今古穷酸,色心最重,且还能替所有妇女取中自己,只觉自己是天下一等一的完全人,合该全世界都青眼他才对。2 贾雨村闻言,不由得痴了,心想,这女子虽然生的不如何,胸中却颇有见地,配我这样的盖世英雄,才叫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况且眼下我虽然没什么安身立业的本事,更无半点产业在身,但她既然在我窗前说话,声音还这么大,岂不就是抱着要让我看见的心来的么?真真是巨眼英雄,风尘知己—— 既然神女有意,襄王岂能无情! 一念至此,贾雨村便起身追出,想要拉住这丫鬟衣袖,一表衷肠。 然而这丫鬟可不是文官,更不是寻常人家小姐,乃是封十八娘最得力的帮手,名娇杏的,陡然见贾雨村冲出,还以为是数日前的拐子有余孽在此,当即飞起一记窝心脚,直接命中贾雨村心口,又厉声喝道: “呔,你这贼人好不讲理!我与你素未谋面,你却二话不说便要冲上来拉拉扯扯,莫不是藏在此地的拐子,识得我是封十八娘的丫头,要杀了我,好警告我们主家莫多管闲事?” “做梦吧你,这紧要关头我仍敢一人出门,你便该很是知道知道我的本事!纳命来——” 顷刻间,贾雨村一颗色心便散去九天外,只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如杀猪般惨叫道:“姑娘留手,我和你家老爷是认识的!我是正经读书人,不是什么——” 只可惜他这番话说得晚了,毕竟对练家子来说,最不该听的就是敌人的讨饶和辩解,有什么话,也得先把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之后再慢慢听,否则一不小心,躺在地上的就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了。 于是,娇杏这边都把贾雨村当胸一脚踢得吐血,还顺手——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顺脚——踩断了他右腿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踢错了人: 此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还真真是此前,常与正夫甄士隐有来往的那穷酸举子! 娇杏知道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却也不曾如后来的霍启那样逃避责任,而是飞速赶回家去,一进门便对封十八娘哭诉道: “当家的,我好像闯祸了……我把居住在葫芦庙里那穷酸书生给伤着了,这可怎么办呢?” 封十八娘闻言,虽是一惊,却也沉得下性子,细细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到弄清楚后,才长出一口气,满心侥幸: “听这伤情,应该只是断了腿,又有些内伤,只要好生吃药,将养起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匆匆给娇杏收拾了行李,又给她弄了户籍文书和通行证,叫她连日出去,切莫停留在姑苏地界: “幸好现在不是北魏,门阀之间没有那么严重,平民百姓和豪门大户之间的界限也没有那么分明。否则就冲着你今日这一脚,按照相应法律,就能判你个以卑凌尊,到时候上枷、游街也不是没可能!” “按理来说,这不算犯法,便是留你在此地,堂堂正正接受审判也不是不行。但我观这贾雨村面相,不是个好相与的,若真叫他记得了你,来日这小人一旦得势,你必要受苦遭殃,还是早早避出去的好。” 娇杏抱着封十八娘给她收拾的行囊,涕泪涟涟,一时间只觉天大地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可当家的,我若不跟在你身边,又能去哪里,做什么呢?” 封十八娘略一思索,便道:“你去京城吧,娇杏!” “京城中不是新出了个妇女联合会吗?我修书一封给你带上,你到时候去把情况一说,毕竟是那穷书生先动的手,完全符合她们说的,‘遭遇骚扰’的情况。若妇女联合会真能为你做主,你定能安然无恙;若她们只是做做表面文章,事实上还是在拉偏架,按你的本事,你肯定能逃回来,到时候直接回姑苏,我养你一辈子。” 娇杏闻言,感动得泣不成声,当即便包袱款款,往京城去了。好在妇女联合会是做事的,背后又有史家、王家、瓜尔佳府和德卿学派一干势力做靠山,便判了娇杏“正当防卫”,又检验了一下她的学历和技能,惊喜地发现,这姑娘虽然读的书不多,却是个武学上的奇才,便叫她去了瓜尔佳府做武学师傅,也不说她要教什么学生,只让她在那里等着便是了。 娇杏入京后,自然谋得一条通天大道不说,单说这厢贾雨村,既受了伤,又断了腿,已经不太好了,一月后,又被京城来人申斥,还特意把他的户籍资料里,加了一笔“调奸妇女未遂”的记录,并亲自看着衙役们给他打了十大板,才算完事儿。 这十大板打得那叫一个结实,更何况贾雨村腿伤未愈,哪里遭得住这刑罚?当即便落下了残缺,从此走路都一脚高一脚低的,更是犯下了“见到女人就害怕”的毛病,今番若不是真穷困潦倒,又听说只是给林家小女儿开蒙而已,想来不必花太多心思,这才鼓起勇气,投帖上门,试图给林黛玉当西席。 第240章 绝户:理国公和宁国公。 这青衣素裙的女子转过身来,赫然便是此前被皇后临终托孤的瓜尔佳惠兴。 瓜尔佳惠兴深受先皇后史玄的重恩,又深知若是太子的真实身份暴露出去,皇帝或许会看在她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份上,饶她一命,但像她这样曾帮助太子隐瞒身份的皇后党,是万万不能活下去的,便从此完全绝了得宠之心,更不愿与外人交际,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来,只一心一意照顾太子。 说完这托孤的忠臣,再说那年幼的明君。 前些年皇后还没有薨逝时,皇帝看这两人别提多别扭了,也就不曾封她为太子,只把金陵划给她,封做“秦王”,又单名一个“殊”。 皇后不愿叫女儿跟皇帝姓,便说,按照德卿学派和林家的前例,孩子跟母亲才是一体的,因为父亲不曾吃苦受难亲自诞育子嗣,这孩子该姓“史”。 但皇帝更不愿叫嫡长子跟母亲太亲近,免得将来外戚势力壮大,不好处理,便说,古往今来,除去林家这唯一一个离经叛道的,能够把大名写在族谱上的,从来都是男人,这孩子便该如常人一般,从他这个生父的姓氏才对。 双方僵持之下,直接导致都好几个月过去了,也没定下这孩子的大名,宫里再把消息往外一递,大家也不敢掺和——废话啊,谁愿意跟后世的宫斗宅斗文似的,闲得没事掺和进帝王家事里,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再多十个头也不够砍——便从这孩子的封号里,取了“秦”一字,又结合唯一能够确定下来的正经大名,从此便秦殊、秦王地乱七八糟混着叫着了。 等皇后薨逝,皇帝这才解去后顾之忧,封了皇后留下来的嫡长子做太子,封地、仪仗和日常用度等太子应该拥有的东西,也都一并安排了下去。 但此时,大家都叫她秦王和秦殊习惯了,很难改过来;更何况等她年纪再大一些后,瓜尔佳惠兴更是将她的身份和身上的重担如实相告,于是这秦殊的本身,其实应该做“秦姝”才对。 总之,太子秦姝今年虽刚六岁,是开蒙进学的好时候,但瓜尔佳惠兴和皇后却早在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就未雨绸缪操办起来了: 她先是按照皇后的吩咐,找到了京城中本该为她们所用的禁军首领。这人一开始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却在数年后听说皇后薨逝后,立马改换门庭,心思变得比大军当前的大儒们都要快,哭是哭了嚎是嚎了,入宫跪拜和在家一同举哀之类的仪式更是一点没落下,可瓜尔佳惠兴一旦流露出“帮帮忙”之类的意思,这人便连连摆手,若再多说,更是要端茶送客,把“人走茶凉”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赫然是不愿意成为太子党的了。 但瓜尔佳惠兴并不气馁。她心想,皇后从前病得模模糊糊、神志不清时,留下的一句话用在此时倒是非常合适,没有枪,没有炮,就得自己造!靠外人是靠不住的,须得自己立起来,把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这日子才算有盼头! 于是瓜尔佳惠兴便送信回家,叫家里人时时刻刻帮她留意着,京中可有出现什么武艺过人的奇人异士。 娇杏正是在此时来到京城中的,瓜尔佳府一看,心想,这不就是正瞌睡的时候天上掉了个枕头在面前么?便留下了娇杏,叫她在府上等着宫中娘娘召唤。 结果没想到,这枕头还是买一送一的。这已经不仅仅是天上掉枕头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分明就是在你饿得快要死的时候,从天而降一张永远不会坏也吃不完的馅饼,正正巧套在你脖子上,一低头就能吃上一口—— 简而言之,就是封十八娘也带着女儿封英莲进京了。 骤然又多一员大将,瓜尔佳惠兴从来都没这么激动过,只觉是先皇后在天之灵庇佑,才叫五湖四海豪侠来投。她虽然不得宠,但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叫人进宫说说话的权利还是有的。 于是数月后,等确定下来没人监视她,而且这些日子过去,不管是娇杏还是封十八娘都没闹出什么动静来,可见是又老实又忠厚的勇武人才,值得托付,瓜尔佳惠兴这才写信,叫瓜尔佳老夫人,也就是她的娘,把这两人带进来给她看看,只说是要和奶娘的女儿见见面便是了。 等封十八娘携女,与娇杏一同入宫,见过瓜尔佳惠兴后,瓜尔佳惠兴就对三人有了安排: 娇杏留在宫中,当拳脚师傅,明面上是给宫中嫔妃和公主们传授些马球、太极和射箭之类的技艺,叫她们能强身健体,实则要暗地里偷偷传授太子更厉害的杀人的本事。 封十八娘则变幻形貌,在京中挑选家财丰厚的勋爵人家,用各种各样的身份混进去后,一把毒药下去,弄个小规模瘟疫出来,宗人府就可以吃绝户了。 至于封英莲,便留在宫中,与之前默默无闻了许多年的贾元春一并封做女史,管理宫中图书典籍,并前往女学上学读书。 封十八娘当时刚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实打实愣了三秒钟,瓜尔佳惠兴还以为她有宋襄之仁,苦口婆心劝她“成大事者当不择手段”的草稿都打了一箩筐,却听封十八娘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眼下虽说最兴的是儒家理学和德卿学派,但娘娘,你是不是跟北魏的梅相是一派的啊?” ——官方史书上从来只说莲公梅相清风高节,是又忠贞又正派的人物,但野史里对两人的编排从来没少过。 幸好有“造谣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禁令在先,所以在北魏存续的数百年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都有点半真半假、“为尊者讳”的意味在里面。 说得再明白些,就是北魏期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至少有八分都是真的,跟现在外面随便揪一条野史出来,就能看见“莲公梅相是假凤虚凰”这样的狗血噱头,完全不是一码事。 总之,昔年北魏的诸多野史中,流传最广的一条就是“梅相贺贞为了尽快结束雁门叛乱,曾经用投石机往对面的阵地里投放半腐烂的尸体以造成瘟疫,还把自己家人都发射出去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废物利用和六亲不认”。 很明显,封十八娘是这条野史的受众,但瓜尔佳惠兴不是。这姑娘从来自以为是读书人,勘破天下真理,读过的书汗牛充栋,怎么会相信这种野史呢? 于是她听了封十八娘的这番话,也沉默了三秒钟,随即亲切道:“吃点好的吧你!” 最后,封十八娘还是选定了首个受害者,那就是理国公柳家。 毕竟在一干因为有从龙之功或者因为投降得太快而被授予爵位的人家中,只有理国公的爵位是从后唐传下来的,历经数朝都未曾降等,这样的人家积攒下来的家底,该有多丰厚啊,只是想一想就让人流口水! 数日后,封十八娘便通过伪装面容、假造户籍、卖身葬父等一系列话本子中再常见不过的,男人最喜欢的情节,顺利混入理国公府;而已经年近六十的理国公竟然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他觉得“一树梨花压海棠”是很正常的事情。 看来从古至今,男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位高权重的有钱人还是穷酸书生,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毛病,“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 就在一顶粉色小轿把理国公新娶的十八房姨娘抬进门的当晚,这老人便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理国公夫人知道后,也只淡淡说,“一把年纪了还要糟蹋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轻妇人,造孽”,随手叫丫鬟们递牌子请了太医,便不再管了。 可谁知这病发起来,便好不了,愣是以理国公为中心,将他日常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传染了个遍,直接把这一门上下都杀灭得,只剩数位实在年迈得翻不起半点水花的女眷后,才堪堪止住,没再往外扩散。 今儿个白日,宗人府上门,清点财产收拢造册,却见府中剩余的女眷里,有个面容平常,却浑身是劲的,一直护在理国公夫人身边,把她保护得毫发无伤,竟叫这老夫人领了泰半家产和自己的全部嫁妆,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一路出门去了。 众官员见此奇景,不免又惊又怕,等她回来后,才敢细细盘问:“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 这女子道:“我叫尤伟小,嫁的皇粮庄头是理国公府上的,前些日子,因要给李国公府送来庄头上新出产的野味瓜果等东西,所以跟丈夫一同暂住在这里。”1 “可惜理国公一家不幸,遭了灾,这些日子若不是我身体强健,底子好,怕是也要跟着主家一同去了,幸好度恨菩提姐妹庇佑,鲍姑显灵,我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死了丈夫,两个女儿也都安然无恙地养在庄子上。” “我正准备自己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呢,可老夫人又是个厚道人,少不得先护着她去安置下来,再为自己做打算。” 宗人府的人闻言,只觉得这是个刺儿头,不好管,便假装更衣出门去,实则一路紧赶慢赶到正厅屏风后坐着的、真正管理今天这件“皇家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名正言顺遵纪守法吃绝户”的事情的管事人身边,把这边情况小声禀报上去后,询问: “封奶奶,我们实在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跟她争执起来……她那铁扇也似的巴掌打下来,搞不好都能给我毁容呢,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坐在屏风后的,赫然便是封十八娘。 她端起茶来,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碗笑道:“给你小子毁容?那都算整容了。既有如此人才,便一并带进宫去又如何呢?叫人去照顾着她的女儿,叫她们吃得饱、穿得暖,让她免去后顾之忧,再把她放在娇杏教头手下,管你什么伟小伟大,都叫她翻不出风浪来。” 第241章 规则:人是可以生,也是可以死的。 今上子嗣单薄,想来是没这方面的福分,所以宫中所有按照本朝习俗来说应该开蒙了的、六岁以上的孩童,不拘女孩还是男孩,都被送到了上书房就读。 可见哪怕是皇帝,在“女人到底应不应该读书”这件事上的看法,也未能免俗: 嫁给我的,那自然是书读的越少,才越糊涂,越方便控制利用、敲骨吸髓;但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那自然是应该读书的,因为只有读了书,才能明事理,将来才能去吃别人的肉、喝别人的血。 总之,所有的皇子和他们的陪读,都在上书房跟男老师学帝王之术;因着今上膝下没有公主,故而所有被封的女史,和被妃嫔叫进宫里聊以陪伴的自家晚辈,便也在上书房里,跟女老师学算术律法、天文地理这些科举时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负责教导她们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官,叫王采薇。 本朝最不缺的,就是以生育后遗症为由,把人停职送回家后永不录用的,做了母亲的女官。所以这王采薇当年上京时,花了好大力气,不光要抓做学问的本事,上上下下里外打点砸了几万两白银进去,才堪堪留在上书房。 自入宫后,王采薇便少与外界亲族交流,只一心一意在宫中教导这些年轻人,因此大家最多只暗暗猜测,她是不是就是经常在报纸上写文章、编故事的“采薇”,而很少把她的身份,往“王家人”那边靠过去。 王采薇闻言,只问:“那你还想学什么呢?” 封英莲想了想,脆生生道:“自然学能够出人头地,封侯拜相的东西!” 王采薇听了这番童言童语,便免不得又笑。她的面容算不上绝代佳人,甚至连清秀都算不上,长久的不得志、生育带来的损伤和年华的流逝,都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使得她乍看起来,只是个平和慈爱、眼角和面颊上都生着细密笑纹的中年妇人。 只有再细细看下去,才能从她温和敦厚的表象之下,窥见一点她冷硬、麻木、尖锐,却又不愿放弃、心怀大爱、坚韧不拔的本相: “傻姑娘,那你学什么都不可能成功的。” 封英莲大惊。这姑娘从小到大就没遇过不顺心的事情,唯一一件大事,怕就是她之前去看花灯时险些被拐子抱走的经历了。在封十八娘的庇护下,她敢想敢做又敢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种“不会成功”的、近乎宿命一样不祥的言论,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为什么呀,老师?我也是人,别人也是人,凭什么别人做得,我做不得?” 王采薇在封英莲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肩膀,耐心问道:“你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游戏?” 封英莲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爱玩打仗的游戏!我们这边选人演莲公梅相,男孩子那边就演贺家逆贼,他们每次都想和史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想演成功造反,再把我们这边压下去,把我们推去斩首,做得好美梦呢,就是每次都会被我们打下去,没用的东西。” 王采薇点点头:“很好,那么现在,假设你们在玩的,就是这样的游戏,只不过把你们按照性别分开了,女孩子在一组,男孩子在二组,等最后分别归纳出两组的赢家,一同算作胜利。” “你觉得可以吗?” 封英莲想了想,觉得目前为止没什么问题,便道:“可以。” 王采薇又道:“那我们现在再定一个新的规则。一组的女孩子这边,要杀满一万个敌人,才能合格;但男孩子那边,只要能杀十个敌人,就算优秀。” “你觉得可以吗?” 封英莲立刻尖叫起来:“不可以!老师,你之前常说的什么……钱贱物贵,不就是这个道理吗?真是没天理,这是谁定的规则,根本不公平!” 但王采薇能够以自身只是中等偏上、并非顶流天才的学识水平,在上书房一干就是安安稳稳这么多年,自然在别的方便有一番本事。 眼下这身本事就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她对封英莲愤怒的尖叫充耳不闻,只缓声继续道: “现在,你们双方都选出了足够优秀的人。” “女人因为从小开始,就要受被轻视、被放弃、生长痛、痛经和九死一生的生产风险等各种各样的苦,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所以早已磨练得比娇生惯养的男人更强,所以哪怕把女孩子这边一组的标准,拔高到了一万人,也能选出十个优胜者来,但男人这边,哪怕把标准不停降低,从十人到五人再从五人到一人,也只能选出两个优胜者来。” 王采薇静静地望向封英莲,就好像在望着自己亲手杀死的儿子,望着她离开的薛家,望着她眼下只能送去贾家,求姐姐帮忙照看的,半年未见的女儿: “创立规则的人觉得,这样阴盛阳衰,未来难免牝鸡司晨之风险,不中庸,不好看,所以要从你们这里,分出六个名额来,给男人那边,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懦夫。” “你觉得可以吗?” 封英莲的怒火本来已经都冲到头上了,但她在听了王采薇这三连问“你觉得可以吗”的时候,突然就像是被迎头痛击了一下似的,喃喃道: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只要制定规则的人还在偏心,只要这不平衡的世道还没有化作一把利刃,把所有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男人们剁得七零八落,那么,不管我们一组的女孩子再怎么优秀,也没有办法成为最终的赢家的。” “这不是我学帝王术、明算还是四书五经的的问题,不是我学天文地理、玄门丹方,靠求仙拜神就能解决的问题,是我要想办法,去制定更公平的规则的问题。” 王采薇欣慰道:“很好,看来你也已经看清了这场游戏的,根本就不平等的规则。那么等数年后,只要你学有所成,我将为你引荐一位,能够利用规则、打破规则、重建规则的明主。” 封英莲大喜,自然应允,又问:“那么这位明主,她需要我学什么呢?” 王采薇想了想,道:“那就和你的母亲封十八娘一样,磨练力气,锻炼身手,再学些谍报、取证和仵作的本事吧。” 她们在这厢相谈甚欢,却不知所有的话语,都已经被门外的贾元春尽收耳底了。 贾元春本是为了精读书中经义来的,陡然听见这些话,只觉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又喜又悲: 喜的是,她小时候就有过的,甚至还从母亲身上感受到过的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得志”感,终究不是她的错觉;悲的是,如此深奥的道理,她的老师却只讲给封英莲听,不讲给自己听。 但贾元春不是蠢货,她甚至在为这份“偏心”难过和生气之前,就已经更先一步知晓了王采薇如此做的缘故: 因为王采薇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姨妈。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应该采取广撒网的方式,这里也捞一下,那边也抓一把,最后谁赢了,抓上来就是什么。 在王家的女人们看来,按照德卿学派的理念,她们肯定是要优先帮扶族中女人的,便先扶了王登云和王采薇姊妹两人出来。 可她的母亲王登云,已经眼见着此生没有回归官场的可能的前提下,“前朝”这条路便算是断了;王采薇倒是在上书房教书,教得平平安安没什么大错,也就勉强把“教育”的这点星火保存了下来。 可大家族的经营,从来不是稳妥就可以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数代之内,务要出个惊才绝艳的,才能保得住这偌大基业。 于是王家便转去投资年轻一辈,贾元春因着也是王登云的血脉,所以虽然冠着贾家的姓氏,也得了不少王家的帮扶。可在贾元春入宫多年依然没能交好任何皇子,更没能在任何宗室子面前脱颖而出的前提下,“后宫”这条路也算是断了。 那她们还能把宝押给谁?只能退而求其次,压给贾元春的舅舅,眼下尚做京营节度使,但来日争上一争,未尝不能升去做九省统制的王子腾。 同时,王采薇也不敢把这些“大逆不道”的理论传授给贾元春,就是为着万一将来失败,王登云可以死,王采薇可以死,封英莲、封十八娘和娇杏这样的外人也可以死,但贾元春只要豁得出去,从女史变成宫中妃子,那也不是不能活,这样传承下去的香火,才能确保真正是王家的。 道理都懂,但贾元春还是觉得难过。 就这样,十二岁的贾元春,在尚未及笄的幼时,便提前懂得了两个道理: 第一,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哪怕是德卿学派的母亲和姨妈,乃至她素未谋面的王家人们,在找不到可以投资的人时,也会把目光转向外人,甚至是更次一点的男人。 第二,人是活的,却又可以变成死的。 ——等把所有的“备选项”都排除掉后,那些她失去的,便又能回到她的手中了。 第242章 贾敏:她原本埋骨异乡的命运。 转瞬间又是一载光阴,贾敏和林黛玉倒是好起来了,林如海却渐渐衰弱下去了,药石无医,便是请了扬州城里所有的大夫来看,也不中用。 贾敏见此情形,便心中有了计较,想,古往今来,凡是认真查盐政的,少有能善终者,便与林黛玉商议,要送她入京去投奔祖母。1 幸得林黛玉自现代归来后,虽然还是六岁孩童的躯壳,内里的魂魄精神却与成年人无异,在这紧要关头,不仅不会成为母亲的负累,甚至还能和她共商大计,互相扶持: “母亲,恕我直言,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贾敏看着眉眼间虽然还有些怯弱,但大夫们却说这只是看起来虚弱而已,事实上已与寻常人无异的女儿,真是又心酸又欢喜: 心酸的是,她错过了女儿成长时,最需要母亲陪伴在身旁的环节,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是会遗憾,还是会难过,总觉得心上像是缺了块什么似的,好不空落;欢喜的是,黛玉身上再没有半点不好,这一年里,都能够帮自己打理家务和看账本了,果然半点亏损也无。 每每想到这里,贾敏便再不遗憾了: 虽说骨肉离别,乃世间至悲,但假使只是魂魄别过二十年,女儿日后依然能够承欢膝下,换得她平安无事……便是自己死了,也再无遗憾了! 贾敏刚这么一想,便见黛玉伏在她膝上,抬起手来抱住了她的腿。 一具小小的身躯热烘烘地靠过来,蕴藏在其中的生命力本就令人不可小觑,再加上只一想,这孩子数年前还只是腹中一团血肉,经历了多少艰难波折、九死一生,方有今日,带来的震撼感只会成倍增长: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生出来的血脉,是我要保护的、能够继承我理想、完成我未竟的事业的人。 于是贾敏头脑一热,便再也顾不得旁得了,立刻把黛玉揉搓进怀里,心肝肉儿一通叫,才想起来要问问,黛玉刚刚那番话是怎么回事: “我儿,你为什么觉得,前往你祖母家不是长久之计呢?” 却只见黛玉摇摇头,小声道:“母亲,我不是在说我,我是在说你。” 年幼的女儿从中年的母亲怀里诞下,六岁的黛玉从四十岁的贾敏膝盖上抬起头。 普天下的女儿,在读书、明理、参与劳动和见过世态炎凉后,便都要把从前对母亲的不解、嫌弃、抱怨和冷漠,化作一坛酒酿制出来,或酸涩或甘醇或剧毒,而贾敏便是那万分之一的,能够得到相应回报的人—— 因着林黛玉已经在现代社会里,读过贾敏之死。 她看过那么多的解读,看过那么多的书。分析她的诗词与人生的百家争鸣,抹黑她未曾谋面的姐妹的数不胜数,可愿意利用各种神鬼的力量,在虚幻的故事里还给她一个活生生的母亲的,却寥寥无几。 在这骨肉分离、天人永隔的大悲伤里,一道来自千年前的呼唤,将懵懵懂懂的林黛玉,从现代社会一击唤醒: “玉儿,起来吃药啦,娘今天叫丫头们炖了雪梨燕窝,你且吃一些,也好叫你醒来好受些。” 紧接着,还有丫鬟们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无不在劝她,想要帮她分忧,然而不管怎样的言语,都无法让贾敏的挂念和忧愁减弱半分: “夫人,您还是回去歇着吧,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好。” “是啊,林大夫从京中传信回来的时候,也叫您好生补养休息,才能养足气血,您却这样再忧心虚耗下去,怎么成呢?” “小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无恙。