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复制空间,暴打全院禽兽》 第1章 这日子可真够呛 这日子可真够呛! 杨俊背著鼓鼓囊囊的行李,站在一栋看得出年岁的老宅子门前,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事儿说来实在荒唐——好端端的,他竟然回到了这个满是鸡毛蒜皮、人情算计的地方,正是那部叫《情满四合院》的电视剧里那座再典型不过的四合院。 往后的日子,少不了要和一群各怀心思的邻居周旋,这可不是他嚮往的活法。 他心底渴望的,是能偷得几分清閒,一壶酒、一张琴,对著天边流云,过些散淡如仙的时光。 哪怕只是有个安静的角落,容他读几卷诗、看几页书,也算愜意。 院里的几位“爷” 各有各的算盘:一大爷面善心深,二大爷官癮缠身,三大爷精於盘算,嘴边总掛著“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內院的傻柱和秦淮茹更是两个活宝:一个装憨卖直,巴望著別人掏心掏肺;另一个则是茶艺高手,周旋於男人堆里,惹得人心痒又心乱。 还有个专爱煽风 的许大茂,搬弄是非几乎成了他的乐子,院里的大小 ,多半少不了他的影子。 要说这院子里还有谁算得上乾净,恐怕只剩娄晓娥一个。 可惜她命途多舛:嫁得早却遇人不淑,受尽委屈;后来痴心向著傻柱,又背负种种压力外出求学,尝遍冷眼;几经波折终究婚姻成空,一生起落,难以尽述。 至於那位被称作“老祖宗” 的聋老太太,可不像戏里那么简单——她才是藏在幕后、轻轻拨弄风云的那只手。 “小伙子,找谁呀?” 杨俊回过头,一个瘦乾乾的老头正笑眯眯打量他。 那人身形佝僂,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仿佛风一吹就要倒。 他戴著一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眼镜,手里拎把小铁铲,正弯腰打理著几株海棠。 要是剥去这身 ,活脱脱就是只老猴儿。 杨俊一看就明白了——这准是院里的三大爷阎埠贵。 “三大爷,我是后院的杨俊啊,您这么快就把我忘啦?” “哦……杨俊?” 阎埠贵歪著头琢磨,“杨贵家那小子?听说你十多年前当兵去了?” “刚转业回来。” 杨俊答得轻快,“今儿就不多聊了,改天请您喝酒。 我先回家瞧瞧。” 阎埠贵点点头:“行,快去吧。” 杨俊不敢多留,他早注意到三大爷那双眼睛一直往自己行李上瞟,再聊下去,只怕话题就得绕到里头装了什么。 望著杨俊匆匆离去的背影,阎埠贵暗暗咂嘴:“可惜了啊……” 他心下盘算:这小子当兵十一年,怎么也该混成干部了。 如今转业到地方,职位想必不低。 要是能拉拢过来,说不定对自家阎家也有几分好处。 杨俊却完全没心思猜度三大爷的算盘。 他一颗心早就飞回了那个惦记多年的家。 十七岁那年高中毕业,他一腔热血参军入伍,从小兵一路干到连长。 本来前途正好,谁知一次任务中左腿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將近半年才勉强能走。 伤疤狰狞,即便衣物遮掩,左腿也已使不上劲,再也承受不了高强度的训练。 儘管队长多次挽留,想把他调到后勤,杨俊却不愿拖累队伍。 几番坚持之下,领导终於同意他转业到地方,安置的单位是第三轧钢厂,具体什么职务,还得报到那天才揭晓。 他站在熟悉的巷口,脚步却无端地慢了下来。 离乡多年,故土的气息裹著旧日尘埃扑面而来,反而让人心头沉沉。 也罢,既然回来,便先在家中住上几日,陪陪家人罢。 杨俊背著行囊走进院门。 经过天井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口清冽的水井——井台边蹲著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子,正埋头搓洗衣裳,偶尔抬眼往这边悄悄一瞟,像是寻什么人。 他心下明了:这该是秦淮茹了。 院里人都知道,她总有洗不完的衣裳,不过是为了等傻柱那只饭盒。 几个半大孩子正绕著老榆树追闹,笑声脆生生地泼了一地。 秦淮茹从没见过杨俊,瞧见这张生面孔,嘴唇微微一动,终究没出声。 杨俊也不愿与这传说中惯会討人便宜的多纠缠,径直向后院走去。 拐过墙角,那两间朝东的屋子便撞进眼里——这才是他梦里淌过千百回的地方。 右边住著许大茂,左边那间,则是原主曾棲身的旧居。 一间大些,约莫四十五平;隔壁那间小了一半。 屋檐下是砖砌的灶台,四周垒著黑黝黝的煤球。 门口有两个娃娃正在玩拼图。 姐姐约莫五六岁,领著两三岁的弟弟,一片一片对著图形。 忽见个陌生男人停在跟前微笑,女孩猛地將弟弟拽到身后,扭头朝屋里喊: “妈!有坏人!” 屋里脚步急响。 一位头髮花白的妇人匆匆掀帘而出,边走边问:“在哪儿?在哪儿?” 她穿著深蓝色棉布罩衫,眼神匆忙扫过院角,顺手抄起门边的笤帚,腕子一抬便要挥出去—— 却在下一刻,看见了那张笑吟吟的脸。 “妈,我回来了。” 王玉英怔住了。 那张日夜惦念的面容忽然近在眼前,她眼眶一热,喉头便哽住了。 笤帚从手里滑落,人也扑了上去,颤巍巍地將儿子搂住,眼泪滚烫地淌进他肩头的布料。 十余年的牵掛,此刻都化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杨俊轻轻拍著母亲的背,像哄孩子般低声安慰。 虽然他魂魄已非昔日少年,但这具身体里奔流的热血,与胸膛间涌起的酸软,却真切得不容分说。 门框边悄悄探出四张小脸,高低错落地挤在那儿,睁圆了眼睛望著这重逢的一幕。 那是他的弟弟妹妹——他离家时,二妹才十一,三妹刚满六岁,四妹和五弟更是不记事的小娃娃。 好容易让母亲止了泪,杨俊这才细细打量眼前的家人。 杨家人生得都好:父亲杨贵身材高大,几个女儿也各自出落得秀气標致。 二妹杨梅温婉清丽,三妹杨柳明艷灵动,走在厂里或学校,都是惹人注目的姑娘。 如今杨家五个子女:老大杨俊二十八岁,二妹杨梅二十四,在红星轧钢厂做学徒;三妹杨柳十七,正读高三;四妹杨榆十一岁,上六年级;五弟杨槐才两岁,咿呀学语。 这个家全靠母亲王玉英操持。 屋里陈设虽简,却处处整洁妥帖,泛著岁月摩挲出的温光。 家具寥寥,最体面的要数那张八仙桌,细看却会发现桌脚下还垫著半块青砖。 北墙边立著个晃晃悠悠的条案,案上供著张黑白相片——那是位眼神刚毅又透著温厚的中年男子。 杨俊上前敬了三炷香,额头结结实实叩了三下。 这是在祭拜他故去的父亲杨贵。 三年前,厂里设备意外故障,杨贵为抢救集体財產遇难。 厂里发了抚恤金,又通过易中海老师傅的关係,让大女儿杨梅顶了父亲的岗位进厂学徒。 如今她每月能领十八块钱,转正的日子眼看也不远了。 三妹杨柳生得灵秀,书念得极好,年年考试稳坐头名,街坊师长提起没有不夸的。 人人都说她註定是要进名牌大学的好苗子。 老四杨榆却是个对照——功课总吊在末尾,成天领著邻家孩子衝锋陷阵,浑身都是野劲儿。 最小的杨槐更是个混世魔王,最爱將湿泥掺著尿水搓成黑溜溜的丸子。 说来也巧,这“槐” 字与秦淮茹家那个“槐花” 同源,都脱胎於“木鬼” 之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名儿。 “大、大哥……吃、吃吃……” 奶声奶气的呼唤突然响起。 刚学会走路的五弟杨槐正晃悠悠地挪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指向杨俊脚边鼓囊囊的行囊。 孩子虽口齿不清,却已能咿呀著喊“妈” “姐”。 对这个初次见面的长兄,他最感兴趣的恐怕只有那只包袱了。 杨俊望著包袱苦笑——里头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零碎物件,哪有什么吃食。 可听著那声含混却真切的“大哥”,心里某处还是软了。 他不忍让小弟弟失望。 “来,老五。” 他笑著把孩子抱到膝头,解开包袱,“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先掏出来的是个 雪白的带盖搪瓷缸,朴素得泛著那个年代特有的光。 小孩儿以为里头装著吃的,两只小手急急捧过去,竟把整个缸子扣在了脸上。 全家人都被逗笑了。 “这是给你喝水的,下回哥再带好吃的。” 一听这话,杨槐举著缸子左看右看,小嘴渐渐噘得老高,眼眶也开始泛红,一副马上要变脸的架势。 “吃……吃吃……” 杨俊赶紧又从包里掏出第二个白搪瓷缸。”这是盛饭的。” 小孩探头瞧了瞧,依旧没见著能进嘴的,肉嘟嘟的脸蛋皱成了一团。 “这是装菜的。” “这是喝奶的。” “这个泡粥用。” “这个你留著……当夜壶吧。” 帆布包里竟先后掏出了八个白搪瓷缸,形制、顏色、大小分毫不差,连漆面脱落的位置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孩子,哪来这么多缸子呀?” 母亲王玉英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家里碗碟本就短少,豁口的、缺角的都得轮著用。 凭空添了八个崭新瓷缸,往后吃饭再也不必犯愁了。 “战友送的。” 见母亲眼神里透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杨俊连忙解释,“推不掉的情分,都是他们用旧的,只当留个念想。” 母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 因著杨俊归来,今晚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 除了照例的萝卜白菜土豆,还添了碟腊肉燉胡萝卜。 对这个家而言,这已算过年般的滋味。 最先见底的那盘腊肉,大半都进了五岁杨槐的肚子——倒不是他贪嘴,实在是这孩子刚来世上不久,肚里油水最薄,全家人都想著让他多沾些荤腥。 父亲离世后,家里的日子明显紧巴起来。 杨梅当学徒挣的那点钱,刚够餬口,可人情来往、日常开销样样要钱——杨柳和杨榆还在上学,明年三女儿进大学又是一笔等著要凑的学费。 杨俊看著母亲和妹妹们辛苦,也想帮著糊火柴盒。 可他手笨,试了几次都歪歪扭捏不成形,母亲怕他糟蹋材料,轻声劝住了他。 那些捏坏的火柴壳摊在桌上,他自己也摇摇头,不再勉强。 要练到母亲那样熟练,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说到底,工夫都是磨出来的。 夜里,二妹三妹做完功课先回房了。 母亲安顿好老四和老五,又独自坐回灯前,继续糊了两个钟头。 她没有固定工作,全凭这双手一点一点攒出家里的活路。 多做一个,就多一分指望。 杨俊陪母亲坐著,说了些部队里的事,也提到退伍的缘由。 母亲看见他腿上那道深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连忙宽慰,反覆说明不妨碍平常过日子,母亲这才稍稍缓过气。 这一晚,话头总绕不开他的婚事。 第2章 母亲问得细他却只推说 母亲问得细,他却只推说工作忙,还没顾上考虑。 听罢,母亲额间的皱纹陷得更深了,像刻著什么抹不平的忧虑。 “儿行千里母担忧”,老话一点没错。 大儿子二十八了,翻过年就二十九,在旁人眼里早已算“大龄”。 周围同龄的,谁不是抱了娃娃、热热闹闹一大家子? 王玉英心里暗暗拿定主意:从今往后,家里顶要紧的事,就是给杨俊说一门亲。 她盘算著,明天就去寻旧日相熟的老姐妹,打听打听谁家还有没出嫁的姑娘。 说话间,杨俊取出在部队得的奖章给母亲看——一等功两枚,二等功三枚,三等功七枚。 母亲用手一遍遍抚过那些冰凉的徽章,泪又静悄悄落下来。 她知道,每一块背后都是儿子拼来的,也是她这些年悬著心熬过来的。 家里屋子小,统共只两间。 小的那间给二妹三妹住,大的隔成两半,母亲带著老四老五睡里屋,外间算是客厅,偶尔待客用。 眼下没空房,杨俊便在客厅地上铺了被褥將就。 夜深人静,烛火熄了。 杨俊合眼躺在褥子上,心念微微一转,人已置身另一片天地。 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旷野,並排立著两座巨仓,大得骑自行车绕一圈都得费上半小时。 两座仓库外形一样,只是顏色不同:一座红,一座白。 穿越来此不久,他就发现了这处玄机。 作为来自现代的灵魂,他自然也带著“金手指”,只是这金手指和別人的不太一样——不是种田系统,不是签到系统,而是一个复製空间。 摸索许久他才弄明白:只要把一件东西放进白仓,二十四小时后,仓內就会多出一件完全相同的复製品。 只要不取走,复製便不会停止。 唯一限制是活物不行,鸡鸭牲畜收不进去,但宰杀处理好的肉却可以存放。 另一座红仓则是纯粹的储存空间,保鲜保温,神异非常。 他曾放半碗热粥进去,三天后取出,依旧腾腾冒著热气。 先前给母亲看的那些白瓷缸子,其实就是复製出来的。 哪里是什么战友送的?不过是为了遮掩,编个由头罢了。 此刻他静静思量著这复製之能的分量。 哪怕在这物资紧缺的年月,他也能让一家人过得不愁吃穿。 只要把东西放进白仓,一天復一天,东西就会越变越多。 哪怕每天只存一样,长久积累下来,便是再笨拙的人,也能攒下一份厚厚的家底。 若是时机合適,悄悄拿出些去换钱,细水长流,日子总能慢慢暖起来。 夜风吹过旷野,他站在两座巨仓之间,望向远处朦朧的地平线,心里渐渐定下一个安稳的念头。 在这个按计划行事的年月,购置物件离不开钞票和相应的票证。 手里光有钱或者光有票,都换不来需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钱与票並重的时代。 若要论起钱和票哪个更紧要,有人会说两者缺一不可,但说到底,还是钱更实在些。 你看那些不用票就能买的,不都明码標价摆在那儿么?再说,旁人打听家境时问的是每月进项,谁会把“你家有多少票” 掛在嘴边? 钱固然重要,可票证也少不了。 毕竟一切都在计划之內,物资的调配都有定数。 但这些对杨俊而言,真的要紧么? 他心下暗笑。 只要悄悄使些手段,不就如同开了个取之不尽的泉眼么? 原主当兵十多年,並没攒下多少家底。 杨俊来时清点过,全部现钱统共七十八块三毛六分。 钱虽不多,各类票证倒颇为可观:自行车票一张,缝纫机票两张,手錶票也有,只缺了张收音机票。 此外还有全国粮票八十斤,肉票六斤,糖票五斤,奶票十五斤,花生票三斤,酒票四斤,澡票二十张,其余主副食票证更是林林总总。 票的种类虽全,数目却不算多。 不过有那复製之能傍身,缺什么又有什么可愁的? 那夜他只拿出七十多块钱,並非不愿多给,而是余下那些大钞皆是复製得来,票面编號一模一样。 他不敢冒险,生怕露出破绽。 空间里攒下的现钱不过三千出头。 自从得了这复製之能,杨俊只將原有的七十八块钱仿製过一回,便没再动作。 他觉著复製太多並无用处。 同编號的钱多上几张,或许无人留意;但若数目太大,他也难保不会惹人疑心。 在这尚无假钞概念的年代,无人查验票號本是道保险,可世事难料,谨慎些总没错处。 房子不能隨意买卖,四个轮子的更是不敢想。 眼下並无大项开支,钱够用便好。 次日清早,鸡叫三遍时杨俊便醒了。 多年行伍生涯让他身体自带更漏,到点即醒。 他打算活动活动筋骨。 虽然这些年锻炼下来体魄还算结实,但自从受伤后,左腿总不如从前灵便。 他想通过锻炼让它慢慢恢復如初。 院门每日定时启闭,由三位管事大爷中的阎埠贵负责。 这並非白干,每家每年出五分钱当作酬劳。 院里近二十户人家,一年下来也能得几十块。 毕竟看门需起早贪黑,各家都乐意出这五分钱。 杨俊轻手轻脚地提起院门閂子,悄悄迈出去,又回身將门虚掩。 他先在胡同里慢跑了两圈,觉得路面坑洼,便转身往外面大街上去了。 跑了约莫半个钟头,左膝便开始发酸。 他不敢勉强,恢復旧观非一日之功。 漫漫时日还长,杨俊相信这腿伤总有痊癒的一天。 路过国营与合营並存的早点铺子时,里头早已排了不少街坊。 他买了十根油条、十个大肉包子並一碟滷煮肝尖。 本想带碗豆浆,却发现自己没带盛装的傢伙。 他极爱喝豆浆,尤其喜好咸口的。 配上一碗嫩豆花,那滋味实在难得。 下回出来跑步得记著带个白铁罐子。 其实复製品里就有那么一个,只是今早匆忙,忘了取出。 在周围人讶异的目光里,杨俊將三块七毛钱和八斤粮票递给了服务员。 “小伙子,家里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一位排队的街坊忍不住开口。 “这一顿抵我一周的嚼穀呢。” 又有人接话。 “怕是回去要挨揍嘍。” 旁人低声议论道。 杨俊在一片羡慕与猜度的视线中,拎著早点转身离开。 难怪眾人看得眼热,如今这年月能时不时在外头吃上一口的,多半是手头宽裕的人家。 可即便宽裕,也不过是豆浆配油条的份,像杨先生这样一口气买下十根油条、十个大肉包子的场面,实在稀罕得很。 尤其是那十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圆滚滚、白生生,热气裹著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任谁瞧了都挪不开眼。 要知道,那可不是寻常小包子。 师傅揉面时便上了秤,每个麵团都得裹足五两以上的肉馅,肥瘦相间的猪肉混著青葱,沉甸甸一团。 待蒸熟了,少说也有六两重。 杨俊心里清楚,今日这般招摇,实在不合他素日低调的性子。 既然身怀机缘,闷声积蓄才是正理。 於是他寻了个僻静角落,四下望望无人,心念微动,两根油条並两个包子便无声无息收进了去处。 有了这能不断復现的存货,往后再不必为每日早饭费心了。 回到四合院时,晨光正斜斜爬过屋檐。 母亲在灶前张罗,二妹屋里屋外忙活,三妹蹲在水槽边刷牙。 瞧见大哥拎著油纸包进门,杨柳鼻子轻轻抽了抽,眼睛倏地亮了。 她胡乱拿毛巾抹了把脸,牙膏沫子还没擦净,便像阵小风似的卷进了屋。 “嗝!” 一连吞下三个大肉包,她脸上还漾著陶醉的神色,“真香……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葱花儿包子。” 听见妹妹头一回这样夸吃食,杨俊心里微微一酸,伸手揉了揉她头髮:“往后天天吃,管够。” “真的?” 杨柳一把攥住他袖子,隨即又扭头瞥了眼灶台边的母亲,声音低下来,“妈肯定不让你天天买这么贵的。” 王玉英端著小米粥进屋,看见桌上油亮亮的包子与焦黄的油条,心疼钱,却也只是望著大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晓得孩子们跟哥哥生分了这些年,偶尔吃点好的能暖人心,便没多言语。 “別总乱花钱,还想天天吃?省著些,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到底还是没忍住,她轻声责备,又添了句,“你也到年纪了,该想想成家的事。” 杨俊嚼著油条笑起来,在王玉英跟前没个正形:“老话说穷养儿富养女,姑娘家就该吃好些。” 话里藏了话,暗示日子会渐渐好起来。 母亲嘆口气,又催他快些寻个稳当工作,“整天悬著心,这日子我过怕了。” 这顿早饭,杨俊与母亲各吃了一个包子、一根油条,杨柳吃了两个包子加一根油条。 原以为还赖在床上的榆槐两兄弟,竟被包子香气诱得光脚跑了出来。 杨俊对肉包子並无执念,只取两根油条、两个窝头,就著一碗小米粥吃饱了肚皮。 饭后他在后院慢慢踱步,细细打量这四合院的格局。 前院中院且不论,后院统共住了七户:东西厢房各两家,后罩房挤著三户。 他们杨家,正卡在东厢房与后罩房相接的拐角。 要说后院最好的位置,还得数后罩房。 聋老太太占著两间坐北朝南的屋子,那是顶好的;右边是许大茂家,左边木匠王大刚的屋子却锁著,静悄悄的。 其实昨夜杨俊就已开始盘算將来。 以他过往的级別,厂里多半会分间房子,可他清楚那多半是逼仄的筒子楼——隔壁翻身、咳嗽、甚至夜里说梦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前他便性子喜静,如今更不愿困在那样的地方。 他想起曾有一部讲述这年代住房难处的片子,剧中那位丈夫为了能和妻子单独相处,竟半夜摸进女工宿舍去。 那样的日子他绝不肯过——人总得有个能关起门来的地方。 回家后他问母亲王玉兰:“妈,大根伯家怎么大清早就锁著门?” 王玉英正追著杨槐满屋餵饭,头也不回地应道:“你大根伯调去西南好些年了,前年把老人孩子都接了过去。 那屋子早交给街道统一安排,一直空著呢。”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话锋一转:“本来想歇两天再去报到,现在想想还是今天去吧,省得您总念叨。” 说著从帆布袋里取出文件袋,里面退伍证、工资单、介绍信一样不少。 拿了户口本走出后院,正瞧见杨柳和个瘦伶伶的姑娘合力推著辆旧自行车往外走。 那姑娘和杨柳年纪相仿,身子单薄得像是裹在宽大衣衫里的竹竿,此刻正鼓著腮帮子,满脸幸福地啃著个油汪汪的肉包子。 他服役时这丫头才五六岁光景,女大十八变,模样早不同了。 但见她从正屋出来,心里便猜到了——这就是院里出了名的“四合院战神” 何雨柱那妹妹何雨水。 这名號半点不虚。 第3章 那位战神確 那位“战神” 確是个实心眼的,工资饭盒全填了贾家那个无底洞,倒让自己亲妹妹饿得跟纸片人似的。 难怪何雨水高中一毕业就扎进纺织厂,不出一年便嫁人搬走,从此再没回这院子看过她那个憨哥哥。 要说这姑娘心里没怨气,任谁都不信。 眼见哥哥提回来的饭盒次次被秦寡妇截去,那滋味怕比饿肚子还难受。 她早不对傻哥哥抱指望,暗地里只怕还存著几分恨。 杨俊注意到两个姑娘很亲近。 她们是同班同学,每日结伴上学。 那辆自行车是何大清留给女儿的。 两人抬头看见他,顿时都有些窘。 何雨水尤其慌张——手里这肉包子本是杨柳省下来当午饭的。 她们都是走读生,早晚赶路辛苦,中午不便回家。 学校食堂要钱要票,两家都捨不得这份开销。 这包子原是王玉英特意给女儿带的,如今进了何雨水肚子,杨柳下午便只能啃窝头了。 正这时,背后猛地炸开童音:“奶奶!我也要吃肉包!” 一个穿暗绿棉袄的胖小子衝过来,手指直戳戳指向何雨水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 这孩子十一二岁模样,皮肉 饱满,全然不似寻常穷人家孩子。 此刻眼睛死死盯著那油乎乎的包子馅,喉结不住滚动。 杨俊瞧见他標誌性的锅盖头就笑了——嗬,传说中偷鸡摸狗的小霸王、头號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贾梗登场了。 欢迎啊,热烈欢迎。 棒梗身后跟著个脑满肠肥的老太太,臃肿身躯把厚棉袄撑得滚圆,走起路来横衝直撞。 贾张氏三步並两步衝到何雨水跟前,粗手指几乎戳到她脑门上:“何雨水你啥意思?没听见我乖孙要包子?有好的不知道分,良心让狗吃啦?” 何雨水本就因包子的事窘得不敢看杨俊,被贾张氏这一吼更是缩起肩膀,盯著鞋尖不吭声。 贾张氏素来抱著谁弱谁有理的心思,仗著自己寡妇失业的处境,在这座杂院里横行霸道,院里没人敢招惹她。 平日里傻柱从食堂捎回来的好菜,多半都落进了她一家人的碗里。 日子一长,她心里便养成了一股理所应当的念头:旁人都该帮衬他们一家。 她把傻柱没边没际的照拂看成天经地义,连何雨水在她眼里也该像她那傻哥哥一般,有什么好的都得先紧著她家。 见何雨水闷声不响,贾张氏只当她是心虚了,气焰更盛了几分。”你就晓得糟践粮食,吃多少包子也是白搭,拿来!” 话音未落,她一把夺过何雨水手里的包子,张嘴就咬了一大口,接著把剩下半个包子里那点肉馅抠出来,硬塞进孙子棒梗嘴里。”乖孙,快吃,吃了长身子。” “你们……” 站在边上的杨柳看得火气直衝头顶,可杨俊一记眼神递过来,就把她刚要迈出去的步子给压住了。 他不愿意妹妹为这半个包子跟贾张氏这种人扯皮。 那老婆子活像堆人人嫌的 ,连狗瞧见了都得绕道走,杨俊哪肯让妹妹沾上她半点? 他掏出几张票子,抽了张十块钱並二十斤粮票塞给杨柳。”中午去食堂吃,別省著。 往后你的零花,哥都管了。” 杨柳怔住了,脸上倏地热了起来。 从没人这样把担子揽过去、把她护在身后过,一股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 有个哥哥,原来是这样的。 “哥,妈说……你该再成个家了。” “傻妹子,哥不缺那几个钱,过两天带你瞧瞧,嫂子人选多得是。” 杨俊抬手揉了揉杨柳的头髮,眼里带著笑。 何雨水远远望著那对亲近的兄妹,心里羡慕得发酸。 一样是有哥哥的人,怎么自己就半点暖意都沾不著?倘若她也有个这样的兄长,该多好。 “来,雨水,你也拿著,今儿中午你俩一块吃。” 杨俊瞥见旁边眼眶泛红的何雨水,又抽出五块钱和五斤粮票,不容推却地按进她手里。”军子哥,这我真不能要……” 何雨水慌忙退了一小步,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方才她还幻想著有个像他一样的哥哥,转眼这念想竟似成了真,反倒叫人不敢信。 “让你收著就收著,再推我可要恼了。” 杨俊故意板起脸。”从小一块长大,我当你自家妹子一般,还能短了你的?” 何雨水嘴唇颤了颤,眼里一下子汪了泪。 十年了,她总盼著自家那个糊涂大哥也能这般同她说句话,可盼得越深,失落就越重。 如今看著军子哥像兄长一样温声相待,她怎么也压不住翻涌的心绪。 一旁的贾张氏早已看呆了。 前几日就听说杨家老大回来了,眼下看来是真阔绰了。 分开十几年,一出手竟这样大方——十五块钱可不是小数,她那累死累活的儿媳妇一个月也才挣二十七块五,这都快抵上大半月工钱了。 她眼珠一转,赶忙凑上前:“杨家侄子,我孙子棒梗正缺营养,你看……” 杨俊听了先是一愣,隨即几乎笑出声。 真是人不知耻,天下无敌。 他冷冷横了贾张氏一眼,转头催杨柳:“还不赶紧上学去?要迟到了。” 看著两个姑娘走远,杨 身也朝另一头去了。 想起贾张氏方才那话,他只觉得滑稽,这哪是把他当 ?明摆著是把他当金山瞧了。 呵,贾张氏,你不如直说要我给你养老送终算了。 但对何雨水,杨俊是真心疼。 摊上那么个不靠谱的哥哥,她也只能认命。 他没给她和杨柳一样的数目,毕竟亲疏有別。 若真给得一样,杨柳心里会怎么想?到底谁才是他亲妹子?这点分寸,他得留著。 杨家的独子才走出几步远,贾家老太太便衝著他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杨家的小崽子,对长辈连个笑脸都没有,真是白养了这么大!” “我孙儿正长身子的时候,连口吃的都捨不得分,心肠硬得跟石头似的。” “瞧他那副德性,这辈子都別想娶上媳妇,註定是个孤老命!” 这些恶毒的诅咒,杨俊一句也没听见。 此刻他满心惦念的,是去新单位报到的事。 轧钢厂大门外,几名穿著旧军装的卫兵持枪站得笔直,严格盘查著进出人员。 杨俊並不著急进去,等到上班的人潮差不多散尽了,才朝门卫室走去。 他还不是厂里的职工,得先登记才能入內。 接待他的是个皮肤黝黑、留著板寸的中年汉子。 那人用审视犯人的眼神上下打量杨俊,不等他开口就没好气地问:“找谁?” “同志,我是来报到的,这是介绍信。” 杨俊递上准备好的文件,顺口问道,“请问人事科往哪儿走?” 中年汉子原本板著脸,接过信纸扫了两眼,神情立刻变了。 好傢伙,竟然是营职干部转业。 他急忙从门卫室小跑出来,迅速整了整衣领,挺直腰板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首长好!我是保卫科的王志国,欢迎您来轧钢厂工作!” 杨俊看出这人准是部队里待过的,否则不会有这种军人特有的气质,更做不出如此利落的敬礼动作。 他也郑重起来,双脚併拢回了一个军礼。 这便是军人之间的默契,与职务高低无关。 这里要说明一点:轧钢厂的保卫科全员都有行伍背景。 由於这家工厂地位特殊,保卫科在厂內是个极重要的部门,不仅负责厂区物资看守与消防,还要维护周边治安。 日常训练完全按照部队標准,所有正式队员都配有相应权限,是个实打实的关键机构。 “小李,你过来一下!” 王志国扭头朝岗亭那边喊了一嗓子。 一名年轻卫兵小跑过来。 王志国对杨俊介绍道:“杨队长,这是咱们科的小李,让他带您过去就行。” 去人事科的路上,杨俊和这位姓李的卫兵並肩走著,顺势向他打听厂里的情况。 起初小李有些拘谨,但想到眼前这位转业就是团职待遇,到哪个部门起码也是个科长级別,將来或许有需要人家关照的地方,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仔细介绍了各部门主要领导的姓名、背景和靠山。 通过小李的讲述,杨俊得知厂里有三位正副厂长:一把手杨建国统管全局,副厂长李怀德分管后勤,另一位副厂长曹建红主管生產。 此外还有几位掛名的副厂长和工会主席,不过实权不大。 见杨俊没什么架子,说话也隨和,小李最后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不管將来分配在哪个岗位,千万別得罪李副厂长。 杨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曾经看过的那些情节——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月,正是这位掌管后勤的李怀德副厂长把杨建国厂长挤了下去,使他沦落到扫大街的境地。 而被挤走的杨厂长身后那位大领导,可是部里的大人物。 杨俊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初来乍到,既惹不起李怀德,也犯不著攀附哪一边。 他清楚自己的价值在於爭取到一个有实权的位置,眼下正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 杨俊心中自有盘算。 他无意偏向任何一方,也不打算集结力量,唯有如此方能避免日后成为被整顿的目標。 他痴迷於过往的烟云,尤其钟爱大唐的篇章,更对开国之初的风云变幻情有独钟。 那位唐代的传奇將领李靖,常令他心驰神往——当年在李家父子相爭的漩涡里,李靖始终置身事外,未曾在玄武门那场变故中表露倾向。 待到李世民登基,不但未曾追究,反赐其卫国公的尊荣。 李靖凭藉沙场上的赫赫战功贏得了不朽声名,即便不曾助力任何一方,也未因此遭受苛待。 杨俊深信,只要不涉入纷爭、不选边站,不论最终谁占上风,都会念及他未曾与己为敌的那份情面,从而留下转圜的余地。 当然,世事难料,另一种可能亦在阴影中潜伏:倘若对峙的双方都无法爭取到他,或许会先联手將他清除出局,令他早早退场。 这种结局曾令他隱隱不安,但他也明白,以己之力难以同时抗衡两方势力,即便遭受压制,想必也是短暂之事。 至於那些虚名与权位,他本就不甚掛怀,不过是以此为幌子,遮掩自己从那个特殊系统中取用物事的行跡罢了。 即便风雨来袭,依凭那系统的底蕴,他未必不能另闢天地,重振旗鼓。 閒谈之间,两人不觉已走到钢厂人事科门前。 人事科设在办公楼底层,格局仿佛办事大厅,几个窗口排列整齐,各司其职。 杨俊按提示找到办理入职的窗口,窗后坐著一位齐耳短髮的中年女子,身著蓝制服外罩外套,神態从容。 她在部门里人缘熟络,眾人都称她蔡姐。 接过杨俊递来的介绍信,蔡姐眉头短暂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脸上漾开笑意:“原来是杨俊同志。 情况是这样,普通工人的入职手续我们这儿能办,但您属於退伍干部安置,得向厂长或者副厂长匯报才行。” 第4章 她並未將信递迴 她並未將信递迴,反而热情提议:“要不,我陪您走一趟?” 杨俊对此並不意外。 他对钢厂內部本就不熟,有人引路自然方便,便点头道:“那就有劳蔡姐了。” “应该的,分內事。” 蔡姐说著起身推开侧门走了出来。 两人穿过办公楼廊道,径直上了三楼。 这一层是领导办公区,厂长与几位副厂长的房间相邻而设。 蔡姐步履轻快地走到一扇门前,先侧耳听了听隔壁动静,才抬手叩门。 杨俊瞥见门旁標牌:一侧是厂长办公室,另一侧是副厂长办公室。 此刻蔡姐敲响的,正是后者。 这细微的举动让他心念微动——看来这位蔡姐应是李怀德副厂长这边的人,难怪她对正厂长那边存著几分谨慎。 至於去见哪一位领导,对杨俊而言並无差別。 他心中清明,自有主张。 “进来。” 屋內传来应答。 蔡姐示意杨俊一同进入。 办公室里,一名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顶微禿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 样貌与传闻中的李副厂长大抵吻合,只是额前髮际远比想像中更为开阔,几乎已不见头髮。 看来这便是李怀德副厂长了。 两人进门时,他並未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什么事?” 蔡姐快步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將介绍信展开递过。 光头男子阅后立即起身,满面笑容地迎向杨俊:“杨俊同志,欢迎欢迎!我是李怀德,厂里的副厂长。 我代表全厂职工对你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眼前这位副厂长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额发稀疏,双目有神,腹部微微隆起,神情颇为和气。 杨俊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心底掠过一丝思量:这番热情,究竟是真心拉拢,抑或只是场面上的客套? 他面上含笑,从容应答:“李厂长您好,久仰大名。” 李怀德抬手示意,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坐,不必拘礼。” 他心里已有几分掂量:这年轻人不喊职务只称同志,分寸拿捏得稳,看来在行伍里没白待,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好,明白人办事才不费劲。 他转身沏了杯热茶递过去,语气显得隨和:“手续还没走完,茶先晾著,不急这一口。” 杨俊应道:“手续的事,全凭厂里安排。” 李怀德坐回椅中,呷了口茶,忽然倾身拍了拍对方手臂,神態亲昵:“我虚长你几岁,往后没外人在,叫声老哥,不算逾越吧?” 杨俊面上適时露出踌躇:“这……上下级有別,怕是不合规矩。” 心底却瞭然——对方既拋出橄欖枝,自己若再三推却,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部队里讲究战友兄弟,咱们这儿,也可以宽鬆些嘛。” 李怀德笑著摆摆手,神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哥。” 杨俊从善如流,接得乾脆。 见他这般爽快,李怀德眼里掠过一丝满意,顺势將话题引向正处:“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绕弯子了。 你对厂里哪个部门有兴趣?不妨说说看。” 杨俊姿態放得低:“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哪敢挑三拣四。 老哥和组织怎么定,我就怎么干,好比一颗螺丝钉,拧哪儿是哪儿。” 他本属意保卫岗位,图个方便照应,但深知厂里关係盘根错节,贸然开口恐生枝节。 索性按下不提,且看对方如何铺路——既要招揽人,总得拿出些诚意才是。 这番话让李怀德暗自点头:果然通透,不爭不抢,却把“组织” 二字摆在明处,既表了態,又留了余地。 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蔡大姐,笑呵呵地把问题拋了过去:“您经验老到,帮著参谋参谋?看看这位兄弟適合往哪儿放?” 这一问,既避开了独断之嫌,又將权衡的担子轻巧移交——蔡大姐向来与他同心,由她开口,再稳妥不过。 蔡大姐闻言看向杨俊,温声问:“杨同志自己可有什么倾向?” 杨俊面露诧异:“还能自己选?” “按你的资歷,副科或科长职位都合適。” 蔡大姐细细数来,“后勤、保卫、生產调度、宣传、財务、技术科……都在考虑范围,端看你的意愿了。” 杨俊沉默下来,脑中飞快权衡。 前世的他未曾真正踏入过这般体制,对工厂各部门的明暗规则所知甚浅。 如今身在此处,他只求安稳度日,最好能寻个清静角落,少惹目光,少沾是非。 保卫科首当其衝被否了——差事繁琐易得罪人,作息也不规律;財务更非他所长,帐目数字看得头疼;宣传科?他压根不愿站到台前,何况眼下时局微妙,那位置犹如风口浪尖;技术研发需要真本事,混不得日子;后勤管著全厂吃喝拉撒,千头万绪,更是个劳心费神的苦差。 他抬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终究还是那句话:“我听老哥和组织的。 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杨俊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得並不轻鬆。 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反而成了沉重的负担——选错一步,或许满盘皆输。 