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父女)》 脚伤 梁青羽和梁叙的关系最近发生了某种变化。 似乎是会所那晚后,梁叙——她的亲切、风趣却始终不可靠近的父亲——变得可亲亦可近了。 会是因为会所那晚吗? 那件事瞧着惊世骇俗,实际却并未在两人的生活掀起波澜。毕竟梁叙第二天就云淡风轻地出差了。 青羽有过怀疑,她爸爸或许是为了躲她,才急于“出走”。这是她希望的走向。 然而出差期间,梁叙每日视讯不断,照常关心孩子的起居、学业,一如过去每一次。一个月后回家,也照旧给她带了礼物。 这次是一双鞋,青羽最近心仪的一个奢牌。不知是父女心有灵犀,还是爸爸有关注她喜好的变化。梁青羽更愿意相信是后者,因为那双鞋外观合她心意之外竟还意外地合脚。 但她并未因此表现出雀跃,反而特意挑选梁叙可能在家的时间,将双脚磨破,然后穿上那双鞋回家。 她一进家门,张妈就瞧出了异常。和颜悦色的一张脸即刻愁容满面,“哎呀!小羽……你的脚是怎么了?” 梁青羽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自己的脚后跟,而后抬头望着她微笑:“没事。” 沙发上的男人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少女一瘸一拐的身影进入他的视线。 梁叙眼底有明显的询问。梁青羽不仅不理会,连回应都没有。她直接走到他身旁坐下,然后身子一侧,双腿一抬,径直搁进他怀里。 女孩几乎是趴着的,受伤的一只脚后跟微微抬起。白皙的皮肤裂开一道口子,中心是滟红的嫩肉,渗着细细的血丝,边缘肿胀的皮肤则被水泡得发白。 这样的伤在如今的梁青羽身上,着实算得上触目了。 梁叙的目光落在女儿的伤处,难得展露出严肃:“怎么回事?” 少女侧过脸,撇着嘴嘟囔:“怎么回事?……你买的鞋不合脚啊!”说着,竟将那只脚朝他的脸送了送。 梁叙握住她作乱的那只脚,抿紧唇后退,另一只手下意识抬起来,给了她屁股一巴掌。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清脆,而且短暂。 但在常年安静的大房子里,也足够突兀。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那安静像是不曾存在一般,被梁叙含笑的声音打破:“少来……我亲自挑的,怎么会?” 梁青羽挣开他的手,乱七八糟地扭来扭去,终于避开伤口,成功坐到他腿上。 她双手攀住他的肩膀,凑近了些:“不会吗?” 很久以前……她刚来那会儿,明明每次都不合适。 梁叙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滞涩。他咳嗽一声,正准备开口,却被突然出现的张妈打断。 张妈是家里的老佣人,比梁青羽在这个家的时间还长。她将家里打理得很好,近几年也将青羽照顾得很好,梁叙对她一直还算满意。 她自认为对这个家仅有的两个主人都无比了解。 但刚才那一声——那样陌生但明确的巴掌声——的确出乎她的意料。于是她被吸引过来。 然后就有了这样尴尬的一幕。 她先看清的是画面,父女俩紧紧地挨在一起,竟是比梁青羽小时候更亲密。 隐隐地,她意识到自己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梁叙的眼睛已经望过来,只能面露难色开口:“先生……” 梁叙并未表现出不悦,只是微微扬了扬下颌,淡淡道:“没事。” 等到佣人离开,梁叙才重新看向女儿,眼神深邃而郑重:“以后不会了。” 梁青羽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很敷衍啊……”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爸爸。” 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出乎意料,他没有躲。任她看,也任她靠近。 就在青羽以为那种放任是默许、是鼓励,要做出更多逾距的事时,梁叙忽然收紧手臂,抱着她站起身,旋即将她放回沙发。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伤口,确认那伤口是被鞋磨的,也确认那伤口没有大碍。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望向女儿的眼睛。好一会儿,一言不发。 梁青羽心里发虚,就在她以为梁叙要看出些什么时,他却起身要走。 “爸爸……” 青羽几乎慌乱地抓紧他的衣袖,刚才耀武扬威的眼神立时软下来,变得湿漉漉、亮晶晶,好似他如果真敢离开,她就能当场哭出来。 梁叙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腕,胸口微微起伏,语气几乎是无奈的,“我去拿药箱。” 他惩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药也不擦……还沾水,想生病吗?” 她爸爸是很会照顾人的。一旦他决定要照顾之后。 青羽很清楚这一点。 温柔、耐心、安全。所有这类词用来形容都不为过。 今天也是如此。 她下手时用了力气,又刻意折磨一番,所以伤口看着很瘆人,也是真的痛。但梁叙抹药的动作非常小心,也非常轻柔,一点也没将她弄痛。 大约这些年他擦药也擦出心得了。以前,她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将自己弄伤。 “你答应过我,还记得吗?”正低头给她贴创口贴的男人低声开口,“不能随便让自己受伤。” “爸爸……” “叫爸爸也没用。”梁叙抬眼盯着她,“说说看,为什么?” “真的是鞋磨的。”她咬牙狡辩。 破天荒地,梁叙没有像过去那样追问,只是按住创口贴周遭的皮肤轻轻揉捏,帮她缓解其实根本已经不存在的痛楚。 可他越这样,梁青羽越是败下阵来。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坏掉了。 “爸爸……”她瑟缩着,无法克制地出声叫他,声音甜腻得自己都吓一跳。 然而梁叙并未对女儿不同寻常的叫声做出反应,甚至可以说是表现平静。 他低头亲了亲带着卡通图案的创口贴表面,如同一个绝对的慈父,“这几天这里都别再碰水,知道吗?” 见过梁叙另一面后,梁青羽已经无法用平常心看他待他。 温热的唇瓣贴上来那一秒,她应激一般向后一缩,用了力气想把脚从他掌中抽离。 无奈梁叙手劲太大。他“啧”了一声,“躲什么?” “碰到没有?”他又低头耐心看刚刚处理好的伤口。 青羽陷落在沙发里,一动不敢动。也许是错觉,她觉得爸爸的呼吸好热、好湿,让她感觉仿佛正在经历一场雨。 如此近的距离。潮湿的,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青羽闭了闭眼,不可避免地想起另一场雨。 雨天 梁青羽第一次见到梁叙是在八岁,满打满算至今也不过六年。 那天有在下小雨,她刚从村头打完架回来,浑身是泥,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外婆家门口挤满了人,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没人多看她这个司空见惯的脏小孩一眼。 雨幕里,一把黑伞正朝这边移动。 伞面宽阔,压得很低。她看不见打伞的人,只看得见那人的步伐——稳稳踩过泥泞,裤腿和鞋面却干净得不似踩在泥泞里。 伞在梁青羽面前停住,然后往上抬,露出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周围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变成嗡嗡的、听不清的絮语。 男人肩宽腿长,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衣物,料子看起来比外婆家最好的被面还要细腻柔软。 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滑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帘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着,显得严厉,有点不怒自威的意味。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潮湿的雨幕,落在她身上。 青羽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无地自容到想躲起来,不断搓抹身上的泥水,拉扯衣摆和袖口。 梁叙静静看着她手忙脚乱。 良久,青羽终于停下,抬起头。 两张相似的脸,两双极像的眼睛,对上。 他忽然笑了。 像春日薄雪化开,风变得很软。 鬼使神差地,青羽也跟着笑,嘴角不自觉上扬。 然后,她看见梁叙——她的爸爸——眼神更柔和了。 这是梁青羽第一次对“父亲”二字有概念。高大、宽阔,从未有过的干净而安全的气息。 这样一个人,完全不属于她的世界的人,在她面前蹲下,离她无限近,轻声问:“你是青羽,对不对?” 就是那个瞬间,他们的第一个瞬间,让她以为梁叙是个好亲近的人。 小孩的敏感似乎与生俱来,梁青羽确信自己在那瞬间的感受。可在她随梁叙上车后,那种亲近就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错觉。 青羽失落又惶恐,开始后悔自己走得太轻易也太决绝。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从小生长的村庄,也没有看一眼村口一直笑着跟她道别的外婆,起码该让她知道自己走得并不情愿。 去往机场的路很漫长,梁叙只在最初的十分钟给了她创口贴,问了她是否有晕车,而后就一直沉默,表现得无比忙碌,像是有看不完的文件。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父亲。空气安静得可怕。 梁青羽无比希望梁叙跟自己说点什么,哪怕是告诉她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梁青羽终于被无垠的沉默折磨得受不了,将心里翻来覆去无数遍自认为合适的话说出口:“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好?” 男人翻阅文件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她,脸上短暂的诧异已经收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梁青羽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我不好。” 梁叙此刻已经有感跟小孩相处的困难,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毕竟见她第一眼的感受还残留在身体,冷心冷性如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为什么这么说?”他尽量放轻声音。 青羽彻底蜷缩进角落,离他越远,声音也越细弱:“我在那里长大,从小就在外婆身边……”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梁叙已经懂了。他一瞬间想起很多。他很想告诉她,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忘恩负义的,何况是你这样一个小孩。 这样的大道理他从不肯也不屑对自己讲,但这是他的小孩。 见到她之前,哪怕做了亲子鉴定,他都心存疑虑。见到她之后,他就知道不会有假。 她太像他了。 同样精致的眉眼,仿佛含情的眼睛,内里却是冷淡的眼神。真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梁叙会清醒地认识到这是自己的女儿,而不是宋岩随便用来骗他的野种。 梁叙无法分辨自己的心情,但的确有很陌生的、见到她第一眼就开始的感觉再次浮现,并在这一刻逐步加深,促使他一再做出违背本性的事。 梁叙沉默了很久,久到青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挪动身体,转向窗外。 他却忽然将文件合拢放到一边,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一点。” 见小孩没动,他索性将她抱到怀里。 骤然靠近,父女俩都僵了一瞬。 梁叙率先适应下来,“你跟我走很正常的。”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郑重,并没有因为她是小孩就表现得轻视。“青羽,你是我的小孩。”他说。 青羽仍手足无措着,眼眶却在一瞬间红了。 很难不动容。尤其离开并非出于她自愿,更谈不上愉快。面对梁叙一番话,动容的心情就更多。 沉默许久,她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梁叙心头微动,好像有某些很陌生很隐秘的角落被牵动。 该怎么说,小孩的眼睛是渴望而畏惧的,乌黑的瞳仁,纯真得可以消弭一切罪恶,也脆弱到可以被任何罪恶消弭。 