可若等小姐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母亲已经病倒了,她该多难受?”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可很多时候,‘道理’是比不过‘心’的,这做母亲的心,一旦操起来,就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这些话语徘徊在耳边,宛如一道闪电划破晦暗的夜空,犹如一道惊雷震醒潜伏的睡龙。于是林黛玉便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眼下林黛玉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传送回来的了,许是在自己顺利博士毕业还没延毕的时候,也好像是在自己去给养母送葬归来半梦半醒的路上,也可能是…… 总之,在那一瞬间,她能想得到的,便是尽可能用个人的智慧,去对抗宏大的天道,将《红楼梦》里可能对她有用的东西铭记并带回。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被星图送到千年之后,就已经跨越了书中世界和相似世界的界限;眼下竟还要将已知的先机再带回书中世界,这岂不是套娃又套娃,就真不怕有限的书中世界承载了太多内容而导致坍缩吗? 因此,不管林黛玉怎么努力,她都惊讶不已地发现,在她归去的这一刻,许多与《红楼梦》相关的知识都如流沙般,从她的记忆里飞速流走了,不管怎么努力也留不住。 她虽然还能记得怎么作诗、怎么写文章,却再也记不清她看过的那些连她自己都情不自禁击掌叫好的,海棠社、桃花社和芦雪庵的诗句;她虽然还记得她在现代社会学到的种种管理知识和用人经验,却再也记不清她曾读过的四大家族的结局,更记不清那些索隐派、考证派和探佚派的学者,花数十年时间解析出来的,所谓真正的剧情走向。 她只能抓紧时间,把脂批本里《贾夫人仙逝扬州城》这一节,看了又看,在狠狠读着“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这句话时,嘴里几乎都带上了血气。 她不要看什么金玉良缘木石前盟,更不想看一度被列做她的“良配”的所谓北静王水溶。如果时间不够,那她直接连四大家族的末路都不想知道了,因为所谓的贵族和奴隶主的败亡是必然的,是符合时代走向和生产力发展规律的,那她为什么要把一身本领,一身明明能叫日月换新天的本领,都用在维护旧阶级的利益上呢? 她只想见一见她的生母。 林黛玉只想见一见贾敏。 在原著里被直接点为“孤女”、在无数同人里更是被冠上“自幼失恃无母教养”的弱势名头和“克父克母刑克六亲”等不祥之兆的“女主”,想见一见她那为了塑造她“自幼孤苦寄人篱下”的人设和相应剧情,便连个具体的描绘也无,便要平淡地、苍白地病逝了的“母亲”。 ——便至如今。 六岁的小姑娘就这样满怀依恋依偎在贾敏膝盖上,和她在现代社会里,曾黏黏糊糊靠在秦玄时身上,等院长给她们讲故事的姿态一模一样: “母亲,就算这样能让我安全,可你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要让我扔下你,一个人去京城吗?” “到时候即便我能在京中,借着祖母的庇护安全存活下来,可我见也见不着你,更不知道你和父亲是否安好,这样提心吊胆、损耗气血,倒真真不如让我在扬州待着陪你们算了!” 贾敏听了这话,险些没脑子一热,直接赞同了女儿的观点把人留下来。 但她能以“敏”字为名,自然是个聪慧的。即便林黛玉自己不太清楚,但贾敏却始终记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女儿了,是先皇后生前就和她商量好的,预订给太子的辅佐官。 一念至此,贾敏只得招手叫林黛玉过来,将所有真相据实相告: “玉儿,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既说,你在千年后已然学有所成,那你便合该带着这一身本事进京去找你的主君。” “先皇后自从与咱们家定下盟约后,就始终挂念着你,在你尚在襁褓中时,便派来了几十个老师,要教导你做人的道理和天下所有的知识。” “眼下虽然你已从千年后学成归来,可这些人若发还回去,在陛下手上,肯定没什么好结局。不如就叫她们继续留在扬州,既能陪我说话解闷,也能让她们去玄衣侯的庙宇里,接手和教导那边的女孩子们,将来若能对你们有所助益,也是极好的。” 林黛玉闻言,恍然大悟,右手握成拳在摊开的左手心上锤了一下:“我说呢!今年我帮母亲协理了一年家务,虽然没怎么累着,但正是如此,才更叫人怀疑。” “便是侯爵人家里,也少不得有些奸猾的下人,和倚老卖老的经年老人,为什么咱们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巡盐御史,家中竟能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到这个地步?莫说没有人不服母亲,便是我这个只有六岁的孩童,相应的命令发下去,也能够迅速执行到位。” “近日听母亲这般说,孩儿心中的疑惑才算解开了。原来这些人并不是在把我们当成‘主家’来服侍,更是在把我们当成‘未来的重臣’,在提前辅佐和投资,既如此,怎能不令行禁止、如臂指使?” 贾敏闻言,愈发欣慰,颔首道:“玉儿,你看,这便是‘权力’的好处。” “既如此,你这京城,便更是非去不可了:一来是为了践行当年你祖母、我和先皇后娘娘定下的盟约,方不负我等莫逆金兰、一诺千金之意;二来也是在京中闯出一片天地来,才叫人不敢慢待咱一家,更不敢过河拆桥,玩‘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一套。” “虽然见不得你,但一想到你此去,能得遇明主、大展宏图,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你若实在担心母亲,便更该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样哪怕母亲把院门封起来,把耳朵捂住,你的美名也能够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传到扬州,这难道不是更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林黛玉憋着一股气想了又想,发现实在找不到反驳母亲的点,只得一头扎进贾敏怀里,在她身上蹭了又蹭,黏糊得活像一块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年糕: 第243章 入府:“林姑娘到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便到了年下,该往京中走礼了。贾敏实在舍不下女儿,却又深知昔日一诺,不可轻弃,便含泪为女儿收拾了行装,与林如海一同从府上送林黛玉上船,又执手相望,依依惜别了半晌,方不舍离去。 林黛玉虽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更兼着是第一次出远门,陡然见到山清水秀、烟波浩浩的风光,本该有心赏景,以纾解心中别亲离乡之情,奈何实在放心不下母亲,再者,长途舟车劳顿,对幼儿诚然无益,也就日日在舟中痴望江船,偶尔做些诗词文章,看些闲书,懒懒散散,无个精神。 护送林黛玉的武馆并镖局的婆子们,见主家精神不济,便也不强迫她去做什么,只安安静静登上另外八只船,带着林黛玉的奶娘和不必贴身服侍的小丫头们,依附大船而行。 有日行至山东济南,泊船渡口,众人仍然同以往一般,将所有护卫分作两拨,轮流保护林黛玉,方上岸采购、休息,在驿站歇过一晚,次日出发。 这厢方停住,那边竟也来了一辆同等规格的船,吃水很深,船头又高挂荣国公府的牌子,林黛玉身边自幼服侍的小丫头,名雪雁的,见了这船,便从楼上笑着指过去:“姑娘看,这分明是家里人不放心,又派人接你来了。” 黛玉细细看了这船片刻,却摇头道:“以我之见,并非如此。咱们是从南边拖家带口上来的,身上带的东西才能多些。可这船的吃水线分明和咱们一样深,若真是京中来接人的,那只要接到我们就好,又何苦运这么些东西呢?” 雪雁闻言,自然佩服不已,果然不久,听得外面负责警戒的婆子匆匆敲门来报:“姑娘,那边来人,说见过姑娘,但因着是老太太派去祖宅送东西的得力人,因有要务在身,不敢耽误时间,无法护送姑娘一同上路,便遣了队里一个二等丫鬟,名鹦哥的,来服侍姑娘,叫姑娘能安心。” 黛玉闻言,虽不便见客,也诚恳谢过来人,又叫婆子们包了红封过去,说一路辛苦,请杯茶喝,来拜见的婆子却不敢收,只道: “姑娘这是什么话!昔年敏小姐还在闺中时,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极好的,老太太和二太太这些年来,也不曾亏待我们,我们能留在贾家做事,已经算是三生有幸了,又怎么能拿被老太太当成眼珠子一样看重的孙女儿的赏呢?” “姑娘若没什么事嘱咐,我们就把鹦哥送过来,叫她和姑娘这边的婆子们,一同护送姑娘上京。” 林黛玉自然没有意见,便见着了个明明和她差不多年纪,却比她硬生生高出一个头的小姑娘,头发扎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手长脚长,说话脆生: “见过姑娘,我就是鹦哥儿。” “我本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这番因为力气大,准头好,能吃能喝睡得香,就被老太太派出来历练,眼下正好遇上姑娘,果然是缘分,便合该送姑娘去见老太太,也好叫老太太能略解对姑奶奶的思念之情。” 林黛玉一听这丫头说话脆生,就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了,笑道:“果然是伶俐丫头!既如此,你便和雪雁一同吃住,等入京见到老太太,我自然向祖母禀报,说你这一路辛苦,是个好姑娘。” 鹦哥闻言,拜谢林黛玉,便与雪雁一起,每日尽心服侍林黛玉梳洗用饭,陪她读书、作画、弹琴,又为她提前分说府中诸事,叫她们姑娘能够提前知晓家中情况,还特特嘱咐: “姑娘若听说过您那宝玉表哥的什么传闻,千万莫往心里去,更不要因为这事对他有什么偏见。他虽然没出息,言行举止均不为世俗所容,却是个真真儿的好人……林姑娘日后见着他,与他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林黛玉闻言,不由得心中暗暗称奇,只想,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然而除这两种之外,竟还有这般奇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了,非亲眼见上一面,还真不好说是此人果然有大奇异、大造化,还是小丫头们被诓骗了。 既然胸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表哥略有了解,林黛玉便不多言,只问道:“只听你说咱们荣国府的事情,那宁国公府里呢?” 鹦哥闻言,唬得连连摆手摇头,低声道:“说不得,说不得!此前理国公年纪大还不节制,染了花柳,竟带着一整个公府都没了,只有几个老夫人分出门户来,求了陛下恩典,另封了太君、孺人,在京中领着死俸禄过活。” “但宁国公府上,竟也得了同样的怪病,只半年,敬老爷、珍大爷和他儿子全没了,只剩一个四姑娘存活了下来,被老太太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林黛玉听了,心中后怕不已,叹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京中有如此大事,怎半点不曾传出来?我之前在家中时,常看报纸,也替母亲收阅过来自祖母的信,对这些大事却半点都不知情。” 鹦哥低声道:“这事传出去,人人都觉得丢脸,陛下便特意下了封口令,眼下京中都只说是急病去了的,半点不说这些脏东西。” 林黛玉听了,只连连冷笑:“做腌臜事的时候不嫌丢脸,等发了病、进了棺材、牌位都立起来了,才觉得丢脸,晚了!”遂再不提宁国公府,只打听了下,这四姑娘叫什么、爱什么,听说是爱画画,便叫雪雁私下给惜春额外备了些笔墨颜料,揭过不提。 婆子们保护得力,鹦哥和雪雁也服侍得好,这一路半点风波也没有,顺利抵达京城,不在话下。 那日林黛玉一行人方弃舟登岸,便有荣国府数十个一等仆妇,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见着黛玉上岸,便赶忙迎来,笑道: “姑娘终于来了!自打听说姑娘到了济南,老太太和二太太便时时念、日日念,没有一日闲着的,隔三差五便派快马来问问接着姑娘没有,可见是想得狠了,还请姑娘上轿,我们带姑娘回家去。” 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今日一见,这边接人的婆子丫鬟们,竟然也和之前撞见的那帮一样,半点不肯收赏钱,想来是家中长辈治家有方的缘故。 然而世间聪慧之人,少不得比寻常人更操心,林黛玉也不例外,只一面想“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繁盛富丽太过,不见得是好事”,一面笑着应了,上轿进城,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果然与别处不同。 更兼着街上游人如云,虽与织造兴盛、故女子多半纺纱织布绣花的南方不同,却也常有卖吃食汤水、走街串巷卖小玩意儿的妇人,更偶尔有身着官服的人同样坐着打起帘子的轿子匆匆行过,想必就是报纸上常说的“妇女联合会”了。 林黛玉骤然见着与家乡风情截然不同的东西,她六岁孩童的本能难免觉得新鲜,二十五岁的灵魂自然也觉得格外古拙,颇有韵味。众仆妇一见,便以为是小孩子被新鲜玩意儿吸引住了,难免的事,便赶忙笑道: “姑娘,外头这些东西虽然好,可难免风吹日晒扬沙的,有些不干净。家中姊妹知道你要来,早早就准备好了各种京城中时兴的玩意儿、吃食和花样子,就等你回去一起顽呢,日后若姑娘还想上街玩耍,再带人出来也不迟。” 林黛玉听了,也就不觉得外头的东西好玩了,只一心想着要家去。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只不过其上已经渐渐有了青苔和爬山虎,三间兽头大门也被一把黄铜大锁紧紧锁住,再看正门上,书着“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的匾额早已斑驳,那漆上去的金都脱落了,不免暗暗叹息,生出“往日繁华,而今物是人非”之感。 如此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因着荣国府的大门,只有在祭祖、婚丧和天使前来时,方能开启,连贾政日常上下朝,都只从角门出入,故轿夫同样循着往日里都走惯了的路往前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放下轿子退出去了,在边上随着的、后面同样坐着轿子跟着的婆子便赶上前来,复抬起轿子,行至一垂花门前落下。 林黛玉见抬轿子的也是之前陪着在街上走的婆子,不禁问道:“老妈妈,你不累么?” 众婆子听见林黛玉这么问,只乐得牙不见眼,哪怕有人恍惚间面露怀念之色,依次回禀时,说话也有理有据,半点不曾失态: “林姑娘心善哩!您放一万个心吧,我们都是走惯了远路的,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们。” “姑奶奶当年还在家里的时候,就体恤下人,我女儿有一次摔倒了,骨头都摔断了,姑奶奶给我女儿放了一年的假休养,还给她开药,默许我隔三岔五从厨房里拿些骨头家去炖汤喝……未成想今日能见着跟姑奶奶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林姑娘,我这把老骨头便是明个儿就去了,也没什么不甘了!” “呸呸呸,这是什么话!咱们林姑娘一看就是未来有大福气的,你今日有幸见着她,来日就什么困难都不会再有了,说这么丧气的话作甚?很该打嘴!” “姑娘,再往这边过来,便是正房大院了,小心脚下。” 林黛玉颔首,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这插屏背后还贴着不少纸条,其中许多都是新粘上去的,林黛玉见了,不禁好奇,问道: 第244章 熙凤:“姐妹们做得好大事!” 林黛玉这厢赶忙应下,又谢过贾母照拂之恩,那厢李纨等人乍然见了这个新来的妹妹,虽说年纪小,举止言谈却不俗,便知道这位妹妹是个有成算、好相处的,便亲亲热热拉她出去耍。 ——说得再明白一点,拉近一下关系,方便以后抄作业。 幸得前一日京中刚下过大雪,园中有几处积雪未扫,专留给家中姑娘们赏玩,放眼望去,洁白无瑕,果然是“冰雪襟怀,琉璃世界”。1 四人穿了大红羽纱斗篷堆雪人顽,贾探春和林黛玉是有主意的,咕咕哝哝合计了半天后,便要堆个将军出来,叫李纨去摘些花叶来做甲片。 眼下虽是隆冬,园中却依然有着常青的松柏,怒放的腊梅,亭子和岔路上更有手巧的丫头们用绒条和彩纸做出来的假花堆着,便是腊梅不开,望去也五彩缤纷,锦绣成堆。 李纨只出去没多久,便带回了满满两大枝腊梅,还有一根修长笔直的树枝,笑道:“这枝子好,是块做宝剑的好材料!” 三人见了,也喜欢得很,便自然而然分工起来:贾探春和林黛玉负责给雪人造躯体,李纨则在旁边择花瓣按上去,给雪人造出盔甲来,贾迎春便在林黛玉二人已经堆出来的躯壳上描画图案,精修纹路,叫它看起来更活灵活现。 四人正玩得开心,忽然听见一声笑语从远处传来:“姐妹们原来在此,做得好大事!”随有人声、脚步声、环佩叮咚声,某处岔路上花枝与插屏迤逦移开,便有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人行来,果然是绣幡遥开应见我,荣府巾帼第一人。2 林黛玉循声望去,但见此人打扮与李纨等学生截然不同: 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勒着双龙戏珠金抹额,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下,是五彩刻丝百鸟朝凤云锦裙,灿烂辉煌,恍若神妃仙子。真个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李纨见了,笑道:“好凤凰!真难为你又要管家,又来找我们姐妹交际,里里外外一把抓,很是个周全体面的人,我是真真怕你累着。哎,若是叫我们回去,只管派个丫头婆子来说一声便是,又何苦你本人来?” 来人亦笑道:“偏只许你们和林姑娘亲近,就不叫我见她?我是不依的。正好老祖宗叫你们回去吃饭,有这巧宗,我怎不来?” 说话间,她一边命媳妇丫鬟们带姑娘去洗手,还说备了撒花瓣的热水、胰子和擦手的香膏,一边快步行至林黛玉身边,细细打谅了她好一番,才含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好姑娘,我学名是‘熙凤’两字,同你二舅母是一族的,你若不嫌弃,便也叫我一声凤姐姐就好。” 林黛玉一路上既听鹦哥分说家中诸事,只听李纨道她“好凤凰”时,便已大致猜出此人身份,眼下听这人报上姓名,便确信无疑: 这是和二舅母同宗族的女孩子,姓王名熙凤的则个,嫁与贾琏后,虽因不识字,无法参选女官,却也是巾帼里的将军,脂粉堆里的豪杰,倒叫这身上还捐着个正六品同知一职的丈夫,退了一射之地。 既已知晓来人身份,便好称呼了。于是林黛玉赶忙见礼,不敢托大,只以“嫂”呼之。王熙凤携着她,二人行至暖厅内,整妆完毕,王熙凤方笑道:“自打听说妹妹到了济南,老祖宗是心里想着、口里也念着,只恨不得一天派三趟人出去,好接着你。” “今日可算见着了,果然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怪不得老祖宗爱,便是我见了,也如前生见过一般!” 林黛玉其实也有此感。 或者说,她自打入了贾府,所见的长者和同龄姊妹,竟都如前生见过似的,自然便由心中生出亲近;但唯有这王熙凤,让人觉得亲近之外又有一份不同。 ——说得再托大些,就好像大家前生不在同一个山头似的。 想归这么想,说可不能这么说。林黛玉只口称“不敢”,连连自谦,叫王熙凤与李纨行在前面,自己和迎春探春姊妹跟在后面,一路折返回去。 王熙凤携众姊妹从后房门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熙凤遂指这房子笑道:“妹妹且看,我便住在此处。” “在这里住着,好好读书,不要想家。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打发个人往这儿一走,便立时给你办妥。断不能叫你明明住在祖母家里,却像是住在外面似的不自在。” 林黛玉这厢谢过,李纨那边也笑道:“是也。妹妹送来的笔墨纸砚之类的礼物,我们刚刚已经归置好了,四妹妹虽不愿见人,也给她送到了房间里放着。” “听整理东西的丫头们说,妹妹送来的东西,都是极具江南水乡特色的,那我们也算是心有灵犀了,竟也备了同样的礼物要送给妹妹,好叫妹妹也看看咱们北边的奇巧玩意儿。” 王熙凤听了,又艳羡又欢喜,先对李纨等人笑道:“这下可好,你们天天说做学问累,写文章难,陡然来了个跟你们一同遭罪的,也算是同甘共苦、同舟共济了。”随后又转向林黛玉,半开玩笑半认真规劝道,“妹妹,别看她们天天喊累,其实能识字读书,是天下一等一快活的事情。你要真叫她们扔下书本什么都不学,做个像我这样的睁眼瞎,她们还不乐意呢。” “我虽然不识字,却也知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道理。你跟着二太太读书,虽然累些,但等你学成后走出去,谋一番事业,手里有钱,说话才有底气,不比在家中碌碌无为好上一万倍么?我就在这里提前恭贺你成功的那天了。” 说话间过了东西穿堂,到了贾母的后院,进门一瞧,已有多人在此伺候,陈设虽不豪奢,却胜在家常精巧,别有一番舒适悠闲态度。 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见黛玉来,便招手叫她过去,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二舅母和嫂子不在这里吃饭,她们在自家另开一桌,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 黛玉方告了座,李纨、迎春、探春三人也上来,分坐右手第一、左手第二、右手第二。众人坐定后,王熙凤方笑道:“还请老祖宗明白示下,今儿个的考核,姑娘们不考了也罢,那咱们到底考不考了?我从今早抱完佛脚就在揪心,到现在已经忘了个精光。若考的话,我还得回去多看两眼;若不考,我可就放心地扔去爪哇国了!” 贾母笑骂道:“你这使巧宗儿的鬼精灵!我一上午都不曾提此事,便是叫你们都紧着些,莫要钻空子偷懒,你这都问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罢,罢,你们也不必考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这个月就算大家全都过了。” 此言一出,饶是林黛玉没有刻意窥探外面的动静,也能听见好几道压低过的欢呼声传来,有如顿开玉锁、扯断金绳,之前她刚入府时,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紧绷和肃穆瞬间烟消云散。 乍见此情况,她不禁愈发好奇,问道:“老祖宗,这是……?” 贾母深深望了她一眼,道:“咱们女儿家不仅要读书识字,更要学以致用,将来才能派得上大用场。” “这不,在咱们家,不光小姐们要读书识字,便是丫头们也得有几项本事。身子好的,就去打拳练剑,舞刀弄枪,由宫中派来的尤师傅教习;身子不好的,至少也得会打算盘、看账本、做衣裳,总归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永远都有条出路。” 林黛玉一听,便隐约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了,赶忙闭口不提。 结果她这边不提了,架不住王夫人有事要找王熙凤,刚打了帘子进来,一听见,便张口就来: “况且这些年,京中突然生了好几场怪病,把许多勋爵人家都弄得几乎要香火断绝了。咱们老祖宗心善,便想着万一荣国府也遭了此等劫难,至少让丫头们都有一份手艺,届时放出去能自谋生路,想来也是极好的。” ——好一个棒槌王,赋闲在家多年依然威力不减,甚至因为不用在官场上看同僚和上司的脸色,而变得愈发直通通戳人心肝。 ——退一万步讲,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祖孙认亲、会面相聚、热泪盈眶好不感人的当天,就大谈特谈“如果咱们全家也死绝了该怎么办”,这未免也太棒槌了! 王熙凤头大如斗,赶忙上来打岔:“今日是老祖宗和林妹妹祖孙认亲的好日子,二太太何苦说这些没影的话?况且老祖宗吉人天相,只要您老人家还在这里,咱们家全体上下就有了定海神针,想来那泼天的灾祸,也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二太太找我,是有什么东西缺了么?” 王夫人先问:“之前叫你给林姑娘裁几套学生的衣裳,可做出来了么?” 王熙凤答道:“早裁好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已经喷了酒熨好,送过去了,等妹妹上身看看合适不合适,叫针线上改过,便能穿着去上学。” 王夫人又问:“你林妹妹带来的下人和行李,都安置好了么?” 王熙凤笑道:“早好了,尽管放心。等妹妹回去,再选个陪她一同读书的小书童出来,明日就能去您那边报到。” 王夫人这才转向林黛玉,道:“明日记得带《九章算术》《物理小识》《天工开物》来上课。” 林黛玉突然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恐惧,就好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文理分科也没来得及选“3+1+2”科目的学生,被突然投放去了数学系研究费马大定理一样,赶忙起身道:“多谢二舅母提醒,我一定记得。” 第245章 宝黛①: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 用饭时,林黛玉方觉,贾府规矩与别处格外不同。 盖因当时豪门大户,多半要叫媳妇在旁执著布菜,好显着晚辈的孝顺,王熙凤却没有要留下伺候的意思,见着王夫人离去,便赶忙跟在她身后一同回去吃饭了。 贾迎春、贾探春等府中女眷只习以为常,倒是李纨见林黛玉略有讶色,想起自己当年刚来贾府,也是这般步步留心,唯恐进退失据,却还是在见到无数与外面不同的规矩时失态了,不由得打心底生出一股怜爱与共鸣,拉拉林黛玉的手,悄声道: “老太君说,咱们不兴这个。” “她老人家说,真要孝顺的话,就应该谁是亲生的,谁来伺候,怎么娶了个媳妇,就把所有的活计都转出去了?便是工头,也不带这么压榨人的,更何况给工头做活还有钱拿呢,在家里做事倒什么也没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黛玉闻言,恨不得一迭声叫好,却又顾忌着眼下在饭桌上,不好举止失当,只抿着嘴和李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不说,只笑,倒惹得贾母好奇了起来,隔空点了点还在对望的两人,笑道: “这一天下来,倒叫你们两个一见如故了!” 说笑间,杯盘碗筷陈设已毕,谈话方止。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又帮着传递托盘,外间伺候之人虽多,却一声咳嗽也不闻。 林黛玉见此情形,不由得愈发敬佩,心想,此前凤姐姐替下人们讨得“今日也不考”这句话时,外面的气氛有多欢快,眼下的氛围就有多认真郑重,想来这便是“宽严相济”之道了。 寂然饭毕,各有丫鬟捧上茶来漱口。盥手完毕,再上茶时,便是吃的茶了。