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將决定权交还给李怀德。 与其自己冒险踩进未知的雷区,不如让更熟悉局面的人来掌舵。 几天后,办公室里气氛肃然。 李怀德看著眼前年轻人认真的神情,知道这不是试探。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头脑活络,做事踏实,在队伍里也有自己的人缘。” 他抬起眼,语气放缓,“依我看,后勤处的採购科,或许是个合適的去处。” 採购科—— 这个名称在杨俊脑中转了一圈。 確实是个值得琢磨的位置。 表面上,採购科不过是后勤处下一个寻常科室,与调度、设备、宣传车队平级。 但往深里说,在这个一切按计划运转的年代,除了生產一线,其余大小事务几乎都绕不开后勤的管辖。 如今的採购,早已不是寻常买卖的概念。 所有物资统购统销,源头、渠道、数量皆由上面定好,採购科要做的,无非是按期接货、清点、入库、造册。 就像钢厂需要的钢材,每月自有西南、东北的计划调拨,车辆按时抵达,他们只需做好记录便是。 想到这里,杨俊忽然起身,脊樑挺得笔直,朝李怀德敬了个標准有力的礼。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期望。” 李怀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人才难得,能將其稳妥收入麾下,总是令人安心的事。 真正让李怀德放心的,远不止表面这一层。 他虽是轧钢厂副厂长,却还兼著后勤处处长的实职。 后勤处才是他真正握在手中的地盘。 把杨俊放进採购科,就像把孙行者收进如来掌心——往后的一举一动,皆在目力所及之处。 如此,他的“后院” 才算真正稳妥。 杨俊得了想要的职位,李怀德达成了预想的布局,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好好干。” 李怀德拍拍他的肩,语气里带著勉励与淡淡的掌控,“我信得过你。” “保证完成任务。” 又寒暄了些生活琐事,杨俊便礼貌告辞。 有了李副厂长打过招呼,后续手续果然顺畅许多。 人事科的蔡大姐主动揽下杂事,不出一个钟头,所有入职程序便已办妥。 从这一刻起,杨俊正式成了钢厂的一员。 蔡大姐跑前跑后,领工装、劳保鞋、手套、饭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杨俊看在眼里,趁四周无人,从衣兜里摸出一小叠票券,轻轻塞进她手中。 “蔡姐,一点心意,您千万別推辞。” “哎哟……杨科长,这太贵重了!” 蔡大姐压低声音,手却攥紧了那叠票子,“都是自己人,帮点忙应该的。” 指尖触到的厚度让她心头一跳——五市斤一张的全国粮票,看这叠数,少说也有十张。 整整五十斤全国粮票啊。 老张以后出差,再不用为换全国粮票东奔西走了。 这年头,粮票分地方和全国两种,都是吃饭的凭证,区別只在流通范围。 家里若有人要出差、探亲,就得提前拿地方粮票去粮站换全国的,不光要单位开证明,还得贴补油票。 五十斤全国粮票,差不多得搭上小两斤油票。 城里普通人家,一个月也就二斤油票的定量,攒出这些得多不容易。 不说换票的周折,光是这五十斤粮票,就够一家子吃上两个月了。 蔡大姐捏著那叠票子,心里暗暗感嘆。 难怪李副厂长这般想留住他,这位新来的杨科长,確实是个明白人,更是个大方人。 往后,得多走动走动才是。 蔡玉芬看著对方推过来的粮票,脸上显出几分迟疑。 杨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將那一叠票子轻轻按进她外衣口袋里。 “玉芬姐,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蔡玉芬摸了摸鼓起的衣袋,终於露出笑容:“杨科长这么说,我就收下了。 往后人事科那边有事,您儘管开口。” “那是自然。 我刚来厂里,第一个熟识的可就是您,不找您帮忙还能找谁?” 杨俊借这句话拉近了距离。 眼前这位是杨副厂长身边的人,在人事科说话有分量,今后少不得要请她周旋。 多一条人脉,日后便多一条出路。 至於粮票,他手头宽裕得很,这点数目算不得什么。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 蔡玉芬捏著口袋里厚实的触感,心头渐渐踏实下来。 人情往来讲究有来有回,若是只进不出,再好的交情也难长久。 她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按厂里规定,您这个级別的科长可以申请干部住房。 城南正好空著一套,房管科的廖科长和我相熟,不知您有没有这个打算……” “干部房?我也有资格申请吗?” 杨俊心中暗喜。 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提住房的事,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看来那些粮票没有白送。 按规定,他这个级別確实能分到房子,但若直接去房管科要,对方多半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不是说没有空房,就是要他再等等。 “玉芬姐,不瞒您说,我家现在挤得实在没办法。 昨晚回去连张正经床铺都没有,只能在客厅打地铺。 要是能解决住房问题,我真不知该怎么谢您。” 他顿了顿,接著说:“不过……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我不要干部房,能不能换成职工住房?我现在住的那个四合院里还有两间空房,能不能请廖科长通融,把那两间划成我的职工房?” 听说杨俊主动放弃干部住房,廖科长愣了好一会儿。 好端端的砖瓦楼房不要,偏要选职工大院里的旧屋?她打量著眼前这个身材挺拔、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糊涂人。 第5章 谁会 谁会放著结实的干部楼不住,非要换到那种老院子里去? 不过人各有志,她也不便多问。 “平常要是申请干部房,流程可没那么容易。 但您主动提出换职工房,这就好办多了。 选您中意的就行。” “那就定下了。 又要劳烦玉芬姐跑一趟。” 杨俊歉然道。 “客气什么,我现在就带您去办手续。” 不到半个钟头,杨俊便拿到了厂里开具的住房分配证明。 接下来只需去街道办办理交接。 忙完已过正午。 杨俊拉著蔡玉芬到招待所食堂,特意点了四道硬菜。 考虑到她下午还要上班,便没有备酒。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交谈间杨俊得知,蔡玉芬的丈夫在乳品厂工作,家里有五个孩子,日子虽不宽裕倒也过得去。 饭后分別,杨俊径直往家赶。 他得儘快解决住宿问题,总不能一直睡地铺。 保住这份体面,比什么都紧要。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很是热情。 他们仔细询问情况,验过钢厂证明后又打电话核实了一番。 最后杨俊交了两毛钱房屋管理费,拿到了后院那两间房的钥匙。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职工住房本是免费分配,每年只需缴纳少许管理费。 钥匙到手,接下来便是收拾布置了。 往昔岁月在钢铁森林中穿行,如今却棲身於这座歷经数百年风雨的窄巷四合院,目光所及儘是另一番天地。 京城的冬夜寒气刺骨,尤其子夜起身如厕更是煎熬——须裹紧衣衫在凛冽中跋涉数十步,走向巷尾那盏昏灯摇曳的公厕。 坑位旁常年积著黑黢黢的冰凌,稍不留意便会踏进不知谁留下的污秽,这样的事早已不足为奇。 说到底这还算能应付的难处。 只要提早歇息,临睡前赶去一趟公厕,总能勉强挨到天明。 真正让杨俊蹙眉的是那座公厕本身:斑驳的墙面黏著可疑的污跡,地面永远湿漉漉地反著光,蹲坑之间连道矮隔板都没有。 晨起时分更要命——南锣鼓巷这九十来户人家共用三处公厕,队伍能从雾蒙蒙的巷口蜿蜒到槐树下。 母亲每日天未亮便去守著,好容易挪到门前,常被一群结伴而来的妇人抢了先。 巷子里人人都习以为常,毕竟这是家家户户轮著用的地方。 杨俊决心从自家院落破局。 拿到钥匙那日,他特意绕到院落后巷勘察。 分给他的那间倒座房紧贴北墙,离巷尾公厕的化粪池不过二十米距离。 他盘算著翻修时直接从屋里接条管道过去,污水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只是这二十米的地下工程需经街道批准,抬头见日头已西沉,办事处怕是下了班,只得改日再议。 他在胡同口打听工匠,几个摇扇的老爷子都推举一位叫老五的师傅。”手艺是这个,” 花白鬍子竖起拇指,“整条胡同的木工瓦匠活计,十有 经他手。” 顿了顿又补充,“就是价码偏高些。” 旁边老太太插话:“好东西自然有好价的理,若他开的价与旁人无二,反倒叫人疑心手艺是否掺了水。” 按著街坊指的方位,杨俊寻至一处门楣斑驳的院落。 给蹲在石墩上舔糖纸的男孩塞了两颗奶糖,孩子便引他穿过垂花门,停在东厢房前。 应门的是个眼眶通红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鬢髮散乱,像是刚哭过一场。 “劳驾,老五师傅可住这儿?” 妇人猛地抬眼瞪他,嗓子沙哑:“晦气!找错门了,人早没了!” 人没了?竟这般巧?杨俊怔了怔,却见对方忽然凑近半步,狐疑地打量他:“你……不是来討债的?” “討什么债?” 杨俊恍然失笑,“大姐误会了,我是来请师傅做装修活的。” “装修?” 妇人红肿的眼睛眨了眨,“修哪儿的房?” 穿过栽著石榴树的天井时,杨俊粗略说了改造厕所的打算。 老五並未多言,只道需亲眼看过房子才好定方案。 这份审慎反而让杨俊心生敬意——未见实地便夸夸其谈的匠人,他见过太多。 閒聊间得知老五本名便是老五。 並非绰號,而是家中行五。”老” 姓本就稀罕,多散落在关外,岭南的佛山、新会几地也有些同宗。 他师承香山帮的老师傅,手下带著十来个徒弟討生活,为人重义气在行当里是出了名的。 前阵子有个徒弟家里遭了难急需用钱,老五心一热,挪了某位东家的预付款应急。 如今徒弟家的坎过去了,债主却接二连三登门。 年关將近,零活稀少,杨俊这单生意若能接下,倒是解了他燃眉之急。 暮色渐浓,院墙外传来涮洗痰盂的哗啦水声。 老五蹲在门槛上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您那管道的事,我明儿个先去街道探探口风。” 回到那座四合院时,杨俊先向厨房里忙碌的王玉英打了个招呼,才领著老五去看房。 两人取出街道办给的钥匙往锁孔里插,试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见杨俊反覆折腾,老五的眼神微微变了。 “五哥,別多想,这真是我分到的房子。” 杨俊沉著脸,语气硬了几分——自家钥匙开不了自家门,这事怎么想都蹊蹺。 他把当天刚领到的房屋分配单递过去,“白纸黑字,您瞧瞧。” 老五接过文件扫了几眼,心里的疑虑才散开。 他转身朝院墙角落走去,蹲下身拣起半块青砖,示意杨俊退后些。 只听“砰” 的一声闷响,门锁应声弹开。 …… 院门前的台阶上,贾张氏正坐著纳鞋底,时不时抬头往路上张望。 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她特意等在这儿,就为了堵柱子回来。 中午秦淮茹回家做饭时提过,下午厂领导有饭局,傻柱掌勺,晚上多半能带些剩菜回来。 屋里的秦淮茹只要听见柱子提饭盒进院的动静,一准儿头一个知道。 贾张氏心里门儿清:傻柱天天往贾家送饭盒,图的不过是她儿媳妇那张脸。 她知道,要是自己去要,肯定要不著;可秦淮茹只需递个眼神,柱子立马乖乖送来。 活了大半辈子,她早看透了秦淮茹和傻柱之间那层没捅破的纸——真要是有点什么,一个眼风就能让傻柱晕头转向。 她得盯紧了,不让傻柱得手,他才肯继续掏饭盒。 这么一来,家里就能一直从他身上刮油水。 刚才瞧见杨俊带著老五进院,她还压低嗓子骂了几句。 “没家教的杨光棍,见著长辈连声招呼都不打。” “有钱有粮寧可给那两个没用的货,我家棒梗半毛都没落著。” 贾张氏嘴里絮叨著,眼睛却死死盯向后院。 一见杨俊他们在 ,她浑身一激灵,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人还没到跟前,尖嗓子已经扯开了:“杨俊!你给我住手!” 话音没落,她那略显臃肿的身子竟异常利索,几步就衝到了门前,伸手就要推搡杨俊。 杨俊下意识往后躲,却被她猛地一撞,踉蹌著跌坐在地。 “哎哟……大妈,这离过年可还早著呢……” 杨俊咳了两声,急忙问,“您这是干嘛?” 贾张氏却没听出他话里的讽意,一骨碌爬起来,横眉竖目地嚷:“你凭什么 ?!” 杨俊皱紧眉头,语气也冷了下来:“大妈,您生这么大气做什么?这跟您有关係吗?” 早先因为杨俊没给棒梗钱粮,贾张氏本就憋著怨气,当下挺直腰板道:“这锁就是我锁上的,怎么跟我没关係?!” 杨俊沉默了几秒,心里反而明白了——原来钥匙早就被她偷偷换了。 知道缘由后,他对贾张氏的胡搅蛮缠更觉厌烦。”这是轧钢厂的职工宿舍,您凭什么上锁?房子不是您的,您锁它做什么,跟您有什么关係?” 贾张氏却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看见锁坏了,她立刻指著杨俊喊:“姓杨的,今天不赔我十块钱,这事儿没完!” 一把锁头市价不过两三毛,她张口就要十块,简直是昏了头。 一边骂还一边夹些不乾不净的閒话,听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大妈,您要还认我是院里的人,咱能好好说话不?” 杨俊耐著性子解释,“这屋是街道分给我的,您的锁把我挡在外头,这理儿说得通吗?” 老梗叔一家搬走后,这房被街道收回去空了好些年。 两年前,贾张氏悄悄换了门锁,就盼著等房子一直空著,儿子棒梗再大些,找个由头搬进来,日后靠著易中海的关係慢慢把房子占成自家的。 日子一久,她真觉得这屋已经是贾家的东西,谁也碰不得。 听闻杨俊说起钢厂已將这套住房分配给他,贾张氏顿时感到心头如被细针密密扎过,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哪有这种事!我绝不相信!” 她扯著嗓子蛮横地喊起来。 “这是厂里给职工住的房子,你一个干部,倒说房子归你了,谁信?” 杨俊语气冷硬地顶了回去。 这话让贾张氏一时噎住——她原本盘算著悄悄把房子占下的心思,怎么可能说出口? *** 这么一闹,贾张氏心里堵得慌。 她低头瞧见那把被砸坏的锁,便顺势耍起赖来:“既然房子真是你的,那你得赔我一把新锁,一分钱都不能少!” 杨俊被她这话气笑了。 “贾大婶,要是我拿自己的锁去砸你家门,你砸不砸?” “当然砸!” 贾张氏想也没想就答。 “那我把你的锁弄坏了,让你赔我十块钱,你赔不赔?” 杨俊紧接著问。 “那……那怎么行!凭什么让我给你开门?” 贾张氏声音虚了下去,脸上也有些掛不住。 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一步步踩进了杨俊设好的套里。 “反正你砸坏了我们的锁,最少赔五块钱。” “三块,不能再低了。” 贾张氏伸出三根指头,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杨俊看著她,缓缓开口:“大婶,凡事总得讲个理。 看在当年和东旭哥一块长大的情分上,今天这事我不深究。 可要是你还继续胡搅蛮缠,那就別怪我在大伙儿面前让你难堪了。” 此时院里已聚了十几个人,杨家人也在其中,王玉英更是心悬著。 她想起早上长子问起房子的事,生怕他也和贾张氏存了一样心思,不由得焦虑地望向杨俊。 有位看热闹的婶子试著劝和:“老嫂子,別闹啦。 房子既然已经分给杨俊,那就是人家的。 你再这么吵,也没意思呀。” 这话却像点著了炮仗,贾张氏脸色一变,顺势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嚎起来:“大家来评评理啊!易中海那个没良心的,和杨家大儿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难道贾家没了男人,就该被你们这么糟践吗?” 她这一哭喊,把整个院子的人都引到了后院。 “贾张氏又要讹人了,这回杨俊恐怕又得破財消灾嘍。” 有人低声议论。 第6章 那不一定杨俊性 “那不一定,杨俊性子硬,未必肯吃这个亏。”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见人越聚越多,杨俊不愿落下个欺侮弱小的名声,便取出证件向眾人说明:“各位邻居,我是杨俊,刚退伍回来,进了轧钢厂採购科。 厂里给我分了套房,为了方便照顾家里,我申请换成了咱们院的职工宿舍。 这房子空了很久,我找人修整,却找不到钥匙开门,只好把锁撬了。 没想到贾大婶一口咬定这房子是她的,还非要我赔她的锁。” “大家说说,这事到底是谁不在理?” 说完,杨俊將房屋证明高高举起,在人群里慢慢转了一圈。 证明上清清楚楚写著杨俊的名字,轧钢厂和街道的公章鲜红醒目,日期正是当天。 眾人顿时明白过来——这房子本来就是杨俊的,贾张氏不过是偷偷换锁想占为己有。 见势头不对,贾张氏急忙辩解:“別听他胡说!我掛锁是好心帮他看房子——老杨家的房子!” 可她话音还没落,就有人高声反问: “贾婶,您会好心帮別人看房子?怕是打算占了吧?” 阎解成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肯定是想占,占不成了才反咬一口!” 眼见杨俊得了眾人支持,贾张氏慌了起来:“別信他那套鬼话!我贾张氏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我真是好心帮忙,反倒被他倒打一耙,这还算是人吗?大家可都亲眼看见他是怎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呀!” 说著又拖长声音哭诉起来: “哎哟我活不下去了……东旭啊,你怎么不把妈一块带走,留我在这儿被人逼死啊!” 她边喊边望,巴不得儿子此刻能现身替自己解围。 杨俊心头火起,却知不能与这撒泼妇人一般见识。 贾张氏这般胡搅蛮缠、指黑为白,他固然愤懣,却终究动不得手——这一拳若是出去,名声便毁了。 不需多久,风声就会传遍街巷,连轧钢厂里那些领导都会听闻,到那时,他又该如何立足? 正此时,身后猛地响起一阵干哑的哭嚎:“你怎就这般狠心,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受这般欺负?贾家这样欺人,天理何在啊!” 原是王玉英学著贾张氏的模样,一屁股坐倒在地,捶胸顿足地哭喊起来,字字句句竟都指向杨俊。 她素来温婉的性子,此刻因儿子 而陡然爆发——女子一旦成了母亲,便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胆气。 这场面惹得四邻哄堂大笑。 谁都看得出,贾张氏那套惯用的伎俩,今日怕是要到头了。 长久以来,她仗著寡居的身份,不知博去了多少旁人暗地里的同情。 可眼下王玉英竟也依样画起葫芦,径直迎了上去。 眾人细想,王家六口人不也是孤儿寡妇?若论淒楚,两家並无二致,这般情感上的对垒,谁又比谁更占理呢? 旁边看热闹的阎解成適时嚷了一句:“贾张氏,你这脸皮也太厚了,欺负孤苦人家,还算人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贾张氏一听便急了,手指直戳向阎解成:“阎家小子,你再浑说一句试试!我家没了顶樑柱,不也是孤儿寡母?” 她甚至作势要往地上瘫倒,扬言要討个赔偿。 “哈哈——” “可真能编!” 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阎解成连过世的爷爷都搬出来了,难不成还要他爹阎埠贵拖著六口人来照应?照他这话,院里家家若都搬出逝去的长辈,岂不都成了孤弱妇孺?往后贾张氏若再扮可怜討便宜,眾人倒都有了话头堵她。 从前大家看她不易,多少容让几分,谁料她竟將这当作筹码,几乎每家都吃过她的暗亏。 ) “我也早没爷爷了,留下一大家子没人撑腰,你们这些当长辈的,可不能欺负我们没倚靠的啊!” 人堆里忽然钻出刘光天嬉皮笑脸的插话。 话音未落,他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扭头一看,父亲刘海中正铁青著脸站在身后。 “混帐东西,胡扯什么!你爷爷在乡下身子骨硬朗,种地种得好好的!” “噗——哈哈哈!” 眾人更是笑得喘不过气。 二大爷刘海中左右寻不著称手的物件,索性弯腰脱下一只布鞋,照著刘光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 本想凑个趣,刘光天却忘了自家祖父確实健在。 这嘴快的毛病可真害人!他心知不妙,惨叫一声,抱头就往院门外窜。 “小兔崽子,有本事就別回来!” 刘海中又羞又恼,跺脚大骂。 “哎哟喂……笑死个人了……” 院里笑声此起彼伏,人人都觉得今日贾张氏算是丟了顏面——仿佛挫败她的並非杨家,倒是他们自己一般。 说起来,这院中哪家没吃过贾张氏的亏、受过她的算计?眾人早积了满腹不满,只盼哪天能煞煞她的气焰。 今日她栽在杨家手里,也算替大伙出了一口气。 杨俊瞥了人群中的阎解成一眼,心想这人三番两次替杨家说话,看似隨口搭腔,实则有意为之。 两家交情不过平常,邻里之间无非点头之交,他本不必冒得罪贾张氏的风险来帮自己。 但人家既伸了手,自己也不该以恶意揣度其用心。 不多时,院子渐渐空了下来,各回各家忙活去了。 杨俊扶起还坐在地上的王玉英,將她送回屋里,这才转身回到自家新搬的住处。 他对老五师傅苦笑道:“让师傅您看笑话了。” 递了支烟过去,又给自己点上,杨俊深吸一口,摇头嘆道:“这算哪门子笑话?兄弟,別说咱们院,哪条胡同、哪个院子,不是这般景象?” 老五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口中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神情显得毫不在意。”跟你比起来,你这还算不上什么。 我们那院子里有个混子,仗著自己光棍一条,三天两头跑到別人家蹭饭,谁也不敢说他半句。” 猫九老字號“要是哪家给他脸色看,他能直接赖在人家屋里半个月不走,你说这叫什么事?” “还有这种人?” 杨俊有些不敢相信。 “街道办也不出面管管?” “管?” 老五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仿佛提起仇人似的,“老天爷,他巴不得有人来管呢!那样倒省得他整天为吃饭发愁了。 街道办那些大姐,现在瞧见他都绕著道走。” 老五越说越气,看样子没少受那无赖的纠缠。 人都说,明白人怕糊涂的,糊涂的怕横的,横的却怕不要命的。 有些人就是仗著自己一无所有,觉得再怎么折腾也不会失去什么,反而豁得出去。 原本以为只是院子里的人吃过亏,没想到其他地方也差不多。 杨俊伸手拍了拍老五的肩膀,低声嘆了口气: “都是日子逼的。” 推开屋门,一股混著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杨俊掩住鼻子,快步走过去推开几扇窗。 房子太久没人住,空气不流通,散发出一股呛人的味道,墙角甚至能看到一层薄薄的霉斑。 屋子里空荡荡的,怕是老鼠钻进来都要迷路。 当年大梗叔一家搬走时,带不走的家具都送给了邻居,后来贾张氏又占著这房子住了好几年,还能剩下什么? “老师傅,您看这屋子结构还经得起大改吗?” “哎,小伙子,別老师傅老师傅地叫,叫我老五就挺好,听著亲近。” 老五在屋里转了几圈,时不时用手指敲敲墙壁,对杨俊的问题显得不太在意。”隨你怎么称呼,到哪儿都是个称呼罢了。” 老五撇了撇嘴:“你光想著自己辈分高,万一哪天有个泼妇骂你是『老不死的』,后面带个『老』字,那我儿子孙子不也跟著沾光?” 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说笑间,老五已经大致看完了两个房间,又走到院子里仔细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某处停留片刻,最后对杨俊说: “这底子挺好,是南门外那种『金砖大院』,再住个两三百年也不成问题。” “能大改吗?” “能,没什么不能的。” 老五语气肯定地点了点头。 得到老五的答覆,杨俊顿时放下心来,不再担心这老宅承受不了大幅改动,可以放心按自己的想法改造了。 说到“金砖”,这名字並不是指金子做的砖,而是明清时期专供皇家建筑使用的高品质砖料。 当年朱棣修建皇宫,在南门外设了好几处窑厂,匯集各地能工巧匠烧制 砖材——无论是砌墙铺地,还是其他用途,都极尽讲究。 金砖虽带个“金” 字,实则是因为从选土、制坯、烧制到运输、打磨、铺设,每一步都耗费大量財力,造价昂贵如同黄金,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头。 杨俊是从电视里知道,院里那位耳朵不好的老太太被称作四合院的“老祖宗”,院子里的人都对她格外敬重。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让著她,后来查了些资料才渐渐清楚。 这位“老祖宗” 並非单纯因为年纪大而被尊称,更主要的是她当初主动把这处四合院捐给了国家,院里的人念著她的好,自然对她客气。 老太太出身赫舍里氏,本是贵族后裔,拥有这样一座用金砖砌筑的四合院,也就不奇怪了。 第二十四节 两千三百块? 就这价钱?你还觉得贵? “两千。” 杨俊试著往下还价。 杨俊並非真的计较那三十元钱,只是深諳生意场上的规矩——凡事须留有余地。 倘若对方开价便一口应承,反倒让老五觉得他是个好拿捏的主顾,保不齐会在用料工序上动手脚、偷工减料。 “两千零二十五,这已是底价了,再低这活儿真接不了。” 见杨俊態度坚决,老五喉头一哽,心底暗暗嗤笑:年纪不大,倒学会討价还价了?只怕没我这份工,你家年关都难熬吧。 “两千二,各退一步。” 杨俊语气平静。 “成,两千二就两千二!” 老五拧著眉头应下,那神情活像割去了身上一块肉。 “按行规,动工前得先付八成定金,余款等验收完结清。” 老五紧接著补了一句。 杨俊虽不懂装修门道,却也晓得寻常预付五成便是常例。 老五多要三成定金,多半是手头紧,急著填窟窿。 杨俊没点破,人都有周转不灵的时候,行个方便也算积德。 “手头现钱不够,先付七百,明儿补你剩下的。” 他从內袋摸出七张墨绿色的五十元纸钞递过去。 不是他不愿一次结清,实在是眼下只能拿出这些,再多便招眼了。 老五接过钱,指尖捻著票子来回数了两遍,才小心揣进衣兜。”也行。” 数额不小,寻常人家谁会在屋里搁这么多现钱?存银行生利息不好么,总得容人筹措。 “年前能完工吗?” 杨俊又问起工期。 离春节不足二十日,他实在不愿继续睡地铺。 第7章 其实急著搬进新房另 其实急著搬进新房另有一层缘故——夜里弟妹和母亲起夜的动静,总叫他尷尬得难以入眠。 “放心,我多调几个人手赶工,爭取十天內收尾。” 老五略一思忖便爽快应承。 他自己也盼著早点结算,这笔钱抵债要紧。 事情谈妥,老五又里外细看了两间屋子,重新丈了尺寸,同杨俊敲定了图纸细节。”明儿一早我带人过来,你先和左右邻居打声招呼。 回去路上我顺道看看水管线路怎么走。” 老五临走前叮嘱:“破土前记得去街道办补个手续。” “明白。” 送老五出了四合院大门,折返时瞧见三大爷家的阎解成正倚在自家门框边,似笑非笑地朝他望来。 杨俊脚步微顿,略一頷首便径直往后院去。 在摸清对方真正意图前,他不想多作牵扯。 经过二大爷刘海洋家时,他特意留心看了看那间靠西墙搭出来的厨房。 二大爷住的西厢房后头本有一条通往后巷的过道,按说是公用的地盘,谁都不该独占。 隔壁许大茂照理也有份,可刘海洋仗著院里二大爷的身份,硬是把过道圈成了自家厨房。 为这事闹过好几回,甚至开了全院大会来断公道。 老话说“官官相护”,倒是不假。 刘海洋虽不算什么官,可凭著在院里的辈分,拉著三大爷暗里施压,最后竟真判了过道归他使用。 说到底,三位老爷子要想在院里立威,缺了二大爷帮衬可不成。 杨俊倒不担心东厢房外那条廊道——两边屋子全是他家的,任谁也占不去。 其实每座四合院总有这类纠葛,你看前院和中院间的穿堂廊,不也被各家占去堆杂物、搭灶台么?大房那边的东廊,早就被大伯改成了存放自行车和钓具的储物间了。 院子里的閒言碎语终究是飘了进来,难免有人眼热,暗地里盘算著给他们家使绊子。 杨俊倒没太往心里去。 他是钢轧厂里的干部,院里的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会无缘无故来触他的霉头。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那三位长辈。 二哥和三哥各占了一条走廊,势力分明,他这后来的小辈怎敢不知轻重去招惹?至於那位大哥——要是真糊涂到上门找事,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也不迟。 他身体里住著的毕竟是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对人情世故早已洞若观火,那些藏在笑脸下的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透明的把戏。 刚踏进后院,妹妹杨榆就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一把拽住杨俊的袖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 “哥,房子收拾好了吧?分我一间。” “你要房间做什么?” 杨俊故意问。 “住呀!” 杨榆晃著他的胳膊,声音拖得老长。 其实不用她开口,杨俊也早有打算。 杏子和柳子都有了各自的小天地,她还挤在母亲和弟弟那张床上,確实不太像话。 可看著眼前这古灵精怪的妹妹,他又觉得头疼——这丫头整天没个正形。 见她眼巴巴望著自己,杨俊忽然想逗逗她。 “跟著妈不是挺好?人家都说世上只有妈妈好,你还挑三拣四的?” “哥你別冤枉我!” 杨榆立马瞪圆了眼,“我哪儿嫌弃妈了?可我今年都十一了,过了暑假就上初中。 而且……而且那个臭蛋天天尿床,褥子衣服湿答答的,我在同学面前都快抬不起头了。” “哥——求你了。” 她边说边搂住杨俊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一副討好卖乖的架势。 杨俊心里直嘀咕:这丫头是长颈鹿转世吗?吊人脖子这么顺手。 要不是发觉她偷偷把鼻涕蹭在自己衣领上,他差点就信了这副可怜相。 面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妹妹,杨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杨家上下都算本分,不知怎么偏偏养出个老四,整天和一群野小子混在一起,打架逃学、上树掏鸟窝,回家时常常衣衫破烂、脸上掛彩。 这些年来母亲竟没被气出个好歹,也算命硬。 “房间可以给你,” 杨俊故作沉吟,“但有个条件——以后不准再跟那些男孩子疯玩了,姑娘家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那不行!” 杨榆想也没想就拒绝,气鼓鼓地瞪著他,“我是那种人吗?换一个!” “不换,就这条。 不然免谈。” “真不换?” “不换。” “確定?” “確定。” 杨榆忽然鬆了手,从杨俊身上滑下来。 她站直身子,仰脸看著他,眼神里透出几分超出年龄的锐利。 “哥,你要是不给我房间,我就告诉妈你乱花钱——不但给姐姐们零用,还有……別的。” “你怎么知道?” 杨俊心头一紧。 要是母亲王玉英晓得他大手大脚,这事可就闹大了。 母亲没日没夜地糊火柴盒,一个月也不过挣八块钱,若知道他把五块钱隨手给了不相干的人,家里怕是要翻天了,往后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给自家妹妹花也就花了,大不了事后討回来。 可雷水那边……难道还能上门去要不成? “我哥们『棒梗』告诉我的。” 杨榆扬起下巴,得意洋洋。 杨俊暗暗嘆气。 这丫头简直像个无所不在的小探子,哪怕隔著十里地,自己的动静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杨老四,你这是要挟我?” 她的语气越来越冲,眼睛微微眯起,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答应,我立马就去三姐雨水那儿告状。 “別急著威胁人,” 杨俊不紧不慢地接过话,“你去告状,我顶多挨顿骂。 可你这样一来,不但得罪我,还得罪了你二姐和雨水。 往后的日子嘛……” 他故意顿了顿,留一片沉默让她自己琢磨。 你个小姑娘还想跟我耍心眼?说几句软话求个情,事情或许还能商量。 要是没等我点头就先威胁上了,真把我当成学校里那些任你拿捏的同学不成? (分隔线)面对兄长不以为意的態度和隱含的警告,杨樺沉默许久,忽然换了副模样。 “哥,我错了嘛。” 她忽然绽开笑脸,双手缠上杨俊的胳膊晃了晃,“好哥哥,你就答应我这一回行不行?房子我可以不要,但这些朋友我不能丟啊。” “真要按你说的办,往后我在学校还怎么待?” 姑娘家也能在外面拉帮结派? 杨俊瞧著眼前颇有几分“大姐头” 架势的妹妹,只觉得太阳穴隱隱作痛。 再不管管她这身江湖气,自己迟早要头疼。 “行吧,退一步说。” 他揉了揉额角,“你那些朋友可以继续往来,但棒梗不行。” 考虑到实际情况,他並不打算彻底断绝妹妹所有交际,唯独明確划出了这条界线。 那小子心眼太多,品性不端,又是个忘恩负义的主,哪天背后捅刀子都说不定,到时可没处后悔。 杨俊打算先隔开棒梗这个隱患,再慢慢 妹往回拉。 杨樺还想替棒梗分辩几句,可抬头看见兄长神色严肃不容商量,知道这事没余地了,心里不由得著急。 “那……那就听你的。 不过哥,咱们说话算话,我答应不和棒梗来往,你答应给我的房子可不能赖帐。” “哎,哥……”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杨俊抬手打断。 “没大没小,整天哥啊哥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是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长兄如父了。 …… 晚饭时分。 一家人都默契地没提午后那场不大不小的 。 饭后閒坐时,秦淮茹带著傻柱登门,为白天贾张氏私自锁门的事郑重道歉。 她脸皮薄,特意让傻柱陪著过来打圆场。 拋开那些占便宜的事不说,单论对家庭的责任与对感情的坚持,秦淮茹確实是个让人佩服的女人。 自打贾东旭走后,她本可以重新打算,却始终没有离开。 依旧侍奉婆婆,抚养儿女。 贾张氏擅自锁门占房的事,杨俊料定她不会完全不知情。 但既然对方主动认错上门致歉,也不必太过计较,往后终究还在一个院里过日子。 客客气气送走秦淮茹后,他又和傻柱聊了会儿从前捣蛋胡闹的趣事。 等秦淮茹觉著时候差不多了,两人才告辞离开。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杨俊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裹好军大衣,围上围巾,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昨天答应要给老五结清尾款,这事今天得办妥。 早就听说鸽子市能调剂些物资,他打算去碰碰运气。 四九城大大小小的鸽子市不下百处,最有名的要数东直门和雍和宫附近这两处。 腊月里天寒地冻,风像刀子似的往衣服缝里钻。 此时天色晦暗,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杨俊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围巾往上拉了拉罩住耳朵,用力跺了跺脚让身子暖和些。 辨清方向,便朝雍和宫快步走去。 穿过雍和宫大街,过了北边那座桥往西一拐,虽然离地坛还有些距离,但雍和宫鸽子市就在地坛后头,只是叫惯了这名字。 远远望见人影憧憧,手电筒的光亮偶尔一闪即灭。 来鸽子市调剂物资的人多半都带著手电,既是照路,交易时也离不了。 买卖双方都心照不宣——电筒只照货物或钱票,绝不往对方脸上晃,这是规矩。 记忆里的雍和宫似乎没太大变化,但此刻四周黑压压的,估摸著得有上千人聚在这儿等交易。 远处还不断有人影朝这边挪动,像夜色里零星的潮水。 每日涌入此地的人潮从不少於千人,雍和宫鸽子市场的货品琳琅满目,粮食、副食、衣裳、五金、各类肉食乃至二手奇物应有尽有,確为四九城中一方热闹地界。 杨俊將围巾向上扯了扯,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寻了处空隙挨著两旁摊贩站定,抱臂静立不动。 