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第三年》 第1章 ◎王上◎ 裴府南屋,正堂,铁炉里燃着檀香,只是那香气略重,烧出来的烟也沉了些,腾云似的一丛一丛在屋里萦绕不散,倒不似熏香,活似在腌肉。 饶是如此,裴老夫人仍旧凑近铁炉,手掌拨香,拢向鼻端,深吸了口。 直到略稳了心神,她才慢慢叹了口气:“二郎怎么还没回来?” 她按了按心口,又吐了口气:“成王今天进都城,凡是四品之下的官员都得去城门口候着,按说这个点二郎也该回来了,怎么午时过半了未见人影?” 她边说边看向坐在下首的儿媳沈惊棠,似乎指望着她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沈惊棠坐在下首,被浓香熏得头晕脑胀,忽听到‘成王’二字,恰似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直在她耳边炸响,炸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成王,成王... 她一时灵台摇晃,久久不能回神,春情浮动的画面在眼前一幕幕掠过。 “脱衣服,躺到床上去。” “把它拿出来,还要我教你?” “跨上来。”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后颈。 那里的肌肤光洁如新,只有她自己知道,成王是如何亲手在这里盖下私印,将她彻底标记为私有的。 无妨,无妨,成王如今已经是逐鹿天下的藩王,就算入京侍疾,要么住在皇城,要么住在王府,来往的都是王孙公子,她不过一个从四品的少尹夫人,相貌平平,出身不显,住在城南一处寻常三进院子里,都城人口百万,两人要碰见谈何容易? 只要她近来老实在家呆着,想来不会有什么差池,熬到成王离去便是了。 自打知道成王入京侍疾的消息,沈惊棠时不时便要出一身冷汗,好在两人的差距堪称云泥,不在一个圈子里,想要碰见也是难如登天。 她这边正神魂不定,没留神裴夫人说起‘成王’二字,眼底也是掠过一缕极深的惧色,倒似从前得罪过那煞神一般。 她心下难安,又迟迟没等到儿媳回答,心里一股惊惧交加的邪火儿无处可发,便拔高音量:“二郎媳妇,怎地婆母问话,你竟也不答?” 沈惊棠这才堪堪回神,低头不安地搅着手帕,轻轻答:“回母亲,我亦不知,朝廷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 朝廷大事,沈惊棠一个妇道人家自然是一问三不知的,理智上,裴夫人自然明白,但感情上,她见沈惊棠这副一无是处的样子,心里更是不悦。 她表情淡淡:“你既不懂这些,那便做些你懂的,去给我奉盏茶来。” 沈惊棠柔顺地起身泡茶,裴夫人只尝了一口,便皱起眉:“有股涩味,怎么?教了你这两年,你还是没学会怎么点茶吗?” 裴家如今虽败落,但当年却是极有名的世家,昔年裴夫人吃的用的样样顶尖,像什么茶叶熏香都是宫里赏的奇珍。 哪怕今时不同往日,裴夫人却仍端着旧时架子,用不起上好的博山炉,便买了仿制的铁炉,买不到上好的香料,就自制了劣质香料凑数,喝不到最好的雨前龙井,也要花高价买一把积年的陈茶,再学那世家妇点茶消遣。 沈惊棠心里暗笑,仍柔声细语:“回母亲,陈年的茶难免有股涩意,等二郎下月发了俸禄,我们再买来好茶奉与母亲,这陈茶便让我和二郎喝了吧。” 她这话可谓殷勤周到,但细听之下,倒显得裴夫人不体恤儿子了。 裴夫人被噎得不轻,表情不善地看了儿媳一眼。 眼前这小妇人,相貌寻常,举止庸懦,是街里街坊出了名的软弱老实人,偏偏裴夫人每次对上她总讨不得半分好处,真是气煞人也。 沈惊棠略略抬眼,状极无辜。 婆媳二人正在对视,门外的婆子忽的报了一声:“郎君回来了!” 布帘被打起,一道挺拔身影折腰入内,欠身向裴夫人行礼。 沈惊棠见他回来,眼底也浮上真心的笑意,起身相迎,有些忧虑地询问:“二郎,怎么迟了这么久?” 裴苍玉年不过二十三,面容清俊,长眉入鬓,一身官服更是衬得他身形削长,便如长风皓月,容貌仪态无一不是上乘,不愧为名满长安的檀郎。 他神色素来冷清淡泊,便是见到妻子,眼底的霜雪也未曾消融分毫,在沈惊棠上前迎他的时候,他轻轻侧身避开了妻子,不在人前与她过于亲近,堪称循规蹈矩的典范。 裴夫人只见儿子待儿媳冷淡,她心里便适意了,温声询问:“二郎,到底出什么事了?” 裴苍玉蹙了蹙眉,居然叹了口气。 他是典型的旧时君子,虽不喜家中女眷干涉外事,但也从不把在官场遇到的烦心事往家里带,回到家里更是少有挂脸的时候。 他微蹙着眉:“今日在宫里的时候,圣上正要给成王安排住处,谁料成王突然转向我,说是要借住在裴府。” 自来亲王入京,要么住在宫里,要么住在王府,哪有借宿朝臣府邸的道理?更何况朝堂之上那么多一二品大员,他怎么偏就选中了裴苍玉一个从四品小官? ‘嗡’一声,沈惊棠魂魄当场离窍,连肉身都感受不到了。 谁料裴夫人反应比她更大,脸上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一步前跨,死死攥住裴苍玉的手腕,声音又惊又惧:“怎会如此?他来咱们家住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还记着当年那桩事??” 沈惊棠:“???” 她这一出倒是让沈惊棠懵了,甚至顾不上慌乱,下意识询问:“什,什么事?” 裴苍玉先扶母亲坐下,才转向妻子:“...说来也是一桩旧时冤孽,我上头还有位长姐,你可还记得?” 裴家长女当初亦是长安有名的美人,长得好,嫁得更好——及笄后许的是当朝太子,眼看着便是未来皇后了。 谁料太子和圣上政见不合,三年前太子密谋朝臣篡位,但是一夕落败,被贬为郡王发配到了瘴气丛生的南蛮,裴家长姐作为太子妃自然要跟随,裴家也因此事一落千丈,从此两边人再未见过。 沈惊棠点了点头,又问:“长姐和成王有什么关系?” 裴苍玉斟酌着词句:“长姐少时...和成王订过亲事。”他看了裴夫人一眼,尽量委婉:“后来成王家里出了事,成王年少时便被发配异乡,父亲母亲觉得不合适,便做主解除了婚事,将长姐另嫁给了废太子。” 裴夫人一脸羞惭,别过脸不敢开腔。 沈惊棠还在成王府的时候就听说他心头有个白月光,为了那女子一直未娶,就连成王看着自己的时候,她也总觉得他好像在透过自己凝视着什么人,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心里那人居然是裴家的长女,自己素未谋面的大姑姐。 虽然裴苍玉说的婉转,但沈惊棠还是能听出来一点原委,必然是婆母势利眼,看成王一系失势,便将他的心上人另嫁他人,有如此前情,按照成王的性情,他不恨裴家才怪了! 难怪他一进京就要借宿裴家,分明是携怨耀武扬威来的! 风水轮流转,太子谋反被贬,裴家门庭冷落,反倒是他成王如今成了手握重兵的藩王,就连圣上都得忌惮三分,真是造化弄人。 早知道裴家和成王还有这等旧怨,她当初说什么也不嫁裴家了,这下好了,她是成王出逃的禁脔,她夫家与成王有旧仇,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慌得六神无主,忙问:“然后呢?成王真要来咱们家住下?” 裴夫人也猛地抬头,着急忙慌地看着儿子。 面对一脸惶然的两个女眷,裴苍玉神色倒还稳当:“咱们家不过四进院,泱泱住了一大家子,成王住进来也只怕委屈了他,我已向圣上和成王禀明缘由,圣上令他入宫侍疾,本也是想把他放在眼下盯着,所以我一说,圣上便允了。” 裴夫人如蒙大赦,擦了擦额上冷汗,瘫坐在主位:“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圣上发话了,那必是无虞的。” 沈惊棠可没她这么乐观。 成王行事向来恣意妄为,若他真想住进裴家,即便圣上发了话,他也一定会住进来——若他真的住进裴府,识破了她的身份,她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她看向裴苍玉,弱声细气:“二郎,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是不安,我想去城郊的庵里拜拜。” 假如成王真的住进裴府,她便以家有外男为由,顺理成章地在姑子庵住到成王走人,如此才算安然度过。 这时候跑去佛寺可不合规矩,裴苍玉正要拒绝,但目光触及她楚楚神色,一顿,摇头便换成了点头。 这招对裴苍玉管用,对裴夫人却不管用,她见她这副装乖卖巧的样子就不顺眼,直接驳斥:“要拜佛什么时候不能去?偏挑这时候去做什么?” 沈惊棠心急如焚,便扯了个理由:“也不单是为了拜佛,我前两天去庵里进香,贴身的帕子好像落在那里了,那帕子上绣着暗合我名字的海棠,只怕旁人捡了去,有损家里名声。” 提到家中声誉,裴夫人果然不再阻拦她去佛寺,只是彻底沉下脸,脸上怒气勃发:“你怎么这样不知检点!” 自成王进京她便又惊又惧,心里存了股邪火无处发泄,张嘴便要重罚:“等帕子找回来,你便去祠堂领...” 她本想让沈惊棠好好挨上一顿竹棍长长记性,谁知才说了一半,裴苍玉便直接截了话头,淡淡道:“母亲教训的是,等你从佛寺回来,便去祠堂取来《女则》,每日诵读上一遍吧。” 不待裴夫人再次开口,他又板起一张冷脸,继续训斥:“你未免也太粗心了些,现在速去把帕子寻回,我让身边长随看着你,不得延误。” 第2章 ◎海棠◎ 纵本朝风气较开放,也断没有光天化日拦截女眷车架的道理。 成王名唤霍闻野,取自‘鹤唳九皋,声闻于野’,听名字便知是个心高气傲的,他也人如其名,从戴罪之身的奸生子一路做到了手握重兵的藩王,的确做到了‘鹤唳九皋’。 但在爱好美色的魏朝人眼里,他的凶名远不及他的艳名。 丹凤眼,翎羽睫,眉骨高挺,眼窝深邃,这眉眼生来便带着骇人的侵略性,平时看人似挑衅,情动之时又似调情,容色秾丽,还真是一副招蜂引蝶的好相貌。 三年不见,他的身量更高,肩膀更宽阔,眉眼间残存的青涩悉数褪去,深邃的轮廓越发清晰,看人时似乎带着钩子,将人的五脏六腑扯得生疼,在腹腔内翻江倒海。 沈惊棠双腿发软,努力忍着才没尖叫出声。 她手指一松,用来擦汗的帕子飘飘落下。 “你就是裴苍玉的夫人?”霍闻野上下打量她几眼,撇唇哼笑了声:“生的一般。” 毫无特点的素青色衣裙,中规中矩的圆髻上插了一根银簪子,眉眼无趣,分明十八九岁的年纪,打扮倒似快三十了一般。 沈惊棠心神大乱,无暇注意他的刻薄评价,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成王殿下,这是女眷车架...” 他一顿,终于又扫她一眼,面上多了丝兴味:“怎么?你认识我?” 他脸上又没写成王两个字,更没穿藩王常服,这裴苍玉的婆娘不过一深宅妇人,两人从未见过,怎么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声闷响,锃亮的皮靴踏上车板,他大半身子已然探入。 这马车本就狭小,他半身探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 他饶有兴致地凑近:“说说,怎么一眼认出我的?” 逼仄的一方空间,气温都因他的闯入而升高了不少,炽烈纯男性的气息环绕,灼热的气息扑在她脸颊上,燎得她身体滚烫,如坠阿鼻。 沈惊棠没想到才一个照面居然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她差点没晕过去。 她被他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裹挟着,脑袋一阵一阵地眩晕,她用力掐了掐掌心,逼迫自己脑子转动起来:“方才夫君回到家里,说了殿下要来家里借住的事儿,我听您方才话音,也说的是借住之事,所以我斗胆猜测您便是成王殿下...”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话应当是真话。 这小妇人脊背轻颤,脑袋惊恐地垂下,一副惊惧交加的深宅妇人的模样,亦是毫无破绽。 但霍闻野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像是捕食的猎鹰,一寸寸仔仔细细地翻开被真话包裹着的土壤,终于发现了猎物的一点踪迹。 她说话的时候,眼皮子轻轻抽搐,眼神躲闪遮掩,既然说的是真话,她有什么好遮掩的? 霍闻野心头微动。 他一副狩猎者的姿态,只盯着自己不说话,沈惊棠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硬着头皮再次出言提醒:“殿下,您若是无事,可否...” 她这一露了急,霍闻野不退反进,身子又恬不知耻地向前凑了凑,全无男女避忌:“我听少夫人的口音,似乎不大像本地人?” ——这便是在打听来历了。 其实沈惊棠官话说的极好,就连土生土长的长安人都分辨不出她是哪里人。 不过人一急,总难免露出破绽,霍闻野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极有耐心地等着她自乱阵脚。 不巧的是,裴苍玉凛然含怒的声音从后传来:“殿下,您有什么事大可告知微臣,何必在裴府外公然截下女眷车架?!” 霍闻野身形一顿。 跟裴苍玉相比,这位裴夫人连碟开胃小菜也算不上,霍闻野很快把注意力转向了更吸引他的猎物,略有遗憾地轻啧了声,很快撤身而出。 强拦女眷这事儿怎么也不占理,霍闻野倒是能屈能伸,把手一摊,语气无辜极了:“我瞧裴少夫人面善,才和她闲话几句,裴少尹何至于动怒?” 裴苍玉上前一步,挡在车辕之器,沉声道:“殿下光天化日之下强拦我妻子车架,举止没有半点避讳,眼里可有半分礼法廉耻?” “哎呀呀,本王一个久在边关的乡野村人还真不知道这些。”霍闻野故作恍然地一拍脑门,又装模作样地行了个抱拳的武人礼:“裴少尹是读书人,想来不会跟某一个粗人计较的吧?” 裴苍玉和他对上,当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他忍着恼意,示意车夫先带着沈惊棠回府,然后才转向霍闻野,目光如电,字字凌厉:“逾礼之事暂且不论,殿下派人围了我裴府,难道不知对朝廷官员动手,视同谋反吗?!” 霍闻野挑眉笑:“裴少尹这话是怎么说的?本王在长安的这些时日须得借住裴府,这些人是本王亲卫,我也只是让他们围住裴府加强护卫,并无错处。” 裴苍玉面色微沉:“若微臣没有记错,微臣同王爷陈明过情由,裴府简陋,恐委屈了王爷。” 这话显然是不足以劝退霍闻野的,他缓缓吐了口气,言辞加重,掷地有声:“不只是微臣,圣上也怕委屈了王爷,有意让王爷在宫中暂住。” 霍闻野一语不发,扯唇一笑,竟让开身,露出身后的一名宦官:“说吧。” 宦官欠身,颤巍巍应了个是,又清了清嗓子:“圣上口谕,皇后偶感风寒,宫中多有不便,圣上令成王暂住裴府,钦此。” 对着裴苍玉,他挺直了腰杆吩咐:“裴少尹,还不尽快把裴府打扫出来供成王暂住?” 不知道成王用了手段让圣上改了心意,但圣谕一出,绝无更改之理——他可以对成王表示不满,却不能对圣上的谕令有所质疑,这是最基本的为官之道。 裴苍玉垂眼,原本冷沉的神色瞬间敛了个干净,躬身一礼:“是。” 他比了个请的手势,神态从容:“烦请殿下先移步主屋休息,我这就命人打扫院落,黄昏之前必能让您住下。” 霍闻野一直盯着裴苍玉的神色。 只要他对圣上的口谕稍露不满,裴家就等于落了个把柄在他手里,没想到他反应倒快,转眼便是一副恭敬谦和的做派,还真不是池中之物。 霍闻野那副不正经的笑脸也跟着敛了敛。 他带着亲近的副将进了主屋,刚关上门,护卫统领便按捺不住地嚷嚷:“殿下,他裴苍玉算什么东西?您要住他府上是给他面子,他竟还敢拿乔!要我说,就该将他痛打一顿,咱们再另寻好地方住!“ 他这护卫身手是一等一的,就是脑子实在差点意思,霍闻野啧了声:“你脑子是不是被狗啃了?忘了咱们是为什么被召来长安侍疾的?” 统领一脸懵懂,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朝政的事儿要看悟性,霍闻野点到即止,见他没开悟,也懒得再点拨。 他这些年镇守边关,威震朝野,是众藩王之首,虽然战功赫赫,但也惹了圣上的忌惮,圣上年岁大了,年前又发了场大病,缠绵着一直不见好,约莫是心里慌了,开始忌惮起这些藩王来,便以侍疾的名义把他召来眼皮子底下拘着。 侍疾倒是小事,只是一个不慎,圣上要起杀心。 他刚到长安便对裴家发难,一来是找个由头顺理成章地住在宫外,行动多少便宜些,二来也是落个心胸狭小,鲁莽跋扈的恶名,也好给宫里那位圣上宽一宽心。 这么多年了,这帮人来来回回还是那么几招,霍闻野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 伴随着他伸懒腰的动作,一块藕色的帕子轻飘飘从他衣袂间坠落。 这是女子所用之物,霍闻野很快意识到绣帕的主人是谁。 他下意识地伸手捞了下,绣帕轻飘飘落于他掌心。 手指一拈,指间留下一点香腻的湿痕——一看便知是极私密的物件,也不知道那位裴少夫人之前用它擦过哪里。 她该不会用它擤鼻涕了? 霍闻野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得直咧嘴。 但他又按捺不住好奇,像野兽分辨猎物似的,夹起帕子的一角凑在鼻间嗅了嗅。 没什么怪味儿,反而有股幽暗细微的香气,若有若无,倒好似在哪里闻过一般。 细闻还有些上瘾。 霍闻野拧眉思忖片刻,随手把绣帕搭到架子上,转向下属,吩咐:“若是裴夫人来找寻失物,你们只管带她来见我。” “还有...”霍闻野想到之前中断的问题,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下巴:“去周遭打听打听,这位裴夫人是哪里人。” 裴夫人的那点不对劲到底是小事,约莫也和裴家有关,他随意吩咐了句便不再多问,径自走到窗边,看着窗边的一丛西府海棠。 有只玉腰奴颤颤停在其上,蝶翼时张时敛,他盯着瞧了片刻,伸手去捉。 “还有件事...” 蝴蝶振翅欲飞,在花丛中左右躲藏,还是不敌他强势,被迫落于他掌中。 “我那小奴一去三年多,也该寻她回来了。” 他五指合拢,蝴蝶顷刻毙于他掌中。 他扔下蝴蝶残尸,随意拍了拍手。 第3章 ◎夫妻◎ 沈惊棠一回到屋里,整个人便瘫在榻上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瞧她脸色不对,忙把裴老夫人为了充面子买的便宜安神香点了一只,又悄没声儿地退出去了。 小作坊下料就是猛,那安神香也不知拿什么材料制的,竟跟迷香一般,不消片刻,沈惊棠便混混沉睡过去。 只是香味刺鼻,她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神魂在梦中沉浮,许多刻意遗忘的旧事竟一幕幕浮现出来。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如今威名赫赫的霍闻野,曾经是个流放的罪人。 他的霍姓出自当年盛极一时的金陵霍氏,霍氏是百年世家,曾出过两任宰执,三任尚书,虽然渐有衰败之态,但当初却是极盛的。 在旁人口中,他能生在霍家嫡长一支,原该是一等一的命格,偏他的生母极不体面,她原是霍家故旧之女,霍家好心把她养在府里,她偏不知足,仗着绝世美貌和霍家长子有了首尾,未婚先孕怀了霍闻野。 霍家礼法森严,原是要把这女子和腹中的霍闻野一并处置了的,但架不住长子情深,霍家长辈一时心软,松口迎了霍闻野母亲进门为妾,没过多久就生下了霍闻野——但谁也没想到,这一时心软,竟留下了个祸害家门的冤孽。 霍闻野性情桀骜乖戾,没少仗着霍家为非作歹欺行霸市,自少时就有纨绔的名声,他父亲又对他极宠溺,帮忙藏着掖着,以至于他十六岁那年,终于沾上了人命官司。 圣上震怒,责令严查,这一查不要紧,竟是查出了他强占良田,强夺财物,欺压百姓,勾结匪患,欺男霸女等等罪名,原是要判他斩首的,但念及霍家百年为国,便从斩首改判了流放充军。 其余霍家人也受了牵连,贬官的贬官,罢免的罢免,查抄的查抄,可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过他人毕竟只是从犯,圣上念旧,并未伤及他们性命,只把霍闻野这个主犯发配充军了。 但没成想,霍闻野去往边关充军之后,还真给他做出了一番霸业,他退异族,除叛军,整边防,短短六年就成了首屈一指的异姓王,反而是朝廷和宗室日渐衰微,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而沈惊棠,是边关一从三品参将之女,这官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加上穷文富武,她又是家里独女,全家上下都宠她。 ——这一切在三年前戛然而止。 那年天气酷寒,大雪连绵,不知冻死多少百姓,边关外的异族也耐不住酷寒,为了生存,十几个异族联手,誓要踏平边关。 她爹作为参将,自然得带兵出征,谁知这一去,竟是再也没回来。 当然,战场上也没明确传来她爹的死讯,这么个大活人竟凭空消失了。 沈惊棠在后方差点没急疯了,捧着所有家财四处求告,可战况严峻,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参将担这么大风险,直接告诉她无能为力还算是好心的,更有甚者,还想趁火打劫吃绝户。 正在她绝望的时候,有人指点,让她来找已经升为都护的霍闻野。 虽然同在边关,但这位霍大人战功赫赫,短短三年便成了都护,执掌一府兵权的时候也不过十九岁,是各路王侯的座上宾,沈惊棠家里只算中上等武将,和他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 他少年时又是那样为非作歹的名声,沈惊棠心下难免惴惴不安,但为了父亲,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求到了都护府。 她犹记得那时,她捧着盒子站在棠下,那位十九岁的少年都护坐在上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的惊人,像是野兽带着倒刺的舌头,粗暴地舔舐着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让她竟生出一种宛若实质的刺痛感——只可惜,她当时太年轻,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捧着盒子的手指有些发白,颤颤将盒子奉上:“...这是我家中所有家产,田产地契,金银珠宝悉数在此,若都护能救回我父亲,我甘愿将家产悉数奉上,只求大人...” 霍闻野上下扫了她几眼,表情玩味地截断她的话:“你竟然会来求我?” 沈惊棠一怔。 明明两人没有任何交际,怎么霍闻野这话倒是认识她一般?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霍闻野便随意扫了眼她手里的匣子,轻嗤:“这就是你求人的诚意?这三瓜两枣是打发叫花子呢?” 这样不留情面的讽刺让沈惊棠心里一慌,但他话里也不像直接拒绝的意思,为了抓住这一线生机,她当即俯身跪下:“还请大人明示。” 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若霍闻野嫌钱少,她再四处凑一凑就是了,父亲的性命要紧! “明示...你要我明示?” 他把这两个字搁在嘴里细嚼,忽地笑了。 他双手按在长案上,忽的折腰起身,大步向她走来。 沈惊棠手腕一抖,装满家财的宝匣摔落,翡翠珠玉琳琅落了满地。 他看也没看一眼,踩碎珠玉,踏过宝石,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须臾,他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抬起:“这样够明了吗?” 至此,沈惊棠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豁然震了下:“大,大人,这不...” 霍闻野却没什么耐心,瞥了眼一侧的屏风——屏风后是他小憩的床榻。 他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滚出去走人,要么脱衣服躺好。” 霍闻野年少力强,犹如横冲直撞的野兽,那一晚她简直不敢回想自己是如何度过的,但事情远不止于此。 后来沈惊棠得知了这些都是他一手筹谋,试图摆脱他的掌控,却被他捉回去盖上了奴印... 她在梦里越陷越深,挣扎着醒不过来,直到有人唤她:“夫人?夫人!” 梦境被强行打断,她眼皮子上下打了几架,终于缓缓睁开眼,只是表情依旧迷蒙。 她又缓了会儿,才终于想起眼前人是谁:“二郎?” 裴苍玉原本揽着她轻拍,见她醒了,神色微松,终于松开他,又后退一步保持距离,解释:“听说梦魇之人不能强行唤醒,需得放平了轻拍叫魂,所以我才揽着你放平,并无轻薄之意。” “...你也不用解释得这么详细...” 沈惊棠嘴角微抽,又想起一事,忙问:“成王离开了吗?” 裴苍玉摇了摇头:“他已经在府上住下了。”他见沈惊棠脸色难看,便解释:“我令人启了裴府后面的院子,中间连通的门已命工匠砌墙隔断,日后也是各走各的。” 裴府当年鼎盛的时候,裴府的大院占足了整条街,后来裴府落败,家仆管事遣散大半,裴苍玉官不过四品,用不着也用不起这么大的宅院,他不顾裴夫人摆排场的需求,自做主将后面的大半园子隔断落锁,如今正好给成王居住,倒也便宜。 佛寺她现在肯定是去不成了,听到能不和霍闻野住在一起,她心里多少松了口气,只要她谨慎些,两人未必能碰面。 说完正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原该是歇息的时候,夫妻俩却站在床边,相对无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细说下来,她和裴苍玉也是阴差阳错。 太子谋反,裴家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圣上已是明显不待见裴家,任礼部侍郎的裴父也被问责,在狱中绝望自裁了,原本炙手可热的裴家瞬间一落千丈。 就在这个关卡,又出了一桩要命的事儿,三年多前异族大举入侵,圣上欲和亲公主保全太平,这位贞禧公主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姐妹,不知何时瞧上了裴苍玉,竟在宫中直言非君不嫁,宁死不肯和亲。 圣上大怒之下,把裴家从上到下撸了个干净,将所有裴家人禁足在院中,甚至放言说裴苍玉魅惑君上,合该效仿前朝辩机和尚,施以腰斩极刑。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圣上和公主怄气,牵连了裴苍玉,只是天子一怒,流血千里,裴苍玉想要保全自身和裴家,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找个女子成亲,绝了公主的念想。 只是裴家那般境况,别说是官宦千金了,就是寻常小户人家也不敢拿女儿冒险,稍有不慎全家都得被牵连进来,眼看着裴家上下要完,沈惊棠恰在这时来到了长安。 她是从霍闻野那里逃出来,一没身份二没户籍,眼看着要被遣返原籍,她干脆博了一把,主动找到裴苍玉,约定和他假结婚,也算是互惠互利。 两人成亲之后,公主心碎出嫁,圣上反倒觉得有些对不起裴苍玉,便下旨恢复了他的功名,让他仍旧在朝中为官,正常升迁。 他俩是青年男女,这两年多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暧昧情思,只不过裴苍玉是守礼君子,不会主动越雷池一步,再说裴家朝不保夕,他也没心思想那些儿女情长——但就在半月前,两人在升迁宴喝多了酒,滚一块睡了。 这下假戏成了真‘做’,往日那些欲说还休的暧昧终于张扬起来,这半月裴苍玉忙于公务,今日是两人睡过之后,他们头一次单独共处一室。 沈惊棠主动问:“夫君今夜还要去衙署吗?” 因在内室,她只穿了件轻薄的半臂短衫,内里赤橘色的兜衣映在素白的短衫上,显出无边的艳色来。 裴苍玉喉结轻滚,强迫自己调开视线。 “今夜我留在府里,我...去外间睡。”他侧着脸跟她说话:“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说完便要去外间睡下。 他虽说着要去外间,但身子却没动,仍牢牢地坐在床边。 裴苍玉这人,说好听了是君子,但用她上辈子的话说那就是个实打实的回避型,宁肯把自己憋死也不说想要什么,对待感情尤其如此。 第4章 ◎帕子◎ 裴苍玉目光在她脸上定了片刻,竟把问题又抛了回来:“那你说,该当如何?” 沈惊棠迟疑:“那不如...”裴苍玉眸光略亮,等着她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就见她咬咬下唇:“花婶子有一床才浆洗好的被褥,我先拿来给夫君用吧。” 她又看向裴苍玉,柔声问:“这样可行吗?” 裴苍玉脸色黯淡了下,那神情简直让人心生怜惜,不过沈惊棠硬是硬起心肠,装没看见。 裴苍玉打小就是被规矩礼法约束着长大的,表露自身的欲望对他来说是件极羞耻不堪的事儿。 他眸光又在她脸上落了片刻,见她真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便抿抿唇:“你既说了,那便这么办吧。” 沈惊棠都没想到他这般能忍,她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神色晃了下,才柔顺地起身:“我这就去取来。” 她的衣摆一角被裴苍玉坐住,起身时滑落了一截,兜衣的带子松松勒在肩头,衬得肩背的那一段肌肤盈盈如雪。 她袍袖一紧,转头看向牵着她袖子的裴苍玉:“夫君,怎么了?” 裴苍玉口舌干涩,喉结轻滚了两下,语气艰涩,声音极低:“...今晚...我留下吧。” 沈惊棠一笑:“好。” 一个‘好’字才吐一半,她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置于床榻之上。 床幔徐徐落下,很快晃动出水一样的波纹。 他性情淡泊自持,情动之时仍就克制着不能忘形,结束之后,他将沈惊棠拦在怀里,轻抚她滑腻的后背,两人无声地温存了会儿,他忽地开口:“你...” 沈惊棠疲倦地抬眼:“怎么了?” 裴苍玉一顿,摇了摇头:“无事,灶台上水还热着,我打了来帮你洗漱吧。” 从一开始,沈惊棠就告知了他自己非完璧之身,世道飘摇,她一个女子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再说了,裴家那样的境况,她肯冒着风险嫁入已是上苍保佑了,他也没资格置喙她的过往,她不说,他也不曾追问。只是...她已知晓男女情事,裴苍玉总难免担心自己不如旁人。 他定了定神,亲自提了热水供两人洗漱。 整个裴府的收入来源只有他当官的那点俸禄,府里没钱买人,就算买了人也发不起月银,只能雇几个粗使的婆子在厨房和院里干粗活,连年轻一些的婢女都不敢多雇,家里仅有的三个年轻丫鬟,两个在裴夫人那里伺候,最小的在他小妹那里服侍,夫妻俩少不得亲自动手做些细活儿。 裴苍玉见她憋憋屈屈挤在小澡盆里清洗,难免心生歉疚:“...等下月月俸发下来,我给你买个丫鬟吧。” 哪怕穿来十九年了,沈惊棠也依旧受不了买卖人口的事儿,她在家的时候也都是雇人的,她父母疼她,再加上她打理家事的确是一把好手,每月月银,年节假日,时令瓜果一样不少,各处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人心肉长,她家里雇来的人倒比旁人家里买来的人还要忠心,她爹出事的时候,府里上下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是团结一心,将府里守得犹如铁板一般。 ——也因此,她完全无法接受被逼成了霍闻野豢养的私宠,一个人怎么能像物品一般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生死意志完全由他人掌控呢? 她念及往事,蔫了片刻,才甩了甩湿哒哒的头发,回过神:“不用,屋里也没什么活儿。”她往裴夫人住的东院努努嘴,笑:“二郎忘了,夫人都还没用上买来的丫鬟呢,我这个做儿媳的怎好意思?若是要买两个,未免也太破费了。” 裴苍玉微微拧眉,也只得罢了。 这会儿沈惊棠已经开始净面,她仔细洗去脸上的胶皮和残妆,露出一张白净细腻的鹅蛋脸,黛眉朱唇,大眼明媚,虽然不是绝色,却也是少见的美人儿,裴苍玉虽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瞧见都难免惊艳。 妻子的真容家里只他一人见过,妻子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他也理解,自家里出事之后,他一夜之间尝遍了人情冷暖,自然知晓家贫而妻并非好事,只是因他官位低微,累的妻子也这样受罪,他心里更觉歉疚。 自裴家败落那日起,他便无时无刻不想着重振家业,好对得起父亲和裴家列祖,如今复兴裴家的理由又多了一条,他越发坚定了心志——总不能让妻子一辈子不得见天日。 沈惊棠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唇角一翘便要逗他。 她身子一倾,正要靠他身上,谁料裴苍玉忽然起身,又恢复了往日的端肃冷清神色:“我想起来,还有份卷宗未完成,我先去写了,你早些休息。”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沈惊棠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还没来得及埋怨一声呢,裴苍玉已经不见影儿了。 之前两人处于朦朦胧胧的暧昧期,如今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眼看着要进入蜜里调油的热恋期了,他却扭身走了,沈惊棠鼻子差点没气歪,她对着镜子照了,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魅力了。 她两辈子都生于家庭和睦,父母恩爱的家里,对于感情的需求本来就高,偏生遇到这样一个你进一步,他退三步的。 罢了罢了,谁让人是自己选的呢?经过霍闻野那样掌控欲极强,不拿人当人的侵略型,裴苍玉这种回避型反而更给她一点安全感,毕竟节奏可以由她主导。 沈惊棠硬是给自己劝通了,一边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儿一边睡下。 ...... 早起她还得去裴夫人那里——倒不是请安,是大家子为了省钱一块吃早饭。 今儿早上吃粥和小菜,再配上一斤从外面买的炸油饼,裴苍玉要当差,这会儿已经走了,小姑裴琳坐在下首,缩着肩膀小口小口地喝粥,等到沈惊棠落座,裴琳才小声道:“嫂子,我给你留了一块油饼。” 她正要递给沈惊棠,裴夫人一眼扫来,她吓得身子一抖,手里的油饼落回了盘子里,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看嫂子,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 裴夫人说来年不过四十,硬是把自己弄得苦大仇深活似六十,沈惊棠权当没看见她这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自顾自地夹起油饼卷了小菜。 其实她刚嫁进裴家的时候,裴夫人可不是这副模样,那时裴家几口人视她如神兵天降,裴夫人待她也是极亲热和气的,生怕她跑了,圣上记起旧怨再来问责。 自从圣上心意回转,裴苍玉升了从四品少尹,重新调回长安,裴夫人对沈惊棠便渐渐淡了下来,她又热衷参加官宦夫人的聚会小宴,看到许多文才官阶还不如儿子的官员,娶得夫人却都是门当户对的官宦娘子,她心下越发不平。 只是这势利眼的理由不好宣之于口,她总想从其他事上找茬挑刺,每回偏都给沈惊棠挡了回去。 就譬如现在,她上下打量沈惊棠几眼,皱眉:“你怎么还有心思吃饭?”她把筷子一搁:“那帕子的事儿怎么没下文了?女眷的帕子若是落在外男手里,你让二郎以后如何做人?” 那帕子又不是真的丢了,沈惊棠伸手探进内袋,正要回一句‘呀,我忘了手帕没丢,落在屋里了’,手指却忽然探了个空,在内袋翻了翻,什么也没翻着。 她心里泛起了嘀咕,面上却分毫不显:“我再找找。” 裴夫人倒不全是为了刁难她,而是真的操心这事儿,沉声叮嘱:“尽快找着吧,帕子可是贴身物件,若真是被人捡走了,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早饭之后,沈惊棠先把衣服翻了一遍,又在屋里找了一圈,还是没见到那帕子的踪迹,她有些着慌,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可能,却心怀侥幸,便去把马车翻了一圈,果然也是一无所获。 ——她昨天上马车的时候帕子还在,到过的地方只有这几处,既然遍寻不得,那只能是霍闻野捡走了。 她脑仁嗡嗡作响,第一反应就是——这帕子她不要了,大不了再绣一块一模一样的把裴夫人糊弄过去。 她找了一块颜色相仿的布料,刚架上绣棚,手里的动作忽然一停。 不对,不行。 假如真是霍闻野捡了她的帕子,他若直接扔了还好说,万一他上门归还,到时候她在裴老夫人和裴苍玉面前撒的谎就瞒不住了? 她可是为了避开霍闻野才撒的谎,到时候不光裴家母子这关过不去,两边儿一对,霍闻野只怕也要起疑。 她现在的身份是‘裴夫人’,跟霍闻野素不相识,就算他和裴家不对付,和她也没多大干系,大大方方派人上门索要失物便是了,遮遮掩掩鬼鬼祟祟那不是更可疑? 看来这帕子是一定得要了。 沈惊棠按了按抽疼的额角,把花婶子唤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5章 ◎寻回◎ 裴家后面的这方院子占地极大,亭台楼阁湖光山色一样不缺,倒是全便宜了霍闻野。 他今日难得晚起,一觉睡到将近上门,起来洗漱的时候瞥见了随手搁在架子上的绣帕,下意识地想到那位裴家少夫人看似木讷的外表,和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真老实人可不是这副样子的。 裴苍玉这夫人可比他本人好玩,这么一想,他倒有些期待她上门索回帕子了。 他这边正洗漱,下属便在外通禀:“殿下,裴府派人来了。” 霍闻野随手把帕子扔进盆里,走出去一瞧,见到的却不是裴家那位少夫人,而是一个四旬上下,方面阔口的妇人。 他只轻轻挑了下眉,妇人便跪下叩头请安,按照沈惊棠教的说法儿,磕磕绊绊地道:“见,见过王爷,老身给,给王爷请安。” 她本来还挺紧张,瞧见这王爷生的真俊,必不是个坏人,她胆气壮了些,看霍闻野遣散了四下的人,她低声道:“我们少夫人的帕子昨天不慎遗失,在府里遍寻不得,所以特来问问,您这边儿瞧见没?” 沈惊棠想到霍闻野就惊惧,又怕自己慌乱之下露出破绽,便请跟她关系最好的花婶子帮忙来要了,再说女眷出门总不如旁人方便,这也在情理之中。 偏霍闻野这人十分狗性儿,有些恶犬对喜欢狗的人爱答不理,偏爱往那怕狗的人身上扑,他也是如此,上赶着的他一脚蹬开,越是怕他的,他越喜欢在人跟前晃悠。 他像是猎犬一样,精准无误地嗅出了沈惊棠这一举动下潜藏的惧怕。 霍闻野装模作样地揉两下太阳穴,故作苦恼:“本王还真捡到一块帕子,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裴少夫人的,就怕给错了人,这可怎生是好?” 这话该怎么应对沈惊棠还真没教过,花婶子一时瞠目:“这,这...” 霍闻野故作体贴:“不如就让你们少夫人亲自来认,可好?”他似笑非笑,半是试探:“或者本王交给裴少尹,请他来认一认?” 花婶子实在招架不住,仓皇退下,找沈惊棠商量去了。 那位裴少夫人遗失物品被外男捡到,正确做法是让家里的男人出面讨要,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瞧来了个下人便觉得奇怪,随口试探了句,却见她一幅怕被裴苍玉知道的架势。 霍闻野来了兴致,叫来下属:“丢了个帕子也能扯出这么多事儿,你去裴府打听打听。”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裴少夫人终于姗姗来迟,她身后还跟着那位花婶子,有人跟着,亦不算太过逾礼。 她照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敛着眼不敢看他,战战兢兢行礼:“见过殿下……” 霍闻野就在外面的石桌边儿坐着,闲得拿弹弓弹鸟玩,打的还是当年裴园里精养的名鸟儿,一整个暴殄天物。 他见她来也没放下手里的弹弓,只随意瞥了她一眼:“帕子就在桌上,劳少夫人自己拿吧。” 帕子就放在桌上,随意用茶盏压着。 沈惊棠来之前简直是抱着上刑场的决心,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把帕子讨回来,当真是喜出望外。 她道了声谢,挪开茶盏,又要取出这方帕子,手下忽然一紧。 两根修长漂亮的手指压住了帕子一角。 她指尖颤了下。 他似笑非笑:“慢着。” 沈惊棠的心跳短暂地停了一下,而后快跳的仿佛冲出腔子。 她口舌有些发干:“您还有什么吩咐?” “本王有个问题想问少夫人。”霍闻野两指压着帕子,慢悠悠地问:“少夫人的帕子明明没丢,为何要跟家里撒谎,说是丢在佛堂了呢?” 沈惊棠的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肚子里。 她借口离家当然是为了躲霍闻野,但就算霍闻野和裴家有旧怨,人家裴夫人和裴苍玉还没躲呢,她这个儿媳躲什么? 再说了,她这个“裴少夫人”又不认识霍闻野,如何算准了他会来裴府? 这个问题实在正中靶心,一个不慎她只怕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见沈惊棠低着头迟迟不答话,歪着头,一副吃瓜群众模样:“难不成…少夫人在外头有什么情郎?故意借口丢了帕子要去私会?” 沈惊棠张了张嘴,都想顺着他的话应下了,但转念一想,这么给自己泼脏水,以后必然是没完没了的麻烦,万一这话传出去,裴苍玉那里她也交代不了。 她张大嘴,一副又羞又怕的模样,结结巴巴地反驳:“殿,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她支吾了几声:“妾,妾向婆母撒谎,说来还和殿下有几分关系…” 霍闻野来了性质,挑挑眉:“哦?” 她低垂着头,一副惴惴不安模样,怯怯嗫嚅:“…昨日殿下入城,妾初听闻家里和殿下有旧怨,心下万分忐忑,便想去庙里拜拜求个心安,奈何婆母严苛,坚决不允,妾,妾迫不得已才撒了谎……” 他都能探听到她跟裴夫人扯谎,只要他有心,那日三人的对话怕也瞒不过他,她这话说的八分真二分假,也不怕霍闻野再去探查。 为求逼真,她又行了一礼:“妾身婆母实在严苛,还请殿下代为隐瞒。” 她一副畏惧模样,装模作样地擦眼泪,唠唠叨叨地诉苦:“妾身实在命苦哇,没摊上个通情达理的好婆母,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磋磨,遭了多少白眼…” 但凡是男人,就没有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牢骚抱怨的,霍闻野本来还觉得她有点意思,听她叽叽歪歪一下子就烦了。 她说的理由也合情合理,扯谎不过是婆媳过招,霍闻野瞬间没兴趣了,小指不耐地掏了掏耳朵,直接打断她的絮叨:“少夫人可以走了。” 沈惊棠大喜过望,抓起帕子就要走。 帕子内里的绣样翻出来,霍闻野这才瞧清楚,绣的是一角海棠。 他眉眼恍了下,不知道想起什么,直接伸手拽住帕子另一半:“等等。” 他力道极大,将沈惊棠也一并扯了过去,她一时不备,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她在距离他胸膛半寸的位置停下,这个位置已经突破了人和人之间理应保持的安全距离,他无处不在的炽烈气息正肆意地侵犯着她。 她浑身汗毛竖起,身体已经拉响了危险警报,偏头脑因嫉妒的惊骇陷入一片空白,竟是一动不能动。 霍闻野低头扫了她一眼,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她领口掩着的一截脖颈,裴苍玉昨天失控留下一点暧昧的红痕藏在暗影处,欲掩还露的撩人春色,反倒让人生出些绮丽的浮想来,也不知底下还藏着多少春痕。 他顺着往下扫了眼,发现她相貌虽然平庸,但腰肢倒是极纤细,被带子勒出一把勾人的弧度。 霍闻野本能的一眼扫过之后,目光立即定住,心下惊诧自己的反常。他微微皱眉后退几步,和她保持距离,然后开口:“少夫人的绣帕上绣的可是一丛海棠?难道夫人的名字与海棠有关?” 女子的姓名小字不好外传,多会在帖子帕子上绣些好分辨的纹样,以辨识物主。 沈惊棠定了定神:“是,妾名字里有个棠字。” 她大名叫姜也,因她性子乖张,又生于海棠盛放的时节,惊棠是她娘给她取的小字,知道的人不过一掌之数,她也不怕霍闻野发现。 沈姓是她上辈子的姓氏,更不必担心旁人知晓了。 果然,霍闻野敛了神色:“哦,原来如此,本王一位故人偏爱海棠,本王便多嘴问了句。” 沈惊棠不知道他这故人是谁,也没兴趣深究,只试探着道:“那妾…先告退了?” 霍闻野随意点了点头,沈惊棠如蒙大赦,带上花婶子,刚出大门偏一溜小跑起来。 她走后不久,下属便来禀报:“您昨日让咱们查的裴夫人的出身已经查到了,她原是汉中人,因家里落难才到长安投奔亲族,在裴家出事时嫁给了裴苍玉。” 也多亏裴苍玉做事周全,去岁在汉中任职的时候,帮她做了个假户籍留底,不然真要被霍闻野查出蹊跷了。 霍闻野敛了神色,瞬间兴致全无,随意哦了声。 下属又道:“还有一事,霍贵妃暗里托人传了话出来…您看…” 这位霍贵妃是霍闻野姑母,诞下公主之后就不能生育了,不过她颇得圣上宠幸,也没被霍家当年的事牵连,反倒是圣上看在她的面子上,出面保下了霍家。 她在家时就极瞧不上那贱婢和这庶长子,后来霍闻野害了整个霍家,连她父母兄长也受牵连,她心里恼恨至极。霍闻野发配充军那一路没少受她“照顾”,好悬没能活下来。 如今霍闻野成了位高权重的藩王,人又到了长安,霍贵妃心里哪有不忌惮的?忙不迭着人试他口风来了。 她是宫妃不便传话,便让琼华公主出面相邀。 霍闻野眸光凝了片刻,啧啧笑了声:“我才来不到一天,霍家剩下的那些人就坐不住了?”他少见的没有嬉皮笑脸,眼里幽幽燃了簇暗火:“正好,也该开始一笔一笔算算账了。” 第6章 ◎目击◎ 自要回帕子之后,沈惊棠在裴夫人和裴苍玉那里终于有了交代,霍闻野也没再生什么事端,只安安静静在裴园住着,因是开着两处门,两边人寻常也碰不见。 据说圣上的病也就在这几个月,要么彻底痊愈,要么就...,总之不管哪种,霍闻野都完成了侍疾任务,必须得滚回藩地,这几个月里,沈惊棠打定主意安分守己不冒头。 她这边低调本分,但霍闻野却是在长安搅乱了一池春水,年少有为,位高权重,相貌绮丽,偏偏还未曾娶妻,身边连个侍妾也无,引得不少高门世家怦然心动,旁敲侧击地打听起这位成王的婚事来。 听说就连最得圣宠的琼华公主都动了心思,在圣上和贵妃的默许下向霍闻野提出邀约,没想到霍闻野半点没给这位公主表妹面子,直接拒了公主的示好,让人家天之骄女碰了一鼻子灰。 沈惊棠简直难以理解,就算不提两人之间的纠葛,霍闻野也绝不算什么良人——这位可是重刑流放犯,他当初侵占民田商铺,仗势谋夺他人家财,横行霸道为非作歹,不知道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让裴家整个都受了牵连,堪称畜生里的大畜生。 封王之后,他行事更加恣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沈惊棠上辈子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青年,对这些为非作歹草菅人命的事儿当然难以接受。 不过终归是别人的选择,沈惊棠也只能收起嫌恶惧怕,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 裴夫人心态就比她差多了,自打霍闻野住进裴园,她简直夜夜不得安枕,没两天居然卧病在床,她心里又惊又怕,连连催着沈惊棠去道观求签问问吉凶。 最近城里被霍闻野搅合的风起云涌,这节骨眼上,沈惊棠半点不想出门,只委委屈屈拿眼瞧着裴苍玉,指望他能偏自己一句,谁料他在人前是一点不肯逾矩,简简单单地应了个是。 这下沈惊棠是真委屈了,勉强全了礼数,出门之后撂下裴苍玉甩袖就走,他在后面喊了两声,她也装没听见。 裴苍玉仗着身高腿长,几步拦在她身前,脸上淡淡不快:“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惊棠别过脸,不说话。 裴苍玉微微皱眉,仍努力缓了口气,跟她讲道理:“母亲在病中想要求签问卦,咱们做晚辈的若是连这点小事都不满足她,难保不会落人口实,你...” 人在气头上本来就听不得大道理,更何况还是他这般训诫口吻,本来他随便哄两句就过去的事儿,这下彻底把人惹毛了。 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您放心,母亲的事儿我必定尽心,绝不会误了您在外的好名声。” 其实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要是在之前,两人只是搭伴儿过日子的,裴苍玉不偏心她她也没所谓,但现在,俩人都成一对儿了,她对裴苍玉难免有更高的期待。 她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便甩着帕子走了,裴苍玉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只能瞧出她恼了,又不知道她为什么恼火。 见她要走,他本能地跟了过去,两人从中堂到垂花门,一前一后,一句话都没说,还是沈惊棠要上马车的时候,直男小裴才终于憋出一句:“路上小心些...” 沈惊棠已经上了车,鼻间轻哼一声:“少尹放心,不会耽误了母亲的事儿的。” 这话明显是还在置气,裴苍玉张了张嘴,直到马车快出了侧门,他才终于开了点窍,几步上前,扒住车窗:“等下衙我去接你,咱们一道回来,可好?” 沈惊棠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仍旧没说话,只是微点了下下巴。 马车磕磕绊绊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城郊道观,沈惊棠戴上幂篱,正要下车,山下石阶乌泱泱上来了一群人,簇拥着当中一辆华丽马车到了青华观门前。 瞧这阵仗,沈惊棠本还以为马车上坐着的是哪个达官贵人,不成想马车上下来的竟是个商贾打扮的年轻男子,他被七八个年轻扈从环绕着进了道观,那派头竟比不少官宦人家还大。 要知道,长安可是个贵人如云的地方,裴家有个四品实权少尹尚且上不得台面,怎么一个商贾敢摆这般排场?带着七八个习武的随从进进出出,她瞧得稀奇,拉住观里的师傅问详细。 青华观是香火鼎盛的大观,还是太祖亲封的国观,历任帝后都常来求卦问天,这里的道士也个个是德高望重身份尊贵,幸好沈惊棠会来事儿,和观里几个师傅关系都不错,不然这会儿还真说不上话。 师傅不答反问:“少夫人可认得成王?” 霍闻野?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沈惊棠谨慎地询问:“常静师父为何这么问?” “那位商人曾是成王一起长大的奶兄弟,也是他的随从和伴读,更是...”师傅顿了一顿,表情复杂:“当初第一个告发成王的人。” 沈惊棠吃惊地掩住了嘴。 “当初他拿出了成王侵占良田,草菅人命的所有证据,他又是成王自小一起长大的心腹,他的话自然可信,没出十日,成王的罪名便定下了,从入狱到流放,成王可谓吃尽了苦头。他因检举有功,被朝廷赏了一笔银子,他拿着这些钱做起了生意,如今倒成了颇有名气的官商。” 沈惊棠忍不住问:“那成王这次回来,岂不是会对他...” 师傅点了点头:“他也是害怕成王会对他不利,所以精心挑了几个好身手的扈从,特地搬到观里居住,打算等成王离去之后再搬走。” 青华观是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霍闻野再嚣张跋扈,也不敢在这里对人不利,确实是个避难的好地方。 这法子沈惊棠之前也想过,她不免对那商贾生出一点同病相怜之感,心下对霍闻野嫌恶更甚:“当初本是成王犯下大错,他吃苦本是罪有应得,难道还要戕害证人不成?” 她义愤填膺地说完一句才连忙捂住嘴,又瞄了眼师傅,见他招待其他香客去了,不曾听见,她这才悄然松了口气,进正殿求签去了。 谁料刚找人解完卦,天上竟下起了瓢泼大雨,沈惊棠举着伞匆匆跳到马车上,马车还没走出道观,就听‘啪嚓’一声,右边儿轮子整个儿断了。 说来这马车还是裴夫人硬要买的,因为买不起新车,便买了辆侯府淘弄下来的二手货,马也是上了年纪的瘦马,大雨天气压根走不了路。 这会儿天色都暗了,原本人来人往的观里一片寂静,沈惊棠半边儿身子都湿透了,观里跟她相熟的师傅见她一身狼狈,便引了她去道观后院的客房歇息,又派小道童帮她修车。 道观分前山后山,前山的大殿是拜神的地方,后山的一排客房是专供贵客休息的,为了不扰客人清净,两边儿相隔了小小一段山路,这里环境清幽,布置得也雅致,还分了男女客院,她住的这间客房是女客院的最后一间,后窗打开,能看到隔了一条小道儿的男客院。 她往窗外扫了眼,就见男客院里就住着成王长随那一位客人,十来个护卫把院里院外围得水泄不通。 沈惊棠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站在炭炉边儿喝姜茶烤衣服,谁料衣服刚烤了半干,男客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动静,她又往窗外扫了眼,就见霍闻野带着几个护卫走进了院子。 她微惊了下,慌忙把窗户掩好。 霍闻野进院之后,随便环视了一圈:“阿六,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他笑吟吟地问:“这是在防谁呢?” 