贾敏自病愈后,愈发爱惜自己,连带着也教导女儿惜福养身,比如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 林黛玉见此处习惯与家中不同,心想,反正只在此处借住几年而已,一时的面子和自己的身体哪个更重要,自己还是清楚的,便只按照家中的来,用茶盖拨弄着茶叶,细细嗅闻香气,和贾母、众姊妹谈天说话罢了。 正顽笑见,忽闻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闻言,方想起贾府中尚有一表兄。 外界对他的传言纷繁多样,有说他行为乖张的,也有说他“只是小孩玩闹,后劲大,将来必有出息”的;有说他不拘世俗,是天地灵气所钟的,当然也不乏怒骂他“膏粱纨袴,古今第一不肖”的。 然而,不管是从平辈的姐妹这里,还是从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长辈口中,甚至从丫鬟们的嘴里,都听不见他半点不好的字样,这就很奇怪了。 长辈们不批评他,或许是溺爱他;姐妹们对他没有负面评价,也有可能是性别不同,不便深交;但就连丫鬟们,也只说他“真真儿是个好人”,这能说明什么?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 当掌握一大半权力和话语权的“男人”,认为他上不得台面时,当剩下一小半的“女人”,和连上桌吃饭说话的话语权都没有、只能在旁边伺候的无数“下人”,竟然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的时候,他的根到底是扎在那一边的呢? 恰如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许诺过的那样,林黛玉的魂魄自现代折返后,把“意识对物质有反作用”这条定律发挥到了极致。不仅使这具躯壳的旧疾一扫而空,连带着将不少从现代社会学到的、也符合当下科技发展水平的知识,全都留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唯一遗忘的,便是书中人物的命运;唯一记得的,便是要改变母亲的死亡。 于是到头来,这宿命般的相逢,这如果放在话本子里,少说能写上几百字外貌、抒上几千字情的初次见面,竟平淡得让人只觉无趣,然而在这无趣中,又隐藏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公子,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蹬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 这般浓烈的颜色放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若只从外貌来看,是断断看不出外界对他“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的评价来的。 贾宝玉向贾母请了安,又问过众姊妹今日功课如何,语毕,叫金钏儿带了漆盒进来,打开后竟是满满一盒子新奇玩意儿,柳枝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镶玻璃的沙银匕首,缀着络子的轻便小弓,引得贾母笑骂道:“孽障!自己不读书,倒引得姐妹们也要跟你一起胡闹么?” 贾宝玉只笑道:“孙儿既不是读书的料,便合该找些别的事做,总不能迷途不归、一误再误吧?等姐妹们读书读累了,便把玩一下这些小物件,劳逸结合,才能行得长远。” 贾母摆摆手:“好多道理,我竟是说不过你。罢,罢,先来见过你林妹妹。你林妹妹在家时,便做得好学问,读书也用工,这番入京,是要在你母亲手下深造的,你若能学着她的十之一二,也能叫你受用无穷。” 贾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眼下听贾母如此说,便忙来作揖。 厮见毕归坐,细看林黛玉形容,果然与众各别: 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神娟韵秀,净骨天然;风节雅尚,自如清真。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心较比干多一窍,志比班昭胜三分。1 贾宝玉看罢,起初只觉陌生,然而在这陌生之外,竟凭空生出一股熟悉,就好像前生的旧友改换样貌重逢了一般。他情难自禁,百般欢喜,便脱口而出道: “哎呀!这妹妹我之前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这便是彻头彻尾的胡说了。你林妹妹自小在扬州长大,你又何曾见过她?”又转对林黛玉笑道,“好玉儿,你休睬这个‘混世魔王’。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你听一听过去便是了,还有好多要紧事等你去做呢,莫要在他这儿耽误时间。” 贾宝玉不依,只笑道:“我虽然未曾见过林妹妹,可古人曾云,‘三生石上旧精魂,此生虽异性长存’,就不许我们效仿这对前世旧友今生重逢的美谈么?”2 李纨性子淡薄,又是外客,不好掺和别人家事,再加上她读的书少,竟真没听说过这段,便不愿叫贾宝玉再多说,只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贾宝玉摆摆手:“这世上的文章和规矩杜撰得太多,生编出来的规矩更是数不胜数,怎地只说我是杜撰呢?况这是唐朝袁郊所撰《甘泽谣》里的,至少这次,我还真不曾胡说。” 换做旁人,被指出“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是因为你读书少”,早就难受得心里发堵了。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贾宝玉说的,偏偏是《甘泽谣》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闲书;而李纨读书就算再晚、再少,也是正经学问,天生就比前者更高贵。 于是她半点也不难受,甚至还能反过来耐心规劝贾宝玉: “宝兄弟连这些志怪故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还是有才学的,为何不静下心来,好好做学问呢?” 贾宝玉赶忙用两手捂着耳朵,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姐姐,你刚刚说什么?我突然就听不见了!” 贾迎春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因着她从来性子温吞,前想三后想四,才叫性烈如火、快言快语的贾探春抢了先。 贾探春冷笑道:“人家李源与圆泽禅师相约来世再见,为的是守约践诺,一言千金;叹的是高山流水,心心相印。且那牧童也是能吟诗唱和之人,才留下这段佳话。” “既如此,若真有人和林姐姐前生有缘,也应该是我们这些认真读书的姊妹才是,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呢?” 贾宝玉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乐得拍手,喜不自胜,连连叹道:“正是,正是。合该如此!” 他虽如此说,却也不近前坐下,只老老实实坐在贾母和一干姐妹下首,劝道:“妹妹安心读书,莫要想家。若是缺什么顽的,只管跟我说,什么竹编的笔筒,新绘的纸鸢,市井的话本,我都能给你淘换来。” 这下连李纨都有些遭不住了,赶忙道:“且放过我吧!人家母亲写信来时,可说得明明白白的,林妹妹是个读书的好材料,若在这里教我们带坏了,届时你和我都脱不得干系。” “我本来就启蒙晚,险些没能读书,心里底气不足,自然与你不同,可不敢瞎闹。若真叫你这一口黑锅砸身上了,让老师觉得我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轻狂怠惰了,宝兄弟,我是要和你拼命的!” 贾宝玉赶忙起身,连连作揖告饶,发誓绝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干扰她们读书,才又问:“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林黛玉便说了名。贾宝玉又问表字,林黛玉道:“承蒙先皇后娘娘厚爱,已经赐了大名,若来日取字,想来也要陛下与娘娘垂爱才成。” 贾宝玉闻言,细细打量了林黛玉一番,笑道:“如此甚好。妹妹天资聪颖,又能耐得住寂寞读书,将来或能效仿甘罗十二拜相之旧事,尚未可知。” 语毕,贾宝玉又问:“既如此,妹妹可有玉么?” 众人不解其意,林黛玉忖度着,心想,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贾宝玉听了,只沉默片刻,又道:“不过俗物,没有便罢了,这不要紧。” 第246章 紫鹃:小人物们的故事。 当晚,贾母命贾宝玉挪出碧纱橱,回王夫人那边另寻住处,只把林黛玉安置在此间不提。 按理来说,林黛玉既是来读书的,便该和李纨等学生们同住梨香院才是。 但贾母实在想念女儿,再加上此前,贾敏体虚险些难产的消息传回来,差点没把老人家吓得当场仰过去。 今日贾母见了如此聪慧灵秀的孙女,便如与数十年不曾见的女儿相逢,爱得跟心肝肉似的,便叫林黛玉住在自己旁边了。就好像把孙女照顾得越好,这份满溢出来的爱,就能隔空传过去,也叫女儿好过一些。 这厢林黛玉正收拾房间,那边王熙凤也早早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至于笔墨纸砚书更是早早便备下了,明日一早就能收拾齐整去上学。 贾母见林黛玉带来的人里,年长的婆子齐全,壮年的媳妇子也很是够用,倒是同龄的小丫头们少些,心知是为了长途跋涉,怕小姑娘们水土不服,折在半途,才缩减了这方面的人手,便唤鹦哥过来,问道: “你愿意去伺候林姑娘么?” 鹦哥本就聪明伶俐,否则贾母也不会叫她跟着船队,在金陵和京城中来回跑了。 她陡然听见这番安排,心下立时有了注意: 一来,若能得林姑娘喜欢,日常可以跟着一同学些东西不说,从她这儿能拿到的月钱更多自然也不必说,单说她在贾母身边时,只是二等丫头,但在林黛玉这边,就能做大丫头了,自然活得更畅快、更体面; 二来,与林姑娘一路行来,眼见着她跟个小大人似的,虽然懂事,却更叫人心疼,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叫鹦哥觉得,不能叫林姑娘孤身一人在外求学,还是得身边有人陪着才行; 三来,林姑娘心善,是个好相处的主子,若是能跟在她身边,将来等林姑娘出阁,肯定也会给自己安排好去处,到时候她再求个放良,岂不是就能出去自立门户,再也不用看人眼色了? ——人人都觉得,贾府是富贵窝,觉得这里的丫头都穿金戴银,身披绫罗,过得比外面还在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们,体面一万倍。 ——但鹦哥和金鸳鸯却觉得,这样固然好,但一定有一种办法,可以让大家都能更好。 电光石火间,鹦哥便做出了选择。她毫不犹豫揽衣拜下,给贾母重重磕了三个头,一点水分都不带掺的:“老太太,我愿意。我一定把林姑娘,当成年轻时候的敏姑奶奶,好生尊重,认真伺候!” 贾母手一抖,似是被说中了心事,连连点头,叹道:“好,好。既如此,你便收拾收拾行李过去吧。” 就这样,从济南起,就陪着林黛玉一路进京的鹦哥,摇身一变,从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变成了林姑娘房里的大丫头,还改名“紫鹃”,从此一心一意,克尽职任,发誓要把林黛玉照顾得好好的,再无一处不周全。1 次日,王夫人果然派人早早来等,要护送第一日上学的林黛玉认认路,生怕她迷路误了时辰。 来接人的丫头叫玉钏儿,和贾宝玉身边的金钏儿是一对姊妹,面容相似,脾气相仿。玉钏儿往廊上一杵,林黛玉都险些以为是那混世魔王表兄,竟然也生出读书的心来了,才叫他的丫头也一同过来,定睛一看才放下心,只叫紫鹃给玉钏儿抓果子吃,又额外安排给她一项任务: “我从前在扬州时,就听说京城里办得好报纸,可惜等报纸传到我们那儿的时候,要么缺货,要么不时兴,竟叫人没法读个痛快,好不恼人。” 好一个千伶百俐的紫鹃,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有何难?姑娘且放心上学去罢,我这就出门给你买报纸。” 林黛玉闻言,又放下一桩心事,便开开心心跟着玉钏儿出门去了,且按下不提,只说这边紫鹃出门买报纸,又有何等奇遇。 经过历朝妇女持续数百年的反抗和努力后,眼下的社会风气虽算不得开放,但绝对不保守。光从林黛玉入府时,她看到的满大街挑着担做生意的妇人们,就知道本朝是什么光景。 故而哪怕是府中的丫头,只要能够给出合适的出门理由,都能出门办事,不管是买布料还是抄书,只要有本事,就自然做得。 紫鹃早已经从林黛玉那里打听到了,她从前缺了、没能看见的报纸是哪几份,细细问了刊号和时间,便从账上支了足够的银钱出门,发誓一定要办好自打来到林姑娘这儿的第一件正经事。 未曾想到了书店,一问,竟发现连这么桩小事都不好办: 好消息,从前的旧报刊想要补上,还是很容易的; 坏消息,这一期的新报纸已经抢光了,想要再买,就得等明天。 紫鹃急得满头大汗,疑惑道:“从前报纸虽然卖得好,却也不曾这么火,怎么今个,连全京城最大的书店这里都缺货了?” 伙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着紫鹃身上的衣服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便知晓她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不由得更好奇了: “这你都不知道?那你府上的消息,未免也太不灵通了。” “陛下前些日子,刚刚在朝廷上发了火,说接下来五年内,都不再开女官的科举,连带着本来要给公主们选伴读的事情,都一并搁置下来了。” 紫鹃疑道:“可陛下不是膝下空虚,没有公主么?” “所以说嘛!”伙计一拍大腿,“本来就没影儿的事,眼下更是化作泡影了。这么大的消息,可不得上报纸,昭告天下么?这一昭告,得,直接火上浇油,把本来就没剩多少的报纸,弄得直接卖空了。” 紫鹃咬牙道:“怎么能这样!哎,我出门前还跟姑娘夸下海口,说一定要把报纸带回去,叫她能看完所有漏下的故事,知道京中最新的动向,可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伙计想了想,便招手叫紫鹃过去,从堆积成山的书下,抽出一张残破的、皱巴巴的报纸,塞进紫鹃怀里,小声道: “这里倒有一份残缺的试印版,除去奇闻轶事、志怪小说的栏目,在印刷的时候排错了版,印得模糊不清之外,再没有半点问题。” “你姑娘要是急着看报,那我想,她肯定不会只看这些不要紧的消遣。你就把这份买走吧,先叫她看见京中诸事,理顺思路,等日后你再找个消息灵通的人,慢慢把这些故事抄录下来补上去就行了。” 紫鹃闻言,又惊又喜,连连作揖又一迭声道谢:“好妹妹,你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多谢多谢。敢问妹妹怎么称呼?以后我家姑娘若再买书,我一定到你这里买,多多照顾你的生意,也算是回报你今日襄助的这份心了。” 眉心一点红痣的少女笑了起来,目光狡黠,眼神流转间,便有一股天然的灵气流露出:“你叫我‘英莲’就好。” 紫鹃与英莲叙过姓名,才问正事:“那英莲妹妹,这份报纸要多少钱?” “不要钱。”英莲整理了一下面前垒得高高的书,好让她和紫鹃能躲在书堆后面说小话,“你只管跟我说些豪宅大户里的新鲜事就行,我爱听这个。” 紫鹃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怪,却又实在需要这份报纸,只得苦思冥想地想些新闻来告诉她: “理国公府里有个小少爷,虽然不是嫡系,从前也是打马过街的富贵公子哥儿,大名柳湘莲。这一大家子因病过身后,他读书不成,只流落江湖,眼下听说在戏班子里谋生。” 英莲奇道:“从前倒也听说过这柳湘莲不务正业,爱扮演小生,客串风月戏文,眼下他竟只能靠这一手本事吃饭,可见从前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真是叫人叹惋哪。” 紫鹃点点头,唏嘘一番世事变幻无常后,才继续道: “他柳家前朝,不是因着供奉北极紫微大帝和洞庭龙女,蒙受神仙点化,后来又抗击匈奴有功,这才叫子孙后代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么?” “眼下京城这边虽然没有理国公这一号人家了,可若回老家去,还是能有口饭吃的,于是前些日子,这柳湘莲便跟着某支南下的船队回去了。” 英莲闻言,又问了几句,比如“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紫鹃警惕心很强,不愿把主家的事务透露给外人知道,便只含糊说,是自己跟着船队的时候,无意间听了一耳朵。英莲又多问了几句沿途风土人情,等确认紫鹃的确走过水路后,才把这份报纸卖给了她。 紫鹃得了报纸,视若珍宝地藏在衣裳里,本都出门去了,想了想,忽地又折返回去,从路边摊上买了些草编的蚂蚱、纸糊的风车,这才心满意足回家去了。 然而在紫鹃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在两人谈话时,英莲藏在柜台后的手,正在握着一支极细的炭笔,在草纸上笔走龙蛇,飞速记下获取的一切情报。 这些情报,乃至她在这京城最大的书店里,打听到的所有或真或假、真假难辨的消息,都会这样被她一一记录下来,再传进宫里,让宫中的人能够及时、准确了解外界变动,和外界对宫中的变动做出的反应。 ——而像封英莲这样,接受过封十八娘、娇杏和尤伟小的身手特训,还在王采薇和瓜尔佳惠兴的教导下识了字,借着“既不招女官,便放些宫女出去,叫她们能和家人团聚”出宫的文武双全的情报员,只同期的,便有三百个。 ——像这间书店一样的情报收集站,从书店到街边小摊,从车马行到镖局,从绸缎庄到药房,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第247章 宝黛②: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厢紫鹃好容易拿到了最新的报纸,急着回去跟林黛玉报喜,却未成想刚进贾府没多远,便看见一个小丫头在路边扯着手帕抹眼泪,也不大声哭,只抽抽噎噎,哭得好不伤心。 紫鹃见此情形,不由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又觉怜惜,便过去推了推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你是哪里的丫头,为何在这里哭?是有人欺负你么?” 难怪紫鹃这么问,因为这丫头挂在腰间的荷包,绣工精巧,针脚细密,又缀着颜色搭配得格外出挑的络子,看来这丫头手艺相当好。 而这样巧手的人才,如果是贾府自家的,那紫鹃如何会不认得?以此来推,她便只有可能是林姑娘或者薛姑娘身边的人了: 前者是初来乍到,所以紫鹃才不认识远来客;后者是泰半时间都泡在宫里学武、在庄子上练兵,故而常在贾府做活、在运河上跑船的紫鹃对她眼生,也是常态。 果然如紫鹃预料的那般,这小丫头接了她的手帕,狠狠擦一把泪,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抽噎,这才道:“我是……薛姑娘屋里的大丫头,叫金莺。” “这几天本来是我们太太休沐的日子。跟往常一样,如果我们太太放假不回家,那承蒙先皇后恩典,女官们的家人便可以入宫探视。我们姑娘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倒是对兵法和武艺颇感兴趣,这一年间,便时常入宫学习,还打算以后考武将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要紫鹃不傻,结合一下之前书店里传出来的消息,就能知道一个惊天噩耗: 不管之前,薛宝钗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女官”的位置,吃了多少苦,读了多少书,构想过多少虽然有些幼稚、却依然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未来,在这个消息从宫中传出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努力便尽数付诸东流了。 果然,这厢紫鹃方想通这关节,便听得金莺道: “这般大事,真叫人觉得有雷打在天灵盖上!我家姑娘自今儿上午回家来,便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只怔怔坐了半晌,方叫我出去买报纸……可我刚出门,便听说报纸都卖完了,甚至这一期因为情况特殊,甚至不再加印,这叫我可怎么办呢?” “姑娘平日里对我们可好了,温柔、大方又体贴,哪怕遇见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曾把火发给我们,面上竟然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我见她如此压抑,也觉肝肠寸断,只恨不能以身代之……结果姑娘好容易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又没办成,这叫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紫鹃听了,只觉心乱如麻。 一时间,饶是有千言万语涌到唇畔,可到头来,紫鹃竟半句软和话也说不出口,只道:“……我这里倒有一份多余的,但我家姑娘也急着看呢。” “不如我们回去禀过姑娘,叫她们自己斟酌,如何?” 金莺闻言,心知再无别法,也只能认了,二人遂各自回去,将这消息告诉自家姑娘不提。 与官制息息相关的事情,不知牵扯着多少人的心弦,自然也就传得快。 紫鹃此前不曾听闻此事,是因为她刚跟着林黛玉回来,还没来得及知道京中发生的最新的事情;眼下从书坊得知此事后,再一回家,便处处所见,声声所闻,皆是此事,这头在房间里跳舞的大象,终于再也不能被强行忽略过去了。 她在这里六神无主,林黛玉却展现出了与她的年龄不匹配的沉稳与睿智。 在看到“不再选女官”这个消息,确凿无疑地印在报纸上的那一刻,林黛玉都不必再往下看那些罗里吧嗦的什么“女子回归家庭有助于社会稳定”之类的屁话,只笃定道: “陛下和太子发生争执了。” 紫鹃一听,唬了一跳,赶忙左瞅瞅右看看,在确定这番话没落在别人耳中后,才一边想“姑娘做事果然妥帖,还真没让外人听见”,一边疑惑不解道:“姑娘为什么这么说?” 林黛玉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报纸,纸张在她手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好像转战三千里的侠客,淡然、笃定而胜券在握地,拂去衣摆上的灰尘: “因为宫中没有‘公主’,所以本朝入宫的女史,虽冠着‘教公主们读书,让妃嫔们也一并明理’的名号,事实上根本就站不住脚,完全就是在钻篓子。可以说,这个职位的设立和裁撤,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但陛下是个好面子的人。二舅母至今还只是赋闲在家,没有被问罪,元春大姐姐也不曾从宫中传出什么噩耗,可见陛下拼了命想维持的,不过两样东西——” “皇家的体面,和自己的尊严。” 紫鹃听着听着,也有点品出味儿来了,便试探道: “所以此前,陛下允许她们入朝当官,也叫她们能入宫讲学,是因为这样既符合前朝留下来的官制,也能给自己留个‘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好名声。” “但现在,发生了某种让他觉得,‘女官在宫中会让皇家丢脸’的事情,所以陛下才勃然大怒,金口玉言说不再录用女官,是这样么?”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结论: “不对,不对。按照从前的观念来看,一般推断到这里,便少不得要往宫闱秘事的方向推断,说些风花雪月之类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不对。” 林黛玉满怀赞许地摸了摸紫鹃的头,继续道: “真聪明,好丫头。对上位者而言,‘丢脸’不可怕,‘威胁’才可怕。” “让我们略过所有的艳闻轶事,因为这些都是男人编出来,好满足他们自个儿的好奇心的。直接看‘女官’这一制度,眼下最大的受益者,是哪一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紫鹃的政治嗅觉敏锐度再迟钝一万倍,也能明白林黛玉指的是谁: “……是太子!” 一旦知道答案,那么顺着答案往前面推过程,就很好推了。 做题是这样,政治也是这样,可见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人人都在猪鼻子插葱装象,连紫鹃这样从来没进过宫的小丫头,都能从林黛玉这番耐心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苍老、衰朽、自负、多疑的中老年男人的形象: “眼下中宫空缺,数位高位嫔妃连连告病,身体欠佳,所以眼下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便是瓜尔佳惠兴。” “她与先皇后生前交好,又教养太子,宫中人人拜服。宫中的女官选拔,宫外的命妇觐见等事,也都要由她经手。她又出身名门,族中有多位武将。” “礼法、舆论和兵力,这三项优势加下来,假使她不是‘后宫妃子’,而是‘皇子’或者‘大臣’,那么陛下晚上就只能睁着眼睛睡觉,生怕一闭眼再一睁开,自己的头颅就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但她偏偏是个女人!于是以上的所有优势,在陛下的眼里,就都丝滑地从瓜尔佳惠兴的身上掠了过去,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死物、一个中转站一样,把全部的成果,都转到了太子身上。” 室内实在太静了。 静得林黛玉都能听清,紫鹃如垂死挣扎的病人一样粗重的、惊惧不安的喘息声,也能听清另一道更加平稳、几不可查的呼吸,连带着后者走来时,衣裙摩挲下发出的织金提花布料的“沙沙”声,也一并落入林黛玉耳中。 她却恍若未觉般,只继续道: “这一转嫁,效果可就截然不同了。” “命妇入宫觐见妃子,是‘女人之间的家长里短,无需在意’;但如果她们来见的,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落在陛下的眼里,就是骑墙的两面派在提前向新君投诚。” “宫中的女官受高位妃嫔调度,是‘女人自己过家家,成不了大气候’;但如果她们效力的对象,不是妃嫔,而是太子,那么陛下就终于能反应过来,这是在收拢民心,是在拉拢身怀才华却不得施展的无数不得志之人,而以往能拉拢到这些人的,不是要起兵造反,就是要谋逆逼宫。” 紫鹃闻言,只觉醍醐灌顶,真真是分开八片顶梁骨,倾下一盆雪水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席卷了她。 然而也正是在这种寒冷中,她得以看清许多东西,许多在从前,都只能被当做“宫闱风月秘闻”,被强行忽略和扭曲的东西: 不是“陛下爱重先皇后,始终不曾续娶”,而是多疑的帝王严防死守,不想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从他手中分走哪怕一丁点的权力。。 宫中不再任用女官,也不是因为“女官发生了丢脸的事情”,而是衰老的陛下不想看见年少的太子,有他的班底。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 把“女官”,换成所有出身草根、寒窗十年的学生;把“宫中不再招女官”,改成“从科举制变回举孝廉”;把“女官”换成所有寒窗苦读十年,壮志凌云,想要通过科举博个前程的“寒窗学子”。 ——难怪这份报纸卖得这么快,难怪林姑娘只是看了一眼,便跳过了所有的弯弯绕绕,直接点出了最根本的政治问题。 