这鸽子市里自有规矩:卖主沿道边摆摊,买主则可隨意穿行挑选。 像杨俊这样空手立於路边的,多半被看作倒腾票证的人。 一位同样裹得严实的路人凑近,哑著嗓子低声问:“兄弟,有手錶票吗?” 那嗓音显然是刻意压低的,杨俊听多了这般遮掩的说话方式,早已不觉稀奇。 他垂眼答道:“手錶票没有,缝纫机票倒有一张。” 他心下清楚,自己攒著的票里自行车票一张、手錶票一张、缝纫机票两张,独缺收音机票。 唯一的那张手錶票他是绝不肯出手的——往后自己还得用,何况这类票上都打著编號,难以仿造。 於是他便打算將多出的缝纫机票让出去。 “罢了,本想找张表票出门看时辰,既然没有就再转转。” 那人语气里透出失望,想必已问过不少人了。 三转一响这些大件的票证向来紧俏,鸽子市里虽有高价叫卖,真能成交的却少。 若那么容易到手,厂里月薪十块的一级工易中海、二级工刘海中这般老资歷,早该骑上自行车了。 第8章 即便是 即便是轧钢厂內部,每年那几张自行车票、手錶票也不够几十个干部分的,寻常工人更难得见。 无论是自行车票还是手錶票,上面都印著编號与型號。 比如手錶票,无论上海“春蕾” 还是天津“东方”,標价都是一百二十元。 当然,这只是表本身的价格,想买还得另备票证。 通常一张手錶票的价码比表还高,没一百四十元拿不下来。 所以想戴上一块表,至少得准备二百六十元。 自行车票亦是如此。 车价在一百五十到二百一十元之间,可一张票就得再加二百三十元。 没凑足四百块钱,就別想推车回家。 四百元是什么概念?傻柱那样的八级办事员,月俸不过三十七块五。 不省吃俭用攒上整年,根本凑不齐这个数。 若不是真有急需,谁捨得这样花钱? “同志稍等,” 见对方转身要走,杨俊忙叫住,“全国粮票要不要?免去兑换的麻烦。” “粮票什么价?” “地方粮票两毛一斤,全国的四毛。” 杨俊答得乾脆。 粮票行情向来按麵粉市价翻倍算,如今好麵粉一毛五一斤,他这价钱已算让了几分利。 那人眼神动了动,却摇头道:“贵了。 三毛八一斤的话,我倒能要些。” 三毛八还嫌贵?杨俊瞟了眼这中年男子,心下嘀咕:这不是逗闷子么,要不是我急用,四毛一斤哪会轻易出手? “你要多少?量少我可不让价。” 既是头一桩生意,便宜几分討个彩头也罢,反正他手里粮票不缺。 对方见杨俊鬆口,来了精神,从袖口伸出冻得发红的手,张开五指晃了晃。 “五千斤?那成。” “咳……是五十斤。” 那人赶忙清了嗓子纠正。 “我养猪也用不上这么多。” 听说只收五十斤,杨俊不免有些失落。 既然只想拿这点份额,起初何必学著旁人比划手势,反倒显得多余? 即便数目不大,终究也算一桩买卖。 何况是紧俏的票券,五十斤实在不算什么。 他点出粮票:十斤的、五斤的、三斤的,再搭几张一斤的,凑足五十斤递了过去。 这般零散凑数,是为了避免旁人察觉这些票证皆出自同一处。 那买家倒也乾脆,钱货两清后便收好粮票转身离去,未作丝毫停留。 旁边一个面熟的老头却用看败家子的眼神盯著杨俊,眉头紧锁,满脸痛惜,仿佛自家钱財平白流失了一般。 “小伙子,头一回来吧?都不先打听行市?眼下全国粮票市价已到四毛五一斤,你这一斤就亏了近七分钱吶!” “一回少赚三块五,够割五斤猪肉了……唉!” 老头皱纹里都像夹著嘆息声,嘴角往下撇,神情苦得能拧出水来。 杨俊却满不在乎地反问:“老爷子要是有意,我还按三毛八出给你,如何?” “手头紧吶。” 老头忙不迭摇头。 他自己那两麻袋红枣还没卖出去,哪来的余钱收粮票。 边上一个卖羊肉的汉子凑近来,压低嗓子问:“老哥,真按四毛八一斤算?说话可作数?” “有多少收多少。” 杨俊拍了拍装粮票的布兜。 隨即他抽出票夹,拣出相应数额的五十元粮票递给羊肉贩子。 不到片刻,这笔交易便顺顺噹噹完成了。 两人都觉满意:杨俊出手利落,卖羊肉的心里也明白,这粮票转手就能多赚七分利——有这般好处,谁还乐意守著摊子卖羊肉? 消息很快传开,四周的人听说这儿粮票比市价低七分,纷纷围拢过来。 “我要三十斤的!” “给我来一百斤!” “五十斤,这儿!” …… 不过一阵工夫,杨俊已出手了一千多斤粮票,怀里揣了约莫四百元现钱。 感觉差不多了,他利索地收摊离开。 若再耽搁,难免惹眼——源源不断的粮票,加上这笔现款,都太容易招人留心。 这鸽子市场周边向来不太平,抢劫偷摸的事时有发生,吃了亏的人往往默默咽下,大多不了了之。 杨俊走出雍和宫附近的鸽子市,將粮票和钱往空间里一收,脚步未停,小跑著往家赶。 这时天边已透出蒙蒙亮光。 行至半路,街上人影渐密,昨夜铺地的薄雪开始消融,到处是亮晶晶的水洼。 雨却未见停歇,反而下得更急了些。 路过一家早点铺子,他先掏出一只搪瓷缸,打了一份咸豆浆慢慢喝著。 瞥见另一窗口有煎饼果子卖,他乾脆要了七个,每个加两个蛋,还特地嘱咐师傅每个多刷半勺咸酱。 待他喝完豆浆、吃完第一套煎饼果子时,剩下的六份也正好做完。 接过油纸包好的煎饼,他又买了一份豆浆,付钱后离开了铺子。 穿过一条无人小巷时,他將其中一个鸡蛋格外饱满的煎饼和那份豆浆收进空间。 往后早饭不必天天买,一次备齐,靠著空间里的复製便够用了。 方才他抽空看了看空间里的存货——昨天放进去的两根油条和两个肉包,此刻已变成四份。 等到明日这时,便会翻作八份,再往后……供养一户人家的吃食也不成问题。 果不其然,刚进家门,他又被王玉英揪著耳朵念叨了一个半钟头。 弟妹们倒是在这热闹里寻著了快活,尤其是那老四,小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后,“大哥” “大哥” 地唤个没完。 桥墩底下的水面上,几只鸭子正悠閒地浮著, 一、二、三、四……孩子们拖长了调子数过去, 稚气的歌声跟著飘起来:“我是只快活的小黄鸭呀……” 瞧他们笑得眼睛弯弯,杨俊心道:也罢,就算我多担待些,能换这一屋子的欢喜,也值了。 铁厂批的三日假还宽裕,杨俊盘算著先顾好家里,再稳噹噹地去上工。 不多时,老五领了三个年纪相仿的汉子回来,推著辆板车,上头堆著傢伙和水泥砂子。 修屋头一桩便是水电的布置。 杨俊提了暗线的想法,老五便招呼工人顺著电线的走向凿槽、埋管、抹上水泥,接著又琢磨起自来水与排污的管路来。 排污那条还得和街道上商量,眼下只能先挖开进水管的沟。 这院子前后三进,每处都有个公用的水池,池底装著总表。 每月水费,各家便按这表上的数分摊。 杨俊估摸自家往后用水少不了,为免生出是非,打算单独安一个水錶。 三十 跟老五定好了水管的线路,杨俊便转身往旧屋去。 怀里揣了包“大前门”,他先敲开二大爷的门。 递烟、 ,將来意说得明白:家里要动工,怕吵扰邻居,特意来告个罪。 二大爷果然舒畅——杨俊头一个就来寻他,显是敬他如长辈,又拿他当主事人看待。 他手一挥,爽快道:有要帮忙的,儘管言语。 接著去访聋老太。 客套话说了几遍,道歉也赔了好几回,老太太却只反覆嘟囔“你说啥?” “我听不清呀”,始终没个准话。 杨俊也辨不出她是真聋还是装糊涂,但招呼总归打过了,意思到了便是:即便不乐意,这工程也得继续。 一圈走下来,院里邻居见这刚退伍的年轻人態度恳切,都摆手说不得事,让他放心去张罗。 辞別老五,杨俊独自朝巷子外去。 街道办事处的门房边,他客气地递上一支烟: “老师傅,劳烦问一声,王主任在么?” 看门的是个穿著褪色军装、披旧大衣的老汉,多半也是行伍出身,眼神锐利地瞟向他手里提的布兜,审慎地问: “找王主任什么事?” 杨俊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 “要是说……来给王主任送点心意,您老放我进去不?” 老汉鼻子里哼出一缕烟,脸上浮起几分瞭然又倨傲的神气: “小子,跟我耍这花腔?” 他咕噥著,却又侧身让了让,“真要是送礼,哪有这般大咧咧说的?除非是个愣头青……进去吧。” “多谢您指点。” 杨俊瞧他一眼,嘴角轻轻一抬。 他深知里头的人情弯绕:门房多半会拦不明不白的礼,可越是把“送礼” 二字摆到明面上,守门的反而得掂量掂量——这般不避讳,莫非来头不小?一个小小门卫,哪敢轻易得罪。 若礼真送成了领导却未见,追究起来反倒麻烦。 话递到了,意思也藏在了玩笑里,老汉看穿却未点破,那几声嘀咕与其说是训他,不如说是说给旁人听的。 杨俊自然也不会捅破这层纸。 抬手敲了敲办事处王主任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杨俊脸上已堆起笑: “王主任,正忙著呢?” 桌后坐著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藏青棉袄,胸前別著红徽章,齐耳短髮收拾得利落,通身透著干练。 “你是……?” 她抬起头打量。 “主任,您再仔细瞧瞧我?” 杨俊笑著往前又迈了一步。 王主任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地指向眼前人:“军子?真是军子!”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让空气都暖了几分。 她两步上前攥住杨俊的手,细细端详那张脸,眼圈悄悄红了:“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不是这眉眼,我哪敢认啊。” “这些年,你娘带著几个妹妹不容易。” 话到这儿,她喉头哽了哽,別开脸去抹了下眼角。 街道办主任王雪梅和杨俊的母亲王玉英是多年知交,两家早些年住对门,亲近得如同一家。 王玉英接糊火柴盒的零活,便是王雪梅悄悄帮著留的——那时候能贴补家用的事儿,多少人盯著看。 杨俊目光垂了垂:“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北边出任务……” 后半句化在沉默里。 那时他在关外执行密令,接到消息已是两个月后,又因纪律受限半年不得离岗。 后来工作连轴转,回家成了奢侈。 每月寄回去的那点钱,是他唯一能做的、薄薄的补偿。 王雪梅拿手绢轻轻按了按他眼角:“过去的事不提了。 昨儿你娘来说,你要转业到轧钢厂了?” 见他点头,她眉头舒展:“这就好,往后能多顾著家了。” 杨俊顺势问起李家新添的孙子。 王雪梅嘴上嘆气:“第三个小子了,將来娶媳妇可怎么办哟。” 可那愁容底下,分明漾著一层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欢喜——这年月,男丁就是屋檐下的梁。 “您和叔,加上建国哥都有工资,还怕养不活?” 杨俊笑著打趣,“再生三个也扛得住。” “净说浑话。” 王雪梅拍他胳膊,“建国比你大不了两岁,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 “您这是要给我当娘了?” “我跟你娘比亲姊妹还亲,你的事我不管谁管?” 她拉他到沙发坐下,斟了茶推过去,“昨儿你娘特意来托我,让我留神合適的姑娘。” 第9章 说著打量他一番眼 说著打量他一番,眼神慈爱又认真,“街道工作本来就要关心青年婚事,何况是自家孩子。 王姨肯定给你寻个顶好的。” 杨俊捧著茶杯苦笑:“不急……还没遇上合心意的。” “都快三十了还不急?” 王雪梅板起脸,“你看建国……” 他没接话,只低头吹开茶麵上浮著的茉莉花瓣。 窗外传来隱隱约约的自行车铃响,叮铃铃的,像一串轻快的嘆息。 王雪梅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相片,直截了当地递过来:“来,你自己选个合眼缘的。” 杨俊接过那叠泛黄的黑白照片,耳根微微发热,恍惚间竟联想到古时君王对著一卷卷仕女图挑选嬪妃的场景。 心头一阵热流涌动,仿佛人生至境忽然近在眼前。 即便如他这般寻常之人,竟也有这般郑重抉择的时刻。 照片上的姑娘们容貌相仿之处甚多,皆衬著灰濛濛的布景,看不出多少青春光彩。 许是平日不常照相,每张面容都绷得紧紧的,神情拘谨得近乎呆板。 老话说得好:“娶妻求贤淑。” 单凭几张相片怎能看透內里品性?只好先挑个模样顺眼的。 杨俊一张张翻看过去,却始终没找到合心意的。 “一个都入不了眼?” 见他神情低落,王雪梅有些惊讶,“这些可都是背景乾净的姑娘,要不……再细细挑挑?” 她口中的“背景乾净”,指的自然是家庭成分。 或许在那年月,出身贫寒的姑娘反而更受青睞。 但既得机缘重活一世,杨俊不愿再將家世作为首要考量。 他不想往后余生每日相对的都是张勉强凑合的脸。 既然苍天给了重来的机会,他便要活得自在些。 人生匆匆如飞鸿踏雪,哪容得处处將就?若是连枕边人都得勉强挑选,日子还有什么滋味。 “王姨,眼下確实没有合適的。 这事不急,咱们慢慢寻。” 杨俊没绕弯子,坦然说出了想法。 见他確实对照片上的姑娘们无意,王雪梅迟疑著试探:“军子,你该不是……喜欢那种类型的吧?” “那种” 类型?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俊立刻听懂了——王姨指的是那些讲求情调、追逐风月的女子。 那般女子常被人认为心性不稳,世人总说姑娘家该当端庄持重才好。 “没这回事,绝对没有。” 杨俊连忙否认。 他心里虽觉择偶该重品性而非相貌或那些虚浮的“情致”,却没说出口。 只要王姨不再张罗著介绍便好,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惹来是非。 “那就好,王姨就怕你被些不著调的念头带歪了。” 王雪梅闻言鬆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背宽慰道,“既然这些不合心意,姨再帮你留心別的。 缘分的事急不得,该来时自然会来。” 又说了些家常话,临告辞时杨俊顺口提了挖管道的事。 王雪梅爽快地应下,答应下午就派人过去。 离开前,杨俊留下两只乡下带来的老母鸡。 王雪梅这回没推辞,一直將他送到街道办事处门口。 路过街口食堂时,杨俊趁四下无人,从暗处取了几只搪瓷缸。 他点了两样素炒、一份红烧肉,又要了五斤面蒸的窝窝头,拎著朝四合院回去。 按老规矩,无论是盖新房还是修屋舍,主家都得备顿晌午饭。 菜色不必多讲究,但定要让干活的人吃饱。 这关乎主家的脸面,也能让大伙儿干活更尽心。 午饭的滋味,工人们向来在意。 他备了炒青菜、醋溜豆芽,加上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再配上两布袋扎实的窝窝头——这顿午饭的诚意应当足够了。 回到后院时,老五他们已把自来水管的沟槽挖妥,连管道都铺好了,水泥也抹得平整。 这会儿眾人正忙著挖排污沟,分工明確,铁锤敲击北墙的声响不绝於耳。 为把排污管连到院后公厕旁的化粪池,得在后墙根凿个洞。 当年盖这院子时用的都是极坚实的“金砖”,五个人费了好大劲才在墙脚掏出拳头大的窟窿,这会儿正挥锤往四周扩凿。 杨俊把家里的桌椅搬到院里摆开,饭菜已经备好,他招呼著几位师傅:“几位叔伯,先歇会儿吃口热乎的。” 听到招呼,老五和同伴们停下手里的活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便围坐到桌边。 几道菜冒著热气,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这户人家的伙食可真不赖。 尤其是那盆油亮亮的红烧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们走街串巷给不少人家修过房顶补过墙,午饭见识过各式各样的饭食,可捨得在晌午端出整盆肉的人家实在少见。 这年头每人每月也就二两肉票,谁家不是攒到年节才捨得包顿饺子?平常日子能见著点荤腥就算有口福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遇见过给工人添肉菜的主家,但大多只是往菜里象徵性地撒几片薄肉。 眼前这盆燉得酥烂的红烧肉,少说也得用上两斤肉才够分量。 这一顿饭,怕是把这家人攒了一年的肉票都耗进去了。 老五他们拿著窝头,筷子在青菜碟子和肉盆之间犹豫。 主人家客气,他们也不好意思真放开了吃。 杨俊招呼过后,每人只是小心地夹了一块肉,便不再朝那盆里伸筷子——尝过肉味已经知足,剩下的该留给主人家。 都是明白人,谁也不想落下个贪嘴的名声。 杨俊见他们不动那盆肉,也不多说什么,直接端起盆子往每人碗里又拨了几大块。”都別见外,肉留著还能下崽不成?” 他故意板起脸说道。 老五顿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那咱就不客气了!” 眾人哈哈一笑,终於放开手脚吃了起来。 有个叫方天的汉子,窝头在他手里转眼就没了踪影,喉结上下滚动几下,一个窝头便下了肚。 就这么会儿工夫,他已经吞了八个。 其他人虽没他快,每人也都吃了五六个,那架势像是饿了好几天似的。 杨俊原先买了五斤窝头,按一两一个算足有五十个,没想到眨眼间就去了一半多。 他本打算按每人一斤的量预备,现在看来怕是两斤都打不住。 不过他也没打算再去添买——这年月每人每天口粮定额才四两,能让干活的人吃饱窝头已经算厚待了。 饭后杨俊把余下的工钱结给老五。 这回老五只粗略扫了眼便揣进怀里。 眾人接著忙活,很快就清完了墙角的沟槽。 没多停留,老五一转身出了院子。 约莫半个钟头后他回来了,招呼大家往四合院后头的小巷去。 巷子里早已停好一辆板车,几个壮实汉子正从车上卸东西——原来老五是去叫人来卸水泥管的,那些空心管正是排水要用的材料。 街道办原先约好的时间还没到,但杨俊决定先动工。 反正已经打过招呼,他们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 王主任那边早就打点妥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后院到化粪池统共不到三十米远。 老五带著人麻利地撬开巷道上整齐铺著的青砖,几个壮汉抡起铁锹,不到半个钟头就挖出一道浅沟。 杨俊也上前搭手,帮著他们把几百斤重的水泥管一段段滚进沟里。 积雪未消的地面又湿又滑,等管道铺妥时,几个人浑身都溅满了泥浆,衣裳湿透贴在后背上。 正忙著,街道办果然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们跟杨俊简单寒暄两句,在院里转了转,见没什么问题便离开了——王主任早交代过,这趟就是例行看看,真正的审核其实早就通过了。 天光逐渐暗淡,老五和几个弟兄將路边散落的碎砖清理乾净后,便各自散去。 杨俊回到四合院的后院,没多停留,提著行李径直走进后屋。 夜深人静时,家人起夜的声响让他有些窘迫,他不愿睡在客厅——哪怕那里脏些、冷些,他也不想在此过夜。 他寻来一把笤帚,在屋角扫出一片乾净地,铺开垫褥,合上窗,就在这间屋里歇下了。 北城的冬夜寒气刺骨,风像刀子似的往皮肤里扎。 即便待在屋內,没 盆也难熬过长夜。 可这对杨俊不算什么,他在东北更冷的野地都露天睡过,一床薄军被就能撑过去。 只是多年侦查养成的警觉让他睡得很浅,稍有动静便醒。 夜里每次听见家人走动、水声哗哗,他就醒转过来,尷尬之余,再难入眠。 当然,回到家少不了母亲王玉英的嘮叨。 她看著这个多年未见的“大儿子”,又是心疼又是念叨,说不完的关切。 天还没亮透,杨俊就被冻醒了。 摸出表一看,才三点多,离天亮还早。 他裹紧被子想再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著。 索性起身——今天还得去鸽子市一趟。 昨天那四百块钱粮票出手后,他觉著还不够,想再换些不同编號的票子,日后用起来不易被察觉。 上次在雍和宫那边得了甜头,为防被人留意,他今天改道往东直门的市场碰碰运气。 从四合院到东直门不近,杨俊跑了一个钟头才到。 市集上人还不多,雪花飘洒,他躲到一棵大树下避风,却发现已有好几个人缩在那儿。 搭了几句话,得知里头有两个也是做倒腾的。 杨俊透露有粮票价格比市价低七分,那两人立刻凑过来商量。 见他们要的量不小,杨俊又让了一分利,一共出手了一千五百斤,既有地方票也有全国通用票。 这一转手,换了六百多块钱。 杨俊不贪多,钱一到手便匆匆离开,免得惹上“黑吃黑” 的麻烦。 路过一家早点铺,门还没开,里头正忙活。 等了半个时辰,他要了粥、两个麻酱烧饼和一根油条,默默吃完。 临走又带上几个馒头、麻酱大饼和葱花饼,外加一碗蛋花汤。 走到无人处,心念一动,早点全收进了自己的那方小天地里——留著往后慢慢复製。 意识往空间里一扫,之前放的四只包子、四根油条还好好搁著。 看来是时间没到一整天,东西还没复製出来。 每天听著王玉英一边埋怨他乱花钱、一边接过早餐,杨俊只是笑笑。 他坚持每天带早点回去,就是想让一家人渐渐习惯早上吃包子、油条、白面馒头。 等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將来他才好从那个能复製的空间里,多拿些好吃的出来。 埋怨归埋怨,日子一长,也就成了日常。 等他拎著早点迈进家门,家人正忙著洗漱,王玉英则赶早去公厕排队了。 杨俊把东西搁在桌上,转身回自己那间小屋收拾床铺——今天老五他们还要来帮忙修整屋子。 杨柳和杨老四瞧见他又带了早饭回来,牙都没刷完,就躲回屋里去了。 自打这位大叔回家,家里的伙食眼见著好了起来,每天早上都能吃到馋人的东西。 不止如此,好些个“第一次” 接连冒出来:头一回尝到大肉包子的满口油香,头一回吃到层层软甜的花卷,头一回迷上炸得酥脆的油条…… 对杨老四来说,这份幸福格外实在。 第10章 大的疼她小 大的疼她,小的胃口小,往往最后那些好吃的,多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 一晃三天过去,杨俊上班的日子到了。 房屋的修缮工程仍在继续,第五兄长领著几位同伴著手搭建楼层的数理框架。 人手充足,进度颇为可观,约莫再有十日便能全部完成。 出门时,杨俊留下了二十元钱和若干粮票,叮嘱王玉英记得为五哥他们张罗午饭,自己则径直往单位去了。 他原本打算同梅子一道去钢厂,不料梅子清早便出了门——她得赶著参加年度技术等级评定,须得提前做些准备。 这场考核关係到她能否转为正式职工並获得相应职级,只是今年的考评日子忽然提前了。 到了钢厂,杨俊没去採购科,转头便进了第一车间。 他心里清楚,这事关妹妹的前程,做哥哥的总该去瞧一瞧。 第一车间今日停了全天工,专为这场技术考评腾出地方。 考核內容颇多,从学徒转正到工匠升级,各类测试不一而足。 整个车间按工种划出好几片区域,钳工、锻工、焊工等各行的技艺比试都在同步进行。 通常这类评审由三位考官坐镇:至少得有一位车间正或副主任在场,一位具备该工种高级职称的技术权威,再加上厂部派来的一位监督人员,以確保公允。 杨俊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钳工考核区。 这时,评审已到了要紧的关头。 (担任考官的,是车间副主任杨怀远、享有八级钳工头衔的易中海,还有一位面生的年轻干部,大约是厂部新来的。 此时,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工正全神贯注地摆弄著手里的家什。 只见他动作乾净利落,不过片刻,一件成品已然妥帖地呈现在檯面上。 “做得不赖,尺寸严丝合缝,表面光洁度也够。” 杨怀远亲自上手量了量,点头表示讚许。 身为八级工匠的易中海並未近前,只远远端详了几眼便道:“手上功夫扎实,一气呵成,够格升级了。” “恭喜王师傅,顺利晋级。” 那位年轻干部见两位老师傅都表了態,当即朗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厂最年轻的六级钳工了。” 王师傅一听晋升已成,顿时喜上眉梢,连连拱手道:“多谢多谢!这么年轻就评上六级,往后每月工资能领七十六块呢!” 四周围观的工友纷纷凑上前道贺:“王师傅,这可是大喜事!晚上可得摆一桌啊!” 道喜声此起彼伏,小小的工区里一时热闹非凡。 “晚上都来家里吃饭,一个都別落下!” 王师傅赶忙应承,笑意掩不住地从眼角漫出来。 每月多出十三元进项,请顿酒饭实在不算什么。 考核继续进行。 陆续有人上场,有的成功升了等级,也有的终於熬过了学徒期,转为正式工人。 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晋级的满面春风,未通过的则拧紧了眉头。 不多时,轮到了秦淮茹的名字。 人群里走出个身量高挑、肤色白皙的姑娘。 她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工装,步態却透著一股子轻缓的韵致,慢慢走到操作台前。 抬起眼,目光与考官席上的易中海短短一碰,隨即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自打贾东旭去世,秦淮茹顶了他的名额进厂,和杨梅一样从学徒做起。 今日,也是她转正考核的日子。 只见她拿起工具,动作间却透出几分忙乱,对待那件半成品的手法更是显得笨拙生疏。 杨俊虽不懂装配钳工的门道,但单看她那不甚流畅的架势,便心知她怕是难以通过。 她完成考核的时间,几乎比別人多出一倍。 末了,她红著脸,低著头匆匆离开了操作台。 易中海走上台,检视了秦淮茹的成品,转向厂部派来的年轻监督员说道:“工件符合標准,可以定为一级钳工。” “易师傅,这……” 副主任杨怀远瞧著那件颇为粗糙的製品,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瞥见易中海不容置辩的神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厂里有规定,学徒工若连续三年考核不达標,便得清退。 秦淮茹进厂已满三年,平日仗著是易中海的徒弟,干活多是敷衍应付,鲜少真正下过苦功。 工厂方面其实早已萌生將她调离的念头,只是碍於情面迟迟未作决断。 他们原想借技能考核之机顺理成章地请她离开,谁知易中海轻描淡写便评定她合格,还给了晋升的机会。 谁也不敢轻易惹恼易中海——这位厂里唯二的八级钳工,连厂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曾有位主任不知深浅地说了他几句,易中海当即沉下脸来,第二天便称病告假,连带他手下几位得力徒弟也一同怠工,急得那位主任只得提著厚礼登门赔不是。 杨怀远不过是个副职,手上没有实权,更不敢与易中海正面衝突。 他暗自摇头:算了,横竖只是个临时工,过去就过去吧。 杨怀远低声念叨了一句,默默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车间里围观的人们都瞧出了端倪,却无人敢出声议论——毕竟大多都在易中海手下做过事,或正受他管辖。 除非不想在这儿待了,否则谁敢多嘴半句。 杨俊心里明白易中海为何如此回护秦淮茹:除了她是他徒弟这一层关係,更因指望著將来自己年纪大了,贾家能念著这份情多照应几分;此外,还有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隱秘缘由。 不管秦淮茹手上功夫究竟如何,杨俊私心里还是盼著她能通过。 想想她家里寡母带著三个年幼的孩子,还有个常年臥床的老人,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正思量间,他听见有人叫到了杨梅的名字。 “杨梅,转正考核现在开始。” 厂部派来的年轻干事照本宣科地念出考核项目与要求。 此时的杨梅已换上整洁的工装,头髮利落地束在脑后,目光清亮而沉稳。 听到自己名字的剎那,她缓缓吸了口气,迈步走向操作台。 实习工转正的考核並不复杂,只需达到初级工的基本水准,按规定加工出合格的零件即可。 她熟练地戴好护具,拿起工具开始动作,手法流畅自如,与先前判若两人。 杨俊正全神贯注看著妹妹操作,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哟,蔡科长,您怎么来了?” 杨俊回头,见人事科副科长蔡玉芬笑盈盈站在身后。 “听说你今天来厂里报到,怕你找不著地方,我早早就到办公楼等著。 左等右等不见人,一打听才知道你在车间这儿,就顺路过来看看。” 蔡玉芬语气温和地解释。 “劳您特意跑一趟,我这心里真过意不去。” 杨俊连忙道谢。 或许是他採购科长的身份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全国粮票那份人情还在,蔡玉芬亲自过来接他,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人与人之间总是绕不开情面二字,杨俊看得出蔡大姐有意结交,他自然乐得接受——多份人缘,多条门路。 “这有什么,应该的。” 蔡玉芬笑著摆摆手,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怎么,对工考这么上心?” 杨俊一怔,赶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隨便看看。” “这样啊。” 蔡玉芬不再追问,见杨俊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始终落在那位女工手中的活计上,便也不多言,静静立在一旁观看。 看了一阵,蔡玉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侧目瞥了杨俊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会意的浅笑。 那姑娘虽穿著朴素的工装,却掩不住天生的秀气。 简单的打扮反而衬得她越发清丽,唇若含丹,目似秋水,眉宇间有种动人的韵致,说是“丽质天成” 也不为过。 尤其她身上那股子气质,如初荷般亭亭而立,引得周围几个年轻男工频频侧目。 那些目光里藏著灼热,仿佛要黏在她身上似的。 蔡玉芬向来觉得广播站的於海棠算得上是厂里一枝花,却没想到在这油污嘈杂的车间深处,还藏著这样一颗明珠——不张扬,却自有光华,看著就让人心里舒坦。 此时杨梅已利落地完成了一件工件,榔头轻落,一件精巧光洁的零件静静呈现在台案上。 她回到起始位置,向评审席上的三人欠身致意,示意自己已完成全部工序,静候裁断。 “成品保留率很高,外观乾净利落,这手艺比起厂里的老师傅也不差什么了。” 副经理仔细核验过测量数值,讚许地点了点头,侧身向易中海徵询道,“我看可以破格提拔为二级工,易科长觉得呢?” 易中海並未接话,只迈步上前將工件拿在手里反覆端详,面色肃然:“手法还生,尺寸拿捏得火候不足,依我看——勉强够格。” “老易……” 副主任杨怀远欲言又止。 易中海却已转身,对候在一旁监考的年轻工人吩咐道:“考核算通过,准予学徒转正。” 那年轻人听见两位领导意见相左,顿时手足无措,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不定。 杨怀远扫视周遭,心知再爭无益,终是朝那青年微微頷首,语气里掺进几分妥协:“便照易师傅的意思办吧。 准你转为正式职工,按一级工待遇起薪。” 这番话落入耳中,杨梅的心像被拋起的石子忽沉忽扬。 能通过技能测试已令她如释重负,若能直晋二级自是锦上添花;即便保级失败,总比考核不过、捲铺盖走人强上许多。 归根结底,她最初所求,也不过是摘掉学徒的帽子罢了。 工友们纷纷围拢道贺,嬉笑著嚷要她请客庆功。 “谢谢大伙儿!” 杨梅颊边微热,有些靦腆地应和著眾人的好意。 在这年月里,技术晋级后摆一桌已成惯例,而从学徒转正更堪称职场生涯的关键转折。 通过严苛考核的职工,不仅能迎来薪资福利的跃升,更免去了“连续三年不过即遭清退” 的后顾之忧。 因此,这场身份的蜕变,確实值得一场热热闹闹的庆贺。 杨俊並未上前凑那份热闹。 在他看来,自家人不必如此张扬,便悄悄扯了扯大姐蔡氏的衣袖,两人一道退出了人群。 易中海那份明目张胆的偏袒与不公,杨俊瞧得真切,也记得深刻。 他心下明白,无论背后有何缘由,这都不是能踩到他妹妹头上的理由。 欺他妹妹,便是与他过不去。 若是他从未归来也就罢了,可如今他已站在这里,易中海仍敢如此行事,那便是將他视若无物,更是將整个杨家看轻了三分。 杨俊甚至怀疑,妹妹杨梅这三年来始终困於学徒之位,恐怕正是易中海从中作梗的结果。 在部队带兵多年,杨俊素来深諳藏锋守拙、伺机而动的道理。 可眼见胞妹受人这般委屈,他心底那道隱忍的防线终於彻底崩塌。 面对易中海此番行径,他已暗自有了计较。 “你既不仁,便休怪我无义。” “你既开了这个头,就別怪我还手。” 他在心中默念,字字如钉。 第11章 採购科设在办公楼二层 採购科设在办公楼二层,占了三间相连的屋子,统共十二名科员,再加一位副科长,满编十三人。 副科长魏大金,人称老魏,是科里的老人,今年五十有九,生得面嫩带笑,见人总是三分和气,大伙儿背地里都唤他“笑面佛”。 不过需知,他这个副科並非正式干部编制,只是以工人身份代理科內事务。 “科长,这是咱们科的基本情况、工作范围和职责分工,请您过目,看看有哪些需要调整的。” 老魏微微躬著身站在杨俊办公桌前,脸上堆著惯常的笑容。 杨俊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话头:“是老魏吧?材料先放一放,咱们聊聊科里的事。” 他没让老魏坐下细说,倒不是要摆什么官威,只是初来乍到,总得让底下人明白些分寸——太过隨和,有时反易叫人看轻了去。 “这儿没外人,老魏。” 杨俊抽出一支烟点上,声音压低了些,“跟我说句实在话——对我坐这个位子,你心里头有没有疙瘩?觉得是我挡了你的路?你也知道,到了你这岁数,机会可不多了。” 老魏脸上的笑容滯了滯,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坦白讲,若说自己对科长您的位置毫无念想,那无疑是撒谎。 到了我这个岁数,这样的机会恐怕一生也只此一回。 魏经理將目光投向窗外,沉默片刻,侧脸透出几分岁月的痕跡,隨后轻轻一嘆,接著说道: “但我心里清楚,那个位置终究轮不到我。 若上头真有提拔的意思,何至於让我以临时工的身份,在这个岗上空等两年。” 话至此处,魏经理忽然神情一肃,站直了身子,语气郑重: “不过请您放心,今后採购科的事务,我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您指东,我绝不向西;您吩咐逐犬,我绝不追鸡——” 他突然收声,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嗓音近乎起誓般说道: “我在此立言,此生绝不违背今日之诺,如有食言,甘受天谴,永世不超生。” “哎……老魏,这话言重了。” 杨俊想起在部队时也见过类似表忠心的场面,有人递效忠信,有人奉承不断,却从未有人像魏经理这般直白激烈。 魏经理確是明眼人,在职场浸淫多年,早已深諳人情世故。 他明白,过於直白的承诺有时反而显得真切。 在风云变幻的机关里,最忌摇摆不定,不如早早表態,站稳一边。 或许是被这番话触动,又或是被烟燻了喉咙,杨俊轻咳一声,试探著问: “魏师傅,您也快到退养的年纪了,其实不必对我如此……” 魏经理一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他觉得杨俊这是接住了自己递出的诚意,於是索性把话摊开: “科长,跟您交个底吧,正因为我快退了,才更需要倚仗您。 再过半年我就够退休条件了,到时候……小女的工作,还得托您关照。” 杨俊顿时明了——原来是为了女儿。 真是父母之心,深如江海。 按规定,工人退休后子女可顶职,但並非直接继承原岗,而是获得一个进厂名额。 有门路的进去便是正式工,坐办公室、执笔轻活;没背景的往往从学徒做起,说不定就得抡锤出力。 同样领工资,谁不愿子女过得轻鬆些? 魏经理这般放低姿態,无非是想为女儿谋个稳妥前程。 若非如此,以他临退之身,又何必在年轻科长面前这般弯腰。 “魏师傅,我性子直,就直说了。” 杨俊心知此时绝不能含糊,更不能谈条件,唯有给对方一颗定心丸,才能换来真心相助。 “您既真心待我,我必不负您。 您女儿的事,我应下了。” 果然,魏经理闻言大喜。 跟紧杨俊,不仅日后行事方便,更重要的是女儿將来进厂能直接定为正式工,还是文职岗位。 “科长,魏某感激不尽!” 他说著便躬身行了一礼。 杨俊赶忙起身扶住,二人又进里间谈了一个多小时。 送走笑容满面的魏经理后,杨俊刚回办公室,门便被叩响了。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灰色中山装,鬢髮已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庄重。 虽从未见过,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让杨俊立刻意识到——此人绝不简单。 在钢铁厂里能贏得这般敬重的人物,绝非李副厂长之流所能比擬。 “您就是厂长吗?” 杨俊带著些许迟疑开口问道。 “你好,杨科长,我是杨建国。” 那位面容敦厚的中年人微笑著伸出手来。 杨俊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掌:“杨厂长,实在不好意思。 本该我先去拜访您的,没想到您亲自过来,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杨科长不必见外。 