阿六脸色发白:“王爷说笑了,草民,草民...” 他慌得嘴唇发抖,冷不丁忆起自己身在道观,又有护卫在侧,这才恢复了些许胆气:“不知王爷来寻草民,所为何事?” 他本以为霍闻野是想重提当年的事儿或是推翻供词,再不就是殴打羞辱他一番作为报复,谁料霍闻野只是笑笑:“你这么说话可就见外了,我难得来一趟长安,还不能找你叙叙旧?” 他拍了拍胸口,一副伤心模样:“听说你告发我之后,顺利拿了霍家的田产银子,又娶了夫人身边的春梨为妻,生了个大胖小子,就住在长安德善坊右边第三户,家里还挖了个鱼池,寓意风生水起,我可是为你开心了很久啊。” 阿六一听他把自己查了个底儿掉,脸立刻白的跟死人一般,抖着嘴唇:“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草民怎么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霍闻野笑着抽出腰间的一把软剑:“你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 夜色四合,前山的道士正忙着扫水,后面的客房除了她和商贾阿六一行,整个空无一人。 沈惊棠心神不定,打算烤干衣裳就走的,谁料隔壁突然传来几声惨叫,她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那商贾阿六在仅剩的两个侍卫保护下,踉踉跄跄逃进了女客院。 眼看着他们要闯入她房间,沈惊棠反应极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身体已经先一步钻进了床底下。 下一瞬,砰—— 一声巨响,阿六和仅剩的两个护卫被逼进了屋里。 三人借着屋里的桌椅抵挡了一阵,终于不敌霍闻野手下人的厉害,被一刀一个攮死了。 阿六噗通跪倒在地,高声哭喊:“少爷,少爷饶命,都是他们逼我的,求您了,您小时候跌伤了腿脚,小的还背过您...” ‘噗’一声,一柄利刃当胸透出。 他身体瘫软下来,破麻袋似的滑到地上,脸转到一侧,那双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床下的沈惊棠。 她死命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杀人了杀人了!! 第7章 ◎裴少夫人也真是偏心◎ 沈惊棠眼前一片空白,是真真切切体会到魂飞魄散是什么感觉。 她心跳猛地一停,又骤然加速,如同高空失重一般,眼前一黑,好悬没晕死过去。 霍闻野却没给她晕过去的机会,大手捏住她的后颈,干脆利落地把她从床下拽了出来。 “原来是裴少夫人。” “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他当真跟逗鼠之猫一般,甚至拎着她晃了两下,笑问:“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两人的身高差距太大,沈惊棠在女子里已经不算矮了,在他过分高大的体型映衬之下,被比的像是个小孩子。 她两只脚甚至够不着地面,后颈的皮肉被一只大手揪着,他的拇指正正好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之上,几欲窒息。 她听霍闻野没有当即杀人的意思,大脑急速转动起来,艰难地吐字:“殿下...饶命...今天的事儿...妾...咳咳,妾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妾,妾愿...以身家性命起誓。” 颈骨传来巨大的压迫感,后颈的那只大手随时能捏断她的脖子,沈惊棠把心一横:“若妾身向外吐露半句,立刻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霍闻野空的那只手捏了捏下巴:“裴少夫人这誓发的倒是有诚意。” 沈惊棠听他这话似是心里,心刚放下些许,就听他话锋一转:“可惜本王从不信鬼神,更不信空口保证。” 沈惊棠身子一抖:“殿下意欲何为?” 可别来‘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这套吧! “好办。”霍闻野一笑,手一松,沈惊棠便踉跄着落了地。 她正惊疑不定,就见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他属下很快把阿六架了进来,扔到了地上。 方才当胸一剑阿六居然没死透,鼻间还有微弱气息,时急时缓如同游丝一般,随时可能断了。 他身上血迹斑斑,鲜血从刀口汩汩冒出,眼底的生机挣扎明灭,向沈惊棠投来求助的一眼。 这场面实在太过震撼,沈惊棠眼皮一颤,下意识地挪开眼,嘴唇颤抖地询问:“殿下这是何意...” 按照她对霍闻野的了解,她大概猜出了他想让她做什么,只是心里仍抱了一丝侥幸。 她颤颤的尾音刚落,手心忽然一凉,霍闻野居然塞了把匕首到她手里。 他笑眯眯的:“想让一个人保守秘密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这个秘密变成我和少夫人共同的秘密。” 沈惊棠的手指不敢抓握,他便把匕首强硬地塞进她掌中,连带着半包住了她的手掌,放血的凹槽膈得她掌心生疼。 他下巴一扬,指了指阿六的方向:“反正他也快要死了,麻烦少夫人送他最后一程,还能让他少遭些罪。” 窒息般的压迫感传来,沈惊棠极其艰涩地推拒:“...妾,妾只是内宅妇人,如何能,能...” 霍闻野五指稍稍收拢,用她的手带着匕首,架到了她自己的脖颈上。 刀刃锋利,划破她细长脖颈上的一点油皮,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似乎下一瞬就要割破血肉,削断喉管。 他弯起一双笑眼,极是惑人:“那少夫人就给自己挑一块风水好的长眠地吧,放心,本王一定把你埋得深深的,土压的厚厚的,保管谁也找不着。” 沈惊棠:“...” 霍闻野的意思很明白了,如果她不杀阿六,那今天死的人里就会多她一个了。 但问题是,就霍闻野这样的极恶之徒,她杀了阿六之后,霍闻野真的能不杀她?说不定他还会想办法把杀人的罪名扣到她头上,反正这王八蛋位高权重,想要颠倒黑白也并非难事。 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没法儿接受为了自己活下去就伤害一条无辜性命的事儿,不管这商贾和霍闻野有什么恩怨,跟她确实是无冤无仇的。 出于对霍闻野脾性的了解,她脑筋急转,换上一副为他考虑的口吻,颤着嘴唇:“并非妾要违逆殿下,只是,只是妾不过一个内宅妇人,若是真杀了人,难免日夜惶惶不安,万一什么时候说漏嘴了,岂不牵连王爷?” “方才是观里的师傅陪同妾一道进来的,妾好歹是少尹之妻,王爷若要杀妾,岂不牵连更多?此事更隐瞒不住。” 她红着眼眶,垂头,一副恭顺模样:“妾虽不知王爷为何会诛杀此人,但此人不过一商贾,即便王爷杀了他,朝里也不可能让王爷为个商贾偿命,妾哪里敢给自己和家里惹麻烦?您放心,便是为了家里,为了夫君,妾也一定会把这桩事烂在肚子里。” 霍闻野微微挑眉,有些讶异。 他倒不是惊讶沈惊棠会反驳他,而是惊讶她居然能把反驳的话说得半点不让他反感。 他这人天生反骨,就是圣上的话他都不见得放在眼里,这裴少夫人说话却似摸透了他的脾性,一番话温驯恭谦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根根顺着他的毛摸的,就是那些跟他多年的下属,都未必能把他的性情摸得这般透彻。 这实在是...有点意思。 在两人沉默的当口,沈惊棠心如擂鼓,每一瞬息都仿佛等待着闸刀落下。 仿佛过了一年那么久,霍闻野才收回架在她颈上的匕首,悠哉开口:“裴少夫人说得这般诚挚,本王还真不好意思对少夫人动手了。” 听了这话,沈惊棠如蒙大赦,肩背一松,几乎要瘫软下来。 霍闻野似乎有心要折磨她,话风又是一变,一脸装模作样的担忧:“但是没有点保证,本王这心里总是不够踏实。” 沈惊棠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手指忽的探向她襟口,手指轻掀,她衣襟便被掀开一截,松绿色的抹胸和被抹胸裹着的一片肌肤便浅浅显露出来。 略显粗粝的指尖陷入她锁骨之下的一点肌肤,带起的凉风灌入胸口,沈惊棠身体轻颤,脑袋嗡了声。 幸好那手指一触即离,从她层叠衣襟里拽下一枚玉坠子。 沈惊棠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捂好衣襟,抬头去看,就见霍闻野指间勾着一枚海棠样式的玉坠,还是前几天裴苍玉送她的,串起玉坠的珠络是她亲手所打。 这下她是真懵了,不知道霍闻野又在搞什么鬼。 “瞧着玉坠的样式,想必是少夫人的贴身爱物。”霍闻野把玉坠上下抛了抛:“从今儿起,这玩意儿就归我了。” 沈惊棠一怔,他挑唇笑笑:“若是让我听到今日的事儿泄露出去半点儿,我便对外宣传,我是少夫人在外面的情人,这坠子就是你我偷情的物证。” 沈惊棠:“...” 说真的,在这个时代,这招的阴损程度仅次于方才霍闻野让她杀人了。 她口舌发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枚玉坠,霍闻野却已经随手把坠子掖进前襟:“夫人还不出去?等我请你?” 沈惊棠权衡片刻,实在没胆子在激怒他,暗暗攥了攥拳头,转头出了后院。 下属已经收拾完残尸,清理完血迹,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沈惊棠的背影:“王爷就这么让她走了?不怕她出去告密?” 霍闻野伸了个懒腰,一副无所吊谓的表情:“你去让谢枕书帮我写个折子送进宫里,我要向圣上请罪,就说曹六跟我起了争执,意图对我不利,被我失手杀了,看看圣上是个什么反应。” 下属懵了下才恍然大悟:“杀曹六的事儿您就没打算瞒着?” 他又纳闷:“那您方才折腾裴少夫人那一通是为了什么?” 霍闻野惟妙惟肖地学着沈惊棠方才跟观里师傅嘀咕的那一番话:“‘当初本是成王犯下大错,他吃苦本是罪有应得,难道还要戕害证人不成?’” 他撇撇嘴:“她既然管不好自己的嘴,那本王只好帮她管一管了。” 下属忍不住笑了声,正要说话,底下人匆匆进来:“王爷,裴少尹来了。” 霍闻野猛地一挑眉:“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裴苍玉是京兆府少尹,专管长安辖区的所有重案要案的,道馆里死了人,他来查案倒是理所应当。 问题是,事发到现在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从城里赶到这儿最起码也要半个时辰,而且曹六身亡的消息甚至还没传出去,裴苍玉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他一转念就反应过来,裴苍玉他娘子在这儿,他八成是来接娘子的。 如果裴苍玉和他那夫人碰头,她一定是会告诉裴苍玉,是他杀了曹六。 这可就不妙了,他既然敢对曹六下杀手,就不担心这事儿被人知晓,但他能安枕无忧的前提是此事得先让皇上知道,而不是从裴苍玉那里闹出来,没和皇上通好气,一定会惹麻烦上身。。 下属一惊,忙去看霍闻野,就看见霍闻野唇角一点笑意凝固,眼底寒光闪烁,杀意毕露,显然是已起了杀心。 下属当即知晓,裴少夫人只怕...不会有方才那般好运气了。 霍闻野将匕首反握在手中,扣上雨笠,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撞开后门追了出去。 ...... 沈惊棠的马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道士见她急着回去,就先把道观里的马车借给她。 即便顺利踏上返程,她还是有些心惊肉跳的,霍闻野杀人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她生怕霍闻野从哪儿冒出来给她一刀。 山上的路分为两条,一条上山路一条下山路,中间隔着稀疏的几排树木,马车行到半山腰,她突然听到一阵笃笃蹄声,她心里一动,忙探头向外看,就见裴苍玉骑着官马上山,跟她还隔了一段距离。 她大喜过望,张嘴要喊,忽然马车一沉,一道人影从后窗蹿了进来,一只手从后探来,捂住了她的嘴。 霍闻野的声音贴着她耳廓钻入,撒娇似的埋怨:“裴少夫人也真是偏心,只记挂着你的夫君,怎么不心疼心疼你的情郎。” 第8章 ◎活命(大修,建议重看!!!)◎ 霍闻野这话说的当真是暧昧极了,尾音拖得千回百转,撩拨得人心尖发酸,仿佛两人真是一对儿有情人。 但话说的越撩人,他心里的杀意越炽,提起手里的匕首,眼睛牢牢锁住了她周身的几处要害,转眼已经想好了捅哪里能一击毙命。 沈惊棠余光瞄见他掌心的一点锋锐寒光,心里大惊,本能地想要挣扎。 但下一瞬,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敢轻举妄动。 男女的体力本就有差距,更别说霍闻野这样身量高大的顶尖高手了,只要她稍有异动,他绝对有能力将她一击毙命。 之前的车夫已经被敲晕扔到道旁的林子里,现在的车夫是霍闻野下属,还贴心地掩好了帘子,确保车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被人看到。 车外裴苍玉的马蹄声渐近,车内空间狭小,霍闻野有些施展不开,只来得及捂住她的嘴。 趁着手脚还能动,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向香炉,意图闹出动静引起车外的注意。 但霍闻野反应比她更快。 他仿佛早有预料似的,伸腿压住她的两条腿,又反剪了腕子到她身后,彻底锁死了她的四肢。 见沈惊棠还不老实,他干脆从后覆上,借着体格死死地压制住了她。 他嘴角仍挂着笑,声音却阴恻恻的:“老实点,给你留个全尸。” 沈惊棠再没遭过这种罪,这下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出于本能地在他身下挣扎起来。 她在他身下乱拱,这本也没什么,便是畜生也知道垂死挣扎的道理,偏偏车内空间狭小,两人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她还这样左右摇晃,高低起伏。 霍闻野自己不争气,手里的匕首还未见血,底下那把匕首倒是先一步‘出鞘’了! 不说别人,霍闻野自己先懵了。 他本是来捅人的,谁能想到杀着杀着给自己杀出邪火儿来了,另一把匕首更急着‘捅人’?! 说来也丢人,自姜也走之后,他再见什么绝世佳人那处也没太多反应,干脆也不叫其他女子近身,难受的时候全靠自己纾解。 大抵是太久未近女色,那处竟对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已婚妇人亮了剑。 他实在太过震惊,手里的匕首‘当啷’落地。 沈惊棠本可以趁此良机继续求援的,但此时,她竟也安静下来,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她发现了。 霍闻野很快意识到这点。 身下这个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而是已婚的妇人,对男人的反应不可能不知情。 这下除了震惊之外,霍闻野面皮也开始微微发窘。 因为彼此的心知肚明,原本剑拔弩张充满杀机的马车忽然安静下来,两人一时谁都没妄动,车内的气氛竟有些微妙的燥热。 霍闻野很快发现燥热的源头——是他自己逐渐加重的喘息,濡湿滚烫的气息尽数喷在她后颈。 马蹄声笃笃而过,她的丈夫与马车擦肩而过。 笃笃声彻底远去,霍闻野通身的杀意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火气在体内流窜。 那股熟悉的淡香在马车里张扬开,霍闻野眸光微暗,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场景。 姜也还在的时候,他也是喜欢这么欺负她的。 他单手捏住她的后颈,像是在教训一只不听话的野猫,另只手掐住她的腰,在她身后肆意胡为,看她被自己撞得花枝乱颤。 姜也性子又倔,开始还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他便故意使坏,要么有意颠簸,要么加重力道,她忍到最后,终于克制不住地抽泣出声。 从背后看,两人的身影竟是越看越像,恍惚中竟重叠到一起了。 霍闻野眸光越来越深,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后颈,想要看看那里有没有他留下的奴印。 在他手掌掐住她后颈的刹那,沈惊棠寒毛直竖,无数糜乱的场景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她应激般剧烈挣扎起来,想也没想,反手一巴掌抽在霍闻野脸上:“禽兽!” 霍闻野在看到她后颈空白一片的瞬间,人就已反应过来,意识到眼前这人跟姜也毫无关系。 还没等他松手呢,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甚至印出了五道纤细清晰的指印。他这一生受到的皮肉之苦数不胜数,这一巴掌疼倒是不见得多疼,但明晃晃的巴掌印就在他脸上挂着,那真是极丢人的。 他舔了舔被打破的唇角,眼神一下阴森起来,几乎称得上目露凶光了。 沈惊棠甩出一巴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不说她和霍闻野之间的纠葛,单说这事儿,她动手打了一位大权在握的亲王,只怕也不能善了。 她看着霍闻野要吃人的眼神,咬了咬下唇,忽然颤颤落泪,捂住脸嚎哭不止,又一头撞向车辕,一副要寻死觅活的架势。 霍闻野一时不备,倒被她闹得不知所措起来,他一把挟住沈惊棠,脸色难看:“你干什么?” 沈惊棠一副惧怕至极的模样:“你,你别过来!” 她仓皇后退,紧紧攥住襟口:“我是正经良家,王爷怎可对我图谋不轨?”她面上泪水涟涟:“若王爷执意要碰我,我今日便以死明志!” 霍闻野:“...” 真是冤死他了,他哪里想碰她了?! 别说沈惊棠相貌寻常了,就算她真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大美人,霍闻野也是半点瞧不上裴家人的。 他正要发作,目光忽然扫过腰下那把依旧剑拔弩张的‘匕首’,回忆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气势顿时一泄,甚至感到了一丝心虚。 男人心虚的时候就喜欢破防,霍闻野也顾不上追究自己挨了一巴掌的事儿,难得露出几分气急败坏之态:“你少自作多情了,我能看得上你?我还嫌你玷污了我的清白呢!” 沈惊棠只当没听见,蜷缩在马车里抽噎不止,一副被强权欺辱了的可怜妇人模样。 霍闻野看着眼前哭红了眼的小妇人,难得有种吃瘪之感。 打也打不得,他没有打女人的习惯,杀也没必要,这会儿裴苍玉已经走远了,他犯不着再杀一个给自己惹这种麻烦,若是再碰他,只会显得自己更心虚。 幸好马车已经进了城,霍闻野轻敲车窗,马车在一处暗巷停下。 为了证明自己对这位裴少夫人毫无兴趣,他十分刻意地保持距离,掀开车帘,冷着脸:“你可以走了。” 沈惊棠心里一喜,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他面露不耐:“还要我请你?” 沈惊棠这才真的大喜过望,忙不迭跳下马车要往回跑。 霍闻野在车上抱胸冷哼了声,在车上叮嘱了一句:“若你还想活命,今日之事不得走漏半点儿。” 沈惊棠听了这话,本能地往他身下扫了眼,不觉问了句:“哪件?” 霍闻野也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了眼,脸色霎时铁青,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曹六之死。” 他顿了顿,又面无表情地道:“这一件,也不准再提。” 沈惊棠:“...是。” 等沈惊棠彻底离开,霍闻野低头瞧了眼怒张的“匕首”,心下忍不住生出一缕怪异之感。 他又想到了姜也。 姜也当初因为父亲在战场失踪求到他府上,被他以此胁迫,强要了她的身子,他心腹私底下便问他:“...您可是对姜氏女有意?” 霍闻野一笑,嗤之以鼻:“不过想尝尝姜武的女儿什么滋味罢了。” 朝上有人存心要他的命,他被流放的地方,恰巧是燕王地界,传闻燕王对霍贵妃爱慕已久,而霍贵妃当时对霍闻野深恨不已,不必她招呼,燕王便紧着献殷勤,誓要整的霍闻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直接把霍闻野扔到了姜武手下,又提前打了招呼,姜武便屡次刁难虐待,旁人可以□□米好肉,他只能吃掺了沙子的陈米臭肉,其他人训练完夜里可以歇下,他就得半夜起来刷马桶伺候老兵,动辄便是拳脚棍棒招呼,他是长年累月的没有一块好皮。 尽管知道姜武是受了燕王指使,霍闻野也不可能不恨他。 大概是贱人命硬,他硬是从这些虐待辱骂中闯了出来。 所以在姜也找上门求他救姜武的时候,霍闻野是抱着羞辱的念头,给了她两个选择。 没想到姜也救父心切,居然真的应下了。 不过这样也好,若姜武知道自己视若明珠的独女被他压在身下肆意妄为,想必得当场疯掉。 仇人之女就这么落到他手里了,抱着羞辱姜武的心态,他要了姜也。 那时两人都是第一次,姜也紧张得厉害,绷得也很紧,他在榻上折腾了许久,却总是无法入内,才进去一点她就声嘶力竭地喊疼,他索性强行喂了她一盏烈酒,刚灌进去不久姜也便晕晕乎乎,躺在榻上任由他施为。 他那时年不过十九,正是血气方刚贪欢重欲的好时候,初次开荤简直不知疲倦,从夜里一直折腾到天边泛白,早起姜也的酒意过了,不知道是身上疼得厉害,还是想起了父亲失踪在外的事儿,她坐在榻边儿沉默了很久,忽然捂着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看到霍闻野练完剑回来,她慌忙擦干眼泪,只是仍止不住哽咽。 他又没有强迫她,昨晚上留下来也是她自己选的,他也是真的答应了帮她找她爹,一大早这么哭哭啼啼的做什么?霍闻野理解不了这女人的脑回路,又不耐烦哄她,撂下一句:“闭嘴。” 姜也两辈子都是给人宠大的,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往日只要她落一滴眼泪,她爹娘都心疼得什么似的,忙不迭地来哄着劝着。 第9章 ◎旧日◎ 外面的下属轻叩车窗,霍闻野的回忆戛然而止。 他侧头瞥了眼车内铜镜,见自己眉眼间似有戾气浮动。 他平复了会儿,才示意马车继续行驶,很快来到他现在暂居的裴园。 他一下马车,下属便看到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不由大惊:“王爷...” 他负责驾车,也没听清马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自家王爷杀人没杀成,脸上反倒挨了一巴掌? 霍闻野一眼斜过:“有问题?” 霍闻野手段纵然狠辣,但情绪很少上脸,待人一向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没正形,下属少见他脸色这般难看,忙不迭住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下属又匆匆走进来:“王爷,裴少尹求见。” 霍闻野挑了挑眉,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曹六之死?” 裴苍玉去道观之后,见到了曹六等人的尸首,却没见沈惊棠的踪影,他少见慌急,先派人回家确认,确定沈惊棠平安无事地待在家里之后,他这才着手查验曹六等人的尸首。 霍闻野杀人的事儿原也没打算瞒着,曹六躲进道观也都是因为他,裴苍玉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他是京兆府少尹,查大案要案,摄刑狱之事,即便凶手是一地亲王,他也不能不来过问,否则因为失职被问责的就是他了。 下属点了点头:“他还带了不少差役,说是要请王爷去京兆府问话呢,一副王爷不去,他就要硬请的架势。”他啐了口:“这不是明摆着拿您当犯人吗?再说京兆府是他们的地盘,圣上的旨意还没下来,万一他们要对您用刑...这京兆府可万万去不得啊!” 要真动起手来,霍闻野自然不怕他,但裴苍玉要拿他去京兆府问话合理合法,若真动手,他的确不占理。 这夫妻俩还真是轮着给他找不痛快,“我怕他?”霍闻野啧了声:“折子递进宫里了吗?” 下属一愣,点头应是。 霍闻野笑了笑,起身走出正门,果然见裴苍玉带了一帮差役在门外候着,霍闻野扫了一圈:“少尹大人好大的阵仗,看来少尹今天是一定要拿本王去京兆府查问了,这是笃定本王有罪吗?” 裴苍玉一身官服,长身玉立,神色淡然:“殿下是否有罪,可随下官去京兆府走一趟,有罪无罪,一审便知。” 他心知霍闻野难缠,还特地从别处抽调来几个好手,今日必得把人拿去不可。 他不给霍闻野胡搅蛮缠的机会,长揖一礼,眉间有几分咄咄之态:“只是按照律法例行查问,王爷不必多虑,若是王爷无罪,我便亲自送殿下回来,向您斟酒认错。” 霍闻野笑一笑:“那便去吧。” ...... 沈惊棠刚到家里,裴苍玉就派人来询问她安好,她也不敢乱说给家里添麻烦,只得报了个平安胡乱打发人走。 一空下来,她只觉得身上又冷又热,连喝了好几碗姜汤才算好点,又点了裴夫人买的次品安神香,昏昏沉睡过去。 大概是白天残留的影响,沈惊棠夜里又梦见了霍闻野。 自从那夜之后,两人便正式开始了来往。 他担心姜也妨碍军务,惹出流言,既不让她常来自己都护府上,更不准她入军营侍候,大多数时候,都是霍闻野来家里找她,只是有一回,霍闻野过夜之后把一枚铜令落在她家里了,便让姜也给他送来。 那时候正是晚上,霍闻野本来说要送她出军营的,结果晚上营帐里有场庆宴需他主持,他便打发了姜也自己回去,她只好穿严实斗篷,戴好兜帽把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独自出去的时候,几个吃醉酒的军汉冲她吹起了口哨,还上前要来拉扯她,姜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幸好他的同伴扯住了他:“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咱们都护的女人,你也敢碰?” 醉醺醺的军汉上下打量她几眼,大笑:“她算哪门子都护的女人?哪家正经小姐夜里来军营找男人陪睡的?我看她就是城里哪个花楼的姑娘!” 他猥琐地嘿嘿笑了几声:“反正都是花银子的事儿,都护上得,我一样上得!” 既然是娼女,那便没有谁的女人一说了,他几个同伴想了想,也没再反驳——都护既没娶妻也没纳妾,这么偷偷摸摸的,想必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这要是哪家正经小姐,或者真是霍闻野的妻妾,他们自然不敢随意调笑,但既然是花楼里的姐儿,他们戏耍几句又何妨? 姜也无助地站在原处,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霍闻野后来找到她,问她为什么哭,她怕看到他再次露出那种厌烦不耐的眼神,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见她不愿说,霍闻野随意瞥了她一眼,也无心细究她受了什么委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霍闻野的确是守诺的人,他真的从异族战场上把她爹给带回来了。 只是她爹身受重伤,人也时清醒时糊涂的,需要她在塌边侍奉着。 她以为找回她爹之后,两人的交易就应该结束了,没想到霍闻野居然还没有断了的意思,私底下仍旧和她往来,倒拿她当做养在外的外室一般。 但他行事向来无所顾忌,随着霍闻野的频繁来往,她家附近的流言不断,就连她爹,清醒过来的时候也曾一脸担忧地询问她最近是不是和霍闻野有所来往。 要是她爹知道她成了没名没份的外室,怕是要生生气死,姜也怕的要死,慌忙找理由搪塞过去了。 被她爹问过之后,她是真的害怕了。 对于这种事情,男子和女子多面临的境况完全不一样,就算是现代,这种事儿没名没份就上床的事儿尚且要被人非议,更何况是这样的时代? 这对于霍闻野来说,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是他锦绣人生的一点无关痛痒的点缀,但对于姜也来说,她要忍受流言蜚语,要承担意外怀孕的风险,她做梦都梦见自己未婚有孕,被族里拖去浸猪笼,她爹对她也是满眼失望,亲自盖上了猪笼的盖子。 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彻底和霍闻野断了,要么请求他给自己一个名分。 所以在一次欢好过后,姜也大着胆子试探:“最近我爹醒了几回,他身子骨大不如前,总想着给我找个好人家,近来便开始操心起我的婚事了...” 霍闻野也不接话,只拿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只能硬着头皮,用半开玩笑的口气:“他挑中了好几户人家...” 假如霍闻野有意,这会儿也该有反应了,谁承想她话还没说完,霍闻野便开始轻轻鼓掌。 他也用玩笑的口吻回:“等你成婚的时候,我必定赠你一份儿厚厚的嫁妆。” 姜也眉眼一松,又是一紧,霍闻野观她神色,见她久不说话,便用一种轻佻嘲弄的口吻:“怎么?难道你还指望我娶你不成?” 姜也被他嘲弄得眼圈红了,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垂着头小声道:“我并无此意...” 摆在她面前的困境是,她已经和霍闻野睡了,流言也已经四下传开了——如果是在现代,这当然不是问题,但在这个时代,她除了嫁给霍闻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但仔细想想,霍闻野凭什么娶她?从头到尾都是她求着霍闻野,就算没有这桩事,她的身份也攀不上这样的亲事。更别说两人已经睡过,不必成婚,他也已经尝到了滋味,又何必费心巴力地将她娶回家里? 现代有个词叫‘短择’,这就是霍闻野对她的态度。但她心里对霍闻野依旧是感激的,毕竟他也是真的冒着风险回到战场上救了她的父亲。 ——只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父亲的身子每况愈下,她不能让父亲知道这件事,一定要断,而且得彻底断干净。 霍闻野也说了,并不介意她成婚。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招赘。 招赘的人选不难确定,她是家里的独女,父亲之前也有过招赘的念头,所以一手培养提拔过几个无父无母人品端正的下属,其中一位算是和她从小一块长大的,她也告诉了他自己和霍闻野的事儿,他表示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是心疼她为了父亲吃了这么多的苦。 就在人选确定之后不久,姜也收到了霍闻野送来的贺礼——是一把寒光四溢的匕首。 沈惊棠猛地惊醒,发现枕头已经湿了大片。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被子里,泣不成声。 后来她爹被卷进燕王谋逆的案子里,在她订婚宴当晚,霍闻野带兵围了姜府,逼她签下为奴契书,亲手给她盖上奴印,让她彻底成为了他一个人的禁脔。 她始终想不明白的是,霍闻野明明不介意她嫁人,为什么却在她真的和人定亲的时候发了疯? 算了,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现在只盼着不要再和霍闻野接触半点儿,祈祷不要被他认出来,平安度过这几个月,然后此生再不复相见。 这一睡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她一起床便头疼欲裂,一模塌边,居然是空的,又问了花婶子,得知裴苍玉昨天一夜都没有回来,派人去衙署问,裴苍玉也没去京兆府当差。 她刚稍稍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正好裴苍玉的长随匆匆跑进来:“少夫人,出事了。” 他急匆匆地道:“昨天道观里出了桩案子,线索指向成王,少爷便按着律法请王爷到京兆府问询,谁料王爷刚到京兆府,圣上便下了口谕让少爷放人,少爷无法,只能亲自送王爷回来,谁料,谁料...” 第10章 ◎旧物◎ 今天,今天真是... 沈惊棠也顾不上头晕目眩的,连声追问:“二郎可是朝廷命官,王爷凭什么扣他?即便有圣上口谕,但二郎身为京兆府少尹,他辖内有命案,线索指向成王,难道他还不能过问一句了?” 长随面色发苦:“成王倒没直接说扣人,只是拉着少爷喝酒下棋,若是输一盘就喝一壶酒,我愿想着下棋少爷是不怕的,没想到成王拿的酒是边关的一线喉,这酒他自己喝着跟喝水是的,但少爷不慎输了一盘,喝下一壶之后,整个人就晕乎了,别说是下棋,就连棋盘都看不清。” 霍闻野又不是普通的粗直武人,要真是无脑莽夫,他也做不到这个位置,他棋子风凌厉,棋法儿亦是高超,就算是裴苍玉清醒的时候,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他,更别说半醉半醒了。 他哭丧着脸:“少爷一晚上被灌了四五壶,吐了三四回,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现在人都摇摇晃晃得了,成王只不许他回来,非让他下赢一盘才能走,可是少爷现在瞧棋盘都重影,如何能赢他?他这分明就是故意整人!” 裴苍玉本来就不擅饮酒,再这么空腹灌烈酒,要么是胃出血要么是酒精中毒,就古代这医疗条件,他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该死的霍闻野,未免欺人太甚! 沈惊棠心急如焚,又问:“他们现在下的怎么样了?” 长随道:“刚又开了一盘,少爷身子不适,落子落得慢,棋盘上不过四五子。” 沈惊棠连忙道:“那你能记住落子位置吗?画出来让我瞧瞧。” 裴苍玉这长随跟他一道长大,认得字也下的棋,他皱眉回忆了会儿,在纸上涂涂画画,很快把两人的落子位置画了出来。 沈惊棠上辈子学过围棋,虽然水平不高,但是后世的围棋棋谱和这时候的有所不同,经过了不少大家的钻研和改良,这时代没人见过这些路数,经常被她打个措手不及。 她自己闲的时候还按照上辈子的记忆写了本儿棋谱,只是知道的人不多,也就两三个玩的好的小姐妹见过,外面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她会下棋,非得是十分熟悉的亲朋才知道她会这一手。 保险起见,她还是没用那本棋谱里的路数,盯着落子瞧了半天,拿起笔写写画画,把完整的棋谱塞给长随:“你把这个拿去给少爷,让他按照这上面的棋谱试试。” 长随忙把棋谱藏好,假借扶裴苍玉小解,借机把棋谱给了他。 裴苍玉当年好歹也是名列三甲的人物,这会儿虽然已经半醉,但只扫了两眼,就把棋谱记下了九成,他随手把棋谱藏于袖中,再回去下的时候果然换了棋路,打了霍闻野一个措手不及。 霍闻野落子本是雷霆之势,速度极快,到后面也渐渐慢了下来,只盯着棋盘上的棋路出神,越下到后面,他出神的时间便越长。 直到黑子被围尽,他才勉强拱手一礼:“殿下,承让了。” 他说完便起了身,身形略有摇晃,却挺身站在霍闻野对面。 他拒绝了长随的搀扶,直直看向霍闻野:“臣今日还要当差,若殿下无旁的事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打从黑子陷落的那刻起,霍闻野的目光便定在了棋盘上。 直到裴苍玉开口,他才开恩似的赏了他一眼,却也没再为难:“少尹大人自便吧。” 裴苍玉走后良久,霍闻野还是一动不动,一只手插入黑玉棋子里来回翻搅,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扬声:“谢枕书!” 不过片刻,一样貌清秀的年轻文士循声而来:“王爷有何吩咐?” 霍闻野猛地起身,大步而行:“陪我去趟库房。” 他这次来长安带的行李不多,但样样都是极重要之物,存放的钥匙交由心腹保管着,待到库房打开,他看也没看那些大印宝册神兵一眼,径直走向角落里放着的一只精巧箱子。 从谢枕书手里接过钥匙,打开箱子一瞧,里面都是些姑娘家的玩意儿,什么胭脂盒,璎珞,纸鸢,铜镜等等。 谢枕书只瞧了一眼,眼睛便顷刻睁大了:“王爷,这,这是...姜姑娘的东西?您还收着?” 霍闻野在箱子里翻找东西,随意嗯了声。 谢枕书维持着震惊的表情:“您,您对姜姑娘还真是...长情啊。” 霍闻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冷嗤一声:“你话本看多了?” 其实男人这种生物没那么复杂,他要真是中意姜也,早就在她出言试探的时候顺势应下,把人娶回家里好好待着了。 姜也的困境,他也能察觉到一二,只是懒得过问罢了,对他来说,姜也只是仇人之女,他没趁机整的姜家家破人亡已经算他那天大发慈悲。至于两人的关系,他在最开始的那夜已经和她说的明明白白,一没骗她身子,二没哄她情意。 两人纠缠那段时日,他对姜也不好,也没怎么上过心,他承认,也不后悔,他又凭什么对她好? 谢枕书嘴角抽了抽:“那您当初处置马汉王二等人...”这几人是当初在军营门口对姜也出言不逊的那些人。 霍闻野略略抬眼,神色毫无波澜:“他们在军营醉酒误事,本王难道处置不得?” 他说话间,已经翻到了一本颜色泛黄,边缘已经磨出毛边儿的棋谱。 他迅速翻了一遍,微微皱眉,又放缓速度翻找了第二遍,确定真的没有之后,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方才裴苍玉那长随去找了裴少夫人一趟,回来又扶着裴苍玉去小解了一回,回来裴苍玉就改了棋路,只要脑子没问题都能猜出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想到那位裴少夫人也是个棋道高手。 她的棋谱和姜也的不同,但棋路倒是有些相似,仿佛出自同源。 霍闻野压了压眉,面上浮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疑云。 谢枕书听他话说的笃定,瞟了眼那一箱子的零碎小物,没敢再吭声。 【 第11章 ◎奴印◎ 那日霍闻野征战归来,听说姜也公然招赘的事儿,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在他瞧来,这又是她为了讨要名分再次使的手段,瞧姜也为了嫁他这般算计,他不满之余难免又有丝得意,却也没多放在心上。 ——但没想到,他以为的那些试探和把戏,都成了真。 他每次来姜府之前,都会提前递个话,姜也就在后面留个门给他,但这一次他去寻她的时候,发现常进常出的角门被拴上了手臂粗细的铁链,上面还挂着一把三斤重的特大铜锁。 铜锁上雕刻的还他娘是辟邪用的貔貅,獠牙暴起,怒目圆睁,无声地表明了对他的驱逐之意。 第二日,他便看到姜也和她那姘头招摇过市,一道儿去店铺挑选定亲要用的茶盐酒果,两人有说有笑,一副亲厚模样。 他和姜也相识也有几月了,她每回见到他不是愁眉不展就是强颜欢笑,对着那个姘头倒是笑得情真意切。 该死的姜也,未免欺人太甚! 在他看来,他为了姜也冒险深入敌腹,拼命把自己的仇人救了回来,若是没有他,姜武这会儿早就被那些异族人扒皮抽筋死无全尸了,他背上的刀伤现在还没好全,一到下雨的时候还渗得疼,姜也倒好,转头就背弃承诺另结新欢了! 他说要和姜也断了吗?她哪来的胆子这般过河拆桥?! 霍闻野正欲发作,但又想到上回两人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那番话,他转念一想,莫不是她故意激他?所以随便找了个人作戏? 这么一想,他便又令自己镇定下来,冷笑着把自己的贴身匕首封盒送了过去,意欲吓唬吓唬她,让她知趣些打发了那人。 没成想这死丫头居然胆大至此,无视了她的警告,直接定下了和她那赘婿定亲的日子! 她居然是动真格儿的! 好好好,既然姜也执意如此,那就怪不得他了! 霍闻野森然地冷笑了声。 他可不是什么恩将仇报的大善人,姜武只是燕王嫡系,是燕王用来惩戒他的一根鞭子,他尚且记恨至此,更别说令他饱受折辱的罪魁燕王了。 燕王这些年早有二心,霍闻野一直暗中搜集他的罪证,燕王自觉时机成熟,便打着‘皇上横刀夺爱强娶霍贵妃,他饱尝夺妻之辱隐忍数年’的旗号招兵买马磨刀霍霍。 这里霍闻野不得不说一句,燕王一个大老爷们儿想谋夺帝位就不能正大光明点儿?他在封地娶妻纳妾可没消停,要造反了倒是想起霍贵妃了,这做派简直不像个男人。 霍闻野就算厌恶霍贵妃,对燕王的行径也极是瞧不上。 燕王和他早已是势同水火,已经打定主意在动手之前先除掉霍闻野,既然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霍闻野没有半点犹豫,在拿到燕王意图谋反的关键证据之后,他派人加急送到了长安。 燕王谋反证据确凿,圣上收到密信之后果然震怒,只是一地藩王牵扯太广,他便传了密旨,让霍闻野把燕王府上下控制起来,暂时不杀,先一步剪除其羽翼。 ——而姜武,正是燕王的嫡系之一,虽不算心腹,但亦在圣上亲笔圈点的清扫名单里,这事儿其实有些古怪,姜武官阶不算很高,在燕王一系也不算多得重用,怎么圣上偏就选了他开刀? 按照圣上的意思,本是要把姜武一干人等直接处死,但霍闻野从中作梗,在途中拦了一回,先把他入狱听判,算是暂时保下了他一条命。 但有意无意的,霍闻野把动手的日子定在了她定亲礼这天。 定亲礼虽不比成亲需要穿喜服,但她依然穿了身儿耀眼夺目的大红衣裙,上面用金线绣的祥瑞花草,她坐在主桌,眉眼浓艳,鬓边簪着赤金华胜,其上的凤凰振翅欲飞,凤嘴里衔着的流苏坠下一点红宝垂在眉心,衬得面颊细腻如玉,整个人耀目生辉。 打扮得这么耀目生辉,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真是...碍眼。 霍闻野骑在马上,极危险地眯了下眼,马鞭向下重重一挥。 一声重响击破长空,手下兵丁列阵而出,将整个姜府围得水泄不通。 姜也怔在原地,面上的喜悦一点点转为惊愕,华胜上的凤凰翅膀也在她鬓边颤颤敛了起来。 霍闻野眸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没做半点停顿,大步走到堂中,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武谋逆,罪证确凿,着即革职下狱,秋后处决,其女眷没为奴籍,家产抄没入官,钦此!” 宣完圣旨,他甚至没给姜也半点反应的时间,径直走到她面前:“带走。” 姜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直接被带到了他怕她误事,不许她过来的都护府。 就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一撩衣袍,高坐堂上,眼底含着惊人的侵略性,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我父亲没有谋反,”姜也显然还没弄清眼前的状况,以为这是靠律法办事儿的时候,跪下来恳求:“我父亲,我父亲是冤枉的,他不可能谋反,都护,求您向圣上禀明...” “我带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个的。”霍闻野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 “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可能,姜也,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其一,按照圣上旨意,你将会被充入奴籍,交由专人看管,到时候朝廷如何分派,会把你送到什么地方,那就不得而知了。” 姜也慌得手抖,不住摇头,一步一步后退。 霍闻野毫无怜惜,步步紧逼,将她抵在了墙角:“第二么...” 他将她困在角落,如同在看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他在她颈边儿轻嗅了下,看着她猛然瑟缩,他又笑了声:“你猜猜看,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 姜也第一次彻底没了主意,脑袋都木了似的,抽噎着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霍闻野扯了下唇角,嘲弄笑笑:“本来上头是要让和你父亲有旧怨的柳副将来姜府拿人的,是我大发善心,硬抢了这桩差事,你不如猜猜看,如果你落到柳副将手里,会是个什么下场?” “或者我说的再明白些。”他一把捏住姜也的下颔,用力抬起:“你猜,他一晚上能弄你几回?” 姜也似是被他直白的话语骇住,瞪大眼看着他,眼底颤颤地蓄了两汪泪。 霍闻野拇指抹过她眼角的一滴泪珠,轻嗤:“瞧瞧你这可怜样儿。” 姜也咬了咬下唇,哽咽着问:“多谢都护施以援手,那我父亲...” “还想得寸进尺?” 霍闻野轻轻一嗤:“姜也,你知道的,我耐心不多,你若是再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就只能把你送回去了。” 如果再答错一次,他怕是真的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姜也死死咬住下唇,垂下头:“...我知道了。” 霍闻野脸上多了一丝满意:“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姜也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也清楚地知道,只有眼前这人,才能帮她救下还在狱中的父亲。 “我是...”姜也嘴唇张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您的私奴。” 霍闻野目光在她腮边那一串泪珠上凝了片刻,又挪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姜也提起裙摆,忽地跪下,鬓边的凤凰翅膀跟着上下乱扇:“我甘愿为都护效犬马之劳,只是我父亲真的是无辜的,他真的没有参与谋反案,还请都护查明真相,不使忠臣蒙冤!” 她鬓边那只凤钗是她那赘婿为她挑的... 霍闻野压根没听她说什么,目光在她发间顿了片刻。 他又扫了眼她今天的定亲装扮,忽然拍了拍手,几个健妇整齐划一地走进来,把姜也团团围住。 他忽视了姜也惊慌不安的眼神,背过身,缓慢地吐出一字:“盖。” 姜也惊慌地提高了音量:“都护,您要做什么?!” 霍闻野不答,几个健妇拉扯推搡,扯下她身上的定亲礼服,又揪住她中衣的后领,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只听几声惶恐的颤音和拉扯声,等到霍闻野转过身的时候,她趴在地砖上啜泣不止,后颈上已经像牛马一样盖上了鲜红的印。 在那一点刺目的艳色中,回忆戛然而止。 箱子最底下搁着一张奴契,霍闻野盯着看了眼,又看向谢枕书,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我既然对姜也无意,为何又对她定亲的事儿如此介怀?” 谢枕书不解地点了点头。 霍闻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要让她知道,断与不断,不是她说了算的。” 他随手把棋谱扔回箱子:“你着人盯着裴家,看看那位裴少夫人什么时候再出来。”他扯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有点事想问她。” 霍闻野派过去的人盯了几日,沈惊棠倒是学精了,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再给他看出什么破绽。 就算两家住的近,就算霍闻野身份尊贵,沈惊棠好歹是正经官家娘子,她不主动出门,霍闻野还真找不到机会见她。 这里毕竟是长安,不比封地,他总不能闯进裴府强行见她。 但霍闻野坚信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很快憋出个损招儿:“本王生辰马上到了,要在裴园设宴,你把消息放出去,让不来的自己掂量着看。”l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尤其是裴家上下,你记得都通传到。” 第12章 ◎对比◎ 裴苍玉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强撑着回到府上,便一头栽倒了。 沈惊棠慌忙扶住他,又给他灌了两碗早就煮好的醒酒酸汤,再喂了他吃了几块刚蒸出来的蒸饼,等他胃里有了东西,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他见沈惊棠忙里忙外的,心下颇是过意不去:“是我行事不周,劳累你了,今日要不是你机变,我恐怕现在还回不来。” “两口子这么客气干什么?”沈惊棠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她真正挂心的另有旁事:“只是有件事我不明白,圣上为什么要包庇成王?还累得你里外不是人。” 虽说曹六只是商贾,但好歹也是一桩人命,圣上竟然问都不问一句就下旨放人,而且这曹六经营的是霍贵妃那头的生意,他就这么死了,霍贵妃这个苦主居然都没找圣上闹一闹,这事儿简直不合常理! 虽然裴苍玉早知道妻子并非寻常女子,但见她如此敏锐,他还是不由心里暗赞,附和道:“莫说是你,这事我心里也十分疑惑。” 在这桩案子里,皇上和霍贵妃都表现得异常心虚,反倒是霍闻野这个昔年罪犯兼凶手理直气壮,实在奇异。 他到底官阶不高,能得到的线索有限,也不敢妄加揣测:“成王如今势大,到底死的只是个商贾,或许圣上不想和他因此事闹什么不快。” 他忽想起一事,肃了眉眼:“成王杀人的地方就在道观后院,我听观里的道士说,你那时候可有瞧见什么?”他面有忧虑:“成王可有对你不利?” 她和霍闻野那番纠缠若是全盘托出只怕会扯出更多麻烦,沈惊棠一个字也不想提,便故作轻松地道:“也是我运气好,听见隔壁有动静,我吓得赶紧跑了,没和成王碰着面。” 这番说辞显然是骗不过裴苍玉的,他面色倏得冷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瞧着极有威势。 他沉声道:“你还不说实话?” 沈惊棠被他瞧得有点心虚,但就如裴苍玉了解她一样,她对他也一样了解。 她眨眨眼,换上一副调笑口吻:“二郎若是真有心抚慰我,与其问东问西的,不如过来让我亲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嘟唇,凑过去要亲他。 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接吻的概念的,裴苍玉见她凑近,心跳骤然加快,脸上霜雪一般的冷色寸寸碎裂,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即将亲过来的刹那,裴苍玉有些狼狈地别过脸,气息不稳地斥责:“你若是再胡闹,别怪我请家法伺候了!”他边说边起身大步离去。 虽然这事儿被插科打诨过去,但从沈惊棠的反应他也能看出来,她那日必定遭了成王的恐吓威胁,只是她执意不说,让裴苍玉心里难免生出些被她防备的不快。 但转念想想,他也并不是事事都和妻子交代清楚,两人在一起的时日尚短,她对他不够信任也在所难免。 只是他身为丈夫,妻子在外受了委屈,他却不可以不为她出头——这是为人夫的基本责任。 按照律法,亲王可带二百亲卫入长安,霍闻野进城进得急,二百亲卫之前还在城外驻扎着,这几天才陆陆续续进城。 裴苍玉身为少尹,自然有督送这些人的职责,他这几天尤为严苛,把霍闻野的亲兵挨个搜身了一遍不说,就连随身穿戴的甲胄兵器都仔细查验了一番,兵器长度多一寸的,甲胄厚度不合规的,全部给他当场没收了。 偏他查的再严苛,也是依照流程办事,两天搜查下来,霍闻野的两百亲兵倒是有一小半儿都缴了械。 霍闻野看着裴苍玉身后拉的一车兵器,脸上倒不见怒色,只是似笑非笑:“裴少尹好手段,莫不是还记恨着本王拉你一道下棋的事儿?” 裴苍玉一身板正官服,不卑不亢地一拱手:“不敢,公是公,私是私。” 他一顿,又点明来意:“臣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王爷只管提点便是,只盼着王爷不要为难家中女眷。” 他这话一出,旁人便也都明白了,他是为夫人出气来的。 等裴苍玉走了,下属不免感慨了句:“这姓裴的瞧着一副小白脸模样,对自己的女人倒是挺好,当真有几分血性。” 霍闻野心口仿佛梗了口气。 听到下属说‘自己的女人’,他莫名其妙地代入了自己和姜也。 他本来觉得自己对姜也简直好得不像话,但有裴苍玉这么一对比,立刻衬出他的不是来。 不对,呸!姜也又不是他娘子,这有什么可比的? 话虽如此,霍闻野还是心烦意乱,他唇角扯出个不冷不热的笑,不让他为难是吧?他偏要为难给他看看。 他唤来谢枕书:“生日宴预备的怎么样了?” 谢枕书回:“宴会预备的差不多了,帖子还在制作,约莫两三日就能制作完。” 霍闻野要摆生辰宴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这种事儿家里去一个裴苍玉也就够了。 自上回从道观回来,沈惊棠就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是不是被他瞧出了什么破绽,她甚至有预感,若是再多见霍闻野几次,她这马甲八成是要保不住了。 