因为这样一说,哪怕是紫鹃这样的小人物,都能嗅到某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然而也正是此时,林黛玉阖上了报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屏风外笑道: “请进,请进。” “好姐姐!我等你很久了。” 第248章 宝黛③:薛君才合配湘妃。 林黛玉这厢话音刚落,便见一女孩自博古架后轻移出来,稳步上前。 她穿一件大红织金提花双面圆领袍,翻出秋香色领子,颈间挂一副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下坠一个小小金锁。腰间系一条小牛皮嵌碧玉的细腰带,挂着玉佩、匕首、帉帨等物,蹬一双青缎武靴。 同龄的女孩儿大多都扎双髻,她却与众不同,跟小大人似的,像模像样戴一顶嵌七宝的紫金冠。 这身装扮本来就很正式了,有种超乎年龄的稳重,她又生得一副长辈们最喜欢的年画童子般的面容,圆圆脸,眉毛浓,眼睛大,唇红齿白,娇憨可爱。 如此一来,任何人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也微笑起来。 因为无论是谁,在这种天真质朴、和善温柔的氛围下,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种种虽然本心是好的、却弄巧成拙、惹得长辈又欣慰又想笑的傻事,进而展望自己以后也能拥有这么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晚辈。 然而林黛玉却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是她下学和长辈姊妹一同用过饭后,能自由享有的独处时光。 别说只是歪在贵妃榻上看报纸了,她就算原地拿大顶倒立走路,紫鹃也只有说“姑娘你小心些别摔了”的份儿,万万不能阻止她。 然而林黛玉不仅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甚至坐得端正了一些。因着冥冥中的缘分告诉她,破局的关键之一,就在面前的这人身上。 于是她奇异地笑了起来:“你来了。” 这女孩也笑。她的笑容本分又乖巧,声音也好听,是但不知为何,哪怕是最口齿伶俐的紫鹃,竟也不敢贸然插话: “我当然该来,但我只怕,你等的不是我。” 林黛玉轻轻拍了拍紫鹃的手,示意她倒茶,紫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让上门拜访的贵客就这么直通通地杵在那里,不由窘得满面绯红,忙忙铺褥子、倒茶、一迭声叫小丫头们上攒盒不提。 她这厢倒完茶,便毕恭毕敬躬身倒退出去了,直到走出院子,才敢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应该就是金莺口中的薛姑娘了吧? 毕竟,如果金莺将“最后一份报纸被林姑娘的丫头买走了”的消息传回去,那于情于理,薛姑娘想要借阅的话,都应该上门来见一见我们林姑娘的。一来表示尊重,二来也算初次见面,打个招呼,认认脸。 真奇怪,薛姑娘明明看起来是个再本分老实、随时不过的人,说话也和气,长得也可爱,未语先带三分笑,但不知为什么,愣是叫人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半分。 这厢紫鹃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匆匆离去,为林黛玉整理明日上学要用的笔墨书籍、给她准备今晚写作业和读书要用的灯油蜡烛不提。 这厢的女孩也不客气,就这么直接坐下来了,对林黛玉笑道: “好妹妹,认真多看几眼罢,你等的可是我么?莫要看错了,把金玉认作木石,将姊妹认作外人,那才叫人伤心。” 林黛玉沉静道:“不会错,我在见到姐姐的第一眼,便心有所感,知晓你是我要等的助力。” 颈挂璎珞金锁的女孩又含笑发问:“可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能认得我?莫非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的画像么?” “但四妹妹自打常年梦有所感,发誓要画出梦中所见后,已经多年闭门不出。她是京中唯一的写照派正统传人,若不得她襄助,便是吴道子在世、顾恺之复生,也无法将人的面容描摹得逼真。” 林黛玉也含笑作答:“其实我也不认得姐姐。” “我只是从长辈和姊妹的口中听说过你。不曾见过你的文章,便不能知晓你的胸怀;不曾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面貌,就无法确定你本人是这般形状。” 这女孩沉吟片刻,又转问林黛玉道:“那么,你听见我的脚步声了?” 林黛玉从容回道:“也不曾。” “姐姐蹬的是武靴,穿的是圆领袍,戴的是发冠,扎的是护腕和蹀躞带。这般装束和精气神,若不是经年习武,又如何能有?若姐姐经年习武,必然能控制自己的脚步和呼吸,我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又如何听见呢?” 这女孩终于肃容道:“那么,你为什么要等我,又为什么要说认得我?莫不是在诓人?” 林黛玉也正色道:“因为我等的不是‘薛宝钗’,我等的是燕然未勒却好梦已碎、满腔抱负都郁卒怀中的‘薛将军’。”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薛宝钗面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之前那种温柔可亲、端庄老实的表象,如潮水一般汹涌退去,逐渐露出一双含着满腔怒火和不甘的眼睛。 想来澎湃的岩浆是永远不能被封在冰层下的,就好像人的不甘和绝望、抱负和才华,也不可能被所谓的世俗礼法拘束住一样。 两人隔着案几对望,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评估对方。 古往今来,要谋大事的,不都如此么?伍子胥考量专诸时,要看他的品行和身手;严仲子听闻聂政的侠名,便献上巨金请他为自己报仇。 黄石老人想要将《太公兵法》传授给张良,就要不停把鞋子扔到桥下,让他去取回,并为自己穿上,以此来考验他的心性;刘备为寻一军师,谋天下大事,便三次造访隆中卧龙岗,请求诸葛亮出山相助。 多少试探都藏在交谈里,多少野心都藏在那一眼的相望里。曾经流淌在无数先人眼睛里的东西,眼下便也要涓涓没过这两双更年轻、更稚气,也更愤怒、更悲苦的眼。 林黛玉凝视着薛宝钗的双眸,将摊开在桌子上的报纸往前推了一分,就好像未来位极人臣的文官,要对武将许诺出,不管她如何大展身手都不会被忌惮的疆场与未来: “姐姐,你要看的报纸在这里,要坐下和我一起看么?” 薛宝钗下意识便要起身。 这个动作相当微妙,或者说,只这一个动作,便将她所有的城府、所有的谋划,都流露出来了。 幸好薛宝钗现在,不过是个意气风发、锐不可当,因此还有些藏不住心事的少年人。等再过上几年,等她完全长成,旁人便连从她的一星半点儿的失态里,窥见她心事与谋算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她和林黛玉年龄相仿,真要说应该是谁尊敬谁,也应该是“林妹妹”,敬重“薛姐姐”。 ——退一万步讲,便是论起身份尊卑,林家虽然世代簪缨,但和祖上曾出过紫薇舍人,甚至在金陵城中还有“四大家族”之说的皇商薛家一比,双方也不输给对方什么。 ——再退一万步、十万步讲,管它什么文官武将之别,也莫要说官学和私塾的优劣,横竖大家都是在五年内没法科举的人,都是被当今圣上的金口玉律碾压作尘埃的弃子,谁又比谁高贵?天也,天也,尽是可怜人。 那么,薛宝钗究竟在尊敬和忌惮什么? ——她在尊敬未来的“太子妃”吗?怕是不能。 因为薛宝钗不是蠢货。在听说“五年内女官不得科举”这条新闻之后,林黛玉能做出的推断,她同样也能做出,否则她大老远从宫中即刻赶回贾府,就是为了看一份印刷缺漏的报纸吗?她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一旦薛宝钗推断出“陛下和太子发生了激烈争执,且前者凭着年龄地位礼法等优势占据全然上风”的当下的状态后,人人都对林黛玉这个未来的太子妃避恐不及,她又何苦尊敬一个连实际的权力都不曾拥有,只是顶着个光辉灿烂的虚名的同龄人? ——她在忌惮林黛玉会阻挡她的婚事,成为她未来的相亲活动中的竞争对手吗?更是不能。 她的哥哥薛蟠为什么会死于非命呢?一个常年斗鸡走狗、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无赖男孩,真的会因为区区风寒,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吗? 或者说,如果薛蟠真的是病死的,那王采薇此时,做为一个大众刻板印象里的母亲,不该哀哀戚戚、以泪洗面、手足无措,任由薛家同宗族的叔伯兄弟一拥而上,哄抢家产,只留给她这对孤儿寡母一些残羹冷炙,再强行塞给她一个嗣子,美其名曰“续上香火”吗? 为什么王采薇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卖掉所有家产,随贾母的船队进京,大把大把地砸银子,不计成本地给自己在宫中谋了个差事,连带着让她的女儿,都能在宫中跟着教头们习武?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家财万贯,与她无关;祖宗显赫,不耀她身。明明薛宝钗的读书识字胜过她哥哥薛蟠十倍,却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甚至还要为了贴补生计,放弃读书,回归家庭,整日纺织刺绣……有这样的境遇在前,她真的会心甘情愿走入婚姻,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吗?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所有的疑云也都冰消雪融了。 她不是在忌惮“林黛玉”这个人。 她是作为心怀反意的“逆贼”,在谨慎地考量,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观察,面前的人能否作为自己的同谋! 皇权固然可敬,巍巍然而看似不可撼动、不可转移。 薛宝钗进宫时,每次都要恭恭敬敬对高位嫔妃行叩拜礼;林黛玉在外人面前但凡提到“陛下”等字,也会下意识向着皇宫的方向一拱手,以示尊敬。 但如果有人,要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试图去掀翻这个庞然大物,那么,她自然应该得到比前者多得多的尊敬。 第249章 纷争:保守派,激进派,小资和百姓。 次日,林黛玉再去上学的时候,一出门,便见着在外间等着的薛宝钗。 她终于把昨日那套习武之人的打扮换下来了,穿着和林黛玉等人一样的青裙素衣,笑吟吟迎上来,和林黛玉肩并肩往外走,端的又是一副和和气气的老实人模样,但说的话却半点不老实: “我久不去姨妈那儿读书,她见了我,势必要考学问。好妹妹,你可得救救我。” 说话间,薛宝钗伸出手,把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短得几乎碰到一起的距离,笑道: “到时候你坐我前面,只要把书推过来那么一丁点儿……” 林黛玉失笑:“姐姐久不来学堂,怕是不知道吧,老师早就把学堂里的规矩改了。” “第一,凡读书时,不得以家中亲戚称呼问候,只得称老师、学生、某某同窗;第二,平日里三日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按照考核成绩发更多的月钱和米粮,说是模仿外面的官学;第三,把大家的座次分开了,远得哪怕是前后桌,也看不清对方桌子上的东西,说这样可以杜绝舞弊。” 薛宝钗听毕,只叹口气无奈道:“净改这些没用的劳什子。” 林黛玉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些举措不好。 因为在她逐渐淡忘、却又切实经历过的现代社会里,上学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哪怕某学生的直系亲属是她的授课教师,在学校里,她也照样得老老实实叫对方“老师”。 考得好的能领奖学金,考不好的就要回家挨批评;考试的时候不仅桌椅分得很开,还有监考老师巡场,一旦抓住作弊就会被记过处分。 ——真是奇哉怪哉,这些难道不是正确的规则、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宝姐姐却说,“没用”? 一念至此,林黛玉心底那点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意气,就也探出头来了。 她一边诚心实意拜服薛宝钗的武艺,心疼她的刻苦,连带着对下了那道昏聩命令的老皇帝的印象,也雪上加霜、恨屋及乌地坏下去了;但与此同时,她也在贪婪地学习,精进自己的本事,不想在同龄人的面前示弱,更不想让未来的合作者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想要通过“赢过对方”这件事,来抢夺话语权。 而很巧,薛宝钗也一样。 这么说吧,假使现在两人都成年了,同朝为官,有个能位极人臣、流芳百世的机会摆在她们面前,她们只会一边暗暗赞叹对方的能力,一边以示尊重地把提防和对付的手段拉到最高级,不顾一切地把对方赢下去。 于是林黛玉便打机锋,整旗鼓,笑道:“姐姐糊涂了,这般严纲纪、正法度的事情,有哪里不好?” 薛宝钗也带着十二万分和气,笑意盈盈:“因为它让人觉得,自己‘成了’。” 说话间,从风雨长廊的屋檐上落下一片将化未化的薄雪,险些砸在林黛玉肩头。 但这一下来自大自然的偷袭却未能成功,因为薛宝钗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金莺举着的伞,让自己的伞完全遮住了两人,这才继续道: “姨妈在贾府里,是当家人之一,身份尊贵,说一不二,所以她要怎么改,下人便也跟着怎么改。” “等改完了,她就可以躲在这方小天地里,觉得‘啊,整个家都是好的,我可以安心教书了’。” 此言一出,林黛玉也逐渐沉默了下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薛宝钗不再多言,林黛玉也能知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是姨妈,你甘心吗? 你是真甘心这样,用短暂的、片面的胜利麻痹自己,觉得自己“修身”了、“齐家”了,就可以不必去管“治国”,更不必“平天下”? 毕竟你已经赋闲在家多年,起复无望,眼下又有这样一条禁令砸下,硬生生堵死了你所有忠君爱国的路,所以你才要闭着眼睛骗自己,觉得只要能纠正一两个称呼,能让贾府这个小家好过一点,整个国家都会好起来的。 可区区一人,如何上达天听?区区一家,如何抗衡天下? 两人沉默着走进教室,发现她们竟然是来的最晚的。 不,也不能说她俩迟到,只能说,别人来得太早了,林黛玉都不必有薛宝钗那样习武人的好眼神,都能看见李纨的眼下有两抹淡淡的乌青,哪怕扑了脂粉都盖不住。 李纨乍见了两人,便又惊又喜,忙忙站起,对薛宝钗发问:“薛妹妹!你常在宫中学武,可曾听说,对陛下的那道旨意,宫中有什么动静没有?” 薛宝钗苦笑道:“姐姐高看我了。我能出入紫禁城,归根到底,也只不过是仗着陛下从前对女官宽纵,后宫也没个正儿八经打理事务的人,才能捡篓子、钻空子。” “这会儿陛下禁令以下,我们还不是散的散,回家的回家?又从何说起‘打听宫中动静’呢?” 李纨急得跌足,又转向林黛玉发问——可见她是真的急了,连一个只相处了数日的小妹妹,在此时也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想来走投无路一词便该如是: “那你呢,林妹妹?你身份金贵,与我们不同,老太太、太太和你母亲父亲,就没有什么要嘱咐你的么?” 林黛玉也无奈道:“姐姐,陛下这道禁令,虽说之前也常在消息灵通的勋贵人家间流传,风言风语无止休,但真要论起写在报纸上,昭告万民,天下皆知,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 “即便我有乘奔御风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一日之内,就身在京城,却能得到来自扬州的家书呀。” 李纨听了,更觉五雷轰顶。 在她看来,自己识字晚,读书少,家中虽有国子监祭酒的父亲,可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综上所述,她不管是论起对政治的敏锐度,还是论起和后宫贵人们的联系,都弗如两位妹妹远甚。 可眼下,竟连林薛二人都这般说了,难道此事当真毫无转圜之地? 一念至此,李纨只觉万念俱灰。好好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儿家,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朽木死灰般枯槁又绝望: “我还以为……只要我从现在开始读书,勤能补拙,头悬梁锥刺股,就来得及。” “可如果这个世道一直这样,那么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啊!读书的能叫一道禁令废掉前程,做生意的能因为上位者的喜好而一步登天,也能因为上位者的厌恶而一步坠入地狱。命数完全不由人,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多年,眼下竟又要回到从前的苦海里么?” 李纨的这一大段话,把深知她脾性的贾迎春、贾探春给惊着了;可与此同时,两人的心里也涌上一股难言的悲伤,只得勉强劝道: “姐姐莫要忧愁……许是宫里的女官惹出了什么乱子,叫陛下雷霆大怒,才停了咱们的科举。要不……就姑且等上几年?没准等这个五年过去,就能好一些呢?” 贾探春的性子更烈些,虽说是在劝李纨,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指桑骂槐: “等,等,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等一身本事都废了,少年意气都空了,头发也白了,再指望越老越糊涂的陛下回光返照,重新圣明起来?若我是个男人,哪里用受这般闲气,早早便拜相封侯了。” “陛下就是觉得,女人不会把事情闹大,才敢肆无忌惮地停了我们的科举!他要是现在把科举八股改回举孝廉呢?看全天下的读书人会不会用笔杆子活撕了他,前朝遗民会不会在此时揭竿而起!” “天爷啊,你不能总是逮着好人祸害!” 这番话一出来,惊得李纨原地打了个趔趄,贾迎春也顾不得伤心了,两人齐齐捂住贾探春的嘴,恨不得把刚刚那番话给她塞回肚子里,对林黛玉和薛宝钗赔笑道: “好妹妹!咱们老三这是气糊涂了,并非对陛下真的心有怨怼。” “荣国公府世代勋爵,满门都是忠臣,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老太太当年也是武将,光荣得很,咱们老师从前也曾是六品的文官,能在朝廷上说话。如此种种,难道不能说明,陛下对咱们家宠眷优渥吗?” “她只是一时上头了而已,两位妹妹千万别把这些话当真哪。” ——此言一出,亲疏立分。 毕竟林黛玉毕竟刚来没几天,和这位班长大姐姐还不是特别熟;薛宝钗又常年不来上学,转而去练武,因此和李纨也只是处于一种“互相知道,仅此而已”的状态。 细细算来,贾府里的两位顺着元春的姓名,同样也以“春”为名的姊妹,竟和这个本来应该成为她们的长嫂的姐姐最熟。 ——这算是命中注定吗? 想来是不算的。因为若真要说这是命运,那么,便不是“在同一个老师手下学习的后进生们抱团取暖”,而是“同样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子们,和寡嫂相熟”。 每个单词单拆开看,都已经很不正常了;合在一起来看,竟还能让人更绝望。 ——这算是殊途同归吗? 那如何不算呢?毕竟在《红楼梦》原著里,便是李纨这个当嫂子的常常带着妹妹们晨昏定省,闲来作诗取乐。眼下她卸下了“照顾夫家的晚辈”的香火礼法的责任,取而代之的是“照顾年幼的同学”的拜师学艺的重担,相较之下,后者难道不比前者更好些么?1 可她为何,还是迈不出这画梁雕栋的大门? 李纨的自怨自艾,贾迎春的“再等等”,林黛玉的“身份尊贵”,薛宝钗的“无从得知”,和贾探春的“受他这般闲气”的背后,同时存在着的,如山岳般巍峨高耸近乎恐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第250章 送礼:听戏,送宫花,入宫。 数月过去,正是八月初三,贾母的生辰。1 荣国公府上下齐集庆贺,热闹非常。贾政也不再端着那张正经刻板面孔,破天荒叫了戏班来唱戏,又提前备下大簸箩的钱,预备赏给唱得好的戏子们。 今次来唱戏的,是门下常走的班子,名“攒玉班”的则个。 这班子可杂,不仅养的角儿是清一色的丫头,连做粗活的下人都是强壮的婆子,甚至还带了个有度牒的女冠随着,这才叫真的“唱念做打”样样行。 难怪京中女眷最爱叫的班子便是攒玉班。先不说攒玉班价钱公道,也不说叫她们来,既能唱戏取乐,打发时间,也能叫随班的女冠念几套经文,花一份钱办两件事,单说一点,便教攒玉班胜过别家千万倍: 一整个班子里都是女人,便免了“有伤风化、扰乱内宅”的那套说辞,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无拘无束,岂不快哉? 更何况攒玉班里唱的,还都是别家没有的新戏: 文雅些的,有讲前唐故事的《女进士》,再比如虽然没明说,但读过书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影射谁的《南文北武隔江会》;热闹些的,便是《泰山府君新编》《六合灵妙真君大闹地府》,总归唱什么都精彩。 眼见着攒玉班赚钱,简直跟流水似的容易——这更吓人了,毕竟素来只有花钱如流水一说,可从不见谁能赚钱如流水——也不是没人想偷师,可攒玉班的名声搁在那里,又是朱门高户的常客,谁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单去偷几出戏文呢?最终也只得撒开手,任攒玉班在京中独领风骚、一枝独秀去了。 故而贾府众姊妹一看见攒玉班的牌子从角门遥遥绕过来,便喜得眉开眼笑,拍手叫好: “太好了,早听说攒玉班上了新戏,一直想去看,可就是不得闲。这下好了,既能借着老太太生日的光看戏,又不耽误上学,天底下哪来第二桩这般好事呢?” “别说,还真有。你没收到玉钏儿的报信吗,说这个月的课和考试都一并停了。” “好耶!事已至此,我不妨实话实说,其实老师布置的文章我一个字也没写,就是赌这个月老太太生日,阖府热闹起来,老师也没这个多余的心力来给我们上课了。” “李姐姐,我要告状!这里有个人没写作业!” 一干姊妹热热闹闹地往戏台那边走,问过贾母安好,按齿序坐定。金鸳鸯呈上单子来,贾母点了《游园》《惊梦》两节旧戏,又问最近排了什么新戏,两个在旁边等回话的女子赶忙道: “倒有一出新戏,改编的是魏晋时期某位才女的故事。曲子好听,词藻清丽,为了演习起来好看,结局也一并改了,使其不流于俗套,又不至于像史实那样叫人叹惋。” “适才见封君府上的女孩儿,个个气度高华,灵秀非常,想来都是读得好书,如此,唱这一套新戏就更应景了。” 贾母闻言,亦起了兴,便问这戏是何名,两人忙回话道:“叫做《李婉传》,讲的便是著《典式》《典戒》,《晋书》赞其‘淑美有才行’的李婉。” 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亦笑道:“好名字!倒是跟我们家里的学生的名儿重音了。” 两人听了,心念电转,立刻就把这个“重音”的名字和当事人本人对上号了: 管她什么婉绾莞晚纨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除去年龄对不上的“春”字辈、一看就气度高华与常人不同的未来太子妃、穿着武人的装束明摆着不是来念书的某人外,用排除法明显可知,剩下一个国子监祭酒家的李姑娘,就是贾母说的那个“重音”的学生。 于是两人忙笑着站起来,道:“是我们疏忽了,不知道是姑娘名字的同音。” 因今日乃贾母生辰,李纨方换下了学生统一素衣青裙的装扮,穿一件白绫袄,一件葱绿遍地金比甲,系一条红暗花绸缀绣狮子花卉凤尾裙,看上去分外端庄喜庆,亲切和善,闻言笑道: “怕什么,只管说罢,这世上重名重姓的多着呢,更何况这名字只是重音而已。” 听李纨如此说,那两人才又道:“按照历史上真正的结果来说,这李婉姑娘的下场并不是很好。但既然是看戏,肯定要越热闹、越圆满,叫看官们看得大呼痛快,我们才有得赚嘛。” “所以在写戏本子的时候,我们便改了一下这位李姑娘的结局,叫她在受其父牵连流放乐浪郡时,忽得九天玄女梦中授书,随后自然通晓兵法,在当地招兵买马起事,谁承想入京后,恰逢新帝当朝……” 贾母忙道:“不用说,我猜着了,这新帝定然是个英明神武,慧眼识英的巾帼豪杰,见了李婉姑娘,自然没有不喜的,便封她做大将军安邦定国。” “李婉姑娘在外漂泊多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陡然见了这般人物,两人推心置腹后,自然也就弃暗投明,被新帝招安了,成就一段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岂不美哉?” “罢,罢。虽说都是一个路子,但也总比偷鸡摸狗的才子佳人来得好,便加一场《李婉传》吧。” 众人笑道:“老太太好厉害!便是没出过门,竟也能猜着攒玉班的新戏是什么,可见姜还是老的辣。” 贾母笑道:“这些书说到底,都是一个套路。” “求官的,就要看封侯拜相,腰金衣紫;求财的,就想要天降横财,点石成金。不得志的,做梦都想有贵人赏识,再来一段‘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的英雄发于微末的故事;求仙问道、烧香拜佛的,便恨不得自己是那白日飞升的吴彩鸾、秦金钗和王贞仪。” “男人做梦都想要贤妻美妾,好把所有的家事都甩给她们去做,自己就能出去潇洒快活了,却又出不起彩礼,就天天造谣,写些富家千金倒贴、公主自愿下堂为妾的故事;女官科举的路子断了,朝廷里的女官也越来越少,所以全都是女人的攒玉班,自然也只能写这样的戏,才能叫人一纾心中郁郁不得志的怒火,你们才有的钱赚。”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贾母又笑道:“这话岔了!大家爱看什么,戏班子就唱什么嘛。看戏的人要看热闹开心,唱戏的人也要赚钱吃饭,怎么能算‘扯谎’?” “真要说扯谎,那这么做的人多了去了。口口声声说‘一生一世’的,有几个能守着发妻过一辈子?做生意的时候,谁敢不签契书,就大把大把往里面砸真金白银?” “便是不说这些,本朝初开科举,说沿袭旧例,跟前朝一样选女官的时候,复兴起来的德卿学派乍闻此事,不个个都额手称庆,认为陛下是难得的明君吗?又有谁能想到,答应归答应,可该做的手脚半点也不曾少,、咱们竟被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借着种种由头排挤出去了,以至于今日在朝廷上,竟然连个为咱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便重了,一时间竟无人敢接,唯有王夫人一如既往地棒槌,试图接话,让贾母的话不至于落在地上,但还不如不接: “老太太不必忧心,横竖过上几年,等陛下消气,把女官的科举给开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陛下贵为天子,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之理?” 结果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贾母更怒。