他在那瞬间感受到一点陌生的责任,说出那两个字如同作出某种承诺:“梁叙。” ———— 还是纯纯父女情哦,毕竟也才14岁。 这篇会慢热一些,男二出场会晚一些,等父女俩感情变质了,他才会作为女鹅的“工具人”出现。 由来(可忽略不计的父母h) 梁青羽早知道有今天。 从小虽然没有父亲,妈妈也不在身边,只有外婆作伴,但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可不知哪一刻起,妈妈似乎不再认为她的存在是一件幸事。 也许是因为于叔叔的出现? 青羽没办法怪宋岩。她不可能相信是妈妈要丢下自己,只能怪别人。 如果不是别人,妈妈怎么会无视她的祈求和眼泪? 可同时也是那个别人,将要带给妈妈新的生活。 作为女儿,那种情况下,青羽没办法不祝福。 宋岩在梁青羽心中是优雅美丽自信的代名词,她从未见过她流泪,连失态的时刻都不曾有。 几周前,她第一次见到宋岩的眼泪。安静的,并不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与外婆看的电视剧里的那些完全不同。 妈妈破天荒向她说起这些年的不甘与难捱,说起于叔叔的温柔与体贴,说起自己即将要组建新的家庭,也说起她素未谋面的父亲。 “于叔叔不喜欢我吗?” 梁青羽那时并不明白妈妈即将要有新家与自己必须离开之间的关联,她只记得放假来妈妈这里玩,于叔叔带她和妈妈四处逛,待她很好,给她买很多好吃的。 这次于叔叔也带她玩了。 “我会很乖很乖,妈妈,你告诉于叔叔……”她焦急地保证。 宋岩听得眼眶又是一酸,蹲下身捧住女儿的脸,“宝贝,你还小,不明白大人的世界并不是喜不喜欢那么简单的……” 梁青羽的确不明白,只是无辜地看着妈妈。 她很想问,“你不要我了是吗?妈妈。”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她看得见妈妈脸上的为难与不舍,也看得见她红肿的眼睛。 作为遥山村唯一的大学生,而且是京大生,宋岩曾是全村的骄傲,却在大三那年休学,未婚生子。 虽然最后顺利毕业,但一个外界眼中父不详的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听村里人说多了,青羽也渐渐明白。 妈妈已经多年不回老家,过年过节、寒暑假,都是外公外婆带她去妈妈的城市。妈妈从不会回来。 即便如此,青羽仍不甘心,她忍住鼻酸,问:“你不可以跟我一起去找爸爸吗?” “你不是说,爸爸很好?” 很小很小的时候,宋岩是这样跟她讲的。那个应该陪伴她长大的男人,其实很优秀,很高大,很英俊。 每次别的小朋友笑她是没爹的孩子,青羽都会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一点也不气急败坏。她是真的信宋岩的话。 而眼下,她似乎终于意识到,父亲不陪伴在身边,其实根本不合理。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大喊:“他一点也不好……是吗?” “不……不,宝贝。” 宋岩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她别开脸,抹了一把,克制地重新看向女儿,“他……他会对你好的。” “他一定会对你好的,青羽。”她笃定道,“……起码他会对你好。” “那他为什么不陪在我身边,也从来不出现?” 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很多,不会轻易被糊弄。 “对不起……”宋岩紧紧搂住她,“是妈妈太自私,他不知道你的存在,是我瞒着你爸爸生下你的。” 然后青羽终于知道,她的诞生只是一个少女恋爱脑爆发之下愚蠢的孤注一掷,而非父母之间爱的结晶。 她的爸爸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他真的会对她好吗? 梁青羽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巅峰,她哭着说:“妈妈……我跟着外婆,也不可以吗?” 从来脾气稳定的妈妈突然变得急躁。 “够了,我说了,他会对你好的!” 一直在一旁整理房间的外婆过来将她拉走,“吼什么吼?不能好好说吗?” 女儿的哭声就在耳边,不断撕扯着宋岩的心。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可能再回头。 她找出前几天托人找到的梁叙如今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一次与羞辱无异的通话,只让宋岩更痛恨自己过去的愚蠢,也更坚定要迎向新生的决心。 - 那晚,她在女儿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早已没有幼时的虫鸣,遥山也不再是当年的贫困村。她不由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到大城市,进入大学校园。 开学第一天,室友光鲜靓丽的衣服和鞋子,对她已经是冲击。偶尔她们聊天,提及的也都是她陌生的话题。 她好像闯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认识梁叙是在一次小组作业。 他们在一个学院,不同专业。那时梁叙就已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好,运动好,专业也好,大学期间就已经挣了自己第一桶金。 唯一的缺点大约是花边新闻太多。 可大家正值青春年少,复杂的花边八卦反而更能增添神秘的魅力。 从来很乖的女孩,没见过这样的男生。 他跟同龄人完全不同,沉稳,健壮,超乎寻常的理智。 宋岩深入了解后,发现他竟比自己还小上两岁。一路跳级,16岁就上了大学。 最难以置信的是,他的出身其实和她一样算不上好。 于是第一眼就生出的喜欢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从来自卑的女孩竟敢鼓足勇气主动。 可惜她不是梁叙喜欢的类型。 用梁叙身边那些人的话说,她长得还行,但也就那样。重点是太缠人,会很麻烦。他不会想沾这种。 没有开始,一切都好说。一旦踏出那一步,又得不到,有毅力如宋岩怎么肯轻易放手。 她简直是拿出当年学习的劲头来追他。 没想到真成功了。只是,是另一种“成功”。 梁叙那时在性方面已经有些混乱,也被追得不耐烦了。送上门的逼,不操白不操,实在没必要装正人君子。 他一开始就说明,自己只操逼,不恋爱。是原话。不同于他在人前的形象,粗鲁而且直白。 宋岩不仅没被吓退,反而心一横,答应了。 天真又愚蠢的女孩。她事前做了很多准备,想着做一次就要将人留住。 但是没有。 处女总是很难操。这是梁叙唯一的感受。活儿差,除去破处时心理上些微的快感,没有一点乐趣。 几次之后,梁叙就跟她断了,也不肯再搭理她。 最后一次,她找准时机有意勾引,那时梁叙这方面经验还少,几番拉扯之下,就没有戴套。 他临近射精的当口,宋岩刻意夹紧,一再挽留。 年轻的梁叙良心尚存,哑着嗓子问:“松开,怀了怎么办?” 宋岩忍着下身火辣辣的疼,羞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撒谎:“我……我吃药了。” 梁叙对人天然没有信任。他不甚在意地笑笑,按捺住冲动,就要往外拔。 谁知宋岩更加主动,一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紧紧圈住他。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梁叙没有善后的习惯,做完就要走,走前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让她为了保险起见,再吃一次药。 而宋岩由于昏睡太久,错过了吃药最佳时间。又或者,她心里本就隐隐期盼,从未想过补救。 这是梁青羽的由来。 期盼并未换来圆满结局。宋岩甚至没来得及告诉梁叙这个孩子的存在,他就有了新欢,比她好看,漂亮,艳丽。 难说是出于什么心理,她留下了这个孩子。 代价是惨重的。 临近毕业,却要休学生子。也不敢回村里——老家封建迷信还很厉害,那些人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 父母也不能理解,更无法承受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但毕竟是唯一的女儿,于是用多年的存款在城里租了简陋的房子,由宋岩的母亲陪着养胎。 青羽出生后两年,也是在那所租来的房子里生活的。 直到宋岩回校完成课业又工作一年后,青羽才被带回乡下,对外声称是宋岩闪婚又离婚,孩子跟着妈妈。 到这种地步,宋岩心中仍是甘愿的。 年轻时有爱,什么都肯。以为可以对抗世界,赢得世界。后来才知道,根本是自讨苦吃。 生活可以教会人很多事。爱情绝不能当饭吃,她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磋磨太久,是时候矫正了。 于何的出现只是一个契机。她的甲方,一个出身良好又爱她待她无微不至的男人。 宋岩终于在二十八岁这年重燃爱火,有了生机。甚至不惜为爱做了第三者。 辛苦蛰伏总有回报。两年后的今天,她终于熬出头,要嫁给那个男人。 女儿是决计不能要的,即便她的新真爱明白说了不介意。可他还有家人。 宋岩想起青羽的哭声,想起那些年及至几小时前的难堪,也想起每每回村时身后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够了。 新生,新生,必然得摆脱旧日的一切。 新家 长途汽车、飞机、再换汽车。 梁青羽从没经历过这么长的旅途。没有吐,但头一直晕晕的。她把脸埋进身上盖着的干净宽大的男性外套里,鼻间全是先前体会过的、安全又稳重的味道。 她偷偷瞥向身侧闭目养神的男人。 妈妈大约是爱过爸爸的吧……她心猿意马地想。 怎么能不爱呢?连她第一眼见到他,都忍不住心生亲近。 不知不觉,她靠着那股味道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子也停着。 她猛地惊坐起来,呼吸急促。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拢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清冽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做噩梦了?” 青羽僵硬地转过头,对上那张只见过一面就已刻进脑海的脸,这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爸爸……”她声音干巴巴的。 “嗯。”梁叙点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颊边似有一点笑意,“已经到了,下车吧。” 他先推门下去,又回身弯腰,伸出一只手:“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光线。透过男人与车身的缝隙,青羽看清了眼前这栋亮堂堂的“大房子”——别墅。她只在电视里见过,却远没有眼前这座这么贵气逼人。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下了车。 一个看着和外婆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早已等在门口,笑吟吟地唤:“先生。”又转向她,“小姐。” 青羽有些无措地看向梁叙。 他眼神柔和地介绍:“这是张妈。” 俨然就是她见到他第一眼时的那种亲切。 青羽心里翻腾起朦胧的泡泡,不断在胸口涌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梁叙看了她一会儿,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怎么了?” 司机刚好把行李拿过来。梁叙索性将她整个抱起来,径直往屋里走。 左手圈住她的腰,右手握住她的腿——那是大人抱几岁孩子最常见的方式。类似画面梁青羽从小见过很多,却从未经历过。 远离地面只是一瞬间,她猝不及防,吓得不轻。本能地揽住梁叙的脖子,双手紧捉他肩部的衣料,却愣是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梁叙的眼神始终在她脸上,似是对她的一切都好奇、都关切。 他掂了掂,将小孩更稳地抱在怀里,轻声问: “怕了?” 青羽更紧地圈住他,摇头。 两张脸离得极近。她心跳得厉害,像要蹦出胸口。所有一切都是新的、陌生的,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好在梁叙没再追问,稳稳抱着她往楼上走。 张妈跟在后面,笑呵呵却小声地提醒:“先生,我给小姐收拾的房间在一楼。” 梁青羽从那笑容中看出一些尴尬,她也顺着那视线看向梁叙,只听他淡声道:“她住我房间。” 张妈愣了一下。她在这个家快十年了,除了必要的清洁,先生从不让人进他的卧室。即便过往最得他欢心的女伴也不行。 但她很快恢复笑容:“好的,先生。” - 爸爸的房间比外婆家整个堂屋还要大。 灰白黑的搭配,坠以暖色的灯光。