所以她打定主意再不跟霍闻野碰面。 但没出两天,霍闻野的帖子就送到了裴家,上面甚至清清楚楚写上了家里的每一个人,‘裴少尹之妻沈氏’,赫然在列。 沈惊棠心乱如麻。 ...... 对于霍闻野生日宴惶恐不安的可不止沈惊棠一个,自从裴苍玉被霍闻野刁难之后,裴夫人简直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她坚持认为,霍闻野就是为了长女另嫁的事儿恨上了裴家。 这天是府尹夫人的赏花宴,沈惊棠托病不去,只裴琳一个陪着她去赴宴。 她心气儿不顺,一会儿嫌裴琳打扮土气,不能给家里长脸,一会儿又嫌她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儿,巴结不到那些高门显贵家的千金,总之裴家衰落好像全成了裴琳一个小姑娘的错。 有了仙姿月容的长女和才高八斗的次子,裴夫人一向是不待见内向寡言的小女儿,自从家里出事儿之后,裴琳更是成了她的出气筒,这些年多少难听话没受过?任她说得再难听,裴琳也只是微微垂头,默默受了。 一路骂骂咧咧的来到府尹府上,府尹夫人没急着和裴夫人打招呼,目光往裴琳身上转了转,见她容色清丽,她面上浮现一丝满意。 直到赏花宴开始,府尹夫人用碗盖轻拨茶汤上的浮叶,略一抬眼,故作关切地问了句:“听说前些日子,裴少尹和成王殿下起了些龃龉?” 裴夫人现在简直听不得这事儿,偏府尹还是裴苍玉的上司,这话她不敢不答,只强笑了下:“一点小事儿而已,谈不上龃龉,劳您挂心了。” “成王毕竟是手握重兵的亲王,只要是跟他有关的,那就没有小事。”府尹夫人诚心提点了句,又往裴琳身上扫了眼:“你家小女儿听说还未许亲?” 裴夫人被她一席话搅合得七上八下,听她突然问到裴琳,不免愣了下,才随口回答:“她年纪尚小,我打算再留她两年。” 她心里压根没有这个小女儿,自然也不会对她的亲事上心。 府尹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既然如此,你有没有考虑过...成王?” 裴夫人彻底愣住。 府尹夫人笑了笑:“我忖度着,成王和少尹不对付,无外乎当年婚事的缘故,既然这样,倒不如另赔他一桩婚事。” 这话正撞进裴夫人心坎,她不自觉被牵动思绪,轻轻点头。 府尹夫人观她神色,继续道:“我是想着,与其结怨,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若你家幼女真和成王成了,于裴少尹的前程,也是大有助益的。” 裴夫人越听越心动,禁不住转头看了小女儿一眼。 裴家就没有丑人,目前来说颜值最低谷的是裴二郎的娘子,她这个小女儿虽然不及长女绝色,但也堪称清丽佳人了,尤其是眉目间含羞带怯,很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府尹夫人见她只拿眼瞧着裴琳,心知计谋已得逞:“你若真的有意,成王生日宴便是绝佳的机会,这孩子要是能被王爷看中,是她的福气,也是你们家的福气。” 她慈眉善目地一笑,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当然,我也只是一说,你也只当一听便罢了。” 成王至今未婚,长安城里惦记他的世家不少,府尹夫人膝下就有一女,只是现在局势不明,大家一是拿不准成王的态度,二是拿不准圣上的态度,所以府尹夫人出口便怂恿,打算拿裴家女探探路。 即便不成,惹怒了成王或者圣上,那也是裴家的事儿,若真侥幸成了,依照裴家女的身份,最多也只能给亲王当个偏房侧室,无伤大雅。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心人?只是人一旦起了贪念,也就顾不得底下的陷阱了。裴夫人回府思量了半天,跟下人吩咐:“去给三小姐定一只簪子,再扯几块好布,给她好好地打扮打扮。” 第13章 ◎丁香◎ 家里的财政大权在裴苍玉和沈惊棠这里,裴夫人要给裴琳裁新衣打首饰,少不了知会沈惊棠一声,交由她来安排。 这天沈惊棠请了裁缝上门,左等右等,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裴琳过来量尺寸。 裴琳虽然内向,但绝对不是这样没有礼数的小姑娘,她纵然有事,也该派人来通传一声。 沈惊棠觉得蹊跷,亲自去了裴琳屋里一趟,就见她坐在桌边儿垂泪,旁边的小丫鬟左哄右劝也不见好。 沈惊棠微讶,走进屋里:“三娘,这是怎么了?” 她道:“我还说给你做新衣裳呢,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你怎么在这里哭开了?” 裴琳见有人进来,慌忙起身:“嫂,嫂子。”她神色慌乱,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没事,我这就去量,量尺寸。” 就冲她这幅模样就不可能没事儿,沈惊棠先让底下人出去,又扶着她坐下:“是不是碰到什么难事儿了?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说出来,哥嫂还能帮你拿个主意。” 裴琳支支吾吾半天不敢说,沈惊棠极有耐心地引导了会儿,她才抽泣着开口:“再过几日是,是成王寿宴,母,母亲想让我在成王跟前露,露露脸。” “我不想,母亲就说我没用,她只要成王能看上我,就不会再记恨长姐的事,也不会再为难二哥了,母亲还说,家里养我这么大,我也该为家里出力了,她说成王少年英武,位高权重,能看上我是我的福气。” 她抱住沈惊棠,呜呜直哭:“可是嫂子,我害怕,我不是不想为家里出力,但成王那样的人,杀人如麻,嚣张跋扈……我实在怕,我,我也做不到大庭广众之下在他跟前显眼,我,我该怎么办?” 沈惊棠听得额头抽疼,狠狠磨了磨牙,才把辱骂裴夫人的话咽回去。 虽然她对霍闻野颇为厌恶恐惧,但她还是得凭良心说一句,他并不是好色之人,相反的,他多疑善变控制欲强,对女色极为谨慎。 当年燕王谋反的事情败露,为保全家性命,他便把自己女儿长乐郡主送到了霍闻野府上,这可是赫赫有名的‘北地第一美人’,瑰姿艳逸的北地佳丽,裙下之臣无数,结果才过了一夜,这位郡主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都护府。 从这位郡主,大概就能看出想要勾引霍闻野是个什么下场了。 再者说来,就算霍闻野真的瞧上了裴琳,他难道就能不记恨裴家了? 沈惊棠也是后来才知道,霍闻野和她纠缠不休,都是为了羞辱她的父亲,为了享受将仇人女儿压在身下肆意伐挞的征服感,而她的父亲在知道这件事之后,被生生气死在狱中。 如今的裴家,就如当年的姜家,裴琳便像是当年的她,到最后怕是也会落得一个为奴为婢任人羞辱的下场,到最后他玩腻了要么杀掉要么赠人。 她也好,裴琳也好,都不可能玩得过霍闻野,指望靠女人让他忘记旧怨简直是做梦! 裴琳见她神色变化,看着比她还要激动,她轻轻碰了碰沈惊棠:“嫂子?” 她六神无主,不自觉抱住沈惊棠的手臂:“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惊棠思绪从旧事抽离,转头看向裴琳,好像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她之前的那些遭遇,实在不想看着刚满十五的裴琳再经受一遍了。 她思索片刻:“你若真想把这场生日宴应付过去,我倒是有个主意。” 裴琳抬起头,充满希冀地看向她。 沈惊棠胸腔莫名生出一股豪气,好像把当年的自己拯救了一遍,她深吸了口气,压低声儿:“成王有个症候,一嗅到丁香气味就身上起红疹,瘙痒难耐...” 这说法儿在现代叫过敏,霍闻野生性多疑,知道他对丁香气味过敏的事除了他身边几个心腹,也就只有沈惊棠这个枕边人知道。 裴琳一惊:“嫂子是怎么知道的?” “家里当年不是和成王有过婚约吗?我忘记是你哥还是夫人提过一嘴。”沈惊棠随口糊弄过去,继续道:“到时候你用丁香散熏一熏衣裳便是,到时候成王自不会靠近你了。” 裴琳先是一喜,又担忧:“万一真把成王熏出什么毛病来,会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不受父母喜欢的孩子总是早熟,她像裴琳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四处闯祸呢。 沈惊棠看着裴琳,心里很是感慨了一回,宽慰道:“没事,成王闻不得这味儿,他每次摆宴,都会派心腹在门口检查,闻到不对的直接就请人回去了,根本没机会见着他的面。”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对成王也是害怕,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儿回来,不光生日宴不用露面,裴夫人那边也能应付过去,毕竟是成王那边儿让咱们回来的,夫人也不能说什么。” 这可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招儿,既帮了小姑子,她也不用再见霍闻野那张可憎的脸,只要把生日宴混过去,再过几日霍闻野就得入宫侍疾,她们想和霍闻野碰面都难。 沈惊棠可把自己牛逼坏了,心下暗自得意。 裴琳胆子小,但听了沈惊棠的话实在心动,纠结半晌,咬牙点了点头。 ...... 等生日宴那天,裴夫人辈分高些,所以先行进去了,沈惊棠和裴琳坐一辆马车,在巷道内排队等着进去。 果然如她所料,霍闻野安排了两个鼻子灵敏的健硕妇人在门口检查,闻到有谁熏了丁香这味香料的,便客客气气将人请回,在她们之前已经请走了两家女眷。 裴琳一瞧,心里更有底儿了,等轮到她们马车的时候,她先行一步,让健妇检查,健妇闻到她身上的熏香气味,果然阻拦:“这位小娘子,您用的香不合适,我们不能让您进去,或者您回去换衣服也行。” 裴琳还是第一次耍花招,紧张得手抖,低声道:“等我换衣裳回来,生日宴只怕都开始了,我还是不来了吧...” 谁料在这时候,霍闻野的心腹巴图海巡查到这儿,他瞧裴琳生的清丽,眉眼间有有些慌乱,还以为是吓着她了,忙上前安抚:“小娘子,没事儿的,只是香料不对,你回去换件衣服就是了,我在这儿给你留门儿。” 裴琳是典型的南方少女,眉眼水秀,行事温婉,北地再没有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子,巴图海忍不住上前搭话,随便挑了个话头,凑近了问:“你这香挺好闻的,在哪买的?” 裴琳心里本来就有鬼,被巴图海一问就结巴了,神色慌乱:“我,我...” 巴图海不愧是霍闻野的贴身近卫,一见裴琳神色不对,他立马警觉起来,面上也带了些许咄咄逼人之色:“怎么?你的香在哪儿买的不知道吗?” 看这小姑娘的反应,难道是有人故意设计王爷? 往重了说,这可是要蓄意谋害啊! 可是知道王爷闻不得丁香香气这事儿的人也就寥寥几个,是谁将此事泄露出去的? 他神色不善:“若是小娘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能将你带回去审问了。” 裴琳眼泪‘唰’就下来了,她脑袋一片空白,本能地看向马车里的沈惊棠求助。 巴图海反应极其敏锐,如刀锋般的目光也直直地向沈惊棠劈了过来。 第14章 ◎日日夜夜(修)◎ 沈惊棠坐在马车里,脑袋微微眩晕。 知道霍闻野对丁香过敏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只要裴琳扛不住交代了,霍闻野立刻就能锁定她。 幸好,裴琳现在什么都没说,难道看嫂子一眼也不行吗? 沈惊棠擦了擦汗湿的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巴图海脸上疑云密布,但毕竟是王爷寿宴,他不想将此事闹大,便上前一步,轻敲沈惊棠马车,沉声道:“劳裴少夫人下车随我们走一趟,我有话想问问你们姑嫂。” 沈惊棠心知这一遭是跑不了了,深吸了口气下了马车。 姑嫂二人被一路引进了一处偏僻的园子,裴琳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惊棠只来得及压低声儿撂下一句:“不管他们问什么,你一个字都别答,只管哭。” 姑嫂二人就被分开带到单独的房间询问了。 巴图海表情不善:“裴少夫人,你可知你家小妹用的什么香料?这香料是不是你给她的?你有何目的?” 沈惊棠也是一副无措模样:“她用的是丁香散,长安未嫁少女常用的,这香料有什么不对吗?” “我们王...”巴图海忙止住话头,沉下脸追问:“是我在问少夫人,不是少夫人问我,既然只是寻常香料,我不过多问一句,你家小妹慌张什么?又为何要看你一眼?” “我们裴家教养极严,小妹少见外男...”沈惊棠看了眼巴图海,一副忍气吞声模样:“大人方才突然凑过去与她说话,小妹定是被吓住了,长嫂如母,她心里害怕,看我一眼也有错了?” 巴图海一下被撅住了。 她这话说的入情入理,说的巴图海都禁不住开始反思起是不是自己贸然搭讪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他面色不知不觉和缓许多,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少夫人在这儿等会儿,等我问过你家小妹,要是没事,我亲自送你们出去。” 沈惊棠等他彻底走了,这才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这边儿倒是暂时糊弄过去了,但她心里却更加七上八下,裴琳到底是个十四五岁还被家里常年打压的小姑娘,一旦她扛不住招了,那可真吾命休矣了。 时间在忐忑不安中流逝得极其缓慢,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才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是令人心惊胆战的前奏,每一步都重重踩着她的心口。 “吱”——,房门被人一把拉开,高大的声音背着光站在门口。 沈惊棠下意识地眯起眼,满面错愕:“王爷?!” 霍闻野向她扔来一枚叮铃作响的银钗,她本能地伸手接过,认出是裴琳的发钗。 她心跳骤急,一下一下重击着胸腔。 霍闻野靠在门边儿,双手环胸:“少夫人,你家小妹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你还要瞒着吗?”他摸了摸下巴:“不过本王倒是好奇,少夫人从哪里知道的,本王对丁香气味有瘾疹一事?” 完了,全完了。 沈惊棠双腿一软,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霍闻野好整以暇地倚着门,等着她的回答。 “我,我...” 沈惊棠思绪彻底乱了,险些撑不住招了。 话刚到舌尖,她小腹忽地坠胀起来,心里打了个激灵。 她轻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假如裴琳真的扛不住说了实话,霍闻野现在怕是已经猜出来她就是姜也,她人这会儿估计都被以逃奴之罪关进暗牢里了,哪还用得着霍闻野在这儿多费口舌? 霍闻野摆明了在试探她! 但她现在是‘裴少夫人’,她的回答必须符合‘裴少夫人’的人设,一旦稍有差池,只怕今日也难以安然度过。 她张了张嘴,一脸惶恐错愕:“王爷有瘾疹?” 霍闻野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怎么?少夫人竟然不知?” 沈惊棠脸色煞白,小腹隐隐作痛:“我若知道王爷有次症候,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给家里买这味熏香啊。” 霍闻野若有所思地瞧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下:“那看来是本王想多了。” 他瞟了眼沈惊棠手里的簪子,忽地走近,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沈惊棠手边:“裴少夫人,收下吧。” 沈惊棠一愣:“王爷这是做什么?” 霍闻野摊了摊手:“今天都是我管教手下不严,才让少夫人和令妹受惊,这算是给两位的一点赔偿,我代他向两位致歉,还望今日之事不要外传,裴少夫人若是不收,那就是存心让我心里难受了。” 言下之意是这钱她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这哪里是道歉?分明是逼迫她不要外传! 不过这种以钱权压人的风格还真符合霍闻野一贯的王八蛋做派,沈惊棠深吸了口气,拿起金子起了身:“王爷放心,若是无事,我能走了吗?” “不急,本王有几个问题想问少夫人。”霍闻野却跨了一步,有意无意挡住她去路:“听闻少夫人和少尹感情甚笃,不知你和他是几月成的婚?” 沈惊棠心里一警,谨慎地回答:“...天元十二年,腊月,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哦,那成婚也有两三年了。”霍闻野一脸亲切,拉家常似的:“我听说少夫人家里是汉中人,怎么想起嫁到长安了?” “...我父母双亡,被族人欺凌,逼我嫁给富商为妾...” 霍闻野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同一件事儿变个说法儿反复询问,考证细节,沈惊棠渐渐招架不住,回答速度越来越慢。 眼瞧着不好,她后背直冒冷汗,小腹被人揪拧似得痛了起来。 她忍不住捂住小腹,低叫了声,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 霍闻野正问得起劲,见她脸色不好,也只是挑了挑眉,直到她捂住小腹痛叫出声,他才恍然间意识到什么,比城墙还厚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霍闻野把腰间的佩刀拔出又插,插了又拔,另一只手抓完脑袋又抓脖子,直到彻底想不出有什么事儿可忙了,他才开口:“裴少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沈惊棠捂着小腹,勉强点了点头。 霍闻野表情更加不自在,半晌才憋出一句人话:“...我让人送你回去。” 沈惊棠都不敢相信他这张狗嘴里居然能吐出象牙,她呆了会儿,才忙不迭点了点头。 等沈惊棠走了,霍闻野才彻底松了口气,倒似比她还紧张似的。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位裴少夫人应该是月事来了 话又说回来,他知道女人有月事还都是因为姜也。 给姜也盖奴印的章子和颜料都是特制的,若无专用的胰子清洗,可以历经数年不退,姜也被盖上他的私印之后,怔怔地摸了摸后脖,人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 她手背一热,低头一瞧,发觉是两滴眼泪砸到了手上。 霍闻野看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莫名起了一阵烦躁,一下也没了折腾人的心思:“行了,都下去吧。” 姜也并不知道这个‘都’字里并不包含自己,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霍闻野,听他这么说,转身便想离开。 霍闻野见她这副避自己如蛇蝎的样子,莫名又想起了她和她那亲亲赘婿有说有笑的样子,脸上不觉一沉,随即又皮笑肉不笑叫住她:“我让你走了?” 姜也后背一僵,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却在面对他的时候抹干了眼泪。 她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尽量不卑不亢地询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霍闻野一挑眉:“怎么?连声‘奴婢告退’也不会说吗?” 姜也脸色都变了,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霍闻野半点不心虚,姜武是皇上御笔朱批要杀的人,他保下来要冒多大风险?凭什么还要受姜也的脸色? 今晚上动手之前他都想好了,只要姜也肯跟他认个错,说两句软话,他也就不计较她和她那姘头的破事儿,过上一阵,等风波过去,他再帮她想法儿脱了奴籍,偏偏她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倔驴脾气,既然这样,那就走着瞧! 看看是她的脾气硬,还是他的手段硬。 姜也两手紧紧攥着衣裳下摆,嘴唇蠕动几下,被人摘去嗓子了一般,‘奴婢’二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霍闻野抱胸,冷笑了声:“不说话就在这里站着,站到学会为止。” 姜也还是低着头,也不动也不说话,既不甘认命,又没法子反抗,微垂的颈子倒像是暴雨里的一株海棠,美得惊心动魄。 霍闻野目光定了片刻,又挪开,转了身往寝屋走。 他这会儿是一点也不想管姜也了,她既然爱站,那就让她在这里站一夜,反正他睡觉的时候到了。 霍闻野掀起帘子,正要入内,余光不自觉又瞥了眼,见她身形单薄地站在堂屋的风口,衣裳被吹的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形。 他心里一动,把帘子掀得更高:“滚进来。” 帘子掀开,露出内室里那张拔步床——就是两人第一夜的那张。 姜也眼瞳缩了下,抗拒地后退了半步。 还是拎不清,霍闻野也不拦着,抱着手臂冷笑了声:“还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要我亲自教教你当私奴的规矩吗?” 说是私奴,其实就是私宠,从今天起,她就是霍闻野一个人的玩物。 在这一瞬,姜也又想起来,父亲还在牢里,姜家还指望着霍闻野。 后退的脚步定在了原地,短暂地停顿之后,她僵硬地走进了他的内室——比上一次更耻辱,也更不堪。 第15章 ◎赘夫(修)◎ 这想法刚冒出来,沈惊棠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想到这其中的难度,还有万一被拆穿的下场,她下意识地摇摇头。 人在遇到无法解决难题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自我欺骗,就譬如现在,她就开始缩进王八壳子里给自己找理由。 也许霍闻野没有怀疑到她头上,只是例行一问罢了。她现在相貌声音均和以前不同,就连个头都比当年拔高许多,身形也不相似,他哪来这么大脑洞觉得她跟姜也有关系? 这么劝着劝着,沈惊棠终于把自己给劝通了。 等到宴席散了,忽然有一年长侍婢绕到裴家女眷坐席,笑着道:“裴夫人,少夫人,裴小姐请留步,我们老夫人邀请您去后面坐坐。” 她口中的老夫人尊姓胡,霍闻野生母的奶娘,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霍闻野刚进长安不久,就找到了这位老夫人,将她尊为长辈,这次生辰宴的女客席就是由她出来待客的,某种程度上,她的意思就代表了霍闻野的意思。 所以霍闻野突然留下裴家女眷做什么?难道真的看上了裴琳? 姑嫂二人对视了一眼,清晰地瞧见了彼此眼底的不安。 裴夫人却是喜不自胜,彼此见过礼之后便忙不迭地推销起小女儿来:“...三娘虽然不如我那长女,但论及贤良淑德也是数得着的,我们裴家极重规矩,自小便教育她要以夫为天...” 虽然两边儿相看,介绍自家孩子的环节必不可少,但裴夫人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就差把裴琳打扮打扮直接送到成王房里了,裴琳实在听不下去,轻轻扯了扯裴夫人的袖子,裴夫人自顾自说的兴起,压根没留意她的神色。 胡老夫人只微笑着听了,等裴夫人介绍完,她才缓缓说了句:“三娘这孩子,我小时候也见过,是个极稳当的好孩子。” 这话就是有门儿! 裴夫人大喜过望,顺杆子往上爬:“既然这样,我便常带她来陪您说说话。” “你年岁也不轻了,怎么好总是麻烦你。”胡老夫人面带微笑,目光忽地转向沈惊棠:“若是少夫人有空,可以常来府上坐坐。” 一听这话,沈惊棠冷汗彻底下来了,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幻想彻底被击碎。 她神思不属,就连自己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 裴苍玉赴完宴又被拉去当差了,她一人枯坐半夜,强迫自己的思绪从恐惧中抽离出来。 既然如此,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霍闻野生性多疑,如果她现在直接去告诉他姜也已经死了,只怕他也是不会信的,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勾起他的一点疑窦,让他自己去查,查出姜也‘死了’这件事。 但想要设这么大一个局,光靠她一人是办不到的。 她有个闪念,想要把这件事告诉裴苍玉,但很快自己就在心里否了。 裴苍玉也是被霍闻野盯着的人,让他知道这事儿无异于引火烧身。 而且,至亲至疏夫妻,两人在一起的时日尚短,她对他还没有信任到托付身家性命的地步,更别说,裴苍玉身后还有裴家一大家子,他做任何事,总得顾及裴家的利益。 沈惊棠抿了抿嘴,铺开毛毡和宣纸,用毛笔饱蘸了墨汁,提笔写下了‘元朔’二字。 ——元朔,是她爹的养子,也是她爹给她选的赘婿。 元朔是她爹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一手带大的,又放到自己手底下一路提拔,考察了十多年的品行,打的就是童养夫的主意。 定亲礼当天,她被霍闻野当众带走,甚至连元朔最后一面也没见,而元朔为了她强闯都护府,险些被霍闻野一枪捅穿了。 那时她已经来到都护府已经有些时日,这天风雪初晴,霍闻野正要去校场练兵,忽然听到府外一阵嘈杂之声。 是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来他都护府撒野? 霍闻野扬声喝问了句。 巴图海匆匆走进来:“大人,府外有人擅闯,说是见不到您便不走了!”他飞快地瞄了眼霍闻野,低声又补了句:“来人是...小将元朔。” 元朔是姜也未过门的倒霉赘婿,在定亲前一个时辰被霍闻野以军令打发进了深山老林里,连句话儿都没来得及给姜也带。 现在回来,姜家也没了,老婆也跑了,他自然得来找霍闻野要个说法儿。 巴图海知道霍闻野和姜也之间的纠葛,生怕他心里不痛快,因此说的吞吞吐吐。 谁料霍闻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随便哦了声:“他还没过门儿呢,姜也跟他有什么关系?打发他滚蛋。” 男人若是中意哪个女人,不可能没有点占有欲。 他家都护听说姜也未婚夫都上门讨人了,连点拈酸吃醋的意思都没有,可见对姜也当真没什么男女之情。 这个念头在巴图海脑海里转了转,他转身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他又折返而归:“大人,元朔执意不走,还说,还说...” 霍闻野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闻言挑了挑眉:“还说什么了?” 巴图海复述:“他说他和姜姑娘自幼相识,就算两人婚事未成,他也不能眼看着姜姑娘沦为奴籍,任人践踏,他今日便是拼出性命不要,也定要将姜姑娘带走。” 霍闻野原本懒洋洋的神情微滞了下:“自幼相识?” 姜也不是为了摆脱他的控制随便招的赘夫吗,打哪儿来的自幼相识? 巴图海肯定地点头:“卑职派人打听过了,这人是姜武的义子,自小就在姜家长大,十三岁又被姜武安排到了自己手底下,听说俩人小时候都是住一块的,算是姜武给自己独女精挑细选的女婿。” 他忍不住点评了句:“这人倒也是个痴情种,姜家都倒了,他还敢来都护府闹事,不要前程也不要命啊。” 霍闻野撑着下巴的手不知何时收了起来,原本放松靠在引枕上的脊背跟着挺立起来,微笑道:“对,他是痴情种,我就是话本子里的大恶人。” 巴图海心知自己说错话惹得他动怒,讷讷不敢言声。 霍闻野两条长腿一伸便下了地,脸上微笑不变,眼底却不见丝毫笑影儿:“既然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见那痴情种有多痴情。” 巴图海抬眼一看,就见他往兵器库的方向去了,不过片刻,他就拎了一把近百斤重,通体乌黑,上雕盘龙的长枪出来。 巴图海:“...” 霍闻野精通多般武器,寻常用的最多的是佩剑和长刀,这柄长枪他只在战场上的危机关头才拿出来使过,巴图海跟了他多年也才见他用过三五回,其作用就跟定海神针差不多,怎么这时候拿出来了? 不就是说错一句话,都护至于这么生气吗? 巴图海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跟着霍闻野出了府门。 刚踏出大门,果然见一年轻小将骑在红鬃马上,手里提着一柄红缨枪,单枪匹马威风凛凛地立在都护府门口。 姜武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选女婿自然是一万个上心,这人不光武艺超群,相貌也是相当出众,浓眉大眼,唇若涂朱,鼻若悬胆,相貌英挺过人。 听说他还比姜也小几个月,脸上尚有几分未脱的稚气,委实担得起年轻貌美四个字。 相比年过十九却历经世事的霍闻野,元朔实在称得上青春鲜嫩,也难怪姜也中意他。 元朔一见霍闻野出来,便竖起眉毛:“姓霍的,你终于肯现身了!” 他红缨枪斜斜一挥,枪尖遥遥斜指向霍闻野,厉声喝道:“阿也妹妹是我未婚妻,你有什么资格将她掳进府中?!” 按照年龄来说,他该叫姜也一声姐姐,但男人吗,除了底下之外最硬的就是那张嘴,打死他们也不会叫心上人一声‘姐姐’,除非是存心吃软饭的。 霍闻野对男女之情一向无甚兴趣,此刻却从‘阿也妹妹’这四个字里硬是品出了不一样的少年情愫。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低着头,无甚笑意地嗤笑了一声。 元朔天分再高,到底也比不上霍闻野这种从绝境中拼杀出来的狠人,霍闻野心里似乎存了股邪火儿,招招都阴毒得很,元朔一时不备,直接被他挑翻到了地上。 他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急于挺身还击,谁料这一挺身就露了破绽,乌黑枪尖直抵咽喉,只要稍稍往前一寸,就能捅穿元朔的喉咙。 霍闻野美丽的眉眼戾气四溢,正要下杀手,被匆匆赶来的谢枕书拦住,低声道:“都护,咱们最近已经清剿了一批叛党,军中人心惶惶,这元朔不是燕王的直系,也无证据证明他和谋反案有关,实在不能再杀了。” 霍闻野双唇不悦地抿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收回长枪,冷冷扔下一句:“把他先关起来,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见他。” 虽然他暂时没要元朔的命,但谁都能看出来,霍闻野现在的心情相当不好,也没人敢在这时候上前触他的霉头。 霍闻野一路火花带电地回了屋里,刚跨进门槛,就见有个纤细身影在屋里候着。 前几日姜也来了月事,霍闻野也默许她歇着,但等月事干净之后,也不见她来前面伺候,宁可在后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笨活儿——分明就是找借口躲着他。 这会儿为着她那小情郎,倒是舍得过来找他了。 霍闻野冷笑了声。 果然,姜也一见到他,双膝便不太熟练地弯了下去,磕磕绊绊地道:“主,主子,阿朔年少冲动,并不是诚心要冒犯您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他一条性命...” 好好好,她这时候倒学会开口叫主子了。 第16章 ◎要人(修)◎ 光是想想跪在他腿间的样子姜也就觉得恶心,再说,再说,尺寸根本不匹配,她怎么可能... 霍闻野分明是存心羞辱她! 她咬了咬下唇,又叫了一声:“主子,求您...” 姜也叫他主子,只是盼着他能满意点,便能消消气儿少折磨一点元朔,谁承想这句话一出,霍闻野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他盯着她饱满的粉润唇瓣,心头,下头齐齐冒出一股火儿。 他拇指重重按在她唇上,撬开她双唇,逗弄舌尖:“怎么?为了你那青梅竹马的小情郎,这点力都不想出?” 姜也含着他手指,说话都含糊不清,却不敢反抗,等霍闻野终于大发慈悲挪开手,她才垂头小声解释:“我和阿...元朔自幼相识,元朔是我父亲的义子,我待他只有姐弟之情,招他入赘不过图个知根知底...” 她膝行着向前挪动了几步:“大人,阿...元朔年轻鲁莽,真不是诚心的,还求您网开一面。” 她这么解释两人没有私情,倒显得霍闻野跟拈酸吃醋似的,真是笑话,他为什么要在意两人有没有私情?姜也身子伺候他就够了! 霍闻野突兀的恼火起来,说出来的事字字如刀:“该怎么处置,轮不到你张这个嘴,你不过是我的私奴,不会以为跟我睡过几回就能置喙我的公事了吧?” 他冷哼了声,岔开话题:“你难得出来在我跟前露脸,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黢黑的瞳仁转了转,落在她身上:“燕王有意把郡主许给我,我已应允,府里很快要添一位当家夫人了。” 说完,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定在她脸上,企图从她眉眼间挑出一点不一样的反应。 姜也微怔了下,不自觉想起自己和他试探议亲的时候他的神色,他轻慢戏谑,玩笑着敷衍过去了。 遇到真的想娶的姑娘,他是这样坚决地,郑重地,迅速地做好了决定。 霍闻野甚至故意当着她的面儿宣布了这个消息,为的就是告诉她——他不是不想成婚,只是瞧不上她而已。 这对于一个高自尊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场明晃晃的羞辱,她甚至有种尊严被彻底碾碎的错觉。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着自己把眼泪咽下去,很快垂下头:“恭喜都护。” 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霍闻野胸膛迅速起伏了一下:“待郡主过门之后,你须得勤谨侍奉,端茶递水,不得怠慢,知道了吗?” 姜也低着脑袋:“...嗯。” 霍闻野脸色更差了,又把话放重了些:“听说郡主性子娇纵,她若是对你打骂罚跪,你也老实受着,记住自己的身份。” 男人对想娶和不想娶的人真是天渊之别,一个可以被他奉为正妻娶回家里好生待着,一个却要被他踩进泥里,朝不保夕——他甚至告诉她,她只配给他的妻子端茶倒水,为奴为婢。 姜也嗓子哽了哽,努力维持着语气平稳:“...是,都护放心。” 她说完便觉得头顶一空,霍闻野已经转身离去了。 他落脚的力道极大,每一步都要把地砖踏碎了似的。 霍闻野有意迎娶郡主的事儿很快传开,没成想还引起了一场风波。 长乐郡主天姿国色,被戏称为‘北地第一美人’,北地几省乃至关外,倾慕她的男子数不胜数,关外蒙古的察合台王子就对她爱慕已久,听说后来娶的几位王子妃都和郡主有些相似。 而这些日子恰好是异族来和谈的时候,也是因此,圣上暂时按捺住了没动燕王满门。 察合台王子此次前来,特地携了骏马宝石想要求娶长乐郡主,没想到却被霍闻野横刀夺爱,察合台王子心下大怒,又不敢对霍闻野直接动手,便在酒楼喝醉闹事,对巴图海动了手。 和谈宴在即,巴图海难免束手束脚的,被这位察合台王子揍得鼻青脸肿,惹得不少人也看了一回霍闻野的笑话。 和谈宴的地点就在都护府,姜也在霍闻野身后帮着斟酒布菜,没留意察合台王子目光往她身上瞟了好几眼。 这人去年连屠了五个部落,劫掠了大批的牛马财宝,又被正式确立为了王储,正是气势正盛的时候,他这回来求娶长乐郡主,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却被霍闻野中间横插了一杠,哪怕揍了巴图海一顿,他心里的那股气依然没出干净。 他不怀好意地目光在姜也腰肢上扫了又扫,借着酒劲儿,故意拔高嗓子:“霍都护好偏的心,怎么你的倒酒丫鬟就这般美貌?我们的就是粗笨丫鬟?这就是都护的待客之道?” 霍闻野坐在主座,捏着酒盏的指节泛白,面上却异常得平静,闻言也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王子想要如何?” 察合台拍桌大笑:“让你这丫鬟过来给我斟酒谢罪,本王子就不计较此事了。” 姜也手腕一抖,禁不住看了眼察合台。 霍闻野已经是少见的高大了,按照前世的计量方式怕是得有一米九,而这位察合台竟是比他还大了一圈,身高直逼两米,身上体毛旺盛,胡子虬髯,大腿比她腰还粗了一圈,说话时如同野兽怒吼,身上不见多少人形,反而似一只择人而噬的巨熊。 现在,这只‘巨熊’还目光龌龊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姜也身子一抖,下意识地看向霍闻野。 厚胎的酒盏出现了蛛网一样的细密裂痕,霍闻野随手放下,一改往日锋芒毕露的做派,不疾不徐地道:“她才到我府上不久,还不大熟悉规矩,我自己忍忍也就算了,就怕唐突了王子。” 他这人一向是性如烈火,此时谈吐文雅,说话不急不缓,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做派。 旁人见主家拒绝,一般也就就坡下驴了,偏察合台得寸进尺,哈哈笑道:“她作为丫鬟,连伺候人的规矩都不会,那都护不如把她交给我,让我来教导两日,包管她什么都会了。” 他说到‘教导’俩字的时候,声音格外粘稠下流,边打量姜也边道:“我听说你们汉人之间有赠美妾的传统,让我也学一学你们汉人的风雅事,正好我这次入关带了两个美妾,就用我那两个美妾换霍都护的这个丫鬟,二换一,怎么样?本王子够大方吧?” 姜也简直肝胆俱裂。 对待女子,胡人有个非常野蛮的习俗,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而这些异族人对汉人仇怨已深,若是掳了貌美的汉人女子或者少年,多是肆意玩弄一番,再凌虐至死。 察合台王子更是恶名在外,听说他行军打仗的时候,有一次军队里断了粮,他便拉出自己的小妾和娈宠当众宰杀,支起大锅烹饪,再和部下分而食之。 这般做派与野兽何异,简直不似人类了! 她当初想过要嫁给霍闻野,就是怕自己名声彻底毁了,只能沦为他人妾室,而妾室,多是被人任意玩弄再转手相赠的结局,没想到现在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察合台王子势大,又和霍闻野有仇在先,姜也并不觉得他会为了自己再惹得这位异族王子不快。 她脸色惨白,近乎绝望。 霍闻野面上波澜不兴,只挑挑眉:“哦?” 朝廷派来的礼部侍郎谨慎地觑着霍闻野的神色,见他八风不动,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被激怒的不快,心里多少有了些底儿。 这位霍都护可是个狠角色,往日旁人稍有冒犯,他都能把人整的死去活来的,横刀夺爱更是奇耻大辱,但察合台都当面要人了,霍都护也没见多大反应,可见对这女子也是可有可无。 若真是爱妾,霍都护这会儿已经翻脸了。 他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儿影响和谈进程,便捋了捋须,半开玩笑:“既然察合台王子这么大方,咱们这些大晋人也不能小气,霍都护何不应允了他,也算全了一桩佳话。” 【 第17章 ◎动容(修)◎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转眼就定了她的命数,仿佛她是个不会喘气的死物。 此时此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奴隶意味着什么。 但她忍不了,她真的忍不了,就在这一瞬间,她生出一种深厚的恨意,恨透了这个时代,恨透了眼前的所有人。 即便在下一瞬她会被人拖下去乱棍打死,在这一瞬,她也实在不能再忍。 姜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引起的情绪性震颤,她捏着酒壶的手一松,‘砰’一声,手里的酒壶落了地。 席面上的所有人都盯着霍闻野,等他的答复,没想到倒是他这丫鬟先传了动静出来,众人目光调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她身体僵硬,双手握紧,尽量保持着语调平稳:“回诸位大人,我...奴婢...哪里也不去。” 轻飘飘毫无份量的一句话,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抗争。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做好被霍闻野搞死的准备了,死到临头,她身体反而一松,表情坦然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全场鸦雀无声。 互送奴婢这种事儿古已有之,被记下来的多是主人的风雅闲事,但被交换的奴婢,是从来没有只言片语留下来的,也不会有人过问他们的意见。 更遑论这种贵人云集的场合,哪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所有人都好像看到一个脑袋长出喇叭花的怪物,盯着她瞧了又瞧,又把目光挪向了霍闻野。 这毕竟是霍闻野的人,该怎么处置还是他说了算。 赤金的酒盏在霍闻野修长漂亮的指尖转了转,他轻笑了声,语调有些无奈:“她既然开口了,那就听她的吧。” 他这话说的既暧昧又熟稔,众人听罢,还当这丫鬟极得他宠幸,难怪敢在这种场合下异族王子和朝廷重臣的面子,原来是恃宠而骄。 只是霍闻野不愿,旁人也不敢再逼迫,嘻嘻哈哈说笑几句便略过这茬。 有霍闻野那句话,礼部侍郎和察合台脸色虽然难看,但也不好再追究,姜也的一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她拼死一搏的反抗,在这些人眼里居然成了她和霍闻野之间的情趣,姜也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但不管怎么说,能平安脱险总归是好事,姜也虚脱了一般,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凑近霍闻野耳边,压低声音:“大人,我想去更衣。” 霍闻野耳间被吹的一酥,情不自禁地看了她一眼,难得没刁难她:“去歇着吧,这边不用你伺候了。” 姜也没急着回房间,先绕去后面的井里,提了凉水泼了几把脸。 等彻底醒神之后,她双手撑着井沿缓了会儿,这才撑起身子。 谁想到一转过身,她竟撞上了一堵高大的‘墙’。 察合台低头看着她,哈哈大笑:“你虽不及长乐郡主,但也是少有的美人胚子了,难怪你主子宠你宠的厉害,连当众被你下面子都能当没事发生。” 姜也对他委实惧怕,倒不是怕他王子的身份,而是害怕他的体格,试问哪个人和一头藏马熊站在一块能不害怕呢?她甚至觉得察合台徒手都能把她生撕了去。 她极力抑住恐惧:“殿下...有何事?” 察合台脸色突然一变,阴沉着脸冷笑:“你家主子做人不地道,明知道我专为求娶长乐而来,他居然还横刀夺爱,他既然敢抢我的女人,那我睡了他的女人也不算过分!” 话毕,他下流的目光在姜也身上扫了一圈,探手便来抓姜也肩膀:“你要是肯配合,还能少吃点苦头,要是不识抬举,就别怪我对女人动手了。” 这话说的,不管是长乐郡主还是姜也,在他心里都不算是个人,跟这位一比,霍闻野都还算凑合了。 姜也哪肯被他碰到,身子一矮就要躲开,双手奋力一推,要把他推开逃跑。 没想到她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察合台巨熊一样的身躯居然纹丝不动,只是见姜也居然敢反抗,他面目瞬间狰狞起来,一把扼住姜也的脖颈就要把她往花园里拖。 姜也发不出声来,拼命踢蹬也无济于事,被他一把丢入草丛里,下一瞬,察合台巨大的身影扑压了下来。 惊惧中,姜也只来得及拔下头上的发钗防身,忽然身上一轻,又听见察合台发出一声惨叫。 霍闻野像一只矫捷的猎豹,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直接把察合台掀翻在地,就听‘咔擦’一声,他肋骨似乎都被撞断了几根。 察合台纵然身形高大,却不及霍闻野天生神力,他一手掐住察合台脖子,一手提拳只管往他脸上招呼,几拳打下去,察合台就被揍得血肉模糊,眼珠外突,头骨都微微变形,惨叫声也越来越弱。 姜也都傻眼了,眼看着察合台要被他乱拳打死,她忍不住叫了声:“大人,您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虽然察合台活该去死,但他一出事儿,边关又要起战火,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听到他的声音,霍闻野绷紧蓄力的手臂微微一泄,他站起身又踹了察合台一脚,这才转向姜也,面儿上戾气翻涌:“他哪只手碰的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察合台发出神志不清的惨叫声,姜也都快被吓傻了,本能地回答:“右,右手。” 霍闻野弯下腰,单手攥住他的右手拇指,用力一掰。 就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察合台的拇指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他日后伤势纵然痊愈,只怕也不能再张弓射箭了,在草原上,一个不能骑马射箭的废人,即便他是王子,日后的前程也只怕有限。 看到察合台彻底晕过去,霍闻野嘴角扯出一道冷冰冰的弧度:“察合台王子擅闯都护府后院,我还以为府里进了歹人,紧张之下不慎重伤了王子。” 他抬手一拍:“来人,把察合台王子抬下去医治。” 他既然敢对察合台动手,自然不会没有预备后手,撂下这句话之后,他便回到宴上安抚朝廷的人,又开始了后续的布置。 忙完这些,宴席也散了,他一边思量一边回到屋里,左脚刚迈进门槛儿,就见有人在屋里站着。 “大人...”姜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瓷瓶,低声道:“我方才见您的手受伤了,所以拿了药过来...” 她说完,霍闻野才觉得手上有些疼,低头一看,指节几处都破了皮儿,没想到姜也居然瞧见了。 他心头微动,看向姜也,唔了声:“知道了,药放那儿吧。” 姜也把伤药放在他手边儿,按照往常,她这会儿都该撂下药走人了,谁承想她只是略微踌躇了下,仍站在他身边没动。 霍闻野奇了:“怎么?还有事?” 姜也想了想,看着他,轻声道:“今天...多谢大人了,要不是您两次出手相助,我还不知道是何境地呢。” 先不提两人之前的恩怨,霍闻野今天的确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护了她的尊严,又使得她免遭了察合台的凌虐,还为了保护她,冒着和谈破裂的风险废了察合台的拇指,现代有个词叫‘吊桥效应’,若说她心里没点触动,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察合台之前打伤了巴图海,巴图海是他的贴身近卫,他不可能没有半点反应,不管今日宴会进行的怎么样,他这顿教训是挨定了,所以霍闻野今天表现得异常平和。 只是他原本只想揍他个鼻青脸肿找回场子便罢了,可是一想到宴会上察合台觊觎她的眼神,他就止不住得戾气横生,直接废了察合台的手。 但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为了姜也才动的手,只是无法忍受私有之物被人觊觎罢了,按照惯例,他正要嘴贱两句,忽然又抬了抬眼。 姜也眼眶还红着,脸上犹带受惊之后的泪痕,恰似海棠濯雨,清丽妩媚。 他的那些话不知不觉咽了回去,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自从两人姜也预备招赘开始,两人便再也没睡过,这些日子又忙,他也顾不上折腾她,他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有时候骑着马练着剑突然就硬了。 难得这会儿气氛正好,不做点什么实在可惜。 姜也还在絮絮说些感谢的话,霍闻野却没耐心听了,双手掐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提,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开始索要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酬谢。 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贴在一处,霍闻野极具下流意味地沿着她唇线舔了一圈,语调暧昧:“只是口头道谢?” 姜也微怔了下便反应过来,咬了咬下唇,迟疑地伸出手,手掌覆住他腰间镶着银钩革带搭扣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 霍闻野心跳骤然加快。 ‘铛’一声脆响,银钩革带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在这一刻,霍闻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姜也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只是太过细微,像是一朵堪堪破土而出的幼芽,甚至于她自己都没察觉。 只是可惜,霍闻野察觉到了,却未曾放在心上,也不屑给予回应,只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一片温香软玉中。 很多年之后,他回忆起这一时,才惊觉两人曾短暂地相交过。 只是他那时对她太过轻慢,年少不知情深,让机会白白从指缝间溜走,错失了数年的光阴。 第18章 ◎郡主(修)◎ 察合台重伤之后,他带来的下属亲兵很是闹了一阵,但察合台毕竟自己不占理,私闯了霍闻野的后院,异族那边也不肯为他出这个头,察合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出了关。 他到底是没娶成长乐郡主,他最终的大妃是青阳公主——就是痴恋裴苍玉,引得圣上动怒,逼得裴苍玉不得不和沈惊棠假结婚保全裴家的那位公主。 从察合台事件之后,霍闻野发现了哄姜也心甘情愿陪他睡觉的窍门,在床上情浓的时候,他也会抱着她说些窝心的情话,许诺一生一世护着她。 姜也似乎真的信了,不光对榻上之欢不再抗拒,偶尔还会给他打个绦子缝双鞋垫。 但事实证明了,男人床上说的话是信不得的。 刚入九月,霍闻野便迫不及待要迎接长乐郡主入府,姜也也有了名义上的主母。 霍闻野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出去两天,长乐郡主明天要进府,你听话些。”这语气好像在告诉自己养的小猫以后要多个女主人。 姜也嘴巴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再次地,深深地低下头。 她父亲是燕王一系的武将,她和郡主自然认识,只不过脾性却十分不合,只因她不习惯像其他人一样捧着哄着把郡主高高供起来,郡主带领自己小圈子的人合伙孤立她,她也不肯放低身段讨好郡主,后来燕王再有家宴,她总是推脱着不去。 现在这位主母成了她的顶头上司,按照规矩,她是想怎么整治姜也都可以——但这些,霍闻野是不会在意的。. 姜也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只是她有一点不明白,按照霍闻野说的,他是想迎娶长乐郡主为妻的,但为什么既没媒妁之言,也没三书六礼,反而是一顶轿子抬着人不明不白地进了府? 难道是时局不稳,他怕朝廷阻拦,打算先把长乐郡主请进府里再举行婚事?他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些。 老话说得好,人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姜也兀自忐忑了半日,直到黄昏刚至,郡主那边便派人来传唤:“姜姑娘,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这一遭是逃不掉了。 姜也深吸了口气,偷偷把伤药揣进袖子里,理了理衣襟随那侍女出去。 长乐郡主被安置在第四进院子,她这回带来了不少下人,不过半日就把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姜也被侍女带进了堂屋,先没见着郡主,反而见着一位细眉小眼的姑姑,自称姓徐。 姜也一边行礼,一边儿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徐姑姑观她神色,不咸不淡地笑了声:“姑娘别找了,郡主昨晚上没休息好,这会儿正补觉呢。” 她见姜也敛了神色,便又问了句:“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啊?” 姜也顿了顿:“我姓姜。” 