以往这根棒槌都是对外捅的,眼下捅在自己身上了,贾母才发现,这家伙是真让人噎得慌: 你不能说她错,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和“女人要读书做官搞事业”这两种堪称政治正确的思想;但你更不能应和她,毕竟不知道是她说话的时机不对,还是语气太棒槌,抑或者是这番话里面藏着的道理和逻辑有问题,总之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换在别家里,多多少少都得有的婆媳纠纷,今天终于在和平了许多年里的荣国公府,姗姗来迟地爆发出来了,却不是为了家长里短,而是因为政见不同,这便使得两人的冲突便更荒谬,也更让人大气不敢喘: “太太,你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只管点戏看着便是。” ——用现代的梗来说,就是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日子里扇你大逼斗。 王夫人喏喏连声,接过戏单,在贾母刚刚点的《游园》《惊梦》《李婉传》后面,加了一出《双救举》,又问众姊妹要看什么,一干姊妹哪有敢说话的?2 唯有林黛玉上前,想为贾母斟酒,慌得王熙凤赶忙起身,笑道:“哪里就劳烦姑娘动手了!我来,我来。” 她一面说,一面叫丫鬟们再去热一轮酒来,对贾母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且喝一口润润嗓子,是非功过咱们日后再论。” “要我说呀,咱们在这里再怎么争执,都不如戏里的李婉姑娘来得风光。若叫这故事成真,谁能拦阻她?管你什么科举什么倭寇什么边疆不稳,一言不合便打上去了,打得炮火连天好不热闹,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贾母这才笑起来:“怎么,你跟太太倒不是一派的了?” 王熙凤亦笑道:“怎么不是,我们不都是保守派的么?” “只不过我这一派的名字扩写开来,应该叫‘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保守’派而已。” 王夫人不悦,却又碍着贾母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只道:“也未必要到这一步。古往今来,凡是打仗,到头来受苦的不都是百姓么?” 王熙凤赶忙笑道:“是也是也,但太太有所不知,我说这话可是有缘故的。毕竟咱们天朝上国,泱泱华夏,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折中调和。” 第251章 诗会:亦何必须踏金梯,折桂树。 三日后,果然如那女官所言,瓜尔佳惠兴给京中不少有适龄女儿的勋爵人家都下了帖子,说是要办赏花宴,又特地开恩,说既然荣国公府有女儿在宫里当女史,便允许这一家多带些人进宫,好宽慰一番贾女史与家人多年不得相见的寂寥之情。 按理来说,瓜尔佳惠兴只不过是一届嫔位,不该有这么大权力。 可奈何今上在对待汉人和女人的时候,都不太大方: 堂堂探花林如海,换在别的朝代别的帝王手下,再不济也该是个股肱心膂;结果轮到他这里,虽然做了巡盐御史,却依然免不得因为“天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引得帝王猜忌。 故去的先皇后自不必说,若不是她遗泽深厚,多结善缘,引得前朝大臣与后宫嫔妃无不据理力争,搞不好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有。 即便如此,她故去后,皇帝本想提个乖顺一点的女人上来继续当面子货,结果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对劲,每个人都不像她,但每个人都有她的影子,就好像这个刺儿头把阖宫柔顺乖巧的嫔妃都带坏了似的,也就没再立新后,一来给后宫省笔开支,二来也方便他以后啃口嫩草。 这么一通搅和下来,倒叫瓜尔佳惠兴这个放在别的朝代里,只能算是“高级嫔妃的及格线”的嫔位,矬子里面拔将军地成了本朝后宫里,“能够召命妇入宫开宴会”的唯一一人。 总之,这帖子一下,收到邀请的人家无不欣喜,忙忙收拾起来,熨衣裳、熏香、炸金首饰、演练入宫礼仪等,不一而足。 尤其是贾府,更是齐齐上阵,毕竟众勋爵人家里,只有她家要入宫的人最多,除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告病了的王登云,和还得在家里管事的王熙凤之外,人人都要去,连带着在贾府上借读的李纨和薛宝钗也不例外。 这可把底下人忙坏了,只要是个两条腿直立行走的,就得来帮忙干活。 ——骗你的,只剩一条腿能走的也得来干活。 总之,赏花宴那日一到,贾母便带着众姐妹,乘了几顶轿子,热热闹闹地往宫里去了。 马车行至宫门外第一道门禁便停下了,因为要换乘青帷小轿,才能入宫。而且这还是瓜尔佳惠兴专门给荣国公府女眷的特权,换做别家女眷来,只能和上朝的官员一样步行。 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车时,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随即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等等,刚刚是我看错了吗?为什么我好像看见,按品大妆的老太太穿的不是绣花鞋,而是一双靴子? 但没那么多时间让林黛玉疑惑了,因为轿子走得很稳,也很快,没多久就把贾府众人送到了御花园。 林黛玉下轿后,虽明面上一眼不敢多看,一步不敢多行,但据方才那匆匆一瞥,也能见得此处风景秀丽,果然非凡: 佳木茏葱,奇花闪灼。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暗笼绣箔。荼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幕。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1 瓜尔佳惠兴虽然是主人,却没什么架子,早早便在宴席主位上等候,一见贾府众女眷前来,赶忙免了众人的礼,又起身相迎,笑道: “老封君,此前请你多少次都不来,今日可算借着林姑娘的风,把你强行叫来了。若你恼,我便先自罚三杯,但你这番来了,可就别想走了!” 贾母亦笑道:“不敢不敢,娘娘这话太客气了。” 二人短暂寒暄了一番,瓜尔佳惠兴又招手,叫林黛玉近前,靠着她坐,笑意盈盈道:“林姑娘果然气度高华,非同常人,我见了就心里爱得不行,竟好似之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说话间,瓜尔佳惠兴从手腕上撸下个满翠的镯子,套在林黛玉手上,又问:“好孩子,最近都读些什么书?” 林黛玉含笑受了这礼,落落大方道谢,既无诚惶诚恐之态,也不见骄矜自得,平和答道:“来京城之前,家母已将春秋三传授予;在京中读书时,老师教的是《物理小识》《九章算术》和《天工开物》。” 瓜尔佳惠兴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看哪,这孩子说话真有条理!难为她小小一个人,却这么稳重可靠,果然读书能明理。比起我家那个动不动就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混小子,要懂事好多倍呢。” 这话不好接,因为哪怕是京城里的乞丐,也知道瓜尔佳惠兴指的“混小子”指的是谁: 瓜尔佳惠兴作为受先皇后托孤的太子养母,可以用这样亲昵的口吻抱怨,但旁人若真把这番话当真,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那才叫蠢到家了。 因此,饶是贾母这样的人精,也愣了数息,才看似自然地接上话: “娘娘何必忧心呢?太子天赋异禀,又敏而好学,不管是太傅还是女官,都对她赞不绝口,认为她是少有的、能真正礼贤下士的君子。” “便是她有些事情一时间没想明白,凭着她这份天分、品行和努力,日后也定能厚积薄发,后来居上,娘娘有什么好忧心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贾母说这番话的时候只觉得又牙疼又心虚,结果跟瓜尔佳惠兴对视了一眼,竟然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差不多的情绪: 毕竟在大部分人家里,这种“后劲儿足”的言论,只会被那些接受不了“我生了个蠢货”的男孩的母亲,用来安慰自己。 但太子吧,一来不是真的蠢货,二来也不是男孩,故而两人怎么想怎么心虚。 结果两人再放眼全场一看,好家伙,所有听见这番话的,不管是宫女、太监抑或者是外命妇,竟都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倒显得共同保守这个秘密的数人,愈发有种“成功骗过全世界”的成就感,连带着之前的心虚也一扫而空了。 于是瓜尔佳惠兴笑得愈发真心,对一旁的丫头道:“快去把我珍藏的那套德卿女史亲自批注的《甘石星经》取来,送给林姑娘。” 林黛玉闻言,喜不自胜,起身拜谢,瓜尔佳惠兴赶忙拉着她的手坐回去,一会儿叫丫头们给她捡果子吃,一会儿和她聊聊江南的风土人情。 两人相谈甚欢的这一幕,落在宫中积年的老人和不曾读书、只专心打理内宅的命妇眼里,便是“这对未来的婆媳相谈甚欢”。 但落在知晓秦姝真正身份的这几人眼中,便是“旧臣考校未来接班的新人”,明摆着瓜尔佳惠兴要借着谈天的功夫,看看林黛玉读书的本事、待人的风格和做事的手段。 问题是,话又说回来,这一幕落在大部分少女眼里,就是“林黛玉凭学识得到了瓜尔佳嫔的赏识”,着实让人眼红: 她们不关心婚姻,也不关心所谓的婆媳关系,因为在她们的眼里,这些东西离她们还很遥远呢,日后再说也不迟;但“皇帝不让女人科举”的这把剑,已经血淋淋地砍在所有人身上了! 林黛玉读的是什么书,才能得到瓜尔佳嫔的青眼?她们讨论的是家长里短,还是民生国计?她们会在相谈甚欢的间隙里,分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时间和心血,讨论一下女官制度的问题吗? 同一件事落在不同的人眼里,便有无数种解读;而这场宴会既然是瓜尔佳惠兴为京中贵女举办的赏花宴,占人数最多的,便是这些忐忑又兴奋的少女了。 没多久,便有人逐渐围拢过来,连带着李纨和薛宝钗这样和贾府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人身边,都围了不少打听消息的: “李姐姐,我听说贾府教导女孩的老师,是当年颇有美誉的清流铮臣,王登云王夫人,这是真的么?” 眼见李纨颔首确认,众女眷更是连连惊叹,艳羡不已: “我听说王夫人是这一代德卿学派里的领头人之一,既然是她教导你们,那你们读的书,肯定和别家不同吧?” 李纨惭愧道:“其实也没有太大不同,无非还是天文地理、明算农学的那一套。只不过老师她是金陵王后人,家学渊源,传承悠久,所以讲星象时,更透彻一些。” 其实李纨说这番话的时候很纠结。 她既为王夫人已经离开了权力核心这么久,却依然有人记得她而骄傲;但她越是钻研学问,就越是觉得王夫人的想法和德卿学派的主张,不是一码事,可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又不允许她对王夫人提出过多质疑。 于是到头来,李纨只能按照王夫人的安排,对她口称“老师”,这就是她能为王夫人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虽然她现在只能在家里教导女孩,虽然她现在已经被停职在家,多年不见起复迹象,虽然现在女官科举已经不废近废,别说王夫人了,今日赏花会上所有的贵女、乃至无法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也都没有了做官的可能…… 但她当年,也是正儿八经通过了科举的,被选上去的女官,上过朝,奏过本,和那些只会教《女四书》的老师,不一样的! 所以你们按照后宅社交逻辑,叫她“夫人”,但我却想按照普天下所有老师和学生的逻辑,叫她“老师”。 然而很可惜,李纨的小巧思没能被任何人注意到。 众人一听,知道王夫人没能讲什么新鲜东西,对她的兴趣便很快衰退下去了,话题很快便从她的身上,转到了另外一位家中尚有女官在朝的少女身上: “我家治的也是德卿学派的学问,但不知道为什么,家母和王夫人从当年同朝为官的时候,就有点合不来……虽说当年王夫人被停职在家的时候,家母看在同一学派的份上,送了些东西过去慰问,但她回家的时候,还是一边生气一边说,合不来就是合不来。”2 第252章 刻板:原来都是可以为之去死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其实薛宝钗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太子是什么好鸟。 再类比一下,她对这位“美名在外”但从未谋面的太子的印象,其实和绝大部分闺蜜对闺蜜的河童丑老公的印象,并无二致: 啊哒!哪里来的狗东西!!退,退,退!!!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这种态度的形成还是很有理由的: 在她不成器的哥哥薛蟠之外,她还有个特别成器、特别出息的堂哥,叫薛蝌。 她的这位堂哥真是了不得。长得好,为人忠厚,和薛蟠完全是两种风格、两个极端。 更难得的是,他虽然躺在金山银山上,却从来不借薛家的势去欺辱旁人,更不曾怠惰松懈,自幼苦读,知书达礼。 人人见了他都要夸一声,说薛家全部的指望,都在这位小公子的身上了。 ——然而,就是这么个忠厚老实、温文尔雅、交口称誉的堂哥薛蝌,在她哥哥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的时候,在薛蟠明明不学无术却还能继承家产的时候,在薛宝钗明明胜过她哥哥无数倍却依然不能继承家产,因此困顿、迷惑和心里发苦得几乎要滴下血的时候,都保持了一种明智的、习以为常的、隔岸观火的沉默。 多么温良可靠的老实人啊!薛宝钗几乎要冷笑出声了: 想来普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只要刀子没落到他们身上,他们就不会觉得疼。 说是“欺男霸女”,事实上被欺负得最多的,是女人,那和他这个高高在上的薛家小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蟠能继承家产,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薛宝钗满腔才华不得施展,哎,自古以来,家国世情如此,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什么,你说茜香国和北魏遗留下来的各种习惯已蔚成风气,啊……嗯……你看,哈哈,这终究不是主流,是吧? 好啊,这个时候就不谈什么世情,不说什么家国了!想来是心安理得地享了太久不该享的福,吃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好处,以至于眼下只是把这些东西往外吐一点,都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综上所述,有薛蟠这么个明摆着不是人的玩意儿,和薛蝌这个看似体面实则伪人的玩意儿顶在前面,薛宝钗再听说太子的美名,下意识就把这家伙和前面两人归在同一类里,也就说得通了。 她思绪纷纷,外面却不肯露出,只随着众人盈盈下拜,齐声道: “恭迎殿下。” 日光正好,花影婆娑。 林黛玉方才吟咏过的桂花显然已经开了,这股香气放在热热闹闹的刚才,很难引起人的注意,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当下,便终于显出它清幽的、沁人心脾的存在感来,连带着太子的话语,仿佛都染上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众夫人、小姐不必多礼,请起。孤只是路过此处,忽闻花香,心有所感,欲往园中一观,未成想倒扰了诸位的兴致,是孤的疏忽了。” 众人依言起身,口称“不敢”、“得罪”,个个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望着地面,如此,自然看不清太子的面容了,最多只能看见一抹明黄的袍角,分明是少年人的体量。 但旁人不敢,薛宝钗却是敢的。 她自恃功夫在身,行动飞快,只偷偷抬眼一觑,谅这太子也发现不了什么;便是自个儿运气不好,果然被抓个现行,难不成堂堂太子还能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于是薛宝钗便借着起身的功夫,飞快扫了太子一眼,想看看这是个怎样的人。 可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真真叫人肝胆欲裂,神魂俱丧,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薛宝钗当即脚下一软,险些被一头栽倒在地,两条腿竟似被灌了醋,硬生生泡软了似的,心也只突突地跳,浑身上下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一处听她使唤: 她是武人,不是蠢人! 先别管文官那边对习武之人有多少偏见,总之学武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关节筋脉、肌肉骨骼要怎么发力才能得用,要怎么打才能打到别人的痛处上。 也正因如此,在武艺已臻化境之人的眼里,人和人之间的不同,是可以轻而易举看出来的: 老人和小孩的发力方式不一样,年轻人和中年人的体态也不一样。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那就更大了,骨盆,胸脯,小腿,喉结,颧骨……易于分辨的地方数不胜数。 即便是还没长起来的女孩,也只能通过修饰眉眼、挑选服饰等方式瞒过一时,想要真真把她扮做男孩儿,瞒过一世,却是不能的。 ——可今天她看见了什么?太子的走路方式和骨骼体态,竟然全都是女孩子的模样?! 若不是心里记得这还是在外面,不好失礼,薛宝钗只怕都要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现在,薛宝钗有两个选择: 第一,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力,承认太子是个女孩儿,进而承认,先皇后史玄和瓜尔佳惠兴,连带着一帮连名字都没有的宫女们,搞不好还有贾母等人,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桩一旦暴露就要诛灭九族的、指凤为龙的密事。 第二,按照自己“男人都不中用”的刻板印象,认为太子是天阉。 于是薛宝钗毫不犹豫地就选了第二个。 在她看来,第一个选择虽然胜算更大,但也风险更高。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是正确答案,那岂不是说明,她素来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认为“她们结婚生子后,身体就垮了,脑子也锈死了,她们有家庭的负累和丈夫的洗脑影响,所以其立场和不受束缚的我们不在一条线上,我们不是一路人”的先皇后、瓜尔佳嫔和贾母等人,在谋算、布局和忍辱负重上,更胜她一筹?! 这不行,她坚决不接受!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刻板印象,把除了林妹妹和凤姐姐之外的所有女性,都统统打入“竖子不堪与谋”的行列里! ——少女就是这样的物种。 她们满腹野心,胸怀大志,又恰好还有那么些真本领,所以不管看谁,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你不行,我才是对的”的挑衅的味道。 她们看年幼的人觉得幼稚可笑,看年长的人就觉得老朽沉闷,不堪同伍,甚至看见同龄人都会觉得“你不如我”。 她们看见不如自己的人,便会想“果然我更强”;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叽叽咕咕说“学人精”,依然觉得还是自己更胜一筹;看见胜过自己的人,更会想“岂可郁郁久居人下”,“彼可取而代之”。 只有在看见真正和自己投契,从三观到政治主张再到性格喜恶,都和自己高度相似或完全互补的灵魂挚友时,她们的标准才会放宽一点,带着某种“同仇敌忾”的江湖豪气,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里。 进而这一团小小的火焰,便要摇旗呐喊,秣兵历马,恨不得烧光普天下所有的暗沉,所有的坏人,来一场“整顿乾坤非异事,云开万里歌明月”。 ——这对吗?好像不太对,毕竟这样的判断实在太武断、太儿戏了。 古往今来,多少携手并肩共成大业的人,到最后不也是分道扬镳,做不得一生的挚友么? ——可这不对吗?也不能这么说吧? 如果没有这份野心,这股豪气,那么最初的这点火星子,就无论如何也擦不起来,又何以成就日后的燎原之势? 薛宝钗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情况,她的cpu都烧掉了……烧糊了,糊成一块焦黑的锅巴死死贴在脑袋里面,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天可怜见的,放在现代社会,她只不过是个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孩儿而已。 她的三观还没完全成型,就要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受益者无动于衷隔岸观火说风凉话”的可恶嘴脸下,打造出一套让她能够用愤怒支撑自己对抗全世界的刻板印象。 她还没有学会宽容,就要先一步学会对抗;她甚至还没有“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的理念,却已经切实感受到另一种意义的“天下为公”了。 于是到头来,薛宝钗也只能惨白着脸踉跄一步,跌回椅子上,对一旁刚刚摘得魁首,赢得了所有宝物的王熙凤难以置信地问: “……这是太子?” 王熙凤刚刚力挫一干才女拔得头筹,再度证明了自己和家里奉行德卿学派那一套的姨姑姐妹们都合不来的,“拳头大的人说话才有道理”的歪门邪道格外有说服力。 “学说被验证了”和“打败众人夺得魁首发了笔小横财”的双重喜悦叠加在一起,使得她都乐得牙不见眼了,却还是在听见薛宝钗的问话后,在百忙中抽出空来回了她一句: “好妹妹,你这话从何而起?” “看看这龙章凤姿的天家气度,果然和林妹妹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的璧人哪。他若不是,还能有谁是?” 这一句话落地,可算是把薛宝钗晃晃悠悠、七上八下吊在空中的心,彻底砸入了十八层地狱里。 她二话不说,反手抓住林黛玉,目眦欲裂,两股战战,觳觫不止,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就好像一旦说破这个天大的秘密,她的九族就要跨时代超前完成某种名为“消消乐”的游戏一样。 林黛玉倒也有耐心,就这样一直等着她,还时不时拍拍她的手权做安抚,但等来等去,到最后也没能从薛宝钗的口中等出什么来,只有一句: “妹妹,听我一句劝!这个男人,他靠不住,他是真的靠不住啊!” 林黛玉一时只觉好笑,一时又觉动容。 第253章 尴尬:神魂动摇,肝胆冰雪。 【五年后】 自攒玉班的笔杆子妙玉姑娘彻底住在贾府上之后,攒玉班的性质就变了,从“在民间走动的普通戏班子”,变成了“背靠贾府的有后台的戏班子”。 可不要小瞧这个变化。 一旦攒玉班和贾府这种正儿八经的勋爵人家攀上关系,就意味着它洗脱了数百年来,加在“巫医乐师百工之人”身上的种种污名,等其余人家再想听戏,请戏班子的时候,就必然首选,或者只想选攒玉班了。 说得简单点,就是这一品牌在经过qs国标质量检验后,大众对其的选购意向从原本的80%升到了100%。 综上所述,今日掌管禁军的从一品步军统领的夫人做生日想听戏,也请了攒玉班来,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放眼望去,只见那步军统领府门口,宾客来往,欢声不绝,车水马龙,好一片花团锦簇的热闹。 后花园里,台上的青衣小旦正在过场,正儿八经唱大戏的刀马旦还没上来呢,此时便是说些闲话,也耽误不了什么。 就在这轻松惬意的空当里,不知哪家夫人嘴快说了句: “总觉得攒玉班这几年越做越大了,可她们都是从哪里招来的人呢?” 步军统领夫人淡淡道:“只怕是和从前一样,从人牙子手里收来的,从农户家中带回来的,从弃婴塔里救回来的吧。总归花不了多少钱,还能积点阴德,何乐而不为呢?” 方才说这话的夫人觉得有理,便也不做声了,只突然出来一道更年轻、更有存在感的声音,把这个原本都要结束了的话题给强行续了下去: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夫人。” “如果攒玉班收人的方式和别的戏班一样,那么她们收到的,只能是连留头都没有的小女孩。” “因为这个年龄的小女孩不能提供任何劳动力,是‘只吃饭不干活’的家伙,才会被家人卖掉和弄死,一来快速变现,二来及时止损。戏班子也正好能让小孩子们开始练童子功,免得戏班后继无人。” “然而这些年来,攒玉班里出现的,都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女子,正当好年纪,略微教导一下就能唱些粗浅的戏;眼下挑大梁的角儿,也和五六年前一样,不曾更改。” 步军统领夫人被这道长篇大论的声音扰得不胜其烦,怒冲冲地把目光从台上撕吧了下来,对准这个胆敢扰了她看戏兴致的家伙: “你这妮子,话忒多些……等等,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一旁的婆子赶忙赔笑道:“夫人糊涂啦。你嫁来这些年,每日里不是操持家务就是教养儿孙,哪里有闲工夫去跟小姑娘交际?” 但步军统领夫人倒是很坚持:“不,这姑娘我定是见过的。” 她招招手,唤丫头取来水晶眼镜,架起来好生端详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薛姑娘。” “薛姑娘,你也是京城里有名的体面人,你来评评,我这生日办的,比起当年荣国公府的老封君做生日时,宫中派人来道贺的那一场,又如何?” 这番话语听起来隐隐有怨怼之意,却无人知晓她究竟在怨些什么,使得薛宝钗不敢正面接话,只笑道: “夫人说笑了。毕竟论富贵气度,便是全京城的人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天家半分。” “真要说起来,这两场根本不好比。为人臣子者,焉有与君主相较的道理?” 步军统领夫人微微冷笑:“好利口!倒显得胆敢这么问的我不对了。怪道京中众人都说你是个极妥帖的,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半点不肯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与薛宝钗交好的某位小姐,见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只一想便知晓其中关节,赶忙拉着薛宝钗悄悄道: “我听说步军统领夫人有意将女儿嫁与北静王,北静王府却传话出来,说不想要什么才名在外的,觉得这种小姐不通俗务,真要迎进门,还指不定是谁伺候谁呢,只想要个能里里外外一把抓的精干的好人家的姑娘。” “大家其实谁都没把这番话当真。毕竟人人都知道,北静王和今上相亲相近,如鱼得水,堪称君圣臣贤的典范,既然今上有意废止女官科举,那北静王难不成还敢爱刘旭么?” “但步军统领夫人爱女心切,想来是把这番混账话放在心上了。等她再对着京中年龄合适又未曾许人家的年轻小姐们一比较,北静王府上传出来的那番话,不就指的你么?” “你莫要与她争执,她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好容易考了进去,却因为种种原因,被限在从六品的位置上数年不曾升上一升,只平调来平调去的。后来陛下恶了女官,她的日子就更难了,这不,在官场里起起伏伏多年,最后还是回来管家了,蹉跎多年,难免心里难受。” 薛宝钗闻言,也不再争执什么,只随手拦下个小丫头,笑吟吟道:“听说府上花园子修得极好,久仰盛名,今日可算有幸一观,只不知要走哪条路过去?” 这小丫头也是个伶俐人,听薛宝钗如此说,便赶忙道:“姑娘请随我来。” 薛宝钗只笑道:“何必劳烦你呢?只要与我大致指一下位置便好,等避过了这个话头,我自会回来。” 