整片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只留出一道细缝透出夜色。 超出青羽想象的很宽很大的床,铺着深灰色的被子,床头柜上几本书被绿植投下的光影温柔笼罩。 梁叙将她放下来,蹲下身,视线仍高过她许多:“这是我的房间,你先住这里。等隔壁收拾好,你再搬过去。” 他从一旁置物柜上取过一个白色盒子,拿出一只手机递给她。 青羽盯着那个玩意儿,有些懵,“这是……” 梁叙皱起眉毛,“这是手机。” “我知道!”青羽尴尬地放大声音:“我知道是手机,我是说……” 梁叙看着她支支吾吾半天,直接握住她的手摊开,将小巧的手机放进去,“特地买给你的。” 而后他将女儿揽进怀里,单手圈住她,耐心演示起来。 “我的号码已经存进去了。社媒只下了微信,其他的……”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青羽正瞪大眼睛盯着屏幕,十足的雀跃。 到嘴边的话奇异地拐了个弯,“我现在帮你下吧。” 青羽有些狐疑地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梁叙问。 “您想说小孩子不适合接触那些是不是?……所以没给我下。”她说完视线就重新回到手机,兴冲冲地敲敲打打。 外婆用的老人机,根本不够智能。只有假期到妈妈身边才能接触,但妈妈不太喜欢她碰她的手机。 如今竟然拥有自己的手机,那些离家的难过忽然被冲淡很多。 梁叙正想看看她用得顺不顺手,自己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手机屏幕上跳出“青羽”两个字。 小孩立刻眼巴巴地望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梁叙唇角勾了勾,正准备按下接听,衣袖就被女儿拉住,“是我啦!爸爸!” 沉闷了一天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质感。 梁叙的心情也被感染,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 “好了。”他俯身把女儿抱到一旁的小沙发上,望向她带来的书包和行李箱: “介意张妈帮你收拾吗?” 梁青羽一个箭步冲到那两个外表陈旧的物体面前,“不不不,我自己!我自己可以的。” “那我——” “我自己可以!”梁青羽斩钉截铁地再次打断他。 梁叙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头,“好,你收拾好下楼,我让张妈准备吃的。” 见他要走,梁青羽忽然开口:“爸爸。” 梁叙停下脚步,回头询问地看着她。 青羽心底好像隔着一层,明明很小的问题,但就是难以开口。她扭捏半天不吭声,梁叙催促道:“怎么了?” 她口齿不清地飞快胡乱说出来。 梁叙一头雾水。如果是平时,耐心早就告罄了。可这终究是他的孩子,他按捺住脾气,“说清楚。” 青羽的声音小小的,“我一个人住吗?” 她希望他留下? 这是梁叙第一反应。类似问题他很熟悉,说话的对象却不熟悉,也不对。他不该有此联想。 他走回来,重新蹲下,摸摸女孩的头发,说:“我就在隔壁,两间房很近的。” “噢。”青羽垂下脑袋,准备开始收拾行李。 梁叙站在原地,一时拿不准该如何。 他不习惯睡觉时身旁有人,很多年都如此。 但谁小时候不是这样呢?渴望父母的怀抱。他很共情她的,尤其他们有很相似的面孔。看见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就不可避免要令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冷硬的心肠在这一刻软下来。 “今晚我陪你。”他轻声道。 青羽停下手上动作,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梁叙很快补充道:“明天开始你要学着一个人,隔壁房间会很快收拾好。” 青羽的眼神复又黯淡下去,如果她有长长的耳朵,此刻恐怕也是耷拉着的。 梁叙不自然地伸手,想把她收整好的衣服接过来:“总要学会独立的是不是?青羽是大孩子了。” 青羽手一躲,又展露出小孩该有的那一面:“我说了自己来啦!” 她的衣服太旧了,用具也都很旧了。而爸爸那样光鲜。 梁叙没再坚持,也没说什么,起身往外走,“收拾吧。我让张妈准备夜宵,有什么喜欢的?” 他问完就后悔了。她怎么可能知道这里有什么。 随即又说:“我看着让她准备。” - 张妈准备的是面条和一份小甜点,前者比外婆做的好吃太多,后者青羽则根本没见过。 青羽吃了个肚子滚圆。加上舟车劳顿,立时就犯了困。 不是错觉。每一次,在她因未知和陌生不知所措、快要露出难堪之前,爸爸都会先一步作出解释或决定。 所以这一次,她索性直接明晃晃地将机会给他。 “我想洗澡睡觉了。”她说。 梁叙笑了笑,盯着她圆滚滚的肚皮,“再等等,我一会儿带你去。” 望着女儿不解的表情,他边解释边将她抱起来:“刚吃完饭不能洗澡,小心胃痉挛。” 青羽又一次依偎进父亲怀里,听见他说: “我带你逛逛新家。” 访客 梁叙带着她把家里各个角落、各种器具家电都看了个遍,也细致说明用途。 路过次卧时青羽格外关注,“爸爸你今晚睡这里吗?” 她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但在没得到父亲允许前,又绝不踏进去。 梁叙轻轻嗯了声,摸摸她的头发,“去吧。” 房间里有很淡很轻的香气,和爸爸身上的不同,要更柔软,也更香甜。 梁青羽没闻过这种味道,悄悄吸了吸鼻子,想把那种气息留在自己的身体。 转了一圈,她问:“我之后是要住这里吗?” 梁叙点点头,“喜欢吗?” “如果不喜欢,我可以让人改。” 梁青羽猛猛点头,生怕自己情绪表达得不够充足,“喜欢的喜欢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末了,又低头小声重复:“很喜欢。” 这里的一切她都很喜欢。 最喜欢还是爸爸待她的态度,原来那一刻的亲切不是错觉,他真的很好很好。 梁叙当然不是真这么好。 今天一天的耐心,他这辈子至今未曾有过。可是看着小孩新奇的眼神,他丝毫不觉麻烦。 也许真有血缘的作用? 他不知道。 但他过去的确不喜欢孩子。 一起创业的人中,不少已经成家生子,偶尔聚会时会带上小朋友。 那种场合梁叙总不适应,也很烦来自小孩的尖锐声音,动不动哭闹就更烦。 他这才发现,青羽都不会那样的,偶尔尴尬害羞,也只是有节制地放大声量。 怎样才会变得这么小心翼翼,又这么会察言观色呢?他的小孩还这么小。 他其实很明白的。不被爱的人不就是这样。 逛到最后,青羽几乎困得直接在梁叙怀里睡过去,他才带人回到主卧,将她叫醒。 小女孩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声音也比先前更软糯:“爸爸?” “该洗澡了。” 他耐心向她区分沐浴乳、洗发水和洗面奶。都是儿童专用的,显然早早为她备好。 青羽心中感动的同时,又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说:“你不帮我吗?” 这里的淋浴看着和乡下家里的有些区别。她很担心自己不会操作。 梁叙愣了愣。 他本能地有些抵触。小孩不大,但似乎也该避嫌了。 “青羽是女孩子,应该要自己洗澡了。” 他没提要张妈帮忙,而是蹲下来,把开关一个一个指给她看:“这个是热水,这边是凉的。浴霸按这里,现在天气还有点儿凉,脱衣服之前可以先打开。” 他拧开开关,让水流出来,又关上,再让她试一次。 青羽试了一遍,仰起脸看他,“这样对吗?” “对。”他站起来,退到门口,“自己可以吗?” 青羽点点头。 他带上门,站在外面,等到水流声响起,才离开。 - 父女俩是一块睡的。 青羽又困又兴奋,梁叙拍了半天才把她哄睡着。 又是第一次的经验,疲惫,无尽的耐心,背后隐隐有陌生的难言的满足。 梁叙从未有过这种心情,一时也感到新奇。 好不容易睡过去,电话却在午夜嗡嗡振动。 他接起来,第一反应是捂着听筒去看女儿有没有醒。确认她仍睡得香甜,他才轻手轻脚下了床,拿过外套要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借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的光,能勉强看到小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吸很轻很匀。 这幅画面带给他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受。似乎有某种牵绊正在发生。如同细细的丝线,勾连在他和眼前这具小小的脆弱的身体之间。 梁叙不禁扶额笑了。想自己还真是有做父亲的天赋。 来电的是julie。 梁叙的女伴,他们相处了有一阵子,在他身边算比较久的。但最近已经有打算断掉。 明明一切早就说好,她近来却频频有越界的趋势。 他在感情方面没什么需求,以前亲情尚且不需要,更何况爱情? “阿叙,我想你了。”julie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想见你。” 梁叙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 julie也不是真指望他回答,兀自往下说:“我已经到你家门口啦!开门好不好……” 电话那头动静挺大。梁叙蹙了蹙眉,抬腿往楼下走。 他不喜欢别人越过自己做安排,包括情人或sexpartner没打招呼就上门这种事。 然而julie对此一无所知,仍在不断抛出自以为是的诱饵:“上次那件……你夸好看的,我穿在里面了……开门好不好?” 捂嘴 青羽向来睡得浅。 老毛病了。这两年,在妈妈身边时担心妈妈突然走掉。在外婆身边时又担心外婆突然走掉,养成了半梦半醒的习惯。一点点声响,就能让她从梦中惊醒。 而今夜,她注定要被吵醒的。 - julie是个三线小艺人,用身体或陪伴换资源稀松平常。爱上金主这类蠢事,她从不做。 偏偏梁叙表现得不似金主。 他给很多,对她却毫无要求。有需求时联系她,可如果她不方便,他似乎也不介意。甚至他从不过问她是否还有别人。 比起随叫随到,梁叙更关心事前的两厢情愿与过程的愉快。 julie足够放得开,床上跟他一样百无禁忌,不至于操两下就哭哭啼啼。 这方面两人十分契合,因而相处一直融洽。 梁叙的私生活密不透风,julie无从了解他的过往。这样宽松自如的关系,维系久了,心态难免变化,在某些地方踩过界。 譬如她最近总试图从他身上要一些情绪价值,话里话外关心他在她之外的感情生活;又譬如,最近总跟住梁叙的狗仔——他们为何出现,不可能瞒过他。 以梁叙的脾气,早让人将她赶走。闹起来他也不怕难看。 但今天孩子在,第一天到他身边。不想惊动她,他不得不亲自下楼开门。 门廊的灯开着,梁叙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门外的人。 julie倚在门框上,丝质短裙贴在身上,薄薄一层,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她喝多了,眼睛里有层湿漉漉的光,看见他就笑起来,伸手要来碰他的脸。 梁叙侧身让开了。 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但拒绝的意思清清楚楚。 julie扑了个空,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她借着酒劲,又往上贴,整个人几乎要挂到他身上。 男人好看的眉毛皱起来,伸手握住她的腰,轻轻往外一推,“站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喝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说着,便低头给人发消息。 “我不要!”julie声量忽然拔高,手仍圈住梁叙不放,胸口紧紧压在他身上,潋滟的唇瓣眼看也要贴到他耳边,声音更是充满暗示意味: “阿叙……就今晚,好不好……” 她一边娇柔地呢喃,一边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轻蹭,试图唤起一些熟悉的反应。 裙摆因动作向上滑动,露出大片雪白的腿肉,根部甚至若有若无地要往他胯间去。 “阿叙……你看看我,你不想吗?”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艳丽的容貌,引人遐想的身材。 梁叙会有反应很正常,他从不亏待自己。 但今天他一反常态,握住女人乱碰的手,拿开,如同扔掉一件垃圾。 而后毫无预兆地捂住她的嘴。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把那张涂着艳色口红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julie的呼吸闷在指缝里,细弱的,破碎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安分点。”梁叙不悦道。 声音压得太低,以至于听在耳中竟似调情。 julie立时就安静了。 梁叙在床上一贯强势,她越是崩溃他越不准她发出声音。那瞬间近乎窒息的快感与此刻无异。 这次来本就存着讨好的心思,她的身体做过充分准备,十分敏感。 乍然承受这一遭,julie立刻就湿得一塌糊涂。