徐姑姑立即道:“怎么姑娘还用着家里的姓,这可不行,如今你的主子是都护和郡主,等郡主醒了,让她为你重新取个名吧。” 一般来说,主家在买了奴仆之后,多会为奴仆改名换姓,美其名曰恩赐,其实更是为了彰显主人的权威。 姜也一听这话,身子便是一僵,只抿着唇不言语。 徐姑姑一直留心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这般,便知道不是个好拿捏的,她心里冷笑一声,命人捧来一只烛台:“还有件事得劳烦姑娘。” 她示意下人把烛台递到姜也手里:“今儿晚上都护要过来,麻烦姑娘在帘子外值夜,帮着点个亮。” 这铜烛台的烛液是向下滴漏的,滚烫的烛液滴在人手上,怕是要把皮肉都烫烂了去,若是捧上一夜,只怕她一双手都不能要了。 这姑姑精通杀人诛心之道,一边儿让婢妾听着自己男人和正妻翻云覆雨,一边挨着滚烫的蜡油废了人家的一双手。 姜也听得脸色都变了,徐姑姑唇角漫上一丝笑意:“霍都护说了,以后这府里上下都交由郡主打点,郡主刚进府里,就吩咐了这么一件事儿,姑娘不会不愿意吧?” 她这话的意思是,这件事是郡主同意,霍闻野默许的。 姜也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就在两边僵持的时候,内室的帘子忽然被打起,长乐郡主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扫了眼徐姑姑,又看了眼姜也:“这是怎么回事?” 听她这话音竟然像是不知情,姜也愣了下。 徐姑姑瞧见长乐郡主,眼神竟有些躲闪,很快又理直气壮地道:“回郡主,姜姑娘年岁尚小,不太通为人妾侍的规矩,老身只好教一教她了。” 她说完,又凑到长乐郡主耳边,压低声音:“郡主,之前霍都护为了她重伤察合台王子,可见对她万般宠爱,咱们若不杀杀她的威风,以后只怕她要骑到您头上来了,老身也是为了您...” 谁料长乐郡主一脸不耐烦,直接打断她的话:“你说她不懂为人妾侍的规矩,我看你更不懂为人奴婢的规矩,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她说完,也不顾徐姑姑脸色青一块红一块,转向姜也:“成了,这没你事,你走吧。” 姜也心中大喜,正要起身离去,长乐郡主忽又唤了声:“等等。”她也不顾底下人的脸色,冷冰冰撂下一句:“你随我来。” 姜也又紧张起来,硬着头皮跟她进了内室,长乐郡主打发了屋里伺候的所有人,盯着姜也瞧了会儿,神色怅惘起来:“我好像也有几年没见你了。” 姜也被她这句话也带回了可以随意斗气儿使性的少女时光,不由微怔了下,轻轻点头。 长乐郡主环视了一圈,挑起一边唇角,有些讽刺:“你瞧我这里怎么样?” 她不愧为‘北地第一美人’,便是一脸讥诮的模样也是美不胜收,姜也微微出神,又拿不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只说些奉承的客套话:“都护倾慕郡主,郡主院里的东西自然是样样都好。” 谁料长乐郡主夸张地笑了声:“哈,倾慕我?”她看向姜也:“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燕王府一家已经被盯上了,我父亲为了借兵,本想把我送给察合台,霍闻野知道之后,硬是横插了一杠,破坏了燕王府和察合台的联合。” 她发出冷冰冰的笑声,声音里有一股不易觉察的恨意:“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个稀罕点的物件儿,谁开的价高,我便归了谁。” 姜也还真不知道其中有此缘由,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空洞无力地安慰了句:“...最起码霍都护待郡主还是好的。” 长乐郡主抬起头盯着她,又嗤得笑出声:“看来你还真是一无所知,姜参将未免把你护得太好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檐角:“霍闻野当初是被流放到边关的,这你应该知道吧?” 她没等姜也回答,便自顾自地开口:“我父王一是不欲留这个麻烦,二也是为了讨好霍贵妃,便示意手下人取他性命,在他从军之后,那人对他多番凌虐折辱,甚至屡次把他派到最危险的地方,谁想到他一条贱命硬是扛了下来,还成了威震一方的人物。” 姜也心跳微微加快。 长乐郡主又毫无笑意地笑了声:“我父王指派的那个人,就是你父亲。” 姜也心脏猛地一沉,不由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霍闻野对她多番戏谑折辱,甚至强迫她当了她的私奴。 长乐郡主看着她:“先是燕王府,再是你父亲,然后是你我,当初那些欺凌他,戕害他的一个个都倒了,你不如猜一猜,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姜也舌尖发涩:“是,是...” “你猜出来便好,”长乐郡主漠然地点头:“我们燕王府也罢,你们姜家也好,一个个地都跑不了,我们最后都会死的。” 姜也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本能地开始为自己找各种借口:“也,也不一定,郡主瞧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活得好好的...”长乐郡主玩味地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复又抬眼,直直地看向她:“你觉得,你现在活得还像个人吗?” 当胸一剑,肝肠寸断。 她凄凉地笑了两声:“我们都会死的,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直接被他杀死,或者被他践踏玩弄一番再死。” 姜也嘴唇嗫喏着,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磕在郡主的梳妆台上。 长乐郡主又看向她:“从前我的确瞧你不顺眼,你不过是个参将的女儿,凭什么你能被父亲千娇百宠,爱如珍宝,而我却像个奇货,就连我的父亲都在打着我的主意,盘算着怎么把我卖出最高的价钱。” 她看姜也鬓发散了,形容狼狈,便伸手帮她拢了拢鬓发,从自己发间拔下一只簪子,插进了姜也的鬓间。 她神色满是自嘲,低声道:“没想到到了最后,竟是你陪我走了这一段。” 没等姜也听清,她就背过身:“你走吧。” 姜也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可诉。 等到入夜,在外演兵三天的霍闻野终于归来,径直去了长乐郡主的院子里。 这一夜她未曾合眼,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块石头,又好像脖子上悬了把利剑。 第二天刚蒙蒙亮,她攥着郡主给她的发簪,急不可待地去了第四进院子。 第四进院子闹哄哄的,被一圈人围着,不过她也如愿见到了‘郡主’。 ——只不过郡主是被抬着出来的。 她身上盖着白布,风吹起白布的一角,姜也看到她满身干涸的鲜血。 她一只脚从竹架上垂挂下来,半只鞋松松套在脚上——霍闻野甚至不愿意成全她最后的体面。 第19章 ◎笞刑(修)◎ 长乐郡主之死若说跟霍闻野无关,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说是他害死的,又实在有些冤枉。 他把长乐郡主弄进府里自然是有着政治目的,所以也没觉得有跟姜也解释的必要,人刚到他立马去见了,才走进内室,就见郡主拨开床幔向他款款而来,姿态妍媚。 霍闻野还没来得及让她正常点,下一瞬,长乐郡主从发间拔出一根打磨锋利的长簪就冲他刺了过来。 霍闻野只能一掌给她劈晕过去,又让人拿绳子将她捆结实了。 等郡主醒来之后,霍闻野也不多废话,直接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去死,要么作为第一个人证,检举燕王谋反。 燕王府上下已经被控制,霍闻野迟迟没动手,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长乐郡主作为燕王长女,由她来砍下这第一刀,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但是长乐郡主哪个都没选。 她咬破了嘴里的毒囊,一边呕血一边冷笑,不到三息的功夫断了气。 好好的一个棋子就这么废了,霍闻野连着几天都不大痛快,只能重新从姜武身上入手。 姜武是个硬骨头,之前提审了好几次都没吐半个字,只是霍闻野手里攥着他的宝贝女儿,不怕他不低头,所以没急着给他上大刑。 现在,也是时候让姜武知道他和姜也的关系了。 霍闻野走进房里的时候,姜也正坐在窗边儿发呆,眼神是失焦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自从长乐郡主过世之后,姜也变得更加沉默,看向他的眼底充满了惶然不安,两人睡一块的时候,她时常夜半惊醒,然后抱着被子缩到床脚,如同一只身在虎穴的小兽。 她见着霍闻野,身子本能地轻颤了下,才有些局促地起身:“大人...” 霍闻野也没多废话,双手一就把她抱到自己怀里,手指又蛮横地探向她的衣襟。 姜也吓了一跳,本能地侧身试图避开:“大人,这是白天...” “放心,今天不干你。”霍闻野见她躲开,故意说得下流,隔着兜衣,指尖还恶意地摩挲了下。 姜也脸上发胀,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胸口一凉,霍闻野直接扯出了她的兜衣,胸口春光隐现。 兜衣是干净的素白色,上面绣了一只海棠,最底下还绣了个‘也’字。 姜也手忙脚乱地掩住衣襟,脸涨得通红:“你这是做什么?” 霍闻野手里攥着她的兜衣,挑了挑眉:“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你父亲还不知道咱们的事儿,我好歹收用了他女儿,总不能不告知他一声。” 这对一个父亲来说,是何等的羞辱?! 姜也脸色一下煞白,慌乱地攥住他的袖口:“不,不行,不能告诉他,我爹旧伤未愈,听了会受不了的!” 她爹要是知道了她成了仇人的妾侍,指不定当场就要疯了。 是啊,而且姜武一旦出事,姜也这个做女儿的肯定会很伤心,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胁迫姜武本来就是霍闻野非要把她弄到手里的原因之一。 他有些不快,哼笑了声:“放心,你爹死不了的,他骨头可比你硬多了。” 姜也已经急出了眼泪,情急之下居然一头撞向了桌角。 霍闻野脸色大变,一把拦住她:“你是不是疯了?!” 姜也剧烈挣扎:“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你用我来胁迫我爹!” 霍闻野见她真是铁了心寻死的样子,脱口而出:“我不说这总成了吧!” 姜也动作停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霍闻野胸口剧烈地起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神色懊恼又费解。 他自己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被女人寻死觅活这套把戏拿捏住。他一腔火气没处发,恼怒地把兜衣扔在姜也身上,转过身大步离去。 ——最终他还是没动姜武,先选了几个小杂鱼开刀,幸好燕王大势已去,彻底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但就在这时候又有了岔子,都护府附近居然出现了刺客。 霍闻野原本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抓到一波上了大刑之后他才发现,这帮人居然是冲着姜也来的。 但姜也不过一个三品参将之女,现在的身份也只是都护府的下人,谁会大费周章地对她下手? 连着清剿了三波刺客之后,霍闻野比对了他们相互交代的口供,终于查清了根源——这一查居然查出了一桩大案。 姜武是军户出身,世世代代盘踞在此,燕王到这里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拢这条地头蛇成为自己的嫡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姜武掌握了不少燕王与其他官员世家私下勾结来往的秘密,几乎牵涉了小半个朝廷,随便说出来一个,就是让他们抄家灭族的大罪。 ——当初霍闻野还纳闷儿为什么长安那边要先对姜武下手,现在看来,是有人从中作梗,执意要置姜武于死地。 现在燕王倒了台,审完燕王府便要提审姜武,只不过姜武在大牢里不好下手,所以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姜也头上,只要姜也落到他们手里,姜武便不敢轻易开口。 或者换个更残忍的说法儿,只要姜武还活着一天,姜也的性命便会一直悬在刀锋之下。 霍闻野难得沉默了半日,唤来巴图海,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又吩咐:“你把我的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姜武,接下来的该怎么样,就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翌日,姜武留下一封血书和名录,在狱中自尽身亡。 他死之前,特意叮嘱狱卒要把血书和涉案名录交到霍闻野手里,为的就是用这些证据换他保姜也一条活路。 姜也得知了姜武的死讯,当场便哭的昏死过去,就在收敛尸体的路上,她又数次昏厥,以至于见到父亲尸首的时候,她神色木木的,眼睛干涸地流不出一滴泪。 为姜武收敛尸首之后,姜也便几日不吃不喝,只趴在灵堂里守着,霍闻野实在瞧不下去了,端了碗面片汤去了灵堂。 他皱眉看着姜也细瘦伶仃的侧影,皱眉:“你若真想下去陪你爹也不必这么麻烦,一头撞死在棺木上便是,放心,我保管给你们父女俩葬在一块。” 姜也一身素服,脸上悲色逐渐敛去,反倒是多了几许坚毅。 她转过头看着霍闻野,扶着膝盖站起身:“都护大人说得对,父亲死因未明,我的确不能就这么死了。” 霍闻野听她话里有话,不由挑挑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武不是自杀的吗?什么叫死因未明?” “自杀?”姜也面容紧绷,直勾勾地看着他:“可我父亲为何要自杀?!” 尽管父亲留了书信,也的确是在牢里上吊死的,但她就是想不明白,父亲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自杀? 霍闻野就想利用她威胁她爹,她真的很难不怀疑,就是霍闻野向她爹透露了她被他欺凌折辱的事儿,才使得她爹含恨自尽。 霍闻野微皱了下眉。 姜武死前留下的名单他已经加急命人送往了长安,这里面牵涉人员甚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稍不留意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么多年来,姜武为了保护爱女,也硬是没把此事让女儿知道半点儿。 他难得缓和了一下神色,思忖片刻:“这桩案子涉及朝政,你爹也是为了保全你和姜家,不该问的你就别问了。” 姜也听他说的语焉不详,心里越发偏执,声音渐锐:“好一个涉及朝政,都护大人还真是会找由头,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父亲的死没过去。” 姜武死的突然,霍闻野甚至连个周全的说法都懒得给,她一时气性上头,少见的激动起来。 霍闻野可不是姜武,才懒得惯着姜也,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姜也,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看在姜武留下名单的份儿上他才愿意护姜也周全,谁承想竟是给她好脸给多了,倒让她蹬鼻子上脸起来。 怎么她父亲死的不明不白,她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反正最重要的人也没了,姜也恨恨地看着他,毫不畏惧地针锋相对:“霍都护若是没做亏心事,为何言辞闪烁,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霍闻野额上青筋乱蹦,冷笑了声:“那我倒要问你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他猛一扬眉,冷声道:“姜也言行无状,冲撞主子,笞十杖,让她好好地学一下规矩。” 笞刑并不是军中刑法,而是内宅的一种家法,需得脱去家眷的下裳,用一块三寸来宽的木板责打臀部,羞辱意味远甚于惩罚! 灵堂里好些人还在,霍闻野分明是有心折辱她,他话音刚落,府里的管事便拎着木杖走进来。 霍闻野却也不叫人动手,只火冒三丈地看着姜也,等着她认错服软。 姜也跟他对视片刻,身体轻颤。 霍闻野见状,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姜也一言不发地动手解起了衣裳。 【 第20章 ◎“姜也,你最好祈祷别被我抓着了。”(修)◎ 姜也下裳刚解开,灵堂里的下人便齐刷刷转过身,霍闻野看着她上衣下摆露出两条匀称笔直的腿,气得额上青筋乱跳,扯下身上的大氅一把罩在她身上:“你还知不知道廉耻了?!” 姜也昂首道:“不是大人让我受刑的吗?!大人既然想要看我受脱衣之辱,我便遂了大人的愿,又有何错?!” 霍闻野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七窍生烟,用大氅把她从头到尾裹好,不顾姜也的踢踹挣扎,单臂用力就把人扛在肩头。 ‘砰’一声,他一脚踹开房门,随手把姜也扔到床上,又‘砰’一声锁好门,厉声对门外健妇吩咐:“看好房门,没我的允准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冷哼一声,对着门里的姜也道:“你在里面给我好好长长记性!” 姜也扑过去砰砰拍着房门,霍闻野早便走了,任由她怎么她呵骂,外面也没有人应上一声,没有霍闻野的吩咐,也没人敢跟她说一句话,空荡荡的犹如一处荒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逐渐脱了力,身子顺着门滑落。 她摸了摸后颈的奴印,怔怔地看着空荡荡屋里出神。 霍闻野拿她当小宠养着,高兴了就肆意逗弄一番,不高兴了想随意折腾。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顺从听话,霍闻野便能消消气放过她爹和姜家,但现在爹没了,家也没了,她不想待在这儿了,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九月底,北地冷得一向早,从前天便开始下雪,这会儿脚下的积雪足有一尺厚。 燕王的事儿已经尘埃落地,霍闻野成了北地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一时间风头极盛,还有半月就是他的冠礼,圣上还特地打造了一顶金冠相赠。 “今早听到喜鹊报喜,我还纳闷有什么喜事呢,这会儿可是应验了。”谢枕书带人捧着个长条的檀木匣子进了营帐,笑着道:“待都护的冠礼结束,只怕婚事也不远了。” 霍闻野放下手里的竹简,挑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谢枕书示意属下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把寒气料峭的宝剑,只是剑柄上系着一根梅花攒心的珠络,平添了几许绕指柔情。 “这是霍贵妃送给您的生辰礼,她应当是有弥合求好之意。”谢枕书知道自家大人在情事上一向少根筋,便指了指剑柄的络子,笑:“霍贵妃膝下有一位琼华公主,这把宝剑既然能送到您手里,想来这事儿圣上也是默许的。” 现在霍闻野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封疆大吏,圣上自然不放心他一个外姓专权,他若能娶一位公主,诞下有宗室血脉的子嗣,既能让圣上放心用他,他自己也能在边关放开手脚大展宏图,又有了一位身份贵重,能够坐镇后方的妻子,可谓是一石三鸟的好事儿。 谢枕书本以为他会应下,谁料霍闻野听他说完,眸底竟迸射出几许寒光:“不必,你替我回了。” 谢枕书以为他介怀霍贵妃当年动的手脚,便张口劝说:“圣上膝下不止琼华公主一个女儿,都护若是不想娶琼华公主,可请旨...”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霍闻野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冷笑了声:“你真以为皇上是好心来操心我婚事的?分明是派人来分权的,等那劳什子公主进了边关,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大约是少时历经坎坷的缘故,霍闻野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权力欲,他野心勃勃,生性多疑,不择手段,为了掌权,他耐着性子将挡路的一个个斩草除根,的确是当之无愧的枭雄人物,这样一个人,是绝不允许自己的权柄被他人染指分毫,即便那人是他的妻子,也不行。 长乐郡主也好,琼华公主也罢,这帮宗室女没一个省油的灯。 涉及霍闻野的禁区,谢枕书立马不再劝了,欠身应了个是,又道:“您若是不想娶公主,那正妻之位最好尽快定下,卑职也好找由头向陛下陈情。” “等我有了合适的人选就告诉你。”霍闻野起身:“正好雪也停了,咱们这就开拔回城吧。” 半天之后,霍闻野带兵抵达了城门口,宣布就地散了。 门口有不少将士的妻子儿女在门口候着,见到自家男人了,便抱着孩子迎上来,一家几口人其乐融融地返回城里。 这样的场面霍闻野见得多了,本来也没什么想法,这会儿约莫是才和谢枕书聊过婚事的缘故,他心里竟生出几分感触。 算算他年纪也不小了,有的男子成亲早,像他这般岁数孩子都抱俩了,有时候妻子家眷也代表了男人的颜面,他再光棍下去多没面子啊。 男人跟女人不同,男人又不用生孩子遭罪,霍闻野其实并不排斥成婚,关键是找谁成亲呢? 就这么想着想着,他想到了姜也——他身边也就这一个女的。 姜也年轻漂亮,带出去不至于给他丢脸,她脑子也算活泛,能打理府里的琐事,在床榻间他也挺受用的,就是骨头太硬了点,不过没关系,可以慢慢调理吗。 对霍闻野来说,妻子是功能性的职位,能够为他服务就行,这么一条一条算下来,姜也居然有六七分符合他对妻子的定位。 最关键的是,姜武已死,他对姜也的嫌恶之心也淡去几分,而且姜也背后没靠山,势单力薄,也不可能染指他的权柄,还不是由他随意摆弄? 霍闻野捏着下巴琢磨了一时,越想越觉得姜也合适。 只是姜也暂时是奴籍,霍闻野只能先把她抬成妾,等过两年燕王谋逆的风波过去,她有了孩子之后,再把她扶成正妻。 烦心事儿有了着落,霍闻野心情愉快起来,他对于婚姻之事本来是没什么期待的,但想到要娶姜也,他的心情像是雀鸟一般,陡然飞扬起来,情不自禁期待起两人的婚礼。 不知道姜也听到他要娶她会是什么表情? 她之前本来就想嫁给他,现在得偿所愿,她应该很欢喜吧? 他早已把她视为私有,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姜也不乐意这个选项,随手在城外拔了一把野花,哼着小曲儿骑着马就回了都护府。 自打上回禁足被放出来之后,姜也性子乖觉了许多,也沉默了不少,知道他今天要回来,她便和其他下人一起安安静静地等在府门口。 她黛眉朱唇,如同一枝开得正艳的明媚海棠,即便没有半点儿装饰,在人群中依然耀眼夺目,霍闻野瞧得心痒,抬手遣退了其他下人。 他一翻身下了马:“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把手里的野花硬塞进她手里,难得有点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等你出了孝期,我就给你办个纳妾礼,等再过两年,我给你抬成正妻。” 姜也手里捏着野花,似乎傻掉了。 “别误会,”霍闻野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皇上想让我迎娶公主,我不愿意娶个祖宗在家里供着,反正我早晚要成亲,瞧你就挺合适,你只管在府里好好伺候,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姜也面上浮现一丝‘果然如此’的冷诮表情,又迅速垂下眼,一言不发。 霍闻野也没有问过她意见的意思,直接拍板定论:“这事儿先这么定了,等你出了热孝我就在府里摆几桌酒。” 许多女子都有过凤冠霞被风光大嫁的美梦,姜也年少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婚礼,但她怎么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就被这么不当回事儿地通知了一声,送了一束干巴巴的野花,外加几桌没名没份的酒席,这竟成了她婚礼的全部。 因为霍闻野需要一个帮他在皇上面前当挡箭牌的,因为他需要有人为他主持主持中馈,繁衍子嗣,所以她就得嫁。 她以为自己成亲的时候会收到不离不弃白首偕老这样的承诺——但事实上,她没有依靠,不敢反抗,他可以随便欺负她,这才是霍闻野娶她的理由。 她绝不嫁给他,绝不! 姜也指甲尖深深陷进肉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忽然福身一礼:“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霍闻野低头看她一眼,略有诧异地扬眉:“你说。” 姜也低着头:“姜家的族坟在隔壁长水县,我想扶父亲的棺木回乡,把他安葬在姜家祖坟里,让他落叶归根。” 霍闻野啧了声:“这么麻烦...” 他正要嘟囔两句,忽然瞥见姜也一脸伤心,终于能闭上了自己那张臭嘴,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你尽快回来,用不用我派人陪着你?” 姜也摇了摇头:“不用,我想单独陪陪父亲。” 霍闻野也没多想便应了,姜也隔天便带着姜武的棺木出发,他就琢磨着要不要给姜也一个惊喜,便把酒宴定在了她归期那天。 从今往后,姜也便要给他主持内宅生儿育女,也勉强算半个自己人了,霍闻野待自己人一向是大方的,这一场酒席摆的声势浩大,边关有头脸的人物都得来赴宴,比寻常人家的娶亲礼还要盛大。 但直到午夜,他也没等到姜也归来,直等到姜也跑了的消息。 那一夜,他成了整个边关最大的笑话。 ...... 拔步床摇晃出‘吱呀’一声响,霍闻野从梦中惊醒,豁然坐起。 他牙关紧咬,显然心中郁愤难消。 从姜也走的那天开始,北地所有人都见证了他是如何发疯的,他几乎把北地的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北地的所有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被他仔仔细细查了一遍,每个关口他都派人把守着,闹得朝廷大惊失色,差点以为他要反了——就是这样,硬是没查出半点踪迹。 第21章 ◎她已经死了(含入v通知)(修)◎ 自从姜武过世,元朔又因为一时意气得罪了霍闻野之后,他在军中的日子就难过起来,有一次上战场被上级暗算,从此便失去了联络。 沈惊棠在长安刚站稳脚跟就迫不及待打听元朔下落,但是探听了几年也一无所获,还是半年前,陕甘边境的军队将领来长安领赏,她当时在人堆儿里,看着元朔骑着高头大马沿街而过。 元朔已经成了陕甘一带的中阶将领,距离她也不远,沈惊棠知道之后高兴坏了,连忙写了封信给他报平安,又问及他这些年是否安好,又怕他花钱的地方多,还把她爹当年留下的财物寄给了他。 虽然沈惊棠是家里的独女,但她倒不是一个人长大的,除了元朔之外,她还有个堂姐姜戈,姜戈父母双亡差点被爷奶卖掉,她爹看不下去就把姜戈抱回来养着,姐弟三人差不多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姜戈年长些,出嫁的也早,所以没被她爹的事儿牵连。 姜武预感到自己会出事,特地给孩子们留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应急是够了,沈惊棠当然不可能自己独吞,把财物一分为三,临走前给她姐留了一份,自己带走了一份,元朔那份她这么些年一直给她留着。 元朔收到信果然激动,歪歪扭扭的字足写了十页问她安好,又问她在哪里,打算过来找她。 沈惊棠瞧出他话里话外的含义,回信便说自己已经成婚了。 元朔足有两个月都没回信,直到中秋那日,他送来了一份儿单独给她的节礼,还有一封简短的回信。 “阿也妹妹,日后保重。” 小时候两人就为谁大谁小争得头破血流,能从街头打到巷尾,如今她再见到‘阿也妹妹’四个字,只觉得眼眶发酸。 沈惊棠展开宣纸,却迟迟没有落笔,直到宣纸上落了几滴墨迹,她才猛然回神。 她低头写下寥寥几行字,最后一个字故意写成简体字,看起来就像是错别字。 等到墨干之后,她又翻出特制的明矾墨水,密密麻麻解释了原委,等到墨迹干透之后,字迹便全部消失了,等到水浸湿才能再次显现——这还是她上辈子小学科学课的内容。 简体字和明矾墨水她小时候都教过元朔,凭借姐弟俩(很执着)多年的默契,元朔看到简体字之后,一定会觉察到这封信有异常,进而看到她完整的假死计划。 她现在已经被霍闻野盯上了,这封信他是一定会想办法截获查看的,到时候就不知不觉掉到她的陷阱里了。 想着能算计到霍闻野,从此能摆脱这个人,沈惊棠心里甚至生出一股隐秘的兴奋,两只手都不觉轻颤起来。 ...... 她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她了解霍闻野,而霍闻野却不能断定她和姜也是什么关系。 果然如她所料,这封信没过多久就到了霍闻野手里,得知这封信是送给元朔的,他猛地一挑眉:“那女人果然和姜也有关系。”要不然也不能认识元朔。 他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个让他极其不快的念头,姜也不会和元朔在一起了吧? 不,元朔的动向他一直留意着,他未曾娶妻纳妾,身边也没有任何女子,搞得跟他为姜也守身如玉似的,装什么装啊? 霍闻野心里暗骂了一句,撕开信封,上面寥寥几行字,让元朔去汉中的一处宅子,取回姜也的旧物,他自然注意到了结尾的‘错字’,反复读了几遍,不见别的意味。 他把信封和信纸又翻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层之后,便把这封信交给巴图海:“把书信原样交到元朔手里,不要让他觉察到任何异常,再去汉中查查那处房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元朔收到信之后,很快动身去了趟汉中,去屋里转了一圈拿了东西便走了。 那屋子霍闻野也令人查了一遍,就是寻常百姓的一进宅子,前面是做生意的商铺,后面是居住的地方,商铺已经租出去了,后面的住宅还空着,由一个半盲的老妇看着,左右也查不出什么。 霍闻野当机立断:“随我去汉中一趟。”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 汉中距离长安不远,骑快马一日也就到了,按照信上的地址,霍闻野很快找到了这处宅子,借口来租住宅子的,让看家的老妪打开房门。 站在门前,霍闻野心跳微微加快,竟生出些莫名的紧张来。 他很快啐了自己一口,缓缓地吐了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环视一圈,这就是间很普通的民宅,分为堂屋寝屋,屋里空空荡荡的,桌椅板凳都累放在角落里,显然是很久没人住过,不过收拾得倒还算干净。 他顿了顿,又走进寝屋。 靠墙的位置放着床,床边是梳妆台,妆台底下是三层的榆木柜子,床边儿斜放着一面立身铜镜——姜也不喜欢镜子对着床,霍闻野拉着她在床上行事的时候,她头稍稍一偏,就能瞧见镜子里两人交缠的影子。 有一次霍闻野故意使坏,还会抱托着她,故意上下颠簸地走到镜子前,一边轻咬她耳垂,逼她完全敞开地对着镜子,让她上下都被他俘获。 从那之后,只要霍闻野来,她都会把镜子斜放,要么用布盖住——她总喜欢搞这些阳奉阴违的小心思。 霍闻野不由得哼笑了声。 这间寝屋的布局和她在霍府住的地方几乎一样,他几乎瞬间就被拉回了三年前,呼吸微急。 他目光也有些乱了,在屋里扫视几遍,瞧见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箱子,箱子没上锁,打开一瞧,里面堆放着不少杂物。 霍闻野随手翻了翻,眸光忽然凝住。 箱子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雕刻得歪七扭八的玉钗,材质倒是万金难求的羊脂白玉,就是那雕刻手艺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好好的一只蝴蝶雕得活似蟑螂。 ——不过严格来说,这算是他送姜也的第一件正经礼物。 有一次边关游猎大比,霍闻野为了稳压那些异族一头,带着护卫深入林中去猎杀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谁料突然遇到地龙翻身,大地震动,蛇虫鼠蚁四散奔逃。 霍闻野也是碰上点背的时候了,不光和下属走散,还被条五彩斑斓的长虫在手臂上咬了一口,半个身子几乎麻了,伤口很快肿胀起来。 他趴在草丛里,半点动弹不得,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形容狼狈。 草丛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像是一头负伤离群的孤狼,眼神瞬间警觉起来。 透过草丛的缝隙,他看到一个女子撑着伞从林子里走了出来,那女子居然是...姜也。 姜也瞧着可比他好多了,她穿着蓑衣,一手打着伞,只是衣角微湿。 眼看着姜也越走越近,霍闻野低低地‘草’了声,心跳也跟着加快了。 ——心跳当然不是因为心动或者得救的喜悦,而是极致的警觉。 霍闻野善变,狠辣,多疑,缺乏安全感,即便是跟随他多年的下属,他依然不能完全信任,更别说是才被他烙上奴印的姜也,姜也不一刀捅死他都算不错了。 霍闻野是个动物性很强的人,受了伤的野兽为了吓退其他猎食者,总是格外的敏感和凶悍,他强撑着坐起来,以维持强大的假象。 他已经麻木的手臂勉强动了下,颤抖的手指扣住藏在袖间的匕首,脸上却还挂着平时吊儿郎当的笑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姜也一个人在密林行走本来就害怕,冷不丁瞧见熟人,哪怕这熟人不是个东西,她也忍不住微微松了口气。 “...我本来待在帐篷里,但是附近的几个帐篷被雷劈了,我跑出来之后发现营地里闹哄哄的,有几个异族人趁乱过来摸我,我吓得赶紧离开了营地,没想到跑着跑着就迷路了..” 她快说完,才终于发现不对,看着靠坐在树上的霍闻野,轻声问:“...大人,您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霍闻野的错觉,她说这话的时候,大半张脸藏在伞下的暗影里,倒显得有些诡谲,像是要择人而噬的山精妖鬼。 于是他为了掩盖虚弱的内里,尽量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我腿脚受伤了,歇一会儿就好。” 姜也不认识路,这会儿也等霍闻野腿好了之后带她走了,但话当然不能这么说,她极有语言艺术地询问:“大人,需要我为您撑伞吗?” 其实霍闻野挺想让她滚蛋的,但那样就太可疑了,他只能故作随意地嗯了声:“你过来吧。” 姜也走近,把伞举在他头顶。 离近了之后,她才瞧见他面色苍白,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有个潜在威胁在身边儿,霍闻野心底难得焦躁,强撑着想要运力,身子却晃了晃,就这么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 姜也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要伸手扶他:“大人...” 霍闻野脸上再也没有装出来的那副云淡风轻,颤抖的手指抬起,匕首横在她颈间,沉声道:“退到三丈之外。” 姜也半蹲的身子就这么定住,两人的目光在瓢泼的大雨中交汇,无声地对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了一步。 霍闻野的匕首从她颈间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连油皮也没刮破。 完了。 霍闻野心里叹息一声。 姜也很轻松就能夺走他手里的匕首,然后稍稍用力,就能割断他的喉管——他甚至连她怎么夺刃,从哪个角度割开他的脖子都在心里预演了一遍。 第22章 ◎疯了(六千五)◎ 这叫什么事儿? 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姜也,想要把人长长久久关在身边的时候,这女人居然告诉他,姜也死了?话本子也没这么巧合的事儿。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从汉中到长安的那段路上,他还在想着怎么罚她,怎么把她身上那些他不喜欢的尖刺一根根拔除,想着她满眼含泪地叫他主子,她被他关在屋里灌满,日日夜夜,直到她的身子彻底离不开他。 霍闻野略顿了下,闷闷地笑出声,侧头看向她:“你玩我呢? 在他面前撒谎需要极大的勇气,稍有纰漏便是万劫不复。 沈惊棠嘴唇颤了下,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殿下,我怎么敢拿生死大事开玩笑?” 她轻吸了口气,偏头拭泪:“今年三月,汉中发了一场瘟疫,姜也妹妹不慎染上时疫,年纪轻轻的,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近来快到寒衣节,我托元朔小将军挑几件她的旧物,预备着烧给她...” 她轻轻哽咽:“汉中官府的文册上记载了死在这场瘟疫的百姓名单,您大可以去查,我犯不着为这事儿说谎。” ——至于那卷名册,她自然是提前动过手脚了。 霍闻野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神色平静得有点吓人,目光定定地瞧着她,仍是道:“我不信。” 怎么三年不见,这人变得这么偏执?他之前也不见对她这般上心啊!再盘问下去迟早要露出破绽! 沈惊棠掐了掐掌心,按捺住心焦,一脸无奈地问:“殿下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霍闻野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挖坟。” 沈惊棠心里大骂死变态,面上大惊失色:“万万不可,死者为大,殿下何苦扰妹妹长眠!” 霍闻野几近偏执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我不信。” 沈惊棠忍了又忍,掩泪道:“殿下若是执意如此,我也没别的法子了,只是...”她长长叹息一声:“姜也妹妹是得痨病走的,她的尸身已经烧了,现在坟里只剩下一抔灰和她日常穿的一件衣物,就怕殿下启了坟也瞧不出什么,您又何苦...” “裴少夫人...” 霍闻野声音异常得轻:“你说的这些话,要是有半句虚言,我便让裴家上下陪葬,明白了么?” 他竟疯癫到这个地步!! 沈惊棠这下真的着慌了,她以为假死瞒过霍闻野就罢了,谁想到他竟牵连到裴家,但话又说回来,她没用假死这一计,任由霍闻野查出她的底细,难道裴家就有好日子过了吗?别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她爹和元朔的!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了。 她咬咬下唇:“我不敢欺瞒殿下。” “那就好,”霍闻野点了点头:“那便挖吧。” 底下人很快从道馆里借来了几把铁锹,霍闻野没让旁人动手,自己举起铁锹,一下接着一下。 他这会儿终于泄露出一点情绪,好像发了疯,挖坟的速度一下比一下快,整个山坡土屑翻飞,沈惊棠看得心惊肉跳。 但等看到坑底那方小小的骨灰盒子,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沈惊棠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跳进了坑底,捧起了那方骨灰盒子。 沈惊棠心底暗松了口气。 幸好她对霍闻野的多疑了解得极深,元朔在战场上随便挑了个敌军的尸体烧了,埋在‘姜也的坟’里。 她屏息等着霍闻野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霍闻野终于再次开口:“裴少夫人。” 沈惊棠打了个激灵:“嗯?” 霍闻野轻声问:“她走的时候提到我了吗?” “没有,”沈惊棠毫不犹豫地道:“一个字也没有。” 她又瞧了眼霍闻野,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怨气,故意道:“只是大夫给姜也妹妹瞧病的时候,说她曾经忧虑伤怀过度,伤及根本,所以在这场时疫里才没扛下来...” 霍闻野脊背僵了下,又不知过了几时,他语气已经恢复如常,截断她的话:“好了,你可以走了。” 沈惊棠先是一惊,又是一喜。 她垂下眼,很快敛住神色,欠身一礼:“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转身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又看了这个曾经跟她纠缠不休的男人一样。 他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就好像只是死了一个曾经伺候过他的奴婢。 在他心里,她也确实只是个只会喘气的物件。 她暗暗冷哼了声,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夕阳拉出她轻快的影子。 巴图海和谢枕书都面露忧色,霍闻野却没事人一般,单手捧着‘姜也’的骨灰盒,翻身上马。 姜也的死讯实在来的太突然,莫说是霍闻野了,就连谢枕书都措手不及,他瞧了眼被霍闻野护在怀里的骨灰盒,忍不住感叹了句:“姜姑娘去世的也太突然了些,若是当年您...” “是她自己不识好歹!” 霍闻野语速又急又快,每个字都咬的极重,甚至带了点恶狠狠的意味:“如果不是她执意离开,这会儿已经是成王妃了,又怎么会客死他乡?!” 谢枕书嘴巴动了动,没敢说话。 自家王爷对姜姑娘动了情他是能瞧出来的,但这情意有几分却不好说,瞧他这般模样,这几分喜欢只怕也有限,就好像死了一只爱宠,打碎一个心爱的摆件,缓和几天只怕也就过去了。 霍闻野一抖马缰继续向前,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身畔传来巴图海和谢枕书的惊呼。 “王爷!”“殿下!” 啊...原来是他从疾驰的马上摔下去了啊。 这是自打他学骑射以来,从没发生过的事儿。 粘稠的鲜血从脑后涌出,霍闻野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就连下属的惊呼声都远去了。 他合上眼,陷入一片黑暗中。 ...... 沈惊棠回府之后才听说了霍闻野坠马的消息,不过她对此无甚感触,倒是裴夫人命人送了补品过去嘘寒问暖。 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正好到了裴苍玉公干回来的日子,她还特地下厨整治了几盘好菜,但是左等右等,都到了下差的点儿了,却不见裴苍玉回来,她实在有些挂心,换了身常服去了府尹衙门。 她是从后门入的,谁料刚穿过后院,居然和裴苍玉的上司——京兆府府尹赵瑞撞了个正着。 她心里轻轻打了个突。 就在上个月,赵瑞家里摆宴邀请同僚下属,沈惊棠正和女眷一道撑船游湖,谁料天上突然下起雨来。 她脸上的易容其实没那么神奇,其实就是她现代的一些仿妆原理,她大学的时候还做过教化妆的自媒体博主,拍的几个仿妆视频还小火了一阵儿。 垫宽下巴,利用阴影加宽鼻子,把眼睛画小,嘴唇用口脂涂的扁平厚实,她改变脸型的东西是一种鱼的胶脂,和人的肤色最像,这种胶脂哪哪儿都好,就是不大防水,所以她每次出门都格外小心。 那天眼瞧着要下雨,船上又无遮蔽,沈惊棠连忙下了船,想要找个遮雨的地方补妆。 那会儿她脸上的妆基本花了,露出底下的真容来,用袖子遮住脸东躲西藏的时候,遥遥看见这位府尹大人在路尽头一闪而逝的身影,他似乎喝醉了,脚步有些踉跄。 惊慌之下,沈惊棠躲进了柴房里,等到这位府尹大人离去了才出来。 这事儿之后,沈惊棠着实忐忑了一阵儿,不过后面也没什么动静了,她仔细想了想,那天赵瑞喝醉了酒,未必就瞧见了她的真容,更何况那天参加宴会的夫人小姐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就算赵瑞真看见了,也未必知道是她。 她缓了缓神,按照规矩福身一礼:“见过大人,是妾身冲撞了,大人勿怪。” 这位赵瑞大人年不过二十七八,已坐到京兆府这一实权位置,只是他侯府出身,面皮白净秀丽,倒不像是端严高官,反而像个风流俊俏的世家公子。 他手里还握了一把带着香气的折扇,稍稍扇动,便扇出阵阵香风来,端的是精致倜傥。 他温雅笑笑,手里折扇一指:“原来是少尹夫人,少尹还有些公文没批完,人正在前衙,夫人可别跑错了地方。” 沈惊棠听他语气如常,一颗心彻底松泛下来,道了声谢,提着裙子去找裴苍玉了。 在她背后,赵瑞目光在她身上定了许久,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 这会儿天色已黑,裴苍玉还在挑灯批阅公文,沈惊棠走过去,故意重重地把食盒放在他手边,颇为不满:“我看你干脆住在衙署得了。” 裴苍玉这才停下奋笔疾书,抬眼看了看她:“我今日本来说早些回去,没想到快下衙的时候,临时又有了桩案子,一直忙到现在,我也忘了使人回去通传一声,是我不好,你别气了。” 他说完,视线在沈惊棠脸上定了一定,嘴唇微动,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调开目光。 沈惊棠问他:“什么案子?” 长安和周边附近城镇有好几名女子失踪,地点年岁相貌都是随机的,从少女到妇人都难逃魔掌,裴苍玉不想吓着她,便尽量轻描淡写地道:“几桩人口失踪案。”他又看向沈惊棠:“你最近出入也小心些。” 沈惊棠忍不住抱怨了句:“你那个好上司,一天天只知道炼丹修道,把什么疑难杂案都甩给你,到最后案子破了,他反倒得了最大的功劳,升官也最快。” 这说的就是那位府尹赵瑞,这人也是长安城里一有名的人物,他十几岁的时候拜在一仙人冲虚道长门下,听说修炼的还是包治疑难杂症的长生不老术,他不光常以道术和各位权贵攀交情,听说还把冲虚道长举荐给了皇上,这些年颇受重用。 第23章 ◎这里想,那里也想◎ 自打从赵瑞府上回来之后,霍闻野的疯病不但没好,反而大有越演越烈的架势。 他把长安有名的得道高人都请了一遍,各地的占卜法子都试过了,什么卜卦问签圣杯出马一样不落,一会儿说姜也还活着,一会儿说她死了,要不就是说她已经飞升成仙。这几天谢枕书和巴图海等手下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引得霍闻野暴怒。 这天圣旨下来,传霍闻野入宫问话,谢枕书实在不敢耽搁,便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问话,同时在心里祈祷霍闻野可别在这时候发癫。 幸好霍闻野脑子不是真的坏掉了,不多时便换了亲王常服入宫面圣。 元德帝的寝殿里萦绕着一股散不掉的苦味儿,他如今病情渐重,原本每日早朝已经改为了五日一朝,这会儿刚睡起来,还是有三个内侍扶着才勉强从床上坐起。 他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方棋盘和一摞厚厚折子,等霍闻野进来行礼,他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厚厚的折子:“爱卿啊,你可是给朕找了不少麻烦。” 圣上似笑非笑,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刚来长安便强占了裴少尹家的房子,后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那曹姓商贾,这些日子参奏你的折子跟雪片似的飞进宫里,你说说,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霍闻野起身之后,一脸不以为然:“裴少尹是自愿让臣住他们家的,那商贾也是先对臣出手,臣不得已才反击的,那些言官最爱无事生非,圣上可别信了他们的鬼话。” 他又一扬眉:“不如圣上告诉我,是哪个人带头参奏我的,我这便去他府上找他好好‘聊聊’!” 元德帝见他一副跋扈鲁莽的蠢样,眸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斥:“胡言乱语!这里是长安,不是你们边关,朕特地叫你过来,是让你收敛些,免得朕夹在中间难做!” 他说完又斥了霍闻野几句,霍闻野一脸不忿,被强压着不情不愿地道了个是,元德帝这才放他走人。 等霍闻野离开宫里,元德帝目光落在棋盘之上。 棋盘上黑子已被白子合围,只差一步,黑子便会被断首斩尾,再无回天之力。 元德帝手腕悬在半空,举棋不定。 他病重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霍闻野传召到长安拘着,意图再明显不过,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霍闻野进城的那日,宫里已经埋伏了数十个顶尖好手,只待他一声令下,顷刻就能取他首级。 但霍闻野进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揪着裴家不放,在长安城里耀武扬威,令元德帝心生轻蔑的同时,原本的杀心也淡去二分。 后来没过几日,他又因口舌之争在道观杀了曹六,身上背了桩人命案子,有了把柄在手,毕竟边关那些异族还需要霍闻野的名号镇住,元德帝便暂时按下了杀心——但也只是暂时。 若他这病真的不能痊愈,等他一死,霍闻野必成晋朝未来的心腹大患! 这子到底落或不落,这人到底杀或不杀? 元德帝神色挣扎,过了半晌,他把棋子重新撂进花梨木旗盒里,选择了‘或’。 一边侍奉的刘顺轻唤了声:“陛下...” 元德帝闭目想了想:“罢了,你命人盯着成王,若他没有冒犯朕的举动,就暂缓,若他有半分异动...”他猛地睁开眼:“杀。” 刘顺低声应了,这时有宫女奉上才炼好的丹药过来,元德帝和水吃了,丹药入口不过半个时辰,他便觉得精神振奋不少。 刘顺观他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便笑道:“赵府尹果然得用,这次又举荐了几位有大神通的仙长,奴瞧您气色都好了不少。”赵瑞之所以能升的这么快,与他得元德帝重新脱不了干系。 元德帝也面露满意:“他倒是个重心的,传朕的旨意,赐黄金百两,再赐他玉令一块,方便他随时入宫。” ...... 霍闻野每回进宫瞧着轻松,实际每次都险死还生,一出宫门,他便敛了那副嚣张跋扈的无脑蠢样儿,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才出宫门,马车忽然震了下,一只蹴鞠藤球滚入,显然是有人故意砸进来的,紧接着便传来了少男少女的哄笑声。 霍闻野掀开帘子,就见琼华公主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七八个玩伴儿,她见着霍闻野便笑盈盈地邀约:“成王殿下,我们要去郊外蹴鞠,你可要随我们一起?” 霍闻野掂了掂手里的蹴鞠球,皮笑肉不笑:“公主想玩?臣现在就陪你玩。” 他不由分说,振臂把手里的蹴鞠球扔了过去。 他是何等的巨力,一颗蹴鞠球砸过,琼华公主的马立刻受惊,人立而起,直接把公主掀下了马,幸好有七八个仆从扶着她才不至于跌伤,但即便如此,她也摔的一身狼狈,头上珠花散落一地,骑射服上沾满了泥印子。 霍闻野维持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死德行:“公主,好玩吗?” 说完,他也不等琼华公主回答,指节轻叩了一下马车,马车便继续向前,很快把公主一行扔在了脑后,琼华公主气的浑身发抖,让仆从去拦他车架,但霍闻野凶名在外,几个仆从没有一个敢动的,扬起鞭子把仆从抽的皮开肉绽。 琼华真是快气死了,她从小被父皇娇宠到大,一直是受人追捧过来的,没想到屡次在霍闻野身上碰壁,今儿她特意叫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伴读,本来是想仗着人多让霍闻野给她面子,没想到霍闻野不但没答应她的邀约,反而还害她丢了这么大脸。 琼华越想越憋气,下手越发用力。 辅国公家幼子恋慕琼华已久,见她上前,便舔着脸上前道:“这成王实在太不给公主颜面,公主不如想法子整治他一番。” 