咱们都姓杨,五百年前是一家。” 杨建国笑容温和,“往后还要携手为国家的钢铁事业奋斗,还请多多指教。” “请您放心,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办公室里的气氛融洽自然。 杨俊应对这些场合显得驾轻就熟,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在部队那些年,类似的礼节往来早已融入他的言行举止,总能做到滴水不漏。 他特意为厂长沏了杯茶,又恭敬地递上点燃的香菸。 抽了几口烟后,杨建国將话题转入正事:“杨科长,採购科今后就交给你了,可別让我失望啊。” “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虽然我以前工作的单位和钢铁厂性质不同,管理方式也有差异,但我会儘快学习適应,绝不给集体拖后腿。” “对你我是有信心的。” 杨建国点点头,“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儘管向组织反映。” “谢谢厂长关心,我个人没什么困难。” 听说杨俊主动放弃了干部住房选择工人宿舍,杨建国讚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讚他有奉献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这都是干部该有的觉悟。” 杨俊连忙谦逊地摆手。 被这么夸奖,他脸上有些发烫,心想若是解释自己选择筒子楼的真实原因,场面恐怕会变得尷尬。 又聊了些工作安排后,杨俊一直將杨建国送到楼下,目送他走远才返回。 经过这番交谈,杨俊隱约明白了杨建国为何会在权力角逐中输给李怀德。 这位厂长三句话不离生產任务,而李副厂长却更懂得经营人情世故。 两相比较,胜负的缘由也就不难理解了。 杨俊敬佩杨建国一心为公的作风,却也自知难以达到那般忘我的境界。 除了真诚的尊重,他並未作更多评价。 刚在办公桌前坐下,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位留著整齐刘海、戴著眼镜的年轻人笑著走进来:“杨科长您好,我是李副厂长的秘书,姓何。” “何秘书您好,是有什么指示吗?” 见到这位代表副厂长的来客,杨俊立即起身,语气客气而周到。 “听说您今天刚报到,几位领导商量著晚上在食堂为您办个接风宴。” “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过是个小科长。” “杨科长可一定要来,李副厂长亲自安排的。” 何秘书善意地提醒道,暗示这场宴请的分量。 推辞不掉,杨俊也明白这顿饭迟早都得吃,便爽快应下:“那就麻烦何秘书转告领导,我一定准时到。” “好的,那您先忙。” 何秘书离开后,杨俊正要坐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他不禁有些无奈——这一整天都没消停过,自己这个小小的科长,倒像是个日理万机的大领导。 “请进。” 进来的是老魏,手里捧著一叠文件。 “科长,有份材料需要向您匯报。” 老魏脸上掛著殷勤的笑意凑到杨俊身旁。 “魏师傅,什么情况?科里的事务不是都交代给你处理了吗?” 两人才商量妥当,採购科一应事宜全权交由老魏代理,除非紧要关头不必前来请示,需要签字的文件也儘量集中送来。 这才过了不到一个钟头,他就找上门来,杨俊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 “科长您误会了,寻常琐事哪敢惊动您。” 老魏连忙赔著笑脸解释,“是人事处派了位新同志过来,得您签字確认接收。” 自从明確表態將权柄交给杨俊后,老魏就清楚採购科的格局已经不同往日。 这里不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小天地,大小事务也不能全凭自己心意决定。 虽说两人达成了默契,但他深知绝不能表现得太过越界,否则难免落下插手过界的印象,离被边缘化也就不远了。 “这都快年尾了,怎么突然安排新人进来?” 杨俊不解地问道,“咱们科室缺人手吗?之前递过增员申请?” “科里编制是满的,我们也从未向人事处提过这类需求。” 老魏答道。 “会不会是记岔了?” 杨俊又追问一句。 “绝不可能,咱们確实没申请过。” 老魏仔细回想后摇头,神色十分肯定。 杨俊心念一转,猜测定是某位领导的关係户想塞人进厂。 这类事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照章办事的话,他完全可以回绝,但这样难免会得罪人——职场里人情脉络盘根错节,今天你行个方便,明日或许就有求於人。 更何况,那些能在办公室安稳坐著的,保不齐当初也是通过类似门路进来的。 初来乍到的头一天,杨俊並不想四处树敌。 多个人手也不算坏事,反正工资不用他掏,科室里多个人分担事务反倒更轻鬆。 “人事处的蔡处长亲自领人过来的,还说您见了就明白……” 老魏留意著杨俊的神情,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补充道。 杨俊接过递来的档案袋:“那就先请人进来见见吧。” 他刚翻开档案袋查看里面的材料,门口已经出现了新人的身影。 杨俊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蔡大姐显然是会错了意,以为杨俊对杨梅有些心思,特意將人调到他身边,想著近水楼台方便照应,也算还他一份人情。 “是、是……杨科长。” 杨梅紧张得有些口齿不清。 看见兄长刻意摆出陌生的姿態,杨梅立刻会意——定是大哥为了把她从车间调进科室,特意避嫌装作不相识,免得惹来閒言碎语。 今早她还沉浸在顺利转正的喜悦里,盘算著下班早点回家买些好菜,请车间里要好的姐妹一起庆贺。 没想到人事处的蔡大姐突然递来一纸调令,將她安排到了採购科。 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直到反覆確认调令上白纸黑字写著自己的名字,待遇也提了一级,才终於相信这是真的——不仅换了轻鬆的岗位,连工资档位都升了。 原先实习期满后,每月只能领二十七块五的学徒津贴。 如今转正定级,月工资能拿到三十元,足足翻了一倍,简直像做梦一样。 此刻见到哥哥杨俊,所有的疑问瞬间都有了答案。 第12章 大哥才进钢铁厂第 大哥才进钢铁厂第一天,就能动用关係把她从车间调出来,不知暗地里费了多少周折。 “魏师傅,您看该怎么安排?” 杨俊將杨梅的材料递迴给老魏,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著他。 老魏翻看著手里的资料,眉头渐渐拧成了结,心里却飞速盘算起来。 这空降来的究竟是什么来路?从材料看,她今天刚转正,按理该定一级工,人事处却直接给了二级待遇。 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既然背后有门路,为何不直接以正式工身份进厂,反而熬了三年学徒期?而且一转正就进办公室,这路子实在不合常理。 真是蹊蹺得很。 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採购的老魏称得上元老级人物,却从未碰上这般蹊蹺的情形。 杨梅背后的门路他始终没琢磨明白——要说她得势,怎么在车间苦熬三年;若说不得赏识,为何刚转正就被破格提薪调进办公室?这些矛盾处让老魏实在摸不著头脑。 “科长,您看这……” 老魏摇摇头,自觉安排不妥,只好向杨俊討主意。 “您是老採购了,按您的经验定吧。” 杨俊初来乍到,人事上的弯弯绕还不熟稔,顺势把问题推了回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初中文化,干採购专员倒也够用。” 老魏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杨俊的神情。 他在厂里混了大半辈子,最懂察言观色,若是察觉对方脸色不对,话头立刻就能转回来。 “她是我亲妹妹。” 杨俊没多绕弯子,直接挑明了关係。 自家人的事,杨俊觉得没必要瞒著老魏。 何况这层关係迟早要传开,与其藏著掖著惹人猜疑,不如给杨梅找个安稳位置。 閒话总归堵不住,倒不如顺势安排妥当些。 “就按办事员的待遇定岗,后续科室会专门让她负责票据审核。” 老魏顿时心领神会。 原来杨梅和杨俊竟是兄妹,这下所有疑惑都解开了:难怪她肯在车间吃苦,也难怪一转正就能调岗。 杨俊毫不遮掩地坦诚关係,让老魏心头一热。 科长这是把他当自己人,往日那些忠心没白表。 杨俊既能轻鬆调动妹妹的岗位,將来若自己家中有事,想必也能搭把手。 “审核办事员具体负责什么?” “主要是核对进出帐目,確认无误后签字。 这岗位不用像別的职员那样盘点仓库,也很少加班,到点就能走,比较自在。” 老魏笑呵呵地解释。 “原先这岗位是谁在做?” 既然差事这么轻鬆,必定早就有人占著位子,突然换杨梅接手难免惹閒话,杨俊得问个清楚。 “早先一直是我兼管著的。” 老魏拍拍胸脯,笑得眼角皱起纹路。 他懂杨俊问这话的深意。 杨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財务规矩——审核签字和领导批覆本该分开。 老魏一人竟兼了两头的权,看来採购科往后得整肃一下了。 不过想到老魏是从工人提上来的代理副科长,倒也情有可原。 “这样吧,今后这岗位交给你和杨梅共同负责。 在你退休前,务必把她带熟。”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杨俊在调令上签了字,递给老魏,让他带杨梅去熟悉环境。 杨梅望著哥哥,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因老魏在场终究没开口。 等两人离开后,杨俊独自走回办公区,想起上午这番经歷,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这世上的事真是巧,上班头一天,第一次正式签字竟是为了安排亲妹妹的调动。 他心里感激大姐蔡氏的帮忙。 无论出於什么缘故,这份人情总归让杨梅得了实惠。 即便大姐此次没把杨梅调到自己手下,杨俊也早打算让她离开易海洋那明爭暗斗的是非地。 又 片刻,杨俊抬眼看了看钟,已是午饭时间。 厂里两三万职工,食堂少说也有十几个。 要说厨艺最出色的,还得数大笨柱和南易师傅。 两人手艺不分伯仲,只是各有所长:大笨柱精通谭家菜和川味,每逢领导开小灶,多半请他掌勺;南易则擅长家常风味,虽不如大笨柱精细,却比別的食堂更合工人口味。 他本可以从那处神秘所在隨时取出吃食,哪怕包子油条也不在话下。 可转念一想,毕竟是头一天上工,总该仔细认认路、熟悉熟悉环境才是,便又按下了这个念头。 第廿从空间里拿出备好的饭盒与竹筷,杨俊打算去第一食堂尝尝何雨柱的手艺。 推门出去,却见妹妹杨梅早已拎著她的铝饭盒站在走廊边,分明是在等他。 “怎么还没去吃饭?” “哥,我这不是等你嘛。 你头一天来,万一找不著食堂在哪儿呢?” 杨梅眉眼弯弯,神采飞扬,话音清脆得像林间初啼的雀儿。 在大哥跟前,她儼然成了钢厂里的“老资格”,今日正好借这机会显摆显摆,也算谢谢大哥调动工作的事——这么一想,倒更理直气壮了。 杨俊听得一愣,看著妹妹直想笑。 他当侦察兵那些年,天南地北什么陌生地方没摸过,这轧钢厂才多大一块地? 厂里食堂少说也有十几个,闭著眼睛都能撞见一个,哪至於迷路。 “走吧。” 他伸手揉揉妹妹的头髮,语气里满是纵容。 两人走进一食堂时,正值饭点高峰。 厅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蜿蜒著长队。 可他们一出现,喧嚷声竟霎时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对兄妹身上,尤其那些男工的眼神里,掺杂著打量、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意。 “那男的是谁?怎么跟咱们厂花走一块儿?”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完了,我梦里才能见著的姑娘,今后怕是只能远远瞅一眼嘍。” “不过说真的,俩人站一起还挺登对……” 杨俊身量高大,相貌周正;杨梅更是明媚照人。 不知情的,怕是真要以为这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听著这些议论,杨俊耳根微热,瞥了妹妹一眼,却发现她面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与私语。 长得太显眼,有时真是种麻烦。 “看什么看!饭都不吃了?” 一號窗口突然炸响何雨柱粗咧咧的嗓门。 他见眾人都盯著那兄妹俩,抄起铁勺就往菜盘上“哐” 地一敲,“不吃赶紧腾地儿!” “军子!这儿!” 何雨柱从窗口后探出半个身子,挥著勺子朝杨俊招呼。 杨俊扫了眼四周仍在张望的人群,不愿多惹注意,便领著杨梅默默走到队尾排著。 “柱子哥,四个馒头,一份炒白菜,一份土豆丝。” 他简短地点了菜。 食堂的菜色向来单调,翻来覆去不外乎萝卜、土豆、白菜,至多换种切法或烧法,日子久了,谁都吃不出新鲜滋味。 “哎哎,怎么插队啊?长得俊就能不守规矩?” 旁边有人不满地嘟囔。 何雨柱却已舀起满满两勺菜,又夹了六个馒头,头也不抬地朝窗外嚷:“爱吃吃,不吃滚蛋!” 他向来这般横气,工友们早习惯了,也没人真敢顶撞——谁不知道这厨子脾气上来,那握勺的手都能抖出花样来。 “柱子哥,够了够了,” 杨俊连忙拦著,“今儿头一回在你这儿打饭,算是给我个面子,这顿让我请。” 何雨柱原本打算晚上叫杨俊到家喝两盅,不料厂里临时通知要接待新调来的领导,私宴只得改期。 他挠著头嘿嘿笑道:“本来今儿想找你喝酒的,这下不凑巧了。 不过兄弟你肯来吃饭,就是看得起我。” “喝酒往后有的是机会。 我这儿也走不开,改天我请你。” 见后面队伍渐显焦躁,杨俊匆匆结束话头,接过饭菜便离开了窗口。 他瞧见何雨柱那副为晚间招待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暗暗苦笑:哪能说那个“不顺遂” 的新领导就是自己呢?这种事,终究不好说破。 饭后,两人直接回了办公区。 杨俊实在不放心那些目光黏在妹妹身上,一刻也不愿在食堂多待。 匆匆扒完饭,杨俊抹了抹嘴,点起一支烟靠进沙发里。 洗碗的活儿自然落到了妹妹手上。 “下午別过来了,早点回去张罗晚上的饭吧。” 见杨梅洗好碗筷,杨俊轻声说道。 “哥,头一天上班就这么安排会不会有点太招摇了?” 杨梅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 杨俊眼睛一瞪:“招摇什么?谁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哥给你顶著!” 他从牛皮夹子里取出一沓票据,仔细拣选了些蔬菜票、肉票、白酒票和粮本,又抽出两张十元钞票,一併塞到妹妹手里。 妹妹从学徒转正又调进科室,这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也该热闹热闹。 当哥哥的请同事吃饭,场面绝不能寒酸,否则往后在单位里还怎么挺直腰杆? “哥,我自己也有钱的……” 杨梅脸颊微微发红。 “你哪来的钱?每个月工资都交妈那儿了,兜里比脸还乾净。” 不等杨梅再推辞,杨俊直接把钱票按进她掌心:“回去跟妈说,我晚上要在厂里加班,不回家吃饭了,让她別等。” 杨梅轻声应了句“晓得了”,攥紧钞票转身离开。 整个下午杨俊都待在办公室里消磨时间。 果然如先前说好的,老魏没拿任何杂事来烦他。 临近下班时,何秘书过来领著他往何雨柱掌勺的第一食堂走去。 二楼小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热热闹闹说著话。 李怀德厂长和蔡玉芬大姐都在其中。 “李厂长,我来迟了,实在对不住。” 见李怀德已经先到,杨俊赶忙上前握住对方的手诚恳致歉。 规矩他懂——自己理亏时先赔个不是,俗话说“礼多人不怪”,至於究竟迟没迟到反倒没人计较了。 “哈哈哈,杨老弟,待会儿可得自觉罚三杯,別想矇混过去!” 李怀德大笑著拍拍他肩膀,转头朝屋里眾人一招手,“来来,都是自己兄弟,我给大家引见引见。” 原本坐著的人都站了起来,个个面带笑容望向门口。 “这位是宣传科的王科长,喊他老王就行。” “王科长好。” 杨俊笑著点头。 “老花,花海天同志,咱们財务科的一把手。” “花科长您好。” “调度科的丁副科长。” “丁科长幸会。” 一圈介绍下来…… “这位是保卫科的李科长。” 李怀德指了指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李科长好。” 杨俊格外认真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保卫科握著实权,厂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绕不开他们,和这个部门处好关係至关重要。 李科长主动伸手和杨俊握了握,话不多却乾脆:“早就听说过杨科长,今天总算见著了。” “剩下这位就不用介绍了吧?” 李怀德笑著朝蔡玉芬抬了抬下巴。 “蔡大姐这还用介绍?见过的人谁忘得了?” 第13章 杨俊开了个 杨俊开了个玩笑,隨即望向蔡玉芬,话里透著深意,“前些日子多亏您费心照应,跟亲姐似的,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说著他朝蔡玉芬欠了欠身。 这番感谢明面上是为前些天的关照,实则更是为她 妹调到自己手下的事。 蔡玉芬听出了弦外之音,摆摆手笑得爽朗。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把话挑明。 “都坐都坐,自己人別拘束。” 李怀德招呼大家落座。 杨俊看了眼座位安排——李怀德坐在主位,他左手边还空著个位置,显然是特意留出来的。 眼前这些科长、副科长都是李怀德这条线上的人,算得上“自己人”。 可即便是这个小圈子,里头也分著亲疏远近,藏著看不见的微妙门道。 这女人也是不容易,嫁了个不靠谱的丈夫,整天在外头瞎混。 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张罗,那点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刘嵐靠近李副厂长身边,似是无意间擦过李怀德的手背,隨即放下端来的盘子,向席间朗声道:“冰镇啤酒配烤鸭,给各位添一道!” “领导们,今晚最后一道硬菜在此,请慢用。” 说罢,她目光扫过桌面,转身离去。 杨俊將刘嵐那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那看似不经意的触碰,其实藏著她的心思——她在提醒李怀德,宴席该收了。 桌上剩下的菜越多,她晚些时候能带走的也就越多。 冰镇烤鸭本是冷盘,照理该早上,可刘嵐他们特意安排,等到素菜吃得差不多了才上这油润扎实的荤菜,剩菜自然就多了。 后厨这些心思虽不光彩,实则人人心知肚明。 只是谁也不愿点破。 “差不多了,明天还要赶早,今天就到这里吧。” 果然,没过两分钟,李怀德便开口收场。 念著旧日情分,用些残羹剩菜作结,倒也妥当。 眾人正吃得兴起,闻言只得停筷,眼神仍恋恋地望向满桌佳肴。 虽是厂里领导,平日並不缺嘴,但这样丰盛的宴席终究难得。 若不是李副厂长发话,谁都想再吃一阵。 杨俊站在食堂门口,一一送別离去的厂长等人。 他等著傻柱,想顺便说说晚饭的事。 不多时,傻柱果然拎著两只鼓鼓囊囊的饭盒晃了出来。 盒子装得太满,盖子都翘了起来,油渍从网兜里渗出。 凭著厨子的身份,他总是头一个挑拣包间剩菜,余下的才轮到马华、刘嵐他们。 “哟,军子,这事儿弄的……早知道今晚是你张罗,我肯定让刘嵐晚些上来。” 看见杨俊,傻柱脸一热,话里带著歉意。 “柱哥,咱俩不用见外。 就算坐在一桌,也未必喝得尽兴。” 杨俊摆摆手,示意他別放心上。 回到院里这些日子,杨俊心里惦著该请几位长辈吃顿饭,便开口问:“柱哥,我打算请院里几位大爷聚聚,不知你方不方便?”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的面子我肯定得给。” 傻柱答得爽快。 “那说定了。 明天我把材料备齐,麻烦你帮忙找个地方——家里女眷多,新房也还没收拾利落。” “放心,明儿个我早点从食堂出来,下班就张罗。” 傻柱拍著胸脯,应得乾脆。 能让杨俊开口请自己帮忙,说明自己在他眼里还算號人物。 对傻柱来说,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男人穷点、没房子都还好,丟了脸可不行。 看著他那沉甸甸的网兜,杨俊笑了:“雨水今晚可算有口福了。 这些年要不是你照应著,她哪能熬到现在。” 傻柱一听,脸上又臊了起来。 这话他听过不少回了,邻居、工友常劝他待人要一碗水端平——別让何雨水瘦得跟柴似的,贾家的人却胖得滚圆;也少跟秦淮茹那寡妇一家拉扯。 杨俊忽然提这个,话里似乎另有所指。 其实傻柱何尝不明白?再这么跟秦家搅和下去,自己的名声只会越拖越垮,將来连说亲都要受影响。 道理他都懂,可情字上头,人往往管不住自己。 每回见到秦淮茹含笑的眼神,听到她软绵绵的嗓音,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哪怕只是几句模稜两可的体己话,他也按不住那股热乎劲儿,饭盒不知不觉就递了过去。 “军子兄弟,有件事你恐怕还不清楚……你在外头这些年,家里好些变故,你未必全都知道。” 旭东离开后,秦家嫂子便独自带著三个孩子过日子,老的老小的小,一家人吃饭穿衣常常顾了上顿没下顿…… “柱子哥,咱们不是在说雨水的事吗,你怎么忽然提起秦家嫂子来了?” 杨俊適时打断何雨柱的话,面上露出几分不解。 “这个……我当你知道呢。” 何雨柱脸皮一热,抬手挠了挠后脑,神情里带著些侷促。 “柱子哥,你这话我真是没听明白。” 杨俊仍是一副没听懂的模样,顿了顿才意有所指地接道:“不过柱子哥,不管听懂听不懂,有句话我总得说——咱们做人做事,总得先顾好自家人,再去想旁人的难处。” “你瞧,今儿梅子头一天上工,我就把她调到了办公室,安排的也是清閒差事。” “梅子去办公室了?” 何雨柱闻言怔了怔,隨即神色明显鬆快了些。 “唉,昨晚上我还特意去找一大爷商量,无论如何都得想法子让梅子过了考核。 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凭你杨俊如今的地位本事,给妹妹转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听他提起这一节,杨俊心头微微一动。 他倒没料到何雨柱会为了梅子的事去寻易中海说话,惊讶之余,心里也浮起一丝猜疑。 自家妹妹模样出挑,性子又温顺,上门提亲的人早就踏破了门槛。 要不是她总说自己是一家子的主心骨、得撑著这个家,母亲王玉英怕是早就把亲事定下了。 难道何雨柱也对梅子存了什么心思? 不论如何,杨俊绝不可能容许何雨柱打妹妹的主意。 且不说两人本就处处不般配,单看何雨柱那黑矮的个头、一身洗不净的油烟味儿,连杨俊自己都觉得呛人,更別提他在院里和那几个寡妇不清不楚的关係——这样的情形,杨俊怎么可能让妹妹和他扯上关联? “柱子哥这份心我领了,还是要谢你一声。” 何雨柱咧嘴笑起来,伸手搭上杨俊肩膀:“咱们兄弟之间,还用得著说这些客套话?” 两人说笑著回到四合院门口。 还没迈过门槛,一道纤柔身影已从暗处迎了出来。 “柱子,怎么才回来?棒梗几个等得都犯困了,念叨了一晚上傻叔呢。” “哟,杨兄弟也一道回来了?你们这是约好的?” 秦淮茹眼波流转,说话间手已朝著饭盒伸去。 何雨柱回头瞥见杨俊也正盯著那饭盒,不知怎的脚下竟往后缩了半步。 “秦姐,今儿真不行……雨水都两个月没见荤腥了。” 他说著,眼梢似有若无地往杨俊那边瞟了瞟。 秦淮茹听了微微一怔。 何雨柱竟会推拒?这倒是稀罕事。 何雨水两个月没吃肉,同她有什么相干?她才不信何雨柱会突然惦记起那个不討喜的丫头。 想必是杨俊在背后说了什么,才让何雨柱对何雨水的態度变了样。 可秦淮茹有信心拿捏住何雨柱。 她知道,只要使出那一招,何雨柱没有不低头的。 只见她眼帘一垂,声音便带上了哽咽,肩膀轻轻颤著,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都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才让棒梗他们饿成这样……” “孩子们已经两天没沾油水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全指望他傻叔这点饭菜补补营养。 我要是空著手回去,棒梗他们该多失望啊……” 她抹著泪上前,攥住了何雨柱的手。 “刚才在家,棒梗还一遍遍念叨傻叔对他多好,说往后要给傻叔养老送终呢。” “小当和槐花也哭得可怜,三个孩子守在门口不肯回家,非要等到你回来不可。” 杨俊听著这些耳熟的话,心里暗暗发笑。 棒梗他们等的哪里是傻叔,分明是傻叔手里那口吃的。 “养老送终?” 他暗自摇头,这话从秦淮茹嘴里说出来,也不知有几分真心。 秦淮茹见何雨柱不住朝杨俊张望,顿时明白他不肯给饭盒的缘由——果然是杨俊说了什么。 这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测。 杨俊察觉何雨柱想抽身,立刻意识到他这是要借自己的由头推脱。 杨俊把话说完便抽身离去,只留下两道怔在原地的人影。 夜色里那背影走得乾脆,让剩下的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秦淮茹暗自琢磨:这杨俊果然心思活络。 院里人都喊她“秦姐”,偏他张口就是“贾嫂”,像是刻意在耳边敲打——別忘了你是贾东旭的媳妇。 傻柱也被那声称呼硌了一下。 往日听惯的“秦姐” 骤然变成“贾嫂”,陌生得刺耳。 更叫他琢磨的是杨俊临走撂下的话——明天要带梅子去商场挑自行车? 是了,这是在点他呢:先顾好自己屋里人,有余力再伸手帮別人。 傻柱只觉得灵台忽地一亮,转头就对秦淮茹开了口: “秦姐,今儿这饭盒我给不了。 往后……大概也给不了了。” 他嗓门比平时响了些,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雨水也到年纪该出门子了,我这当哥的总得给她攒点压箱底的钱。 再说我自己岁数也不小了,成家的事总不能一直拖著。” 这番话仿佛在他心里滚过千百遍,直到今夜才轰然落定。 是啊,杨俊说得对,人得先站稳自己的脚,才拉得起別人。 ——这些年,他零零散散攒下的那些钱,哪回不是被秦淮茹用各种由头借了去? 耳边恍惚又响起旁人背后的嗤笑,眼前浮起妹妹雨水瘦津津的肩膀。 再瞧贾家老老小小那张张红润的脸,一股火猛地窜上心口,烧得他肋骨发疼。 何雨水的青春,竟是一滴一滴淌进了別人家的碗里。 那念头像锥子似的扎进肉里,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傻柱没再看秦淮茹一眼,转身就走。 秦淮茹呆立在院中,愣愣望著那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傻柱吗?怎么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雨水那孩子……確实长大了。 傻柱忽然想起,上一次给妹妹扯布做新衣裳,竟是三年前的事了。 如今她还穿著那件接了一截又一截的旧褂子,袖口都快垂到膝盖。 想到这里,他眼眶猛地一热,慌忙別过脸加快脚步,把翻涌的酸涩全咽回肚里去。 …… 贾家屋里, 贾张氏盯著儿媳妇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傻柱那饭盒呢?” “没给。” 秦淮茹声音飘忽,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哪儿出了岔子。 傻柱方才那番话句句像刀子,简直是要同贾家划清界限似的。 “往后……恐怕都不会给了。” 第14章 她喃喃补 她喃喃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婆婆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凭啥?” 贾张氏顿时火冒三丈,“一个没拖没累的光棍儿,倒跟我们计较起这些来了?” 她撂下手里纳到一半的鞋底,起身就要往外冲:“我非得找他问个明白!” 临到门边又剎住脚,回头瞥见秦淮茹那副木木呆呆的样子,心思一转——这事儿还是让儿媳妇去更管用。 “你去!今晚要是討不回饭盒,你也甭进屋了。” “妈……” 秦淮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默默起身,挪到橱柜前摸出半碟长了霉斑的花生米,又拎起墙角那半瓶散装白酒,低著头朝傻柱家走去。 饭盒没要著,倒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 第二日天刚亮, 杨俊晨跑回来,顺路捎了早点。 回到新收拾出来的住处,他把临时搭的床铺归整好,端著牙缸到院里洗漱。 瞧见杨梅一大早就蹲在水槽边搓洗那身工装,十指冻得通红,脸上却掛著掩不住的喜气。 这回调进办公室,她总算能离开轰隆隆的车间了。 昨儿个工友们那些羡慕的眼神,她看得真真切切。 既然往后坐办公室了,这身沾满油污的衣裳自然不必再穿,索性趁早洗乾净收起来。 “別洗了,这油渍搓不掉的。” 杨俊含著牙刷含糊说道,顺手往她盆里兑了些热水,“我那件旧工装你先穿著,回头再去领套新的。” 杨梅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弯起来,转身就轻快地往屋里跑。 一套崭新的工作服整齐叠放在床头,帽子和手套摆放得一丝不苟,劳保鞋端正地立在床尾。 杨梅的视线刚触及那抹深蓝,鼻腔便泛起酸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压回去——大哥竟为她考虑得这样周全。 尺码分毫不差,剪裁妥帖合身,这绝不是隨手领来的物件。 她认得这顏色:厂里女工的制服是海一般的湛蓝,男工们的则是灰扑扑的云色。 此刻这抹蓝静静摊在那里,像一片为她裁下的夜空。 门外传来大哥沉稳的脚步声。 杨梅透过窗格望去,那个高大背影正俯身修理院里的晾衣架,动作利落而篤定。 暖意像温水流过心口,她轻轻抚平制服袖口的褶皱。 杨俊当然知道这是女式工装。 他特意拜託后勤科的蔡大姐帮忙留出一套。 厂里按季发放的统一著装本无男女之別,只是他自己向来不爱穿——倒像学生时代抗拒校服那般,总觉得那层布料裹住了什么更自在的东西。 工装穿起来容易,脱下来却难。 一旦你长久地以某种模样示人,那模样便会长进旁人眼里。 升迁调岗时,领导们翻看名单,目光掠过“杨俊” 二字时,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准是那个穿著工装俯身检修工具机的身影。 他们会想:这是个踏实的技术工,至於统筹管理的能耐?没见显露过。 厂办公楼里那些主任科长们深諳此道。 他们只在必要时刻套上工装下车间,多数时候总穿著熨帖的中山装。 当然也有例外——蔡大姐和设备科的王副科长常年与工人们混在一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 他们因此得了人心,也因此在副职的位置上待了多年。 这道理放之皆准。 钳工易师傅的手艺全厂闻名,人们提起他总先讚嘆那手绝活。 可越是如此,他越像被钉在了钳工台的荣光里。 炊事班的何雨柱也一样:倘若真提拔他当食堂主任,后厨那口炒锅该交给谁?领导们的小灶又该指望谁? “跟老魏说声,今天我不过去了。” 杨俊洗漱停当,边系大衣纽扣边朝饭桌那头嘱咐。 妻子杨梅捧著粥碗点头,热气蒙湿了她的眼镜片。 他得去置办晚上请客的食材——昨夜既当著妹妹的面提了买车的事,自然不能食言。 从四合院到钢厂步行约莫四十分钟,杨俊倒不嫌远,只当舒展筋骨。 但有些体面终究省不得。 试想领导每日见你徒步上下班,心里会描摹出怎样的画像?清贫?俭朴?或是……窘迫? 所以自行车总得有一辆。 未必日日骑它,但必须让它立在屋檐下。 …… 国营百货商店一楼,自行车柜檯后的姑娘抬起头时,眼前已摆上一张盖过章的购车单和一卷钞票。 “劳驾,提一辆凤凰二六型。”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两条乌亮的辫子垂在肩前。 她接过单据细看,眉梢微微扬起:“同志,这是女式车呀。” 她指向墙边鋥亮的样品,“二八锰钢的不好么?大梁能载人载货,看著也气派。” 男同志来买女式车的情形实在少见。 多数人都挑高大结实的款式,既实用又体面。 “就要这个。” 杨俊语气平静。 送给妹妹的车自然该是女式。 若依他旧时学车的记忆,倒是更倾向二六型——幼时学骑大人的二八车,总被那道横樑磕绊得东倒西歪。 姑娘不再多言,利落地开出票据指向收银台。 杨俊付清一百八十五元,凭收据回来时,她已唤来库房的小伙。 新车推出来时,钢圈映著顶灯流转出一环银光。 杨俊试了试铃鐺,清亮的响音惊飞了门外槐树上的麻雀。 他向二人道过谢,推著车迈出店门。 日头刚刚移过屋檐,整个过程不过三刻钟。 杨俊揣著买车票据走进派出所,办好登记手续,又在车身上敲了钢印,前前后后花了五块钱。 办证交了五十,另有三元是这一年里的自行车管理费。 他蹬著车穿过街巷,没觉出什么兰博基尼式的奢华,也没把自己当成什么意气风发的轻狂少年,更不觉得是街上最惹眼的那一个——这儿可是国內数一数二的大都会,经济文化的中心,老百姓什么没见过?总不至於瞧见个骑自行车的就想嫁吧。 这辆车连票带本儿统共几百块,往后看也就值六七万,刚够买辆最普通的四轮小车。 你问问自己,会眼红別人开这样的车吗? 自然,也不是完全没人羡慕这两轮傢伙,只是没到疯抢的地步。 毕竟有辆自行车,也算是一种本事。 路过修车铺时,他看见店里在卖塑料车筐。 这种用塑料条编成的筐子通常安在后座,临时装点东西。 四周焊著钢筋骨架,筐身是塑料编织的,既结实又能遮雨挡光,从外头看不见里面放了什么。 杨俊挑了个看著牢靠的,请师傅装上,一共付了三十五元。 他掀开筐盖看了看,挺满意,一抬腿跨上车,不紧不慢地骑走了。 今天特意为出门请了假,他打算把该买的东西都置办齐。 走进一家合作社,眼前堆满了各色粮食:大米、黄豆、玉米、玉米面、糯米、糯米麵、小麦、白面、蚕豆、豌豆、大麦、燕麦、穀子、高粱、甘薯、土豆、蕎麦、黑麦、小米、黄米、扁豆、绿豆、红豆、山药、板栗、菱角、花生、芝麻……他照著单子,每样称了一斤。 店员看著地上摊开的一袋袋粮食,眼神明显变了变。 杨俊察觉到了,怕她误会,赶忙掏出工作证解释。 他是轧钢厂採购科的科长,这身份挺管用。 对方看了证件,態度立刻不同,还帮他把货都搬上了自行车。 杨俊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见四下无人,便借著复製空间把粮食袋子全收了进去。 买完粮食,他转身走向街对面的另一家合作社。 这回要买的是油盐酱醋:豆油、麻油、菜籽油、精盐、陈醋、香醋、酱油、料酒、发酵粉、白砂糖、红糖、牛奶糖、花生、瓜子、蚕豆酱……每样都捎上一些。 车载得满满当当,他又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悄悄把东西都收进空间。 接著杨俊来到街上第三家合作社,这回重点是酒。 茅台、二锅头、剑南春、汾酒、瀘州老窖的各色白酒,全兴大曲、古井贡、董酒,还有出了名的五粮液和洋河大麯,一样没落。 又添了杏花村、女儿红这类黄酒,连地瓜酒也带了两瓶。 结完帐,他照旧找个清静处,將酒全部存入复製空间。 忙活一上午,午饭的钟点早就过了。 瞥见路边有家羊肉麵馆,杨俊进去要了碗扎实的羊肉麵。 汤浓肉香,也许是真饿了,他三两下就把面扒拉乾净,连碗底的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面,他立刻蹬上车往菜市场赶。 北京城里有两大菜市,朝阳的和西单的,里头蔬菜瓜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平常人家做饭需要的食材,在这儿基本都能找著。 午后时分,新鲜菜蔬已卖得七七八八,但仔细挑挑,还能捡出些水灵的。 土豆、萝卜、小白菜、黄瓜、豆腐、豆芽、莲藕、木耳、胡萝卜、洋葱、红薯、紫薯、干蘑菇、小葱、生薑、大蒜、青菜、粉丝、八角、花椒、辣椒麵、发酵粉,连鸡蛋、鸭蛋、鹅蛋也还有剩…… 种类不算特別多,杨俊专拣最新鲜的那一批,每样都要了两份。 