眼睛也蒙上水光,鼻息变得急促。 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呻吟从带着薄茧的指间闷闷地溢出来,她几乎要软倒在他怀里。 青羽是在julie忽然拔高声线时醒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走了,也有爸爸……爸爸? 于她很陌生的词,盯着虚空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白天发生的事,也想起自己睡在爸爸身边。 可是……爸爸呢? 四下张望的间隙,她隐约听到细碎的人声。似是一男一女。 梁青羽竖起耳朵,那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小,再听不真切。 她呆呆坐了片刻,才摸索着在床头摁了摁。屋子里顿时填满蒙蒙的光亮,温暖而柔和。是临睡前爸爸放在她床头的熊熊小灯。 她光着脚溜下床,悄摸摸来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香气 青羽做贼似的从房间出来,身上是可爱的儿童睡衣。很清淡的洗衣液味道,夹杂一股暖烘烘的气息,让人联想到幸福。 她又扯住衣领闻了闻,不禁腹诽爸爸的古板。准备的衣物、被料,都是这种粉粉的、蓝蓝的、浅浅绒绒的质感,还有小猫猫图案。 切!难道小女孩就一定喜欢这种啊? 虽然是蛮可爱啦! 想着,青羽鼻尖竟有点酸。 她其实有点感动的。爸爸没有因为备好了一切,就叫她不要收拾那些寒酸的行李,或对它们表露任何看法。 天知道,来之前,她真的有过一些奇奇怪怪的想象。 他只是在闲谈时,很不经意地、若无其事地提起自己有提前准备一些礼物、衣服、鞋子、可爱的属于小朋友的包包,说希望她能够喜欢。 梁叙把自己放很低,青羽也感觉到他在把自己放很低。 安全感是在这样的一来一回中逐渐生长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衣服裤子不算很合身。但她刚刚来这里,爸爸可以慢慢知道她的尺码。 梁青羽这样想,然后就看到楼下的人影。 她弯下腰,蹲伏在栏杆边,缩成毛茸茸的一小团,瞪大眼睛试图看清门廊边正发生的一切。但背身而立的梁叙肩宽体阔,几乎要挡住青羽所有关切的画面。 她只能隐约看到他身前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穿很漂亮的短裙,门廊黯淡的灯下也能看出她皮肤的白皙,像暗夜中突然开出的一朵会发光的花。 那朵花此刻似乎希望爸爸能抱一抱她,一直要往他身上靠。 青羽不懂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女人的手不断搭在爸爸手臂上,像一段绸子,滑下来,又搭上去。反反复复。 这种状况持续到另一个人出现。 男人。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向梁叙点了点头,就要将女人接过去。女人挣扎的动作忽然更大,呜咽着:“我不要!……我不…阿叙……” 阿叙。 青羽的注意力被这两个字吸引。不自觉跟着做出这两个字的嘴型,但没有发出声音。 等她注意力再回到楼下,女人已经被「控制」住。 她看不到梁叙的反应,只知道最终女人还是依偎进他怀里,而他的手就停在女人腰臀衔接的位置,轻拍了拍,两下之间有短暂的停顿。 而后他们又窃窃私语几句,女人就连啜泣也停了。她盯着爸爸看了一会儿,跟着另一个人走了。 青羽无暇想那拥抱的含义,但无论如何,拥抱已经很亲密了。毕竟,她有感受过爸爸的怀抱,有多安全、多可靠,多让人想要依恋。 眼见大门就要关上,她赶紧缩回房间,躺回床上,将被子裹紧。 不一会儿,房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梁叙没有立刻回床上,而是打开衣柜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去了浴室。 片刻后,青羽听到水龙头的响声。 其实就是十多秒的时间,但她觉得无比漫长。 终于,她听见爸爸出来了,来到了床边。 黑暗中像是有一根弦被扯紧,弦的一端在爸爸手里,另一端则拴住了她的神经。梁青羽几乎要屏住呼吸。 她不认为自己演技过人,装睡是瞒不过去的。索性揉着眼睛坐起来,含含糊糊地叫“爸爸”。 男人低低应了一声,随手按开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灯光晕开。他望见小孩睡眼惺忪地望过来,朦胧中似有无限依恋,心里那点不耐好像淡了些。 “吵醒你了?” 他回到床上,将女儿滑落的被子重新掖好。 青羽很自然地就要靠进他怀里。 梁叙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她圈进怀里,轻拍了拍。 “睡吧。” 青羽几乎是整个埋在他胸口。她是很依恋这个怀抱的,第一次就有点上瘾。安全感对她是奢侈品,碰到类似的她都会想要抓住。 这样近的距离,她能很清晰闻到爸爸身上的味道——那股干净的、清冽的、可靠的……但这次她还体会到一些不同的。 淡淡的、朦朦胧胧的,甜腻的、温软的,香气。与次卧里萦绕不去的那种如出一辙。 两种气息暧昧地缠在一起,搅作一团,分不清彼此。 梁青羽忽然有点明白过来。 一时间,她脑海里冒出很多问题。 可是她该问什么呢? 问楼下的漂亮阿姨是谁?问爸爸是否也要组建新的家庭?就好像妈妈那样。 梳头 经过昨晚,梁青羽意识到梁叙不总是那样好说话。因而她选择忍耐,她该做懂事的小孩。 但也就坚持到到隔天清晨。 七点一刻青羽就醒了。在乡下上学路途远,她习惯早起。 屋里很静,暖气无声地烘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并不像老家的泥土地那样冰凉,反而有种温润的踏实。 她转过楼梯拐角,就看见了梁叙。 男人背对着楼梯,站在敞开的厨房岛台边。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正将两片吐司放进面包机。 他穿浅色短t,宽松的深色居家裤。衣料被汗水浸湿大片,紧紧贴住宽阔的背脊和肩胛,勾勒出清晰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黑色短发被随意地往后捋,湿漉漉的发梢凌乱地垂落在同样汗湿的颈后,比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模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随性不羁的性感。 熹微的晨光从整面落地窗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汗湿的布料在光下变成半透明,底下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 很多年后青羽回想起这一幕,都能从记忆的切片中对父亲不经意释放的性魅力感知一二。那股属于成熟男性的强烈荷尔蒙,似乎能隔着时空穿透她的身体。 但这一刻,她还是很单纯的。 小孩的眼睛,小孩的心情,只有感于父亲的强壮。觉得他像山,像树,像一切牢固可靠、永远不会倒下的东西。 “爸爸……”梁青羽脚步一顿,轻轻叫了一声,才继续走过去。 同床共枕的经验叫她不至于那么拘谨,但也只是不拘谨。昨晚的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穿漂亮短裙的阿姨藤蔓似的缠在爸爸身上。虽然爸爸推开了,可最后那个拥抱……拥抱总是很亲密的。 妈妈也会有和于叔叔争执的时候,争执到最后不也常常是那样的拥抱? 梁叙闻声回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向下扫去,落在她光裸的脚上。英俊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点了点头:“醒了?” “嗯。”青羽应着,慢慢挪到岛台边,在他身旁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新鲜汗水的咸湿气味,混着很淡的洗剂清香,还有一层更底下的、也许属于他皮肤本身的、温热的气息。 昨晚那些甜腻的香气都不见了。 青羽莫名安心了些,无意识地又往梁叙身边凑了凑,想离那股干净温暖的气息更近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汗湿的手。 梁叙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身上都是汗。”他解释道。 青羽仰起脸,眼神干净而认真:“我又不介意。” “而且你也没有介意啊,昨天我身上都是泥。”她也解释。 梁叙心头微动,不禁低头认真看向女儿。 小孩的眼睛圆圆的,黑白分明,里面满是纯粹的依恋和信赖。 他真的有一个很敏感的小孩。 梁叙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青羽身上,青羽也看向他。他并未意识到,短短一天一夜,已经有好多次这样的对视在无声无息中发生。 是青羽先受不住的。爸爸的眼神和昨晚太不一样,沉沉的,像要把她看穿。她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覆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梁叙这才意识到自己盯太久了。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目光漫无目的地往下滑—— 然后停住了。 那双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小小的,白生生的,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缩。 他唇角微微下压,忽然将咖啡放下,俯身,一手穿过腋下,一手托住腿弯,将青羽抱起来,往岛台内侧的高脚凳走。 “爸爸——”青羽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梁叙反手就给了她屁股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在清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绽开。 太鲜明又太突然的感觉——外婆和妈妈都没这样过。青羽整个人僵在父亲怀里,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起来。 梁叙面不改色,将她稳稳放在高脚凳上,自己则站直身体,一手随意搭在冰凉的石英石台面边缘,俯身逼近她,拿出对待不听话小孩该有的严肃: “怎么不穿鞋?” “啊……”青羽这才意识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半晌才小声嗫嚅,脸更红了个彻底,脑袋低垂着:“在乡下……经常这样。” 梁叙凑得更近,近到青羽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水珠,能闻到他呼吸间清冽的咖啡与汗水交融的气息。 语气也有意沉了两分:“给你买的都不喜欢吗?” 他看起来完全适应了这份新的关系,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威严的父亲。 女孩头更低下去,几乎要埋到地上。小小的身体更拘谨,也更僵硬。 梁叙看在眼里,方才那股不自在被放得更大,似是心里某个地方被突兀地挠了一下似的,有点陌生的、细密的痒。 他垂眼盯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宽阔的手掌仍带着运动后轻微的热度,将青羽本就有些蓬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啊!——”梁青羽被梁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却也同频接收到了来自父亲的、隐秘却笨拙的信号。她猛地抬起头,昨晚逛新家那股劲儿又回来了,怒目圆睁:“爸爸!我的头发!” 小孩恢复活力,梁叙更来劲,干脆伸出两只手捧住她的小脸,汤圆似的,轻轻揉吧揉吧。 而后故意将她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些,声音里有难以言喻的怜爱和笑意:“乱得跟头小狮子一样……还头发。” 青羽被他搓得晃来晃去,只能徒劳地抓住他的手腕,着急地“嗯”、“嗯”叫唤。 梁叙松开她的脸,那股陌生的、想要触碰的痒意却还没消散,心里仍有很空洞的地方不能满足。 望着女儿被揉得红扑扑的脸颊和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双因为着急而瞪得圆溜溜的、和自己极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又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秀气的鼻子,左右扭了扭。 “小家伙。”他低而轻地说。声音因为运动后和刚才的笑意,有些微哑。 