琼华收了鞭子,轻哼一声:“你说的倒是容易,他毕竟是亲王,品阶食邑比本宫还要多,本宫哪里整治的了他啊?” “不如趁着陛下寿宴...”辅国公凑近公主耳语了几句。 琼华公主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听他要在自己父皇寿宴动手,不但不斥责,反而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元德帝病重,这次寿宴一切从简,不过再从简也是帝王寿宴,一应规格礼数是半点不能缺的。 霍闻野这等身份,自然逃不开被人敬酒,寿宴才刚开始,四五杯酒已经下肚,他忽然觉得身上炎热,忍不住把领子扯开了些。 但他身上的热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演越烈,一线内火从小腹处一路烧了上来,底下硬的发疼。 宫中宴会的菜肴自有专人查验,圣上想要他死也不至于挑自己寿宴下肚,他自己也带了辨毒的医者,任何毒药都进不了他嘴里,但万万没想到,他这回喝下去的居然是催情的恶药! 谁有病啊,给他下这玩意儿? 幸好这东西只是让人发情,却不会伤及身体,辛苦自己用手解决一下也就罢了。 霍闻野立即觉察到不对,当机立断地起身吩咐谢枕书:“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应付片刻,半个时辰我就回来。”——这位对自己的时长还挺自信。 谢枕书:“这么...”久... 一个‘久’字还没出口,霍闻野便走的不见影了。 他挑了最近的赏景小楼,刚走进去,就有一柔媚女声徐徐传来:“殿下...”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欲搭上他的肩:“让婢来服侍您吧。” 霍闻野转头一瞧,就见一个花容月貌身材婀娜的宫婢站在她身后。 琼华公主想整霍闻野当然不能自己上了他,所以在给他下药之后,从自己的婢女里挑了个容貌姣好的来引诱他,等两人滚到榻上,她就可以带人来‘捉奸’,将此事闹大。 在宫宴上强占宫女,这罪名可够霍闻野喝一壶的了。 只是琼华公主设计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这宫婢的意愿,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在家里还有未婚夫等着,万一成王提起裤子不认账,事情又闹得这么大,她也只有投井这一条路了,那时候琼华公主可会管她? 她心下不情不愿,动作难免迟疑了下,就是这迟疑的一瞬,一柄短刃直接贴上她的脖颈。 霍闻野眼底不见半点儿情动,只有一片被人算计的翳色。 他声调极寒:“是谁派你来的?” 宫婢本来就心中不愿,见霍闻野这般,立马倒戈,跪下来砰砰叩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是琼华公主派我来的,是她逼我来的,我对殿下没有半点歹心!都是公主,她...” 她话还没说完,颈上忽然一沉,霍闻野直接单掌给她劈晕了。 既然是琼华公主布的局,她等会必然带人过来,此地不宜久留,霍闻野深吸一口气,踢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片的宫人都被琼华公主打发走了,霍闻野本来想离去,走了没几步,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烫,鼻腔里呼出湿热的白气,意识也被欲望冲击的越发模糊起来。 ...... 宫宴上,女眷和男人也是分开坐的,沈惊棠不过一四品官之妇,没回参加这种级别宫宴的主旨就是吃吃喝喝,今天还没喝两杯酒,她竟有些晕晕乎乎的。 席面上服侍的宫婢发觉她的异常,生怕她在宴会上醉酒出丑,便把她扶去偏屋休息了。 这一休息不要紧,沈惊棠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她意识稍微清醒,便感觉脸上湿哒哒的,仿佛有人用巾帕擦拭着她的脸。 沈惊棠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反抗,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她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子也是沉甸甸的。 到底是谁要害她一个小官之妇?? 第24章 ◎起疑◎ 沈惊棠在女子里已经不算矮了,但跟霍闻野一比称得上娇小玲珑,他单手就能轻松压制住她,这三年来他彻底跨过少年期,身高和肩宽又拉长了一截儿,简直像是大型食肉动物,离近了那股侵略感尤其惊人。 他对待沈惊棠就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双手扣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她的两只脚就离了地面,被霍闻野牢牢掌控着,她怎么踢蹬挣扎也无济于事。 整个身子悬空的姿势让她极其没有安全感,她抬腿踹了他一脚,霍闻野似乎被这个举动惹恼了,一偏头就咬住了她的耳垂,力道大的像是要咬下她的耳朵。 他一向是这个样子,只管自己快活,从来没个轻重,也不会在意她的感受如何,所以她对他越发排斥,但她越排斥,霍闻野就越要证明自己,下回便用更重的力气,惹得她更怕了。 她痛的身子一抖,低低地嘶了声。 听到她的声音,霍闻野的身子竟然顿了一下,向来不管不顾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舌尖轻舔方才她耳垂,竟然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要帮她抚平自己刚留下的齿痕。 沈惊棠身子又抖了下。 这次抖的原因和刚才完全相反,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耳朵居然很...敏感。 霍闻野在她耳垂处流连片刻,又贴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她心里疯狂拉响警报,慌忙阻拦:“大人...殿下!不行,不行...这是在宫里...” 霍闻野恍若未闻,一只马靴强势地分开了她绣着并蒂莲的两只绣鞋,他恶意地欺身贴近:“连以前的规矩都忘干净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沈惊棠身子乱颤。 就算不提俩人身处的环境,就霍闻野这个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的样子,两人的体型力量差距又这么大,她真害怕自己被他失控弄死在这里。 她声音发颤,近乎绝望:“...求你了...” 出乎意料的,霍闻野竟然再次顿住。 听出她颤抖的恐惧,他钳制她的力道松了几分,他额上细汗密布,极力忍着什么:“我可以先不碰你...” 沈惊棠的双脚终于重新落回地面,她简直如蒙大赦,转身要跑,腰上又是一紧,被他再次拖回了原处。 “我让你走了吗?” 霍闻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吐字也有些不清。 沈惊棠睫毛一颤:“您刚才不是说...” “我没说你可以扔下我不管。”他蛮横地回答 “让我高兴。”霍闻野顿住,艰难地,缓慢地说出了一句近乎妥协的话:“法子你自己想。” ——这是他第一次让步,也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做不到的话,今天别想踏出这个房门。” 沈惊棠正在被他强迫实践的时候,霍闻野忽然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他勾住她的一缕发丝,问:“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门外隐约能听到不远处宴会上的奏乐声,沈惊棠却被他强行禁锢在这里,她又是难堪又是窘迫,根本不想跟他有任何交流。 再说了,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姜武出事,她深夜去求他的时候,又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有什么好问的? 她不说话,霍闻野也不恼,自顾自地回答:“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吧,我记得那是北地最热的夏天,你爹说我丢了一车粮草,罚我在烈日底下跪着挨鞭子,你知道我在受罚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这个话题十分危险,沈惊棠张了张嘴,忽然有些不敢说话了。 他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两声:“你在另一边山坡上,骑着一匹小马,穿了一身锈红的骑射服,梳着一根长辫子,姜武正陪着你练骑马,明明你的骑术烂得要死,姜武还有脸夸你一学就会天赋异禀...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父亲会这么爱自己的孩子。” “凭什么你们过得这么好?”他笑着叹了声:“我当时就在想,等日后我定要让你也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了挨鞭子,把姜武绑在一旁看着,看他那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沈惊棠身子一抖。 “可是为什么...”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什么还没来得及做,你就死了,我的仇,我这些年的怨和恨该找谁讨回来?” 沈惊棠抿了抿唇,彻底不敢张口。 空室沉寂下来,只有细微的响动。 “我恨你...” 不知过了多久,霍闻野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伴随着这句话,他似乎哽咽了下。 然后他张口发泄一般咬住她的肩头,看着是要把她咬下一块肉的力道,她却不怎么疼。 沈惊棠有些恍神,一时也失了分寸,就见霍闻野仰起脖子闷哼了声,然后便沉沉昏睡过去,桎梏她的力道也随之松开了。 下巴上多了几滴污渍,她愣了愣才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清理干净,又用插花瓷瓶里的清水洗干净手,最后提起裙子狠狠踹了他几脚,方才觉得稍稍出了一口恶气。 霍闻野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被人下药了,方才就像是梦游一般,不过这对她来说倒是好事,最好他醒来之后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正要离去,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混乱的场景,万一霍闻野醒来之后想起有人帮他了怎么办?她想了想,拉起霍闻野的右手放好位置,匆匆跑了出去。 脱险之后,她第一时间重新把妆容整好,又理了理衣襟鬓发,尽量若无其事地返回了设宴的昭阳殿。 琼华公主为了设计霍闻野,选的恶药极其霸道,要是寻常人受了,会彻底变成被情欲控制的畜生,也得亏霍闻野身体底子好,硬是没有彻底失控。 约莫过了一刻,他终于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姜也。 偏屋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任由他怎么呼喊她也不出来。 他撑起身子,才发现姿势有些不对头,他右手被塞在了裤子里。 霍闻野:“...” 所以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中药之后的一场梦,他以为的姜也帮他解除药性,其实是他自己动的手?而姜也的现身,不过是他的又一场幻觉? 理智和现实不断拉扯,锯得他脑袋生疼,宛若凌迟酷刑。 自从姜也死之后,他便落下个头疼的毛病,这次却比之前的哪一次疼的都厉害。 他单手扶住额头,禁不住痛哼了一声。 他真的已经离疯不远了。 ...... 这边儿霍闻野刚醒,那边的赵瑞也幽幽醒了过来,他这边儿见了血,脑袋也是出奇得疼痛。 他捂着后脑,脸上再不见半点温雅神态,阴狠地低骂了一句:“这贱妇!” 环顾了一圈,那贱妇已经彻底没了踪影,想必这会儿已经跑远了。 其实他今日出手,为了女色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为了前程。 圣上沉疴,需要极品炉鼎滋养元气,又有什么比神女转世更好的炉鼎呢?圣上其实一直知道冲虚道长预言的神女转世之事,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何人,所以一直催着他找寻。 他今日设计这位裴少夫人,本是想先毁了此女名节,然后再告知裴苍玉,这样裴家必然容不下一个失贞女子,到时候他再将裴少夫人接入自己府中,调理一番再献与陛下。 今日设计失利,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此事告知陛下,想了想还是暂时否了——他想要的是献人之功,如果陛下知道了这位神女是谁,直接下旨让人入宫侍奉便是了,裴家除非想满门抄斩,否则不可能拦着,他这功劳至少得削去七成。 他一面思量着下一步计划,一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这一出门不要紧,正好和隔壁房的霍闻野撞了个正着。 两人一个捂着前额,一个捂着后脑,目光短暂地相接。 赵瑞心里一慌,忙欠身行礼:“殿下。” 霍闻野目光落在他后脑被姜也砸出的伤口上,顿了顿:“方才这里还有旁人吗?”他喉间发干:“是谁砸伤的你?” 第25章 ◎入瓮◎ 赵瑞心里有鬼,哪里会和他说实话,讪讪一笑:“让殿下见笑了,是臣不留神跌了一跤。” 流那么多血一看就是钝器击打所致,霍闻野心里冷笑了声,面上哦了声:“既如此,府尹大人快去歇着吧。” 赵瑞匆匆走了,霍闻野盯着他,直到他背影消失,这才吩咐赶来找人的谢枕书:“你去盯着赵瑞,看看他今日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等宴会结束,霍闻野回到府里,谢枕书终于查出了些端倪,他一脸奇色:“说来也怪,这位赵府尹今日买通了席上的侍婢和太监给那位裴少夫人下了药,又费尽心思将她引了出来,这也是奇了,凭赵府尹的身份,想寻一二绝色美人不难,何必对下属之妻下手呢?更何况还是在宫宴上动手,冒这么大风险他图什么啊?” 裴少夫人,又是那位裴少夫人。 霍闻野不期然想到赵府尹那幅和姜也有五分相似的神女像,眼皮子重重一跳。 赵瑞沉溺炼丹修道,能让他如此行险的,必然不是区区美色,倘若是...神女转世之说呢? 似有一道惊雷劈开霍闻野灵台,他一时心神摇曳,不能自持。 因为那位裴少夫人和姜也容貌身量声音无一处相似,他只当两人是相识,从未想过俩人是一个人,但...假如呢? 想到那位‘裴少夫人’亲口告知他姜也的‘死讯’,还带着他去看了姜也的‘坟墓’,霍闻野狭长眼底暗流汹涌,面色森然。 好啊,她真是...好极了! 谢枕书见他神色变幻,心里隐约猜出什么,轻声问:“王爷,可要我再去汉中查查?” “不必。” 霍闻野表情阴森:“你还没瞧出来,汉中是人家的地盘,再去查一遍只会打草惊蛇。”他扯了扯唇:“我没记错的话,姜也除了她那青梅竹马的骈夫,还有个姐姐也在北地。“ 他的手虽然伸不进陕西一带,但对姜家上下却了如指掌:“姜也的姐姐姜戈八年前嫁了个秀才,三年前秀才中了举人,如今他们也该在来长安赶考的路上了吧?” “你着人不着痕迹地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尽快到达长安,若姜也当真没死,我就不信她姐出了事儿,她还能坐得住。” 谢枕书隐约明悟:“王爷可是要...请君入瓮?” 霍闻野目光调转到裴府方向,眼底似挟雷霆万钧:“我是想看看,‘裴少夫人’这张画皮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 “...少爷,宫宴上夫人消失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鬓发有些歪了,裙角也有些乱,夫人觉得不妥,让婢来跟您知会一声,夫人让您好好问问少夫人究竟去了哪里,别有什么不当的举动。” 说话的是裴夫人房里的丫鬟绿韵,她是裴家之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家生子之一,裴夫人一直是打算把她留给儿子做通房的,只是裴苍玉总借故推脱。 绿韵边说边打量裴苍玉,就见他手持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神色淡然,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 她心里有些打鼓,见裴苍玉没反应,她便把话放重了些,继续挑拨:“夫人还说,少夫人没什么家世背景,本就来路不明,以前指不定是做什么的,少爷还是小心些为好,夫人说了,裴家绝不能出有辱门风的事,您...” 这话说的极其难听,就差没直接鼻子说沈惊棠来路不正了,要说这裴夫人也是好笑,当初裴家被公主连累,快要灭门的时候她不想着沈惊棠的家世来路,如今日子刚好过一点,她这便开始挑剔起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砰’一声,裴苍玉手里的茶盏落了地。 少爷这是...恼了夫人了?她心里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抬眼偷觑裴苍玉神色。 裴苍玉垂下眼:“此事容我想想,你先把这里收拾干净。” 绿韵忙蹲下身捡玻璃,手指刚捏起地上一枚碎瓷,裴苍玉做的帽椅却忽然不经意似的挪了挪,椅子的一条腿重重压上她的手背。 她手背被椅子腿重压,一地碎瓷深深陷入掌心,痛的她当即尖叫出声。 裴苍玉恍若未觉,垂眸看着她的脸,心平气和地问:“你方才说少夫人什么?” “少夫人行事不检...”椅子腿又转了转,重碾了两下,绿韵痛得几乎背过气去,慌忙改口:“不不不,少夫人什么都没做,是婢信口胡诌的!” “之前你在母亲和少夫人之间挑唆了多少是非,我不想再追究,如今我耳里不想再入半句闲话...”裴苍玉轻声问:“能做到吗?” 绿韵涕泗横流,砰砰叩头:“能能,求少爷饶婢一命,婢知道错了!” 裴苍玉这才起身:“回去吧。”他淡淡道:“让母亲治一治你的伤,别耽搁了。” 他哪里是要让裴夫人给绿韵治伤,分明是特地让裴夫人知道,他这个做儿子的对母亲的人动了手——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绿韵浑身乱颤,惊恐地抬眼看了看,就见裴苍玉脸色冰凉阴鸷,完全不似那个清冷如玉的檀郎,她匆忙低下头,踉踉跄跄地跑出了书房。 裴苍玉自小便是以世家子弟的典范培养长大的,他也不负所望,既能游刃有余地行走官场,也能挑起裴家的担子,对长辈从无忤逆,往常他和少夫人也总是不咸不淡的,两人少见亲密之态,没想到他竟会为少夫人动这么大的火气。 等绿韵走了,裴苍玉才闭了闭眼,轻轻吐了口气,等到神色恢复如常,他才抬步走向卧室。 正好沈惊棠也在卧室里等他,见他进屋,便一把扑进他怀里,哭丧着脸:“你可算回来了,我今天快吓死了。” 听她这么说,裴苍玉紧绷的神色几乎瞬间和缓下来,他抬手轻抚了抚妻子脊背:“没事,我回来了,一切有我,你只管说吧。” 沈惊棠再不敢瞒着,就把之前宴会上被赵瑞瞧见真容,今天又被他设计的事儿细说了一遍:“...幸好我反应快,敲破了他的脑袋才跑出来...”霍闻野那节她自然隐去不提。 她一脸担忧:“接下来该怎么办啊?他毕竟是你上司...” 裴苍玉听说她无事,心里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他面色微沉:“是他行事不检,觊觎人妻,我这里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会想法处理,最近有赵瑞的宴会,你都先别参加了,就是出门也得带着人...” 他说到此处,舌尖不觉滑过一缕涩然:“是我不好,若我官位再高些,权势再大些,也不至于累得你这般小心谨慎...” 沈惊棠怕他走了岔道,忙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可别胡思乱想,碰到这事儿谁也不想,要怪只能怪赵瑞不是东西!” 裴苍玉敛了敛神色,见她惊魂未定,动手帮她打来热水:“洗把脸歇下吧,今晚上我不去书房了,只守着你。” 沈惊棠确实累了,换上寝衣就躺下了。 裴苍玉难得没端着,把她揽在怀里轻拍哄她入睡,等到她呼吸渐沉,裴苍玉帮她把衣裳叠好,就听见轻轻一声‘当啷’,一枚赤金的袖扣从她衣袂间掉了出来。 他目光微凝,捡起那枚袖口细瞧,就见上面雕着极精巧的蛟龙纹,非亲王及以上品阶的贵人不可用。 这也说明了,除了赵瑞之外,妻子今天还接触过旁人,而那人至少是亲王的品阶。 裴苍玉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非介怀妻子的过去,但是为什么,她就是不能对他坦诚相告呢? 她什么时候才能信任他依赖他,什么时候才愿意对他藏开心扉? 裴苍玉甚至生出一股将她摇醒迫问的冲动。 但很快,他硬是勒住了自己的冲动——他并不是那种由着自己来的性子,这种事,就算逼问出来也无趣,他更希望妻子有朝一日能主动走近他。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枚袖扣捏扁,替她销毁了证物,又神色如常地躺入了床幔之中。 等裴苍玉第二日上衙,赵瑞居然厚颜无耻地暗示他卖妻求荣,他自然不可能同意,赵瑞便利用上级的身份对他屡屡施压,幸好裴苍玉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赵瑞在官场上着实是个草包,竟一时奈何不得他。 赵瑞暗暗咬牙,只能先忍了这口怒气,在暗处筹备着伺机而动。 ...... 之前姜武虽然留下了应急钱,但沈惊棠怎么也不能坐吃山空,除了在汉中买了田地房屋之外,她还在长安平头老百姓住的德兴坊买了一处铺面和二进小院,靠收租攒了不少积蓄——这些房屋田产除了裴苍玉之外,裴家谁也不知道,就连裴苍玉也是她考察了两年多才告诉他的。 在古代,这种做法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不过沈惊棠觉着保护自己合法权益没什么不好,裴夫人瞧她跟乌眼鸡似的,要是知道她手头有钱,还不得把她活吃了啊! 之前租房的那户人家要回老家,正好有一户新来长安的人家想要租下这里,长安典当的规矩,租赁房铺必须得房主在场,沈惊棠就寻了个由头从家里溜出来签订租约。 牙婆一边带她见人一边介绍:“这家男主人是举人老爷,来长安是准备科考的,只不过他这次是拖家带口地过来,就算这次考不上,也打算在长安谋个差事久居,昨天这家夫人已经瞧中了咱们的的小院儿,只要您点头,这事儿保管能成。”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来到院儿门口,就见一个高挑女子站在院门口候着,她肚皮高高耸起,显然是快要临盆了。 她身后还站着个斯文男子,正一脸小意地和她说话。 霎时间,沈惊棠眼眶一热,张口就要喊‘阿姐!’ 第26章 ◎步步设局◎ 姜戈身量高挑,虽不是什么美人,但五官也称得上端方大气,她瞧见沈惊棠,上下打量几眼,捧着孕肚向她浅浅一礼,十分直爽地笑:“原来这就是裴少夫人,您家夫君是四品少尹,我见您之前还忐忑,生怕您规矩大,我们有礼数不周全的地方,没想到您竟是这样随和面善的一个人。” 她夫君文俊在侧,亦是向沈惊棠拱手一礼,同他夫人一样,规规矩矩,客套生疏。 沈惊棠被这一声‘裴少夫人’拉回了现实。 是啊,她现在是沈惊棠不是姜也,一旦认了,被人查出她是奴籍,或者被霍闻野发现不对,到时候他们一家都将是万劫不复。 至亲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她心里的难受简直难以言表,勉强笑了笑:“您太客气了,我们也就是寻常人家。”她见姜戈肚子大的厉害,忙要上前相扶:“这里风大,咱们进去再说。” 姜戈哪敢劳动官宦夫人扶她,连道折煞了,忙侧身避开。 沈惊棠看着空落落的掌心,眼神黯淡了下,才带着他们一家子进了堂屋落座。 她调整好心态,两边人互相简单介绍了一遍,她才尽房东本分把院子介绍了一遍,又不着痕迹地把话头扯到姜戈的身孕上:“我瞧姜夫人气色不大好,又快要临盆的样子,能定下租住的地方还是早些定下吧,总不能把孩子生到驿馆里。” 她这话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姜戈之前还有个闺女,她怀女儿的时候气色莹润,生产的时候也是不到半个时辰就顺产了,但眼下她脸色蜡黄,颧骨上起了好多褐斑,人也似老了十岁,唯有肚子高高耸起,跟第一胎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状态。 沈惊棠瞧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在心里琢磨着怎么送点补品过来又不惹人怀疑。 听她说起这个,姜戈也叹口气:“少夫人说的是,我也这么想,大夫说我还有五六天就要临盆了,实在耽搁不起,再说我这一胎怀的艰难,常有个头疼脑热的,是该有个合适的地方静养。” 听到妻子开口,方才一直微笑听女人寒暄的文俊满面歉然,覆上妻子的手:“是我不好,让你一路遭罪了,早知道应该等你生产完再接你过来。” 姜戈笑着嗔了句:“一家人说这个可就外道了,你一个人过来我也不放心,再说我身子素来强健,这回也只是累着了,好好养两天就是了,你只管专心备考,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文俊仍旧放心不下,立即道:“那可不成,我等你生产完再备考也来得及,你这样,我看书也看不进去。” 他们夫妻俩一个爽利一个斯文,心系彼此,倒真称得上‘眷侣’二字,沈惊棠看姐夫靠谱,有他照应着,她心里多少放宽了点。 姜武夫妻俩拿姜戈也当自己女儿待,给她准备了极其丰厚的陪嫁田产,原本也是打算招赘上门的,谁料天降良缘挡也挡不住,姜戈有一回上山进香的时候跌伤了脚,文俊恰好路过,顺手帮扶了一把,两人就这么看对眼儿了。 只不过文俊那时候只是个穷秀才,家里双亲早已过世,全靠族人接济过活儿,姜武害怕姜戈嫁过去吃苦,考察了半年,确定文俊是个可以托付的对象之后,才让姜戈带着大笔的陪嫁下人嫁了过去,婚后俩人的小日子蒸蒸日上,哪怕姜武出事文俊也没有因此薄待姜戈半分,反而是发愤图强,在去年又中了举人。 今年他若是能进士及第,自然是光耀门楣封妻荫子了。 沈惊棠正要细问几句,忽然听到一把娇俏女声穿堂而入:“堂哥堂嫂,驿馆那边儿已经收拾好了,静姐儿我也哄住了,房子定下了吗?咱们什么时候能搬?” 她忙转过头,就见一个十七八的俏丽少女提着裙子跑了进来,她对着文俊和姜戈言笑晏晏,十分熟稔的样子。 沈惊棠表情一下子奇怪起来,她离开北地之前可从来没见过这少女,怎么姐姐和文俊家里突然插了个生人进来?难道文俊纳妾了? 大概是她脸上的怪异神色太明显,姜戈笑着解释了句:“这是我夫家堂妹,名唤文灵,随我们一道住的。” 沈惊棠脸上狐疑未消:“...夫人和文举人来长安赶考也要带上堂妹?这怕是不大方便吧?” 姜戈无奈:“这孩子命苦,父母双亡,差点被族叔卖了,她爹娘施舍过我家夫君几碗饭,我家夫君不忍心看他们唯一的香火断了,只能把她带着一道儿上路,等我家夫君考上功名之后,也好在长安给她寻个好人家。” 她叹了声,不知不觉起了倾诉欲望:“我也不瞒少夫人,我有个妹子和她差不多大,如今也是流落在外,两三年没个音讯了,我每次见到她就想起我那小妹,只盼着她在外面也能遇到善心人,天热有人摇扇,天冷有人加衣,别累着饿着冻着。” 这么个陌生人插在夫妻俩之间她本也觉得别扭,但只要想到姜也,她难免就对文灵多关照些,也算是为流落在外的姜也积福了。 沈惊棠听得鼻子发酸,微微张了张嘴,又被她强行压住了。 她岔开话头,开始详细介绍周边环境,看了眼姜戈的肚子,她着重介绍了医馆和药店,还有附近手艺好的稳婆嬷嬷,又道:“离这儿隔着条街的地方有家德兴饭馆,手艺不错,价钱也实惠,你们最近事忙,要是不方便开火,去那家饭馆吃饭也方便。” 这家馆子的铺面也在她名下,她多少还能帮着照应些。 那边儿文灵正在指挥仆役去驿馆收拾东西,她虽是寄住的,仆役却也无有不从,倒真有几分主家风范了,看来姜戈怀孕的这些日子没精力处理琐事,应该是把家里的事儿都让文灵帮衬着了。 瞧文灵也是细心周全的样子,她这才收回目光,签下契约之后,她又尽量自然地叮嘱姜戈有事可以来寻她,实在找不到说话的由头了,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在她离开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匆匆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霍闻野,要是沈惊棠在这儿必然吓得不轻,因为转述之人竟把他们的对话记得一字不落,就连语气都一般无二。 长安城那么大,姜戈一家能顺利租到沈惊棠的房子,其中自然少不了霍闻野的‘帮衬’,为了让那位‘裴少夫人’现出真身,他堪称步步设局。 此时此刻,霍闻野站在桌案前,竟是按照下属的复述,把她说的话一字一字记录了下来,足足记了四五页宣纸。 等记完之后,他又翻来覆去地核对了两遍,这些对话看着十分正常,就是一个热心房东和一户外来租客,话里话外实在不见半点异常。 霍闻野抿了抿唇,不死心地又看了一遍,目光要把那宣纸盯穿似的,企图从字里行间中挑出一丁点不对劲儿的地方。 还是谢枕书看不下去,在一旁轻声道:“王爷,那位裴少夫人似乎...真的不认识姜戈一家。” 霍闻野反应极大,想也不想地就反驳:“不可能。” 他近来落下个头痛的毛病,情绪一激动太阳穴便突突跳动。 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调又急又狠,狼狈地反驳:“她是逃奴之身,必然不敢和姜戈直接相认,假如她知道了姜戈家里那点破事呢?我看她到时候还沉不沉得住气!” 其实裴少夫人和姜也的联系从头到尾都是推测,但姜也的骨灰却是实打实的,与其说他笃信裴少夫人就是姜也,不如说他抓住这么一点妄念来说服自己姜也可能还活着。 肉体上的酷刑,霍闻野这辈子经受过太多,对他来说,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残忍的刑罚,而若隐若现的希望比彻底的绝望更能逼疯一个人。 谢枕书见他神色偏执,硬是把想劝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下有几分隐忧。 ...... 这会儿沈惊棠正在德兴饭馆后院和掌柜的闲聊,摆脱他们照应着姜戈一家子,两人正说着闲话,忽然见文俊和文灵两人走了进来,他俩却不似租房那日守礼,反而借着袍袖遮掩拉拉扯扯。 文俊似乎有意避嫌,向前几步避开,文灵偏偏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非要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进了包间儿。 沈惊棠在后院无意中瞥见这一幕,心里一下子警铃大作,跟掌柜的打了个眼色,让她帮忙打掩护,自己挪去包间后窗听墙角。 两人进了私密空间,行事便没有顾忌起来,贴在一处缠扯了好一时,文俊才气息不稳地把她推开,话里带了责怪之意:“戈娘已经快要临盆了,你这时候把我做出来叫什么?” 文灵再不见之前的活泼娇俏,反而冷笑了声:“这时候倒是知道心疼你娘子了,跟我相好的时候你在做什么?谎称我是你族妹,还特地找人来做了出戏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少在我这儿装模作样的!”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一脸得意:“我方才去瞧过大夫,我这肚子里怀的当是男胎,只怕再过一两个月就要显怀,咱们的事儿怕是要瞒不住了,你说该怎么办?” 文俊被她说的面色一红,继而一白,哀求道:“阿灵,你再给我些时日,等戈娘临盆之后,我便向她说明实情,然后抬你进门做正经妾室如何?” 谁料文灵脸色一变,竖起眉毛重重啐了口:“我呸!我本也是正经良家,是你过世同窗的妹妹!你当初哄我上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口口声声说要休了家里的悍妇,娶我做正头娘子,如今说变就变,当我是秦楼楚馆里的伎人吗?” 她看着文俊,冷笑了声,意有所指地道:“那个位置,你若是不肯给,我只能自己去取了。” 第27章 ◎死局◎ 文俊听她这般说,难免有些慌神,一把攥住她手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文灵猛地抽回手:“我自有主张,不用你管,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便是了!” 因长安路远,姜戈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和嬷嬷,其他下人都留在老家照料田产铺面了,这一路她不动声色地把家里下人都换成了自己人。 不止如此,路上姜戈的胎事也是她照看的,她又偷偷往姜戈的饮食里加了不少好料,再加上这一路颠簸,这才让她这一胎怀的格外艰难——文灵是打定主意不让她活着生下这胎了。 文俊听她这般说,面上一脸慌乱,手指却微微发颤,不得不藏进袖中遮掩。 作为一家之主,他性格再软弱摇摆,文灵做的那些事儿他也不可能不知道,他既知道,文灵却还是能成事,说明原因只有一个——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姜戈陪嫁丰厚,又是三品参将的侄女,在她能为他带来足够利益的时候,文俊当然是喜欢她的,后来姜武虽然死了,但所幸没有波及到姜戈,他照样能靠着妻子的嫁妆过上富贵平顺的日子,读书赶考的钱还不用自己出,这个时候他的喜欢稍减,但也是对她有情分的。 直到后来,他中了举,两人的身份地位逆转,有了举人的功名,自然有乡绅上赶着给他送钱,他如今年不过二十五,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每回出去应酬都有不少官宦人家打听他的亲事,而姜戈的身份对他的仕途没有半点帮助,甚至颇有阻碍,从这个时候开始,那点子情分便如滴入水里的墨痕,很快淡得连影子都瞧不着。 他和文灵是露水姻缘,本来没想长久,直到姜戈怀孕,他忽然心思一动,让文灵假冒族妹进到家里,他又跟文灵许下海誓山盟,还口口声声要娶她为妻,只是碍于和发妻的情分不能娶她,就这么一日一日纵大了她的胃口,挑唆着文灵对姜戈恨之入骨,觉得是姜戈抢走了她的正妻之位。 等文灵对姜戈下了手,他再以为妻报仇的名义,一碗药灌下去,彻底了结此事。 等姜戈死后,她的陪嫁也只能他来接手,装上一年半载再迎娶身份高贵的新人,照旧是他人眼里的深情好丈夫。 要说文灵狠毒,文俊更是比她狠毒上十倍!百倍! 听到文灵已起了杀心,文俊简直激动难抑,面上还是一副慌乱模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算我求你,千万不要冲动妄为...” 沈惊棠见他只是嘴上拦着,实际却不见任何行动,心里对他也生了疑,更加担忧起即将临盆的姜戈。 屋里这对儿奸夫淫妇还在纠缠不休,沈惊棠却听不下去了,急匆匆去院子里寻姜戈。 姜戈正在指挥下人收拾院落,瞧见她还有些诧异:“裴少夫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姜夫人,我有话想跟你说。”沈惊棠一把把她拉进屋里,小心翼翼掩好门窗,确认无人偷听之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做出一副八卦模样:“我方才瞧见你夫君和他堂妹拉拉扯扯的进了饭馆。” 文灵这一路把她照料的十分周全,文俊跟她更是近十年的恩爱夫妻,姜戈笑:“他们是堂兄妹,亲近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沈惊棠急得要跳脚,压低声音:“我还听他们说什么怀了两个月身孕,什么许了她当正妻之类的话,姜夫人,你可得提防着些,别被身边人算计了,我听说...” “裴少夫人,他们是堂兄妹,怎会做出苟且之事?”姜戈听她说的不着边际,心里已有些不悦,但念及这位裴少夫人也是好心,便耐着性子道:“我知道您是好意,这样吧,我先留心查一查,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误会。” 她边说边端起茶盏,一副送客姿态。 沈惊棠也是无奈,一个是才见了两面的陌生人,一个是多年夫妻和亲近堂妹,说实话,这事儿要是搁在她身上,有个陌生人跑来告诉她裴苍玉如何如何,她恐怕也不会轻信的。 这会儿说得再多也只能起反作用,听到姜戈肯留心查验,她想到姐姐的脾性,心里多少松了口气,起身:“姜夫人多多留心着些,我先告辞了。” 无风不起浪,姜戈说要留心查验倒还真不是糊弄她,只是家里上下都被文灵和文俊把持了,这事儿沈惊棠还真不知道,她留心查看了几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想着约莫是裴少夫人误会了,便渐渐放下此事。 然此时此刻,有个人比文灵文俊沈惊棠加在一起还要操心此事。 霍闻野一脸不可置信:“她听了那姓文的算计之后,只是上门说了声,就再没有反应了?”他胸腔起伏:“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她姐和肚子里孩子的死活了吗?!” 瞧他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姜戈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呢。 谢枕书忍他发癫小半个月,这会儿实在没忍住:“...王爷,裴少夫人恐怕真的不是姜也。” 王爷把姜戈引来,是为了让姜也现身,这会儿出这么大事儿也没见她露出一丝踪迹,姜也怕也是真的死透了。 他话音才落,整个屋子刹那间便安静下来,静的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霍闻野整个人便似僵住一般,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枕书才心惊肉跳地唤了声:“王爷...” 霍闻野垂下眼,长睫投下一片阴翳:“出去。” 他语调甚至连起伏都没有,谢枕书越发心惊,忍不住又唤了声:“王爷,您节哀..” “出去。” 霍闻野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谢枕书不敢再多待,临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首望了霍闻野一眼。 就见他捂住心口,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 沈惊棠提心吊胆地在家等了两天,但没见姜戈家里传出什么动静,眼瞧着她姐临盆之期在即,她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裴少夫人’这个身份对于姜戈来说是陌生人,只怕她说什么姜戈也不会轻信,她现在的身子也实在耽搁不起了,当务之急是用姜也的身份去见她,告诉她文家那俩贱人的密谋,确保她平安生下孩子,再想办法帮她和文俊和离。 她这身份看来不暴露是不行了! 沈惊棠心底隐隐觉得过于巧合,但姜戈的性命当前,她转眼就把心里那点儿怪异抛到脑后了! 这院子的主人是她,院子后面有处暗门儿,她带着花婶子把马车停在暗门处,留花婶子在巷口接应,自己卸了易容,戴上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这才通过暗门直接来到姜戈的寝室。 她特意打听过,文灵去城东的衣冠开了安胎药,文俊今天去城郊的书院求学,两人白天只怕不能赶回来,她在屋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见姜戈挺着肚子走进来。 姜戈瞧见屋里有个穿戴一身兜帽的生人,脸色一变,张嘴要喊,沈惊棠摘下兜帽,连忙上前轻轻捂住她的嘴:“姐,是我。” 姜戈瞧见她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愣了好一时她才回神,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一把揪住沈惊棠,下死命拍了两下,边打边哭:“你个黑心肝的东西,这些年跑到哪里去了?连封信也不给我写,光送笔银子来算什么?这些年我差点没急疯了,瞧见背影年岁和你相像的小姑娘我都得冲上去瞧半天!” 姜也屁股都快被她打肿了,却不敢躲,痛的哎呦了几声,忙道:“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还记得前两天‘裴少夫人’跟你说的那些话吗?‘裴少夫人’就是我。” 眼看着姜戈比刚才还要暴怒,她连忙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前天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那文灵不是文俊的堂妹,原是他养在外头的外室,她心怀不轨,打算在你孕期的时候对你下手,你现在赶紧收拾东西,我在城南还有一处房子,你先在那里安心住下,等生下孩子,养好身子,咱们再做和离的打算。” 她又道:“文俊这里你也不用担心,他和文灵心里有鬼,发现你不见了,必然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找人,等你养好身子再和他俩算账!” 妹妹自然是比男人靠谱得多,姜也现身的惊喜冲淡了夫君有二心的悲痛,姜戈点了点头,起身:“我这就随你走。” 两人正要从暗门离开,就见寝室的门被一把推开:“娘子,我回来了,今日先生身体不适...” 话才说了一半儿,他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屋里站着的姜也。 但只用了片刻的功夫,他就回过神来,眸光暗沉,目光在姐妹二人之间逡巡了会,脸上浮现一个淡笑:“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这人虽是蛇蝎心肠,但智商却一点不低,不然也不能年纪轻轻就中了举。 姜也是罪臣之女,又是逃奴,突然现身总不会是为了叙旧,她既然被逼的不得不现身,只能说明她已经知道了他挑唆文灵对姜戈下手的事。 无妨,多杀一个姜也,一并按在文灵头上便是。 他掸了掸衣襟,反手锁上房门,微微一笑:“妹妹既然来了,那便不用走了,和你姐姐长长久久地伴在一处,不好吗?” 他手上还有准备送文灵归西的药,这院里的下人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明着是文灵的人,其实死契被他攥在手里,姜也也好,姜戈也好,今日都跑不掉了。 第28章 ◎夺珠◎ 眼见文俊面色不善,姜戈一步挡在姜也面前,厉声道:“姓文的,你有什么阴招只管冲我来,我妹妹她是无辜的,她这些年在外流亡,你放了她,她不会把今天的事儿说出去!” 文俊失笑,摇了摇头,温声道:“夫人怎么还这样天真?你妹妹已经知晓了我的打算,我必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姜戈脸色惨白,恨声道:“只恨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此一时彼一时,”文俊笑一笑:“当初我敬你爱你是真,此时不能留你也是真,为了姜武之案,我明明已有举人功名却不能谋更好前程,你知道因为你,这些年耽误我多少事吗?换哪个男子也不能这般容你。” 他都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儿了,居然还把锅往姜戈身上甩!沈惊棠听了这话忍不住啐一口:“贱人,论亲缘,我爹不过是远房堂叔,就算要诛三族都不一定能算到我姐头上,你自己丧尽天良算计发妻,竟还有脸往我们家头上甩锅!” 伪善的面皮被人一把撕开,自以为正当的理由实则不堪一击,文俊面色骤变,神色阴狠。 他也不和沈惊棠争辩,抬了抬手,几名见状男仆就走了进来,一人手里还端着一碗散发着不详气味的药汁,文俊冷笑了声:“送夫人和小姨上路。” 几名壮仆立刻上来按住姐妹俩,情急之下,姜戈仍不忘把她护在身后,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向文俊哀求:“文俊...夫君,你恨我也就罢了,只求你看在我这么多年操持这个家的份儿上,放过阿也,只要你肯放了她,我自愿留下书信一封,老家那些田产铺面全归你。” 眼见着两碗毒药要灌进来,文俊被这话打动,居然喊了个停。 姜戈带来的管家下人可不是吃素的,老家的陪嫁都是这些人在打点,倘姜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些人未必肯心甘情愿地把陪嫁交给他,若姜戈肯留下书信,那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会让沈惊棠活下来,倒是可以先哄着姜戈,等她死了,姜也不还是由着他收拾。 他又微微一笑:“夫人说这话就外道了。”边说边转身去了笔墨放到桌边:“劳娘子写的清楚些,最好不要引起什么误会,否则我可不敢保证小姨的性命。” 姜戈稍稍侧身,引得文俊也挪开了视线,姐妹俩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沈惊棠一见她小动作就本能地配合起来,趁着文俊不注意,她一把砸碎了仆从手里的药碗,捡起碎瓷抵在文俊喉咙间,厉声道:“别动!让你的人都散开,放我们出去!” 没想到她还是太低估文俊的无耻了,他仗着男子力大,重重一把把姜也推到地上,双手掐住她脖子,不断用力:“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先送小姨归西了!” 他是真心想要活生生把沈惊棠掐死,手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她很快便喘不上气儿来,踢蹬挣扎的双脚也渐渐没了力气。 眼看着快要见阎王,沈惊棠心内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听说被掐死的人都会失禁的,呜呜,早知道她还不如喝药呢。 正当她意识逐渐朦胧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声,紧接着,裴苍玉那把如碎玉泠泠相撞的声音穿堂而入:“都给我住手!” 乍然间,她身上一轻,似乎是文俊被人一脚踹开,她的上半身向后倒去,却没落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而是落在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里。 裴苍玉话里难得含了丝颤音:“阿棠,阿棠你怎么样了?”他向来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慌了神:“你说话啊,算我求你!” 沈惊棠呼哧带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裴苍玉惶然的面色中,她重重咳出一口血沫,那口气才终于顺了:“...我没事。” 然后就活蹦乱跳地弹坐起来,查看她姐的情况了。 裴苍玉:“...” 在巷子外接应的花婶子左等右等不见沈惊棠出来,她心里着急,又不敢贸然进院子寻人,只能找了裴苍玉坦白实情,裴苍玉当即带着差役赶了过来,也幸好他来得及时,不然沈惊棠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文俊涉及杀妻夺财,裴苍玉当即让差役把他和几个恶仆带了回去,刚忙完这头,姜戈的胎居然提早发动起来,幸好裴苍玉做事儿极周全,他听说有孕妇,来的路上就请了稳婆,小两口又是一通忙活,终于把姜戈先送进了产房,幸好姜戈身体底子好,生产过程十分顺利。 确认沈惊棠平安无恙之后,裴苍玉就没拿正眼看过她,此时更是转过身:“你在这儿照看姨姐,衙署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经过这一出,她之前的事儿肯定是瞒不住了,沈惊棠正在拿眼偷瞄裴苍玉,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见他要走,她竟有点慌神,一把扯住他的袍袖,一脸心虚地道:“你,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闹出这么大阵仗,还得裴苍玉赶来收拾烂摊子,若说他没有察觉到她的身份不对,她自己都不信,但裴苍玉总这么憋着不闻不问的,倒是让她心里更加忐忑起来。 裴苍玉的身形一顿,终于缓缓转身,唇角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容,讽刺意味甚浓:“我问了,你便答吗?” 沈惊棠一滞。 裴苍玉见她支支吾吾,面色再次转冷:“你想答,我也不想听了。”说罢,拂袖便要离去。 他知道她曾经必然经历曲折,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耐心,足够包容,一定能让她渐渐放下防备,没想到都到这时候了,她竟然仍不能完全信他,这甚至让他生出一种挫败感来。 沈惊棠有预感,真让裴苍玉就这么离开,夫妻二人怕是真要离心了。 她扯住裴苍玉的胳膊:“你,你不准走。”她心里挣扎,但都到了这步田地,再瞒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我都告诉你就是了。” 她便从自己的身份开始介绍,一直说到姜家怎么出事,父亲又是如何过世的,和霍闻野的纠葛,她迟疑了一下,简单一笔带过,重点描述霍闻野如何可恶,因为和父亲的私怨就胁迫她成为私奴的种种劣迹。 说完这些,她略换了口气,有些忐忑地看着裴苍玉:“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的真实身份是罪臣之女,又是霍闻野的私奴,任谁都不会留下她这么个大麻烦,裴苍玉听完便一直沉默,倒是让她心下惴惴不安。 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裴苍玉的肩膀:“你说话啊,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裴苍玉这才回过神:“我只是在想...”他抚了抚她的脸颊:“若是我能早些年认识你就好了,最起码...能让你少吃些苦头。” 沈惊棠一怔,四肢百骸仿佛被暖流席卷,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踮起脚,吻向了裴苍玉。 裴苍玉身子略有僵硬,却未像以往一样闪躲,反而主动倾下身,双唇迎向了她。 这还是夫妻二人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 天上传来几声喜鹊的鸣叫,十分应景,眼看着两人就要双唇相接,两人头顶的喜鹊忽然高亢地鸣叫起来,然后重重栽到了地上,竟然活活摔死了。 这也太晦气了吧!!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却碰到这种晦气事儿,也没了继续的兴致,裴苍玉见天色晚了,便把披风裹到她身上:“罢了,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回去歇着吧,大姨这里我先照料,明日我去当值了你再来替我。” 沈惊棠点了点头,趁他不注意亲了下他的脸颊,这才得逞似的偷笑着离开了。 ...... 就在离这间小院不远的三层塔楼里,一支长弓正直直地对着裴苍玉,只是弓上的箭已射出,从方向上看,刚才那只喜鹊就是这把长弓打死的。 谢枕书就站在一旁,瞧的肝颤。 本来他都以为姜也真的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那位‘裴少夫人’竟在这时候现了真身,这原也是好事儿,他才说出这个消息,就见自家王爷的面色由黯淡无光变成了欣喜若狂。 等到亲眼瞧见沈惊棠卸了易容进了院子,霍闻野的喜悦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整张脸都熠熠生辉,简直艳色逼人——就在他准备进去救人的时候,裴苍玉却抢先一步赶到了。 直等到夜色降临,这夫妻俩在院中浓情一吻,霍闻野的面色顷刻间变得可怖,几乎要吃人,他的脸色甚至比得知姜也死了的时候还要难看,抽出随身携带的软弓就瞄准了裴苍玉。 