杨俊的身影在荒僻处一闪而没,刚採买的各色货物便悄然消失在復现的储物空间里。 他深知不宜久留,离开朝阳菜市便调转车头,朝著西单市场的方向骑去。 两处相隔颇远,他蹬了將近四十分钟的车,方才抵达。 市场里摊贩林立,杨俊略略扫过菜摊,拣选了几样晚上要用的蔬菜,便径直朝卖肉的片区走去。 肉档上货品颇丰,猪肉、羊肉、狗肉、兔肉、各类禽肉与鱼鲜应有尽有,唯独不见牛肉的踪影。 杨俊向来偏爱牛肉滋味,可在这年头,耕牛受禁,若想尝到一口,恐怕只得往牛马市去寻了。 “劳驾,猪肉二十斤,羊肉也要二十斤,鸡鸭各来两只。” 他对档口里那位卖肉的汉子说道。 “要开票不?” 答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粗壮男人,脸上带著常年操刀的沧桑。 他在这儿卖了二十多年肉,大单子见过不少,却很少见到这样年轻的客人一口气要这么多肉,模样也不像阔绰的主儿。 杨俊没多言语,只將现钞取出,往对方面前一展。 见了钱,汉子眼神一定,不再多问,拎起厚背刀往肉案上一探,手法利落地片下一大块猪肉,拋上秤盘一称,正好十斤。 如是反覆,他又切出同等份量的羊肉,再挑了几只精神足的活禽。 杨俊多添了每斤两分钱的工钱,请他將这些肉按不同规格处理——或切薄片,或斩厚块,或成长条,或成细丝,另有部分需剁为碎末肉糜。 瞧著汉子熟练运刀的架势,杨俊忽地想起《水滸》里鲁智深戏耍镇关西的那段戏码,心里莫名浮起几分滑稽。 他特意嘱咐:十斤纯瘦的剁成细馅,半点儿肥膘都不能有;另十斤纯肥的也同样剁碎,一丝瘦肉不许掺;还要十斤排骨边上的嫩肉,哪怕看不见明显肉丝,也得细细剐成馅儿。 这情景,倒有几分似曾相识了。 若真学那 来一出,眼前又会是怎样光景?这念头一闪,他自己也觉好笑。 第15章 不到十分钟所有肉品加 不到十分钟,所有肉品加工完毕。 汉子手艺老到,切分得整齐利落。 杨俊接过油纸包好的各类肉品,装入车前竹筐,回头又问: “同志,那些下货怎么卖?” “大肠、耳朵、肺子这些,三毛五一斤。 蹄子六毛。” 老售货员特意补了一句,“这些不要票。” 市面猪肉七毛八一斤,还得搭票,而这些边角料不仅价低,还不限购,往往是手头紧的人家打牙祭的选择。 有时候,这些杂碎反而比正经肉更抢手。 杨俊没料到此时还能买到这些,便点了几样:猪下货两样各要两斤,再加四只蹄子。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收拾得当,烹出来的风味可比寻常猪肉胜上几分。 大肠用酒和盐搓洗浸泡半小时,清理乾净后切段,配上洋葱、木耳猛火快炒,那股浓香…… 耳朵和肺子则是凉拌的上佳材料,嚼著咯吱脆响,尤其冬日里,热腾腾的锅子边少不得它们。 付清钱款、接过肉票,杨俊对那中年贩子道: “师傅,剩下那半扇猪肉,能否给我留半个钟头?我去去就回。” 见还剩半扇肉未出手,卖肉的汉子爽快应下,只让先押五块钱定钱。 天冷风紧,他也想早点收摊回家。 交了押金,杨俊推车离开市场。 他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四顾无人,新买的肉便悄然从筐中消失。 隨后,他再度跨上车,往菜场方向折返而去。 付过钱后,杨某心满意足地载著刚买的猪肉骑车离开,沿途吸引了不少复杂的目光。 有人忍不住感嘆:“买这么多肉,啥时候才吃得完哟?” 觉察到周围人眼里那种混合著羡慕与隱隱不快的神色,杨俊背上有点发毛,脚下使劲一蹬,加快了速度。 他绕了一段路,找个僻静的角落停下,悄悄把猪肉收进了隨身空间。 接著又取出晚上要用的几样菜,放进车篮。 看看天色不早,便调转车头朝四合院骑去。 院子里,正在摆弄花草的大伯一抬头就瞧见了他的新车。”哟,杨俊,添自行车啦?” 他放下小铲子凑了过来。 “嘿!怎么是女式车呀?” 见到车上没有横樑,閆埠贵大伯有些意外。 “给我妹买的,她上班路远,有车方便些。” 杨俊笑著解释,顺手把车停稳。 他深知这位大伯的脾气——不让他围著新车摸上几圈、评头论足一番,是別想安静离开的。 果然,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让大伯眼睛发亮:“真不赖,瞧这做工,骑起来肯定轻快得像凤凰飞似的,好彩头啊!” 他心里暗暗嘀咕: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一辆凤凰车就好了。 这些年吃穿倒不愁,可算计来算计去,省吃俭用才攒出一辆二手组装的旧车。 原本还自豪院里数他最早有车,谁知杨俊这几天不声不响就推回一辆全新的,这可把他那点得意给比下去了。 虽说院里许家也有两辆车——一辆是媳妇娄晓娥的,另一辆是轧钢厂给放映员配的——但跟许大茂比,閆埠贵自觉並不输阵。 如今看著杨俊这亮鋥鋥的新车,心头却不由自主泛起一丝酸溜溜的滋味。 “杨俊,买了这么个大傢伙,不该庆祝庆祝?” 他眼睛一转,带著笑提议。 杨俊抱起手臂反问:“您说怎么庆祝?” 心里却飞快盘算:反正晚饭也要张罗,不如就趁这个机会。 “当然是请客呀!” 大伯立刻接话。 “成,” 杨俊顺势点头,“那晚上大伙儿都去柱子哥那儿,我作东。 买车也算是件喜事嘛。” 他其实另有打算,正好借这顿饭凑齐人。 听到这话,大伯明显一愣,眼睛都睁大了。”杨俊,你真捨得啊?” 话没说完,就被走过来的婶子拍了下胳膊打断。 *** “老头子,乐什么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三大叔回过神,答道:“军子买了辆新车,晚上要在柱子家摆席请客。” “军子请你?” 三大婶將信將疑。 “那当然!你当我这三大叔是白当的?” 他口气里透著几分得意。 三大婶朝中院望了望:“刚才看见柱子提前下班回来了,看来不是隨口说的,真要做饭。” “老头子,你说我去搭把手合適不?一桌子菜,柱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三大叔顿时来了精神:“那赶紧去呀,哪能空著手!我记得柜子里还有半瓶老白乾,正好带上。” “老婆子別挡路啊——” 閆埠贵一边小跑回家拿酒,一边回头嚷道。 站在柱子家门口,他忍不住又摸了摸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心里暗暗发誓:往后非得好好攒钱不可,至少不能输给军子。 兄弟之间,也该有点像样的较量。 杨俊把菜篮子递给柱子,让他先在家准备著,自己则转身往新房那边去。 *** 王玉英坐在屋里糊火柴盒,老五杨槐在家憋了一天闹脾气,正躺在地上打滚嚷嚷。 杨俊停下手里的活,悄悄从空间抓了半斤橘子味的炒瓜子丟在桌上。 听见动静,杨槐立马收声,一骨碌爬起来,眼巴巴望过去。 “呀,娘,有吃的!” 王玉英抬头,看见门口停著的新自行车,又瞥见桌上的瓜子,脸色微微一沉,却没说话。 自打大儿子回来后,她在家里的地位和说话分量都明显不如从前了。 几个孩子如今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听她数落大哥,马上就能搬出一堆理由堵她的嘴。 孩子大了,不服管了! 家里这局面她也无力扭转,索性埋头多糊几个盒子,赚点实在钱。 靠著糊纸盒的手艺,加上女儿每月寄来的补贴、丈夫留下的抚恤金和多年的积蓄,她只盼著能给大儿子说一门亲事,也算是了却为人母亲的一桩心事。 向玉英听说要请客,简单问了两句便往新房子那边去瞧瞧。 屋里还在赶工,五个师傅正忙著铺楼板,才几天工夫,主体已经差不多立起来了,只差些边角修补,再过两天就能开始做装饰。 估摸著年底前能收工,杨俊给几位师傅散了烟,把事情安排妥帖才转身离开。 他先去了二大爷刘海中家,说了晚上在傻柱那儿吃饭的事,顺带也请二大娘一道过去。 回到傻柱那儿,他没打算请一大爷易中海——既然人家已经对杨家摆明了態度,往后少不了摩擦,再维持那点表面客气也没意思,该亮的態度总得亮出来。 杨俊心里有了计较,就从今晚这顿饭开始。 三婶正在院里的井台边拾掇一只鸡,傻柱像个愣头青似的把桌椅搬到院子当中,摆开架势准备下厨。 门口,三大爷坐在小凳上剥蒜。 一见杨俊回来,他连忙起身说道:“军子,瞧你这儿忙不过来,我和你三大妈过来搭把手,你看成不?” “三大爷您这话说的,我求之不得呢!三大妈,真是劳烦您二位了。” 杨俊朝拾掇鸡的三婶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三大爷的意思——帮了忙自然是要留下吃饭的。 不过一顿饭罢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再过几天,他那储物空间里复製出来的吃食都快堆不下了。 东西再多,他也没打算请全院的人一起享用。 他懂“升米恩,斗米仇” 的道理,不是谁都念著別人的好。 问题从来不在东西多少,而在分得公不公平。 请院里几位长辈吃顿饭是应当的,往后也能少些口舌是非。 毕竟一家人都住在这儿,有个清净和睦的院子,日子才过得舒心。 傻柱为今晚准备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凉拌豆芽和千层豆腐、宫保鸡丁、皮蛋拌豆腐,再加一道拿手的红烧狮子头,四荤两素。 杨俊却提议,不如把剩下的材料都用上,每样菜做两份。 自家吃一份,另一份带回去给王玉英一家尝尝。 总不能自家人桌上空荡荡的,自己却在这儿大摆筵席。 傻柱甩开外衣,抡起两把刀哐哐剁起肉馅,准备做狮子头。 杨俊也没閒著,在一旁帮著备料。 没过多久,二婶和大嫂也凑过来帮忙,杨俊便退到边上让出地方。 跟傻柱交代一声,杨俊出门打酒去。 其实他空间里存著几瓶酒,但都还没复製过,索性还是上街现买。 请客有请客的讲究,尤其是酒水,得对著身份来。 招待二大爷他们,不能用太好的茅台或汾酒——身份不对,酒太好了反而让人多想,以为在他们身上有什么特別的指望。 杨俊本打算打两斤散装的高粱酒,却忘了带酒壶。 瓶装酒得要酒票,散装的倒不用,寻常人家也喝不起瓶装的,就连散装酒对多数人来说也是稀罕物。 没一会儿,他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拎著瓶子来给家里打酒,一人也就打二三两。 回到四合院,刚放下东西,杨俊眼角瞥见秦淮茹家窗户后头晃过一个人影。 扭头看去,一个圆滚滚的身子飞快缩了回去。 不用猜,准是贾张氏。 傻柱这边动静这么大,想不引起贾家注意都难。 果然,贾家那边—— 贾张氏索性从屋里出来,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低著头开始纳鞋底。 贾张氏手上针线不停,每缝上两针总要抬眼往傻柱那屋瞅,嘴里嘀嘀咕咕:“傻柱那小子眼神再不好,也不能瞧不见我在这儿坐著。 他家一开火,那股子油腥味儿飘出来,还能不惦记著给我送一碗?” “就算不喊我上桌,好歹也该端盘肉菜过来吧。” “等淮茹她们下了工,非得叫孩子们过去转转不可。 他要是敢把孩子们往外撵,这院里的人可都看著呢。” 对面屋里的杨俊几个,早把贾张氏那点动静收在眼里。 她那点心思,简直像摊开在太阳底下的芝麻——明摆著的。 屁股一挪,大伙儿就猜得出她下一句要念叨什么。 阎埠贵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嘿嘿一笑:“军子,今儿你这『新车宴』,三大爷我可要放开肚皮了。 车軲轆转得快,咱筷子也得跟上不是?” 这话明著是说给杨俊听,暗里却像根小针,轻轻扎了扎贾张氏那绷紧的念想。 阎埠贵向来不待见她,这是在提醒:今儿个做东的是杨俊,旁人少打那吃白食的算盘。 杨俊会意,笑著接茬:“三大爷,就您这清瘦身板,再放开了吃又能装多少?往后日子长著呢,赶明儿让柱子哥专门整治一桌好菜,单请您一位,那才够意思。” “哎呦,还是军子想得周到!” 阎埠贵立刻眉开眼笑,衝著杨俊直竖大拇指。 一旁的傻柱听著两人对话,不由得也扭头瞥了眼对门。 他嗓门亮,话里有话:“咱们这儿坐著的,可都是讲究人。 不像有些人,闻著点味儿就想凑上来,几颗瓜子就想换顿大餐?没那规矩。” 这话既敲打了对面那位,也顺带揶揄了阎埠贵往日爱占小便宜的性子。 第16章 阎埠贵脸 阎埠贵脸上有点掛不住,訕訕道:“嘿,你这傻柱……军子这新车贺喜,能跟平常凑份子一样么?我能坐在这儿,已经是人家给脸了。” 他给自己找台阶下,“行啦行啦,我承认,平时是抠搜了点。” “三大爷,您那是『会过日子』。” 傻柱咧嘴一笑,不再穷追猛打。 眾人说笑间,手里的活儿也没停,不多时,该准备的都已齐全。 案板那边,二婶和三婶正揉著白面,准备蒸一锅暄腾的大馒头。 按杨俊的意思,今天破例,就用那五斤白面,让大家吃个实在。 往日精细算计的口粮,今日暂且搁下。 日头渐渐西沉,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下班、放学的人陆续归来。 看见妹妹杨柳背著书包进院,杨俊叫住她,让她不用再去跑腿告诉母亲王玉英做饭,这边席面已经备下,到时直接送去便是。 转头又瞧见老四杨秋叶撅著嘴回来,小丫头瞥见他,鼻子一皱:“大哥,吃饭都不带自家妹子,我还是不是这家人了?” “哼!” 没等杨俊答话,小姑娘一甩辫子,气鼓鼓地回屋去了。 碰上刚从厂里回来、一身工装油渍的二哥刘海忠,杨俊递了支烟,又把晚上请饭的事说了一遍。 刘海忠最重人情脸面,闻言顿时笑容满面,连说“应当应分”,赶紧回家换衣裳去了。 见人差不多齐了,傻柱吆喝一声:“得嘞!起锅烧油——” 易中海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大妈刚进门,看见下班回来的易中海便问:“老头子,军子那边请饭,叫你了没?” 易中海脸色不太好看,目光穿过窗户,能望见傻柱屋前忙碌热闹的人影。”老二老三都过去帮忙了,” 他闷声道,“没听见叫我,我哪能自己凑上去。” “连声招呼都没有?” 一大妈有些诧异。 “没有。” 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 老二老三都在邀请之列,唯独漏了他这个一大爷,这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不是简单的不给面子,” 他越想越气,“这是蹬鼻子上脸,成心让我难堪!” 一大妈压低声音:“老头子,你说……会不会是军子知道了当年杨梅那件事,如今回来,故意给你下马威?” “不能吧?” 易中海下意识反驳,可心里却猛地一沉。 年前考核时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加上眼下这明显区別对待的宴请……那个背影,恐怕真是杨俊。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了。 忆起此事的紧要处,易中海脸上掩不住懊悔 “我当初压著杨梅,本指望她能像慧茹那样孝顺我们,哪想到多年没消息的杨俊突然回来了……唉,人算不如天算。” “老头子,你说杨俊往后会不会专门跟我过不去?” “过不去?他敢?” 易中海一听就来了火,一巴掌拍在桌上,“他在厂里当干部是领导说了算,可在这院里,还得听我这一大爷的!” 话落,又是一阵沉默。 傻柱屋里此时正有人问: “军子,要不……去请一大爷过来?” 傻柱抬眼扫了扫桌边,二大爷二大妈、三大爷三大妈都到了,唯独缺了易中海两口子,只当杨俊是忙忘了,便隨口提了一句。 “人齐了,我说两句吧。” 杨俊举杯看向眾人, “不请一大爷不是忘了,是从今天起,我跟他易中海桥归桥路归路。 这院里,有我就没他,有他就没我。” 说完仰头饮尽,酒杯重重顿在桌沿。 傻柱愣了:“军子哥,不至於吧?你跟一大爷有什么深仇大恨?” 三大爷推了推眼镜:“军子,你跟老易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二大爷打圆场:“军子,先消消气,老易这人虽说霸道点,也到不了结死仇的地步啊?” 杨俊看著一张张疑惑的脸,神色沉了下来。 “易中海欺人太甚,是觉得我们杨家没人了。” 接著他便说起那天技能考试易中海故意压著杨梅不让晋级的事,又提到杨梅三年没能转正,恐怕也是易中海在背后作梗。 语毕,杨俊冷冷望向眾人。 这顿饭不单是吃饭。 杨俊是要借这个机会把事情摊到明面上,逼每个人表態。 站他这边,往后好说;要是想躲清净,他也不会容人隔岸观火。 “这么看来,老易確实不地道。 哪有这么当长辈的?更別说还是同个院里的。” 三大爷最先开口,痛心疾首似的批评易中海。 阎埠贵向来会看风向,一眼就明白杨俊想做什么,心里掂量几下,决定往杨俊这边靠。 三大妈见丈夫表態,立刻跟著愤愤道:“就是!老杨在世时跟老易多少年交情,他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孩子?” 见三大爷一家表明了態度,杨俊目光转向二大爷刘海中。 “老易这事確实……” 二大爷话没说完,就被二大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腿。 二大妈转而笑起来,对杨俊说: “军子,你也知道,你二大爷一天到晚忙厂里的事,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这院里的事,我们有时候也不清楚。” 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家里虽是二大爷说了算,但对外二大妈心思比他活络。 得罪人的话她不愿说出口——杨俊虽是厂里干部,可在这四合院,易中海到底是一大爷。 杨俊倒也不急,点了支烟,缓缓吐出一缕雾,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像是自言自语: “听说光齐结婚以后,因为工作没著落,一直住在岳父家?” 见二大爷两口子脸一红却不说话,他又道:“一个大男人,没个正经事做,靠著丈人家生活,时间长了哪抬得起头。 我和光齐从小一起长大,本来是想拉他一把的,可我回来这些天,也没见他来找我……” “军子,你真能帮光齐安排个工作?” 二大爷夫妇眼睛顿时亮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刘光齐结婚后没稳定工作,只好住在妻子家,处处看岳家脸色。 他觉得丟尽了面子,怨父亲没本事给自己找门路,心里结著疙瘩,几年都不愿回这四合院看爹妈。 儿子的事,早成了二大爷心里一块病。 刘光齐的父亲虽是一位七级锻工,每月工资不过八十来块,可为了给儿子谋个出路,他几乎倾尽所有。 那些日子,他四处托人、送礼打点,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与积蓄,结果却如石沉大海,半点回音也无。 此刻听见杨俊轻描淡写地说能解决此事,这位当父亲的怎能不心潮激盪?先前閒谈时,他就听说杨俊不仅把自家妹妹调进了办公室,还顺带涨了待遇——这分明是背后有人脉、手里有门路。 以杨俊如今在钢厂供应科科长的身份,安排个把人进厂,恐怕真是举手之劳。 “军子,你放心,” 二大爷声音发颤,郑重说道,“从今往后,院里的事我全听你的。 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 杨俊却摆摆手,神色从容:“离过年没几天了,等过了年,你让光齐直接来找我。 其余的事,交给我办。” 二大爷和二大妈连声道谢,若不是屋里还有旁人,只怕当场就要跪下。 一旁的三大爷阎埠贵看到这场景,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悔意。 早知如此,自己刚才也该再坚决一些,说不定也能沾上点光。 可话已出口,立场已定,再改也难了。 眼下二大爷和三大爷都表明了態度,杨俊目光一转,落到了还在犹豫的傻柱身上。 傻柱向来受院里大哥照拂,平时院里有啥纠纷,也常靠他这“四合院战神” 出手摆平,比如教训许大茂这类事。 此刻被杨俊静静看著,傻柱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含混道:“军子,这事……我……老大那边……” 他夹在两边之间,一时不知该倒向哪头。 杨俊却不急,语气平稳地截住他的话头:“柱子哥,先別急著说。 我倒想问你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何叔当年离开之后,是不是每月都往院里寄钱?寄给你和雨水的?” “钱?” 傻柱一愣,“哪有什么钱?那老傢伙跟著寡妇一走就再没音讯,我一分钱也没见著。” “可我听说,何叔每月都会寄十块钱回来,托一大爷转交你们。 怎么,一大爷从来没给过你?” 杨俊故作疑惑,其实心里明镜似的。 傻柱整个人僵在原地。 杨俊接著算给他听:“何叔走了差不多十年了吧?一个月十块,十年就是一千两百块。 嘖嘖,这数目可真不小。” 这笔帐一出口,傻柱眼睛顿时瞪圆了,猛地就要起身往外冲,显然是要去找易中海问个清楚。 “柱子哥,別急,” 杨俊伸手虚拦,“事情得慢慢理,现在衝过去反倒说不清。” 他又放缓声音,添了把火:“你都这岁数了,还没成家;雨水也快高中毕业,算大人了。 一大爷要是真替你们收著钱,为什么一直不提?还瞒得这么严实?” 从傻柱的反应里,杨俊確信他此前毫不知情。 无论最后这笔钱能否討回,易中海在傻柱心里的形象,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二大爷和三大爷听到这儿,也大致明白了原委,纷纷数落起易中海不地道。 傻柱憋得满脸通红,拳头攥了又松,显然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杨俊知道,今晚的目的已达成一半——只要傻柱对易中海起了疑,往后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那边。 几个人劝住傻柱,席间的气氛也悄悄变了。 再没人提什么同盟协议,转而说起閒话、喝起酒来。 傻柱晃著手里还剩半瓶的白酒,忽然皱眉道:“三大爷,您这酒是不是掺水了?喝了大半天,一点劲都没有,別是又拿兑水的糊弄我们吧?” 杨俊也觉著奇怪,喝了这么多,竟没多少醉意,莫非这酒放久了走了味,或者真被动了手脚? 三大爷一听,脸顿时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傻柱,不爱喝就別喝!我留著自个儿慢慢品!” 说著伸手就 瓶夺了回去,一把塞到自己桌底下。 柱子撇嘴一笑:“还是军子那坛陈醋对我的胃口。” 眾人鬨笑间,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门才开半扇,秦淮茹已领著棒梗、小当和槐花挤了进来。 她端著个掉了漆的搪瓷盘,上头堆著些乾瘪的花生米,另只手攥著半瓶散装白酒,未开口先带三分笑:“二叔三叔、婶子大娘、军子哥,正吃著呢?听婆婆说军子哥添了新车摆席,怕菜不够,我捎了点下酒菜来,別嫌弃呀。” 话音未落,那盘花生米已稳稳落在桌角。 杨俊与柱子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吭声。 ——这秦淮茹行事確实欠妥。 不请自来已是失礼,前几日才提点过贾张氏,如今又藉故蹭饭,实在难看。 第17章 再看那盘 再看那盘所谓花生米:白茸茸的霉丝下隱约露出黑斑,分明是棒梗上月从储藏室偷摸翻出来的陈年旧货。 柱子盯著那盘霉花生,耳根发烫,倒替秦淮茹臊得慌。 他清了清嗓子:“秦姐,军子今日请的都是自家人,这花生你带回去,菜够了。” 三叔用筷子拨了拨盘沿,皱眉道:“淮茹啊,心意领了,还是留给孩子们吃吧。” “就是,孩子该饿坏了,快回去张罗饭吧。” 二婶在一旁帮腔。 三婶顺势接话:“再晚些,你婆婆又该念叨了。” 二叔磕了磕烟杆:“明天还上工呢,早些歇著。” 一连串软钉子碰下来,秦淮茹脸上的笑渐渐掛不住了。 邻里邻居住著,就算客套也该留句吃饭的话,哪有一进门就赶人的道理?她攥著衣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连往日最顺著她的柱子都这般態度,心里头像浸了冷水似的发凉。 “妈……槐花饿。” 稚嫩的童音打破僵局。 只见小槐花吮著手指头,亮晶晶的口水顺著指缝滴下来,眼睛直勾勾盯住桌上那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挪不动步子。 杨俊瞧见槐花那双懵懂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家弟弟杨槐。 若换作那孩子站在这里……他心头一软,起身揭开蒸笼,白汽腾涌中取出两个暄软馒头,掰开了夹进几大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递给小当和槐花一人一个。 他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脑袋,声音放轻:“趁热吃,吃完跟妈妈回家。” “谢谢杨叔!” 两个孩子捧著馒头啃得腮帮鼓鼓,含糊不清地嘟囔:“妈,肉真香!” “槐花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棒梗盯著妹妹们手里油汪汪的馒头,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伸手去抢小当那份,谁知小当机灵地侧身一躲——棒梗扑了个空,踉蹌著栽向桌腿。 小当慢条斯理地啃著馒头,眼角余光斜睨著棒梗,那神情分明在讲:“我料定你会来这一出,法子早备好了。” 棒梗忍著疼爬起身,扭头便朝力气稍欠的槐花扑去。 槐花手脚不灵便,见势不妙,“哇” 地放声哭喊起来。 “妈——妈呀——” 眼看只差那么一丝就能得手,棒梗却猛地僵在原地,如同冻住一般,任凭怎么使劲也动弹不得。 “连妹妹的东西都抢,你还算个人?” 杨俊一把攥住棒梗的后领,怒气冲冲將他拎出门外,嗓音冷厉。 见这情形,一旁的老实柱也站了起来,走到杨俊身旁,指著瘫坐在地的棒梗数落: “棒梗,以往吃食还晓得惦记两个妹妹,我倒觉著你像条汉子。” “今儿这齣,连你傻叔我都长见识了。” 瞧见杨俊將棒梗撵了出去,本想护短的秦淮茹因傻柱这番训斥犹豫起来。 得罪杨俊尚可,若惹恼了傻柱,往后的饭食、借货恐怕寸步难行。 “你这淘气包,怎这般欺负妹妹?平日怎么教你的,全当耳边风!” 她嘴里念叨著,装作气恼地轻捶了棒梗几下,嘟嘟囔囔拽著孩子们往家走。 打发走那娘几个,杨俊唤小当和槐花回桌继续吃饭,还给每人多添了颗狮子头。 待她们吃饱,又让小当將那碟花生米端走。 人散后,眾人又閒坐片刻方才陆续离去。 杨俊正欲歇下,中院却传来爭执动静,听著似是老爷子与老实柱在爭论。 起初还能听见一老一少两道嗓门,渐渐却只剩柱子一人的声音,老爷子那头已彻底静了下去。 杨俊暗自一笑:这柱子,性子可真急,一夜都等不及么。 次日清早。 杨俊又来到雍和宫附近的鸽市。 昨日採买花费不少,荷包需得快些回血。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出手近两千斤粮票,多进帐七百余元。 他將余下的粮票与钱统统收进复製空间,隨即在市场中寻觅自家空间里还缺的票证: 奶票、油票、烟票、酒票、花生票、布票、澡票……连粪票尿票也顺手收了几张。 运气不错,他竟遇见了心心念念许久的牛肉。 牛肉本是稀罕物,寻常菜场难觅踪影,此番碰上实属走运。 摊上只剩约莫两斤多肉,杨俊瞥见后二话不说,扔下十块钱,抓起牛肉便闪身没入人群。 走出鸽市,趁四野无人,他將牛肉投入复製空间。 快到四合院时,杨俊从空间里取出八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 经连日复製,空间里存下的大肉包已积了几十个,再不必清早赶去摊头,取出时仍烫手著。 到家洗净手,杨俊就著一个大肉包喝下一碗粥,隨后蹬上自行车,载著妹妹杨梅往单位去。 兄妹俩同骑一车惹来不少目光,临近厂大门时,四下里窃窃私语与指点不绝,多是羡慕与酸意。 轧钢厂內,大门正对两幢高楼,左为办公楼,右是综合楼,里头设有小影院、会议室、仓库和职工文化馆。 两楼后方是连绵的厂房与库房,採购科就在前头的办公楼里。 楼外搭著防雨棚,厂领导的自行车都停在那儿。 锁好车,杨 身上楼。 刚踏进办公室,魏工便从后头跟上来提醒: “科长,稍后记得上三楼小会议室开会。” “什么会?” 杨俊放下钥匙隨口问道。 魏工程师简要说明了情况:“具体议程还不清楚,通知是前天下达的,要求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及各科室代表务必参会。” 说完,他將文件夹搁在杨俊的办公桌上,等著对方签字。 杨俊刚结束长途骑行,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笔。 他捧起茶杯想喝口热水暖暖手,却发现暖瓶里空空如也。 昨 休假,无人照看,烧水的设备早已断了电。 他只好遗憾地放下杯子,使劲搓了搓双手,又对著掌心呵了几口热气,才勉强握住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些都是小额採购的申请单,审核环节已经完成,单据上还附著审核员杨梅的签名。 杨俊大致扫了一眼,便迅速签了字。 有杨梅先行把关,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魏工收齐签好字的文件,没有多作停留,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寒气逼人。 杨俊起身,在原地轻轻跺脚活动身体。 没有炉火的房间,冷意仿佛能沁入骨髓。 他暗自纳闷,自从退伍回到京城,自己似乎越来越不耐寒了。 从前在部队,不生炉子也能安然过夜,一件薄棉袄就能扛过整个冬天。 可回来之后,这份耐寒力好像层层消退,夜里常被冻醒。 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將熄未熄的煤块,夹出一块尚有暗红的,端著它走出办公室,打算去別的科室换个新煤球。 只要添上新煤,不出半个钟头,炉火就能重新旺起来。 供应科占了三间屋子。 他自己用一间,魏科长带著五名科员用另一间,剩下那间则归八位採购员使用。 还没走到魏科长办公室门口,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恳求: “魏主任,大同那条採购线,您就派我去吧,行不行?” “不行。 人人都想跑远差,油水多嘛。 你以为你一张嘴,我就能答应?” 魏科长的拒绝乾脆利落。 杨俊推门进去。 只见阎解成站在魏科长的办公桌前,一脸愁苦。 魏科长看见杨俊端著煤进来,连忙站起身:“科长,咱们科就您办公室配了取暖炉。 您要换煤球,得去其他科室的主任那儿才行。” 杨俊闻言一愣。 他原以为所有办公室都生了炉子,没想到这只是科长才有的待遇。 看著屋里同事们冻得不时倒吸冷气的模样,他心中掠过一丝不自在。 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同事见状,立刻小跑过来,热心地將煤球接过去:“科长,您等著,我去食堂帮您换。” “食堂?路挺远的,不用麻烦……” 他话没说完,那姑娘已经端著煤块快步出了门。 杨俊心下明白:他自己去各位主任办公室换煤,自然无妨;但若是让普通科员去,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所以这姑娘才会特意跑一趟食堂。 “解成,你怎么在这儿?” 杨 向阎解成问道。 “军……科长,我就在咱厂採购科工作。” 阎解成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听到这话,杨俊顿时恍然。 前几天和贾张氏那场爭执,还有昨晚在傻柱家吃饭时三大爷那微妙的態度转变,根子原来在这儿——阎解成正是在他手底下做事。 “好好干。” 他拍了拍阎解成的肩膀,简单鼓励了一句,便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见阎解成眼中仍有央求之色,杨俊没等他开口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凡事都有其运行的规矩,供应科也不例外。 他既然已將科室日常事务交给魏科长打理,自然不能因为某个熟人的私人请託,就贸然插手干预。 他心里清楚,那样做不仅坏了规矩,更等於当眾让魏科长下不来台,日后工作便难开展了。 回到办公室,杨俊看了看时间,离开会还有一阵。 他无事可做,便拿起昨天的报纸隨意翻阅。 刚看了没几行,敲门声就响了。 换煤球的姑娘回来了。 她满脸通红,喘著气,寒冷的空气里呼出一团团白雾,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麻烦您了,多谢。” 姑娘利落地换下炉中烧得通红的煤块,连连摆手。 “科长,往后炉子要是灭了,您只管叫我,我马上就来换煤。” 她语气里透著完成一桩大事般的自豪。 “好,那就辛苦你了。” 杨俊坦然应下。 身为科长,让下属处理这类杂事也算不得什么,何况对方本就存著进步的心思。 若下属是个懂事的,多半会主动贴近领导以示忠心;就怕遇上那些不识时务、只认死理的——领著厂里的工资,哪肯轻易听人差遣。 这类刺头最让领导头疼:压狠了怕反弹,放任了又恐其张扬。 “你叫什么名字?” 杨俊问道。 “杨科长,我叫罗小梅,您叫我小罗或者梅子都行。” 见领导问起姓名,罗小梅顿时眉眼绽开。 下属接近领导,图的无非是留下点印象,能让上司多记住一个名字也是好的。 目的既达,她心满意足。 “行,以后就叫你小罗吧。” 机关里向来如此:领导称呼下属,惯用小王小李;下属对领导,则必冠姓氏职位。 称一声“小罗” 无妨,“梅子” 却太过亲近,杨俊並不打算和年轻女同事有超出工作的交情。 “杨科长,炉火旺了,没別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罗小梅拍去手上灰屑,又將茶壶灌满搁在炉边,这才退了出去。 杨俊瞥了眼时间,收起报纸,拿起笔记本和钢笔出了门。 三楼的小会议室是厂长、处长们常用来说事的地方。 杨俊赶到后悄悄挨著门边坐下。 “人都齐了,现在开会。” 主持的是厂长助理李主任。 他见杨俊已到,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会议就此开始。 第18章 杨俊扫 杨俊扫了眼在场十余人,暗想自己怕是到得最晚的,当即翻开笔记本,摆出凝神倾听的姿態。 记什么並不重要,態度才是关键。 “年关將近,各项工作绝不能鬆懈……” 李主任抿了口茶,开始讲话。 这次会议主旨是確保春节前最后一批钢铁產品安全交付,要求各部门协同配合、保障生產安全。 接著他话锋一转,对几个部门存在的问题提出了尖锐批评,並限期整改。 杨俊细听之下,发现挨批的多半不是李主任这条线上的人,而本系统內——包括他所在的採购科——反倒得了表扬。 杨俊不由暗暗佩服这位领导的手段:大局要稳,顺便还得敲打敲打碍眼的。 会议开了一个多钟头,內容无非反覆强调整改,或是责令某个负责人当场立下军令状——任务完不成便自动请辞。 杨俊笔记本上的字跡潦草难辨,除了会议日期和主持者姓名还算清晰,其余內容恐怕连他自己事后都未必认得。 他始终安 在角落,只当一名听眾。 “接下来处理最后一个议题。” 李主任叩了叩桌面,等室內静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环视一圈,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杨俊这边掠了一下。 一直看似埋头记录的杨俊其实始终留意著主任的动向,此刻顿时警觉,挺直了背脊。 “按往年惯例,年底该给职工发些福利,今年也不例外。 经厂领导討论,决定拨一笔专款採购粮、油等物资,作为员工年终福利。” 李主任说著,目光又一次转向杨俊。 不过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近几年光景大家都心里有数,手里攥著钱也不见得能换回几斗粮。 厂里头虽说跟供销社搭著线,可陡然要调这么一大批粮食,人家那边也犯难。 所以这桩买粮的差事,终究还是落到了咱们採购科的头上。 厂长助理李先生直接看向杨俊:“杨科长,你是採购科的主心骨,这事还得指望你。 年前必须把剩下的採购任务全部落实。”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著审视,“杨科长,这担子你扛得动吗?” 杨俊被点了名,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应承,反而问道:“李厂长,厂里还差多少斤粮食才够数?” 李副厂长低头翻了翻手头的材料,答道:“全厂两万多人,按每人五斤的定额,总得要十三万斤上下。 眼下五家供销社合力解决了四万斤,剩下的九万斤,得靠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抬眼看向杨俊,“怎么样,杨科长,有把握没有?” 