青羽彻底惊住了,都忘了挣扎。她感受到爸爸是真的喜欢她。 一瞬间,像是有一颗巨大的、温暖的、融融的糖,猛地砸进她心里,甜得发酸,酸得发涨。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红了。 哎…… 他的情绪敏感的小孩。 梁叙的手还停在女儿脸颊,拇指指腹轻摁了摁,声音更轻下来:“要我帮你吗?” “什么啊?”小女孩瓮声瓮气说。 梁叙俯下身,离她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慢慢说:“帮你梳头发。” 青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骤然亮起。她几乎是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就要往下溜。 梁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失笑道:“跑什么?” 小孩被他攥着,回过头,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亮得惊人: “我去楼上拿梳子!我有的!” 啊……是,是需要的。 梁叙手上力道松懈下来,嘴角按不住地上翘:“去吧。” 青羽像只被放生的小鹿,赤着脚“噔噔噔”就跑上了楼。 梁叙则找来平板,划开,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输入了几个字。很快,他找到一个视频,将它架在杯架上。视频的标题赫然是“上学这样给女儿梳头发”。 他拿起烤好的吐司,涂上黄油,用骨瓷盘装好,又倒好温牛奶,放在青羽方才坐的位置前。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倚着岛台,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 视频开始播放。温柔的女声在清晨安静的厨房里低低响起。 青羽从楼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爸爸侧身对着楼梯,宽阔的肩背挡住了部分晨光,正专注地看着吧台边平板上的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瞧着格外清晰冷峻,可视频里传出的,却是如何编辫子的轻柔讲解。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手里攥着一把梳子。很普通的桃木梳,梳齿有些旧了,是外婆用了很多年、后来给她的。 梁叙听到动静,侧过头。看见她,视线先落在她的双脚。 嗯,这次穿鞋了。 他满意地朝女儿伸手,“过来。” 同时岔开双腿,将凳子向后挪了挪。 青羽走过去,把梳子递给爸爸,自己乖乖到他双腿间留给她的位置,站得笔直。 梁叙动作很生疏,甚至是笨拙。他捏着那把小小的旧木梳,对着平板上暂停的画面,试图从青羽后脑勺的乱发中划分出清晰的头路。 手指偶尔碰到小孩的头皮。温柔的、酥麻的,青羽明明才刚醒,觉得自己又困了。幸福得要睡过去。 视频里,温柔的女声又在讲解。梁叙皱着眉,神情专注如同参与一场商业谈判,手上却不得章法,几次差点扯到青羽的头发。 但她始终很安静。 背后就是爸爸的体温,他身上的气息将她彻底笼罩、包裹,几乎是密不透风。 似是终于攒够勇气,她问出心中盘旋了一夜的问题。 “爸爸…” “嗯。”梁叙仍旧专注在小孩的头发,很随意应了一声。 “那是什么?”青羽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视频的背景音里。 “什么?”梁叙边梳理女孩仍旧混乱的头发,边问。 “就……很香的。”青羽抿了抿唇,想尽量说得自然:“昨晚啊……你出去之后,回来就很香……跟次卧的味道很像。” 末了,她不情不愿地补充:“好好闻。” 哄小孩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梁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眼看向怀里的小孩。 她正仰着脸,眼巴巴地望过来。表情是懵懂的,可那双极像他的眼睛里,分明有无法掩饰的好奇和在意。 那眼神他无比熟悉——很多年前,在那个总也盼不来父母关爱的家里,他无数次从镜中见到过。只是此刻,这眼神又出现在他女儿身。 视频里女声还在温柔地讲解。梁叙沉默片刻,手上又动作起来,手指略显生疏地拢起青羽细软的发丝,按教程将它们编织在一起。 梁青羽感受着爸爸手指的温度,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心中那根脆弱的弦紧绷到将要断裂时,梁叙忽然开口:“好了。”他松开手,轻轻揪了揪女孩脑袋两侧刚勉强成型的、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怎么看……都不能算是好。 可小孩发质柔软细腻,发尾带一点天然的轻浅的褐色,晨光下竟像是浮了一层莹润的金边。 瞧在梁叙眼中就是格外美好、格外漂亮。很难以言喻的,他无法形容那种感受。 梁叙盯着看了两秒,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走,带你去看看。”说着,拉开凳子,俯身将女孩抱起来,径直朝一楼的卫生间走去。 “爸爸?”青羽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有点懵。 肩宽腿长的男人一言不发,没几步就将她抱到洗漱台前站定,微微侧了侧身,好让她能看清他的“杰作”。 镜子里,女孩的头发被胡乱分成两股,扎成了两个松紧不一、毛毛躁躁的小辫子,翘在耳朵两边。 梁叙掰住青羽的下巴,透过镜面与她对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怎么样?” 好似她刚才那些问题从未问出口,一切只是错觉。 青羽看着镜子里自己古怪的发型,又看着爸爸满眼的笑意,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声。 全然不是听说爸爸要给自己梳头发时的兴奋和激动。 一个八岁孩子的心思,也就到这里了。梁叙要假装看不见,都很困难。 但他没有拆穿,而是将青羽放到台面上,认真看向她的眼睛,给出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答案: “是香水。” 而后顺手从洗漱台边的置物架上取过一个银灰色的小瓶子。旋开瓶盖,对着自己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 “嗤——” 很轻的气雾声。清冽的、带着雪松和琥珀气息的香味弥散开来。干净、凛冽,像冬天的森林,又像雨后的青石板。与昨晚爸爸身上沾染的甜腻香气完全不同,与次卧残留的那些气息也不同。 这是他的味道,只是他的。 梁叙俯身,将手腕递到女儿小小的鼻子下方。 “这种吗?”他轻声问。 当然他很清楚不是,看青羽的反应也清楚她知道不是。 但他不认为该和女儿聊自己的私生活,或性伴侣留在他身上的气味。那些都很好处理的,他可以不让她再闻到。 青羽很给面子地认真嗅了嗅,小小的鼻翼都跟着翕动。 之后,却一言不发。只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梁叙眨呀眨。 孩子是有些气性在的。真的不是那么好说话。 梁叙心中感慨着,将香水瓶旋好,转身放回原处。几息时间,他就调整好心态,重新弯下腰,视线与小女儿齐平:“喜欢这种吗?” 腕间那一小截皮肤也重回到青羽鼻下,甚至贴住她鼻尖的软骨,慢慢蹭了蹭。 男人深邃的眼睛一时更加含情,几乎是牢牢将青羽锁住,循循善诱:“送你好不好?” “嗯?”梁叙将孩子抱起来,注视着她:“……说话。” “小宝。”他几乎在用气声说话。明明是哄小孩的心,做出来却总是有哄情人的姿态。 这实在不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能够招架的,对待成熟女性尚且要不到这一步。 青羽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她轻轻“啊”了一声,眼睛倏地亮起来,像落进了星星,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期待:“真的吗?……送给我?” 她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爸爸的味道。 她当然会想要拥有。就好像他要给的不只是一瓶香水,而是更多更多别的东西。 梁叙被女儿的小表情逗笑,胸腔传来轻微的振动。 “但是要等你大一些。”他捏捏她的小鼻子,动作自然地托住她的小屁股,整个抱起来,轻轻掂了掂:“我们青羽还是小宝宝,现在用这个太早了。” 啊…… 小宝宝。 梁青羽完全被父亲的“情话”哄得晕头转向。脸颊发热,心中更像是揣进了一只小兔子。一时间哪里还记得什么香气、什么阿姨。 妈妈和外婆不会这样轻声细语跟她说话,谁也不会。她好像被裹进一层又软又厚的云絮里,所有感知都变得迟钝,只剩下爸爸的目光、爸爸的声音、爸爸身上好闻的味道。 青羽猛地埋进梁叙脖子里,小小声叫他:“爸爸……” 她真的要哭了。 - 安抚好女儿,梁叙在八点准时出了门。 临出门,青羽站在旁边,直勾勾地望着,就差跟小狗一样叼住他的裤腿叫唤了。 梁叙正对着玄关镜子整理袖口,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好笑道:“怎么啦?” 他弯腰将孩子抱起来:“我的小公主。” 呀! “爸爸!”青羽不禁双手捂脸。 她手指张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他,声音细细小小甜甜:“我、我可以逛逛这里吗?今天。” “嗯?” “……” 梁叙后知后觉,点头道:“当然……当然,可以的。宝贝。这是你的家。” 家。 家诶! 离开一个家,她还有另一个家。青羽想,她也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昨夜的不快和忐忑很快消失无踪。梁青羽塔拉着毛绒拖鞋,心满意足地四处乱晃。 从这个房间溜达到那个房间。一时摸摸客厅角落那株巨大植物的叶子,一时又趴在落地窗边,看了好久外面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甚至连昨夜带给她担忧的那间次卧——很快就是她的卧室了——她也进去巡视了一番。不知怎么的,今天她觉得那股气息也淡了,几乎就要闻不到。 中午,张妈做了糖醋小排和虾仁蒸蛋,她吃了满满一碗饭,小肚子撑得圆滚滚。 不一会儿她就犯困,没逛几圈,就窝在梁叙书房的沙发上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至傍晚,夕阳将书房染成一片金黄,青羽才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醒过来。 书房一片静谧,她抱着靠枕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准备回自己房间。 远远地,梁青羽就看到自己卧房的门开着。估摸着是张妈在帮自己整理房间,她蹦蹦跳跳过去,喊道:“张妈……” “小姐,你看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张妈一边弓身收拾东西,一边应她。 她收拾的都是梁青羽带过来的、以及梁叙新给她买的东西。它们正一件件被装进行李。 青羽僵立在原地,一瞬间瞌睡都醒了。 第一反应是不要哭出来。她才不要哭出来。 大人都是骗子!!说要她,对她好,又要让她走! 没听见回应,张妈疑惑地回头。 她什么人?从来察言观色第一等。小孩那副表情,立马就知道她误会了,赶忙解释道: “哎呀,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先生说让咱们去酒店住一阵子。” 梁青羽不懂,也没说话。 张妈又解释:“先生也去……我们都住酒店。至于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所以,只是一次搬家? 梁青羽仍旧不是很明白,但至少确认了与送她走无关。提到嗓子眼的心渐渐平复,却难以回复到先前的满足。 她木然地跟着一起收拾。 “哎……小姐,你不用……” “张妈,你叫我小羽就好啦。”梁青羽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我跟你一起吧,我以前经常做这些,会很快的。” 失落 梁叙这么做,起因当然是女儿对于气味的敏感。可深究到底,更确切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在这座城市多年,大多时候都住酒店或长租的高级公寓。一方面是工作总要全球各地飞,居无定所,另一方面,则是他对“家”毫无期待。 他熟悉每一条主干道的车流高峰,也清楚每一个顶级会所的酒单,更知道哪一家酒店睡起来对脊椎友好。但归属感是从来没有的。 房子于他,不过是功能性的存在,一处符合身份、隐私有保障、用来睡觉和处理必要人际往来的高级设备。与停在车库里的车、写字楼里的办公室,没什么本质区别。 