这里毕竟是长安,可不是他的地盘,霍闻野之前惹得那几次事看似嚣张跋扈,其实都在圣上的容忍范围内,实际上他的处境堪称危机四伏,要是他真的无缘无故射杀了一位四品官员,圣上便找到由头对他下手了。 谢枕书拼死阻拦,霍闻野胸口起伏了几次,一把折断箭头,长弓向上一偏,射下了天上那只惊鸟。 等到沈惊棠走了,他站在塔楼窗边儿,静默地注视小院许久,终于转过身。 他这回面向的却不是知道他和姜也纠葛的谢枕书,而是一头雾水的巴图海:“巴图海,我问你,假如你曾有一明珠你对她极为喜爱,后来有一日那明珠丢失,你是想觉得她碎了损了好些,还是觉得她落到旁人手里好些?” 巴图海愣了下,想了想才答:“既然是我喜欢的东西,那我宁可它碎了坏了,也不能让旁人抢了去。” 霍闻野扯了下唇角:“如果你发现她落入旁人掌中,你会如何?” 巴图海毫不犹豫:“那自然是把它抢回来!” “你说得对,”霍闻野毫无笑意地笑了两声,一字一字地道:“是得把她抢回来,再把敢觊觎她的人...” 第29章 ◎强取◎ 文俊和文灵二人合谋杀害姜戈,自然是要绳之以法的,裴苍玉直接把二人送进牢里,也是这天晚上,姜戈生下了一个儿子,当天就给闺女和儿子改姓了姜。 因为那对儿贱人陷害,她生产的时候遭了不少罪,沈惊棠本来想搬过来照顾她,被姜戈坚决拒绝了,一来沈惊棠这身份不能曝光,老来她这儿容易惹人怀疑,二来她现在也嫁为人妇,上头还有个婆婆管着呢,沈惊棠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又送了许多补品过来。 她在这儿为别人操心,裴苍玉心里也记挂着她,今天下差,他特地早走了两刻,来到东市一家专为官家女子开的首饰店,取出票据:“我上个月定的镯子好了吗?” 掌柜的接过票据翻了翻,从柜台下取出巴掌大小的酸枝木盒子,笑:“已经做好了,都是按您的要求做的,您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打开盒子一瞧,绢布上摆着只一指宽的祥云纹韭叶镯,样式素雅大方,裴苍玉仔细查看了一番,满意颔首:“劳你费心了。” 自裴家败落之后,家里经济就不大宽裕,上下共有五口人要养,还有七八个下人的月银要发,沈惊棠这两年也没添置什么像样首饰,首饰盒里不是素银的就是金包铜的。 ——这个月下旬是她生辰,裴苍玉特地攒了半年的钱给她打了一只纯金镯子。 他包好盒子正要走人,余光一瞥,忽瞧见最中间的柜台摆着一套赤金银杏头面,上面还点缀了红宝,不光用料讲究,雕工更是巧夺天工。 他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心里暗赞了声,下意识地想象着沈惊棠戴上这套头面的模样,转头便问掌柜:“这套银杏头面价值几何?” 掌柜的先赞了句:“大人好眼力,这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是□□亲手雕刻的。”然后抬起两只手,连着比了几个数字,笑问:“大人可要小的帮您包起来?” 这价格抵得上他二十几年的薪俸,裴苍玉神色微僵,无奈笑笑:“罢了,以后有机会再赠她吧。” 他说完正要转身,身边传来一把熟悉的男音:“掌柜的,帮我把这套头面装起来。” 裴苍玉偏头去看,就见霍闻野不知何时进了这家店,甚至就有意无意地站在他身边儿。 两人目光短暂地交接。 霍闻野双手环胸,气定神闲,半点也不需要为这套头面高昂的价格困扰,和他略显窘迫无奈的样子对比鲜明。 裴苍玉才说了买不起,霍闻野转头就买下了这套,男人对这种跟财富地位有关的微妙恶意总是格外敏锐,他眸光凝了凝。 掌柜的已经包好了这套银杏头面放在柜台上,沉甸甸的紫檀木首饰匣和巴掌大的酸枝木盒子形成鲜明对比,他态度谄媚:“殿下,您要的首饰已经包好了,小的还做主送了您一对儿耳坠,您有什么不称意的,只管拿来改便是。” 霍闻野瞧也没瞧那盒子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裴苍玉:“帮我把盒子转交给裴大人,毕竟我住他们家那么久,付些房租钱是应该的。” 裴苍玉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淡然道:“劳殿下破费,只是我送内子的生辰礼,怎能让王爷出钱?” “裴少夫人的生辰礼?”霍闻野目光落到裴苍玉怀里巴掌大的盒子上,一脸装模作样的惊讶:“裴大人就送这个嘛?”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般,又假惺惺地宽慰:“不过也说不准,兴许裴少夫人就喜欢这种...质朴的。” 裴苍玉一顿,随即垂下眼,不卑不亢地应答:“您说的是,臣的夫人说过,只要是臣送的,哪怕是草环她也喜欢。” 他说完便拱手一礼,转身翩然离去。 霍闻野唇角阴阳怪气的笑意滞住。 姜戈和他一别三年,对于她另嫁他人的事儿,他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不管那男人是谁,他都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但真正让他起了杀心的是昨夜她在裴苍玉身边的样子,撒娇嗔怒,眉眼生动,宜喜宜嗔,和在他身边的样子那副谨小慎微没了活气的样子截然相反。很显然,她喜欢上了裴苍玉的。 之前她和元朔也议过亲,霍闻野心里虽然不快,但也很清楚她对元朔只有姐弟情分,所以他最后也没怎么为难元朔,但她对裴苍玉显然是不一样的,霍闻野再如何欺骗自己,也得承认,她对他是真真切切的男女之情,她对他笑,和他撒娇,甚至愿意主动和他有肌肤之亲。 无法平复的妒恨如同烈焰,舔舐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甚至生理上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烧感,让他又嫉又恨,夜不能寐。 就冲这个,裴苍玉就该死。 他本来已经想好怎么杀掉裴苍玉,怎么再次把她抢过来,他甚至暂时无暇计较她以假死欺骗自己的事。 但就在刚才,裴苍玉说出那句‘只要是臣送的,哪怕是草环她也喜欢’的时候,霍闻野忽又改了念头。 他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裴苍玉的命,他想要的是,她像对待裴苍玉那样对待他,他想让她主动挽起他的胳膊,想让她也踮起脚亲吻他。 如果在这时候裴苍玉死了,恐怕她真的会一辈子忘不掉他。现在在她心里,裴苍玉是君子,是美玉,那便让她亲眼看着君子折尽风骨,美玉滚落泥沼。 霍闻野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唇。 他结过账,转身回了现住的地方,问谢枕书:“听说察合台生了场重病?” 察合台就是当初想要欺辱沈惊棠的那位异族王子,他后面娶了和亲的青阳公主,而青阳公主,正是对裴苍玉情根深种闹着非君不嫁的那位,也是因为青阳公主,裴苍玉当初才和沈惊棠成了婚。 事情绕了一圈,竟形成了一个闭环。 谢枕书见他终于关心起正事,微微愣了下,才道:“正是,只不过草原的王座一向是能者居之,察合台生怕底下人生出二心,一只隐瞒着自己重病的事儿,也多亏了咱们的探子遍布草原各地。” 霍闻野瞧着飞扬不羁的,其实他对北地和异族的掌控力已经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只要他愿意,草原哪个王子早上多撒了泡尿他都能知道,此人的控制欲可见一斑了。 “天气渐凉,我瞧他装的也挺辛苦的,不如送他上路吧。” 霍闻野语气随意:“青阳公主嫁去异族两年多,想必也思念家乡了。” ...... 对于霍闻野的挑衅,裴苍玉倒是没想太多,成王本来就瞧裴家不顺眼,好不好便来膈应他一回,他之前便交锋过几回,早已见怪不怪,再说成王又不知妻子真实身份,他便没往那上头想。 又过了些时日,北地传来察合台王子过世的消息,这跟裴苍玉本也没多大干系,只是察合台一死,青阳公主便完成了和亲任务,向皇上请旨回到晋朝,到底是疼爱多年的女儿,皇上也不忍心公主在异族沦落到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那个地步,便同意让公主回来。 但是青阳公主在书信中又提出另一个请求——她想让裴苍玉接她回长安。 沈惊棠听到这消息立马不干了,在家里跟裴苍玉闹脾气:“你是长安府少尹,又不是边关武将,接公主回程有你什么事儿啊!” 要知道,从北地到长安往返至少得三四个月,这位青阳公主恋慕裴苍玉当年可是闹得声势浩大,满朝上下无人不知,青阳公主一回来就指明了让裴苍玉接她,打的什么主意简直是路人皆知,沈惊棠能愿意才有鬼了,就怕俩人回来孩子都有了! 裴苍玉也是一脸无奈:“圣上已经下旨了。” 沈惊棠酸溜溜地道:“你别拿圣上堵我,要去见公主,你心里挺美的吧?” “这说的哪里话?”他摇头失笑,缓声劝慰:“你也别多想,当初长姐嫁给太子,青阳公主是太子胞妹,我和她勉强算是姻亲,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们见面的次数怕是两只手的数的过来,哪里谈得上什么情分?” “再说公主那边儿,她当初虽然放话非我不嫁,但到底是真的对我情根深种,还只是为了避开和亲寻个托词?这谁又能知晓呢?” 话虽如此,但俩人正在热恋期,一分开小半年,还是去接他当年的绯闻女友,这搁谁心里能舒坦?沈惊棠哼了声,撇嘴别过头。 贸然被分派这种无厘头的差事,裴苍玉心里亦是十分不悦,只是没有在妻子面前表露罢了。 见她仍是不快,裴苍玉难免也有些钻牛角尖,面上浮现一缕涩意:“到底是我身份低微,假如我是什么王侯贵胄,朝中要臣,只怕上面也不能这般随意让我们夫妻生离。” 类似的话他之前已经说过几回,沈惊棠怕他钻牛角尖,忙敛了神色,不再使小性儿,握住他的手宽慰:“你这是哪儿的话?你放眼朝堂,像你这么年轻的四品官员有几个,宰相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宰相啊,你放宽心去忙你的吧,只是有一样,别和那公主走太近。” 她又叮嘱:“你可别忘了给我写信,三五天就得写一封,不准偷懒!” 裴苍玉见她缓了神色,这才笑了笑,轻抚她后背不语。 那该死的察合台王子死的实在突然,圣上催的又急,没过两天裴苍玉就踏上了去北地的路,这天沈惊棠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给他寄点东西过去,忽听院外一阵响动,是裴夫人带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服饰规整,表情肃穆,礼仪周全,似乎是宫中的女官,沈惊棠心下惊疑,却不敢怠慢,忙起身迎了上去。 还没等她走出屋子,裴夫人便谄笑着介绍:“这位是皇后身边的林女官。”她笑着对沈惊棠道:“皇后有命,宣你入宫一趟。” 第30章 ◎装货!◎ 自从在那场宫宴上的意外过后,沈惊棠还未曾和霍闻野见过,虽然她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入宫觐见陈皇后,但她同样也不想上霍闻野的车啊! 她身体僵硬,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霍闻野似乎也不着急,就这么托腮看着她,甚至还露出一个戏谑的怪笑。 林女官自然不敢得罪成王,但瞧见沈惊棠后退的动作,心里有了底,欠身一礼:“王爷,皇后宣召裴少夫人入宫,已经备好了车架,只怕不能跟您同行。” 霍闻野也不看她,只盯着沈惊棠:“裴少夫人怎么说?” 沈惊棠:“...” 她还有得选吗? 陈皇后知道她是跟霍闻野一道入宫的,多少还能有些顾忌,她咬咬牙:“不敢劳烦皇后,还请王爷捎妾一段。” 她边说边走到霍闻野车边,立即有人放了脚凳,她硬着头皮爬了上去,小心在霍闻野挪开的空位处坐好。 但不知有意无意,霍闻野小腿竟和她若有似无地贴住了,有意无意地轻轻蹭了下,惊人的热度甚至透过了层叠的衣料,她慌忙把一条腿挪开。 裴家现在无权无势,裴少夫人更是平头百姓出身,林女官本来以为随便吓唬两句就能完成的差事,没想到半路横插一个成王。 成王和裴家的关系并不好,他帮裴少夫人做什么? 她一时也有些傻眼,等沈惊棠上车她才回过神,一脸慌乱地道:“王爷,这不合规矩,裴少夫人是已婚妇人,岂有和您同乘一车的道理...” 霍闻野一脸惊讶:“你的意思是,比皇后无故强令外命妇入宫还不合规矩吗?” 林女官一噎,他又笑着补了句:“那不如不让裴少夫人入宫,这样最合规矩,你觉得呢?” 林女官好悬没被他噎死,却不敢再多嘴,咬牙令车夫驾车跟在大张旗鼓的亲王仪仗后面。 车帘放下,沈惊棠便被圈在了这方狭小空间里,霍闻野身上的侵略气息简直无处不在,她逃无可逃,后背抵着车板,汗毛都竖起来了,强忍着不适,迟疑着开口:“多谢王爷...?” 虽然不知道霍闻野打的什么主意,但是从结果上来看,他的确帮了她一个大忙,要是被陈皇后派人悄无声息地带进宫里,她会遭遇什么事简直不敢想。 霍闻野手指搭在膝头,听到她开口,手指便因极度的亢奋而收拢,仿佛手里握着的是她那把盈盈细腰。 但很快,他又缓慢地,缓慢地张开五指,做出一个略微舒缓的手势。 她是一个非常擅长给予他人爱意的人,她善良活泼富有同情心,因为小时候被父母万般疼爱,她身上的爱多到几乎要溢出来了,甚至多到能分给家里的下人,街边的猫狗,见过她的人,少有不喜欢她的,有她在的地方,无不是充满欢声笑语的。 曾经霍闻野以为,强行把她困在自己身边,自己也能被她身上的爱意滋润丰盈着,但事实正相反,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爱意和喜欢,他只是把一个原本很幸福的人变成了愁云惨雾的苦命人。 但在裴苍玉身边的时候,她却是鲜活的,明媚的,像是一幅上了色的工笔画,能够源源不绝地滋润他人——这才是霍闻野想要的她。 这一次,他要变得更有耐心一些。 霍闻野强行按捺住把她锁在身边的冲动,尽量若无其事地回答:“你怎么也算姜也故人,姜也当年跟我也算有一段旧缘,你遇事,我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一下,眼也不眨地看向她:“话又说回来,我好像还不知道裴少夫人名讳,总是以‘裴’姓称呼,有点失礼。” 这年头女子不从夫姓,大家称呼女子也多是以她本身的姓式。 难得他狗嘴里能吐出一句象牙,沈惊棠也不能不识好歹,斟酌片刻,谨慎回答:“我姓沈,名唤惊棠,王爷唤我沈夫人便是。” 霍闻野点了点头:“好的,夫人。” 这叫的这么这么别扭呢... 沈惊棠委婉纠正:“王爷若是不想唤我沈夫人,唤我沈娘子也可。” 霍闻野再次颔首,表示赞同:“你说的是,娘子。” 然后他抬起手,状似无意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沈惊棠:“...” 她决定不再纠结称呼问题,调开视线,伴随着他的动作,她本能地往他身上扫了眼,这一瞧不觉愣了下。 除了战时的甲胄和亲王礼服之外,他平常多穿鲜艳的衣服,大红大金大紫最佳,必得做人群里第一眼能看见的那个,做人穿衣都是轰轰烈烈,也亏得他生的艳色逼人,再浓艳的衣服也压得住。 但他今日竟然穿了件素青色圆领襕衫,就是长安城里文人举子长穿的那种,腰间还别了块装模作样的玉佩——沈惊棠为什么对这套装扮熟悉呢?她家裴苍玉平时就是这么装扮的。 凭良心说一句,霍闻野这模样实在没得挑,但是这一身文人长衫他穿着怎么看怎么别扭,而且这衣服似乎并非定制,而是仓促买下的,短了一截脚脖子,他的宽肩长臂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要不是知道他不缺钱,沈惊棠准以为他在哪偷的衣服。 她又往下扫了眼,就见他左手攥着一把风流倜傥的折扇,有手边放着一卷古书,正中间还摆着一只香烟袅袅的仙鹤香炉,端的是清雅宜人。 这般做派,裴苍玉那样的探花郎做,这叫风流雅事,霍闻野做,那叫装货! 沈惊棠:“...” 她眼睛被刺得生疼,下意识地挪开眼。 霍闻野一直在牵引着她的目光,引导着她注意到自己穿着上的变化,等到她目光终于看向他,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任由她打量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呼吸都因兴奋而轻颤起来。 但让他失望的是,沈惊棠只是瞧了几眼就挪开视线,甚至没给任何反应。 霍闻野满腔的期待落空,又不好直接询问她对自己穿着改变的看法,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按捺不住恶劣本性,撑着下巴皮笑肉不笑了下:“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夫人。” 沈惊棠抬眼看向他:“您说。” 他一脸苦恼:“半月之前,圣上寿宴,夫人可还有印象?” 她当然有印象了,就是在那场寿宴,她先是被赵瑞算计,又被霍闻野捉住,强行用手给她... 她心里打了个突,谨慎地询问:“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霍闻野故作苦闷:“我也不瞒夫人,寿宴那日我遭人算计,中了恶药,便找到一个宫中的宫人为我解了药。” 沈惊棠这会儿简直坐立难安:“然,然后呢?” 霍闻野稍稍倾身,不着痕迹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轻声道:“那宫人伺候的极好,一双手纤细灵巧,肌肤宛若凝脂玉,上下齐动,弄得本王欲罢不能,我心里实在舍不下她,便想找到她,封她个侧妃姬妾什么的...” 他一字一字,故意说的极慢:“然后...日日与她逍遥快活,享尽人间乐事。” 他居然把那日的细节都说出来了,她之前怎么没发现此人这么没皮没脸呢! 沈惊棠听得后颈发烫,忍不住怒声质问:“这些污糟事情王爷留着自己回味就罢了,何必说与臣妇听?!” “这算什么污糟事?男女相好,人之常情,本王又不是那等轻薄之徒,都说了要给她名份的。”霍闻野扬眉一笑:“再说了,夫人何必动怒?在我眼里,嫁了人的女人不算女人,我只拿你当个男人待,所以才说来和你闲话几句罢了。” “话又说回来,夫人和裴少尹成婚也有几年了吧?怎么还如闺中少女一样,对这等事讳莫如深?”他眸光微凝:“难道...夫人和裴少尹没有这样逍遥快活的时候吗?” 沈惊棠又羞又窘,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硬邦邦地道:“我与夫君的事,跟王爷没有关系,如今虽不似前朝讲究男女大防,但男女之间也该有些避讳,我和王爷共乘一车已是不妥,王爷也不必与我说这些!” “好吧。”霍闻野一摊手,瞧她给自己甩脸子,便继续逗她:“我那日似乎瞧见了夫人,所以想跟夫人打听打听,看看你有没有看到那日服侍我的宫人,并没有别的意思。” 沈惊棠一听这话,心里再次慌张起来,也顾不得摆脸色,着急忙慌地解释:“我那日不曾离席,没有见过王爷,王爷想必是瞧错了!” “原来如此,”霍闻野拖长了腔:“那应该是本王瞧错了。” 沈惊棠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试探:“那王爷...还打算继续找那名宫人吗?” 她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暗怒,她不都把霍闻野的手塞在自己裤子里了吗,他就不能相信是自己服务的自己? 她之前还能伪造自己假死的证据,这会儿总不可能给他变出一个宫人吧?! “我再想想吧。”霍闻野也没给个准话,微微一笑,掀起车帘:“已经进了皇宫,夫人,你该下去了。” 他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沈惊棠心里更没底儿了,早知道还不如被陈皇后悄无声息地带进宫里呢,霍闻野这车可真不是好蹭的。 林女官正在车架后面等着,见沈惊棠下车,她立马带着人围了上来:“裴少夫人,随我们去长秋宫吧。” 险些忘了,这边儿还有一劫呢,沈惊棠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随林女官去了长秋宫。 第31章 ◎危机四伏◎ 林女官正要带着沈惊棠入内宫,刚抬脚就被霍闻野叫住了,她不敢不听,只得另选了侍婢领着沈惊棠面见陈皇后。 虽然长秋宫是皇后寝宫,但因着陈皇后不受宠,又久病缠身,这里瞧着门庭冷落得很,刚到门口沈惊棠就闻到了一股萦绕不散的清苦气息。 她强行按捺住心里的忐忑,跟着宫人入了内殿,陈皇后此时正靠在软塌上小憩,听到沈惊棠被人带进来,她也不曾睁眼。 她不睁眼,沈惊棠就得一直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双腿微微打颤,陈皇后才略略抬眼,声音透着淡淡倦意:“少尹夫人来了?坐吧。” 这位陈皇后相貌寻常,再加上常年患病,脸颊枯黄消瘦,更是无甚容色,不过沈惊棠也只敢偷偷打量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在宫人的引导下,落座于一处桌案前。 桌案上摆放着一壶酒,一卷卷起来的宣纸,沈惊棠飞快扫了眼,心下越发不安起来。 旁边有宫婢给陈皇后身下垫了一方软枕,她撑起身子:“知道本宫为何叫你来吗?” 沈惊棠垂着眼,竭力镇定:“臣妇不知。” 陈皇后示意她打开那卷卷起来的宣纸:“你把这卷文书展开来瞧瞧。” 沈惊棠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却不得不遵从皇后旨意,汗湿的掌心把那卷文书彻底展开,就见文书上明晃晃写着‘和离书’三字。 她手指一颤,宣纸轻飘飘从指尖滑落。 陈皇后语气平和:“少尹夫人,签下它,本宫不光保你平安出宫,还送你黄金百两,宅邸一处,让你后半生都能过得锦绣荣华。” 在察合台死去的当天,青阳公主变命人送来书信一封,哭诉自己这么多年在异族的艰辛不易,察合台粗暴如野兽,姬妾众多,不光房事粗野,还有动手打女人的习惯,夫妻二人时有争执,察合台差点动手打了她,要不是手下武将拼死阻拦,她只怕要被察合台生生打死——当然,这位公主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年明里暗里给察合台饮食下药,这才导致他近来一病不起,被霍闻野的人一击得手。 可以说,她的异族丈夫和裴苍玉这样的清冷君子完全是两个极端,她在异族过得越是辛酸,她心里就越是病态地想要得到裴苍玉,如果说她当初说自己恋慕裴苍玉是为了抗拒和亲,那么如今,她已将他视为自己的毕生救赎,成了她心底的魔障,好像得不到裴苍玉,她这辈子就要完了。 陈皇后是跟她血缘深厚的姨母,又是从小抚养她长大的,瞧见她在信中的诉苦,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青阳不过是想要一男子,陈皇后哪有不应之理? 青阳想下嫁裴苍玉,唯一的阻碍就只有眼前这位少尹夫人了,幸好她只是寻常百姓,要打发掉也不难。 沈惊棠指尖轻颤,毫不犹豫地道:“回皇后,臣妇不能签。” 从感情上,她已经把裴苍玉视为自己真正的丈夫,他尊重她,敬爱她,数次帮了她,沈惊棠当然要回以同等的爱意,从理智上,就算她真的和裴苍玉和离了,难道青阳公主和陈皇后就会放了她这个前妻? 她不签,好歹还是四品少尹之妻,正儿八经的命妇,陈皇后和公主没有正经的理由还不能直接动她,她要是真签了,那才是真的一无所有,还不由得这些天龙人揉圆搓扁? 陈皇后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拒绝,语气仍旧平静:“既然这样,那就请少尹夫人饮下案上那盏‘碧波红’吧。” 她顿了顿,见沈惊棠不动,便轻声道:“少尹夫人是要自己喝,还是本宫派人喂你喝?” 沈惊棠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来之前她已经预想过陈皇后可能会对她不利,但她还真没想过,陈皇后居然真的敢这么不明不白地毒杀一位四品命妇。 因着前太子谋反之事,皇上本来就对陈皇后极为不喜了,她这么明目张胆地草菅人命,不是正好给了皇上废后的借口吗? 陈皇后见她怔怔不语,极有耐心地问了句:“少尹夫人,是签还是喝,你自己选其一吧。” 令人窒息的压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陈皇后见她双手发抖,指尖在笔墨和酒壶之间徘徊不定,面上不由浮现一点淡淡笑意,宛如戏鼠之猫。 恰在此时,被霍闻野叫走的林女官匆匆进来,她迅速扫了眼满脸冷汗的沈惊棠,压低声儿在陈皇后耳边急促地说了一句。 陈皇后面色微变:“她当真是成王带进来的?”她皱皱眉:“成王还说什么了?” 林女官嘴唇发颤:“成王还托奴婢给您带句话,他说,他说...”她咽了咽嗓子:“他说少尹夫人既进了长秋宫,他便只管来向娘娘要人。” 言下之意是,如果陈皇后给不出人来,他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陈皇后原本镇定戏谑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心下也生出几分忐忑。 她敢明晃晃地传召沈惊棠入宫,无非是瞧她和裴家都无甚势力,但成王的分量可就不一样了,皇上和成王的关系极为微妙,万一她成了两人之间的导火索,引得朝堂大乱,她莫说继续做皇后,脑袋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两说。 只是...这么放沈惊棠回去,她心下又实在不甘。 陈皇后沉默片刻,突然抬声:“罢了,这酒少尹夫人不必喝了。” 沈惊棠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陈皇后肯放人,她心下大喜,正要借势告辞,就听陈皇后突然轻喝:“站住。” 她神色淡淡:“本宫这些日子时常梦魇,钦天监说是有妖邪作祟,裴少夫人的八字与本宫相合,这些日子就留在宫里替本宫抄经吧,等本宫的梦魇之症好了你再归家。” 语毕,她不等沈惊棠推辞,抬手挥了挥袖,令宫人把她带了下去。 这里是深宫,就算她不动手杀人,也多得是法子给人零碎受罪,最好能磋磨得她签了那封和离书。 就算沈惊棠执意不签,她至少也能先把人拘在宫里,切断她和裴苍玉的书信联系,和离之事也可慢慢筹谋。 等沈惊棠被带走,林女官才迟疑着问:“方才...您真要让少尹夫人喝下那杯毒酒?此招未免太险了些。” 陈皇后冷淡一笑:“你放心,那酒里什么东西都没加。” 相反的,假如沈惊棠真的签了那封和离书,没了命妇身份,她才可以轻易除之,永绝后患——她赌得就是沈惊棠会不会签,没想到成王来横插了一杠。 念及此处,她抬起眼,皱眉:“成王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回忆了一下这位少尹夫人平庸的面容,宽大的脸盘,低矮的鼻梁,狭小的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询问:“难道两人真有什么暧昧不成?” 霍闻野性子多疑,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少大胆的公主郡主私底下讨论起他都是‘但求一睡’,他之前还被琼华公主下了药,又被寡居的长宁大长公主邀请做入幕之宾,都这样了,硬是没哪个女人能挨着他的边儿。 他那样艳丽多情的姿容,桀骜不羁的性子,偏偏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般反差更是勾得长安这些贵女贵妇们春心荡漾,权贵圈里还盛传着一个经典笑话,说是不少皇亲国戚的女子花重金设下赌局,愿意花千金买他第一夜。 睡别的男子那叫不守妇道,要是能睡到霍闻野,陈皇后都得夸这位少尹夫人一句‘厉害’。 林女官想了想:“婢听说,少尹夫人似乎帮过成王一个忙。” 陈皇后眉头一紧,又是一松。 帮忙的人情总有还完的时候,只要两人没有桃色关系,那便一切好说。 她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又有个太监走进来,欠身道:“娘娘,成王同意了入宫侍疾,这些日子怕是要住在宫里了,皇上请您派人把三希堂收拾出来,以供成王暂住。” 陈皇后一张脸彻底沉了下去。 之前圣上几次提出让成王来宫里住着,都被他想由头挡了回去,她前脚才留少尹夫人在宫里住下,他后脚也跟着自己送上门儿了,把人看得倒是紧。 她思忖片刻,又露出一点淡笑:“既如此,便把这消息让霍贵妃和琼华也听一听。” 霍贵妃膝下仅有一个养子,虽然盛宠多年,到底是无根的浮萍,她一心巴望着能让霍闻野为她所用呢。 琼华更不必说,在霍闻野身上失了意,定是要找回场子的,她若知道霍闻野对其他女人这般偏袒,还不得把那女子千刀万剐啊? 借刀杀人,陈皇后这招玩的实在高明。 林女官听她提到霍贵妃,不由问了句:“您说...琼华公主和成王的婚事能成吗?” “当年霍家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外面的人不清楚,你身为宫里的人难道也不知道?他会娶琼华才见鬼了。”陈皇后讽刺一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一来到长安就要杀曹六吗?” 林女官摇了摇头,陈皇后道:“曹六是他奶兄弟,是他当初最信任的人,但在六年前,就是他这个奶兄弟,和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奶娘,这母子俩最先站出来栽赃了他,所以他后面才那般多疑,他唯一相信的,只有手里的权势。” 她这个局外人看得倒是极分明,忍不住失笑:“任何超脱他掌控的人或事,他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掉,尤其是跟霍家沾边儿的了。” 【 第32章 ◎“求我。”◎ 沈惊棠是外命妇,自然不好住在内宫,几个侍婢引着她到了御湖另一边儿的金水堂,谁承想半路下起雨来,等她洗完澡,换上衣服,身子已经十分疲惫了,没过片刻的功夫便昏昏欲睡。 屋里不知熏得什么香料,她一闭眼,竟直接睡死过去,没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也没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边,金水堂当值的太监和侍婢竟像是死了一般,屋里多了个人他们也没半点反应。 霍闻野立在她床头,神色晦暗不明。 他冒雨前来,眉睫上都挂着水珠,衣角袍袖都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再加上表情阴森,整个人宛如刚从湖里爬上来的水鬼。 陈皇后行事并不隐秘,所以他对她打的什么主意一清二楚,那杯酒既是陈皇后对她的试探,也是他对她的试探——他想看一看,裴苍玉在她心里究竟有多重。 但结果让他出离愤怒,虽然酒里无毒,但沈惊棠却是不知情的,她竟然宁可去死,都不愿意同裴苍玉和离。 霍闻野微微倾下身,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早知道你这么情深义重,我就该给陈皇后的酒里加点好料,好成全了你们这对儿苦命鸳鸯。” 他越说越恼,拇指的力气加重,沈惊棠在睡梦中轻蹙了下眉。 他力道本能地松了松,又去检查她有没有伤着。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撇嘴冷哼了声,也不知哼给谁听。 也不管沈惊棠能不能听见,他自顾自地床头叽叽歪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能选我...”他顿了顿:“之前的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又气不过,伸手在她脸颊上重重捏了下,这才转身离去。 ...... 沈惊棠被拘在宫里,暂时不得出入,只能老老实实在金水堂里抄经,谁承想刚抄了两天,就有个眼生的宫婢走进来,放肆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她眼底的轻蔑甚至懒得遮掩,草草行了个礼:“你就是裴少尹夫人?” 沈惊棠搁下笔,沉住气:“怎么?” 宫婢挺直腰板,比了个请的手势:“琼华公主在春晖厅设了赏花宴,公主听说夫人在宫里抄经,特地命我邀请夫人一并去闲话赏花。” 她和琼华公主素无往来,直觉没有好事,便婉拒道:“劳烦姐姐替我回禀公主,我还得在这儿为娘娘抄经祈福,怕是不便,等日后...”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那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少尹夫人莫要推辞,公主已向皇后禀告过了。”她见沈惊棠还要说话,让开身子,露出身后三个体格健硕的嬷嬷:“少尹夫人别让咱们难做,公主说了,今日一定是要见到夫人的。” 该死的封建社会,该死的统治阶级! 眼瞧着那宫婢一副要强行抢人的架势,沈惊棠也只敢在心里怒骂了两句,略理了理衣襟,跟着宫人去了御湖边的花厅。 琼华公主本来正和十来个王孙贵女聚在一块说说笑笑,等她一进来,屋里一下便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朝她汇聚而来,倒像是专门在等她,更像是专门为她设得鸿门宴了。 这些人目光在她身上兜转了一圈,不知不觉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尤以琼华公主最甚,她甚至忍不住开腔:“裴少尹夫人相貌倒是...敦厚。” 就她这幅样子,霍闻野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沈惊棠也只能在心里呵呵两声,假装没听懂:“多谢公主夸奖。” 琼华公主目光又在她身上扫了两圈,指间酒盏轻转:“我也不瞒夫人,今天我们本来是要玩投壶的,只是少了个人,所以才特意叫了夫人过来凑个人数。” 她下巴微抬,示意沈惊棠看向空地中心放置的几把双耳壶,双耳壶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整齐。 “投壶的规矩简单,把那箭扔进壶口就算赢,没扔进去就是输了。”琼华公主又往沈惊棠身上扫了眼,脸上多了些不怀好意:“只是有一条,输的人可是要罚酒的。” 射箭投壶都算是贵族游戏,寻常百姓可玩不起,也没那个闲工夫作耍,她知道裴少尹夫人出身寻常,偏还让她来投壶,输了的又得吃酒,分明是有意整她。 沈惊棠心下诧异,她跟这位公主又不认识,她何必这么刁难呢? 她下意识地推拒:“殿下,臣妇不擅投壶,未免扫了公主的兴致,还是...” 琼华公主三言两语介绍完规则,也不管沈惊棠答应不答应,她也压根没理沈惊棠推拒的言辞,直接令下人给她手里塞了一只投壶的专用箭矢:“夫人试试吧。” 她既然想到用这招来整沈惊棠,自然是吃定她会中招。 其余人笃定这位裴少夫人投不进去,也都一副瞧好戏的表情。 沈惊棠叹口气,举起手里的箭,轻轻一掷—— 就听‘啪’一声,那只长箭轻轻松松落在了双耳壶里。 琼华公主原本满脸的期待,瞧她竟然中了,她的脸一下子拉的老长:“想不到夫人还有这等本事。” 她开始不讲武德起来,直接让人换了一只更小的壶,把双耳壶挪得更远,又命人给沈惊棠递了一只更粗壮的三股箭,一副瞧好戏的表情:“夫人再试试。” 沈惊棠的父亲是武将,简单的投壶自然是会的,不过她自己运动天赋寻常,再难些她就力有不逮了,就算这三股箭她能投进去,还不知道后面琼华公主给她安排了多少高难度表演。 她看了眼手里的三股箭,思忖着要是再赢下去,只怕后面还是没完没了,这一遭干脆借着投壶失败罚酒,然后装醉应付过去的了,到时候谁再让她投壶,她就吐谁一身! 她有意耍心眼,手腕微微一斜,三股箭便没投进去。 见她没中,琼华公主脸色果然好看许多,命下人捧上一壶酒来:“这‘玉枝春’是本宫亲手酿的,还请夫人务必喝尽了,别辜负了本宫的一番心意啊。” 沈惊棠一看,傻眼了。 这酒壶足有半尺高,肚量极大,一壶顶寻常两三壶,偏偏这投壶还是她故意输的,抵赖不得,她心里暗暗叫苦,咬牙硬是喝了一壶。 这么大一壶,别说是酒,就算只是茶水,也得撑得够呛,等一壶酒下肚,她小腹鼓胀得厉害,眼前也有些晕乎了。 没想到琼华公主还不肯放过她,咄咄逼人地又让人送上一只五股箭,又换了一只更小的双耳壶:“还有最后一轮,麻烦夫人再投一次。” 这次换的双耳壶壶口比女子拳头还小了一圈,这五股箭直接塞进去只怕都费劲,更别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投壶了 这琼华公主是要灌死她啊! 沈惊棠心里恼火,正要想法儿拒了,忽听外面一声报:“成王到——” 声音才落地,霍闻野已经进了花厅,他虽然没穿上回的圆领袍,但照旧一身宽袍大袖,手里还多了一把风度翩翩的折扇,瞧着十分怪诞。 他众人打了个敷衍的招呼,便径直坐下。 成王素来不和琼华公主这群人搅合,这会儿突然赶到,还能是为了谁? 意识到这点儿,琼华公主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 花厅里另一位玉衡公主和她素来不对付,这会儿见她不痛快,心下十分称意,甚至主动向沈惊棠开口:“少尹夫人,你若是不想再罚酒,大可以在花厅里请一位擅长投壶的帮你。” 她瞥了眼琼华,直接挑明了道:“成王殿下可是有名的投壶好手,夫人何不请他助你?” 说完,她有意无意瞄了眼霍闻野,见他脊背微微挺直,一副只要裴少夫人点个头,他就会立即起身的架势。 玉衡公主这话一出口,花厅里再次安静下来,都等着这位少尹夫人点头。 虽然不知道缘故,但成王明摆着是来给她撑腰的,这位少尹夫人无权无势,还被琼华公主盯上了欺压,任哪个女子在这种关头,都无法拒绝一位位高权重的男子的好意。 霍闻野显然也这么想,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她,一副笃定的架势。 沈惊棠仿佛没听懂玉衡公主的暗示,她按了按有些眩晕的脑袋,低喘着道:“多谢公主美意,臣妇不敢劳烦王爷。” 说完,她略微定了定神,举起手臂,将手里的五股箭狠狠掷出,厅里甚至响起了箭矢带出的呼啸风声。 “啪”一声,箭矢稳稳落入双耳壶里。 满堂皆静。 她闭了闭眼,略有气喘地对琼华公主道:“臣妇不胜酒力,再待下去只怕会失仪,还请公主允准臣妇退下。” 琼华公主心下不满,但到底顾忌着霍闻野在场,不敢明着刁难,便道:“少尹夫人说的是,你下去歇着吧。” 沈惊棠告了个罪,身形略有摇晃地出去了。 霍闻野直直地盯着她的背影,眼底暗流涌动,唇角微微抿起。 虽然她那番话说的客气,但他依然能听出来——她完全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他可以试着不再强迫她,可以帮着她护着她,可以为了她不计成本地付出,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付出一点回应也没有。 哪怕她只是为了利用他,哪怕她是为了在宫里寻一个庇护,只要她愿意稍稍跟他扯上关系,有一线破绽,霍闻野就有把握把这条口子完全撕开,让她为他彻底敞开心扉。 用荣华引诱她,用权势庇护她,用自己的所有一点点地撼动她。 但她完全没有半点动摇的意思,就连帮助她的机会也被她拒绝了,真真正正的严防死守,连半分希望也没留给他。 第33章 ◎裴少夫人,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沈惊棠身子都在发抖,双腿不知不觉搅缠在一起,实在是快不行了。 她声音发着颤:“求,求你...帮我。” 霍闻野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抱着她绕到屏风后,把她放在净桶上,顺手捞出一条湿帕子递给她:“解吧。” 沈惊棠却怎么都不肯动,手指紧紧攥着亵裤边缘,嗓音憋的发抖:“你,你先出去。” “我要是不呢?”霍闻野斜靠在屏风上,双手环胸:“你身上哪处我没看过?别磨蹭了,赶紧解你的手。” 沈惊棠憋的脸色都有点发青,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我不...你...出去...” 她都成这样了,还这么排斥他? 霍闻野差点被她气笑了,本来想跟她犟到底的,但目光一掠,瞧她脸色真有点不好看,微微哼了声,这才转身出了屏风。 瞧沈惊棠路都走不稳的样子,他是真担心她摔进净桶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霍闻野也不敢离太远,便在屏风外等着,没过多久,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好像有什么首饰掉地上了。 然后就是‘咚’得一声闷响,接下来便是她的一声痛呼,大概是她蹲下来捡首饰的时候碰到哪里了。 霍闻野心里一紧,忙绕过屏风,就见沈惊棠趴在地上,手伸进柜子最底下乱掏一气,她急得脑袋都被磕红了一块,越急越是摸不着。 他皱皱眉,上前把她拎起来:“别找了,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紧张?怎么一件破首饰比你脑袋还值钱啊?我再给你打个更好的。”他放轻力道,拇指揉了揉她泛红的伤处:“疼不疼?我找太医来给你看看。” 沈惊棠胡乱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地直念叨:“别拦着我,我要找...”她急得抽搭了一下:“二郎送我的镯子,他特地从店里给我订的生辰礼...” 裴苍玉这一去恐怕得几个月才能回来,他知道自己赶不上妻子的生辰礼,特意把礼物提前给她了,沈惊棠这些日子一直戴着,她方才净手的时候,镯子上沾了滑溜溜的香胰子水,出溜着从她腕间滑落了。 霍闻野的动作僵住。 裴苍玉的那句话刹那间浮现出来:“臣的夫人说过,只要是臣送的,哪怕是草环她也喜欢。” 他脸上所有表情褪得干干净净,声音也异常冷漠:“我原本还想对你温柔点的。” 沈惊棠有些迷茫地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就被腾空抱起,然后重重压在隔间的床榻上。 两人的身形差得极大,沈惊棠被他整个覆住,浓重的猎食者气息彻底入侵了她的安全边界,她本能地想要捶打抗拒,但男人的手臂像是铁铸一般,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她的两只腕子,举起来压过头顶,她那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膝就被人重重顶开,一副骇人的入侵姿态。 她想要叫喊,他就好像能预料到她所有动作一样,她刚张开嘴,便被他炙烈的吻堵住了,舌头撬开她的双唇,肆意扫荡着她口腔的每一处。 一切都发生得太急太快了,她根本没有一点反应的余地。 沈惊棠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峰,想也不想就一口咬了下去。 她这一口咬的极狠,霍闻野痛得闷哼了声,动作也跟着顿了下。 舌尖传来的铁锈味让他多少恢复了一点清明,低头瞧她,见她吓得满眼是泪,他的动作渐缓慢,不由得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他刚松开手,沈惊棠便一下子缩到角落里,那张醉意朦胧的脸上满是惊恐戒备。 这眼神实在太刺人,霍闻野本能地偏过头避开,过了半晌,他才闷闷地撂下一句:“算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再次欺身靠近,手指从她衣摆探了进去,但这次还没等沈惊棠反抗,他的手指便抽了出来,没有什么多余的地方,甚至没碰她身上的任何一寸肌肤,只是带出了一小块轻软的布料,还带着一点淡淡香气。 他把那方鹅黄色的抹胸叠好,塞进怀里,又捏住她的下巴:“等着吧,不出十天,我要让你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认你就是姜也。” 声音恶狠狠的,带着些赌气意味。 他也实在忍不了多久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只吩咐几个靠谱宫人在门口守着,防备她有什么不时之需。 沈惊棠本来就酒醉未醒,又被折腾了这么一遭,这会儿已经是脱了力,霍闻野刚走,她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昏睡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她再次睁开眼,屋里的光线已然黯淡下来,她身上还搭了一条薄毯。 沈惊棠抱着头痛欲裂的脑袋缓了许久,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才渐渐在脑海里拼凑出来。 方才...她喝醉的时候,好像有个男子闯了进来? 她心里一惊,一把掀起薄毯,见自己裙摆和裤子都是完好的,身上也没有什么异样感觉。 难道方才是在做梦? 她心里多少松了口气,掀开毯子下了榻,但就在她弯腰穿鞋的时候,一股凉风从衣襟灌了进来,胸口空荡荡凉嗖嗖的。 她眼皮子一跳,伸手摸了摸胸口,毫无阻隔地摸上了两弯软雪。 抹胸...不见了。 沈惊棠一时心慌意乱,急急地思索起来。 宫里寻常人也不能进出,琼华公主宴请的宾客里倒是有男子,但这帮贵胄子弟怕是不会对她易容后的这张脸感兴趣,这帮人身边不会缺貌美女子,又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在宫里轻薄一个外命妇呢? 若说跟她有纠缠,又如此肆意妄为的人,那只有... 她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一时间口舌发干。 俩人之前又不是没打过交道,霍闻野对‘裴少夫人’毫无兴趣,但如果方才来的真的是他,那只能说明...他可能发现什么了! 沈惊棠急忙看向镜子,检查自己的易容。 妆容好好地扒在自己脸上,她多少安心了些。 她之前用假死的法子狠狠地愚弄了霍闻野,依照他的性子,如果他真的发现她就是姜也,不把她大卸八块就不错了,犯不着这么绕来绕去地先把她轻薄一翻,他没有直接动手,是不是意味着...他只是怀疑试探,并没有完全确认?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霍闻野不杀她的理由啊! 沈惊棠心里七上八下的,隔间又进来一位面容和善的女官,她欠身行了个礼:“少尹夫人,您现在还未用饭吧?玉衡公主看了您晌午的投壶,心里对您很是敬慕,她特意在湖心亭设了宴,想向您讨教一翻呢。” 玉衡公主倒是真心邀约的,还特地命人准备了醒酒汤,女官吩咐侍女端上热烫,笑道:“公主知道您酒后不适,还特地命我们准备了解酒的酸汤,你先解了酒再去赴宴不迟。” 沈惊棠本想拒绝,但人家公主都特地煮了解酒汤端来了,她再拒绝反而不美。 她勉强定了定神:“劳烦您稍等片刻,等我换身衣服。” 她特意换了身更低调的衣服,这才随着女官去了湖心亭,但是一只脚才踏进亭子她就后悔了——霍闻野怎么还在!!! 她脚步僵住,恨不能掉头就跑。 这会儿还没正式开宴,公主和几个贵胄子女正在玩藏钩,玉衡公主一眼瞧见她,笑着招呼:“少尹夫人来了,快坐吧。” 她边说边指了指亭中唯一的空位——就是霍闻野身边的位置。 今天到底冲撞了哪路神仙,怎么那么多吊诡的巧合?! 沈惊棠简直欲哭无泪,偏还不能表现出来,身形略僵了一瞬之后,她才尽量若无其事地在空位落座。 镇定镇定,千万不要露出异常。 玉衡公主道:“我们在玩藏钩,赢的人可以对输的人提问,刚才轮到成王殿下了,你正好也来听听。” 霍闻野现在算是长安城里的风云人物,他又甚少和这些王孙公子来往,玉衡公主对他自然好奇得很,一问就问了个劲爆的:“我听闻殿下素来不近女色,现在身边连个姬妾也无,那原来呢?殿下身边有过女人吗?” 这些公主作风大胆,问起这等男女之事也半点不见羞怯。 虽然她问的是霍闻野,但浑身冒冷汗的却是沈惊棠,她就坐在他身边,这会儿跟受刑一般,还得拼命忍着不露出异常。 霍闻野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掠过,语气轻松:“有过。” 众人难免唏嘘了一声,觉得长安城不少女娘要伤心了,但想想霍闻野这般长相,哪怕他是个无权无势的穷光蛋都不可能没女人喜欢,大家起哄一阵便也掠过了。 游戏继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又轮到霍闻野,这次提问的是孀居的长公主,她面首都养了五六个,提问起来更是荤素不忌,十分泼辣地出言调戏:“成王最喜欢什么姿势?” 这话问得糊里糊涂,席面上几个未婚的宗室子弟一头雾水,那成了婚的却是心照不宣,还互视了几眼。 沈惊棠简直要死,身上似要烧起来一般。 霍闻野唇角迅速上扬了一瞬,又很快放平:“无可奉告。” 长公主能问出这话便是存了调情的心思,见霍闻野不接话,她也不敢揪着不放,耸了耸肩:“那下一轮吧。” 下一轮霍闻野总算当了一回赢家,但沈惊棠却成了受害人。 她情不自禁地抬眼看向霍闻野,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他双唇微动,用口型一字一字地轻问:“裴少夫人,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第34章 ◎脱缰◎ ‘啪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将沈惊棠的神魂拉回原位。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茶盏因为受惊落了地。 玉衡公主微微吃惊,关切地问:“少尹夫人,你没事吧? 长公主在一旁取笑:“这少尹夫人也真是的,王爷还没提问呢,怎么就给你吓成这样了?” 还没提问?那她刚刚分明看到他问出... 沈惊棠心里一跳,忙转头去看,就见霍闻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夫人慌什么?” 沈惊棠:“...” 她明白了,刚才霍闻野那句话根本没问出口,只不过是做口型试探她罢了,她正心慌意乱,一下子着了他的道! 她这下彻底乱了,勉强笑了一下:“是我一时手滑,王爷问吧。” 霍闻野托腮想了想:“夫人和少尹最欣赏少尹哪点?” 这问题虽有些羞人,但比起之前那些刁钻问题,已经算得上轻轻放下,玉衡公主难免带着人起哄了几句,沈惊棠勉强回答:“稳重,可靠,遇事儿有商有量,彼此信任。” 她这倒也不算胡乱回答,自从两人交心之后,夫妻俩的感情简直一日千里。 霍闻野若有所思地唔了声。 很快到了晚膳的点儿,沈惊棠这一顿吃的简直食不知味,吃完她连怎么回的金水堂都不知道。 等到了深夜,她趁着夜深人静,把这些日子的遭遇细细梳理了一遍。 似乎从青阳公主唤走裴苍玉开始,他们夫妻俩就一脚踏入别人陷阱里,每一步都被掐算好了似的。 可霍闻野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的呢?她为何一点察觉也没有? 难道...难道从她姐入长安开始,她对姜戈频繁照顾,终于引起了霍闻野的警觉? 如果是这样,那这些事一环扣着一环,一件跟着一件,他的心思未免也太过缜密了。 沈惊棠生出一种惶然无措的恐惧感,披起衣服就要往外跑,直到被宫人拦住,她才蓦地惊觉。 是啊,她现在被锁在宫墙之内,锁她的人是陈皇后,甚至都不必霍闻野亲自出面做这个恶人,她就变成了这笼中囚鸟,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思? 沈惊棠几乎是双腿发软地回到了屋里,环住自己的膝盖,瑟瑟难安。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再这样下去,霍闻野很快就能拆散他们俩,再把她重新囚困起来,肆意折辱。 最起码她得让裴苍玉知道这件事。 她需要一个机会,能够出宫送信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沈惊棠尽量低调再低调,平时不踏出金水堂半步,终于给她碰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天降异象,国寺佛前供奉的白牡丹突然提早开花了,圣上认为是吉兆,欲以这盆白牡丹为炼丹的药引,便率大臣和后宫妃嫔亲去参拜。 这种场合,陈皇后就算再不受皇帝待见,也得去充个场面的。 她本来没打算带沈惊棠去国寺参拜,还是沈惊棠抓住机会,手里捧着,一脸恭谦地道:“臣妇心里惦念着娘娘的身子,所以特地提前抄好了经书,意欲亲手供奉在佛前为娘娘祈福。” 身子不好令沈惊棠在宫内抄经的话都是陈皇后自己说出口的,如今她现在拿话架着陈皇后,她当然也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只能捏着鼻子带上了沈惊棠。 沈惊棠这些天也不光是抄经,她迅速和金水堂里的宫婢熟悉起来,她很快得知了一个消息——有个宫婢和国寺的一位小沙弥相熟,这位小沙弥之前来宫里做法事的时候和她认识的。 她谎称有一封家书要送出去,宫婢虽然不敢直接帮她把信传递出去,但却帮她提前跟小沙弥打了个招呼,约好快到子夜的时候,她把书信藏在国寺后院的腌菜石底下,小沙弥第二天早起诵经路过的时候顺便取了,帮她把书信送给她的家人。 沈惊棠当然也不敢让他把信直接给裴苍玉,所以她在信封上写了姜戈的地址,姜戈如今就在城郊住着,她打算让小沙弥把书信交给姜戈,再由她姐转交给裴苍玉。 