这边的短暂交锋暂时告一段落,那边攒玉班的后台也一片兵荒马乱,一位额间生有红痣的少女正忐忑不安问道: “……姐姐,如果我被人逮着了,说说我窃虎符罪大恶极,属于谋逆,要株连九族怎么办?” 娇杏确信道:“不可能株连九族,因为你这不算谋逆,连杀头都不算。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穷姑娘,借着攒玉班的东风来步军统领夫人府上唱戏,因为太穷了吃不饱饭,又被富贵迷了眼,鬼迷心窍,才想偷点东西换钱。” “你一口咬死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再加上你还没偷成功,本就该罪减一等;步军统领夫人还一心想和北静王结亲,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闹出丑事来。既如此,难道他们还能硬判你谋逆,把你送去大牢里吗?” 这少女便是封十八娘之女,封英莲。而她和娇杏会混在攒玉班里的原因也很简单: 女官制度崩了,紫禁城的就业环境也跟着大变天。 原本能在宫里混口饭吃的女官们,要么被遣散出宫,要么被打散编制收做宫女,从原本能做些文书工作的体面人,变成了跟那些只能苦熬日子的宫女们没什么两样的,只能出大力做苦工的普通人。 这种人才浪费,甚至称得上是“折辱”的情况,但凡换个性别,就该引起皇帝的警惕了: 毕竟一群读过书,会操练兵马,有一定家世和影响力,还刚刚被从权力中心驱赶了出去,因此极有可能对做出这个决定的皇帝心怀不满的家伙们,怎么听怎么像反贼。 然而因为她们全都是女性,而“把女人赶回家去读书”这件事,完全符合了千百年来的刻板印象,因此皇帝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就没想着什么造反什么皇权,只想,这样才好,这样才正常。 总之,在“回归家庭”的大浪之下,封十八娘和娇杏等人也不能例外。 甚至因为她们是瓜尔佳惠兴招进来的,因此还被“开恩”地加在了第一批放出宫的名单上,每人赠金十两,还开了路引,派人一路护送回江南,沿途驿站但见路引,需全力配合,不得懈怠。 封十八娘和娇杏见事宜如此,无可奈何,便辞别瓜尔佳惠兴,出宫去了。 ——当然,只是出宫,没有回家。 众人在京中经营多年,早已建立起了一套上至王官贵族下到三教九流的班子,近年来在京中格外火爆的攒玉班,就是她们一手捧出来的。 于是封十八娘派人买通了负责护送她们的两位提塘官家附近的闲人,传些类似于“某家青楼精心培养多年的花魁今日要梳拢起来,但她只想选一位合自己眼缘的恩客,真是可歌可泣的风尘奇女子”,“据真实可靠的小道消息说,她最喜欢的就是(此处视情况填入两位提塘官的详细个人信息,务必让人觉得她爱的就是自己)的男人”的闲话出来。 对这种怎么看怎么像是定制仙人跳的圈套之成功率,娇杏表示持有相当程度的怀疑:“姐姐,我们这样真的能成功吗?” 封十八娘信心十足:“包的,妹妹,包成的,你且看着就是。” 娇杏是个聪明姑娘,但她输就输在没结过婚,没跟一个从生理构造到思考方式,都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物种深入交流过,最多只狠狠痛殴过贾雨村,信息壁垒和短暂的胜利误导了她的思考,使得她对男人的劣根性可以可怕到什么程度,完全没有全面的、正确的认识: 这么说吧,你要是跟这两位提塘官,说些什么国家大义、中华民族、天朝上国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他肯定会听,而且不仅会听,还会附和,还会一边附和,一边觉得“这些道理只有我们才能懂,你现在也能懂,看来是深受我的影响你才开了智”。 但你如果在说这句话之前,先说些跟下三路有关的裤裆里的话,那么他们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让他们欺师灭祖、叛国谋逆,只要手段隐晦一点,那么他们也做得,还会一边做一边自欺欺人地说些“我什么都不知道”,“好色是人之常情”之类的话。 家国大义固然很重要,但下面二两肉的重量,可远远在这些之上啊!毕竟他是真的有一头牛……不对,毕竟他是真的有香火要传承! 果然不出封十八娘所料,这两人一听这个消息,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没用,就喜洋洋、乐颠颠地上钩了,还特意去做了新衣服,叫了剃头担子来整理面容,根本顾不得这些要被他们护送回乡的女官了: 第254章 宫变:“是天下的女儿。” 殿宇深处铺开重重墨色,更漏声在无边寂静里愈发响亮、空洞,激起层层回音,听得只叫人心里也一同打鼓。 寒夜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然而这来自外界的风再怎么清爽,终究也撞不破室内萦绕着的浓厚的药味、厚重的龙涎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味道。 不能说难闻,但绝对会让人想起衰老、死亡等一切令人不快的事情;虽说它也不一定象征着“重病难愈”,然而放在这压抑的环境下,便愈发让人觉得窒息。 林右英满面疲色地从内室出来,对还在哆哆嗦嗦站在外面的同僚们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 陛下睡了,没有大碍,咱们的脑袋今天是保住了,散了罢。 众太医顿时齐齐长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本来应该十分轻微,但如果几十个人都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喧嚣了,宛如一道长风穿过落叶簌簌的深林。 这帮太医在发现自己竟然跟同僚们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后,吓得齐齐噤声。 结果“同时叹气”和“同时住口”的两个动作搭配起来后,诡异得不是一点半点儿,林右英甚至听见了从寝宫里模模糊糊传出一道疲倦而苍老的声音: “……何人,何事?” 林右英赶忙答道:“不过小事,请陛下宽心安眠。” 老皇帝又咕咕哝哝抱怨了几句,随后便又安静了下去。 不知为何,这五年间,他的身体竟然渐渐衰弱了下去。不管多少太医来看过,都只说陛下身上没什么大问题,至于精神不济,大概是太思念先皇后导致的。 这个结果一出来,不管是后妃还是太医们,竟都合掌赞叹,半点其他意见也无,只说,陛下与先皇后果然鹣鲽情深,哀毁至此,也算是个好丈夫了。 老皇帝有口难言。 ——他爱个屁的皇后!他甚至连皇后的名字和相貌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是金陵史家人,入宫前生龙活虎,入宫后不知怎地,也变得病恹恹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进宫后,就像是被这高高的朱墙给吸走了阳寿似的,浑像是志怪小说里山精野怪的故事似的。 结果老皇帝半点不害怕,只说是先皇后没福气;结果眼下,等到同样的病症落在他身上了,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烧香拜佛得比谁都勤快,甚至在宫中供了清源妙道真君的牌位: 既然真君能够使得人间免遭痘疹之害,又斩杀蛟龙,平定水患,想来也定能保他这人间天子安然无恙罢? 然而老皇帝的虔诚祷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蜡黄的皮紧绷在骨头上,乍一看去,竟与一具骷髅无异。 林右英一走,这室内便愈发安静了,只有个同样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站在一旁。 此人的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或者说,太恭敬了。 自数年前,他和老皇帝在“女官科举”一事上,产生了无可调和的矛盾,且这次争吵的结果,以朝中大臣众口一词地劝他“孝顺一点,莫要与陛下置气”,硬生生用三纲五常的君臣父子等大道理,把他给强行按下去作为结局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不一样的声音。 日常上朝议事时,臣子们见不到皇帝的面容,是因为在皇权的面前,人人都要低下头;同样,在皇帝的面前,这位太子也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父亲了。 这一次老皇帝重病,哪怕太子都在榻边帮忙递了半个月的汤药,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曾懈怠——父子两人自多年前那场争吵过后,就再也没有这么亲密过——使得老皇帝一边觉得“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一边后知后觉、略带悔意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像记不清先皇后的面容一样,记不得这个始终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恭恭敬敬的嫡长子的模样了。 一念至此,他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抬起眼来。 那双眼已不复当年南征北战、杀伐果断的狠戾,因苍老而生的浑浊里,燃烧着两点忽明忽暗的鬼火,如钉子一样,死死攫住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太子: “乖儿……上前来,叫父皇看看你。” 被陡然叫到的年轻人面无异色,躬身上前,却又在床帐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道:“父皇有何吩咐?” 他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这段时间以来,辅政监国的相应事务也做得滴水不漏,但也正因如此,老皇帝眼睛里的那两点鬼火却烧得更旺了,虚弱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锦被上的龙纹,嗬嗬冷笑起来: “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 “明明天纵奇才,满腹经纶,在监国时样样事务都打理得妥帖,可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只能继续当一日的太子……你就真的不曾怨恨过你父皇么?” “父皇此言差矣。”太子恭敬道,“陛下是天下之父,是一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道理,我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这个答案显然让老皇帝十分满意,且分毫不意外。 因为在他这个标准的封建社会绝对既得利益者的眼里,整个天下都归他所有,乃至所有人的意志也都要顺从他的,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反驳他?不存在的。 于是他又挣扎着喘息了几声,死死盯着太子的脸,一字一句缓缓道: “太子,我知道你的心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你当年,还为女学的事情和我争执过,闹得父子情分几乎都耗没了……可你看,有什么用呢?今日朝堂议事,可有人敢重提,说解开当年的禁令么?” “女人是最能吃苦的,也是最能忍耐、最能退让的。上一个五年过去了,还有下一个五年,等她们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后,就再也掀不起大风浪来,可见实在不堪大用。” 老皇帝越说越痛心疾首,有那么一瞬间,他说话的口吻,竟然真的像个谆谆教导、爱护儿子的父亲: “你当年但凡选个中用一点的势力集团,作为太子党的后备军,我都不会与你翻脸,因为咱们才是一体的!” “结果你偏偏选了女官这帮最能忍气吞声、十年造反都造不成的家伙,而这帮人显然也没能带给你什么回报……你竟然为这种人跟父皇争执?真是可笑!” “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可你要是没法擦亮眼睛认人,你叫父皇怎么放心?” 俊秀的少年人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对他名义上的父亲笑了笑,笑容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虑: “父皇多虑了。” “天下既定,四海升平。儿臣不过奉旨监国,列位大臣也都盼望着父皇能早日康复,日日都来问询,儿臣还能有什么心思呢?” “既然如此,不管儿臣的班底是谁,又怎么比得上父皇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些股肱之臣?” 语毕,他上前数步,极自然地伸手,替老皇帝将滑到肘边的被角轻轻掖好,动作熟稔: “夜深了,父皇还是保重龙体要紧。如有要事,待父皇大好,再议不迟。”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显然对太子的恭顺十分满意。殿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唯有老皇帝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一起一伏。 太子后退两步,垂下眼帘:“儿臣告退,请父皇务必安心静养。” 他跨出殿门,踏入廊下阴影的一瞬,那股浓得令人作呕的龙涎香与病气混合的味道骤然淡去,只有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与此同时,一队十六人的宫女分作两列,对廊下的太子齐齐屈膝行礼后,又擦肩而过。 被她们提在手里的灯笼在夜风中不停晃动,散发出朦胧的、微弱的光。这光晃得活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连带着映照得这十六位宫女的面容也忽明忽暗,时阴时晴。 太子和宫女,这两个名词看起来,除去“后者凭婚姻关系攀了前者的高枝,成为前者的附属品”之外,根本不存在搭上关系的可能。 但如果此时,太子愿意回头看一眼,那么两者之间的关系便能出现一条全新的、名为“亲戚”的脉络: 因为站在右列之首的那位面如满月,身形高挑的宫女,赫然便是王登云的长女,贾元春。 但他没有回头,贾元春自然也没有。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擦肩而过,仿佛谁也不认识谁似的。 这两列宫女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进入了寝殿,开始默契有序地分工,剪烛花的,倒水的,熬药的,伺候汤水的……不一而足。 龙榻上的老皇帝不悦地睁开眼,刚想呵斥她们动作轻一点——但事实上,为了避免脾气愈发阴晴不定的皇帝找到由头发作她们,所有能够进入内室伺候的宫女们的动作,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唯一能听见的便是她们衣裙摩擦下发出的沙沙声,但老皇帝可不管这个,毕竟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找到理由,根本没人敢跟皇帝争论到底谁对谁错——便看见了贾元春这张眼熟得要命,而且绝对不会叫人感觉愉快的面容: “你是……” 贾元春垂首上前。多么奇怪啊,明明她恭敬低头的模样,和太子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老皇帝却半点和她细谈的意思也无,就更无从谈起忌惮她了: “臣女乃正六品钦天监监判王登云长女,昔年蒙陛下恩典入宫读书。” 第255章 登基:从今天地永澄清! 宫门还未到开启的时辰。 但如果这门是被撞开的,那什么宵禁啊门禁守卫啊之类的,就都不在考虑范畴内了。 第一缕天光真正照上巍峨宫墙的琉璃瓦时,皇城内外,看似一切如常,但空气中已弥漫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氛。 丧钟是在天色大亮后才敲响的。沉重、缓慢的钟声从宫城最高处荡开,闷雷般滚过紫禁城的上空。 ——若有国丧,天下皆知。 此时,被昨晚的一连串变故,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的大臣们,才终于像吓破胆的鹌鹑一样,哆哆嗦嗦聚在一起开始对账,试图在上朝之前,对账对出个子丑寅卯来: “为什么昨晚巡夜的更夫没有示警,为什么京城禁军没有出动?” “就算有人窃走了虎符,命令禁军不得轻举妄动,那陛下就没被这些动静惊起来么?” “宫内的禁军也没有被惊动吗?这是干什么吃的——” “我新得到消息,宫内的禁军的确奋勇抵抗了,但不幸惨败,甚至主力军在逃跑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里被人抄近道堵了个正着。” “她们都是从哪里凑出来的人手?该不会就是从流民堆、戏班子、道观和庄稼户里凑出来的吧?这一堆乌合之众还能打进京城,这不可能!”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陛下肯定在正大光明匾额后留了立储圣旨。先不说按照陛下谨慎的性子,会不会留下一语定乾坤的圣旨且不说,便是留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一个黄口小儿,还拗得过我们么?” 众大臣商议既定,便又惶恐又迷茫地上朝去了。 金殿之上,九龙宝座依然威严如昨。 丧钟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不散,太子,不,新帝,已换上了尚未完全赶制好的簇新龙袍,那明黄色在尚显昏暗的殿内有些刺目。 但比这更刺目的,是她的装束,通天冠,九龙袍,犀角带,竟把大雍入关后采用的服制一概废弃,仿的是北魏与茜香的模样。 很难说是“太子连夜把她爹谋杀了,完成了举兵造反一条龙”更让人震撼,还是“太子女扮男装骗过了所有人十多年,终于在这一天展露真身”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但总归是成事了。 她一步步走上御阶,脚步很稳,最终站在那张宽大、冰冷、盘踞着无数龙纹的宝座前。 丹陛之上,唯有一人;丹陛之下,站在重臣之首的,是史秀真与林黛玉,一武一文。 然而在她们背后,又有更多欣喜若狂的、正在逐渐得意起来的、充满野心的眼睛。 新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掠过那些不情愿伏低的、甚至在逐渐挺起来的脊背,掠过精雕细刻的蟠龙金柱,掠过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身侧,龙椅的扶手之上。 那扶手光滑,冰冷,空无一物。 她忽然想起昨晚,老皇帝难得精神好些,愿意和她演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时,说过的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你便坐不成。 这番话十分荒唐,本不该在此时被她想起的。 但秦姝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觉得莫名有些想笑,更觉得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现在更适合短暂地回忆一下这段“满纸荒唐言”了。 于是她缓缓转过身,稳稳地坐了下去,抬眼望向殿外那片被晨曦逐渐染亮、却依旧被重重宫墙分割的天空。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宛如环伺的群狼试图从尚且年少、不知深浅的幼狮身上,试探着扯下一块肉。半晌后,他们终于推出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对秦姝颤巍巍拜下,进谏道: “太子殿下,这于礼不合……” 林黛玉面露不忍,却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道:“老人家,你想好了再说。” “大雍入关不过几十年,真要论起谁得位更正,陛下的生母出身金陵史家,又师承德卿学派,分明她才是汉家正统;前唐、北魏、茜香、后唐均有女帝,论礼制,陛下这个位置也坐得稳当。” “您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出这番话来的呢?您真的不要改口吗?” 大学士却依然坚持,毕竟古往今来骗廷杖的人都爱玩“直言进谏”这一套:“不可不可,牝鸡司晨,成何体统?太子殿下若有心,便该从兄弟……从宗室中择一男子过继给先皇,再退位让贤做个贤王,岂不美哉?” 林黛玉又问:“真的不改?” 大学士还以为她怕了,捻着胡须得意地笑了起来,心想,小小女娃,不管是年龄还是资历都输我一筹,定是怕了,便道:“真的不改。” 林黛玉又问:“果然不改?” 大学士的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有底气:“果然不改!” 林黛玉陡然转身,对秦姝折腰拜下:“陛下,请诛此獠!” 秦姝垂下眼挥了挥手:“准。” 她话音落定,太和殿大门轰然洞开,五百刀斧手一拥而上,数百副鱼鳞甲映着雪亮天光,又有数人一拥而上,二话不说便当众砍掉了这人的头,花白的须发顷刻间便委顿在鲜血里。 这变故惊得礼部侍郎直接脱口而出:“陛下,古籍有云,刑不上大夫……” “你算什么大夫!”这次开口喝止他的是史秀真,“他若真的忠君爱国,现在就该一头撞死在阶前以死明志,保不准还真能让陛下回心转意呢!” “可问题是,众位大人,从昨晚宫变到现在,足足半天过去了,可没见着一个殉国的啊?怎么,你们是都无师自通了水太凉、头皮痒、今日黄历诸事不宜的那一套吗?” “无非是因为,你在男性帝王的面前搞骗廷杖、忠君爱国的那一套,都是你们占惯了便宜的男人之间假惺惺的把戏,你知道他不会杀你,他也知道不杀你会有好名声。” “但你们已经把女人排除出权力中心太久了,以至于都把这件事,看作了和太阳东出西落、江河东流不复返一样的铁打的规则,所以一旦有女人试图挑战你们的威严,你们就觉得‘可以用规则压她’,甚至都不用骗廷杖,就能被男人们夸成‘忠君爱国’。” “可如果陛下真的要杀你,你就害怕了,就不敢死了,连骗廷杖都不敢!为什么,是因为真正的死亡和暴力,终于揭开了你们儒家世修降表的遮羞布吗?是因为她不跟你们玩男男相惜的那一套,真的会杀人,而你也真的有且只有一条命,所以不敢死吗?” 礼部侍郎大怒:“岂有此理,你——” 史秀真问:“你还要辩?” 多么熟悉的句式啊,是不是数息之前刚刚听过? 礼部侍郎背后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甚至不得不承认,史老太君……史秀真的这番话是真的有道理: “我……我还要辩!你这番话太狭隘了,古往今来,为国而死的忠勇之士,多半是血性男儿……” 史秀真根本不理,又问:“你真不服?” 就好像“中华男儿”四个字,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一样,热血上头的礼部侍郎心想,天杀的,这一堆泼妇总不能把所有的男大臣都杀了吧,那像个什么样子,空出来这么多位置,国家岂不乱套了?便气吞山河道: “实在不服!” 史秀真缓缓转身,一把老骨头对龙椅上的新君拜下时,几乎都能听见“咔巴咔巴”的响声,放在几百年后的后代,肯定会被大呼“不要虐待退休老人”的那种: “陛下,请诛此獠!” 第二颗头颅打着旋儿飞上天后,众大臣终于抛却了上朝时,在看到“太子是个女人”时的,自以为有机可乘的狂喜,也抛却了之前商量好的所有的应对之策,只争先恐后对她拜下,齐齐山呼,无一例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数百年前,北魏的摄政皇太后述律平,血洗太和殿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哎,真的不是我们骨头太软,实在是她手握重兵,而且不跟我们玩君圣臣贤直言进谏忠君爱国骗廷杖的那一套啊。 ——你如果让我忠君爱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肯定说没问题;但如果你要让我以死进谏,那我就不干了,因为我是真的会死! 结果就在这山呼般的声音里,又有一道声音,气喘吁吁、踉踉跄跄从宫外跑来: “陛下……陛下生前曾留下遗诏,要立秦王!” 这番话说得没问题,内容也很好听,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墙头草看情势不对赶来投诚”的模板。 但众人放眼望去,看清此人是谁后,立刻就把“墙头草”的这个可能性狠狠划去了: 因为来的人是王登云。 王登云高举一卷帛书,踉踉跄跄奔来,嘶声道: “先皇遗诏在此,见此诏,如见先皇亲临!” 王登云“忠君爱国”的棒槌人设立得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太有说服力了,以至于她举着帛书出现的那一刻,甚至连秦姝都茫然了一下: 不是,等等,真的有这玩意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分明记得,我的宫女们和大殿里负责洒扫的苦命宫女成功搭话共鸣接头,趁机把那玩意儿拿出来后,是空白的,所以我才叫贾元春试着弄个仿制品出来……等等,等等。 之前的宫变在秦姝的预料内,因为这是她一手策划的;虎符的失窃基本也在她的预料内,因为只有最不起眼的普通人才有可能成功。 史秀真带来的队伍是她在林黛玉的教导下,从平民百姓当中拉起来的;所有大臣的反应也都在她的预料内,讲个地狱笑话,真正有血性、能殉国明志的人早就在几十年前死了个精光—— 但这份矫诏,这份伪造的圣旨,怎么会是王登云给出的呢? 是她的爱女之心,战胜了她所受的教条的束缚;还是她对重掌权力的渴望,终于压倒了她贤妻良母的那一面,以至于这一幕,便要从此扩散开来,扩散到千千万万的女人身上? 王登云可不管这些。 她高举圣旨对秦姝拜下,就好像她代表的“先皇”,在倒反天罡地叩拜“新君”;她象征的保守派,终于要为新派让步;她原本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摇摆不定,暧昧不清的一生,终于被血淋淋的现实逼得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女人的这一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嫡子秦姝,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立为秦姝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王登云是忠臣里的忠臣,这是无可置疑的。 所以她这么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众大臣本就吓破了胆,眼下有了这么个完美无瑕的台阶,更是恨不得前脚尖打后脚跟地一路滚下去,闻言纷纷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在这山呼海啸也似的高呼声中,秦姝示意林黛玉上前,八位侍女从重重帘幕后抬出又一把宝座,示意众宗室后退一步,给新封的铁帽子亲王入座。 她起身请林黛玉入座,便践行了当年,史玄与史秀真所立的誓言: 丹书铁券,免死万次;铁帽子亲王,世代罔替,永不降爵;世代帝师,配享太庙;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林黛玉按例辞谢三次,秦姝也按例劝了三次,随后,她便坐在了那把椅子上,领受了第一等的从龙之功。 