既然青羽介意,就没有多待的理由。梁叙的逻辑就是如此简单。甚至无需思考,他就做了这个决定。 他选了市郊一处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自己住没什么要求,但孩子要一起,就是另一回事。 梁叙有事先将家里的照片发过去,请酒店尽量参照着布置。他不希望小孩有不好的体验。 事实证明,他的这种考量是正确的。他们在那儿一住就是好久。 一直到五个月后的一个周末,父女俩才终于搬离酒店。 车子没有开回最初那栋别墅,而是驶入了一个相对静谧、安保同样森严的高档住宅小区。 每户都是一栋带着独立小院的叁层小楼,不似先前那处占地广阔、气势迫人,这里要小上不少。青羽看了却哪儿哪儿都喜欢。 装潢不再是原先家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现代极简风格,整体色调柔和温暖,用了大量的米白、浅灰和原木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庭院,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客厅。 梁叙牵住青羽的手,带她上楼,推开一扇门。 “你的房间。” 青羽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是漂亮的奶白色,搭配浅淡的灰粉色作为点缀。阳光从明亮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蓬松柔软的米白色地毯上。 有一张看起来就很好睡的床,铺着整片杏色的床品。床上、窗边的软榻上、甚至地毯一角,散落着好些柔软的绒毛玩具——憨态可掬的棕熊,耳朵长长的垂耳兔,还有一只她只在绘本里见过、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总是一脸淡定的卡皮巴拉。 一看就很好抱! 青羽脱离梁叙的手掌,慢慢走过去,这个搂搂,那个也抱抱,蹭过来蹭过去,头一次在梁叙在的场合将他撇在一边。 男人走过去,将抱着小兔子的小家伙一把拎起来,抱进怀里,故意逗她: “噢……小羽现在有小玩偶,就不要爸爸了……” “才不是!”青羽大声道。 话是这样说,兔子却是一点不舍得放,搂得更紧了。 跟柔软的毛绒玩具一起窝在爸爸怀里,青羽的心情的确好了许多。那些积压在心头的阴云,短暂地散开了一些。 这些日子爸爸陪她只是很偶尔,但原来这样少的时间里,她悄悄关心的那些他都有注意。无论是他们共处时她多问两句的绘本上的小动物,还是她偶尔谈及的同学有的某种玩具或游戏机。 相比之下,这方面他竟比妈妈比外婆还要更细心。 梁青羽仍然不知道这阵子他们接连更换住处的原因,但她不愿也不敢再追问。至少不能像第一天那样,只凭着一股初生牛犊的劲儿,恐怕只会惹爸爸心烦。 这么些日子下来,她已经隐隐明白,第一天梁叙在车上的状态并非作伪,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忙更多。 刚搬去酒店那几天,他还时常回家,但也总是很晚。青羽有时候等到睡着了,也没听见门响。第二天醒来,房子里又只有她和张妈,以及床头柜上雷打不动的礼物。 她问张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妈总是笑呵呵说“很晚了,先生还去你房间看你了呢”。 她于是等更久,可好像总也等不到。 等到给青羽安排好本地的学校,梁叙基本就彻底投身到工作中。 青羽更难见到他,偶尔在深夜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车熄火的声音,她想爬起来,可眼皮太重,等天亮,人又已经走了。 一来二去,青羽想要当面跟他说句话尚且不容易,她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谓的追问上。 - 梁叙近来的确忙碌而且疲惫。 公司正值关键发展期,需要他亲自过问的事情太多。青羽不太懂那些,她只知道爸爸回来的时候,领带总是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连走路都比以前慢半拍。 事业始终是梁叙人生的中轴线,相比之下,出现不久的小孩怎么也只能够得上一个新鲜的小命题。即便心中有骤然掀起的波澜,一旦回归工作,他的注意力就会被拉回正轨。 所以青羽心中的失落和委屈并非错觉。梁叙工作起来废寝忘食是真的,忽略了女儿也是真的。 他在极度疲惫时需要的根本不是小孩。起码现在不是。 从与小孩的相处中汲取的那些养分,对他而言,远远不够。更何况,他的小公主还只是需要他呵护的雏鸟。他不能、也不愿将任何一丁点的坏情绪带给她。 性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在他心中分量很轻。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不过一种生活方式而已。 既然是生活方式,就不该让任何事轻易左右——包括他的小孩。 可夜深人静,尤其在事后……这时候想女儿很不应该,连梁叙都要感到罪恶。可越是这时候,那双和他极像的漂亮眼睛就越是清晰,它们总是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根本逃不掉,只能不断想,自己做得其实不算差。至少给得足够多——金钱、家、和善的态度,从不动辄打骂。 这些总不会还不够?他小时候天天想的盼的不就是这些。 至于女人——他换了房子,再不带回去,好让那个有青羽的家足够干净。为了陪女儿,他找女人的次数也有收敛。气味的事还历历在目,他很注意这方面,也自认为处理得妥当。 很可惜,有些气味自己很难察觉。 偏偏青羽敏感。 次数不多,间隔也长。一两个月,或许更久,才有那么一次。通常在午夜,梁叙带着一身酒意和倦色回来,洗过澡才进她房间看一眼。 那味道淡到几乎不存在,可青羽的鼻子记得。 她终于意识到,小孩真的很难成为大人世界的中心。一个陌生的气味可能都比她重要。 她只能尽量乖,不添乱。可爸爸似乎越来越注意不到她。 愧疚 梁叙给女儿选了一所国际学校。双语教学,将来她想留在国内或出国发展都比较方便。 未来对小孩是抽象的。警察、教师、科学家、飞行员、小卖部老板,或者单纯的有钱人。他们只有这些被世界灌输而来的模糊概念,仿佛到达那些的路径总是直线,总是坦途。 梁青羽更是如此。在小小的地方长大,世界于她太过遥远,就算问她要什么,她也只会眨巴着眼睛望住他。 不同于梁叙自己的父母,如今很多的路他都可以为孩子托底,因此也没必要轻易替她做决定。她该去真正去看看世界的不同。 他没跟梁青羽说过,但他的确是出于这样的考量,给她选的学校。 选择过后接踵而至的就是担忧。 乡下孩子、转学生、内向——所有这些梁叙从梁青羽身上看到的标签都让他感到不妙。他的女儿可能会跟不上,甚至恐怕会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为此,梁叙安排她进校前,就有特意向学校捐赠一栋大楼。其背后用意不言而喻,无非希望他敏感的小孩能多得到一些关注,也多得到一些师长同学的善意。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几个小男生,梁青羽完全打得过。在乡下她都练出来了,更大的男孩子她都有打过,把对方弄趴下对她不算太困难。困难在那些胜利是她用不要命的方式换来的。 而今在这个华丽的、崭新的地方,她是否仍然可以,继续用那种方式对待这些城里矜贵的少爷小姐呢?就算是小孩也知道考虑后果。她很怕爸爸难办。 而且,对方人真的有点儿多。 事情发生时,梁叙正在一万多公里外的谈判桌上,焦头烂额。事关一笔大订单的关键零部件进口,对方在价格上寸步不让,已经越过梁叙底线。 双方似乎不约而同选了疲劳战术,推拉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周。 会议室烟雾缭绕,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每个人眼下都泛着青黑,一副被工作吸干精气的鬼样,再精英的装扮都掩不住疲惫。 梁叙这次出差真的太久。时差关系,连电话都很难找到合适时间。每次他这边是白天,青羽那边已经是深夜。 他订了闹钟,也特意交代助理提醒,在梁青羽晚饭后的时段拨过去。前两次还错过,后面小孩就每天都提前乖乖等在电话前。 聊的内容无非就那些,学校怎样,有未吃好,身体如何。梁青羽每次都说“我很好”、“爸爸我想你了”、“要早点回来”。声音也乖乖的,听不出一点儿异样。 隔天凌晨,协议终于草签。不算多好的结果,但至少在预算内能保证生产线不停,按期交付。 梁叙走出酒店时,天色将明未明,身体有彻夜未眠后的滞重感。他打开手机,关闭勿扰模式,随即看到十多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座机号码。他回拨过去,却无人接听。 他随即打开微信,消息潮水一样涌进来,工作的,合作的,不重要的。他快速往下滑,手指忽然停住了。 当地时间午夜,学校老师发来一连串留言。开场就是一连串理由的铺垫,梁叙一眼扫到最后,目光落在倒数几行终于出现的重点上。 「青羽受伤了。」 「几个不听话的小男生,跟她动手,手臂、小腿,都有一些。对方也有被挠伤。」 「我们已经安排校医处理,她正在校医院。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对方家长已经过来了。」 也许是太过疲惫,梁叙脑子木了一瞬。缓过来后,他仍感到一丝茫然。 青羽在他面前一向乖得像鹌鹑,几乎是他见过最能忍的小孩了。就算真切有过这种担忧,仍难以置信这种事会真的发生。 而后他又想起见她的第一面——浑身是泥水和小伤口的女孩。 是了,小朋友总是会打架的。而且凭经验也能看出,他的小孩是很厉害那一类。 他不断宽慰自己,总不至于太糟糕。继续有条不紊地吩咐助理订最近的航班回国,又请司机改道去机场。 做完这一切,才手指发颤地给孩子拨语音。 青羽没有接。 他又打给张妈。总算了解到情况——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小打小闹。孩子也没哭。 松一口气的同时,梁叙的心情也没来由地复杂。就算是很小的伤好了,她也毕竟还是个孩子。怎么能一滴眼泪都没有呢? 梁叙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连日来的疲惫接天连日地漫过来,几乎要将他所有气力都遮蔽。 - 飞行要十多个小时,梁叙从没这么煎熬过。身体疲惫到极点,却根本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上次接到类似电话的情形—— 梁青羽高烧到住院,他接到电话,连夜飞回来,第一眼就是病床上瘦的不成样子的小孩。离开前明明还是好好的。 梁叙当即就要问责照顾小孩的人。他从不吝啬工钱,前提是将孩子照看好。 张妈直叫屈。她每天翻新菜谱,严格关注小孩的营养。可不知青羽为什么总也吃不下,也不说自己喜欢什么,她很着急,也没办法。到最后,见梁叙仍面无表情,她急得赌咒发誓,自己有将他的吩咐放在心上,也说可以找青羽当面对峙。 听到这,梁叙将病房门拉上,冷淡地看着她:“我会自己问她。” 事实上,张妈的确很尽力。尽心却不一定谈得上。也或者是上年纪的人比较固执己见,至少青羽这么认为。 小女孩面色被烧得绯红,窝在被褥里,眨巴着眼睛看忽然出现的爸爸。 梁叙屈指蹭了蹭她粉红的鼻尖,“傻了?……爸爸也不叫。” 梁青羽张了张嘴,还在怀疑是幻觉。 男人靠近了些,手背贴住她的额头,感受一会儿,说:“已经退烧了呀……不会真的烧坏了吧,宝宝?” 青羽当即鼻子一酸,哽咽道:“爸爸……” 梁叙张开双臂,将女儿搂进怀里,又拉过被子将她围住,“说说看,怎么会瘦成这样?”他低头短暂地贴了贴小孩湿热的额头,轻声道:“不好好吃饭的坏孩子。” 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嗔怪。这点区别,敏感如梁青羽不至于听不懂。当即就打开了话匣子。 无非就是不喜欢。她也有隐晦提过,但也许太隐晦了,张妈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说那些吃的很有营养,对小孩子身体好。 “她说是你说的,要好好照顾身体。” “不能吃些乱七八糟的,把身体弄坏了怎么办?” 她心里还有未明的情绪,梁叙一眼就看得出来。几道菜不喜欢,不至于一直什么都吃不下去,然后瘦成这样。 他也不催促,只是一直盯着她。很温和的眼神,但询问的意思一直在。 梁青羽终于顶不住,可也不肯轻易认输,嘀咕道:“而且我喝牛奶要拉肚子啊……每次都拉肚子,肚子也咕噜噜叫,同学都笑我。” 说到这她又要哭了。 “嘿……”梁叙赶忙捧住她的脸,替她擦眼泪,脸上是无奈的笑:“好孩子,别哭……小哭包,怎么说没两句又掉小珍珠了……” 梁青羽“呜”了一声,小猫崽子似的,傲娇地别开脸。 要她说也说不清。她根本不挑食,所有一切反应也跟挑食毫无关系。 似乎,她只是隐隐在较劲。 不甘心随便一个人都比她更懂爸爸的想法,比她跟爸爸更亲近,而她这个女儿反倒成了最遥远那一个。 但这样一番话,梁青羽是说不出来的。因为连她自己恐怕也意识不到。于是只能苦着一张脸跟梁叙道歉,说“爸爸对不起”,说“我以后都会好好吃饭的”。 梁叙的脸色反倒是严肃起来,“我没有要怪你,小羽。就算真是挑食,对小朋友而言也不算毛病是不是?” 