等傍晚到了国寺,沈惊棠先在脑海里把计划细细梳理了一遍,她这封家书写的相当含糊,除了问及安好之外,并没有直接提及霍闻野的事儿,只简单提了句三年前的事儿被发现了,旁人瞧见也不会多留意,就算被抓到,她也可以说是太过思念家人,所以才送了一封家书出去,谁也不能为这个严惩她。 这次来国寺的都是一些贵人及其家眷,沈惊棠算是这其中身份最低的,被分到的住处也最偏僻,看守的护卫极少,这倒是方便了她行事。 快到子夜的时候,她悄没声溜出禅房,猫着腰要穿过一片后院,路才走到一半儿,被人轻轻一声唤住了:“夫人?” 沈惊棠后背一僵,却始终不敢回头,保持着猫腰穿行的姿势。 那人干脆绕到她身前,用最近不离手的折扇托起她下巴,挑挑眉:“夫人好雅兴。” 沈惊棠大气也不敢喘,绷着身子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霍闻野搓搓下巴,故意问:“这大半夜的,夫人难道要月下散步吗?” 沈惊棠出的汗几乎快要把贴身放的家书打湿了,脑筋转的飞快:“其实臣妇...白日不慎遗失了贴身之物在此处,这会儿才发现,所以特地来后院找找。” “哦,”霍闻野意有所指地道:“在这儿居住的贵人众多,夫人还是赶快回去吧,小心别冲撞了。” 他似乎别有意味:“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别怪本王没提醒你。” 送书信的机会就这一次,明天圣上就要带人回宫了,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霍闻野在这儿拦着,强行去后院也只会更引起他的怀疑,她心念一转,便谨慎答道:“王爷提醒的是,臣妇现在就回去,等明儿个白天再来找寻。” 她说完也不给霍闻野反应的机会,草草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她当然也没有走远,挑了处草木茂密的地方蹲着,直到霍闻野走了,她又等了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赶往约定的地方。 她才走没多久,树后面又站出来一个人。 月色下,霍闻野瞧着她鬼鬼祟祟的背影,额头绷起一根青筋。 “沈惊棠,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双唇微动,几个字从齿缝间狠狠碾磨而出,又被生生气笑:“你便等死吧。” ...... 送完家书之后,沈惊棠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第二天随大流去大殿参拜。 她身份最低,参拜的位置也最靠后,等到大殿门被打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人在最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心里正惊疑不定,就见前面的人群如潮水一般涌动,忽的从中间分开一条道儿来。 这下她终于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盆被圣上视为吉兆的白牡丹花枝横斜,花瓣散落了一地,底下的官窑冰裂纹花盆也是四分五裂。 祥瑞被毁,全场哗然。 在一片惊愕无措中,琼华公主抬起手,遥遥指向沈惊棠:“父皇,是她,就是她毁了祥瑞!” 琼华公主性子高傲自大,昨天被几个狐朋狗友怂恿,她一时忘形,便调离了侍卫,提前带着几个狗腿子来殿里赏花,一帮人不顾佛寺清净,对着那盆白牡丹吟诗作对,喝酒作乐,他们醉醺醺地玩闹起来,也不知是谁失手,竟然摔碎了这盆白牡丹,这下便坏事了。 圣上久病,本来就迷信天象,对这次吉兆更是极为看重,琼华公主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被吓得酒醒了大半儿。 其实这种时候,她只要把毁了白牡丹的那几人交出来严惩,她毕竟是圣上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公主,圣上也不舍得对她过于责罚,之前给霍闻野下药这么大的事,圣上也轻轻揭过了。 偏偏琼华公主被人奉承哭求几句就忘了形,竟然把这事儿大包大揽下来——但她也不能自己扛下这个罪责,只能找个替死鬼,便带人在后院的那处游廊蹲守,看谁夜里从那边儿经过,这个黑锅就得谁被。 ——沈惊棠恰好就成了那个替死鬼。 而且这次来佛寺的,几乎都是天家贵胄公子王孙,就沈惊棠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她还真是最好的背锅人选。 琼华公主昂了昂下巴:“儿臣昨夜出来散步,恰好看见少尹夫人从后院经过,儿臣见她神色慌张,行事鬼祟,本想叫住细问,但念及她是母后带过来的,儿臣恐惊了母后便没多问,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她一脸懊恼自责:“早知道儿臣应该多问一句的,也不至令祥瑞被毁,害得父皇没了药引。” 她这话说的实在厉害,三言两语定了沈惊棠的罪,还顺道攀扯上了皇后。 陈皇后巴不得沈惊棠早点去了,好腾出妻位来让给她的宝贝青阳。 闻言,她立即撇清干系:“臣妾带上少尹夫人只是为了抄经,少尹夫人昨晚出去的事臣妾也不知情,若真是少尹夫人之过,陛下只管责罚便是。”还不忘在最后落井下石了一句。 元德帝蓦地转向沈惊棠,面色铁青。 沈惊棠浑身冰凉。 她这会儿就算说出自己只是为了送家书才去的后院也没用了,琼华公主摆明了要让她背下这口黑锅,这会儿没人敢为她作证而得罪琼华公主,她也不能把为她送信的宫婢和小沙弥攀扯进来,这样不但不能救下自己,反而还多害了两条人命。 ——除非她能找到一个分量重于琼华公主的人,证明她昨晚上没有靠近大殿。 第35章 ◎“洗干净等我”◎ 元德帝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和一个从低位臣妇计较,还是他身边的太监尖着嗓子问询:“少尹夫人,可有此事?” 这个罪名一旦成立,不光是她,只怕整个裴家都要受牵连! 她当即否认:“臣妇没有!”她急急解释:“臣妇有一贴身物件不慎丢失在了后院,昨夜将要就寝的时候才发现物件遗失,便赶忙出来找寻,臣妇从头到尾都没有来过大殿附近,还请圣上明鉴!” 她这话没凭没据,实在毫无说服力,御前的太监一脸狐疑,咄咄询问:“既然如此,可有人能证明夫人所言?” 沈惊棠一下子卡了壳,目光不自觉再次投向霍闻野。 霍闻野身子稍稍前倾,发力的重点从右脚换到了左脚,看起来只是调整了一个站姿。 元德帝掩唇咳嗽了两声,面上已经显出几分不耐,太监一看圣上脸色便心领神会:“来人,将她关押起来,等参拜完之后再做定论!” 眼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要扑上来,沈惊棠脑海里死死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尖叫了一声,声音颤抖着大喊:“成王!昨夜臣妇在后院偶遇了成王!” 霍闻野绷直的肩膀微收,站姿放松下来。 整个大殿乃至玉阶都是一静,目光齐刷刷调转,落在了霍闻野身上。 琼华公主正要速战速决,让御前侍卫尽快把沈惊棠拖下去处置,但事情涉及到霍闻野,她也只能悻悻闭嘴。 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成王昨晚到底有没有见到她,而在于成王肯不肯出言保下她。 元德帝转向霍闻野,话里有几分试探之意:“佐善,你怎么看?”佐善是霍闻野二十岁加冠礼的时候,圣上亲自为他取的小字。 他慢吞吞拖长了调子:“臣昨夜的确见过少尹夫人...” “但是...”他忽又起了个转折,让人跟着心跳起伏,如同逗鼠之猫一般戏谑:“臣还有一件事不确定,想要单独问问少尹夫人,还请陛下允准。“ 其实嫌犯和证人私下单独说话十分不合规矩,但在这九重宫阙,规矩那是上等人定给下等人守的,而成王,恰巧算是能改写规矩的人之一。 元德帝脸上的不快一闪而过,但一盆白牡丹和手握重兵的亲王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要紧。 短暂的权衡之后,他很快应允:“也罢,你单独问问也好,免得有什么误会。” 沈惊棠四肢发软,几乎是被两个宫婢拖进了偏殿,偏殿里只有霍闻野一人,他双手环胸,斜靠在桌案边儿,一脸要笑不笑地等着她来。 沈惊棠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双膝一弯就要叩拜:“求成王为我作证。”她急急地辩解:“昨晚上咱们见过,我并没有去往大殿方向,而是按您说的回去了,求您...” 这死丫头在他跟前嘴里竟掏不出一句实话,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遮掩过去。 霍闻野真是给她气笑,直接截断她的话:“你糊弄鬼呢?你要真是听我说的老实回了禅房,今天能有此一劫?那琼华见到的是鬼啊?” 沈惊棠被他刺得面皮涨红,又窘又怕:“我,我...” 她把心一横,咬咬牙说:“都是臣妇的不是,臣妇再不敢欺瞒王爷,昨夜我的确又出去了一趟,臣妇被皇后娘娘拘在宫里,心里思念家人得紧,急着出去也只是为了送一封家书...只是此事于宫规不合,所以臣妇才不敢见谅,还望王爷赎罪。” 霍闻野脸色和缓了点,又恢复往常那副没个正形的腔调:“哟,听着倒是挺可怜的。”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轻佻地在她下巴上挠了挠,逗弄小猫似的:“但是本王为什么要帮你啊?你是我的什么人?” 沈惊棠不敢躲,颤声道:“王爷清正,想必不会使无辜之人受冤,我是...” 霍闻野被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捂着肚子笑了会儿,他才一摆手:“行了,没用的废话不用再说。” 既然人都已经落到他手里了,他也不介意再提点一遍。 “沈惊棠,你听好了...”他手指掐住她下巴,抬起,一字一字地询问:“我问的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你是我的什么人?” 沈惊棠身子一震,联想起之前的种种反常,一时间如同醍醐灌顶,刹那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他要的是她亲口承认! 如果她认了,那她就是成王府的逃奴,霍闻野的禁脔。 如果她不认,她毫不怀疑霍闻野会立即把她推出去,告诉元德帝他昨夜没有见过她,这样等待她的绝对是死路一条。 她嘴唇颤了颤,眼神空茫地看着他。 霍闻野极有耐心,好整以暇地回视:“你最好快点想,外面那些人可不见得有我这样的耐心。” 过了好半天,她才终于开了口:“我是...” 她哽咽了一下,又死死忍住,不想在他面前掉泪。 她嗓音发着颤:“我是姜也,是王爷的...的...” 后面那两个字实在太过让人难堪,她‘的’了半天,怎么也说不出口。 幸好霍闻野也没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他拉开一把圈椅坐下,手肘撑在扶手上,挑了挑眉:“你怎么证明你是姜也?” 他手背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道:“毕竟本王年轻俊美的,馋本王身子的女人可不老少,万一你冒充姜也,蓄意接近本王,欺骗本王的清白身子该怎么办?” 沈惊棠懵了。 不是他一直咄咄逼人步步设套逼她承认自己就是姜也,这会儿怎么又不认账了? 她嘴巴张合了几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那王爷的意思是...” 难道他要她当场卸下易容吗?可是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一进一出就大变活人了,该怎么交代? “简单,”霍闻野打了个响指:“我记得我们家姜也锁骨之下,胸口上面有一颗粉色小痣,你要是也有,就证明你真的是她。” 沈惊棠紧紧地攥住了裙摆。 她胸口上面确实长了一颗小痣,但霍闻野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这么做分明是要羞辱她! 她指节攥得泛白,不知过了多久,她轻颤的手指才缓慢地动作起来,轻轻覆上了自己腰间的系带。 霍闻野没想到她真的肯了,一时间喉间发干,直直地看着她的动作。 可是沈惊棠只是把衣带扯松了些,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她拉下肩头的衣服,吝啬地露出一点肌肤,鹅黄色的抹胸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段儿,反而更加引人遐想。 在锁骨之下,胸口之上,果然有一颗小痣。 但霍闻野还没瞧够,她就飞快地拉上肌肤,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霍闻野不悦地啧了声:“瞧你那小气劲儿。” 他不满地昂了昂下巴,故意刁难:“我说让你穿回去了吗?我刚才还没瞧清楚,这事儿弄不分明可不行,继续...” 他冷笑着砸下来一个字:“脱。” ‘脱’字刚落,她又顿住了。 她垂下颈,一只手颤颤地绕过脖颈,捏住了后脖上悬挂的鹅黄色系带。 但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 直到霍闻野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扶手,她终于抑制不住地传出一阵哽咽声。 她越是想忍着,眼泪在眼眶里便越积越多,‘吧嗒吧嗒’几滴泪砸下,在她裙摆上留下几点深色痕迹。 霍闻野一下子有些慌神,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哭什么,还不是你自己该的?放着好好的成王妃不做,一逃就是三年多,又设计骗我假死,又死鸭子嘴硬不认账,我不过是...” 他越说沈惊棠哭得越凶,霍闻野实在没招了,想找块东西给她擦眼泪,只是大老爷们儿没有随身带帕子的习惯,他只能用袖子胡乱在她脸上抹了把:“行了行了行了,别哭了,随我出去面见圣上,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瞧见你这样子,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 听他提到正事儿,沈惊棠才想起自己身上疑罪未清,用帕子擦了擦脸,强行忍住眼泪,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霍闻野径直走到元德帝面前,抱拳一礼:“回圣上,臣已经询问清楚,臣可以为少尹夫人作证,昨夜来到大殿的的确不是她。” 他话音刚落,元德帝便神色不愉,淡淡问:“那依佐善所见,昨晚毁坏这盆白牡丹的应该是谁?” 霍闻野笑了一下,转向一脸心虚的琼华:“这就要问琼华公主了?” 琼华脸色发白,还没来得及说话,霍闻野抬手拍了拍,一个人被捆着推搡到了大殿前——正是琼华公主的狐朋狗友之一。 这人是辅国公的世孙,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胆有识的好汉,眼见着事情瞒不住,他双腿发软地就交代了整件荒唐事,还攀扯出一串人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琼华公主。 元德帝气的胸口起伏,脸色铁青,想也没想就扬手给了琼华一巴掌:“朕枉生你,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国寺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踏出佛寺半步!” 这还是琼华第一次受这么重的责罚,这一巴掌下去她人都懵了,霍贵妃本欲张口为女儿求情,但元德帝冷冷一眼看来,她竟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揽着女儿的肩膀掉泪。 虽然责罚了琼华,但元德帝心里的火气不增反减,又瞧了霍闻野一眼:“佐善等会儿来紫宸殿一趟,朕有话要问你。” 他并非看不出琼华说的话里有猫腻,但祥瑞被毁已是让他颜面尽失,这事儿要是跟他女儿再扯上关系,那更是整个宗室都面上无光,跟他疼爱了多年的女儿相比,跟宗室颜面相比,区区一个四品官员的夫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第36章 ◎放血◎ 霍闻野先去了趟紫宸殿。 在国寺的时候,元德帝便心绪起伏,胸闷气短,这会儿一回到宫里就撑不住了,被太监扶着咳出半个痰盂的血痰,这才觉得心口平顺了些。 圣上不开口,霍闻野就得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直到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元德帝平了气,漱过口,又擦了嘴,这才抬眼看向他:“佐善平身。” 待霍闻野起来,他才玩笑般问了句:“佐善什么时候和裴家的关系这般好了?今日竟为裴家夫人仗义执言。” 霍闻野起身笑笑:“回皇上,之前一次那位裴少夫人曾帮过臣一回,臣也算是还了她的人情。” 男人好色,这个理由总比他看上那位裴少夫人可信得多了,元德帝也不再多问,只叹了声:“朕沉疴已久,最近在炼一味续寿丹,按照仙师所言,那盆身负祥瑞之兆的白牡丹本是最好的药引,如今白牡丹被毁,真是可惜。” 霍闻野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挑了挑眉,笑着不接话,倒是元德帝身边的太监和他一唱一和:“奴方才又问过仙师,除却那盆白牡丹,若有命格极贵之人的鲜血,也可做药引。” 霍闻野这才插了句:“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牡丹是公主毁的,不如就以公主之血入药,正好,琼华公主乃天子爱女,也定是命格极贵之人。” 元德帝面皮子狠狠抽搐了下,身边太监面色一僵,干笑道:“仙师说了,须得是男子之血。” 霍闻野嘴角一挑,欲讽刺,但想到见好就收的道理,又硬是把话咽回去了。 他再次单膝跪下,抱拳一礼,一脸忠肝义胆地道:“臣虽不敢自诩极贵之人,但若能为皇上分忧,莫说是鲜血,哪怕要臣的脑袋,臣也甘愿双手奉上!” 元德帝眼底阴翳这才散去了些,脸上浮现一丝笑影:“既然佐善执意如此,朕也不好辜负你的一番苦心。” 他说完看了身畔的太监一眼,太监会意,立马命人奉上托盘,托盘里隔着一只金碗和一把寒气料峭的匕首。 面色惨白的元德帝目光又投向霍闻野高大挺拔的身体,笑里含了森然意味:“仙师已经准备开炉,佐善,动手吧。” 什么药引,什么炼丹都是借口,元德帝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霍闻野今日为那位裴少夫人说话,扫了他和宗室的颜面,令他十分不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暂时杀不得霍闻野,也得让他出出血,免得再失了分寸。 谢枕书就站在霍闻野身后,瞧见那金碗大小,瞳孔不由缩了缩,下意识地看了眼霍闻野。 霍闻野面不改色,拿起匕首,在手腕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霎时便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入金碗中。 等金碗满了一半儿,鲜血流出的速度减慢了些,谢枕书瞧的都有些腿软,躬身提醒:“圣上,这些血做药引应当是够了。” 元德帝一笑,只看向霍闻野:“佐善觉得够吗?” 霍闻野也不多言,单手收紧成拳,令伤口再次崩裂,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直到霍闻野的面色变得跟元德帝一样惨白,直到金碗终于被鲜血盛满,元德帝才终于喊了停,假惺惺地对着霍闻野道了句:“辛苦佐善了,回头朕让人送些补血之物,你这些天好好养养身子。” 谢枕书一刻不敢耽搁,立马为霍闻野包扎止血,霍闻野再次一礼,规矩半点不乱:“多谢皇上体恤。” 等出了紫宸殿,谢枕书才把凝重摆到脸上,一脸郑重地叮嘱:“圣上虽面上不显,但心里怕是已经动了杀心,要不是还得靠着您的名声震慑那些边关异族,今日只怕您得把血流干,您再不能招惹圣上了,像今日类似的事,再不能出第二回 ,否则您死无葬身之地!” 霍闻野脸色虽然难看,不过精神头倒还不错,随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又啧了声:“命攥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真他娘的让人憋气。” 谢枕书笑了笑,安抚:“也许再过些时日,咱们就能攥在自己手里了。” 宫里不是说这些事的地方,他连忙岔开话题,看着霍闻野手腕上的伤,笑道:“不过祸兮福所倚,您倒是可以借此向姜...额...沈娘子献好,说不定还能打动佳人。” 霍闻野挑挑眉:“跟她说这个干什么?”他反而还叮嘱了句:“今日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向她透漏。” 谢枕书给他这条命令整懵了:“您不是心仪沈娘子吗?为何不趁此机会向她示好?她看到您为她放了一碗血,说不定就心软了呢。” “可我不想让她心软,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对她有意。”霍闻野收紧袖口,把伤口遮挡得严严实实,语气淡淡:“那丫头鬼得很,若她知道我对她有情意,保不齐会利用这份情意做些什么。” 对于上位者而言,对一个女子生情相当于多了一条致命的软肋,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倾心于她,更不想把这根软肋交到沈惊棠手里。 六年前,他曾经遭过至亲至信之人的背叛,他视为母亲的乳娘和视为长兄的伴读联手害了他,令他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杀人犯,成了霍家的罪人,流放去边关的那些时日,他都不敢想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那之后,他不会再信任何人,尤其是沈惊棠还一次次欺骗过他,假如她真的知道他对她有情,谁知道她会不会以此设局谋害他? 对于他来说,掌控与被掌控才是他熟悉的,才是令他安心的,沈惊棠只需要时时刻刻保持着畏惧与臣服就好。 按照霍闻野的性子,说出这番话倒不奇怪,谢枕书只是愣了一下便理解了,又禁不住问:“既然殿下不欲和沈娘子交心,那前些日子又是穿长衫又是持折扇,处处模仿裴少尹向沈娘子示好又是为了什么?” 霍闻野一顿,眼底的茫然一闪而过,很快又拉下脸:“你今天的话出奇得多。” 之前那些可笑的举动,是因为他想让沈惊棠像对待裴苍玉一般对他说笑撒娇,对他敞开心扉——但他做的这些,并没有以最快速度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更是所剩无几,转而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法子。 说完,他哼了声:“你说的也没错,我做那些蠢事就是为了讨她喜欢,但我讨她喜欢,最终也是为了她日后能哄我高兴。” 他略停了停,语气放沉:“再喜欢她,也得有根线拦着。” 他这一生何其不易,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稍有差池他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他的性命,他的地位,他的权势,这些都比一个女人重要太多。 第37章 ◎“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近来天气寒凉,就连宫里都是一派遮掩不住萧索气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嘶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钝刀子,狠狠地挫着沈惊棠的神经。 自打她回宫之后,她的心就没有半刻安定过。 霍闻野跟她说“今晚我过去,洗干净等着。”,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宣召,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明明两人都在宫里,他竟然半点顾忌也没有! 可她现在还是裴苍玉的妻子... 就算她是从一个开放的环境穿越来的,但在她的时代,也是讲究对婚姻和爱人的忠诚的,裴苍玉和她已经从假成亲变成了真夫妻,她怎么能在已经有丈夫的前提下,心安理得地和另一个男人发生关系? 更别说这个男人一直对她百般威逼胁迫。 她脑袋一片空白,手指发颤地取出几把大铜锁,给门窗都上了锁,靠坐在床边儿,两眼发直。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她突然听到‘笃笃笃’三声叩门,一声比一声力道大,透着些不耐烦的意味。 金水堂在御湖对岸,处于宫内宫外交接的位置,专为外臣留宿的地方,寻常宫婢和太监甚少会来这儿,这会儿敲门的,除了霍闻野,不做第二人选。 沈惊棠身子一抖,用枕头压住耳朵,打算装没听见。 大不了,大不了她就说自己不留神睡过去了,能拖一天算一天吧,只要她明面上还是少尹夫人,四品外命妇,霍闻野总不能强行给她掳走。 三声叩门之后,外面再无一丝响动,沈惊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霍闻野被气笑的声音传进来:“沈惊棠,你跟我玩这招是吧?” 沈惊棠死死闭着眼,拼命给自己催眠让自己相信自己真的睡着了。 霍闻野自有招儿治她:“我数三个数,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带人提着灯满宫里晃一圈,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来找你了。” 他嘴里跟跑马似的,语速飞快:“一二三。” 沈惊棠反而吓得不轻,生怕他真的闹的满宫皆知,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打开铜锁,一把拉开门栓。 霍闻野说到做到,这会儿已经走远了,沈惊棠只能压低声音唤了声:“殿下!” 霍闻野仿佛没听见,仍旧大喇喇往外走,沈惊棠只能披上衣服追出去:“殿下,门已经开了,您进来吧。” 他低头看她,唇角噙着一缕笑,别有意味:“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说罢,他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进了金水堂。 窗下的桌案前特意放着一本敞开的经书,经书旁边摊开着一卷洒金纸,上面还有未干的笔墨——都是沈惊棠特意摆放好的。 她生怕霍闻野提出过分要求,挪开眼不敢看她,低声道:“我方才在抄经,一时没听见殿下在外面敲门...”她迅速看了霍闻野一眼:“今日的经书还没抄完,明天皇后会命人来收...” 她的心眼全长在和她斗智斗勇上了,霍闻野双手抱臂,有些好笑地问:“所以呢?” 沈惊棠硬着头皮回答:“今晚上只怕做不成旁的事了...” “哦?”霍闻野勾起她的一缕发丝嗅了嗅,逗弄着问她:“那你说说看,你觉得我要做什么事?” 沈惊棠:“...” 他见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又闷笑了声,主动退开两步:“行了,你先抄,我去擦擦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屏风后,从上衣到下裤,一件跟着一件,依次被胡乱搭在了屏风上。 跟大多数男人一样,霍闻野对于沐浴的事儿也不讲究,顺手抄起她挂在铜盆上的巾子,随意用凉水投净便开始擦拭起来,从脖颈到前胸,再从前胸到后背,一寸一寸慢慢向下... 沈惊棠本来就心思烦乱,抄经也抄得心不在焉,冷不丁瞥见屏风的投影,发现他正在用她的巾子擦拭胯骨处,就连底下蛰伏的巨物也被他认认真真擦洗了一遍,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巾子可是她的私密之物,是她平时洗澡用来擦洗身上身下的东西,在个人卫生方面她一向比较讲究,这些东西就连和裴苍玉她都没有混用过,他居然拿来... 沈惊棠一时又怒又窘,偏又不敢出声,捏着笔强行忍下。 盆架上还放了一堆瓶瓶罐罐,什么洗发的,润发的,沃面的,清洁身体的,霍闻野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胡乱抓了一瓶,一倒就是一大半,从脸洗到脚,沈惊棠看了更是怒火中烧。 他洗澡倒是迅速,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沈惊棠就觉得后背一烫,他两手撑在桌案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懒洋洋地问:“抄得怎么样了?” 他的身高体型摆在那儿,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压迫感和男人的侵略性都已经足够惊人了。 沈惊棠努力克服心中的战栗,手指攥紧了袖沿,尽量语气平稳地回答:“才抄了一半,今天晚上不一定能抄完,我...” 她话才说了一半儿,他就从她手下抽走了宣纸,随意扫了眼,嗤笑:“这么长时间你才写了五个字,故意磨洋工呢?” 沈惊棠没想到他居然能看出来,她面色一白,正要开口辩解,腰上忽然一紧。 霍闻野掐住她的腰,把她抱坐到了桌沿,低头在她颈窝处嗅了嗅:“从你让我进来的那刻起,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既然是早晚的事,磨磨蹭蹭的有意思吗?” 听他这么说,沈惊棠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霍闻野一手勾住她的腰,唇齿沿着她脸颊的轮廓一路上移,在她敏感的耳珠处轻咬了口,又用舌尖细细地舔着,牙齿衔住那一点软肉死命撩拨,极具下流意味。 亲吻代表的是情爱,咬耳象征的是情欲,霍闻野几乎没有亲过她,但每次开始之前,他总不忘衔住她的耳朵逗弄一番。 沈惊棠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耳垂处蔓延开来,引得后脊也跟着战栗,她忍无可忍,双手抵住他的胸口,将他稍稍推开了些。 她呼吸不稳地道:“殿下。” 霍闻野被她三番五次的拒绝弄得彻底不耐烦起来,皱皱眉:“又怎么了?” 他今儿才放了血,本来没那么性急,想搂着她亲近亲近再说,但沈惊棠这么推三阻四的,反而激得他竖起一身反骨,今儿还非要弄她弄到底不可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拇指摩挲过她的唇角:“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理由,不然今天晚上,你的两张嘴都别想闲着。” 沈惊棠心脏急跳起来:“我,我不能行房事...”她实在是被逼急了,脱口便道:“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第38章 ◎你究竟是谁的人?(修)◎ 霍闻野整个人顿了下,似乎没听清沈惊棠在说什么:“...你有两个月的什么?” 沈惊棠硬着头皮胡诌:“我已经怀孕两月余,实在不能侍奉王爷...” 霍闻野这下倒是听了个分明,脸色从震惊到暴怒再到狐疑,沈惊棠大气儿也不敢喘,垂着脑袋不说话。 很快,他脸上浮现些许怪异之色,随即又凑近她,两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真怀了?” 沈惊棠暗暗咬牙,迅速点了点头——她也不敢多说,生怕多说多措。 霍闻野一挑眉:“让我检查检查。” 这怎么检查? 沈惊棠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身子便被翻了个个儿,双腿一凉,裙摆被掀起,堆叠到了腰际。 她心里大惊,一个‘不’字刚出口,他的两根手指便已经探入。 她脊背瞬间紧绷,大气也不敢喘,扣在桌子边沿的手指指节泛白。 霍闻野真跟做妇科检查似的,仔仔细细地翻搅探索,甚至微微撑开。 他手指修长,指节突出,动作又不知收敛,干涩且疼痛,沈惊棠后脊很快起了一层薄汗,难受得微微蹙起眉,忍不住颤颤出声:“殿下...” “有件事忘记问你了...”霍闻野高大的身躯覆上她的后背,双唇贴近她耳边,好奇地问:“我记得你一个半月之前才来过月事,女人怀孕的时候好像不能来癸水吧?你却说你怀孕两个月有余,这是怎么回事呢?” 沈惊棠:“...” 她想起来了,之前在宴会上,她被霍闻野带下去审问,正巧来了月事,她本以为霍闻野不知此事呢,没想到竟给他留心到了! 他早就知道她在撒谎,分明是故意戏耍她! 她又慌又怒,忽然听到一声革带上金属搭扣落地的响声,她便如应激了一般,整个人木僵住了。 霍闻野这会儿是彻底火了。 他听到沈惊棠说怀孕的那刻,脑袋霎时空白了一瞬,心里的念头在‘逼她堕胎’和‘让她生下来反正王府也不缺一口饭吃’来回横跳了数百遍。 等到理智回笼,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一时间怒从心头起。 他上半身压制住她,单手捏住她的后颈,如同教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他森然笑了声:“我本来还想对你温柔点呢。”说完便要蛮横地撞入。 沈惊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竟然微微挣脱了他的桎梏,一把拔下发间银钗,尖端锋利,寒气森森。 霍闻野见她手持利刃,竟也没放在心上,只挑眉取笑:“长能耐了你?还想跟我比划比划?” 虽然出身武将之家,沈惊棠的根骨却比元朔和姜戈差远了,再加上她小时候又备受溺爱,稍微假哭几声姜武和姜夫人便心疼得紧,连马步她都没蹲过几次。 她那点力气,说是挠痒痒都嫌少,霍闻野才没把她的哭闹放在心上,他权当是助兴了,随手要夺下她手里的发钗。 谁料沈惊棠手腕一转,竟然把尖锐的一端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她厉声喝道:“殿下,你若敢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少跟我来寻死觅活这套儿,你觉着我像是会惯着你的人吗?” 霍闻野才不信她会自戕,之前她也寻死觅活地闹过几回,最后不也好端端的吗? 她的恐惧,愤怒,挣扎他也从未放在眼里。 他轻嗤了声,不以为意,抬手要夺下她掌间利刃。 谁料沈惊棠见他再次动手,竟然用力一戳,尖锐的一端刺破肌肤,伤处便渗出了几颗刺目血珠。 霍闻野一顿,呼吸微滞,挟制她的动作也不知不觉收敛了二分。 沈惊棠当真是豁出去了,咬着牙狠狠道:“殿下,我现在是裴苍玉的妻子,你若是想被人诟病逼死外命妇,就只管来碰我!” 以前被生计所迫,她屈从于霍闻野倒也罢了,但现在,她的丈夫是裴苍玉,她心里喜欢的人也是裴苍玉,不管从身体还是心理,她都没法接受霍闻野,更何况他还是这幅蛮横强迫的模样。 她越说越激动,尖端又刺入一分,鲜血淌下来,甚至把她的衣领都染红了一小片。 她好像是来真的。 意识到这点之后,霍闻野瞳孔猛地一缩。 其实曾经有很多次,她都表达过她的排斥,只不过霍闻野并没有把她的反抗放在心上,在他的观念里,上位者掠夺,下位者只有听从的份儿。 他曾经作为下位者被人肆意地欺凌打压过,但他成为上位者之后,并没有对这件事有什么反思,只是身份逆转,他便把自己曾经遭受的一切从欺凌过他的人和其他下位者身上加倍追讨回来。 她的绝然他长久以来秉持的观念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如果搁在以前,她爱闹就闹去吧,是伤是死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杀的,自己非要闹死闹活怪谁。 但此刻,看着她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纤细的脖颈上割破了一道婴儿小嘴似的口子,霍闻野心口也跟着一紧,竟比自己受伤了还难受数倍。 霍闻野心里也难得乱了,桎梏她的力道松了松,努力和缓了一下口气:“行了,别闹了,你先把钗子拿开。” 他只说让她把钗子拿开,却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轻饶了她。 沈惊棠自然也听出这点儿,力道不但不松,反而又往皮肉里抵了抵:“殿下先答应我,保证绝不碰我!” 霍闻野目光被她的动作牵绊,呼吸微滞了下,却又不甘心被她就此拿捏,冷笑了声:“那你倒是给我个时限啊,是今儿晚上不碰你,还是这个月不碰你?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不碰你吧?” 这人真是离谱透顶,她是旁人的妻子,拒绝他的冒犯竟还委屈了他似的! 沈惊棠忍无可忍地出声:“我是裴苍玉之妻...” 她之前可没这么激烈的反抗过,说来说去,根儿还在裴苍玉身上。 霍闻野眼眸微沉了下,又一挑眉:“这个好办,你跟他和离,到我府里。” “不行!” 沈惊棠想也没想便拒了,眼看着霍闻野沉下脸,她生怕他一怒之下对裴苍玉下手,嘴唇颤了颤,只能道:“最起码等到他回来...我与他当面说。” 能拖一日是一日,也许,也许等裴苍玉回来,他会有什么主意。 她再次攥紧了手里的发钗:“若是王爷不应,我今日便横尸于此!” 霍闻野行事一向强横,不容旁人置喙,她今儿堵上自己的性命和他周旋,才提出了这拖延一时的条件——她也没把握霍闻野会不会答应,毕竟他好像也不怎么在乎她的死活。 但就算不在乎她的死活,他也不想背上逼死臣妇的罪名吧? 听她说完,霍闻野许久没开口。 沈惊棠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她方才意气上头,觉得拼着自己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会儿理智回笼,她想到亲人和爱人,一下子又舍不得死了。 万一霍闻野不同意...她该怎么办?难道她真要把自己戳死? 就在她手脚发软的时候,身上的桎梏忽然一松,霍闻野甚至主动后退了两步,深深地出了口气,磨着牙笑:“成,沈惊棠,你够狠。” 沈惊棠以为自己最起码得丢半条命,才能逼得他不敢妄动,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妥协了,她不免愣了下。 他瞧她神色,微微轻哼了声,似笑非笑:“在你和裴苍玉和离之前,我不碰你,这总行了吧?” 霍闻野似乎话里有话,沈惊棠却不知道他又打着什么主意。 她惊疑不定,半趴在桌上不敢动弹,直到他在她臀上轻捏了一下:“还不把衣服穿好?怎么?跟我搞欲拒还迎这套?”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底下什么都没穿,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穿好裤子,拉下裙摆。 谁料她刚整理好衣服,霍闻野忽又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榻上。 贱人!淫贼!出尔反尔!! 即将被侵犯的恐慌胜过一切,沈惊棠拼了命地要推拒,忽然颈上一凉,原本还火辣辣的伤处瞬间清凉舒缓下来。 霍闻野指尖沾着乳白色的药膏,厚厚地给她敷了一层,待到止了血,他才收回手:“幸好这些日子还算凉快,不然等天热化脓,那可有你好果子吃。” 他一抬眼,瞧见她一脸戒备警惕,他嗤笑了声:“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该让你疼死长长记性。” 他掸了掸衣领:“行了,我还有事儿,先回去了,这些日子你最好老实点,别动什么歪心思。”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有...记住我说的话,在你和离之前,我不碰你。” 沈惊棠心里泛起嘀咕,还是低低应了个是。 这一晚虽然平安度过,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霍闻野越发肆无忌惮,仗着沈惊棠在宫里不便外出,他不光随意出入金水堂,他频频送她许多贵重礼物,她退回去他就大张旗鼓地再次送来,很快宫里便谣言四起,她这些日子去送经书的路上,那些宫人瞧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儿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继续待在宫里了! 沈惊棠心急如焚。 再待下去,她和霍闻野有奸情的名声早晚会坐实,到时候不用等裴苍玉回来,礼法和规矩就先容不下她,一旦被裴家知晓此事,她就算不想和离也不能了。 霍闻野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最起码她得先回到家里,和霍闻野物理隔离开,她只要在裴府里躲着,霍闻野总不能强行把她拖出来。 沈惊棠焦灼难安,但又抵不过霍闻野强势,只能先按捺住,就这么过了七八日,终于给她等来了一个机会——圣上要求霍闻野沐浴更衣,去西郊的道观祈福五日,还要求他即刻动身,不得延误时辰。 第39章 ◎“殿下何必自取其辱”(大修)◎ 沈惊棠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她,她以死相逼,本来是想再拖一段时间,等裴苍玉回来再拿主意,现在如果答应了霍闻野,只怕她往后余生都不会和裴苍玉有任何可能了。 可是两人毕竟是曾经恩爱过的,他们甚至还没有好好地道个别,她还没来得及问清事情的原委。 最最重要的是,她只要应了霍闻野,日后便是他的笼中鸟,从此再无半点自由。 霍闻野见她表情挣扎,脸上也开始发冷,他后退两步,佯做要走:“不说是吧?那你就在这儿等着裴苍玉来救你吧。” 他到底没按捺住,又阴阳怪气地提了裴苍玉一句,提完之后,心里反倒更不痛快了。 他才退了两步,衣袍下摆忽的一紧。 “我也有一件事想问殿下...”沈惊棠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扬起脸,气息不稳地质问:“青阳公主突然守寡,裴苍玉被调离长安,这些是不是都是殿下的手笔?我后面遭遇的这些,被陈皇后拘在宫里,琼华公主设计,还有裴家要送我入庵堂,殿下也都参与其中了吧?!” 霍闻野倒也坦然:“青阳公主一事的确是我的手笔,你后面遇到的这些,我虽然没参与,但也没干涉,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人会怎么做,我心里大概有数,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但我又有什么错?”他没有半点愧意:“我不过是让你认清现实,裴家无权无势,根本护不住你。” “沈惊棠,自我掌权之后,你是第一个敢欺我骗我,将我当傻子糊弄的人,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宥。” 他所做的这件事,不光是为了得到她,更是一场围剿和征服,他要一根根拔掉她身上的尖刺,彻底磨掉她的锐气,让她认清自己的处境,最好这辈子别再动从他身边逃跑的心思。 霍闻野弯下腰,轻轻捏起她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现在,撵你的是裴家,动手的是庵里的姑子,我不过是偶然路过,想让我救你,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吧?” “听说庵堂里不光会磋磨那些贵妇贵女,前两年做起了皮肉生意,挑选一些相貌好的女子侍奉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客,反正死了也无人过问。”他瞟了眼已经挂在中天的一轮圆月:“时候差不多了,庵里的那些人马上要寻来...” 他目光转向她:“沈惊棠,你的答案呢?” 沈惊棠嘴唇发颤,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怔怔地瞧着他,攥住他衣摆的那只手却怎么也不敢松开。 “还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霍闻野把她打横抱起来,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话里难得带了点怜惜:“你之前但凡听话点,何至于受这么多罪?” 他也不问事情原委,更不关心谁对谁错:“有其他人看见了吗?这人还有没有其他同伴?” 沈惊棠陷入一片空茫中,本能地回答他的话:“还,还有两个。” 霍闻野点点头:“知道了。”他又叮嘱了句:“别乱看啊,小心等会儿看了害怕。” 沈惊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见他给巴图海打了个眼色,巴图海走到那姑子身边,见她胸膛还在起伏,脚尖用力,直接踢断了她的脖子——再做这一切之前,霍闻野先一步捂住了她的眼睛。 解决掉一个之后,他又看向巴图海:“剩下两个也处理掉,手脚干净点,别让人发现。” 方才听她们闲话的时候,沈惊棠便听出不少可怜女子被生生虐死在这三个姑子手下,对这三人实在没什么好同情的,更何况她现在自身都难保,只是沉默地任由霍闻野抱在怀里。 处理完这几个碍事的之后,霍闻野命人不知道从哪里牵出一辆马车,他拽着沈惊棠上了马车——这马车是特制的,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能听到车里的动静,光是车壁就建了两层,车厢内部宽敞,还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 今天这一天过得跌宕起伏,她神情到现在还是恍惚的,一上马车便缩在角落里,尽量远离霍闻野。 霍闻野素来是以满足自己为先,他双手掐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就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之前你不让我碰你,因为你是别人的妻子。”他充满暗示性地轻舔她耳垂,自顾自地道:“现在你不是了。” 沈惊棠还以为他多少能忍到回去,没想到他如此心急,还在马车上就这般迫不及待了!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在! 她异常抗拒,手脚并用地抵着他:“殿下,殿下...咱们这是在车上!!” 霍闻野有些焦躁,但想到她之前的烈性,还是难得按下性子,安抚了句:“放心,马车是特制的,声音传不到外面。”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掐住她的腰往下按了按,在她耳边低声调笑了句:“有没有想它?” 别的不说,霍闻野对那方面的事还是颇有信心的,他俩在一块的时候,床笫上简直享尽了鱼水之欢,不需要他多做什么,她都能甘霖丰沛,情动的时候身上还会散发出一股异香,他就不信在这点上裴苍玉能比得过自己,若是来上几回,沈惊棠保管把裴苍玉抛到脑后了。 他和沈惊棠之间的美妙回忆不多,榻上的事儿差不多占据了九成,但至少沈惊棠对他的身子还是有反应的,最起码他身上有一处是她喜欢的,既然这样,那就多做几回,总有一天她会慢慢地喜欢上他这个人的。 霍闻野不无得意地想。 从十九到二十二,正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硬是三年没碰过女人,要是再找不到沈惊棠,他都怀疑自己得憋出毛病了,幸好现在她人被他攥在掌心了,旁的事儿以后再说,先纾解一回才是正理。 沈惊棠:“...” 就算不提裴苍玉,她也十分排斥和霍闻野行事,这人不管是在床上床下都只顾自己舒坦,行事的时候横冲直撞,时间又久,第一次的时候,两人行事都没有章法,她痛得厉害,他根本无法行事,便硬是灌了她半盏酒,趁她醉酒的时候折腾了一夜,还险些见了红。 第二日早起,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身子似被车轮碾过一般,底下也肿了。 从那之后,她每次行事之前,总会提前用助兴的香料来熏一熏衣物,也多亏了这些助兴的香料,她和他睡的时候才能有反应,生出津泽不至于伤到自己——当然,霍闻野性子多疑,为防止暗害,他从不许她用香,所以这件事她是偷偷做的,他也只以为这是她自带的体香,每次还当是自己大展雄风,得意非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抵着她的锋刃比三年前似乎又大了一些,平心而论,器大活好是优点,器大活烂那就是两个缺点了! 更可怕的是,霍闻野这些年似乎一点进步也没有,现在她身上没带香囊,还不得被他生生弄死在此处? 她心里越发害怕,嗓音发着抖:“殿下,等等...” 霍闻野已然有些不耐:“又怎么了?” 沈惊棠绞尽脑汁:“...我,我...” 霍闻野不行,不能让她起反应,这事儿瞒了这么多年,她现在更不敢说实话了,只顾着用双手推拒。 她推拒的力道就跟蚊子挠痒痒一样,霍闻野压根没放在心上,转眼她身上的罗裙和底裤就被扯下来,她腿上一凉,是他革带上的玄铁钩轻轻划过她腿上细腻的肌肤。 沈惊棠身子骤然绷紧。 霍闻野还当她是不适应,强行压了压心头和下头的火气,低头亲了亲她发顶:“好了,只要你乖点,今晚上只做一回,就用最简单的姿势,这总行了吧?” 他掐住她的腰跃跃欲试,但尝试了几次之后,都觉得道路干涩难行,跟以往水泽淋漓之态大相径庭,他根本无法入内施为。 这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沈惊棠更是痛得冷汗淋漓,双手死死掐在他肩上,偏又怕激怒他,不敢再反抗得太厉害。 他还当是姿势的问题,又调转了个个,将她压在厚厚的毛毡上——但她依然没有半点反应,他烈焰正炽,底下难受得发疼,要不是怕弄伤了她,真想就这么强行闯进去! 他额上浮起细密的汗珠,抬头看向她,咬牙道:“沈惊棠,你是不是诚心想废了我?”他难免迁怒:“你当年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不光男人有不行的毛病,你们女人也有啊?!” 沈惊棠话里已经带了哭腔:“跟我有什么关系?殿下怎么不问问自己行不行?” 她被足足折腾了一天,现在还要应付这样的事儿,一时间情绪彻底崩溃,哽咽着控诉:“我也不瞒着殿下了,我当年每次与殿下相好,都得提前熏好助兴的香料,就是因为殿下不行,我才不得已为之的!” 听了这话,霍闻野整个人就跟被雷劈过似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把捏住她的后颈,逼着她的脸贴近自己:“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脸色异常难看,仿佛受了极大羞辱。 她干脆破罐破摔,把实话一口气全抖搂出来:“殿下之前不还问过,为什么每次和我亲近的时候,身上总能闻到一股香气?那就是我用的香料!” 霍闻野:“...” 他不知想起什么,面色异常得阴沉,咬牙切齿地质问:“那裴苍玉呢?你跟他...的时候,有没有用过这种香?” 他牙齿狠狠地磨了磨,用力咽下了那两个恶心的字眼。 沈惊棠胸膛起伏,用力别过脸:“殿下何必自取其辱?” 霍闻野:“...” 他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吃人。 第40章 ◎死(重写了一遍,建议直接看这章!!!!!!!!)◎ 此时此刻,霍闻野心心念念的裴苍玉正在一处驿舍,整理此去北地所要用的文书。 就在他专心整理的时候,一男子推门入内,声音含笑:“这么晚了,玦尘还在忙公事?” 这人深夜来访,又未敲门,这举动堪称无礼,裴苍玉却丝毫不敢慢待,起身一礼:“殿下。” 青阳公主和亲归来是大功一件,圣上对此颇为重视,裴苍玉只是迎接公主的副使,圣上还特地派了在礼部当差的三皇子为正使。 三皇子刚过三旬,但因为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二十五六,他面容白皙俊秀,神情亦是温文有礼。 他虚扶了裴苍玉一把:“玦尘不必多礼,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他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书信:“玉衡来信了。” 裴苍玉微微屏息,目光立刻落到了书信上。 他这些日子过得十分煎熬,从他给沈惊棠写了第一封书信,她却没有任何回信的时候起,裴苍玉便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所以他私底下派人偷偷传了一封信给裴琳,幸好裴小妹还是有良心的,发消息告诉他,说沈惊棠被陈皇后带进了宫里,现在不知是什么情况。 