托她的福,从此众大臣也可以仿效唐礼,坐着上朝了,也算是挽救了她们的老胳膊老腿,成功摆脱了“虐待老人”这个差点成真的地狱笑话,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薛宝钗怔怔望着龙椅上的新君,心头百味杂陈,却半点“明明说好了一起造反你却瞒了个大的”的酸涩也无,因为某种更宏大、更可怕的东西已然击中了她的内心。 她恍惚想起五六年前,她和一干姊妹尚且在贾府读书,刚刚得到“不招女官”的消息后,曾经和王登云产生过的争执。 彼时,有人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血脉,能够比母亲传给女儿的更正统,还有什么学问,比始终在一家里传承的更保真? 这番话看似很有道理,但那个叫紫鹃的小丫头却反驳她,说有的,世界上一定有更正确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的东西。 她困扰了许久,又追逐了许久,今日,终于在新君的面前,在王登云高举的帛书中,在她险些成功却又棋差一着的谋划中得到了答案: 是代代相传的弑君者、反抗者、违逆者的血统,永远奔流不息,浩瀚汹涌。 是天下大同的学问,比传着传着就被封建皇权改造了的学问,更保真,更不易改动,更有尊严。 是小人物的愤怒,比王公贵族、诗词书画、三教合一的种种规章制度,更暴烈、更可怕。 于是薛宝钗瞠目结舌,踉踉跄跄跪倒在年少的君王面前,恰如当年,前来与金陵女史辩经的天下人,也要在那九重辩经台上,跪倒在她的面前一样。 在她心悦诚服拜下的那一刻,林黛玉和秦姝在三辞三劝间,也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低声的、永远不会被载入史册的交谈: “陛下,先皇就真的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么?” “有。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串,但我一句没记住。” “你肯定记得,陛下。你自幼便过目不忘,博览群书,连最微末的小事都记得,怎么会记不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呢?他都说了什么?” 秦姝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坐在皇位上的那一刻,产生的莫名的想笑的感觉据实相告,鸡同鸭讲说的就是她和老皇帝两人之间截然不同的两种理念: “他先是问我,是不是觉得不甘心。” “我心想,我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死在香火里、压在家祠下、吊死在牌坊上的千千万万女人,才更应该不甘心。” ——一辞。 “他又问我,我不曾怨恨他么?” “我心想,我岂止怨恨他一人?我憎恨全世界踩在女人尸体上的,活着的,死了的,从前的,现在的,以后的人。” ——二辞。 “他又说,没有他的允许,我什么都做不成。” “我心想,但如果我有天下人的襄助,那么,我就什么都做得成。” ——三辞。 就这样,老皇帝的故事,大雍的故事和男人的故事,就全都结束了。 但女人的故事,却从这一轮九紫离火年刚刚开始。 后人在论证“凤兴帝如何在民族冲突、宗教冲突和性别冲突的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只觉得不管怎么举证都很有道理: 从唯物史观的角度看,物质生产方式决定社会发展,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所以贾探春闭关多年偶得天启,造出只有女人才能使用的发电机后,权力、金钱和地位,便要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自然而然地流向女人,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从玄学的角度看,与林氏先祖同名的攒玉班的妙玉,前往东海观海,见龙跃于渊,心有所感,白日飞升——你先别管这神迹科学不科学反正大家都看见了——正好跟随一等将军史秀真清君侧的,泰半都是玄衣侯的信徒,这也可以作为“天命在凤兴帝”的佐证吧? 还是说,凤兴帝在即位后,预料到“传统模式造成两性性别比失衡,在所谓的外交和人权的概念都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最大义最有效最有利于后代的拉平性别比的办法就是打仗”,直接打穿了整个欧亚非大陆,又强行规定“女性官员占比不得低于70%”,搭配发电机,成功完成了无视传统性别束缚的生产力的彻底解放,才得以成功的? 旧贼余孽也不是没有试图造反。在凤兴帝登基、打到极北不冻港的那一年,有人在西南揭竿而起,试图终结“牝鸡司晨”的这一局面。然而还没等凤兴帝率军回援,茜香与西南众部首次团结合作,自己把这帮人打了回去,随后又进书,问凤兴帝愿不愿意按照当年三十六洞与北魏立下的契约,认她们回家,又说,“如不要我们,也请回信告知”。这建立在真正的道德上的准则,这种“大家已经吃了几百年的苦现在就不要没苦硬吃了”的外交,或许也是她的统治能稳固的原因? ——诸事不可考,往事不可知。 唯有《群贤云集图》上,一首至圣林师、内阁超一品大学士、铁帽子亲王所做的诗句,流传下来,或能佐证一二: 朦胧香云瑞霭生,满道讴歌贺太平。 北极祥光笼兑地,南来紫气绕玉京。 群仙今日皆证果,列圣明朝尽返贞。 万古崇呼禋祀远,从今天地永澄清! 第254章 宫变:“是天下的女儿。” 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作者:梦里呓语 第254章 宫变:“是天下的女儿。” 殿宇深处铺开重重墨色,更漏声在无边寂静里愈发响亮、空洞,激起层层回音,听得只叫人心里也一同打鼓。 寒夜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然而这来自外界的风再怎么清爽,终究也撞不破室内萦绕着的浓厚的药味、厚重的龙涎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味道。 不能说难闻,但绝对会让人想起衰老、死亡等一切令人不快的事情;虽说它也不一定象征着“重病难愈”,然而放在这压抑的环境下,便愈发让人觉得窒息。 林右英满面疲色地从内室出来,对还在哆哆嗦嗦站在外面的同僚们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 陛下睡了,没有大碍,咱们的脑袋今天是保住了,散了罢。 众太医顿时齐齐长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本来应该十分轻微,但如果几十个人都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喧嚣了,宛如一道长风穿过落叶簌簌的深林。 这帮太医在发现自己竟然跟同僚们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后,吓得齐齐噤声。 结果“同时叹气”和“同时住口”的两个动作搭配起来后,诡异得不是一点半点儿,林右英甚至听见了从寝宫里模模糊糊传出一道疲倦而苍老的声音: “……何人,何事?” 林右英赶忙答道:“不过小事,请陛下宽心安眠。” 老皇帝又咕咕哝哝抱怨了几句,随后便又安静了下去。 不知为何,这五年间,他的身体竟然渐渐衰弱了下去。不管多少太医来看过,都只说陛下身上没什么大问题,至于精神不济,大概是太思念先皇后导致的。 这个结果一出来,不管是后妃还是太医们,竟都合掌赞叹,半点其他意见也无,只说,陛下与先皇后果然鹣鲽情深,哀毁至此,也算是个好丈夫了。 老皇帝有口难言。 ——他爱个屁的皇后!他甚至连皇后的名字和相貌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是金陵史家人,入宫前生龙活虎,入宫后不知怎地,也变得病恹恹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进宫后,就像是被这高高的朱墙给吸走了阳寿似的,浑像是志怪小说里山精野怪的故事似的。 结果老皇帝半点不害怕,只说是先皇后没福气;结果眼下,等到同样的病症落在他身上了,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烧香拜佛得比谁都勤快,甚至在宫中供了清源妙道真君的牌位: 既然真君能够使得人间免遭痘疹之害,又斩杀蛟龙,平定水患,想来也定能保他这人间天子安然无恙罢? 然而老皇帝的虔诚祷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蜡黄的皮紧绷在骨头上,乍一看去,竟与一具骷髅无异。 林右英一走,这室内便愈发安静了,只有个同样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站在一旁。 此人的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或者说,太恭敬了。 自数年前,他和老皇帝在“女官科举”一事上,产生了无可调和的矛盾,且这次争吵的结果,以朝中大臣众口一词地劝他“孝顺一点,莫要与陛下置气”,硬生生用三纲五常的君臣父子等大道理,把他给强行按下去作为结局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不一样的声音。 日常上朝议事时,臣子们见不到皇帝的面容,是因为在皇权的面前,人人都要低下头;同样,在皇帝的面前,这位太子也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父亲了。 这一次老皇帝重病,哪怕太子都在榻边帮忙递了半个月的汤药,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曾懈怠——父子两人自多年前那场争吵过后,就再也没有这么亲密过——使得老皇帝一边觉得“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一边后知后觉、略带悔意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像记不清先皇后的面容一样,记不得这个始终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恭恭敬敬的嫡长子的模样了。 一念至此,他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抬起眼来。 那双眼已不复当年南征北战、杀伐果断的狠戾,因苍老而生的浑浊里,燃烧着两点忽明忽暗的鬼火,如钉子一样,死死攫住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太子: “乖儿……上前来,叫父皇看看你。” 被陡然叫到的年轻人面无异色,躬身上前,却又在床帐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道:“父皇有何吩咐?” 他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这段时间以来,辅政监国的相应事务也做得滴水不漏,但也正因如此,老皇帝眼睛里的那两点鬼火却烧得更旺了,虚弱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锦被上的龙纹,嗬嗬冷笑起来: “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 “明明天纵奇才,满腹经纶,在监国时样样事务都打理得妥帖,可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只能继续当一日的太子……你就真的不曾怨恨过你父皇么?” “父皇此言差矣。”太子恭敬道,“陛下是天下之父,是一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道理,我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这个答案显然让老皇帝十分满意,且分毫不意外。 因为在他这个标准的封建社会绝对既得利益者的眼里,整个天下都归他所有,乃至所有人的意志也都要顺从他的,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反驳他?不存在的。 于是他又挣扎着喘息了几声,死死盯着太子的脸,一字一句缓缓道: “太子,我知道你的心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你当年,还为女学的事情和我争执过,闹得父子情分几乎都耗没了……可你看,有什么用呢?今日朝堂议事,可有人敢重提,说解开当年的禁令么?” “女人是最能吃苦的,也是最能忍耐、最能退让的。上一个五年过去了,还有下一个五年,等她们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后,就再也掀不起大风浪来,可见实在不堪大用。” 老皇帝越说越痛心疾首,有那么一瞬间,他说话的口吻,竟然真的像个谆谆教导、爱护儿子的父亲: “你当年但凡选个中用一点的势力集团,作为太子党的后备军,我都不会与你翻脸,因为咱们才是一体的!” “结果你偏偏选了女官这帮最能忍气吞声、十年造反都造不成的家伙,而这帮人显然也没能带给你什么回报……你竟然为这种人跟父皇争执?真是可笑!” “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可你要是没法擦亮眼睛认人,你叫父皇怎么放心?” 俊秀的少年人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对他名义上的父亲笑了笑,笑容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虑: “父皇多虑了。” “天下既定,四海升平。儿臣不过奉旨监国,列位大臣也都盼望着父皇能早日康复,日日都来问询,儿臣还能有什么心思呢?” “既然如此,不管儿臣的班底是谁,又怎么比得上父皇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些股肱之臣?” 语毕,他上前数步,极自然地伸手,替老皇帝将滑到肘边的被角轻轻掖好,动作熟稔: “夜深了,父皇还是保重龙体要紧。如有要事,待父皇大好,再议不迟。”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显然对太子的恭顺十分满意。殿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唯有老皇帝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一起一伏。 太子后退两步,垂下眼帘:“儿臣告退,请父皇务必安心静养。” 他跨出殿门,踏入廊下阴影的一瞬,那股浓得令人作呕的龙涎香与病气混合的味道骤然淡去,只有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与此同时,一队十六人的宫女分作两列,对廊下的太子齐齐屈膝行礼后,又擦肩而过。 被她们提在手里的灯笼在夜风中不停晃动,散发出朦胧的、微弱的光。这光晃得活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连带着映照得这十六位宫女的面容也忽明忽暗,时阴时晴。 太子和宫女,这两个名词看起来,除去“后者凭婚姻关系攀了前者的高枝,成为前者的附属品”之外,根本不存在搭上关系的可能。 但如果此时,太子愿意回头看一眼,那么两者之间的关系便能出现一条全新的、名为“亲戚”的脉络: 因为站在右列之首的那位面如满月,身形高挑的宫女,赫然便是王登云的长女,贾元春。 但他没有回头,贾元春自然也没有。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擦肩而过,仿佛谁也不认识谁似的。 这两列宫女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进入了寝殿,开始默契有序地分工,剪烛花的,倒水的,熬药的,伺候汤水的……不一而足。 龙榻上的老皇帝不悦地睁开眼,刚想呵斥她们动作轻一点——但事实上,为了避免脾气愈发阴晴不定的皇帝找到由头发作她们,所有能够进入内室伺候的宫女们的动作,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唯一能听见的便是她们衣裙摩擦下发出的沙沙声,但老皇帝可不管这个,毕竟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找到理由,根本没人敢跟皇帝争论到底谁对谁错——便看见了贾元春这张眼熟得要命,而且绝对不会叫人感觉愉快的面容: “你是……” 贾元春垂首上前。多么奇怪啊,明明她恭敬低头的模样,和太子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老皇帝却半点和她细谈的意思也无,就更无从谈起忌惮她了: “臣女乃正六品钦天监监判王登云长女,昔年蒙陛下恩典入宫读书。” 第253章 尴尬:神魂动摇,肝胆冰雪。 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作者:梦里呓语 第253章 尴尬:神魂动摇,肝胆冰雪。 【五年后】 自攒玉班的笔杆子妙玉姑娘彻底住在贾府上之后,攒玉班的性质就变了,从“在民间走动的普通戏班子”,变成了“背靠贾府的有后台的戏班子”。 可不要小瞧这个变化。 一旦攒玉班和贾府这种正儿八经的勋爵人家攀上关系,就意味着它洗脱了数百年来,加在“巫医乐师百工之人”身上的种种污名,等其余人家再想听戏,请戏班子的时候,就必然首选,或者只想选攒玉班了。 说得简单点,就是这一品牌在经过qs国标质量检验后,大众对其的选购意向从原本的80%升到了100%。 综上所述,今日掌管禁军的从一品步军统领的夫人做生日想听戏,也请了攒玉班来,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放眼望去,只见那步军统领府门口,宾客来往,欢声不绝,车水马龙,好一片花团锦簇的热闹。 后花园里,台上的青衣小旦正在过场,正儿八经唱大戏的刀马旦还没上来呢,此时便是说些闲话,也耽误不了什么。 就在这轻松惬意的空当里,不知哪家夫人嘴快说了句: “总觉得攒玉班这几年越做越大了,可她们都是从哪里招来的人呢?” 步军统领夫人淡淡道:“只怕是和从前一样,从人牙子手里收来的,从农户家中带回来的,从弃婴塔里救回来的吧。总归花不了多少钱,还能积点阴德,何乐而不为呢?” 方才说这话的夫人觉得有理,便也不做声了,只突然出来一道更年轻、更有存在感的声音,把这个原本都要结束了的话题给强行续了下去: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夫人。” “如果攒玉班收人的方式和别的戏班一样,那么她们收到的,只能是连留头都没有的小女孩。” “因为这个年龄的小女孩不能提供任何劳动力,是‘只吃饭不干活’的家伙,才会被家人卖掉和弄死,一来快速变现,二来及时止损。戏班子也正好能让小孩子们开始练童子功,免得戏班后继无人。” “然而这些年来,攒玉班里出现的,都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女子,正当好年纪,略微教导一下就能唱些粗浅的戏;眼下挑大梁的角儿,也和五六年前一样,不曾更改。” 步军统领夫人被这道长篇大论的声音扰得不胜其烦,怒冲冲地把目光从台上撕吧了下来,对准这个胆敢扰了她看戏兴致的家伙: “你这妮子,话忒多些……等等,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一旁的婆子赶忙赔笑道:“夫人糊涂啦。你嫁来这些年,每日里不是操持家务就是教养儿孙,哪里有闲工夫去跟小姑娘交际?” 但步军统领夫人倒是很坚持:“不,这姑娘我定是见过的。” 她招招手,唤丫头取来水晶眼镜,架起来好生端详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薛姑娘。” “薛姑娘,你也是京城里有名的体面人,你来评评,我这生日办的,比起当年荣国公府的老封君做生日时,宫中派人来道贺的那一场,又如何?” 这番话语听起来隐隐有怨怼之意,却无人知晓她究竟在怨些什么,使得薛宝钗不敢正面接话,只笑道: “夫人说笑了。毕竟论富贵气度,便是全京城的人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天家半分。” “真要说起来,这两场根本不好比。为人臣子者,焉有与君主相较的道理?” 步军统领夫人微微冷笑:“好利口!倒显得胆敢这么问的我不对了。怪道京中众人都说你是个极妥帖的,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半点不肯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与薛宝钗交好的某位小姐,见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只一想便知晓其中关节,赶忙拉着薛宝钗悄悄道: “我听说步军统领夫人有意将女儿嫁与北静王,北静王府却传话出来,说不想要什么才名在外的,觉得这种小姐不通俗务,真要迎进门,还指不定是谁伺候谁呢,只想要个能里里外外一把抓的精干的好人家的姑娘。” “大家其实谁都没把这番话当真。毕竟人人都知道,北静王和今上相亲相近,如鱼得水,堪称君圣臣贤的典范,既然今上有意废止女官科举,那北静王难不成还敢爱刘旭么?” “但步军统领夫人爱女心切,想来是把这番混账话放在心上了。等她再对着京中年龄合适又未曾许人家的年轻小姐们一比较,北静王府上传出来的那番话,不就指的你么?” “你莫要与她争执,她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好容易考了进去,却因为种种原因,被限在从六品的位置上数年不曾升上一升,只平调来平调去的。后来陛下恶了女官,她的日子就更难了,这不,在官场里起起伏伏多年,最后还是回来管家了,蹉跎多年,难免心里难受。” 薛宝钗闻言,也不再争执什么,只随手拦下个小丫头,笑吟吟道:“听说府上花园子修得极好,久仰盛名,今日可算有幸一观,只不知要走哪条路过去?” 这小丫头也是个伶俐人,听薛宝钗如此说,便赶忙道:“姑娘请随我来。” 薛宝钗只笑道:“何必劳烦你呢?只要与我大致指一下位置便好,等避过了这个话头,我自会回来。” 这边的短暂交锋暂时告一段落,那边攒玉班的后台也一片兵荒马乱,一位额间生有红痣的少女正忐忑不安问道: “……姐姐,如果我被人逮着了,说说我窃虎符罪大恶极,属于谋逆,要株连九族怎么办?” 娇杏确信道:“不可能株连九族,因为你这不算谋逆,连杀头都不算。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穷姑娘,借着攒玉班的东风来步军统领夫人府上唱戏,因为太穷了吃不饱饭,又被富贵迷了眼,鬼迷心窍,才想偷点东西换钱。” “你一口咬死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再加上你还没偷成功,本就该罪减一等;步军统领夫人还一心想和北静王结亲,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闹出丑事来。既如此,难道他们还能硬判你谋逆,把你送去大牢里吗?” 这少女便是封十八娘之女,封英莲。而她和娇杏会混在攒玉班里的原因也很简单: 女官制度崩了,紫禁城的就业环境也跟着大变天。 原本能在宫里混口饭吃的女官们,要么被遣散出宫,要么被打散编制收做宫女,从原本能做些文书工作的体面人,变成了跟那些只能苦熬日子的宫女们没什么两样的,只能出大力做苦工的普通人。 这种人才浪费,甚至称得上是“折辱”的情况,但凡换个性别,就该引起皇帝的警惕了: 毕竟一群读过书,会操练兵马,有一定家世和影响力,还刚刚被从权力中心驱赶了出去,因此极有可能对做出这个决定的皇帝心怀不满的家伙们,怎么听怎么像反贼。 然而因为她们全都是女性,而“把女人赶回家去读书”这件事,完全符合了千百年来的刻板印象,因此皇帝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就没想着什么造反什么皇权,只想,这样才好,这样才正常。 总之,在“回归家庭”的大浪之下,封十八娘和娇杏等人也不能例外。 甚至因为她们是瓜尔佳惠兴招进来的,因此还被“开恩”地加在了第一批放出宫的名单上,每人赠金十两,还开了路引,派人一路护送回江南,沿途驿站但见路引,需全力配合,不得懈怠。 封十八娘和娇杏见事宜如此,无可奈何,便辞别瓜尔佳惠兴,出宫去了。 ——当然,只是出宫,没有回家。 众人在京中经营多年,早已建立起了一套上至王官贵族下到三教九流的班子,近年来在京中格外火爆的攒玉班,就是她们一手捧出来的。 于是封十八娘派人买通了负责护送她们的两位提塘官家附近的闲人,传些类似于“某家青楼精心培养多年的花魁今日要梳拢起来,但她只想选一位合自己眼缘的恩客,真是可歌可泣的风尘奇女子”,“据真实可靠的小道消息说,她最喜欢的就是(此处视情况填入两位提塘官的详细个人信息,务必让人觉得她爱的就是自己)的男人”的闲话出来。 对这种怎么看怎么像是定制仙人跳的圈套之成功率,娇杏表示持有相当程度的怀疑:“姐姐,我们这样真的能成功吗?” 封十八娘信心十足:“包的,妹妹,包成的,你且看着就是。” 娇杏是个聪明姑娘,但她输就输在没结过婚,没跟一个从生理构造到思考方式,都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物种深入交流过,最多只狠狠痛殴过贾雨村,信息壁垒和短暂的胜利误导了她的思考,使得她对男人的劣根性可以可怕到什么程度,完全没有全面的、正确的认识: 这么说吧,你要是跟这两位提塘官,说些什么国家大义、中华民族、天朝上国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他肯定会听,而且不仅会听,还会附和,还会一边附和,一边觉得“这些道理只有我们才能懂,你现在也能懂,看来是深受我的影响你才开了智”。 但你如果在说这句话之前,先说些跟下三路有关的裤裆里的话,那么他们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让他们欺师灭祖、叛国谋逆,只要手段隐晦一点,那么他们也做得,还会一边做一边自欺欺人地说些“我什么都不知道”,“好色是人之常情”之类的话。 家国大义固然很重要,但下面二两肉的重量,可远远在这些之上啊!毕竟他是真的有一头牛……不对,毕竟他是真的有香火要传承! 果然不出封十八娘所料,这两人一听这个消息,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没用,就喜洋洋、乐颠颠地上钩了,还特意去做了新衣服,叫了剃头担子来整理面容,根本顾不得这些要被他们护送回乡的女官了: 第254章 宫变:“是天下的女儿。” 殿宇深处铺开重重墨色,更漏声在无边寂静里愈发响亮、空洞,激起层层回音,听得只叫人心里也一同打鼓。 寒夜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然而这来自外界的风再怎么清爽,终究也撞不破室内萦绕着的浓厚的药味、厚重的龙涎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味道。 不能说难闻,但绝对会让人想起衰老、死亡等一切令人不快的事情;虽说它也不一定象征着“重病难愈”,然而放在这压抑的环境下,便愈发让人觉得窒息。 林右英满面疲色地从内室出来,对还在哆哆嗦嗦站在外面的同僚们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 陛下睡了,没有大碍,咱们的脑袋今天是保住了,散了罢。 众太医顿时齐齐长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本来应该十分轻微,但如果几十个人都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喧嚣了,宛如一道长风穿过落叶簌簌的深林。 