这话让杨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说有把握?那五家供销社拢共才筹措了四万斤,大头九万斤全压在自己肩上。 那可是实打实的九万斤粮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从地里冒出来的东西。 但李副厂长头一回交代任务,也是掂量他分量的时候,推拒不得。 杨俊心里一直清楚,採购科长这位置並不轻鬆。 它考校的是人脉,是门路,是能在市面紧俏时依然用低於行情的价格弄来物资的本事。 当初李副厂长把他安在这个位置上,多半是看中他那个营级 的背景。 如今不少厂矿企业的领导都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干部,里头难保有他往日的战友。 只要杨俊肯动用人情,搞到这批粮食或许不算天大的难事。 何况他確实认得几位在粮食局和物资局担任要职的老战友,对他们而言,调拨这些粮食应当不在话下。 杨俊思忖片刻,觉得还是得留些余地。”五万斤我能想办法,九万斤確实吃力。” 李副厂长接话:“那就八万斤。” 杨俊试著还价:“六万斤如何?” 李副厂长沉吟了一下,退了一步:“七万斤。 这是底线了。” 杨俊这才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七万斤……我尽力试试。” 其实在他盘算里,莫说七万斤,就算十三万斤也未必真能难倒他。 但他不愿显得太过游刃有余。 倘若这次轻轻鬆鬆就把粮食备齐了,往后领导但凡有难处岂不都往他这儿推?他杨俊又不是三头六臂,人情债欠多了终究要还,他可不想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 “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你跟財务科的花科长具体对接,把採购的细则敲定下来。” 李副厂长说完,便宣布会议结束。 杨俊有些神思不属地回到办公室,一路都在琢磨怎么把这七万斤粮食的窟窿填上。 数目確实不小。 他那个特殊空间里虽然能存粮,但每种粮食一天只能积累一斤,要攒够七万斤少说也得十八天以上。 眼下离过年只剩十二天,时间上已经来不及。 再者,就算空间里真能备足,他也不想动那批存粮——这些凭空出现的粮食该怎么解释?他绝不能让人察觉空间的秘密。 倘若凭自己的本事就能坐稳採购科长这个位置,那自然最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依赖那份非常的力量。 对他而言,那空间更多是种补充,而非倚仗。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科室里的老魏,脸上带著几分神秘,凑近低声道:“科长,听说您跟李副厂长立了军令状,要搞七万斤粮食?” 杨俊闻言一怔:“你这么快就听说了?” 从三楼会议室到办公室,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老魏的消息竟如此灵通?他又没参会,怎么转眼就得了风声,难道…… 觉察到杨俊目光里的审视与不快,老魏连忙收起那副故作玄虚的表情,解释道:“科长您可別多心,我绝不是李副厂长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 刚才是財务科的小李来送採购清单,我正好在门口,就替您接过来转交了。”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杨俊接过清单,迅速扫了几眼,又打量了一番老魏诚恳的神色,暂且按下疑虑,低头细看起纸上的条目来。 总计需採买白面五万公斤、玉米面两万公斤,合计七万公斤粮食,此外还额外添上了五万公斤猪肉的条目。 瞧著那新增的五万公斤猪肉,杨俊不由得皱起眉头:原先不是讲定只採七万公斤粮食就够么?怎么忽然冒出如此庞大的猪肉需求? 粮食倒不算难事,托粮局里的熟人周旋一番便能办妥。 可这五万公斤猪肉却教人犯难——这年头,养猪都是按指標来的。 每个公社每年须向上头交足五十头肥猪,数额不足要罚,超出部分虽可自行处置,可眼下粮食物资这般紧张,哪有余裕养多余的猪?那五十头的配额早被供销社里预先打点过的人占了个乾净。 突然添上这五万公斤猪肉,简直是压死人的担子,难道是要推他去送命不成? “这事你怎么看?” 杨俊隨手把单子撂给老魏。 老魏笑了:“科长,这活儿接不接,全在您一念之间。” “坐著说,老魏,给仔细讲讲。” 见老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杨俊拍拍沙发扶手让他坐下。 这份职工福利採购的差事本是杨俊自己在会上揽下的,如今听老魏话里有话,似乎背后另有文章。 “科长,我先跟您透个底,您再掂量要不要接。” 老魏掩上门,挨著杨俊坐下,压低声音道,“厂里每年的福利採买,照例都由对口供销社代办,按理说今年早就备齐了。 可这单子上的东西……是李副厂长借著厂里的名头,替自己张罗的。” “他私人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杨俊不解。 “自然是拿去送人情的。 这哪儿是粮食,这是关係。 眼下粮食这么紧,哪家厂子年终不为职工福利发愁?李副厂长按成本价或者略高一点出手,既攒了人情,又给咱轧钢厂长了脸,两头落好。” 老魏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杨俊这才恍然——自己忙前忙后,说不定全是替那位李副厂长作了嫁衣。 “以往採购科遇上这类事怎么处理?” 杨俊想听听旧例。 老魏一摊手:“还能怎么处理?接了单子,隨便凑上点粮食应付过去就是了。 横竖副厂长也清楚这任务完不成,多半笑一笑就过去了。” 杨俊顿时明白了:若能尽力办成李副厂长交代的事自然最好;若是办不成,其实也无大碍。 连供销社都弄不来的东西,指望一个科室科长解决,本就不太现实。 不过,一点不办也说不过去,总得凑出几千斤,面上过得去才行。 但杨俊不打算像老魏说的那样敷衍了事。 他既然在会上许了诺,便决心实实在在把这任务扛下来。 李铁柱抬手朝上指了指:“那可不?瞧我李铁柱是什么人,上头自然有人照应。” 杨俊晓得他背景不浅,早前就听说他舅舅在要紧部门任职。 有这样的靠山,平步青云也不奇怪。 二人说笑几句,杨俊便不拘形跡地將沾著雪水的胶鞋脱在火炉边烘烤,目光却瞥向李铁柱的办公桌。 “嗬,你小子如今都抽上中华了?” 他话没说完,光著脚就躥过去拿烟。 “瞧你这点出息,现在好歹也是个科级干部,什么世面没见过?” 李铁柱笑骂著起身,走回桌边俯身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包。 “我舅那儿捎来的,存货不多,省著点抽。” 杨俊瞧见那印著“內部供应” 的红盒中华,心知这是市面上难见的好东西。 商店里寻常中华烟少说也得七块五一包,一条就是一百五,这傢伙出手倒大方,说送就送。 杨俊暗暗嘖了一声:这哥们儿確实混得开。 “李槓头,今天这么大方?兄弟正好有件事想麻烦你。” 杨俊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里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铁柱的目光像刀子般扎过去,瞳仁里透出冷冽:“有屁就放,磨蹭什么?” “借粮。” 杨俊伸出手,比了个七。 “七千斤?” 李铁柱眉心一紧。 杨俊頷首。 李铁柱重重嘬了口烟,垂眸沉吟片刻。 “成。” “但我这儿最多能挪出四千斤,剩下的你得另想办法。” “行,开春前送到就成。” 杨俊答得乾脆。 两人是过命的交情,几十年风里雨里滚过来的。 能办的从不推諉,办不了的也不必多费口舌。 “嗬,架子不小啊,还得我亲自送上门?” “不让你白跑,每斤添两厘脚钱。” “凑合吧。” 李铁柱斜睨他一眼。 他们又扯了半晌閒篇,从当年扛枪说到如今扛粮袋。 杨俊见事已敲定,便不打算多留——他知道李铁柱也忙。 蹬上烘乾的棉鞋,他弯腰繫著鞋带走出去:“得空再去瞧嫂子跟大侄子。” 李铁柱眼一瞪:“哪门子嫂子?我连那俩字咋划拉都还没学会!” 杨俊愣住,隨即指著他笑出声:“好你个李槓头!” 这话像踩了尾巴,李铁柱蹦起来嚷:“疯了吧你!我像是娶过媳妇的人吗?” 第19章 杨旧报纸裹好那 杨 旧报纸裹好那两条中华烟夹在腋下,挑眉道:“敢不敢赌?看谁先迈进结婚的门槛。” “赌就赌!输家再加一千块红包钱!”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 “等著吧李槓头,你输定了。” “嘿,咱就瞧瞧最后哭的是谁。” …… 离开粮库,杨俊没直接回厂。 他在供销社称了四罐奶粉,又从布兜里掏出留著应急的那条烟和几只苹果,拎著竹篮朝东直门去。 昨夜饭桌上对两位伯父撂下的话,不是虚的。 既说了要与易中海硬碰硬,他就真要做到底。 易中海把杨梅按在临时工位子上这些年,断人前程犹如 父母——这道理他懂。 贾张氏那些撒泼耍横,他能当野狗吠日;可易中海这种笑里 的压榨,他忍不了。 那老东西骨子里就带著恶,见不得人好,专爱看人在泥里扑腾。 既然撕破脸,动作就得快。 光有二伯三伯撑腰不够,所以他今天特意拎著礼来找王婶。 “军子,来就来,带东西干啥!” 王婶虎著脸拍他胳膊。 “留下陪你李叔喝两盅,不准跑!” 李叔攥著他手腕往屋里拽,生怕人溜了。 李叔大名李忠,王雪梅的丈夫,单位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老两口半辈子扑在事业上,熬到如今儿孙满堂、事事顺遂,算是圆满了。 “叔,婶,別忙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我在这儿叨扰好些天,早该来瞧你们的。” 杨俊语气里带著歉然。 “自家人说这话!” 李忠厚实的手掌拍在他背上,“坐下,烫酒去!” 王玉英与王雪梅自幼情同姐妹,这份情谊从未因岁月变迁而褪色。 两人各自成家后,依然来往密切,李忠与杨贵也因此熟识。 李忠从不因杨贵的工作背景而有丝毫轻视,反而时常与他亲近交谈。 在王家夫妇面前,杨俊向来不拘礼节。 他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抽出李忠搁在桌上的烟点了一支。 “建国哥还没回来?” 他顺口问道。 “你建国哥派出所事多,今晚还得巡逻,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王姨倒了杯水递给他,语气里透著无奈。 “官不大,倒比我这局长还忙。 我得打电话催他回来歇歇。” 李忠说著摇头,话语间藏著不满——他的孙子已经好些天没见著父亲的面了。 (王雪梅径直拨通了电话。 这孩子实在不像话,只顾著自己痛快,生了孩子全扔给老两口,自己却撒手不管。 两位老人为了照顾孙儿时常请假,工作都受了影响。 儿子每三四天才露一次面,往往第二天天不亮就又不见人影。 ) 李建国的妻子莎丽正在里屋坐月子,杨俊不便打扰,只在布帘外问了声好,便转去陪李忠说话。 王姨领著大小两个男孩走到杨俊跟前,让孩子跪下磕头认乾爹,还要他们喊“爸爸”。 这阵仗让尚未成家的杨俊手足无措,凭空多出三个义子,窘得他几乎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慌忙扶起两个孩子,每人塞了二十元红包,又另拿二十元让大孩子转交给新出生的小弟弟。 王姨和李叔推让一番,便让孩子们自己去玩了。 接著王姨又与杨俊聊了些家常,隨后起身去了厨房。 杨俊陪著李忠追忆军旅岁月。 比起李忠那些忍飢挨饿、生死一线的往事,他自己的经歷实在平淡无奇。 李忠感慨,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多少战友永远留在了战场上,如今的地位都是拿命换来的。 杨俊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著,让李忠主导著谈话的方向。 两人聊了约莫一个钟头,王姨端上饭菜。 刚摆好碗筷,李建国恰好踏进家门。 杨俊立即起身相迎,两兄弟紧紧拥抱,那份亲厚几乎要溢出屋子。 还没来得及坐下,李建国就迎来父母连珠炮似的数落,句句不离“不孝” 二字。 杨俊在旁含笑看著。 李建国却是一脸坦然,全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还悄悄朝杨俊使眼色,那意思是:兄弟你现在明白我为啥不回家了吧。 等两位老人训够了,晚饭才正式开始。 杨俊陪著李忠父子小酌,王姨则拨了些饭菜送进里屋给儿媳。 不多时王姨回到桌边,刚一落座便对杨俊开口: “小军啊,你今天若不来,明天我可要上门找你了。” “阿姨,什么事劳您亲自跑一趟?” 杨俊半开玩笑道。 “我老朋友家有个儿子,条件挺好,配你正合適。 明天你们见个面。” 王姨直截了当。 李建国插话道:“我知道伊叔家那姑娘,长得可俊了。 军子你去见见不亏,我要晚结婚几年,说不定也动心呢。” “胡说什么,拿你嫂子开玩笑!” 李忠轻敲了下儿子的头。 “哈哈……李叔,我们这关係还没到那一步呢,不急。” 杨俊连忙打圆场,试图婉拒。 正当他准备推脱时,王姨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板起脸盯著他:“小子,你敢说不去?是不是想试试阿姨的巴掌有多硬?” 杨俊笑起来:“瞧您说的,我哪敢不听。 明天一定去见。” 见他答应,王姨立刻眉开眼笑,伸手疼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明天后海公园,找个拿著《文学评论》的姑娘,那就是了。” 王雪梅话音未落,杨俊便笑著接了一句:“这架势,倒让我想起您当年做地下工作时接头的情景了。” “你这孩子,专会拿我打趣。” 王雪梅嗔怪地看他一眼,却也没真恼,“我在这片街巷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谁见了不客气三分?” 杨俊顺势將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正因为如此,我才想托您的福,寻个出路。 阿姨,您看能不能拉我一把?” “有话就直说,再绕弯子我可要生气了。” 王雪梅听出他话里有话,神色严肃起来。 见时机成熟,杨俊收起了玩笑神色,正色道:“我想做的,是让我们这院子里的人都认我做个主心骨。”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李家三口几乎同时被呛到,忍俊不禁的笑声漏了出来。 李建国拍著桌子笑道:“你小子才多大年纪,就想当院子里的头一號?是不是白日梦还没醒?” 杨俊瞥了他一眼,目光沉沉。 於是他將易中海这些年如何明里暗里打压杨梅,又如何欺负他们一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雪梅听完,气得摔了筷子,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好个易中海!平日里装得老实厚道,背地里竟这样欺负孤儿寡母!我还再三拜託他照应你们家,他居然……” 她话没说完,胸口起伏著,显然怒极。 杨俊陪著王雪梅回到院子时,里头还聚著好些人,正搬著凳子准备散场。 “主任,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是有要紧指示吗?” 一大爷易中海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快步迎上前。 “欢迎主任来指导工作,您这一来,咱们院子都跟著沾光啊。” 挺著圆滚滚肚子的二大爷笑得慈眉善目,也赶忙凑过来。 三大爷见二大爷如此积极,自然不肯落后,连忙笑道:“主任大驾光临,真是咱们院子的福气。” 王雪梅目光扫过他们,没接那些寒暄客套,只板著脸问:“会刚开完?这儿出什么事了?” 许大茂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家那只下蛋的母鸡……” 话没说完,就被易中海一把捂住了嘴。 易中海转脸对王雪梅赔著笑解释:“主任,没什么大事,就是许大茂家丟了只鸡,正找呢。” “找著了么?” 王雪梅问。 “还没影儿呢。” 易中海答。 “明明有人瞧见了,真当我傻……” 许大茂又想嚷嚷,再次被易中海死死捂住。 易中海推了许大茂一把,厉声斥道:“许大茂!领导来检查工作,是听你说这些鸡毛蒜皮的?鸡是谁偷的重要吗?回头我私人赔你五块钱,行不行?” 为了堵住许大茂的嘴,易中海出手倒是大方。 许大茂一听能得五块钱,顿时眉开眼笑——那鸡市价也不过一块,这赔偿他赚大了。 得了保证,他立刻不再闹腾,乖觉地退到一边让开路。 “易中海同志这个觉悟很高嘛。” 王雪梅语气平淡,“为了邻里和睦,自己掏钱贴补,这种风格值得大家学习。” 她心里其实透亮,若不是杨俊早先那番话,易中海这番“仗义疏財” 的表演,或许真能將她瞒过去。 可眼下他当眾许了赔偿,她倒也不好再深究什么,只將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杨俊心里对 一清二楚,却並不打算点破。 就算揪出真正的小偷,於他也无甚损失。 横竖这事动不了易中海的根基——对方只需推说不知情,谁又能拿他怎样?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件事关院子管理的重要通知。” 王雪梅走到院中那张开会用的方桌旁,目光扫过眾人,神色端肃地说道, “经过街道办领导討论决定,组织上正式任命杨俊同志担任咱们院的第四位管事大爷。 希望其他三位老同志今后多协助军子处理院里事务,让咱们这个院子更团结、更有秩序。” “主任,这安排……恐怕不太妥当吧。” 易中海一听便急了,当即起身反对, “杨俊年纪尚轻,在院里缺乏威信,怎么能胜任『四大爷』这个位置? 组织上是否应该再慎重考虑一下人选?” 昨夜杨俊在酒桌上放话要与自己划清界限的事,早已传遍了院子。 当时易中海只当是年轻人一时气盛,根本没放在心上——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和他斗? 谁知今天突然就宣布任命杨俊为四大爷,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沉:难道这小子是动真格的?一旦两人平起平坐,往后还怎么压得住他? “主任这安排真是英明!” 二大爷刘海中一步跨到易中海身前,斩钉截铁地开口, “有军子这样出色的年轻人加入,咱们院往后肯定越办越好。 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咱们小区年年都能评上先进,请领导放心! 我刘海中坚决支持军子!” 三大爷阎埠贵动作稍慢半拍,但瞥见站在一旁的杨俊,也立刻跟了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挡在易中海面前,像堵墙似的截住了他的话头。 “老刘、老阎,你们这是……” 易中海还想再说,刘海中和阎埠贵却对视一眼,双双伸手按紧桌沿,硬生生將他挡了回去。 见到主任露出满意的神色,刘海中和阎埠贵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表示自己完全领会並拥护组织的决定。 但王雪梅的话並未说完。 她的目光落在面色犹疑的易中海脸上,语气不容反驳地继续道: “老易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 但我必须重申一遍——这是组织的决定,必须无条件执行。” 第20章 眼看局面 眼看局面已无可转圜,易中海沉默片刻,终於低声道: “我……支持杨俊担任四大爷。” 宣布完任命,王雪梅隨即宣布散会。 她不愿让人误会自己是出於私交才插手院子事务,因此既没去杨俊家坐坐,也没与他多寒暄,转身便朝院外走去,留下身后逐渐喧腾的人群和刚回到院中的杨俊。 尤其是二大爷和三大爷,此刻围著杨俊讚不绝口。 他们今日亲眼见识了这年轻人的能耐,心里不由琢磨起昨夜杨俊放出的那些话——原以为只是气话,谁知隔天就成了新任管事大爷。 其实早在王雪梅坚持要推杨俊上位时,两人就已察觉出这层关係不一般,私下里没少猜测他们究竟有何渊源。 如今杨俊既是钢厂干部,又是院里四大爷,谁都明白今后绝不能得罪他,反而该多亲近几分。 同样的念头也浮现在院里许多人心中,秦淮茹便是其中之一。 她深知杨俊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不过轻飘飘几句话,就能让傻柱不再往她家送饭盒;昨日刚说要和一大爷撕破脸,今天便真坐上了四大爷的位置。 眼下杨俊成了四位管事人之一,一大爷的话恐怕就没从前那么管用了,再想发动大家给她家捐款,怕是难了。 “军子哥,往后我是该叫您大哥呢,还是该称一声『四大爷』?” 许大茂见往日隨和的杨俊如今身份不同,心知往后说话得加倍小心,便凑上前赔著笑脸奉承了一句。 “大茂兄弟客气了,隨你怎么叫都成。” 许大茂为人虽不算磊落,眼下却也没招惹到自己头上,杨俊便也隨他去,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无故疏远。 “往后我就喊您一声大哥了,院里开会时还照旧叫您四大爷。” 许大茂那套廉价的奉承话又顺嘴溜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傻柱两手往兜里一揣,听见这话只觉得反胃,侧过脸斜睨著许大茂: “照你这说法,我和军子平辈,你见了我是不是还得喊声柱爷?” “傻柱!你这没脑子的!” 许大茂被噎得瞪圆了眼,左右张望想找件趁手的傢伙。 “怎么著,想跟你柱爷比划比划?” 傻柱见他有动手的架势,当即就要上前揪他衣领。 论个头傻柱高出许大茂大半截,真要动起手来,许大茂从来不是对手。 从小到大他不知挨过傻柱多少回拳头,早就数不清了。 傻柱这人除了愣,还带著股浑劲儿,打起架来从不留情,专挑要命的地方下手。 眼看又要吃亏,许大茂哪会傻站著挨揍?转身就往后院躥。 “傻柱你等著!” “哈哈哈哈!” 四周看热闹的人见他狼狈逃开的模样,顿时笑成一片。 第二天清晨,杨俊晨跑回来刚推开屋门,就见全家人都聚在屋里,神色里透著焦急。 许是从王婶那儿听说了相亲的安排,王玉英早早便带著三个妹妹守在他房门口。 母亲取来新做的灰中山装要给他换上,杨俊嫌样式太板正,执意穿了身日常的便服。 杨梅仔细替他理了理头髮,杨柳蹲在一旁,把他那双厚底皮鞋擦得鋥亮。 弟弟老四和杨槐则在边上闹腾,嚷嚷著要討喜糖吃。 杨俊看得好笑——不过是见个面,何至於如此兴师动眾? 在王玉英一遍又一遍的叮嘱声中,他骑上自行车朝后海方向去了。 约莫半个钟头的路程,便到了后海公园。 昨夜刚落过雪,天气正寒,园子里游人稀落。 杨俊锁好车,手里拎了本顺路买的《文学评论》,缓步走了进去。 积雪尚未消融,满地素白,整座公园银装素裹,宛若一幅静謐的画卷。 脚下响起“咯吱咯吱” 的踩雪声,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著今日要见的人。 走了十来分钟却仍不见人影,心里略略有些失望,甚至怀疑对方是否临时改了主意。 不过他本也不十分在意这次相亲的结果,难得偷閒,只当是给自己放个短假。 眼前清寂的雪景令人心旷神怡。 雪后的天地间,再没有比山峦与园林更动人的景象了。 放眼望去,一切都覆著洁净的银白,宛如素宣上淡淡的墨痕。 枝头积著茸茸的雪絮,好似仙子途经人间时遗落的飘带,隨风轻轻摇曳。 这纯白包裹的世界美好得不似真实。 每一寸土地都浸润在清透的晨光里,隱约泛著晶莹的微彩。 远处偶有鸟雀啼鸣掠过,清冷的空气中浮动著若有似无的梅香——这里是雪之国,亦是梅之海。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立在雪与梅交织的静謐之中,杨俊仿佛站在天地相接的缝隙处。 他微微合眼,不觉低吟出声。 “好诗,意境真远。” 一个清凌凌的嗓音忽然传来。 他倏然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惊诧,隨即漾开明亮的期待。 因为在那一片皑皑的尽头,他望见了独一无二的风景,宛如暗夜中悄然亮起的星辰。 那道身影就这样闯进视野,明亮、皎然,令人移不开眼。 不远处立著一位约莫二十二岁的姑娘,穿一件红呢外套,颈间绕著雪白的围巾。 她双手插在衣兜里,微微偏头,含笑望向她。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已诉尽了人间清韵。 她像一株亭亭的荷,气质淡远出尘,仿佛无意沾染纷扰,独自守著一段静謐时光。 杨俊一时怔住——他从未见过这般灵气逼人的女子。 那双远山似的黛眉轻轻扬起,面颊如初绽的花瓣般柔润。 眉目如画,肌肤似玉,丰神毓秀间透著书卷般的寧静。 莹白的脸孔在雪光映照下仿佛会发光。 她抬手將一缕碎发別至耳后,身姿窈窕挺拔,处处皆恰到好处。 世间再华丽的词句也难以描摹她的容顏,仿佛误落凡尘的仙灵,美得教人屏息凝神。 此刻的杨俊,已非单纯凝望一张绝色的脸,而是在瞻仰造物者遗落人间的奇蹟。 黛青双眉似蕴著一泓秋水,眼波流转间如有清风拂过柳梢。 眉如墨画,温存似水,肌肤莹润仿若染著星辉的薄釉。 她只是浅浅含笑,春意便从唇畔漾开;未曾启齿,羞怯之意已盈盈流转於神色之间。 “您想必便是杨俊先生了。” 红衣女子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颊边悄然浮起淡淡緋云。 “是,我是杨俊。 你……你姓伊……” 杨俊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向王姨问清这女子的全名,只依稀记得一个姓氏。 两人似乎都忘了预先约定的暗號,谁也没有取出那本《文学评论》。 伊姓女子却只是微笑,眼中並无责怪之意。 她並未直接应答,只抬手轻拢被风吹散的髮丝,轻声吟道: “夜来南湖静无烟,可携舟楫入云天。” 杨俊闻诗微怔,隨即会意——她將自己的名字藏进了诗句里。 他垂目思索片刻,抬眼含笑接道: “寒梅质里藏清骨,秋水澄明见慧心。” 少女眼中驀地绽出光彩,轻轻抚掌: “妙极,果然心思玲瓏。” 原来两人诗句中暗藏的“秋水” 二字,正点出了她的芳名——伊秋水。 容顏清丽,名字亦如水洗诗篇,相映生辉。 恰似《诗经》所咏:“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秋水翩然走近,温声道: “此番相亲,本是碍於伯父情面才勉强前来,不过……” 她话音轻转,含笑道:“如今看来,倒也不算空走一遭。 世间多的是追名逐利之徒,言行如一者却如晨星寥落。 其实我所求並不复杂,惟愿寻得一位能在学问之路上並肩同行之人。” 寥寥数语,杨俊已明了她至今未嫁的缘由——这標准看似平淡,实则高渺,寻常人难以企及。 自她名为“秋水” 便可知,此女心寄诗书,所求伴侣,必得与她精神同频。 “敢问姑娘所指的『同行』,是哪一条学问之路?” 杨俊神色从容,徐徐而言:“若论外国文学,我虽不敢称专精,倒也涉猎过几家之作。 从荷马、但丁,到歌德、拜伦,莎士比亚、雨果,泰戈尔、托尔斯泰,乃至高尔基与大小仲马……这些大家的笔墨,我都曾略略翻阅,只是未敢言深。” 他一气说来,不紧不慢,却见伊秋水眸光微动,显然有些讶然。 杨俊是存心要反客为主。 既言男女平等,又何来只能女子考校男子的道理? 他有意让她知晓,自己虽非专攻西学,却也並非对此一无所知;所读或许不深,但在当下已属难得。 他要传递的讯息清晰:无论中学西学,他皆可陪她谈上一二。 望著眼前男子神色淡定却暗藏渊海的姿態,伊秋水心底波澜暗涌。 此人確实不凡——他不仅能从诗句中猜出她的名字,更能以“秋水” 为引,联想到诗词典故,甚至对中外文学皆有见识,方才提及的若干作家,连她这留学归来之人也未尽知晓。 她原来自信才学不俗,此刻却不由暗自重新打量他。 “异域文墨,终究不及我华夏五千载积淀。” 伊秋水轻扬唇角,姿態淡泊,“我所说的『道』,自是本国文化精髓。” 言语间,对外来学问隱约流露几分不经意的轻淡。 杨俊对她这一观点十分认同,那些祖辈传下的文化瑰宝,的確拥有触动灵魂、引人追寻的魅力。 “既然都是同路人,不知能不能……” 话到一半,伊秋水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小凉亭,示意道,“我们去那儿坐著说吧。” 她话音落下,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扬,唇角浮起淡笑,隨即抿住了嘴。 杨俊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窘意,这姑娘的脾性实在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显然她肚子里还藏著不少话要问他。 “你更倾心诗,还是更爱词?” 在亭中坐下后,伊秋水目光清亮地望向他。 “若非要选,我偏向词多一些。 你呢?最爱哪位词家的手笔?” 杨俊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诗与词,说到底都是借文字託付心绪。 诗讲究对仗工整,词却自在隨性些。 真正的韵致,其实还是从『诗』里生长出来的——配乐则为歌,不配乐便是文,诗与歌从来相依相生。 用最凝练的言语,把一己之情写得跃然纸上……” 伊秋水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心底波澜起伏。 眼前这人对古典文学的领悟之深,几乎到了令人惊嘆的地步。 无论她问什么,他皆能从容应答,更以新颖的见解推开她思想的窗。 起初尚有来有往,到后来几乎成了他一人的倾谈。 “与晏几道、李清照、李煜、欧阳修诸家相比,我尤爱小晏词中的繾綣人情。 他的笔下多是烟火红尘里的悲欢,离寻常百姓更近,比那些超然物外的雅调,反而更见温度……” “孔子在《论语·泰伯》里曾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 “至於駢文,则重在工整相对、排比递进、气韵流转……” 不知不觉,两小时悄然而逝。 第21章 杨俊讲得 杨俊讲得兴起,言辞如流,见伊秋水听得专注,眼中如有星子闪烁,不由笑道:“伊秋水同志,我这般答题,可算通过了?接下来该进入下一段了。” 伊秋水耳根一热,迅速收起眼底的钦佩,神色恢復平静:“下一段是指什么?” 话音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是想说……眼看也到中午了,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邀你一同吃个便饭?” 杨俊原本差点脱口说出“见见家长”,又觉唐突,赶忙改了口。 他对伊秋水很是满意,愿將这份缘分延续下去。 她不仅容貌出眾,学识涵养亦是不俗,性情品格更是难得,几乎匯集了女性一切美好的特质。 只可惜她父母早年为国捐躯,是由杨俊父亲的几位战友抚养成人,后来她留学归国,便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当了一名护士。 伊秋水唇瓣轻启,话到嘴边又止住,只微微蹙起眉尖,露出一抹遗憾:“真不巧,今天我只请了半日假。” “只是一顿饭,用不了太多时间。” 杨俊仍想挽留。 伊秋水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抿著,良久才鼓起勇气抬起脸,颊边晕开淡红:“杨俊同志,我很中意你。 你相貌堂堂,工作体面,家世也好,最重要的是……我们聊得如此投契。 希望往后能常相见,多往来。” 说完,她不等回应,转身匆匆走了。 “我也一样中意你……” 杨俊望著那渐远的背影,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没料到,两人之间一切竟进展得这样顺利。 心中漾开暖意的同时,他也暗暗相信,往后的岁月里,他们的故事一定会谱写成一曲绵长而温暖的乐章。 这个时代的感情总是含蓄而缓慢的,可杨俊心底期盼的,始终是一份炽热而真挚的爱。 杨俊向来不屑於时兴的相亲做派。 旁人总爱拿著合影匆匆定下终身,仿佛人生大事不过是赶赴下一场约会的间隙。 他心底还存著初遇时的光景,那些悸动尚未蒙尘,两个人之间从来不需迂迴试探,唯有坦荡相待。 他们兴趣相投,眼界开阔,更有著超越年岁的清醒见识。 这一切都让杨俊对往后的日子抱有信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风里渗著梅花的清幽,丝丝缕缕浮在空气里,教人醺然欲醉。 他仰起脸闭上眼,深深吸进一缕香气,低声自语:“芬芳散尽之日,世间便只余你一人风华。” 自行车驶过街道,杨俊心情轻快得像拂过衣角的风。 回到轧钢厂时,午饭时间早已过了。 他锁上办公室的门,沏了杯热茶,又从隨身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一个扎实的肉包子。 “嘖,真够香的!” 这样的好日子,岂能没有酒?空间里那些佳酿经过一日复製已增添不少,他选出一瓶上等茅台。 “醇厚绵长,余韵深远,果然不负盛名。” 这確是国家珍宝才有的气度。 “包子就酒,越喝越有……等等,这话说的好像是饺子……” 一想到饺子,杨俊顿时觉得口中生津。 他当即决定晚饭必须吃饺子,还得是满口肉馅的那种。 念头转到这儿,手里的包子突然没了滋味。 三两口吃完后,他拎上搪瓷缸出门,悄悄摸到傻柱负责的一食堂附近,从空间中取出早备好的两斤牛肉,闪身进了后厨。 找到傻柱,托他帮忙调馅料。 傻柱一看见牛肉,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年,他只记得小时候跟著何大清尝过一回牛肉,也就那么几片,塞牙缝都不够。 不等杨俊答应,傻柱一刀下去,直接削了半斤肉进自己饭盒。 接著烧水投进八角花椒,小火慢煮十分钟,徐徐加入调料顺一个方向搅匀。 过程中他又添了好些香料,最后浇上一勺油,香浓的牛肉馅总算成了。 杨俊端著装满馅料的搪瓷缸回办公室,只盼杨梅早点回家和面,等他下班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饺子。 “就你一个?” 看见杨梅独自在办公室里 ,他问道。 “哥,他们都去找粮食了。” 杨梅环顾四周答道。 杨俊这才想起採购科的人全被派出去筹粮了,连魏老也在其中。 对魏老的表现,他倒是满意——不止为那份勤恳,更为这人对待杨梅的分寸。 好在对方懂事,没把杨梅也派出去。 杨梅有些不安:“哥,大家都走了,我留在这儿……好像不太合適。” 她担心自己留在办公室显得特殊,影响同事间的气氛,况且那些关於她和主任的传言已经让她处境微妙,於是也想主动申请外出找粮。 杨俊看了她一眼:“全都出去找粮,科里的事谁管?別的工作就不做了?” 这话在理,杨梅听了点点头。 寻粮固然紧要,科室日常也不能撂下。 杨俊低头瞧了瞧手里的搪瓷缸,仿佛已经看见晚饭时一盘盘冒热气的饺子,便改了主意对杨梅说: “你在这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今天早点回去吧。” “哥……” 杨俊不容分说把缸子塞给她。 “记好了,我下班就要吃上饺子,得是白麵皮的,別掺苞谷面。” “哥……” 杨梅拗不过,只得应下。 隨后便被“赶” 回家去,留下採购科空荡荡的办公室。 目送她离开,杨俊独自守著科室。 翻翻报纸,喝喝茶,照料几下盆栽,直到下班的铃声响起。 锁好门骑上车,刚出厂区就觉车把一沉。 “军子,可算等著你了!今晚让雨水也尝尝青椒炒牛肉怎么样?” 傻柱得意地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饭盒。 杨俊当然知道里头装著什么,却故意问:“你就那么肯定雨水能吃上这口炒牛肉?” 听闻此言,何雨柱面上掠过一丝不快。”雨柱,我和秦姐那边已经说好了,往后不会再往她家带饭盒了。” 何雨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自家人尚且顾不周全,哪有余力总惦记別家的事。” “柱子哥,你能想明白就好。” 自打贾梗偷鸡那件事后,何雨柱没再替他担著,这让杨俊觉著,这四合院里的气氛已然不同了。 何雨柱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顺著秦淮茹的心意,对自己妹妹倒是越发上心了。 “柱子哥,人能回头是好事,该为你高兴。 要不晚上咱两家凑一块儿吃顿饭?” 何雨柱听了,眼睛一亮:“成啊军子。 知道你家里备著牛肉馅饺子,我这就去炒两个菜,再带瓶酒,咱们一块热闹热闹。” “酒就不用了,你和雨水过来就成。” “行,那就这么定了。” 