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三殿下向他抛来了橄榄枝,暗示他可以帮忙照拂在长安的沈惊棠。 自从太子谋反被废后,圣上就对几个成年的皇子极为忌惮,所以一直拖着不肯立储,这也造成了如今朝堂风起云涌,几个皇子内斗不断的局面——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是眼前这位三殿下,另一位是在兵部当差的五殿下。 三殿下和裴苍玉还是同窗,他这些年向裴苍玉抛了好几次橄榄枝,只是裴苍玉屡次婉拒了。 有当年裴家之祸,裴苍玉自重新踏入官场的那天起就发誓,要做一个一心为公的直臣,绝不掺和半点派系之争,更别说立储这种大事儿,若是他再卷入其中,整个裴家都有跟着陪葬的风险 但就在得知沈惊棠出事的那一刻,裴苍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三殿下的合作要求。 幸好三殿下也言而有信,托自己的胞妹玉衡公主照拂在宫里的沈惊棠,之前在琼华公主的赏花宴上,玉衡便对她多有维护,平日也帮她暗里敲打了不少宫人,确保她在宫中衣食周全,没在陈皇后的授意下受到那起子小人的磋磨。 上回佛寺白牡丹被毁一案,玉衡本想出言相助,没想到霍闻野横插一杠出言保住了沈惊棠,她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路送信也需要时间,所以玉衡这封信是小半个月前写的,信上说的是沈惊棠遇到几次麻烦,但是有惊无险,如今在宫里安然呆着,裴苍玉仔细看了一遍,脸色终于松了松。 三殿下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笑着问:“玦尘这下可放心了?” 裴苍玉再次拱手一礼,神色肃然:“多谢殿下。” 三殿下笑笑,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其实皇后此举,也全是为了青阳皇妹,不知玦尘对青阳...” 裴苍玉立即道:“臣对公主只有君臣之义,不敢有半分逾越。” 毕竟青阳是皇后所出,又是废太子胞妹,三殿下见他神态坚决,便也笑了笑,不再多劝,转而道:“明日就要正式进入北地了,这可是成王的地盘,玦尘千万要打起精神啊。” 裴苍玉神色微敛:“是。” “有件事我之前和你提过,”说起正事,三殿下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这些年北地兵强马壮,成王在这里几乎只手遮天,偏偏每次父皇对他起疑的时候,要么就是北地起了战乱,要么就是朝里出了岔子,一直无法着手细查,我早就怀疑,朝里有人给成王通风报信,两边儿暗中勾连,让他把朝中局面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深吸了口气:“这次咱们来北地,趁着成王不在,务必要上下查个清楚才是。”他唇角扯出一丝冷笑:“圣上对成王最是忌惮,一直在杀与不杀之前犹豫,如果真查出他和朝中之人勾连,成王必死无疑!” 三殿下和成王当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但他怀疑和成王勾连的是他的五皇弟,如果这次真能查到实证,他便能除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到时候父皇想不立他为储怕也是不行了。 他转向裴苍玉:“不过北地毕竟是成王的地盘,这证据只怕不是那么好找的,咱们行事千万要小心,切忌不能打草惊蛇。”他顿了顿,又安抚地笑:“若此次真能除掉成王,我必向父皇美言,给你一子爵爵位,再等上半年,我想法儿除了赵瑞,保你做三品府尹。” 裴苍玉微微颔首:“臣知晓。” 他这次肯来北地,最主要也是为了此事——若真的能铲除霍闻野,他也不必再担心妻子时时刻刻被人觊觎了。 ....... 沈惊棠那句话冒出来之后,霍闻野整个人都阴森森的,整张脸匿在阴影处,让人瞧不清楚他的神色。 整个马车里只能听见他怒气冲冲地喘气声。 她发泄了一回之后,理智也慢慢回笼,禁不住瑟缩起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霍闻野竟然没再折腾她,就这么神情阴郁地坐着,好像变成了一朵阴暗潮湿的蘑菇。 沈惊棠也不敢招惹他,以最快速度整理好衣服,低着头不说话。 马车逐渐颠簸起来,行了一个时辰也没有停下,她又开始忐忑:“...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霍闻野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好像没听见她的提问一般,沈惊棠讨了个没趣儿,也讪讪地坐在一边儿不说话了。 他最近被圣上要求在道观祈福,沈惊棠本来以为他会带她来哪个道观,没想到马车七拐八拐的,竟然在一处极其隐秘的别院停下了。 这别院建在密林里,占地面积宽阔,前后都接着一大片林子,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她微微吃惊,禁不住转头看了霍闻野一眼。 “管好你自己的眼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霍闻野撕下自己里衣的袖子扔给她:“把眼睛蒙上,我带你进去。” 他暂时不能带沈惊棠乱跑,毕竟清净庵里死了三个姑子,他们没见人回来,必然是要找裴家对峙的,到时候两边儿一对账,难免穿帮了,他得尽快把这件事抹平,只能让沈惊棠先在这里住两天。 这别院里藏着他最重要的秘密之一,要不是事出突然,他还真不想带她来。 沈惊棠听出不对,瞬间警觉起来:“...我若是不留神看到或听到什么了呢?” 霍闻野脸上不见半点嬉皮笑脸,淡淡砸下一个字: “死。” 【 第41章 ◎怨夫◎ 沈惊棠听得心里一惊,心下越发忐忑:“那...我能不能不进去了?” “不能,捅这么大篓子,你觉得你还有的选?”霍闻野不耐催促:“快把眼睛蒙上,我带你进去。” 沈惊棠彻底没招了,接过他半片袖子绑好,霍闻野似乎对此极为重视,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道:“跟我来吧。” 沈惊棠眼睛看不见,一抬脚就踢到石块,差点没摔个狗啃泥,幸好霍闻野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给抱住了。 他抱着她七拐八拐走了小半刻的功夫,终于进了里面的一处主院,他折腰放下她,又解开她眼上蒙着的黑布:“好了,这两天你先住这里。” 沈惊棠踌躇了下,试探着问:“殿下,我...不能随意走动吗?” 霍闻野瞟了她一眼:“今晚之后可以,不过就算要走动,最好也别出别院,这附近都是林子,你小心被熊瞎子抓了去。” 这别院是他会见一位重要人物的隐秘所在,方才他特意选那辆隔音马车,也是防止沈惊棠听声记住地形,更防止她把此地的所在泄露出去。 这人当真是把多疑二字体现到极致了。 他边说边带着她往进走,刚进主屋,就见有个身着薄纱的貌美女子匍匐在地,语气娇柔婉转:“...殿下回来了,红绡一直在侯着您呢。” 霍闻野似乎没料到这还有个人,脸色立马冷了:“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跟你家主子说过让你回去吗?” 貌美女子显然极懂规矩,垂首不敢直视他,软声回答:“回殿下,主子让婢留在此处侍奉您。” 霍闻野眼底寒光闪烁,显然已经极为不悦,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强行按捺住了:“...退下,这里不需要你伺候,回头我会让人送你回去。” 貌美女子显然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退货,她愣了一下,还要分辨,一抬眼就瞧见霍闻野身后还跟着一个,她再次怔了怔,明眸微转,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不过霍闻野也没给她多想的机会,直接让巴图海把人拖走,拽着沈惊棠进了屋。 沈惊棠看了看那美貌女子,又看了眼霍闻野。 按照她对霍闻野的了解,那貌美女子擅自闯入,他已经动了杀心了,但最后却没动手,大概率是他对她口中的‘主子’有些忌惮,这处别院的秘密,是不是也跟那个‘主子’有关? 她心里又活泛起来,直到被霍闻野带到床边:“行了,睡吧。” 瞧他这意思,两人还得睡在一处,沈惊棠心里一惊,绞尽脑汁地想了个托词,立即道:“我怎好和殿下睡在一处?这不合规矩!” 她也知道自己这理由很扯,但她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下午撑胀的痛意还残留在她身上挥之不去,万一霍闻野又忍不住该怎么办?她可未必有下午的好运了。 但依照霍闻野的脾性,八成是不会同意的,可她想到要和霍闻野做那种事,就感觉跟上刑差不多。 大概是她想的太入神,脸上的嫌弃和反感没忍住泄露了些许,一张脸显得分外愁苦。 霍闻野:“...”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去偏屋睡。” 他甚至还抬手指了指屋里的一处小门,跟她示意偏屋的位置。 霍闻野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要知道这位可是专爱跟人对着干的主儿,她就没见他嘴里蹦出过几句人话! 沈惊棠心里狐疑,又生怕他改主意,踩着风火轮似的钻进了偏屋。 霍闻野:“...” 又过了半刻,偏屋的帘子被掀起,沈惊棠表情尴尬:“...殿下,这里有没有热水?” 方才她才点起拉住,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的泥尘和草屑,这也还能忍,但她身上还有大片大片飞溅的血迹,头发上脸上手上都是,一股血腥味在周身萦绕不散,她实在有些忍受不了。 在顶着一身血腥气睡觉和出来找霍闻野之间犹豫了片刻,她还是硬着头皮出来了。 生怕霍闻野嫌她麻烦,她又忙补了句:“要是没有,您告诉我灶台在那儿,我自己烧也行。” 霍闻野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要洗澡?” 沈惊棠尴尬地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可以倒是可以,”沈惊棠心里还没来得及惊喜,霍闻野用下巴指了指屋里的一处屏风:“这儿没有专门的浴室,屏风后面有个桐木浴桶,你要洗只能在这儿洗。” 说完,他双手环胸,故意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还洗不洗了?” 屏风在他内寝这张大床的斜对角,屏风后面还有一盏烛台,也就是说,只要他抬抬眼,就能把屏风后面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沈惊棠看了眼那屏风的位置:“...” 这样她还怎么洗啊?! 除非她能把霍闻野撵出去,问题是她有那个胆子吗?她就算有这个胆子,她有那个本事吗? 她咬了咬下唇,艰难地道:“算了,那我还是不洗了。” 她不是没看出来,霍闻野不见得多喜欢她,却对她充满了征服欲,只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从他手底下逃走,还是第一个敢设局骗他的,她让他尝到了‘输’的滋味,所以他才一定要在她身上赢回来。 他对她的刁难和算计,就是为了挫掉她的锐气,一步步抹平她的棱角,最终才能驯服她。 也因此,在她面前,霍闻野格外地难说话。 见她这副防他和防色中饿鬼一般的德行,霍闻野冷哼了声:“爱洗不洗,你就这么臭着吧。” 挤兑了一句之后,霍闻野不知道想起什么,神色稍有克制,竟然站起身:“行了,我出去转转,赶紧洗,敢耽误我睡觉你试试。” 他也没理会沈惊棠一脸见鬼的表情,边说边吩咐下人提着提前备下的热水进来,把浴桶倒满,又放好巾帕香胰等物,等筹备完毕,他才掀起帘子出去了。 等他出来之后,寝屋摇晃的烛光顿时黯淡下来,她把屏风后那盏烛灯也吹熄了,屋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着。 这里旁人不得入内,她这般举动明显是防着他呢,霍闻野气得额上青筋乱蹦,真想冲进去把她压在浴桶边缘狠狠弄上一回,不然也枉费了她这般防着她。 他心里正发着狠,脸色忽然一滞,烦躁地踹飞了地上的一截枯树枝,转身往更远处去了。 ...... 有霍闻野在,沈惊棠也不敢洗太久,草草清洗了一番,又匆匆擦干,正要换衣服,伸手翻了翻衣服堆儿,忽然龇牙咧嘴起来。 她的兜衣和亵裤都被霍闻野扯破了,刚才她没留神,一脱下来就彻底成了几块破布,她这会儿想凑合一下,但是捡起来之后,发现根本没法儿穿。 她难免在心里大骂了几句。 幸好这会儿霍闻野不在屋里,她把破掉的兜衣和亵裤扔到一边儿,赤着身子套上了衣裙,走动间一股凉风从胸口和底下一齐灌进来,她脸上不觉红了红,匆忙绕出了屏风。 没想到却和刚回来的霍闻野撞了个正着。 沈惊棠难免慌乱,又想起自己身上穿着衣服,便镇定下来,点头行礼:“殿下。” 霍闻野按照自己洗澡的时间延长了两倍有余,没想到刚好撞到她才洗完,她到底是洗澡还是在水里搭窝呢? 他本想调开视线,目光却捕捉到她已经卸去易容,这张脸一别三年未见,他神色微微恍了下,陡然生出一种珍宝失而复得的如释重负之感。 他沉了沉心,眸光上下打量着她,忽然又沉默了会儿,吐出一句:“...你是不是没穿最里面的那件?”他也不知道那玩意儿叫什么。 沈惊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看了眼。 她外衣是浅色的,身上又沾着水珠,轻薄的布料勾勒出饱满的轮廓,就连微微颤动的两点深色都十分明显。 沈惊棠:“...” 她惊呼了一声。 一片暗色中,她清晰地听到霍闻野的呼吸微急。 她硬是给吓出一身冷汗,慌忙道:“殿下,我先回去了,您也早些安置了吧。” 她抬步要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腕被一把攥住。 他轻轻一带,她便像一截软缎似的,跌进了他怀里。 霍闻野另一只手横在她腰间,手掌隔着衣料摩挲她腰窝,挑眉:“都这样了还回什么回?” 沈惊棠快吓死了:“殿下,不行!” 霍闻野:“...” 他一下子泄了气似的,居然松开手,背过身:“罢了,你回去吧。” 今儿真是见了鬼了! 沈惊棠一刻也不敢耽搁,生怕他改了主意,匆匆忙忙跑去了偏屋,不一会儿还传来一声‘吧嗒’轻响,她甚至还把门反锁上了。 霍闻野:“...” 她走了之后,他也躺回了床上,枕着手臂却怎么也睡不着。 沈惊棠心里抗拒他也就算了,身子居然也本能地排斥他,偏偏这问题还出在他身上,霍闻野简直没脸见人。 男人若是在床上不行,那就算是天皇老子也得矮女人一头,霍闻野第一次感到了何为无地自容,在她面前甚至觉得心虚。 他之前一通算计终于把人弄到手了,本来还想着熬鹰似的,一点点抹平她的利爪,最好能让她听话温驯一些,结果倒好,她没见受什么挫,他自己倒是被狠狠地挫了一回锐气,哪里还有脸提大展雄风的事儿? 她每一次嫌弃的表情和举动,都像是在他心上插一刀似的,他都担心再被她嫌弃一回,他落下什么阴影,这辈子都硬不起来了。 霍闻野幽怨地翻了个身。 第42章 ◎一雪前耻◎ 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霍闻野一天在沈惊棠面前抬不起头来!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更让霍闻野心梗的是,她和裴苍玉在一处的时候,显然就不会这样,只要一想起她在裴苍玉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他当真是活劈了裴苍玉的心都有了。 凭什么她和裴苍玉在一起的时候就能快活,和他做那种事的时候就跟遭难似的?都是男人,都不缺那一根,他到底差在哪儿了? 霍闻野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赢。 他都没脸再去骚扰她,偷偷让巴图海帮自己寻了几本春宫册,巴图海办事儿倒是挺靠谱,不到半个时辰就找来了。 霍闻野大喜过望,翻开瞧了几眼,越瞧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册子都是市面上流传的,纸质粗糙不说,画面也简陋,也就勉强有个人形,看了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 他脸色难看:“就只有这些?你怎么办事儿的?” 巴图海一脸冤枉:“殿下,这可是禁书,卑职跑遍大半个长安才凑了这几本,实在是尽力了。” 谢枕书在一旁憋笑,帮着解释:“书局里卖的那些春宫册子都是一些不入流画手为了糊口随便画的,质量当然不怎么样,有许多丹青名家也画过春宫,一本下来价值万金,市面上当然不流通,都是些世家贵胄拿去收藏了,轻易也不会出售,您想要找本好的还真不容易。” 其实床榻上的事儿,看十本春宫也比不上实践一次,只是沈惊棠现在避他如蛇蝎,他总不可能去找别的女人练手,两边的路都被堵死了。 当男人怎么这么难呢。 霍闻野拧起眉:“那你说该怎么办?” 谢枕书思忖片刻,道:“卑职没记错的话,靖安郡王家里有一套极有名的《端慧夫人图》,您要是真有兴致,不如去问问靖安郡王,看他肯不肯出售?” 霍闻野呲了呲牙,居然倒吸了口凉气。 他前年得了一对儿汗血马,通体呈粉金色,极为罕见,他对那对儿宝马比对自己儿女还亲,洗澡喂食都是亲力亲为的,简直宝贝得要命。 靖安郡王也是好马之人,他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霍闻野得了两匹宝马的消息,求爷爷告奶奶找了他几回想买下这对儿汗血马,都被他无情拒了,现在他若真想得到那副《端慧夫人图》,两匹千里马只怕是保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心都在滴血。 霍闻野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跟拉磨似的,终于下定决心,咬咬牙:“你去把我那两匹汗血马牵出来给他。”他又背过身,语气沉重:“速去速回,别让我看见了。” 这两匹马是他从小养到大的,他都怕自己掉眼泪,买马的钱倒还罢了,最重要的是他实打实花了心思! 要搁在以前,他才舍不得为了沈惊棠送出自己的心肝宝贝呢,但现在两人一别三年,又历经这么多坎坷,别的不说,当初得知她死讯的时候,他吐血都吐了两回,实在是缕缕游丝牵肠挂肚,磨人得紧。 他总不能让她一直靠助兴的药吧?他也总不能在这种事上一直被裴苍玉比下去吧? 巴图海很快把那册《端慧夫人图》换了回来,霍闻野按了按心口,把屋里的人都打发走才翻开画册,刚打开一页他便被震住了,满脑子都是“还能这样?” 册子的第一页便是男子握住女子的两弯雪,唇舌肆意逗弄,女子很快便媚眼如酥,眉目传情,霍闻野之前都是直接行事的,几乎很少触碰她身体的其他部位,更不知还有此等妙处。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昨夜的场面。 霍闻野口舌莫名有些发干,仰脖‘咕嘟咕嘟’灌了一杯茶。 ...... 沈惊棠昨天遭了不少罪,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擦破了,后背还有一大片擦伤,昨天洗澡还沾了水,白天这会儿疼得更厉害了。 霍闻野命人送了几套全新的衣裳过来,从里到外都有,她靠坐在床边儿,脱了外衣,上身仅着蜜粉色的兜衣,艰难地扭过手臂给自己涂药。 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擦伤,她努力了好一会儿都够不着,心里正犯难的时候,忽然手上一空,涂药的棉布被取走,一只手代替她的手轻轻涂着药。 沈惊棠打了个激灵,转过身:“殿下!”她忙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霍闻野挑了挑眉:“你自己能够得着吗?”他扳过她的身子转过去:“行了,我帮你上完药就走,等会儿还有事儿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挺正经,最重要的是沈惊棠也拗不过他,只得转过身让他涂药。 霍闻野涂的很细致,从肩头到后背,再从后背到腰侧,每一处擦伤的地方他都仔细地照顾到了,凉浸浸的膏子涂在火辣辣的伤处,痛处瞬间被抚平了。 沈惊棠见他不像不怀好意的样子,原本耸起的肩头也渐渐卸下了防备,不知不觉有些昏昏欲睡,甚至没留意他两只手沿着腰侧缓慢地上移。 等他终于到达地方,手掌覆住,沈惊棠才终于意识到不对,惊呼一声:“殿下!” 霍闻野尽量放轻力道:“放心,今天不碰底下。”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语气难得和缓,甚至带了点诱哄意味:“这是能让你快活的事儿呢。” 沈惊棠正要挣扎,霍闻野一只手就轻松钳住她两只手腕,她挣脱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肆意胡为。 霍闻野的动作由生涩到熟练,很快,他又不满足于指掌之间的细腻触感,撑起身子定定瞧了会儿,很快又折腰俯首,屋里很快响起了黏湿的轻啧声。 沈惊棠能感受到他挺拔的鼻梁轻轻擦过,她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 她身上发烫,后背也起了一层薄汗,两条腿不知不觉缠在了一起,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什么怪声儿来,就像是跟他较劲似的。 她不出声,霍闻野便越发卖力,几乎吮破了皮儿,不知过了多久才结束。 沈惊棠几乎瘫软过去,心里又羞又怒,一时也被气得失了神志,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殿下,可闹够了吗?” 她可算是瞧出来霍闻野想干什么了,就因为她之前说对他没有反应,他便费尽心思地想要证明她的话是错的,证明哪怕她是被强迫也会有反应,这人真是有病到家了! 这么一番折腾,霍闻野鬓发也乱了,几缕蓬松卷曲的头发从发冠中散落,呼吸急促,乍一看似乎还有些楚楚可怜的狼狈。 他再次感到了挫败。 册子上明明不是这么写的! 册子上的女子不过被摸了几下就神魂颠倒,怎么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沈惊棠还是没半点反应?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男人可以阳痿,女人说不定也有阴萎,他也是真够命苦的,喜欢谁不好,摊上这么块料。 他张了张嘴,脱口便问:“沈惊棠,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沈惊棠忍的指节泛白,努力不让他看出破绽。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声音平稳地道:“就算有毛病,大抵也不在我身上。” 是是是,她和裴苍玉在一起快活得很。 霍闻野气得脑仁嗡嗡作响,一时急怒攻心,掐住她的腰,把她强行拖到自己身下。 他咬着牙笑:“好好好,我有毛病是吧?那我今儿就告诉你,我就算有毛病,你也给我受着!”他这会儿实在不想看到她这张脸,强行把她翻过身,冷声道:“给我趴好,我没说结束,你就不准起来。” 他不由分说去扯她衣裤,沈惊棠见他突然发癫,手脚并用地踢蹬挣扎起来。 她一挣扎就顾不上遮掩了,霍闻野余光一扫,便扫到她蜜粉色亵裤上的一块深色痕迹,他不由愣了下:“这是...” 沈惊棠趁机翻过身,抓过一边的被子试图遮掩,被霍闻野一手挡住,低头瞧了个分明。 他心中憋闷郁气一扫而空,简直扬眉吐气:“不是嫌我有毛病吗?我要是真有毛病,这么多从哪儿流出来的?瞧你亵裤都湿了。” 沈惊棠简直恨死了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她真是宁可被霍闻野强迫,都不愿意被他勾出了反应,前者还能说明她是被迫的,后者岂不是向他屈服的一种证明? 她别过头,不想再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一眼。 偏霍闻野一雪前耻,半点不肯放过她,那张讨人厌的脸凑到她面前,勾着唇笑:“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是挺能气人的吗?” “这儿是不是也想要我了?” 他有意拿羞人的话撩拨她,手指沿着她的小腿一路向上,攥住她的膝盖,却不强行分开,故意坏坏地笑:“想要就自己分开。” 沈惊棠实在是忍无可忍,抬起腿就要踹掉他的手。 她这一脚踹的太用力,霍闻野又毫无防备,竟然被她一脚踹到了脸上! 他本来是侧坐在床边儿的,本来就坐得不稳当,一个不留神,居然被她一脚踹翻在地。 她在床上都听到‘咚’一声巨响,似乎是他后脑磕到了地板上。 霍闻野绝对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别人敢动他一下,他就敢砍掉别人整只手的,而且他这人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概念,之前在北地的时候,有个异族的公主意欲挑衅,仗着身份尊贵当众泼了他一杯酒,他就直接把人家的手腕卸了。 谁敢动他,他是一定要还手的,和他有利益往来的公主尚且如此,更别说她了。 沈惊棠脑子一懵,骇得脸都白了。 第43章 ◎博弈◎ 沈惊棠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愣愣地往底下看。 过了片刻,霍闻野才捂着后脑从地上坐起来,一张脸黑的要命,他好像锁定猎物一般,黑黢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好像打算动手卸她两条胳膊。 她瞧得心肝发颤,但又不想认错,嘴巴无助地张合了几下,只能憋出一句:“殿下,你没事吧?” 她可是失手,如果霍闻野没事的话,可就不能追究她的责任了! 沈惊棠连后面甩锅的话都想好了,只拿眼瞅着霍闻野,心里暗暗提防他讹诈。 倒是霍闻野听她这话倒像是关心他似的,他后脑被磕了个大包的怨气不觉消散了些许。 哎,算了,舌头和牙齿还有磕碰的时候呢,两口子在一块哪有不干架的?再说了,沈惊棠打他,不也是没拿他当外人吗,人只有对自己人的时候才会这么不客气。 霍闻野闭了闭眼,硬是自己给自己劝舒坦了,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脱口便问了句:“你也这么打过裴苍玉吗?” 沈惊棠实在跟不上他的脑回路,被问的一愣,本能答了句实话:“...不曾。” 她和裴苍玉好着呢,再说了,裴苍玉又不会对她如此冒犯,她怎么可能随便动手打人? 霍闻野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竟有些不易觉察的暗喜,一下觉得后脑勺磕出来的大包都是亲近的证明。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声:“没有便罢了。”他见沈惊棠神色惴惴,随口道了句:“行了,下回别打了。” 他甚至还夸赞了句:“没想到你手劲儿还挺大。” 沈惊棠:“...” 怎么她动手打他,不光没被罚,居然还得了句夸赞?霍闻野刚是不是被磕坏脑子了? 她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就是再迟钝的人,这会儿也该咂摸出一点不对劲儿了,沈惊棠忍不住在心底把霍闻野这几天的反常细细过了一遍,他最近对她的容忍度好像格外的高,似乎还有些心虚和愧疚——这可太稀奇了,这位可是搅合了她的亲事,把她逼成私奴都不会有半点愧疚的主!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终于理出一根线头——好像就是在马车上,从她控诉他床品极烂开始,霍闻野就对她多有容忍了? 这男人的愧疚点还真是奇怪...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沈惊棠试探着道:“殿下,我口渴了,你...” 她本来想说“能不能请你帮我倒杯茶?”,但为了测试霍闻野现在对她的容忍度到底有几分,她把心一横,大着胆子道:“你去帮我倒杯茶。” 这两句话意思差别不大,但却把‘请求帮助’变成了‘发号施令’,而‘发号施令’这件事,多是高位对低位做的,举个通俗的例子,上官可以对下官下令‘你去帮我泡杯茶’,但是哪个下属敢这么跟上官说话? 她说完,心下难免忐忑,紧张地盯着他的反应。 霍闻野似乎有些诧异,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审视。 沈惊棠一下被看得头皮发紧,她咽了咽嗓子,轻声问:“不成吗?” 被人使唤对霍闻野来说还是头一回,如果换做其他人,他早把一壶茶从对方头顶倒下去了,但说这话的人是她,霍闻野不光不反感,甚至还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新鲜。 霍闻野转身倒了杯温茶,甚至还递到她嘴边儿。 沈惊棠心里一喜,正在想能不能利用他难得的愧疚之心做些什么,霍闻野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快喝,喝完再继续咱们的事儿。” 一口水呛进了她的嗓子眼,沈惊棠一个没忍住就喷出来了。 霍闻野好整以暇地帮她拍着背,语气悠哉:“你在这儿给我上嚼头呢,当我没瞧出来?想使唤我也行,你不得拿出点诚意来换?” 高位者对于冒犯有着本能的直觉,霍闻野乐意纵着,不代表他不清楚她那点小心思,他既然纵容她骑在他头上一回,那讨些利息回来总不过分吧? 按理来说,她是霍闻野的禁脔,只要他想要她,她是不能拒绝的,毕竟两人之前就是这样的关系,但沈惊棠实在不想再像三年前一样,被他当做掌中雀鸟一般对待了,她最起码要掌握一些主动权。 在不想发生关系的时候,她拥有说‘不’的权利,这才是作为‘人’的基本尊严,而不是像一只宠物一样被肆意玩弄。 之前的多次失败经验让她明白了,直接拒绝肯定是不行的——她只能利用霍闻野那莫名其妙的愧疚和他周旋。 “殿下执意想要,我自然不敢拒绝...”沈惊棠抿了抿唇,抬眼瞧着他,小心翼翼地道:“我身上没有带之前助兴的香,殿下能保证不弄伤我吗?” 霍闻野:“...” 他一下子打击的自信心全无,憋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瞧她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哪怕他知道她最少有五分是装的,‘继续’两个字也没脸再说出口了。 最重要的是,那本册子他还没钻研透彻,如果再不能让她快活,他这辈子恐怕对着她都抬不起头来了——上下都是。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没好气地道:“这次就算了。”他到底心有不甘,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但以后我要和你亲近,你不准拒绝。” 沈惊棠很清楚见好就收的道理,她现在也没有和霍闻野叫板的资格,垂下眼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过咱们取予有节,我今天可是让你快活了,你总不能撂着我不管吧?”霍闻野很无赖地说,抓住她的一只手覆在那里:“帮我弄出来。” 沈惊棠:“...”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他大概是许久没有发泄,这次格外顺利,半盏茶之后就结束了,霍闻野脸上难得有些挂不住,理了理衣裳站起身:“跟我出来一趟。” 他倒也不白占她便宜:“有个好玩的要送你。” 沈惊棠不解其意,但还是跟他出了屋,就见有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在外面候着,这小丫头相貌不过中等,只是眉眼十分伶俐,见着沈惊棠便知正主来了,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见过娘子,福子给娘子请安。” 沈惊棠不解地看了眼霍闻野:“这是...?” 霍闻野笑而不答,转向福子:“把你的看家本领拿出来让她瞧瞧。” 福子腰上挂了个布口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花盆,又取出一粒种子,将种子埋到土里再扒出来,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种子竟快速地生根发芽,到最后还开出一朵颜色鲜艳的小花儿。 沈惊棠这个上辈子刷到过不少魔术揭秘的都被惊得合不拢嘴,忍不住连连鼓掌,追着问:“还有吗?能不能再来一个?” 福子不光会表演幻术戏法儿,说书唱曲居然也略知一二,沈惊棠这几天一直是提心吊胆忧心忡忡的,这会儿很快被福子哄得合不拢嘴,紧蹙的眉头都松了不少。 今儿早上他和巴图海分开去□□宫册子的时候,无意中在西市瞧见这个小丫头,牙婆张口就要百两黄金,要知道,一个通晓诗书的貌美丫鬟也不过才百两纹银。 而且这钱还在其次,霍闻野甚少在市场上胡乱买人,他府上伺候的大都是拖家带口,一家老小性命全攥在他手里的,这种来路不明的小丫头,他往常看都不会看一眼。 不过... 他侧了侧头,瞧见沈惊棠脸上的笑脸,唇角也不觉勾了勾。 买回来能哄她高兴,倒也值了。 ...... 霍闻野有时候真觉得他和裴家犯冲,他这边才痛快了半天,裴苍玉就给他找不痛快来了。 在书房里,巴图海皱起一双浓眉:“那姓裴的来者不善,刚到北地没多久,他和三皇子就找了个由头要去咱们军营看一看。” 他重重哼了声:“姓裴的倒是好打发,只是三皇子毕竟是代表皇上来接公主和亲的,他提出想看咱们练兵,咱们不光不好拒绝,甚至还不能随意敷衍过去,不然只怕他要跟皇上告状。” 霍闻野有一条专门的送信渠道,北地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短则八天,长则十天就能知道。 霍闻野捏着下巴:“他哪里是要看咱们练兵,他们是想借机摸清楚咱们有多少兵马粮草,咱们的将士战力如何?” 他边说边伸了个懒腰:“多亏了咱们在朝廷里有内应,咱们把朝廷的底儿摸的一清二楚,朝廷对咱们北地却是两眼一抹黑,他们不想趁着这次打探清楚才怪。” 他又问:“李常也不是吃干饭的,特地留着他看家,他总不会让人把老底儿都摸去了吧?” 巴图海笑:“李常将军自是谋略过人,不该看的没让他们看到半点儿,不过那裴苍玉倒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居然察觉出了端倪,李常将军为了把水搅浑,便主动提出跟他在马上比试。” 霍闻野挑眉问:“然后呢?” “裴苍玉瞧着是个读书人,没想到马上功夫也十分厉害,居然伤了李常将军一只胳膊。”巴图海不免感慨了句,又补充:“不过将军也没让着他,裴苍玉被他一枪挑下了马,据说摔伤了一条腿。” 巴图海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人也实在是倒霉透顶,他腿上的伤倒是不重,但比试那天,不知道从哪儿蹿出一条短尾蝮,趁着他躲闪不及的时候咬了他一口。” 他又道:“短尾蝮是北地特有的毒长虫,解药也只有咱们手里才有,等于裴苍玉一条命攥在了咱们手里,不过那边儿也不确定咱们手里到底有没有解药,他们派人催问了几次,被咱们的人敷衍过去了,您说这药给是不给?” 第44章 ◎求情◎ 裴苍玉出事的消息,霍闻野不但没有刻意瞒着,反而是推波助澜。 当天下午,沈惊棠便知道了此事,她正在和福子吃茶闲话,听到这个消息,她表情空白了一刹那,手里的茶盏便落了地。 当初两人假成亲,虽说是她帮了裴苍玉不假,但后面裴苍玉为她落了户籍,伪造了身份,让她有了落脚的地方,这三年来护她平安无忧,不必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她真的很感激他为她做的所有事,她一点不希望他出事。 如果不是裴苍玉,沈惊棠要么早就被霍闻野抓走,要么就作为黑户横死街头了。 但霍闻野恨裴苍玉甚深,她到底该怎么开口才能劝通霍闻野? 这事儿实在难办,一个不留神,她还极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惊棠又是焦虑又是忧心,急得在屋里转了几圈。 半个时辰后,霍闻野正在书房里处理公文,外面守着的人便来报:“殿下,沈娘子到了。” 霍闻野挑眉轻哼了声:“让她进来。” 趁着传话的空档,他把桌上的公文账簿理了理,不能让她瞧见的先拾掇起来,等他做完这些,沈惊棠这才堪堪入内。 她特地打扮了一番,一身簇新的妃色坦领襦裙,少见得衣裙鲜艳,脸上还描绘了全套妆容,眉间贴着花钿,她那张脸本就生的极好,这么装扮下来堪称国色芳华。 她手里还挽着食盒,一掀开便是一股浓浓香气,她取出汤羹放到霍闻野面前,轻声道:“我听说殿下昨晚上一夜没休息,特地熬了一碗黄芪乌鸡汤,殿下若是有空便趁热喝了吧。” 经过这两天的拉扯,她总算摸到一点霍闻野的脾性,最起码能掌握一些主动权,在他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 不过劝霍闻野放过裴苍玉的难度可比昨天劝他给她倒一杯茶的难度大多了,为了达成目的,她一边说一边谨慎地觑着他神色,见他脸色果然好看了点儿,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有分毫怠慢,忙把汤勺递给他。 霍闻野随意搅了搅,却没动嘴,瞥了她一眼:“找我什么事?” 他见沈惊棠面露犹豫,微哼了声:“有话直说,我还忙着呢。” “裴少尹的事儿,殿下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沈惊棠故意用了生疏的称谓,她一边说,一边打量霍闻野的神色,见他表情不善地眯起眼,她紧着跟了句:“我这也是为了殿下考虑。“ 霍闻野笑了笑:“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为我考虑什么了?” 沈惊棠接下来的回答会决定她以后的命运,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 “殿下不妨想想...”沈惊棠努力沉住气,放缓声音:“裴少尹毕竟是朝廷派去北地迎公主回朝的人,他是此行的副使,又是从四品少尹,虽说官位不高,但毕竟也是中枢官员,在圣上面前有名姓的,他若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北地,圣上问起来,殿下该如何交代呢?” 她见霍闻野要开口,又忙补充道:“当然,裴少尹倒霉,是被毒蛇咬伤的,但他受伤的地方偏偏在殿下的军营,这未免也太巧了些,若是被有心之人挑拨几句,圣上难保不会对殿下起疑心。” 霍闻野这才收起戏谑轻忽的表情,第一次正经地审视着她。 他猜到沈惊棠会来找她,不管她过来是放软身段地软语哭求,还是悲愤欲绝地指控斥责,霍闻野都不会让裴苍玉活着走出北地,但没想到,她硬是给自己创造了第三种选择,就这么一字一句循序渐进,竟真的将他说得有些动摇。 沈惊棠聪明他知道,要不然也不能连他都哄住了,只是他没想到,她在政事上也有如此见地,三言两语便切中利害,人性慕强,对有能耐的人总会高看几分,霍闻野甚至有种捡到宝的窃喜,心上多添了几分喜悦。 沈惊棠见他神色松动,纤细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裴家待我凉薄,为了迎娶公主,不惜狠心将我送进庵堂,我和裴家早已断了情分,我今日所言...” 她忍着不适,轻抚了一下他的手背:“全是为了殿下着想,毕竟我现在身份不明,还得托庇于殿下。” 虽然知道这话至少掺了五成水分,不过霍闻野还是被她哄得通体舒泰——其实裴苍玉死不死倒没那么重要,沈惊棠的态度才是他在意的,既然她让他痛快了,那么他也不介意稍稍松一松手里的缰绳。 “既然你这么为我考虑,”霍闻野反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一拽,拽到自己怀里。 他又不甘心就这么应了她,便拖长了腔拿乔:“那我再想想。” 沈惊棠听他这么说,心里先是一紧,再是一松。 霍闻野一般这么说话,基本上是答应了八成,如果他真的不同意,在她刚开口的时候他已经开口处罚她了。 她心里松了口气之余,难免又有些暗喜,经过今天这场试探,她好像渐渐掌握了拿捏霍闻野的诀窍,再这么下去,有朝一日,她没准儿真能把他哄住。 她从来没想过一辈子被他困在身边儿,等到了她能完全拿捏他的那天,也许她就能找机会逃出去了! 她心如擂鼓,眼前倏忽出现了一线亮光,霍闻野手指绕着她一缕发丝,忽然问了句:“对了,裴苍玉出事儿的消息是谁传给你的?” 他想了想:“是不是你身边的那个福子?” 沈惊棠不知道他突然问这话什么意思,斟酌着敷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句...” 霍闻野挑了挑眉:“那就是福子了。” 沈惊棠:“...” 她正要说话,霍闻野便扬声道:“福子言行不谨,乱传公事,笞十五。” 沈惊棠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转折,一下子惊呆了。 霍闻野不是已经答应她要放过裴苍玉了吗?为什么还要责罚传话的福子??? 福子很快被人从屋里拖出来,她是才买来的丫鬟,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就被强行按在院子里,光天化日之下毫无尊严地受人鞭笞。 行刑的鞭子是特制的,一鞭下去抽的人皮肉红肿,连着五六鞭过后,她后背和腰臀已经是血肉模糊,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惊棠气的身子直颤,一把挣开霍闻野的桎梏,扑在福子身上挡着:“话是我说的,情是我求的,殿下要罚就罚我吧!” 有她挡着,行刑的人自然不敢再下狠手,用眼神询问霍闻野。 幸好霍闻野也没有继续责罚的意思,略抬了抬手,行刑人便转身退下了。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我怎么舍得罚你?只是警告一下你身边人,不要给你胡乱传话罢了。” 他耸耸肩:“我也是以防万一,免得以后再闹出更不痛快的事儿。” 虽然他同意放了裴苍玉,但也不代表他甘心受她摆布,让他动沈惊棠他肯定是舍不得的,只能借着敲打一下,让她不要觉得他会事事依照她的心意来。 就跟昨天那杯温茶一样,就算他接受了她的指令,也不见得她能把那盏茶顺顺当当地喝到嘴,他又不是被她牵着绳子的狗,他才是要做主的那个。 即便他喜欢她,他也不可能低头俯就。 沈惊棠正在小心翼翼地扶起福子,听了霍闻野的话,她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冲动地怒骂出声。 是她不好,是她太轻敌了才害了福子,她居然以为自己可以这么轻易地拿捏霍闻野,他可不是能被轻易驯化的狗,他是眼睛冒着绿光的恶狼。 他不可能被那些虚无缥缈的软语和讨好打动,必须拿到他的把柄,有了能牵制他的手段,她才有可能博出一线生机。 【 第45章 ◎秘密◎ 自从受刑之后,福子对沈惊棠就不像之前那样亲近,看向她的眼底多了几丝怨意,其实沈惊棠能理解她的心情,向霍闻野求情的人是她,受罚的却是福子,换做是她,她心里肯定也不平衡,搁在现代,明明同事犯了错,却要你来背黑锅,想想都得气炸了。 她只能盘算着什么时候趁着霍闻野心情好,想办法还福子一个自由身,再给她一笔钱足够她过上安稳日子,多少也能弥补一些。 霍闻野身上还有为皇上祈福的重任,时不时便要去道观住上一两日,这天他前脚刚走,沈惊棠住的偏屋里便来了一位笑语盈盈的美人儿——就是被她那位神秘主子派来侍奉霍闻野的红绡。 红绡见着沈惊棠便笑:“那晚上惊鸿一瞥,就觉得姑娘相貌不俗,今日一看,果然是一等一的美人。”她一边打量沈惊棠一边道:“我没姑娘有福气,今日就要被王爷送走了,想在走之前和姑娘说说话,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是自家主子培养的死士,她背后的主子打听了霍闻野的喜好专门调理出来的妙人,主子特地把她送过来,本是为了施展美人计彻底把霍闻野勾到手的,没想到霍闻野竟是连瞧都多瞧她一眼。 不过她来这一趟倒也不是全无收获——霍闻野素来不近女色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这么一位佳人,他这些年既没娶妻也没纳妾,身边只出现了这一个女子,想来她应该是极得宠爱的。 若能探听一些关于这女孩的消息告诉主子,也不算她这趟全无收获了。 沈惊棠还记得霍闻野之前的警告,那个‘死’字实在是振聋发聩,她可不敢多打听这个别院的秘密,正要把人打发走,忽然心头一动。 她没猜错的话,霍闻野建立这处别院,是和红绡背后那位神秘主子私下往来的地方,这地方隐秘无比,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她都住进来几天了,还是两眼一抹黑,这也说明了,那个神秘主子的身份一定是极要命的,霍闻野绝对不想让人知道。 但如果,她能试探出这人的身份,也许在日后某个节点会用得着,掌握了这个秘密,她最起码掌握了一点可以和他周旋的资本。 正好霍闻野这两日不在,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大好时机啊! 她想了想,微笑道:“不介意,红绡姑娘有什么想问的?” 红绡倒也没急着问什么紧要的,反而是跟女子之间的闲话一般,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她跟霍闻野之间的事儿,而且多半儿都是跟下三路有关的。 她问出这些问题当然不是因为嘴碎,而是为了打听沈惊棠是否真的得宠。 沈惊棠为了试探她背后的主子,只能窘着脸一一答了。 ——这个红绡特地过来打听她,想必也是她背后的主子授意,如果她有足够的价值,能让她背后那位注意真的以为她极得霍闻野宠爱,说不定能引来他/她的关注。 试探几句之后,红绡大概心里有数了,沈惊棠见火候差不多,便把话题引到红绡背后的主子身上,摆出一副恃宠而骄的嘴脸:“我们王爷要送走红绡姑娘,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对你背后的主子有所不满,只是这些年王爷一直是由我服侍的,多了个人王爷怕是不习惯,还望姑娘见谅。” 红绡听了她的话,不由面露惊诧:“怎么?王爷跟姑娘提起过我家主子?”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表露的太过明显,遮掩一般笑笑:“姑娘应该也知道,王爷和我家主子的来往是隐秘,我没想到王爷会告诉姑娘。” 霍闻野当然没跟她说过,沈惊棠只能含糊答了句:“王爷并没有特意提起,只是我作为王爷枕边人,多少听到过几句。” 红绡面上惊诧不减:“姑娘这话就是妄自菲薄了,王爷能让你知晓此事,想必你是入了王爷的心,他拿你当自己人待。” 她心里对沈惊棠重要程度又拔高了一层,话里也不免透漏出一些风声:“王爷和我家主子的私下来往是头一等的机密,一旦被人知晓,两人身家性命都难保,这些年为了保密,死了不知多少人,姑娘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还能活到现在的。” 至于她,她本来就是主子培养的心腹死士,参与两人密谋的棋子,而沈惊棠的身份不过是霍闻野宠妾,是这桩密谋之外的人,她能知晓这桩而不被霍闻野灭口,可见真是极得他宠爱了。 沈惊棠预料到这个秘密十分重大,却没想到知道此事的人尽数被灭了口,如果她试探之事被霍闻野发现了... 她心跳骤然加速,面上还是尽量滴水不漏,装出一脸得意:“王爷待我确实是极好的。” 这句话刚说完,外面的人便催着红绡动身,沈惊棠目送她出了屋子,这才慢慢拧起眉。 鱼饵已下,和霍闻野合作的那个神秘主子很快就会知道霍闻野多了个‘爱如珍宝’的宠妾,就看他/她接下来会不会主动跟她联系了。 沈惊棠完全是趁着霍闻野不在才敢搞事的,没想到他当天下午就回了别院,一进屋便问:“那个红绡今天过来见你了?” 他心下生厌,如果这个红绡是他的人,敢这么胡乱打听,这会儿她的尸首都被他扔山沟里了,偏偏她是那位培养的死士,两人还在合谋一桩要事,不光他不好下杀手,他手底下人也不好过分拦着。 沈惊棠没想到他居然如此惊觉,心头打了个突,完全不敢撒谎,垂下眼:“是,红绡姑娘下午来过了。” 霍闻野伸手把她抱坐到怀里,笑眯眯地问:“跟我说说,你们俩都说什么了?” 他手掌搭在她后腰上,顺着一路轻抚向上,最终握住了她的后颈,手指轻轻摩挲。 这个动作看似狎昵,但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折断她脆弱的脖颈。 之前沈惊棠又是出逃三年又是假死的,惹得他受伤吐血几回,霍闻野也没多责罚她,最多就是把她弄到身边关起来了,因为这在他看来尚属于男女私事的范畴。 但这件事不一样,它事关他的身家性命和多年筹谋,这是底线。 公是公私是私,男人心里有杆秤,他再喜欢沈惊棠,也不可能让她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虽然他的语气轻松含笑,但沈惊棠还是感受到了每个字底下藏着的杀机,她掌心悄无声息地渗出了一层薄汗,语气尽量镇定地回答:“红绡姑娘问了我和王爷的...一些私事。” 她说完便垂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霍闻野一听她这话就知道红绡想打听什么,不过还是继续追问:“哦?什么私事?” 沈惊棠也是豁出去了,脸上发烫地道:“她问我...王爷一晚上能有几次,平素爱用什么姿势...诸如此类的问题。” 这倒不是她瞎编,还真是红绡亲口问她的,她为了坐实自己的‘宠妾’身份,也都一一作答了。 霍闻野:“...” 这女人脑子有病吧! 霍闻野在心里骂骂咧咧,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提起这个也有些臊得慌,干咳了声:“那你怎么回答的?” 沈惊棠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窘迫地回答,她索性把眼一闭心一横:“我说王爷...勇猛...喜欢从后...”她停在此处,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霍闻野本来还不自在,见她脸颊通红的样子又起了贼心,一本正经地反驳:“那是以前,我现在不喜欢那样了。” 他有意逗她,下巴枕在她肩头,轻咬了下她的耳朵:“知道我现在喜欢什么姿势吗?” 果然,沈惊棠被逗得脸更红了几分,抬起薄薄的眼皮,有些恼怒地看着她。 霍闻野一直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有趣,有时候还会故意惹怒她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他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我现在更想正面进去,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我灌满。” 沈惊棠头顶快冒烟了,一时怒从心头起,扬起手:“你够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霍闻野之前挨了她一脚心里还会不痛快,现在他像个贱皮子似的,被她扇一巴掌还有些享受。 他不以为意地摸了摸脸上挨过打的地方,不但没生气,还搂着她哄了一时:“好了好了,逗你的。” 等她脸色稍微和缓点儿,他又贴在她耳边嘴贱:“其实从后面我也还是喜欢。” 话说到这儿,两人的话题已经彻底偏了,霍闻野甚至忽略了自己方才野兽本能的警觉,正要狎昵一番,巴图海忽然在外面急急报了声:“殿下,贵客到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把陌生的清亮男音传入内间:“听红绡说,你身边多了个貌美宠妾,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美人才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就连我给你精挑细选的人都不肯收下,哈哈哈。” 霍闻野脸色一变,第一反应是帮沈惊棠整理好衣裙,一手搭在她的腰上把人护好。 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外面那位贵客就掀帘入内。 沈惊棠目光落到这人脸上,身子不由一震。 眼前这人就是红绡背后的神秘主子,霍闻野最不能触碰的秘事! 这人生了一双凤眼,眸光有神,举手投足间带着股天家贵气。 是五皇子!和霍闻野密谋的人居然是圣上的五皇子! 自打太子谋反之后,圣上便对皇子颇为忌讳,一直拖着不肯选太子,更忌惮皇子私下结交朝臣,结成党羽,更别说和藩王密谋这种事了。 从霍闻野这边来说,圣上对他一直疑心不减,他一来长安便用了萧何自污的办法,装出一副意气用事的无脑莽夫模样,让自己被群臣孤立,这才勉强把圣上的杀心打消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