这帮太医在发现自己竟然跟同僚们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后,吓得齐齐噤声。 结果“同时叹气”和“同时住口”的两个动作搭配起来后,诡异得不是一点半点儿,林右英甚至听见了从寝宫里模模糊糊传出一道疲倦而苍老的声音: “……何人,何事?” 林右英赶忙答道:“不过小事,请陛下宽心安眠。” 老皇帝又咕咕哝哝抱怨了几句,随后便又安静了下去。 不知为何,这五年间,他的身体竟然渐渐衰弱了下去。不管多少太医来看过,都只说陛下身上没什么大问题,至于精神不济,大概是太思念先皇后导致的。 这个结果一出来,不管是后妃还是太医们,竟都合掌赞叹,半点其他意见也无,只说,陛下与先皇后果然鹣鲽情深,哀毁至此,也算是个好丈夫了。 老皇帝有口难言。 ——他爱个屁的皇后!他甚至连皇后的名字和相貌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是金陵史家人,入宫前生龙活虎,入宫后不知怎地,也变得病恹恹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进宫后,就像是被这高高的朱墙给吸走了阳寿似的,浑像是志怪小说里山精野怪的故事似的。 结果老皇帝半点不害怕,只说是先皇后没福气;结果眼下,等到同样的病症落在他身上了,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烧香拜佛得比谁都勤快,甚至在宫中供了清源妙道真君的牌位: 既然真君能够使得人间免遭痘疹之害,又斩杀蛟龙,平定水患,想来也定能保他这人间天子安然无恙罢? 然而老皇帝的虔诚祷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蜡黄的皮紧绷在骨头上,乍一看去,竟与一具骷髅无异。 林右英一走,这室内便愈发安静了,只有个同样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站在一旁。 此人的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或者说,太恭敬了。 自数年前,他和老皇帝在“女官科举”一事上,产生了无可调和的矛盾,且这次争吵的结果,以朝中大臣众口一词地劝他“孝顺一点,莫要与陛下置气”,硬生生用三纲五常的君臣父子等大道理,把他给强行按下去作为结局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不一样的声音。 日常上朝议事时,臣子们见不到皇帝的面容,是因为在皇权的面前,人人都要低下头;同样,在皇帝的面前,这位太子也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父亲了。 这一次老皇帝重病,哪怕太子都在榻边帮忙递了半个月的汤药,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曾懈怠——父子两人自多年前那场争吵过后,就再也没有这么亲密过——使得老皇帝一边觉得“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一边后知后觉、略带悔意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像记不清先皇后的面容一样,记不得这个始终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恭恭敬敬的嫡长子的模样了。 一念至此,他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抬起眼来。 那双眼已不复当年南征北战、杀伐果断的狠戾,因苍老而生的浑浊里,燃烧着两点忽明忽暗的鬼火,如钉子一样,死死攫住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太子: “乖儿……上前来,叫父皇看看你。” 被陡然叫到的年轻人面无异色,躬身上前,却又在床帐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道:“父皇有何吩咐?” 他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这段时间以来,辅政监国的相应事务也做得滴水不漏,但也正因如此,老皇帝眼睛里的那两点鬼火却烧得更旺了,虚弱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锦被上的龙纹,嗬嗬冷笑起来: “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 “明明天纵奇才,满腹经纶,在监国时样样事务都打理得妥帖,可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只能继续当一日的太子……你就真的不曾怨恨过你父皇么?” “父皇此言差矣。”太子恭敬道,“陛下是天下之父,是一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道理,我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这个答案显然让老皇帝十分满意,且分毫不意外。 因为在他这个标准的封建社会绝对既得利益者的眼里,整个天下都归他所有,乃至所有人的意志也都要顺从他的,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反驳他?不存在的。 于是他又挣扎着喘息了几声,死死盯着太子的脸,一字一句缓缓道: “太子,我知道你的心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你当年,还为女学的事情和我争执过,闹得父子情分几乎都耗没了……可你看,有什么用呢?今日朝堂议事,可有人敢重提,说解开当年的禁令么?” “女人是最能吃苦的,也是最能忍耐、最能退让的。上一个五年过去了,还有下一个五年,等她们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后,就再也掀不起大风浪来,可见实在不堪大用。” 老皇帝越说越痛心疾首,有那么一瞬间,他说话的口吻,竟然真的像个谆谆教导、爱护儿子的父亲: “你当年但凡选个中用一点的势力集团,作为太子党的后备军,我都不会与你翻脸,因为咱们才是一体的!” “结果你偏偏选了女官这帮最能忍气吞声、十年造反都造不成的家伙,而这帮人显然也没能带给你什么回报……你竟然为这种人跟父皇争执?真是可笑!” “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可你要是没法擦亮眼睛认人,你叫父皇怎么放心?” 俊秀的少年人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对他名义上的父亲笑了笑,笑容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虑: “父皇多虑了。” “天下既定,四海升平。儿臣不过奉旨监国,列位大臣也都盼望着父皇能早日康复,日日都来问询,儿臣还能有什么心思呢?” “既然如此,不管儿臣的班底是谁,又怎么比得上父皇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些股肱之臣?” 语毕,他上前数步,极自然地伸手,替老皇帝将滑到肘边的被角轻轻掖好,动作熟稔: “夜深了,父皇还是保重龙体要紧。如有要事,待父皇大好,再议不迟。”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显然对太子的恭顺十分满意。殿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唯有老皇帝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一起一伏。 太子后退两步,垂下眼帘:“儿臣告退,请父皇务必安心静养。” 他跨出殿门,踏入廊下阴影的一瞬,那股浓得令人作呕的龙涎香与病气混合的味道骤然淡去,只有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与此同时,一队十六人的宫女分作两列,对廊下的太子齐齐屈膝行礼后,又擦肩而过。 被她们提在手里的灯笼在夜风中不停晃动,散发出朦胧的、微弱的光。这光晃得活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连带着映照得这十六位宫女的面容也忽明忽暗,时阴时晴。 太子和宫女,这两个名词看起来,除去“后者凭婚姻关系攀了前者的高枝,成为前者的附属品”之外,根本不存在搭上关系的可能。 但如果此时,太子愿意回头看一眼,那么两者之间的关系便能出现一条全新的、名为“亲戚”的脉络: 因为站在右列之首的那位面如满月,身形高挑的宫女,赫然便是王登云的长女,贾元春。 但他没有回头,贾元春自然也没有。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擦肩而过,仿佛谁也不认识谁似的。 这两列宫女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进入了寝殿,开始默契有序地分工,剪烛花的,倒水的,熬药的,伺候汤水的……不一而足。 龙榻上的老皇帝不悦地睁开眼,刚想呵斥她们动作轻一点——但事实上,为了避免脾气愈发阴晴不定的皇帝找到由头发作她们,所有能够进入内室伺候的宫女们的动作,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唯一能听见的便是她们衣裙摩擦下发出的沙沙声,但老皇帝可不管这个,毕竟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找到理由,根本没人敢跟皇帝争论到底谁对谁错——便看见了贾元春这张眼熟得要命,而且绝对不会叫人感觉愉快的面容: “你是……” 贾元春垂首上前。多么奇怪啊,明明她恭敬低头的模样,和太子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老皇帝却半点和她细谈的意思也无,就更无从谈起忌惮她了: “臣女乃正六品钦天监监判王登云长女,昔年蒙陛下恩典入宫读书。” 第255章 登基:从今天地永澄清! 宫门还未到开启的时辰。 但如果这门是被撞开的,那什么宵禁啊门禁守卫啊之类的,就都不在考虑范畴内了。 第一缕天光真正照上巍峨宫墙的琉璃瓦时,皇城内外,看似一切如常,但空气中已弥漫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氛。 丧钟是在天色大亮后才敲响的。沉重、缓慢的钟声从宫城最高处荡开,闷雷般滚过紫禁城的上空。 ——若有国丧,天下皆知。 此时,被昨晚的一连串变故,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的大臣们,才终于像吓破胆的鹌鹑一样,哆哆嗦嗦聚在一起开始对账,试图在上朝之前,对账对出个子丑寅卯来: “为什么昨晚巡夜的更夫没有示警,为什么京城禁军没有出动?” “就算有人窃走了虎符,命令禁军不得轻举妄动,那陛下就没被这些动静惊起来么?” “宫内的禁军也没有被惊动吗?这是干什么吃的——” “我新得到消息,宫内的禁军的确奋勇抵抗了,但不幸惨败,甚至主力军在逃跑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里被人抄近道堵了个正着。” “她们都是从哪里凑出来的人手?该不会就是从流民堆、戏班子、道观和庄稼户里凑出来的吧?这一堆乌合之众还能打进京城,这不可能!”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陛下肯定在正大光明匾额后留了立储圣旨。先不说按照陛下谨慎的性子,会不会留下一语定乾坤的圣旨且不说,便是留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一个黄口小儿,还拗得过我们么?” 众大臣商议既定,便又惶恐又迷茫地上朝去了。 金殿之上,九龙宝座依然威严如昨。 丧钟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不散,太子,不,新帝,已换上了尚未完全赶制好的簇新龙袍,那明黄色在尚显昏暗的殿内有些刺目。 但比这更刺目的,是她的装束,通天冠,九龙袍,犀角带,竟把大雍入关后采用的服制一概废弃,仿的是北魏与茜香的模样。 很难说是“太子连夜把她爹谋杀了,完成了举兵造反一条龙”更让人震撼,还是“太子女扮男装骗过了所有人十多年,终于在这一天展露真身”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但总归是成事了。 她一步步走上御阶,脚步很稳,最终站在那张宽大、冰冷、盘踞着无数龙纹的宝座前。 丹陛之上,唯有一人;丹陛之下,站在重臣之首的,是史秀真与林黛玉,一武一文。 然而在她们背后,又有更多欣喜若狂的、正在逐渐得意起来的、充满野心的眼睛。 新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掠过那些不情愿伏低的、甚至在逐渐挺起来的脊背,掠过精雕细刻的蟠龙金柱,掠过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身侧,龙椅的扶手之上。 那扶手光滑,冰冷,空无一物。 她忽然想起昨晚,老皇帝难得精神好些,愿意和她演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时,说过的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你便坐不成。 这番话十分荒唐,本不该在此时被她想起的。 但秦姝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觉得莫名有些想笑,更觉得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现在更适合短暂地回忆一下这段“满纸荒唐言”了。 于是她缓缓转过身,稳稳地坐了下去,抬眼望向殿外那片被晨曦逐渐染亮、却依旧被重重宫墙分割的天空。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宛如环伺的群狼试图从尚且年少、不知深浅的幼狮身上,试探着扯下一块肉。半晌后,他们终于推出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对秦姝颤巍巍拜下,进谏道: “太子殿下,这于礼不合……” 林黛玉面露不忍,却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道:“老人家,你想好了再说。” “大雍入关不过几十年,真要论起谁得位更正,陛下的生母出身金陵史家,又师承德卿学派,分明她才是汉家正统;前唐、北魏、茜香、后唐均有女帝,论礼制,陛下这个位置也坐得稳当。” “您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出这番话来的呢?您真的不要改口吗?” 大学士却依然坚持,毕竟古往今来骗廷杖的人都爱玩“直言进谏”这一套:“不可不可,牝鸡司晨,成何体统?太子殿下若有心,便该从兄弟……从宗室中择一男子过继给先皇,再退位让贤做个贤王,岂不美哉?” 林黛玉又问:“真的不改?” 大学士还以为她怕了,捻着胡须得意地笑了起来,心想,小小女娃,不管是年龄还是资历都输我一筹,定是怕了,便道:“真的不改。” 林黛玉又问:“果然不改?” 大学士的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有底气:“果然不改!” 林黛玉陡然转身,对秦姝折腰拜下:“陛下,请诛此獠!” 秦姝垂下眼挥了挥手:“准。” 她话音落定,太和殿大门轰然洞开,五百刀斧手一拥而上,数百副鱼鳞甲映着雪亮天光,又有数人一拥而上,二话不说便当众砍掉了这人的头,花白的须发顷刻间便委顿在鲜血里。 这变故惊得礼部侍郎直接脱口而出:“陛下,古籍有云,刑不上大夫……” “你算什么大夫!”这次开口喝止他的是史秀真,“他若真的忠君爱国,现在就该一头撞死在阶前以死明志,保不准还真能让陛下回心转意呢!” “可问题是,众位大人,从昨晚宫变到现在,足足半天过去了,可没见着一个殉国的啊?怎么,你们是都无师自通了水太凉、头皮痒、今日黄历诸事不宜的那一套吗?” “无非是因为,你在男性帝王的面前搞骗廷杖、忠君爱国的那一套,都是你们占惯了便宜的男人之间假惺惺的把戏,你知道他不会杀你,他也知道不杀你会有好名声。” “但你们已经把女人排除出权力中心太久了,以至于都把这件事,看作了和太阳东出西落、江河东流不复返一样的铁打的规则,所以一旦有女人试图挑战你们的威严,你们就觉得‘可以用规则压她’,甚至都不用骗廷杖,就能被男人们夸成‘忠君爱国’。” “可如果陛下真的要杀你,你就害怕了,就不敢死了,连骗廷杖都不敢!为什么,是因为真正的死亡和暴力,终于揭开了你们儒家世修降表的遮羞布吗?是因为她不跟你们玩男男相惜的那一套,真的会杀人,而你也真的有且只有一条命,所以不敢死吗?” 礼部侍郎大怒:“岂有此理,你——” 史秀真问:“你还要辩?” 多么熟悉的句式啊,是不是数息之前刚刚听过? 礼部侍郎背后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甚至不得不承认,史老太君……史秀真的这番话是真的有道理: “我……我还要辩!你这番话太狭隘了,古往今来,为国而死的忠勇之士,多半是血性男儿……” 史秀真根本不理,又问:“你真不服?” 就好像“中华男儿”四个字,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一样,热血上头的礼部侍郎心想,天杀的,这一堆泼妇总不能把所有的男大臣都杀了吧,那像个什么样子,空出来这么多位置,国家岂不乱套了?便气吞山河道: “实在不服!” 史秀真缓缓转身,一把老骨头对龙椅上的新君拜下时,几乎都能听见“咔巴咔巴”的响声,放在几百年后的后代,肯定会被大呼“不要虐待退休老人”的那种: “陛下,请诛此獠!” 第二颗头颅打着旋儿飞上天后,众大臣终于抛却了上朝时,在看到“太子是个女人”时的,自以为有机可乘的狂喜,也抛却了之前商量好的所有的应对之策,只争先恐后对她拜下,齐齐山呼,无一例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数百年前,北魏的摄政皇太后述律平,血洗太和殿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哎,真的不是我们骨头太软,实在是她手握重兵,而且不跟我们玩君圣臣贤直言进谏忠君爱国骗廷杖的那一套啊。 ——你如果让我忠君爱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肯定说没问题;但如果你要让我以死进谏,那我就不干了,因为我是真的会死! 结果就在这山呼般的声音里,又有一道声音,气喘吁吁、踉踉跄跄从宫外跑来: “陛下……陛下生前曾留下遗诏,要立秦王!” 这番话说得没问题,内容也很好听,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墙头草看情势不对赶来投诚”的模板。 但众人放眼望去,看清此人是谁后,立刻就把“墙头草”的这个可能性狠狠划去了: 因为来的人是王登云。 王登云高举一卷帛书,踉踉跄跄奔来,嘶声道: “先皇遗诏在此,见此诏,如见先皇亲临!” 王登云“忠君爱国”的棒槌人设立得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太有说服力了,以至于她举着帛书出现的那一刻,甚至连秦姝都茫然了一下: 不是,等等,真的有这玩意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分明记得,我的宫女们和大殿里负责洒扫的苦命宫女成功搭话共鸣接头,趁机把那玩意儿拿出来后,是空白的,所以我才叫贾元春试着弄个仿制品出来……等等,等等。 之前的宫变在秦姝的预料内,因为这是她一手策划的;虎符的失窃基本也在她的预料内,因为只有最不起眼的普通人才有可能成功。 史秀真带来的队伍是她在林黛玉的教导下,从平民百姓当中拉起来的;所有大臣的反应也都在她的预料内,讲个地狱笑话,真正有血性、能殉国明志的人早就在几十年前死了个精光—— 但这份矫诏,这份伪造的圣旨,怎么会是王登云给出的呢? 是她的爱女之心,战胜了她所受的教条的束缚;还是她对重掌权力的渴望,终于压倒了她贤妻良母的那一面,以至于这一幕,便要从此扩散开来,扩散到千千万万的女人身上? 王登云可不管这些。 她高举圣旨对秦姝拜下,就好像她代表的“先皇”,在倒反天罡地叩拜“新君”;她象征的保守派,终于要为新派让步;她原本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摇摆不定,暧昧不清的一生,终于被血淋淋的现实逼得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女人的这一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嫡子秦姝,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立为秦姝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王登云是忠臣里的忠臣,这是无可置疑的。 所以她这么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众大臣本就吓破了胆,眼下有了这么个完美无瑕的台阶,更是恨不得前脚尖打后脚跟地一路滚下去,闻言纷纷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在这山呼海啸也似的高呼声中,秦姝示意林黛玉上前,八位侍女从重重帘幕后抬出又一把宝座,示意众宗室后退一步,给新封的铁帽子亲王入座。 她起身请林黛玉入座,便践行了当年,史玄与史秀真所立的誓言: 丹书铁券,免死万次;铁帽子亲王,世代罔替,永不降爵;世代帝师,配享太庙;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林黛玉按例辞谢三次,秦姝也按例劝了三次,随后,她便坐在了那把椅子上,领受了第一等的从龙之功。 托她的福,从此众大臣也可以仿效唐礼,坐着上朝了,也算是挽救了她们的老胳膊老腿,成功摆脱了“虐待老人”这个差点成真的地狱笑话,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薛宝钗怔怔望着龙椅上的新君,心头百味杂陈,却半点“明明说好了一起造反你却瞒了个大的”的酸涩也无,因为某种更宏大、更可怕的东西已然击中了她的内心。 她恍惚想起五六年前,她和一干姊妹尚且在贾府读书,刚刚得到“不招女官”的消息后,曾经和王登云产生过的争执。 彼时,有人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血脉,能够比母亲传给女儿的更正统,还有什么学问,比始终在一家里传承的更保真? 这番话看似很有道理,但那个叫紫鹃的小丫头却反驳她,说有的,世界上一定有更正确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的东西。 她困扰了许久,又追逐了许久,今日,终于在新君的面前,在王登云高举的帛书中,在她险些成功却又棋差一着的谋划中得到了答案: 是代代相传的弑君者、反抗者、违逆者的血统,永远奔流不息,浩瀚汹涌。 是天下大同的学问,比传着传着就被封建皇权改造了的学问,更保真,更不易改动,更有尊严。 是小人物的愤怒,比王公贵族、诗词书画、三教合一的种种规章制度,更暴烈、更可怕。 于是薛宝钗瞠目结舌,踉踉跄跄跪倒在年少的君王面前,恰如当年,前来与金陵女史辩经的天下人,也要在那九重辩经台上,跪倒在她的面前一样。 在她心悦诚服拜下的那一刻,林黛玉和秦姝在三辞三劝间,也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低声的、永远不会被载入史册的交谈: “陛下,先皇就真的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么?” “有。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串,但我一句没记住。” “你肯定记得,陛下。你自幼便过目不忘,博览群书,连最微末的小事都记得,怎么会记不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呢?他都说了什么?” 秦姝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坐在皇位上的那一刻,产生的莫名的想笑的感觉据实相告,鸡同鸭讲说的就是她和老皇帝两人之间截然不同的两种理念: “他先是问我,是不是觉得不甘心。” “我心想,我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死在香火里、压在家祠下、吊死在牌坊上的千千万万女人,才更应该不甘心。” ——一辞。 “他又问我,我不曾怨恨他么?” “我心想,我岂止怨恨他一人?我憎恨全世界踩在女人尸体上的,活着的,死了的,从前的,现在的,以后的人。” ——二辞。 “他又说,没有他的允许,我什么都做不成。” “我心想,但如果我有天下人的襄助,那么,我就什么都做得成。” ——三辞。 就这样,老皇帝的故事,大雍的故事和男人的故事,就全都结束了。 但女人的故事,却从这一轮九紫离火年刚刚开始。 后人在论证“凤兴帝如何在民族冲突、宗教冲突和性别冲突的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只觉得不管怎么举证都很有道理: 从唯物史观的角度看,物质生产方式决定社会发展,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所以贾探春闭关多年偶得天启,造出只有女人才能使用的发电机后,权力、金钱和地位,便要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自然而然地流向女人,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从玄学的角度看,与林氏先祖同名的攒玉班的妙玉,前往东海观海,见龙跃于渊,心有所感,白日飞升——你先别管这神迹科学不科学反正大家都看见了——正好跟随一等将军史秀真清君侧的,泰半都是玄衣侯的信徒,这也可以作为“天命在凤兴帝”的佐证吧? 还是说,凤兴帝在即位后,预料到“传统模式造成两性性别比失衡,在所谓的外交和人权的概念都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最大义最有效最有利于后代的拉平性别比的办法就是打仗”,直接打穿了整个欧亚非大陆,又强行规定“女性官员占比不得低于70%”,搭配发电机,成功完成了无视传统性别束缚的生产力的彻底解放,才得以成功的? 旧贼余孽也不是没有试图造反。在凤兴帝登基、打到极北不冻港的那一年,有人在西南揭竿而起,试图终结“牝鸡司晨”的这一局面。然而还没等凤兴帝率军回援,茜香与西南众部首次团结合作,自己把这帮人打了回去,随后又进书,问凤兴帝愿不愿意按照当年三十六洞与北魏立下的契约,认她们回家,又说,“如不要我们,也请回信告知”。这建立在真正的道德上的准则,这种“大家已经吃了几百年的苦现在就不要没苦硬吃了”的外交,或许也是她的统治能稳固的原因? ——诸事不可考,往事不可知。 唯有《群贤云集图》上,一首至圣林师、内阁超一品大学士、铁帽子亲王所做的诗句,流传下来,或能佐证一二: 朦胧香云瑞霭生,满道讴歌贺太平。 北极祥光笼兑地,南来紫气绕玉京。 群仙今日皆证果,列圣明朝尽返贞。 万古崇呼禋祀远,从今天地永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