他循循善诱道:“告诉爸爸,看到那些饭菜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她扭捏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措辞,说出来:“我不喜欢她说那是你让我吃的。” 那以后,梁叙就很注意小孩的状况了。再忙,每日电话或视讯总要有。交流多了,也逐渐发现梁青羽的敏感和对他的依赖。 可就是这样一个敏感的、能忍到将自己饿生病的好孩子,怎么会跟人起冲突? 梁叙昏沉沉靠在椅背上,望着机窗外一片茫茫的黑,心生疑虑。 即便她跟人起冲突,以他那天在乡下所见的情形,他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是受欺负那一方? 很快地,他就明白过来。 他自己不就有这样的经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尚在摸索阶段,她怎么敢随便反应甚至是反抗呢?也许……还是为了他。 梁叙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疲惫和愧疚一齐涌上来,充满他的心脏和胸腔,交织着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明明是想做个好父亲的。 —————— 梁青羽:敏感但并不内向(???_??) 心疼 飞机傍晚才落地。回家路上,梁叙特意绕道买了女儿喜欢的焦糖烤布蕾。一进门,就见张妈满脸尴尬地迎上来。 梁叙没什么表情,问:“她呢?” “睡了,一回来就进房间了,哎晚饭还没吃呢,我敲门也没反应,我……” 张妈还想继续解释。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梁叙虽然没冲她发火,但言谈之间的敲打和警告,她这把年纪不可能听不出。 梁叙不欲多言,打断道:“我知道了,这次不关你的事。”随即便拎着给女儿的甜品上了二楼。 他轻扣了扣门,“青羽?” “是爸爸……宝贝,开门好不好?” 没有人应,门也反锁着。 梁叙找来备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几缕光辉和床头的小灯。小孩侧躺在床上,蜷成一团。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个脑袋。 在门口站了几秒,梁叙才轻轻走进去,将甜品盒放在床头柜。 梁青羽的手机也扣放在上面,他翻过来轻摁了摁,确认是没电了。这才转而看向床上的小孩。 青羽气息并不均匀,显然不是熟睡状态。 梁叙也不拆穿,继续做好晚归后关心孩子的父亲,掀开女儿身上裹住的薄被,目光逡巡过她的身体。 小女孩还穿着校服裙。膝盖和脚踝贴有纱布,小腿肚及膝盖上方的皮肤都有淤痕。两只小臂上、手肘处有大片擦伤,该是用过碘伏,深棕色痕迹还在。他稍一垂眼,就能看到。 梁叙几乎是屏住呼吸,却仍不能压抑胸膛的起伏。 这些还是能看到的……不能看到的呢? 他下意识就要掀开校服裙摆,一瞬间全然忘记心心念念的父亲该避开年纪渐长的女儿。 察觉梁叙的动作,梁青羽即刻从“睡梦”中清醒,按住裙摆:“爸爸……” 她带着鼻音,柔软的触感,却气势汹汹穿过梁叙的耳蜗,让他本就酸楚难言的心瞬间又酥了半截。 他俯身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大约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没事的,爸爸只是看看伤口……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梁青羽自然说不出没有。因为是有,而且感到委屈。 她捂住裙摆的手指渐渐松开,任由父亲仔细察看平时难以窥见的地方。 果然腿根是乌青的,小肚子上也有,弧形的印痕,像是鞋印。 触目惊心。 梁叙这一刻总算知道老师说的“动手”是什么意思,额角隐隐有青筋浮动,心里已经在盘算要如何让对方付出代价。 客观来讲,的确是不算严重——没有伤筋动骨,孩子甚至没哭。 梁叙自己受过比这重千百倍的伤,那些痕迹至今还留在他身上。他当时一声都没吭。这一刻,所有过去曾忍下的疼痛却仿佛都找上了他。 痛得他快要直不起腰。 那很没道理。 一个没有良心、没有感情、甚至没有感觉的人,怎么可能会痛? 梁叙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他缓缓抬起手,想碰一碰青羽的手臂。指尖快要触到那片擦伤时,又停住。他收回手,伸展双臂将她拢进怀里。 很轻柔的、也真的久违的拥抱,像是对待一颗豌豆公主压在二十层床垫和二十层羽绒被之下的那颗豌豆。 青羽终于按捺不住,慢慢靠在爸爸胸口,泪珠无声地滚落。好像所有痛的、委屈的地方,这时才有知觉。 她终于又有了一点实感———— 她有父亲。 爸爸。 那缥缈的、总是悬浮于天际的父爱,终于又落回她的身体。可对长久匮乏的梁青羽而言,那一点点只是杯水车薪。她如果再迷糊一些,可能都抓不住。 梁叙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里一时也发苦发酸:“不跟爸爸说说话吗?” 埋在他胸口无声淌泪的女孩动了动,急促喘息几下,带着哭腔讲:“我打得过的,我本来……但是……” 梁叙又心疼又好笑,这时候她还在意打不打得过的事。果然争强好胜都是会遗传的。 小孩说不下去,泪眼涟涟地观察父亲的表情。 梁叙当然不会看不出,但他没有试图接过话头,也没有催促,只是慢慢等她把气喘匀,将之后的内容说出来。 打得过却不打,无非害怕给他惹事。 她说,你已经好累、好辛苦了,爸爸。我不想。 怎么能不动容呢?铁石心肠也会动容的。 即便梁叙早就猜到,真当面听她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满脸是泪的小家伙,可怜巴巴的、小心翼翼地,说起自己多么多忐忑。而这背后无非是她对父亲的关爱和最最朴素的心疼。 他从未获得过的。 梁叙平复心情,将小孩从怀里拉出来,放到离自己有一些距离。拿出谈话的姿态,郑重道:“我不会要求你一定如何解决,唯一一点,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这种时候,我的建议是先跑掉,然后找老师,或者找家长——也就是我,问题会得到很好的解决。” 小孩的表情又变得委屈,显然不认同。 梁叙揪揪她的脸蛋,“爱打架的小坏蛋。”这样说着,却又亲了亲她的鼻尖,无奈道:“好吧……可以有适当的反击,但不能太自以为是,女孩子跟男孩在体能上毕竟有差异。” 梁青羽的脸色总算好看一些,但也不说好或不好。 油盐不进的小孩,梁叙有时候拿她也是没办法,捧住她的脸搓来搓去:“我们达成一致了吗?” 她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看似不情不愿,实则是心里怦怦跳,炸开了花。 梁叙却一定要她跟自己保证,掰过女儿的脸面向自己,“青羽,任何时候都不用担心给我带来麻烦,知道吗?爸爸的存在就是要保护你的。” 是吗? 梁青羽呼吸一顿。 那么为什么小时候你都不在呢?她想这样问。 当然她没有。她不是真的小孩子了,她知道的,妈妈有讲,她是独自生下她,瞒着爸爸生下她。这代表爸爸对她的出现其实全无期待。 至少妈妈还有期待过她,即便最后放弃了,她曾经也是期待过她这个女儿。可是爸爸……他大概,从头到尾就没有过。 她垂下脑袋,身体和心气像是又垮下去。 梁叙不知她前后变化为何,下意识要去看她:“小羽?” 梁青羽死死埋着头,不肯让他看,小声问:“如果我做错了呢?” “那我会好好教导你,慢慢改正。”梁叙认真道:“而且我们青羽是很好的宝宝,能够错到哪里去呢?” “那、那如果就是我的问题呢?”梁青羽执着地追问,很想要一些不同的偏爱:“就是我做错了……怎么办?” 梁叙心里已经在叹息,面上却不袒露,用了气力将她的头抬起来,轻轻捧住:“爸爸不会不要你。不对的,我们就改掉。就算改不掉……” 这一次,他先于女儿说出答案:“你也还是爸爸的宝贝。” 梁青羽紧抿住唇,想让自己别这么没出息,没说两句又是满脸泪。 可是一到爸爸面前,她好像就是这样的。泪失禁一样。情绪四下发散,根本不受控制。明明远离他时都很好,不跟他说话时也很好。 哎…… 梁叙没有过这么难捱的时刻,他呵出一口气,声音低而且哑: “小羽……我让你很没有安全感吗?” - deeptalk是有用的,孩子身上的伤也是有用的。 青羽不知道梁叙最后是怎么解决那件事的,校方专门安排了那几个男孩给她道歉,对方家长也有一起,很是低眉顺眼、低声下气。他们之后也再不敢找她麻烦。 而自那以后,梁叙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回家的次数逐渐变多,就算没法待很久,短到只有几小时。他再忙也会过问孩子,事无巨细——吃饭、睡觉、功课、有没有再被欺负、近来情绪如何,等等。 但在梁青羽眼里,也就仅此而已。 夜深人静,她也有想,自己究竟希望些什么?想不出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她而言,爸爸现在做的,还是远远不够。 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规律:如果她受伤,梁叙就一定会出现。 一定会出现! 哪怕他身上带着一种陌生的,潮湿的迷离的,如同深水中捞出的气味—— 与之前那种甜腻无关,而是更浑浊一些的,混合着汗水、酒精或者别的什么的,更难以言说的气息。 梁青羽仔细辨别过,她的鼻子有一些天赋,那气息很像熟透的水果微微发酵的味道,又或者,像猫猫或狗狗舔过毛发后,残留的唾液逐渐蒸发,而最终残留下的一种干净又野性的味道。总之,是那一类。 后来,梁青羽总算明白那是什么。 那气息属于散发着荷尔蒙求偶的兽类。是性的味道。是男人从女人身上离开,来不及完全清洗或者即便清洗也洗不去的,残存的痕迹。 眼下,她却对此全无所知,兀自沉迷于自己的新发现——爸爸真的好怕她受伤。于是,但凡她想梁叙,她就要故意将自己弄伤。 梁叙纵横情场多年,怎么会看不穿小孩的把戏? 那是他第一次跟梁青羽发脾气。 类似手段别人早在他身上用过无数次。不过几次,他就察觉端倪。 当晚,他将小腿上布满细碎伤口的女孩抱到腿上,很亲昵的抱女儿的姿势。 青羽的心软成了一滩水,有无边无际的满足。她在父亲浓烈而复杂的气息中晕乎乎地想:原来幸福的味道是这样。 梁叙盯着她,如果是对女伴,他早在意识到的第一秒就不耐烦。可这是他的女儿,他唯一仅有的、绝不可能再有的、可怜的女儿。 他没法不想起小时候,想起自己也曾用类似方式——考砸、打架、生病——换来父母多看一眼。 “梁青羽。”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在故意把自己弄伤吗?” 青羽浑身僵住。小孩子不会撒谎,她怕得直哆嗦,眼睛即刻就蓄满了泪。 梁叙感觉身体某处被轻轻一扯,但仍旧狠下心,语气更冷了几分: “不许哭。” “告诉我,为什么?” 小女孩瞬间噤声,眼泪却更汹涌,好像那些水分根本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梁叙轻呼出一口气,无奈地蹲下身,轻声问:“想要什么?告诉爸爸。” 青羽一言不发,只不断吸溜鼻子,她真的有在试图止住眼泪。 梁叙看不下去,用指腹给她擦了擦,鼻涕眼泪全混在一起,全蹭到他的手上。 青羽急得直躲。她不想爸爸更生气。 梁叙“啧”了一声,直接将不听话的小孩按住,扯过来两张纸,随意擦了擦手,又用另一张给她擦眼泪和鼻涕。 “小鼻涕虫……看看你……”他盯着她,眼睛仍旧严肃。沉默半晌,语气却低柔下来:“任何时候都不能伤害自己,知道吗?” “有需要可以提出来,我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能伤害自己。” “明白了吗?” 青羽用力点头。 “说出来。”男人蹙着眉,她有点儿太小心翼翼了,他不喜欢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一看见就没来由地烦躁。于是声音不自觉沉下去:“大点声。” 青羽赶紧出声,带着哭腔,几乎是尖叫:“明白了!爸爸!” 早恋 梁青羽遗传了父母的高智商,换到好环境,又有足够的资源,成长简直突飞猛进。 梁叙每年要带她旅行好几次,再忙也不例外,哪怕是借着工作的机会。有时国外,有时国内。梁青羽很有主见,攻略也坚持要自己做,根本不给父亲插手的机会。 这期间,她语言进步飞快,见闻眼界亦大幅增长,早早就对未来有打算——她不预备出国。 青羽自己做过分析,相信如今的形势下国内发展机遇多过国外。更重要是,她不要离开家,不要离爸爸很远。因此升学考试她准备得很认真,总算以优异的成绩进入“鸡娃”出了名的京大附中。 梁叙自然不会做“鸡娃”这种事,他一心只想小孩身体健康、心情愉快,从头到尾基本就是放养,遵循孩子的天性。只在她有疑问时给出自己的见解和建议,就算她不听,他也不强求。 梁青羽是自己卷自己。越来越多的精力扑到学业上,成绩像一根浮木,她紧紧抱着,怕一松手就沉下去。与此同时,身体也渐渐抽条、发育,本就精致如洋娃娃的脸庞,逐渐添进一些带有女性特质的美丽,招女孩喜欢的同时,也吸引更多异性。 梁叙毫无意外地收到女儿班主任的消息。 「青羽爸爸,你哪一天方便?请到学校一趟,我们聊聊青羽的近况。」 生平第二次被孩子的老师找,梁叙第一反应是青羽又怎么了,但多看一眼,又发现这次老师的语气不同。