何雨柱回到家,便系上围裙忙活起来。 杨俊把这安排跟王玉英简单说了,让她再多添两个菜。 饺子是早就包好备著的,只等下锅。 杨梅在炉子上坐了一大锅水,手里剥著土豆,打算切丝配青椒,又料理起白菜,准备做个酸辣口的。 杨俊去新房那边看了看,老五他们已收工回去,屋里还有些凌乱,但大面的工程都已完结,只剩些边角修补的活计,估摸著再有三两天便能彻底收尾。 墙面正刮著腻子等著粉刷,因天气寒凉干得慢,他盘算著明天找个大点的炉子来,好让墙快些干。 他记得何雨柱家有个何大清留下的旧炉子,打算晚上吃饭时提一句,借来用上两天。 回到老屋,杨俊把地扫净预备晚上打地铺,又从隨身处取出一瓶瀘州老窖,这才往回走。 正好,何雨柱带著何雨水过来了,手里端著刚出锅的青椒牛肉和一道凉拌木耳。 几人刚要动筷子,门口却多了三道人影。 杨俊抬眼望去,从碗里夹起两个牛肉饺子,分別餵给小当和槐花,便让她们回去了,只剩贾梗一人訕訕地站在那儿。 贾梗咬著牙瞪了杨俊一眼,见没人理会,又扭头去看何雨柱。 可何雨柱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忙著给妹妹夹菜。 贾梗干站了一会儿,终究是没人搭理他,只得恨恨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满心都是憋闷。 “我有个相识手里有批『金砖』,跟你这院里墙砖的形制差不多,价钱上略高些。” “哦?那赶紧领我去瞧瞧。” 一听“金砖” 二字,杨俊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他向来不愿在许多事上將就。 见杨俊这般兴致,老五便同几个泥瓦匠交代了一声,两人一同出了门。 不多时,他们拐进一条胡同深处,在最里头那户人家门前停了步,抬手叩门。”谁啊?”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嗓音。”我,老五。” 门“吱呀” 一声开了,走出一个身材敦实、不修边幅的中年汉子。 那人谨慎地打量了杨俊几眼,隨即笑著对老五道:“五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黑三,这是我家东主,想看看你存的那些货。” “五哥,什么货?我可听不明白。” 黑三佯装糊涂。”得了黑三,信不过的人,我能往这儿领么?” 老五朝他递了个眼色。 黑三立刻换了副神情,侧身让开:“嘿,五哥这话实在。 您二位里边请。” 杨俊隨著老五迈进院子。 这是座一进的宅子,坐北三间正房,东侧两间厢房,南边靠墙还搭著个小棚子。 黑三引他们走到棚子前,挪开些杂物,掀开底下盖著的油布,露出里头码放的东西。 他取出一块方砖递给杨俊:“正经的『金砖』,早年宫里用的。” 老五接过看了看,朝杨俊微微頷首,转手递了过去。 杨俊接过砖块,將沉甸甸的物件翻过来细细端详。 这便是传闻中的 金砖么? 它並非寻常人臆想中耀眼的灿金色,而是泛著一种暗沉的乌金光泽,表面如墨般黯哑,入手却异常压手。 他单手提起砖块,另一只手的指节在空中轻叩两下。 “质地坚实,叩之有声,断口也齐整。” 反覆查验几次后,杨俊心中已有了底。 今日这一趟来得不虚。 整座宫城的地面皆是由这样的砖块铺就,据说地下还层层叠叠垫著三层。 见杨俊是个懂行的,黑三顿时眼睛发亮:“兄弟好眼力!不瞒你说,我家祖上便是专为宫里烧制这金砖的匠户。 眼下这些,都是老一辈从窑口一筐一筐悄悄运回来的。” “选料非得是阳澄湖边的黄黏土不可,质地细腻无沙,黏而不散。 前后得经过二十九道工序,慢工出细活,没个六七年的光景成不了。” 既已验明正身,杨俊便不再绕弯:“什么价钱?” “这个数,少一分都不行。” 黑三斜眼瞥了瞥旁边的老五,手指比画出一个“八” 的形状。 八块钱一块砖——在寻常人听来简直是骇人听闻。 市面普通的铺地砖至多一角五分,稍好些的也不过三毛。 他却开口就要八块,足以教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五块。” 杨俊还价道。 “八块,没得商量。 第22章 我黑三做买卖 我黑三做买卖向来这个价,不信您问五哥。” 对方寸步不让。 一旁的老五也帮腔劝道:“杨兄弟,黑三这儿確实一直是这价钱。 我也刚还劝他,这般昂贵的砖石,寻常人家用著实在奢侈,便宜些的照样耐久。” 见杨俊似有心动,黑三又压低声音道:“跟您交个底,这价真不是胡乱喊的。 这些砖来路特殊,都是祖上几代人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从官窑里一块一块摸出来的。” 杨俊心下明白,在等级森严的年月里,金砖本是僭越之物,纵有银钱也难逾越身份的鸿沟。 黑三家世代在御窑当差,私藏这批砖確是以性命为赌注。 既如此,索价高昂倒也情有可原。 “成,八块就八块罢。” 见对方態度坚决,杨俊不再纠缠,乾脆应承下来。 “先付一千,余下的按实际用数多退少补。” 他点出一沓钞票递过去。 新居面积约七十来平,楼上还有两层,合计需铺砖的地面將近一百五十平。 按八块一块算,总价约莫一千二百。 他已预付五百,剩下的待完工后再结清。 眼见杨俊给钱如此爽快,黑三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连唾沫星子都隱约可见。 他蘸了蘸口水,埋头仔细清点起钞票来。 “老弟放心,这回您用著满意,下回再来我一定给优惠!” “好说。” 杨俊心下已有打算,待新屋装点完毕,转过年来老宅也该修整一番,届时或许还能找黑三商量个折扣。 同老五、黑三敲定运送细节后,杨俊独自蹬著自行车往厂里去。 还没踏进办公楼,便听见魏厂长训斥下属的嗓门从里头传出来。 听內容,大抵是在斥责採购科的人办事拖沓。 杨俊脚步一顿,觉得此刻还是莫要触这霉头为好。 这两日有些工人藉故在外閒逛,有的甚至公然溜去走亲戚——让厂长整顿整顿风气也好。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先拾掇了煤炉子,添上水烧开,沏了壶茶。 瞧了眼墙上的掛钟,正是饭点,便拎起饭盒往食堂去。 食堂窗口依旧摆著那几样眼熟的菜色,令人顿时食慾全无。 杨俊只要了两个白面馒头。 他端著铝饭盒正要折返,穿过长產车间旁一条僻静小道时,眼前忽地被四个年轻人堵住了去路。 几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钢厂统一的工装,手里皆握著铁棍。 领头的那人身高接近一米八,比杨俊足足高出半个头,手里握著根胳膊粗细的铁管,一步步向他逼近。 “姓杨的,今天撞在我们手里,只能算你倒霉!” 杨俊打量著眼前拦路的几个人,心里快速回想这几日的经歷。 他才进厂没多久,和谁都谈不上熟络,更別提结仇了。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得罪了谁。 “几位朋友,是不是认错人了?” 为首的青年相貌並不凶恶,看著不像街面上的混混,跟在他身后的三人也一脸老实相,不像寻衅滋事之徒。 “你就是採购科的杨俊?打的就是你!” 领头那人语气里压著火气,见杨俊一脸茫然,那股怒气反而更盛了。 杨俊扫过面前四张尚且年轻的脸庞,这个年纪最容易为一点小事热血上头。 但他早已过了轻易衝动的阶段,不想稀里糊涂卷进是非里。 他打算先问个明白。 “看你们这身打扮,都是厂里的工人吧?光天化日在厂区里对管理干部动手,就不怕工作丟了?” 这话一出,对面四人脸色都变了变,眼神闪烁,互相看了看。 后面那三个显然只是来壮声势的,一牵扯到饭碗问题,立刻露出了怯意。 见他们动摇,杨俊趁势追问: “我刚调到这边不久,自问没跟谁结过梁子。 各位今天找上我,总得有个说法吧?就算要让我『明白』,也得让我『明白』在哪儿。” “你抢我对象!” 领头的青年像被点著了似的,猛地吼了出来。 “抢你对象?” 杨俊一愣。 他自己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从何抢起?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伊秋水的影子——难道这小伙子是伊秋水的…… 但这念头立刻被他否定了。 以伊秋水那股子傲气,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年纪比她小、整天抡大锤的普通青工?绝无可能。 “小子,別没事找事,我没空陪你胡闹。” 杨俊懒得再多说,撂下话,端起饭盒转身就往办公楼走。 身后风声骤起。 杨俊头也没回,侧身抬腿就是一记狠踹。 “砰!” 一声闷响,那青年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五米开外的水泥地上,脸上擦破了好几处,鲜血混著灰尘,看上去颇为狼狈。 跟他同来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嚇住了,愣在原地,看看倒地 的同伴,又看看收腿站定的杨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上去帮忙?似乎打不过。 不管不顾?面子上又过不去。 几个人眼神来回交换,儘是犹豫和惶恐。 杨俊冷眼看著,將手里的饭盒搁到一旁,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铁管,双手握住两端,抵在膝盖上,猛然发力一折。 “嘿!” 只听一声低喝,那根结实的铁管在他手中竟肉眼可见地弯曲起来,硬生生折成了一个直角。 剩下三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杨俊鄙夷地扫了他们一眼,隨手將弯折的铁管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他就著凉白开啃了两个馒头。 平白无故被人找茬,心情总归不太舒畅。 他打算去找魏主任下盘棋,换换脑子。 “將军!” 魏主任笑呵呵地落下棋子:“杨队长,这局你可又输了。” 杨俊低头看了看棋盘,果然已无路可走,只得认输:“再来一盘。” 不得不承认,魏主任棋艺確实老道。 杨俊知道,这些坐办公室的干部,閒暇时多半爱摆弄棋盘,日子久了,水平自然练出来了。 想达到他那种程度,没在机关里浸淫个几十年恐怕不成。 “粮食的事儿,跑得怎么样了?” 两人重新摆开阵势。 杨俊走了一步当头炮,一边思考下一步,一边隨口问道。 听他问起粮食,魏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嘆了口气:“还能怎么样,收不上来啊。” 他跳了一步马,护住中卒,继续说道:“倒也怪不了別人。 你也知道,前几年天灾多,元气还没恢復过来,家家户户哪有余粮?我亲自跑断了腿,也就勉强够车间维持一阵子。 老百姓自己都紧巴巴的,哪还有多余的卖给我们。” 晨间匯总的数据摆到面前,粮食只收上来八百多斤,还是託了不少人情才凑到的数目。 杨俊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抬眼问:“猪肉呢?” 魏主任清了清嗓子,面色有些发窘:“几十斤……活猪都按指標上交了,余下的也早就订出去了。 这几斤肉是张婶留著过年用的,她家小张软磨硬泡了半天才肯让出来。” 杨俊听得失笑。 敢情折腾半天,就一头小猪崽的分量。 这局面他其实早有预料——粮食要真那么容易筹到,以李怀德的手腕,哪还用得著他来操心。 任务確实棘手。 不过魏师傅不知道,杨俊自己私下早已备好了粮和肉。 採购科这些人平时鬆散惯了,不紧一紧弦,他们总觉著天塌下来有上面顶著,横竖问责也问不到他们头上。 连输五局的棋局让人兴致索然。 杨俊打发魏师傅继续去张罗粮食,自己则转身回了办公室。 电话拨通医院总机,他对著那头说:“劳驾,帮我转伊秋水医生。” 时机难得。 他想趁这段空閒,把两人的关係再往前推一步,最好能稳稳地定下来。 “喂,请问哪位?” 片刻,听筒里传来伊秋水清凌凌的嗓音,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秋水连天皆入梦,长空望儘是云烟。” 杨俊隨口捻了句诗,把她的名字嵌了进去。 “呀,是你!”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隨即响起轻快的笑声。 “秋水同志,明天晚上可有空?想请你吃个饭。” “明晚我值夜班呢,恐怕不行。” 她的语气里带了些许惋惜。 “那就后天。” “后天……约了同事一起去百货大楼转转。” “伊秋水同志,” 杨俊故意拖长了调子,“你这日程里,怎么就挤不出一点留给我的空当?”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明朗的笑。 “怎么没有?你总问我晚上,为什么不问中午?中午我倒清閒些呢。” 那笑声像细碎的银铃珠子滚过耳畔,杨俊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呼吸也跟著快了几分。 “成,那往后中午我包了。” 他话里透出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 “明天见。” 掛断电话,杨俊在椅子里坐下,琢磨起明天的午饭来。 是下馆子还是自己做?斟酌片刻,他觉得亲手做了送去更有心意,也能顺道在她医院里露个面,悄悄划下一道属於他的印记。 从今往后,伊秋水就是他杨俊的人了,谁也別惦记。 又拿起电话,他拨往一食堂:“麻烦找一下小柱头。” 十来分钟后,听筒里传来气喘吁吁的抱怨:“谁啊?正忙著呢!” “柱哥,我,军子。 想拜託你明儿个帮我做俩菜。” “嗬,杨大科长如今也使唤起掌勺的啦?我还当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这一路跑得我……” 杨俊笑著奉承:“我这不是提前来请吗?谁不知道柱哥你是谭家菜的门面?想吃你手艺,不得早早掛个號?” “那当然得掛號!咱在四九城也算一號人物,想点我的菜,提前三天打招呼是规矩!” 小柱头被捧得舒坦,语气顿时扬了起来。 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顺著毛捋,事情就好办。 “那就说定了,明儿上午我把材料送过去。”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掛断电话,杨俊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第二天与伊秋水见面的情景。 第一句该说什么,节奏要慢一些、自然一些,怎么才能让她觉得有趣……开头几次见面太关键了,关係能走到哪一步,全看最初这几回留下的印象。 第八十三节 杨俊自觉第一次亮相相当不错,甚至带点这年头少见的、老派诗文般的浪漫。 见面时他就觉察出来,伊秋水对古书旧词有种特別的眷恋,近乎痴迷。 好在杨俊自己早年也翻过些诗词文章,两人竟能聊得下去。 他最欣赏的,是她身上那种荷塘月色般的安静,偶尔透出的一缕墨香,让她的温婉里多了层聪慧的光晕。 下午,杨俊上三楼小会议室开会。 春节前这几天,会一场接一场,內容无非是强调安全生產、纪律守则,再就是让保卫科配合派出所维持街面安稳。 会上李副厂长问起採购的事,杨俊没说自己已经全部办妥,只答“按时完成”。 第23章 他不 他不想让李怀德觉得这任务太轻鬆,免得以后什么难办的差事都往他这儿推。 会从午后开到下班铃响,李副厂长终於散会。 回办公室理了理文件,杨俊和杨梅一道骑车往回走。 自从买了这辆自行车,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它,上下班、出门办事,几乎脚不沾地。 本来是想买了送给杨梅的,结果一直自己在用,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他琢磨著,该再弄一辆。 钱倒不是问题,难的是自行车票。 第二天天没亮,杨俊裹上大衣出了四合院,直奔国家监察处附近的鸽子市。 只有那儿才可能买到自行车票。 转了几圈,问了好几个揣著票证的人,都说没有自行车票,只有手錶票。 不过杨俊並不挑,凡是“四大件” 的票证,他见一张收一张,价钱不论,统统揣进兜里。 正走著,忽然看见前头围著一堆人,声音嘈杂。 挤进去一听,原来是在竞拍一张自行车票。 “我出两百四!” 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两百四也想拿走?我出两百四十五!” 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撇嘴。 “两百五!” 又有人抬价。 攥著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被人群围在中间,听著不断往上跳的数字,笑得眼睛眯成缝。 这票是他表哥给的——他表哥在自行车厂上班,每年年底都能拿到一张內部福利票。 厂里职工手里的票不好在当地出手,表哥就托他跑到这儿来卖,说好只要一百八十块,多出来的都归他。 眼看叫价已经飈到两百六,小伙子心里乐开了花。 扣掉给表哥的一百八,自己能落下八十块,抵得上三个月工资了,这可比上班舒坦多了。 “五百。”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杨俊拨开人走到中间,环视一圈:“还有人加吗?没有的话,这票我要了。” 等了几分钟,没人应声。 他掏出五百块钱递给那小伙子,接过车票转身就走。 “这人疯了吧?五百块够置办两件大傢伙了。”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急著结婚,谁捨得拿一年积蓄换张票啊。” “如今姑娘家嫁人,彩礼要得没边儿,四大件少一样都不行,不然真不嫁咋的?” 杨俊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出了鸽子市。 他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国营百货买自行车,又绕去菜市场挑了菜。 今晚是他和伊秋水头一回一起吃饭,他得认真准备。 天光微亮时分,他在街边寻了处早点摊子草草吃了些东西,便信步向外走去。 国营商店的开门时间还差一个钟头左右,杨俊便沿著封冻的河边慢慢踱步。 河面早已结了坚实的冰,浮著一层纱似的霜气;晨练的人在岸边跑步,也有几位退休老人提著钓竿,懒洋洋坐在冰面上。 他们虽在凿冰垂钓,但对多数人而言,这不过是无奈討生活的法子。 大些的鱼卖两毛八一斤,小的两毛,运气好时一天能钓上五六斤。 卖给附近食堂,挣的钱抵得上一个成年人整天劳作的收入,因此钓鱼反倒成了比寻常工作更划算的营生。 你看,只要三大爷得空,准会往河边跑。 对他们来说,买自行车固然是桩好事,可既赚不到这份钱,车子还容易弄坏。 杨老爹却不同——钓鱼在他家是头等大事,只要提起竿子,三大婶从不会拦他。 杨俊在河边站了约莫半小时,注意到几位老人守著冰洞却毫无动静,不知是天太冷还是捨不得下饵,始终不见鱼影。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老汉突然喊了一嗓子,猛一提竿,一条三四斤重的鱼哗啦跃出冰洞。 老人利索地收鱼入桶,周遭的老伙伴们羡慕地望过去,纷纷嘆道:“老王这运气,简直像捡了蜜罐!” 见那老人钓上了鱼,杨俊立刻走了过去。 他以每斤三毛的价钱买下那条鱼,隨即转身赶往国营商场。 走到无人角落,他先將鱼收进储物空间,而后径直来到凤凰牌自行车柜檯前,开口道:“这辆,我要了。” 上到二楼,杨俊指著自己新选中的那辆同款车,语气乾脆。 售货员正是上次见过他爽快付钱的那位姑娘,见他態度明確,也不多话,直接收款开票。 从交钱到推车出门,前后不到十分钟,杨俊已骑上一辆崭新鋥亮的自行车,离开了商场。 隨后他骑车去菜市场,採购了不少鲜菜与肉类,最后才朝四合院的方向回去。 刚进院门,眼尖的三大爷立刻注意到了:“哟,杨小子,这怎么又一辆车?” 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语气里满是惊奇。 “三大爷,您是不是看岔了?” 杨俊故意反问。 “这不和我原先那辆一模一样嘛。” 他又补了一句。 三大爷听了直摇头,认真端详半晌:“瞧著是没啥差別,但肯定不是你原来那辆。” “三大爷,您这眼力,错不了。” 閆埠贵三大爷斩钉截铁地说。 面对这瞒不住的场面,杨俊索性摊开来讲:“本来是想把这辆车给梅子的,她一个科长,天天走路总不方便。 想起以前老战友给的那几张自行车票还没用完,就乾脆又买了一辆。” 他看似隨意地提起车票的来源,实则是敲打那些可能动心思的人:这票是战友所赠,別打什么歪主意。 不仅买了两辆车,他还故意放出手里仍有富余车票的消息,给日后可能的需要留了条后路。 以三大爷那传话比风还快的嘴,不出半个时辰,全院大概没人会不知道这事了。 “哎,军子,你那自行车票……真还有多的?” 一大爷听见杨俊说起战友还留了几张票,眼睛顿时亮了,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嗬,三大爷也对自行车票感兴趣?” 杨俊顺著他的话,带著几分熟络的口气说,“既然住一个院里,我就算便宜些,二百四十块一辆,您看怎样?” “咳、咳……” 三大爷原想白討一张,一听这价钱,顿时缩了回去。 要是和鸽子市一个价,何必拉下脸来向你开口? “哎……军子,我就隨口一问,没有就算了、算了……” 三大爷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些訕訕的神色。 那要三叔您没旁的事,我就先回了,婶子还在家等您吃饭呢。 杨俊轻声探问著。 咳咳,去吧去吧,你婶子都念叨好几回了。 三叔清了清嗓子,挥手催他赶紧回去。 杨俊推著自行车正要转身,忽然又回头笑盈盈道:三叔,今儿个怎么不留我吃口便饭呀? 三叔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看穿了心思似的。 哎哟军子,你这孩子!你当你三叔是那不懂礼数的人吗?上回已经让你破费了,这回哪能再让你掏钱呢? 当真不让我请?杨俊仍不死心。 当真当真,快別提这茬了。 三叔语气斩钉截铁。 杨俊故作失落地撇撇嘴:我还当您不介意呢,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让柱子他们张罗了……唉! 军子,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三叔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吗?我可不是说笑的!三叔急忙凑到杨俊身旁,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 三叔,我哪敢跟您开玩笑呢?骗您做什么?杨俊一脸正色地应道。 那就好,还是咱们军子机灵。 这么著,我这就去叫你三婶过来搭把手!三叔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急匆匆就往家里赶。 三叔,有您帮忙就足够了,上回那些礼就甭再带了。 杨俊望著三叔小跑的背影,忍不住在后面笑著补了一句。 请完三叔,自然不能落下二叔。 杨俊同二婶打过招呼,便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怎么还没去上工?踏进家门,看见一家人正围坐著糊火柴盒,他朝杨梅问道。 接过她递来的一粒樟脑丸,这才恍然想起今日原是休息日。 难怪全家人都聚在屋里。 在行伍里待久了,他已习惯按日期过日子,根本记不清星期几。 加上刚接手新差事,对一周七日还没什么实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五杨槐正在屋里打转,一会儿扯扯这个姐姐的衣角,一会儿拉拉那个的手,软磨硬泡想让人带他出去玩。 关了一星期的他可憋坏了,好不容易全家都在,总该有人陪他吧。 杨梅和杨柳都懂事,晓得该帮著母亲分担些,对弟弟的纠缠只装作没看见。 杨槐只好去寻四哥帮忙。 从前都是姐姐们带他玩,如今情形却不同了。 杨老四早就不耐烦糊盒子了,他瞅瞅王玉英,又瞄瞄几个姐姐,眼神里明白写著:求我也没用,你自己想办法吧。 见这光景,杨俊藉故出了屋子,从隨身的布袋里掏出半斤五香瓜子、一斤盐水花生,快步回屋摆在杨榆面前。 今儿个哪儿都別想去,好好在家陪著弟弟,听见没?杨俊肃著脸色叮嘱杨老四。 杨俊蹬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一只网兜,穿过院子来到中庭何雨柱家。 何雨柱刚起床,头髮乱蓬蓬地堆在头上,正蹲在水池边刷牙。 瞧见杨俊网兜里满满当当的物件,眼睛顿时亮了。 你这是要办喜事啊?整这么些菜,够开席了!何雨柱笑著打趣。 柱哥,还真让你说著了。 虽不是娶媳妇,可这桌菜確实是备给我未来媳妇的。 杨俊停稳车,迈进屋里,大大方方把网兜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兜里装著足足三斤猪肉、两斤羊肉,还有一只整鸡、一条活鲤。 另备了两斤菜油、木耳、香菇各色菜蔬,连八角、辣椒、细盐这些调料也都备齐了。 军子,你这才回来几天,这么快就找著对象了?何雨柱含著牙膏沫子,含混不清地问。 我昨天去见了相亲对象,没想到人家当场就相中了我。 这不,琢磨著得正儿八经请人家吃顿饭,立马就想到你这大厨能帮我张罗几道硬菜。” “真有这好事?” 傻柱瞪圆了眼睛,满脸写著不相信。 “比真金还真……柱子哥,今天你可一定得拿出看家本事,別让你兄弟我在这头一回请客就跌份儿。” 杨俊又认真叮嘱了一句。 “我怎么觉得这么玄乎呢。” 傻柱摇著头咂咂嘴,话音里透著说不清的滋味。 “今儿就辛苦你了柱子哥,帮我备上四道像样的菜,剩下的料你也归整归整。 下午我回来还得招待二爷和三爷他们。” 杨俊哪会不懂傻柱的心思,这哥们嘴上不信,心里头那股酸劲儿可藏不住——都是光棍汉,怎么你杨俊说成就要成了? “又摆席?” 傻柱惊得声音都高了,“你这家底是烧著玩的?谁经得起这么折腾啊?” 瞅著那一网兜满满当当的肉和菜,傻柱心里直抽抽。 这些肉够寻常人家吃上整年的定量了,你倒好,几天里连请两回,又是鱼又是鸡的,日子哪能这么过? 娶个媳妇真要拼上全部家当不成? 第24章 傻柱闷头琢磨了一会 傻柱闷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觉出点不对劲:“哎,杨俊,给媳妇做饭我明白,可怎么连你那些亲戚也一併请了?” “咳,不就又给我妹子置了辆自行车嘛,总得热闹热闹。” 杨俊摊了摊手,语气透著些无可奈何。 “我还是觉著邪乎……” 傻柱话还没说完,就见杨梅和杨柳各推著一辆鋥亮的新自行车从里屋出来。 他两眼顿时瞪得像铜铃,张著嘴愣了好半晌没吭声。 都是当哥哥的,这差別怎么就能天上地下呢? 你杨俊宠妹子宠得没边了吧,不到一星期置办两辆?这让別人家还怎么活? 杨俊上前几步,嘱咐姐妹俩路上当心,早点回来。 “军子,那个……能给哥也弄张自行车票不?” 等杨梅她们走远,傻柱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央求。 “你要票干啥?送人?” 杨俊顺口问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往秦淮茹家方向瞟了瞟。 “你可別瞎琢磨!我就是想给雨水换辆新的。 她那辆老掉牙了,三天两头出毛病。” 傻柱急忙撇清。 “成,柱子哥。 你要是真心为雨水换车,我白送你一张。” 杨俊答应得爽快,却又马上补了一句,“不过我手头现在没现成的,等过年我从战友那儿给你弄来。” 眼下杨俊確实没有多余的票,只能先许个年后之约。 傻柱向来最惦记自家妹妹,听了自然欢喜。 一张自行车票对杨俊那些在各处任职的战友来说不算难事,实在不行还能去鸽子市想想办法。 他缺的不是钱,是往后的长久饭辙。 在这四九城的厨行里,能数得著的高手就那么几位。 二食堂的杨鸿昌、南易,再加上铁合金厂食堂的傻柱,都被传是这行当里的顶尖人物。 杨俊虽不认识前两位,可他们的名头响亮,攀不上交情,傻柱便成了他眼下唯一能倚重的。 对杨俊这么个在吃食上格外讲究的人来说,用一张自行车票换来傻柱的好手艺,怎么算都值当。 在这世道,一张车票能解决大多难题——若是一张不行,兴许再加一张也就成了。 “票的事你放宽心。 倒是你手头现钱还够吗?” 杨俊特意多问了一句。 他早知道傻柱这些年暗地里接济贾家,早把老底掏得差不多了。 连工资摺子都差点落到秦淮茹手里,即便这样,她还是变著法儿天天来找傻柱周转。 杨俊向一位护士问明伊秋水办公室的位置,慢慢往住院部三楼走去。 刚拐上楼梯,就看见伊秋水笑盈盈地立在走廊那头,眼里亮晶晶的,正望著他来的方向。 她今天穿了件米黄色风衣,外罩白色护士衫,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颈项光洁似玉,脸上施了层薄薄的脂粉,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的,整个人便愈发显得清丽脱人。 眼波转过时,像溪水般明净柔和;往前迈步时,身段轻盈恍若云中落下的仙子。 神情里含著些微的忧鬱,仿佛雨雾里沾湿的花,却又透出股沉静的韵致。 一举一动都似水纹荡漾那般细腻温存,每一个姿態都蕴著绵绵的情意。 连一缕髮丝被风拂起的模样都惹人怜惜——这样的女子,若在往日,该是雍容端丽的,许是岁月磨人,才显出这般含蓄柔婉的气度。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底却凝著淡淡的愁,像是在轻轻说著自己的心事。 杨俊走上前去,离她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合在一处的声响。 “你晓得我要来,所以特意在这儿等,对不对?” 他话里满是关切,声音柔得像春天的风。 伊秋水浅浅一笑,左手轻抬,按在他心口的位置,食指慢慢画了个圈,又移向他臂弯里叠得整齐的大衣,“费心了。” “咳……” 杨俊脸上微微一热。 此刻两人相对,空气里仿佛都浮著甜意。 若没有些特別的事,倒配不上这样好的气氛。 於是伊秋水仰起脸,凑近他的鼻尖,用轻得似耳语的声音问:“你在想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来,带著清甜的香味,杨俊心头一盪,竟有些失神。 脸不自觉地红了,他往前靠了靠。 “我还以为,你会感动得要以身相许呢。” 伊秋水眨了眨那双含情的眼,微挑眉毛,做出思量的模样,转过头时轻轻笑了,“我们都这个年岁了,难道还当我是小姑娘么?” 杨俊一愣,隨即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早已不是青涩的少年少女,两人都已过了三十,不会再因几句好听的话就昏了头脑。 哪怕是再动人的情话,也吹不散他们心里的清醒。 年少时或许会为一时心动就不管不顾,可到了这个年纪,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掂量得失,尤其是婚姻这样关乎一生的大事。 选择相伴的人时,总要思量对方的年纪、样貌、家境、品行种种。 伊秋水更是留过洋、读过书,受过新式教养的人,自然不会只因一时欢喜就答应嫁他——没有深思熟虑过,她不会轻易点头。 杨俊暗自懊恼自己太心急,摇了摇头嘆道:“回头一看,我们早不是当年雪夜里那两个莽撞少年了。” 伊秋水明亮的眼睛望著他,指尖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柔声说:“那先去吃饭吧。” 跟著她走进医生休息室,宽敞的房间里不少医护人员正忙著。 伊秋水领他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替他倒了杯水,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窗外。 杨俊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楼下的景致一览无余。 这时他才恍然,原来伊秋水早从这儿看见他来了。 登高不仅能望远,连近处的风景也格外分明。 隔壁就是北海公园,透过窗子,积雪的银白与寒梅的緋红交相映著,天地间一片皑皑,空气里仿佛飘著丝绒般的东西,分不清是雪絮还是落梅。 “呀,伊姐,那是姐夫吗?真俊!” 有个小护士低声惊呼。 伊秋水只淡淡笑著不说话,用眼神示意杨俊该动筷子了。 这时,办公室里不少人都转头看过来。 “伊医生,什么时候发喜糖呀?” “伊医生,瞒得这么紧,什么时候遇上的良人?” “姐姐,姐夫在哪儿高就呀?” 面对同事们七嘴八舌的打趣,伊秋水只是微笑不语,偶尔还故意与杨俊靠近些,举动间儘是亲昵。 杨俊忽然明白过来,伊秋水先前的那份沉默並非无奈,而是有意为之——她正是要借周遭人的误解来定下某种名分。 起初他只当陪她出现在医院,便能让人默认他俩是一对;如今再看,这分明是伊秋水在用行动宣告:自今日起,她已有主,旁人不必再多念想。 以伊秋水那等容貌才情,又善解人意,身边从不缺倾慕者。 想来她也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打扰,索性借他挡去那些纷扰。 杨俊將带来的餐盒一一摆开,朝四周点头微笑: “各位好,我是杨俊,往后还请多关照。” 说著把菜碟移到离伊秋水最近的桌边,递过筷子轻声道:“趁热吃。” “哇,姐夫这手笔!四个全是硬菜!” “香得叫人坐不住,口水都要兜不住了。” “別说肉了,我连白面馒头都半年没见过了……” 几位医生护士围拢过来,盯著那四盘油亮鲜香的荤腥,眼里儘是羡慕。 伊秋水也怔了怔——本以为不过是一顿家常便饭,至多一两样肉食,谁知眼前竟齐齐摆著四道讲究的大菜,观其色嗅其香,绝非寻常手艺。 迎著同事热切的目光,伊秋水颊边浮起浅浅笑意,心头那点矜持的满足悄悄漾开。 “都別客气,一起尝尝。” 杨俊见此情形,只得开口相邀。 几个年轻医护確实许久未尝肉味,却也不好意思多取,每人只夹了一两块便退回自己位子。 大家心里清楚,这是人家特意为伊医生准备的,因而儘管就著窝头吃咸菜,面对两人真诚的招呼,终究没人真的上前同席。 见无人再动,杨俊掰开一个白面馒头,递给伊秋水。 她望著琳琅满目的菜色,只接过半边,將另一半留在盒中。 杨俊顿时会意——姑娘家用饭,往往重在品菜,主食不过点缀;加上天生食量不大,又在意身形,再诱人的馒头也比不上眼前佳肴。 他不多推让,正要取过那半边馒头,却被伊秋水伸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慢。” 她指尖纤白,將馒头放回菜边,抬眼望他时眸中掠过一丝俏皮,“有酒有菜,有景有人,不作点什么,岂不辜负?” 杨俊一愣。 这又是哪一出?难道仍是考验? 这位姐姐对诗词执念到底有多深?也不看看场合——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呢。 他无奈地回望她,眼神里写著“换个地方行不行”。 伊秋水却面颊微红,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最后一道题。” 杨俊眼睛一亮。 若她有意放水,那就別怪他顺竿而上。 他当即坐直了些,握了握拳,神色里透出跃跃欲试的劲头。 两人目光相触,无声间已交换了讯號。 “请出题。” 他低声道。 伊秋水托著腮,视线飘向窗外。 北海公园正覆在纷扬的雪幕中,恍如画卷。 她转回脸,神情认真起来,凝视著杨俊,轻声问道: “便以梅与雪为题,可好?” 杨俊心头一喜。 自古咏梅吟雪的诗句不胜枚举,信手拈来一句应当不难过关。 可转念一想,伊秋水既痴迷至此,寻常句子只怕入不了她的眼。 这题目看似简单,反而更让人不敢轻忽。 咏梅与雪的诗歌各自多见,但將二者同题並写的篇章却屈指可数。 诸如“墙角孤梅映雪开” “春近冬残雪尚飞,寒香犹在枝头缀” 之类的句子,总觉未能尽意。 昨夜才提及的那句“梅逊雪三分素净,雪输梅一段清芬”,此刻又在心头浮起。 明面上是考较咏物诗的学识,实则伊秋水更想借著诗韵,將两人间朦朧的情愫悄悄织入其中。 她未必篤信一见倾心的传说,但在情愫萌动的路上,几分诗意的晕染终归令人心动。 与杨俊相识虽不过两面,心底却恍如已有千年的熟稔。 那种不必言语、眼波流转间便能领会的默契,让彼此的交匯仿佛穿越了漫漫光阴。 见杨俊眉间微蹙、默然不语,伊秋水的心像被悬起的丝弦,轻轻发颤。 她几乎要后悔出此题,生怕他一时无从应答。 杨俊却忽而转首望向窗外,目光投向那一片皓白的雪境,似在苍茫间寻觅灵感的踪跡。 良久,他才低声吟道: “北风穿巷向南吹,故人不復踏南归。 未擬托风传片语,却引松涛叠翠微。 杖头看取江南雪,愿共梅花白首时。 忆昔雨声敲黛瓦,深巷谁识旧客衣?” 