他于是简短回复: 「您好,明天下午就可以,我下午4点过来您办公室?」 - 梁青羽无语地站在办公室外。 门关着,隔音很好,她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无非就是那些。某某男生给她写了信,某某男生又在课间、放学后堵她了,而后流言蜚语渐起,“谁谁和叁班的梁青羽谈了”、“谁谁谁又和叁班的梁青羽谈了”。 她是真冤枉。明明她一心只有圣贤书!哪有心思关心班上那些歪瓜裂枣? 的确,也有一些长得不错的,可是……他们也太帅而自知了。每次面对那些男生,她都要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拜托!你们先看看我爸长啥样,再来“搔首弄姿”吧! 梁青羽并未意识到将追求者与父亲比较有什么不妥。这种比较几乎是本能地从她心里冒出来,压不住,她也从未试图压,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她心里也知道这种比较不公平,但差距确凿存在,容不得她不去想。 梁叙那样一张英俊优越的脸,那样匀称而宽阔的身材,放到成熟男性群体中竞争者尚且寥寥,青春期尚未长开的小男生怎么能够相比? 青羽如今进入青春期,已经渐渐对性魅力有感知。就算她仍旧懵懂,没意识,那东西仍旧是存在的。 梁叙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斩断了女儿的许多桃花。面对老师语重心长的话,他心中有很微妙的波动,面上却平静:“我知道了,谢谢您,我会跟她谈一谈。” 他没有先下判断,准备先听听看孩子怎么讲。这类事他蛮有经验,不能只听别人一家之言。 女老师还欲再讲,梁叙却率先终止了这次谈话:“我明白,谢谢您。” 得体而温和地,拒绝听到更多她对于女儿的判断。男人身上气场不俗,老师一瞬间就感受到压力,连连点头,说:“好、好。” 梁叙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放学时间,少女就站在门口墙边,百无聊赖地数走廊地砖的格子。直至身前被一片阴影遮挡,她才抬头。看清是谁,略显无辜地抿了抿唇,轻声喊:“爸爸。” 梁叙看她一眼,面无表情:“走吧,回家。” 车上也是沉默,梁青羽觉得委屈。 梁叙心里其实也有点儿类似情绪,倒是跟女儿早恋本身无关,别说她的状态根本不像,就算真早恋又如何呢? 他更介意的,是孩子跟自己有秘密。 独身男人养一个心思敏感的女儿,难处很多。比如不能及时准确知道她在想什么,比如担心她有事憋在心里。 不同于梁叙如今在事业方面努力就有回报,照顾小孩完全是另一回事。要投入心力、时间,很多看不见的成本,才能有甚微的收效。 好在他养的不是个白眼狼。这几年他们越来越亲,越来越近。青羽渐渐向他分享很多,几乎是无话不说。无论是她身上正发生的,还是过去曾发生的。 梁叙终于有幸见到女儿的另一面,一个真正被爱着的小孩才有的另一面。她身边朋友开始多起来,偶尔会带回家,或者一起出行。梁叙通常不会限制,只是私下了解清楚同行人有哪些,而后便如普通父母,仔细嘱咐小孩注意安全。 他感到欣慰,他的女儿终于不再是孤单单一个,不再是他每次回家时,蜷在书房或窝在他床上的、形单影只的一小团——那模样真是比被抛弃了还要可怜。 他也感到满足。甚至于,无形之中,梁叙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连性方面的需求都减少了。 而现在,因为女儿尚不明确的“早恋”,一切满足都化为泡影。 - 梁叙一路没说话,梁青羽以为他是信了老师的话,脾气一上来,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只埋着头,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下车、前行。 谁知到门口时梁叙突然停下脚步,她一下就撞上去。 跟撞到一堵墙似的,少女“哎哟”一声,额头当即就红了,人也歪歪斜斜要往后倒。 梁叙急忙伸手将她捉住,责怪道:“不看路。” 青羽心中火焰越长越高,猛地扯了扯,要挣脱他的桎梏。 梁叙这时才真有点儿类似不悦的情绪,不声不响,一味抓住少女往屋里走。 小女孩这时开始撒泼了,气急败坏,几乎是大叫:“放手!你放手!”见他丝毫不动,她索性直接往地上坐,简直跟大街上父母不肯给买玩具的小孩一样。 梁叙黑着脸,盯着拖住他手臂往地上拽的女孩。片刻后弯下腰,直接将她整个抱起来,进了屋。 他径直坐到沙发上,将仍要撒泼的女儿按到腿上禁锢住,淡声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一瞬间,梁青羽觉得一切仿佛回到过去,她发育之前,爸爸还要抱她亲她的时候。 欲望 他们有过很快乐的几年。对梁叙而言,大约是忙碌、压力、疲惫,一些些陌生的满足、还有幸福。对于青羽,则是纯然的快乐。 但一切截止于她十二岁。那之后,她逐渐感到梁叙的疏远。 女大避父。家里如果有女性长辈在,一定会告诉青羽,这是任何一位正常父亲会做的。很可惜没有,所以她起初只感到错愕与落寞。 可心中经年累月的亲近仍在,对于父亲怀抱的期盼仍在,所以面对梁叙今日不由分说的诘问,梁青羽感到格外委屈、怨怼,直至气愤。 她此刻被迫坐在男人腿上,气鼓鼓地望向别处。不看他,也不说话,打定了主意今天要冷脸到底,无论梁叙如何说好话都不就范。 孩子进入青春期后越来越难带,梁叙一眼看出她是犟脾气上来了。平常他都是好言哄着,今天却不准备先服软。 他绷着脸,不阴不阳道:“噢……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 梁青羽简直要被气死,双手抵住梁叙坚实的臂膀使劲儿推。 梁叙纹丝不动,青羽更气愤,心尖被攥紧似的,一阵气紧。偏偏她早已习惯爸爸给的台阶,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恼羞成怒之下,索性破罐子破摔:“对!我就是!怎么样?” 梁叙冷眼旁观将要崩溃的小孩,故意问:“早恋还有理了?” !? 小家伙果然上当,一瞬间简直要哭出来,大喊道:“我没有!……我没早恋!”尾音发颤,随即又开始挣扎。 梁叙脸色忽然变得恼火,更用力将她固定,声音彻底冷下来:“别动!” 梁青羽没见过他这么严厉,即便是过去她故意弄伤自己都不至于到这程度,霎时间真被吓到,不敢再动也不敢作声。然而心中情绪仍在,压抑中,身体都开始颤抖。 少女一切变化都逃不过父亲的双眼。 她这时候表情简直生动,整张脸涨红了,浅浅的血色像是要从一层薄膜里渗出来。 梁叙看着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秀色可餐”这个词,心中慢悠悠品味了一瞬,才恍然意识到不妥。想到这个词不妥,两人此刻的状态也不妥。 很早之前,具体哪一刻已经记不清,梁叙感到自己跟孩子之间有很紧密很纠缠的东西在生长。青羽体验如何他不知道,他自己是既感到舒适,又感到不适。 与女儿日渐亲密的相处,就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出梁叙生命中那些巨大的空洞。那些他以为自己不需要、甚至一度不屑一顾的东西——真正的亲密、无条件的信任、深夜有人等待的踏实与安稳——原来不是不需要,是他从未得到过,于是自欺欺人说不需要。 当那双与他极像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望过来,那些梁叙早就决定埋葬的空虚与贫瘠,全都翻涌而出。和青羽感情越浓烈越深厚,越难以压抑,越衬得他那些两性关系的轻浮、寡淡。不涉交心的肉体往来,在悄无声息中愈加枯燥、乏味。 本就可有可无的消遣,如今竟连消遣都算不上了。就像吃过真正有滋味的食物后,再吃白水煮菜,只觉得无味,连下咽的欲望都没有。 当那种东西正在梁叙的血肉中无声息地钻探、蔓延、生长,他也越来越依靠这种情感获得慰藉,孩子却忽然长大了,长大到他已经该避嫌。 起初梁叙还能自欺欺人,觉得不必那么快,可以一点点拉开距离。毕竟跟自己比起来,她还只有那么小小一个,那么一点儿。 直到那天,周日午后,梁叙难得提早回家。 青羽那一阵迷上做蛋糕,就算爸爸不在身边,她也每天都要兴冲冲地跟他分享,图片也好、视频也好、电话也好,一定会将自己最新的尝试告诉给他。 梁叙进门时,小孩果然也在厨房忙碌。 少女系着浅蓝色围裙,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面粉沾在她鼻尖上、手背上、甚至衣领上,像一只在雪地里打滚的小猫。 她正专注地对付着料理台上一个抹得坑坑洼洼的奶油蛋糕,眉头紧皱,嘴唇也抿着,手里的刮刀怎么看都使得不顺手。 梁叙依靠在门框边看了会儿,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后。 “不是这样。”他说着,倾身环住女孩,宽阔温热的手掌覆住她握着刮刀的小手。 青羽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随即放松下来,后背不自觉靠近他怀里,本能地开始撒娇:“爸爸……我怎么都弄不好这个!” “手腕,太僵了。”梁叙的声音就在青羽耳边,他带着她的手腕轻轻移动,刮刀平滑地抹过蛋糕表面,留下一层均匀的奶油。 男人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青羽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表皮传过来,稳稳地带着她的手腕动作。她甚至能感受到爸爸平稳的脉搏,从他的手腕传到她的手背。 最后一点也抹好了。一个光滑的奶油表面在两人眼前呈现。 “成功了!”梁青羽激动地转身,发顶蹭过梁叙的下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我就知道今天一定会成功!上次你说太甜了,我今天减了糖……噢,还多加了一个鸡蛋。” 她仰起脸望着梁叙,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纯粹的雀跃、不自知的天真烂漫。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健康的粉色,鼻尖还沾着一些刚才蹭到的奶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干净的、蓬勃的、带着清甜气息的生命力,像一株在晨光里舒展开叶子的绿植。 这一幕简直要刺痛梁叙的眼睛。 小孩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但其实梁叙已经听不太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女儿近在咫尺的脸。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放大的倒影,能数清她因笑意而掀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蛋糕甜暖的气息混着少女特有的清新,一次又一次随着呼吸进入他的身体。 梁叙的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爸爸?……你在听吗?” 梁青羽忽然踮起脚,抬手在梁叙面前挥了挥。嘴唇也微微张着,水润润的,粉色的,很可爱的。说话时也能看到一些很清晰的舌尖的痕迹。 越来越清晰的冲动漫上来。一种温存的、潮湿的、难言的情愫。他忽然……很有亲吻她的欲望。 不是接吻,而是亲吻。无关饮食男女的情欲,只是单纯地想要亲近她、靠近她。脸颊、额头……嘴唇当然也可以。任何地方。 危险的一线之隔,混沌而模糊的念头。梁叙也为此心惊。 其实梁青羽小时候,他也经常有类似念头。看到很可爱的事物,不都这样。只是他很迟钝地在看到女儿之后才有这种时刻。 毕竟她真的很美好很可爱也很可怜,总是要让人心生怜惜。想要抱一抱她,亲一亲她,都很正常的。 但如今女儿大了,他已经不能,不能再放任自己过于靠近她。 梁叙几乎是立刻握住女儿在眼前挥动的手,而后松开,后退半步。 “嗯,做得很好。”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些,借口去拿裱花袋,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天以后,青羽不是没有明里暗里闹过脾气,但梁叙已经铁了心要避嫌。日子也就平淡过下去,直至此刻,再想起,他忽然有些释然了。与儿女渐行渐远本就是父母要经历的事。 “好了。”他拍了拍怀里女孩的肩,轻声道:“我知道你没有。” 随即,又似是有轻微的不甘,他想失去得更慢一些:“是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怎么能知道?换别人,早就信了老师的话,给你一顿揍了。” 听他前半句话,青羽心情本已经平复下去,以为他要递台阶了。可没想到他话锋一转说的是这些。 他还敢说这些? 她为什么会不讲,他难道不知道? 这下是真的被刺激到了,这两年所有的委屈和愤懑都涌上心头,白皙的脸颊上是气极的潮红:“你……我要跟你说什么?” “我十四岁了,月经还没来,这种事要跟你说吗?”她越说越有理,声音越大,几乎是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