诗声落处,伊秋水怔怔凝望他,眸中泛起盈盈水光,只反覆默念著:“杖头看取江南雪,愿共梅花白首时…… 忆昔雨声敲黛瓦,深巷谁识旧客衣?” 第25章 她被诗间情致深深 她被诗间情致深深牵引——北风萧萧,她在南国守著归期;无言深望,心事尽付风涛;愿以余生共梅雪,而往事如雨,散落在无人再识的旧巷深处。 “这诗……是你写的?从前怎么未曾听你提过?” 半晌,伊秋水压下心潮,握住杨俊的手问道。 指尖传来的力度与温热,让杨俊察觉她心绪的激盪。 於她而言,诗词不仅是雅好,更寄託了对情意与浪漫所有的嚮往。 “这是某位才情出眾之人的手笔,载於他寄予爱人的书信中。 我不过借来一用罢了。” 杨俊面上微热,解释道。 此诗实为后世方公之於世的一段深情文字,因其真挚动人,曾引无数共鸣。 只是原作者尚在世间,他不便直言来歷,只得含糊带过。 伊秋水见他耳根泛红,只当是靦腆,心底甜意漫开。 “我可不信,这诗句句都像为我写的一般。” 她轻声道。 “咳咳……真不是我作的。” 杨俊有些窘迫,“確实是从书中读来的。” 这时他才留意到,病房內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医生护士们的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有人低声回味诗句,几个年轻护士甚至摸出纸笔记著词句。 杨俊顿时慌了,赶忙又说: “这真是书里的句子,不是我写的,大家可別误会!” 他唯恐旁人当真將诗认作他的笔墨,万一传扬出去,难免落得个虚名之累,於是再三澄清。 这些医护人员平日皆好读书,除了医典也涉猎诗文,若真有这般佳句载於书中,应当早有人知晓。 一位护士眨了眨眼,笑吟吟道: “知道不是你写的啦,看把你急的。 莫非当我们会把你当成大诗人不成?” 杨俊在医院只吃了半个馒头,剩下的饭菜仔细收好——他想留给值夜班的伊秋水。 想到她独自一人无亲无故,他便暗自决定要如家人般照应她,哪怕这样微末的事也放在心上。 离开医院回到四合院时,晚饭已然备好。 二叔正坐在桌边,手边温著一壶二锅头,静静等他归来。 杨俊洗净双手回到桌边时,何雨柱朝他笑著开口:“给你留了一份,已经送回家去了。” “柱子,多谢。” 杨俊接过酒杯,目光扫过桌上几人,“难得周末,今晚都別拘著,谁先走可不算数。” “干了!” 何雨柱与刘家两兄弟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刘二叔搁下酒杯,面上带著几分感慨:“军子,这顿本不该来的,可你这般诚意……我这老脸都臊得慌,心意我领了。” “说的是啊,” 三叔紧接著开口,“往后都是要互相照应的,我也就厚著脸皮过来了。” “哎哟三叔,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何雨柱忽然插话,语气里透著调侃,“什么爷俩不爷俩的?如今军子可是院里管事的,咱们这关係该怎么论才好?” 三叔顿时急了:“傻柱!我跟你爹是老交情,论辈分我永远是长辈!就算军子往后再有出息,这话我也说得!” 杨俊察觉气氛微变,方才还热络的场面忽然凝住几分。 他转向何雨柱道:“柱子哥,三叔说得在理。 至於院里这管理员的身份,不过是街道临时安排的,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又看向三叔:“您永远是我的长辈。” 见何雨柱仍盯著三叔,杨俊忍不住问:“您二位这是?” 何雨柱放下酒杯,声音沉了沉:“军子,二叔,你们评评理。 我托三叔办事送了礼,事没办成,礼也不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杨俊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传闻。 何雨柱確实备了些土產请三大爷牵线,想认识小学教员冉秋叶。 但三大爷觉著厨子配不上读书人,压根没向冉老师提过这茬。 后来何雨柱从秦淮茹那儿得知 ,便上门討要说法。 三大爷此刻绷著脸:“军子,你来说说。 冉老师是文化人,傻柱是个厨子,我若真介绍他们认识,岂不是害了人家?” “三大爷,您这话我可不服。” 何雨柱挺直腰板,“厨子怎么了?我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吃饭,怎么就配不上了?” “你瞧瞧你这一身油烟气!” 三大爷皱起眉头,“冉老师那样清秀的姑娘,跟你站一块儿像话吗?” “配不配该由冉老师自己定夺。” 何雨柱不退不让,“您收了礼不办事,这理走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三大爷一时语塞。 何雨柱见势又道:“今儿二大爷和军子都在,正好让大傢伙儿都评评。” “別……別闹大。” 三大爷慌忙摆手,额角渗出细汗。 这事若传开,他这读书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杨俊见状温声开口:“三大爷,不是我说您。 既然应了事,成与不成总该有个交代。 柱子哥的心意该由冉老师来定夺,您替人家做了主,確实不妥。” 二大爷在一旁点头:“老阎啊,咱们同住一个院,能帮衬的本该帮衬,你这事做得不地道。” 三大爷面颊一阵红一阵白,攥著酒杯说不出话。 一直沉默的三大妈连忙打圆场:“柱子,这事是我们欠考虑。 那些吃食……要不我们折成钱补给你,你看成不?” 听闻此言,傻柱顿时满脸不悦:“三大妈,您这话可不对。 什么叫『就算是』?这事儿本就该三大爷担著。 我不要钱,就要原先那些礼,一样都不能少。” 三大爷面露难色,搓著手道:“这让我上哪儿去弄……” 杨俊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而对傻柱笑道:“柱哥,你的心思我明白。 不就是想让三大爷牵线,见冉老师一面么?其实不必劳烦三大爷,我就能替你安排。 你看这样行不行?” 傻柱眼睛倏地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军子,这话可当真?” 三大爷在一旁愣了:“军子,你认得冉老师?” 杨俊含笑摇头:“我与冉老师並无私交,但年前必让你二人见上一面。” 他话锋一转,看向三大爷,“既然我答应替您解决介绍冉老师给柱哥这事,您是不是该把那笔钱退还了?” 三大爷忙不迭点头:“成,成。 我这就去折算成现钱送来。” 二大爷见状举杯打圆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都是院里自己人,这杯酒喝了,过往揭过,如何?” 眾人皆笑,傻柱也消了气,仰头饮尽杯中酒。 杯子相碰,叮噹作响。 搁下酒杯,杨俊又道:“这事既已说开,柱哥往后就別再惦记三大爷自行车那桩了。 三大爷您呢,往后在冉老师跟前,也得多说说柱哥的好话。” 晚饭过后,因著先前大爷与傻柱间的齟齬,几位大妈没好意思將剩菜打包带走。 二妈瞧著这情形,便顺水推舟地將饭菜都收了过去——也就是雨水后来念叨的“全接下了”。 杨俊特意留到最后,本就是想同傻柱细细再聊几句。 傻柱沏了两大搪瓷缸浓茶搁在桌上,两人点了烟,青雾裊裊里打开了话匣子。 “哎,军子,你心里其实也没谱吧?我和冉老师话都没说过几句,你敢打包票年前一定能见著?” 杨俊深深吸了一口烟,嘴唇微抿,缓缓吐出个 的烟圈,那烟圈悠悠荡开,竟隱约成了颗心的形状。 他这才开口:“柱哥,你要是不信,咱就这么说:我啥也不用干,冉老师自会找上门来,亲自到这院里与你碰面。 信不信?” 傻柱瞪圆了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绝无可能。” 杨俊斜睨著他那副愣怔的模样,心下暗笑:还不信?这话都快成你招牌了吧。 吃了那么多回瘪,怎么就学不乖呢? “眼看要放寒假了,冉老师肯定会来院里。” “来找咱们干啥?” 傻柱不解。 “来找棒梗討学费啊。” 见傻柱仍是一脸懵懂,杨俊解释道,“估摸晚上七点来钟到。 那时候你备几个好菜,把自己拾掇精神些,请她来家里吃顿便饭,不过分吧?饭后你再送她回去,这一来一往,机会不就多了?” 傻柱將信將疑:“这……能成?” “保准能成。” 杨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记著,到时候让雨水留心著点儿,別让秦淮茹凑到咱们跟前。” 他犹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也让杨柳过来,和雨水一道,把秦淮茹看住了。” 傻柱越发糊涂:“请冉老师吃饭,防著秦淮茹做什么?冉老师明明是去找秦姐家的。” 杨俊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若真那么简单倒好了。 你想想,从前每回相亲,秦淮茹是不是都在?扫地抹桌、收拾屋子,哪回少了她?” 每逢傻柱相亲,秦淮茹总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忙里忙外,那般情景落在姑娘眼里,怎能不起疑?谁愿意嫁个同寡妇牵扯不清的男人。 “哦……还真是。” 傻柱挠著头回忆,神色渐渐恍然,似乎终於品出了些许滋味。 时光荏苒,这些年每逢他安排相亲,秦淮茹总是准时出现,那份殷勤周到几乎让人错觉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或许这正是他从前屡次尝试皆无果而终的缘由。 何雨柱此刻终於醒悟过来:为何那些与他见过面的姑娘总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海。 所有线索串联成清晰的答案,问题的源头直指秦淮茹。 “军子,你说我和冉老师真能有结果吗?” 何雨柱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 杨俊侧目打量著这个被院里人唤作“呆柱” 的男人,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暗自思忖,这年纪的何雨柱恰逢桃花不断的时节——先是街道办接连介绍了几个姑娘,接著是学校里的冉秋叶老师,而后更有秦淮茹准备將表妹秦京茹引荐给他。 不得不承认,这段时期的何雨柱確实颇受青睞。 “放宽心,就算你和冉老师的事成不了,秦淮茹也准会把秦京茹带到你跟前。” 杨俊说得篤定,却隱去了后半截 :那位秦京茹早已与许大茂走到一处,同何雨柱已无缘分。 何雨柱却摆摆手:“我才不信这套。 好些年前我就拜託秦姐把表妹介绍给我,可至今连个影儿都没见著。” 杨俊眯起眼睛瞪向他,神情里写满恨铁不成钢的恼意——你若再这般油盐不进,我可真要动手了。 “兄弟,就算你说自己通晓天地古今,我照样不信。” 何雨柱仍旧固执地摇头。 杨俊气得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记,隨即压低声音道:“那你猜猜,我怎么连你今晚打算卸掉三大爷车胎的事都清楚?” 爱信不信,隨你折腾去。 杨俊索性摆出撒手不管的姿態。 何雨柱怔住了,这句话显然戳中了他隱秘的心思。 “我也正纳闷呢……”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何雨柱便已起身,握著牙刷在公共水槽前反覆洗漱。 他来回刷了许久,直到半个钟头后,才看见棒梗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来打水洗脸。 “棒梗,过来,叔有话问你。” 第26章 棒梗一见何雨柱就撇 棒梗一见何雨柱就撇了撇嘴——这些天他还在为对方没叫自己吃晚饭的事闹彆扭。 “傻柱,我可说清楚了,往后我再也不喊你傻叔了。 我妈说我长大了,得像个大人那样叫你呆柱。” 何雨柱脸色顿时一沉。 这些年给你们家送米送菜,反倒养出个白眼狼来了?从前追著叫傻叔,如今少了口肉吃立马改称呼? 他强压下火气,挤出一丝笑容问道:“你学费交了没?” “没呢,怎么了?” “隨便问问。 你们冉老师没催你?” “催了啊,被我几句话糊弄过去了。” 棒梗不明所以,反倒为自己矇混过关的本事得意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等著表扬。 何雨柱心底暗笑,面上却板起脸警告道:“小子,以后再这么喊我,可別怪我的拳头不长眼。” 说完他端起脸盆转身回屋,留下棒梗愣在原地。 站在水槽边的男孩茫然望著那道背影,忍不住嘟囔:“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狗脾气……我还当你要帮我还学费呢。” “臭小子找揍是不是?再嚷一句试试!” 何雨柱忽然从屋里衝出来,嚇得棒梗一个激灵,手里脸盆哐当掉在地上。 他边往家跑边扯著嗓子喊:“奶奶!呆柱要揍我!” 早饭后。 杨俊和杨梅各自推著自行车准备去上班。 寒风颳在手上像刀子似的,指节早已冻得麻木。 他回头看见骑著崭新自行车的杨梅笑得像个孩子,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憋闷。 这丫头就不知道心疼人吗?瞧她那新车和厚实的手套……杨俊皱了皱眉,脸色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下班去换辆好车骑。” 他冷不丁拋出一句,嚇得杨梅连忙保证明天一定给他也织一副同样暖和的手套,这才让他神色稍霽。 杨梅眼下泛著淡淡青黑,显然是熬夜的痕跡——那副棉线手套,大概就是她彻夜赶工的证明。 踏进办公室,罗小小立刻迎上来告知,副厂长李先生的秘书已来过好几趟,嘱咐杨俊一到岗就去副厂长办公室见面。 杨俊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目送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杨俊明白李副厂长此番找他所为何事,年关將近,无非是催他加快手上的工作。 他拨开暖炉里將熄的灰烬,添了块煤,又续满水壶搁在炉上。 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回到桌边,杨俊刚拿起听筒,那头已经传来李铁柱粗声粗气的喊叫:“风羊角——” 他下意识將话筒拿远了些。 “风羊角,你这粮食任务是不打算要了吧?昨天我找你一整天,连个影子都没摸著!” “李槓精,你见过谁周末还上班的?” 杨俊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声音里透著不耐烦。 “啥?星期天你们都不开工?” 对面的李槓精似乎怔住了,语气里满是诧异。 秦淮茹就像一条吸附在 肤上的水蛭,从傻柱那儿拿了钱便没想过归还。 她行事没有底线,只要能达成所愿,借力他人从不犹豫。 书中曾写,为了一口白面馒头,她甚至能容忍別人动手动脚。 若是傻柱开口討债,她便眼圈一红,摆出受尽委屈的怯弱模样,债事自然不了了之。 非但如此,她还有本事让傻柱反过来觉得亏欠,再从他那捞些好处。 在贾家,秦淮茹没什么地位,不过是贾张氏和贾东旭使唤的帮手,干活生育,像个工具。 在她看来,傻柱也一样是个工具。 她晓得傻柱对自己身子有些念头,便借著这点本钱,將他牢牢拴住,一点一点吸他的血。 从傻柱屋里出来,秦淮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隨即又被厌恶掩盖。 她瞧不上傻柱那股油腻劲儿,倒是何小易年轻俊朗,又是前途不错的六级钳工。 她巴不得贾东旭早点咽气,这样她就能改嫁何小易,往后吃穿不愁,尽享清福。 秦淮茹向来势利,贪慕虚荣。 离开傻柱家,她没回自己院子,转身去了易中海那儿。 一进门,脸上霎时换了一副淒楚神情,眼泪说来就来。 她向易中海诉苦,盼著他能借些钱垫付贾东旭高昂的药费。 她那眼泪收放自如,三言两语便把贾东旭的惨状说了个大概。 易中海和壹大娘对贾东旭这桩事都觉头疼。 好好一个人被雷劈残了,往后便是累赘。 贾张氏那张嘴从不饶人,家里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 三百五十块的医药费,不论对秦淮茹还是壹大娘,都不是个小数目。 壹大娘心里嘀咕,怕是贾张氏母子平日不积德,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才降下这场灾祸。 易中海闷坐在屋里抽著旱菸,脸色沉沉。 秦淮茹那番话他听得明白。 她上门,无非是想借钱。 易中海也是个精於算计的人,凡事总先想自己。 当初收贾东旭做徒弟,便是为养老铺路。 可贾东旭一转正就露出本性,根本不是能靠得住的人。 如今成了残废,命虽捡回来,却成了吃閒饭的废人。 贾张氏在医院指著鼻子骂他的那些话,他还记著,心里有气,不想再往贾家这个坑里扔钱了。 扔进去也是白扔,连个响都听不见。 其实易中海和傻柱想得差不多,都巴不得贾东旭早点走。 他看得出傻柱对秦淮茹有意思。 要是贾东旭没了,正好撮合他俩,往后自己的养老便多一层保障。 秦淮茹身段模样都不差,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壹大娘身子有病,生不了,两口子至今无后。 就像贾张氏骂的,易中海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也不少,人老了,心思却未老,有时也想著沾点鲜嫩。 他也想留个自己的种。 傻柱终究是外人,变数太大,哪比得上自己的骨肉可靠? 秦淮茹还在那儿哀声哭诉,眼泪抹个不停,说著说著竟直接跪了下来。 医院里贾张氏见谁咬谁,早把易中海得罪透了。 如今是秦淮茹有求於人,只得低头服软。 贾东旭废了,往后贾家还得靠易中海这些人帮衬。 贾张氏目光短浅,秦淮茹心里只觉得一片冰凉。 易中海嘆了口气,让壹大娘把她扶起来。 他给秦淮茹出了个主意,叫她先回去让贾张氏到厂里问问,看能不能討些赔偿;要是钱还不够,他再想办法。 易中海在乎名声,却不糊涂,不可能白白掏出这么一大笔钱。 他和傻柱一样,也想拿住秦淮茹,让她给自己生个儿子。 易中海心思深,算盘一向打得精细。 秦淮茹清楚易中海与傻柱脾性不同,从他那儿难以借到钱財,只得转身往贾家的方向走。 刚踏进家门,贾张氏便迎上来急急追问借来了多少。 这老婆子將钱看得比命重,连自己的棺材本都捂得严严实实。 她惯会拿捏儿媳,逼著秦淮茹出门求人。 在贾张氏眼里,既然家中已这般艰难,靠本事借来的钱自然不必归还。 “从傻柱那儿拿了五十多块。” 秦淮茹低声答道。 贾张氏吊起那双三角眼,嫌傻柱给得少了。 她向来薄情寡义,用人时笑脸相迎,用不著便丟在一旁。 旁人帮衬她,她非但不觉感激,反认作天经地义。 傻柱过去没少接济贾家,背地里却没少挨贾张氏等人的咒骂。 秦淮茹对著这样蛮横的婆婆,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你亲生儿子还躺在医院,你却死攥著棺材本不肯撒手。 这些年来,秦淮茹受尽了婆婆的拿捏与责骂,心底早已积下怨气。 贾张氏眼尖,瞧见秦淮茹方才也去了易中海家,紧跟著问:“易中海呢?他借了多少?” 秦淮茹嘆气道:“壹大爷没肯借。” 贾张氏一听,火气顿时躥了上来:“易中海这老绝户!每月领那么多工资,他们两口子哪花得完?凭什么不借!这老东西半点同情心都没有,活该断子绝孙!” 秦淮茹脸色一沉,低声道:“妈,您小点声。” 老婆子却越骂越凶:“满肚子坏水,装得人模人样!东旭还是他徒弟呢,半点良心都不讲,老天怎不降个雷劈死他!” “老贾啊,你快显显灵,把这老货带下去吧!” 贾张氏哭天抢地,撒起泼来,仿佛別人不借钱便是犯了 。 “都怪你这丧门星!自从娶了你,贾家倒了八辈子的霉!要不是你,东旭也不会遭雷劈!没用的东西,连点钱都借不回来!” 贾张氏转而將怒火喷向秦淮茹,瞪著眼破口大骂。 秦淮茹心里像浸满了黄连水,这些年在贾家做牛做马,却总被人轻贱。 摊上这么个恶婆婆,她才真是倒了大霉。 “妈,壹大爷说了,让您先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要点赔偿。 若是不够,他再帮忙想办法。” 秦淮茹忍著委屈说道。 贾张氏一听,眼睛倏地亮了。 “对啊!厂里该赔钱!要不是他们搞什么工级考核,东旭今天也不会出门,更不会挨雷劈!都是他们害的,他们必须赔!” 贾张氏顿时来了精神。 没过多久,贾张氏便风风火火赶往轧钢厂討要赔偿。 红星轧钢厂財务处里,几名工作人员正加班核对帐目。 对於贾东旭意外遭雷击致残一事,厂方出於人道关怀已表示慰问。 但事故並非发生在工作期间,不属工伤范畴,按规定不予报销赔偿。 “不行!厂里必须赔!要不是今天厂里安排考核,我儿子怎么会去?又怎会被雷劈中?说到底是厂里有责任,必须赔钱!” 贾张氏一听厂里不肯赔,当即炸了锅,捶胸顿足地哭闹起来。 “张大妈,我们是照厂里规章办事,您別在这儿胡搅蛮缠。” “贾东旭出事,我们也很同情,但规矩不能破。” “他虽然残了,但你家里还有儿媳妇,可以让她来顶他的工位。 厂里做到这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 贾张氏撒泼打滚,毫不讲理,財务主任被闹得头疼不已。 “还算你们有点良心!可这还不够!我儿子治伤花了三百多块,家里穷得叮噹响,哪付得起这么重的开销?厂里必须赔四百块!” 贾张氏继续胡搅蛮缠。 “张大妈,再闹下去就是破坏厂里制度了!” 財务主任气得脸色发青。 贾张氏在厂里闹腾討钱,动静引来了不少工人围观看热闹。 “谁知道是真有规矩,还是你想私吞这笔赔偿!” 贾张氏蛮横无理,反咬一口。 “你血口喷人!厂里绝不可能赔的!” 財务主任鼻子都快气歪了。 “赶紧赔钱!不赔我就死在这儿!” 贾张氏开始耍无赖。 “隨你的便。” 財务主任冷冷回了一句,根本不信她真敢如何。 贾张氏被这话一激,又急又怒,索性豁了出去。 她本就尖刻泼辣,脾气一点就炸。 贾张氏目光四下扫视一圈,猛地便將头朝会计主任的桌角撞去。 “哐当!” 会计主任惊得几乎跳起,没料到这妇人竟真敢拼命。 第27章 他慌忙上前拽住癲狂的 他慌忙上前拽住癲狂的贾张氏——万一人在他这儿磕出个好歹,他可脱不了干係,绝不能让这泼妇断送自己的前程。 遇上这么个蛮横角色,会计主任只觉得五臟六腑都气得拧作一团。 几番拉扯爭执之后,最终厂里答应付给贾张氏一百五十元抚慰金,同时允诺由秦淮茹顶替贾东旭的岗位。 贾张氏虽不识字,却也明白一份长久差事的分量。 如今儿子残废,往后定然无法上工,她自己又向来懒散,绝不肯下车间劳作。 让儿媳接替职位,家里总算有个稳固进项,总不致沦落到討饭度日。 若再纠缠不休,闹得僵了,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才真是亏大了。 捏著到手的钞票,贾张氏心满意足地离去。 见她身影消失,会计主任长舒一口气,脸色却依旧阴沉——今日这番闹腾,可谓结下了梁子。 待到秦淮茹进厂顶岗,往后少不了要给她些苦头吃。 家中,何小易正与妹妹何雨水张罗晚饭。 何雨水像只勤快的小雀,前后忙活著洗菜备料。 她每周回来一趟,何小易特意准备了红烧排骨、清蒸鲜鱼和麻婆豆腐,想给妹妹好好补补身子。 菜餚若再配上一盅茅台,那真是人间至味。 何雨水一边削著土豆皮,一边如百灵鸟般嘰嘰喳喳说著校园里的趣事。 何小易偶尔应和几句,多半是含笑听著。 想到晚间那桌丰盛饭菜,何雨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哥,听说秦淮茹的男人贾东旭今早要去考钳工,在大院外头被雷劈了?” 何雨水回来时也在院里听见些风声。 “是遭了雷击,落得残疾,下半身截了肢,往后只能困在床上了。” 何小易简略说了说。 “那张大娘和贾东旭平日嘴上不饶人,动不动就骂街,我看是作恶多了,自食其果!” 何雨水语气里带了几分轻快。 “管別人那些做什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你眼下要紧的是读书,將来谋份好前程。” 何小易笑著轻捏妹妹的脸颊。 “哥,我给你说个对象好不好?” 何雨水忽然眨眨眼,调皮道。 “快把土豆洗好切块递我。” 何小易不著痕跡地转开话头。 他猜妹妹是想提她的同学於海棠。 那姑娘性子太过活泼,並非良配,若是当个外室情人养著倒还罢了——自然,这话只能放在心里。 二人正忙活著灶台之事,何雨水仍不住口地夸讚某位同窗如何如何好,惹得何小易无奈摇头。 待他刚要起锅烧排骨,门外忽传来叩响。 “咚咚咚!” “谁呀?” 何雨水扬声问道,走去开门。 门外站著院里的三大爷阎埠贵。 何雨水拉开门,阎埠贵一眼便瞥见灶台上摆著的排骨、鲜鱼、豆腐等各色菜蔬,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眼中掠过一丝羡艷。 阎埠贵在小学教书,月薪四十二块五,但要养活一大家子,日子始终紧巴巴的。 即便过年,他家饭桌上也未曾出现这般丰盛的菜餚。 此刻他心里暗暗一动,更坚定了要与何小易交好的念头——若何雨水今日不在,他恨不能立刻让於莉过来帮忙搭把手。 在他看来,何小易如此年轻已是六级钳工,將来必成工程师。 “阎老师,您来是有什么事?” 何小易见他盯著菜碟 ,开口问道。 阎埠贵回过神来,勉强收回目光,喉头又滚了滚:“是这样,一大爷要开全院大会,我来知会你一声。” 听到阎埠贵那些话,何小易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没多留他。 待人走后,一旁的何雨水皱了皱眉:“壹大爷真要开全院大会?” “还能为什么?” 何小易淡淡道,“贾东旭是易中海的徒弟,今天出了事,他这做师傅的自然要张罗。 多半是想让院里各家出点力,帮衬帮衬贾家。” 他顿了顿,看向妹妹,“你去不去?” 按院里惯例,每家出个代表就行。 这种会不去难免落人口实,何小易稍一思忖,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杨俊没给他好脸色:“除非是头不知累的骡子,才能连轴转不歇气。” 粮站情况特殊,节假日也得有人盯著。 李铁柱一向把民生保障放在前头,加班加点本是常事。 “我看你才像头犟驴!” 李铁柱嗓门提了起来,“我这儿都快被催垮了!好几双眼睛盯著这批粮,今天再运不走,麻烦可就大了。” 令杨俊有些意外的是,短短几日李铁柱竟真凑齐了七万斤粮食,效率比他预想的还快。 “之前不是让你直接送到厂里?” “送?说得轻巧!” 一提这个,李铁柱火气又上来了,“车队十辆车,五辆在外地调粮,三辆下乡收粮,还剩一辆趴了窝!这么多粮你让我怎么送?” 杨俊沉默片刻,开口道:“行了,我明白了。 我这就向厂里匯报,儘快派车过来。 你小子可得把人盯紧,在我到之前,一粒粮食都不能少。” “赶紧的!” 撂下电话,杨俊径直上到三楼,敲开了李副厂长的门。 约莫一刻钟后,他走出来时,李副厂长脸上带笑,亲自送到了门口。 回到自己办公室,杨俊先让老魏带人把先前收的粮送进仓库,又吩咐採购科的人带著单子去调度车辆。 半小时后,他领著两名科员来到楼下。 十辆老解放卡车已排开等候,车上还站著三十多名从各车间临时抽调来的壮实工人。 一见杨俊露面,人群顿时热闹起来,纷纷嚷著早点开工。 以往分粮,每人能领上一斤白面就算不错,这回听说有七万斤,整个轧钢厂都轰动了——按人头算,每人能分上三斤,再加上家里攒的,包顿饺子绝对绰绰有余。 杨俊扫了一眼车队。 十辆载重四吨半的卡车应当够用,但为保险起见,他还是多安排了十名人手。 他抬手示意工人们稍安,眾人便安静下来等著。 不多时,一男一女匆匆跑来,身穿沾著油污的工装,腰间掛著沉甸甸的木箱。 这是从机修车间临时调来的两名技工,原本是去粮站帮李铁柱修那辆故障卡车的,也算解他燃眉之急。 见两人到了,杨俊让他们上了卡车,自己则带著採购科的罗小梅和王海燕坐进吉普车里——这车是李副厂长特批的,说是“撑撑厂里的门面”。 毕竟两位女同志,总不好让她们和一群大老爷们挤卡车。 杨俊发动车子,驶出轧钢厂大门,后面十辆卡车紧隨而行,组成一支颇有声势的车队朝粮站开去。 抵达之后,他让工人们先在空场候著,自己带著罗小梅和王海燕去找李铁柱。 当著下属的面,两人都收敛著,没叫对方外號。 简短沟通后方案敲定,李铁柱便叫来粮站財务的负责人,领著两位女同志去办交接手续。 隨后,杨俊和李铁柱一同离开办公室,走向一座高大的粮仓。 请管理员打开仓门,眼前景象令人屏息:袋袋粮食垒得整整齐齐,宛如一座座沉稳的小山,静待清点。 在管理员注视下,杨俊乾脆地一挥手。 近四十名轧钢厂工人顿时精神一振,朝著那堆成山的粮袋快步涌去。 粮食足有七万斤之数,麻袋每包五十斤,全部装载完毕需一千四百余袋。 摊到每个人头上,都得搬运五十袋以上,实在不是个轻省活计。 杨俊便將罗小梅与王海燕留下照看帐目,自己同李铁柱回到办公室歇脚喝茶。 “老杨,你回来这些时日,可曾联繫过那些老战友?” 李铁柱吹开杯沿浮著的茶沫,难得没叫他的外號。 杨俊听得一怔,隱约觉出些异样。 “还不曾。 怎么,有事?” “这回筹措粮食,我动用了不少老关係。 一听是你的事,个个都爽快调拨,还是你杨老的面子大。” 李铁柱搁下茶杯,一条腿架起来,眯著眼说道,“自打知道你要回部队,旧日同袍都盼著见见。 改日得閒,不妨把京城里还能聚起来的老兄弟都叫上,热闹热闹。” 话说到这份上,杨俊便明白了。 战友重逢本是常情,但他心里清楚,这“聚一聚” 的名单,怕不是隨便哪位都能列席。 多半是那些如今身居要职,或转业后仍有分量的旧识。 至於寻常士卒,若无职衔亦无资歷,大抵不在受邀之列。 这便是世情常態:有衔者与无衔者,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界。 你几曾见过首长们的席间,坐著布衣老兵?纵使偶然有一两回,下回也未必还能露面。 这般聚会,名为敘旧,实则是人情纽带的巩固。 彼此重提当年情分,互换名帖,往后仕途经济上若遇著难处,也好有个照应。 只要在规矩法度之內行事,这般往来倒也无伤大雅,反而算得上一份助力。 “聚会的事我来张罗,日子定了再知会你。” 杨俊对李铁柱道。 约莫过了两个半钟头,罗小梅上楼来报,道是车已装妥。 杨俊与李铁柱一同下楼核验,钱货两清之后,又去看了那两个修机器的师傅。 估摸还得个把时辰才能完工,杨俊简单交代几句,便让二人自便,自己领著满载粮米的车队返回钢厂。 车队一进厂门,整个厂区便似活泛了起来。 眾人望著卡车上垒得高高的麻袋,脸上都透出喜气——年夜饭能吃得踏实了。 罗小梅和王海燕忙著指挥粮食入库,杨俊则独自回到办公室。 刚沏好一杯茶,还没沾唇,李副厂长便匆匆赶了过来。 “小杨,这回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代表全厂工友,得好好谢你。” 李副厂长紧握住杨俊的手,笑容满面,手上力道却未松。 “李厂长言重了,分內之事,何必客气。 我这个供应科长,本就该替厂里解决这些难题。” 杨俊含笑应道。 李副厂长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单是厂里要谢,我个人也承你的情。 你帮了大忙,说吧,有什么想要的?但凡我能办到。” 杨俊心知李副厂长是真心要谢。 若一味推辞,反倒显得生分,叫人以为他只是公事公办,不愿领这份人情。 於是他略一思忖,坦然道:“李厂长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若方便,给我一张自行车票便好,正愁出门不便。” “你呀,总是这般体贴。” 李副厂长笑道,“便是不提,我也早给你留了一张。 不过单要张票未免太轻,真不换个別的?” “一张自行车票足矣,多谢李厂长费心。” 每年年底,钢厂总能额外拿到几张自行车票,用以犒赏那些表现突出的干部。 自然,这好处落不到一线工人头上——便如那八级老师傅易中海,勤勤恳恳大半辈子,也未必能得著这样一张薄薄的票证。 自行车票成了各级领导眼中的紧俏资源,有时一张票要等上好几年才能轮到。 第28章 发放票证从来与工作表 发放票证从来与工作表现无关,那些埋头苦干半辈子的人可能只得到些空洞的荣誉,而善於钻营者往往能拿到更多实际好处。 “李厂长,粮食指標我肯定完成,猪肉这边还需要几天时间。 您儘管放心,四天內要是交不了货,我这科长就不用当了。” 杨君趁机先把猪肉的事情摆出来,好让副厂长安心。 他清早查看过那个特殊空间,连续六天积累下来的猪肉已有四千八百多斤,再等四天就能到八万斤。 到时候交出五万斤,剩下的一万三千斤便是自己的积蓄。 “小杨办事我最放心,只要年前能把福利发下去就行。” 厂里腊月二十八开始放假,现在离那天不到十天,杨君承诺的时间完全来得及。 “不过李厂长……这些猪肉是私人渠道从乡下收来的,没法走公帐报销。 您看该怎么处理?” 考虑到四天后的交货不能公开进行,杨君趁著副厂长心情不错提起了这桩事。 李副厂长闻言朗声笑起来:“这点小事不用操心。 厂里每年都有百分之二十的弹性预算,採购粮食用的就是这笔钱。 到时候直接告诉你交货地点就行。”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当然,得跟你那边打好招呼——不走公帐就没法用肉票结算,但我们愿意多加一成现金收购。 小杨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这样安排很好,没问题。” 杨君心里鬆了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 柱子张著嘴愣在那儿,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上午他还在食堂琢磨该怎么约见冉老师。 身为文化人,他不想显得太粗俗,打算学戏文里的书生做派,说些文雅的话。 这事他没告诉任何人,没想到对方竟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嘿,军子哥,你可真是活神仙!现在我彻底信了你的本事!” 柱子激动地抓住杨俊的手,“你肯定能未卜先知吧?给我算算,我和冉老师能成不?” 杨俊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心里想著按原来那些事的发展,这事儿希望不大。 自从他来到这儿,阻止了傻柱偷卖大爷的自行车轮子,情况似乎有了变化。 冉秋叶对柱子的印象已经没那么差了。 依照原先那些情节,就算她知道柱子干过那种事,还是请他帮忙准备宴席,可见对他还算满意。 要是没有那档子事,印象应该会更好些。 说不定两人真有机会。 “能成!” 杨俊斩钉截铁地回答。 利用柱子这点迷信心思,適时给他鼓鼓劲,也好让他全心全意去追求冉秋叶。 “得嘞!有这句话就够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得了准话,柱子喜笑顏开,立马起身要走。 “等等。” 杨俊递过去一张澡票,“先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裳,记得把鬍子颳了。” 老远就闻见柱子一身油烟味,谁靠近都得熏著。 “柱哥,洗完澡直接回家吧,食材我去买。” “军子,这……这多不好意思,哪能再麻烦你……” 杨俊摆手打断他:“不算白忙,我还想让我对象尝尝你的手艺呢。” “那敢情好!倒是我占便宜了!” 傻柱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杨俊在办公室又待了个把钟头,眼看快到下午四点,便封好炉子,添了块煤球,锁上门,跟隔壁科室打了声招呼就离厂了。 道路四下无人时,杨俊从隨身的储物袋里取出了几包东西——牛肉两斤、羊肉两斤、猪肉三斤,另有一罐菜油与若干配菜。 他將这些一样样收进竹篮,用布盖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去,不过是个寻常的菜篮子罢了。 收拾停当,他蹬上自行车,朝著四合院的方向骑去。 回到院里,柱子已经换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周身还飘著淡淡的香皂味儿。 杨俊让他先把食材收拾起来,自己则快步走回住处,拐去看了看正在布置的新房。 柱子在屋里生了旺旺的炉子,墙面烘得干透,第三遍漆早已刷好,看样子再晾个两天便能搬进来了。 装修已近收尾,只剩下五弟和另一个伙计在做最后的拾掇,这会儿正给窗户安新玻璃。 透亮的玻璃、光洁的地板、墙面上金漆的装饰线条,整间屋子看上去已颇有几分现代家居的样貌。 等日后添上些顏色鲜亮的家具,效果应当更佳。 杨俊又转去看了由长廊改成的厨房,风格与卫生间相近,地面和墙面都铺了深色耐磨的砖块。 当初一时兴起,连墙面也用了同款砖,倒是让装修多花了一百多块钱。 【杨俊见王玉英正低头专心糊著火柴盒,便悄悄从车上取出一袋白馒头,共十五个。】他將馒头倒进屋里存馒头的大盆中。 王玉英一抬头看见这么多白面馒头,脸色顿时变了,杨俊不等她开口,推起小车便出了门。 有了杨俊备好的材料,傻柱不到一个钟头就张罗出了四道菜:椒盐牛肉片、烤羊肉串、回锅肉和青菜肉丸。 杨俊其实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够做三份的原料,每份都分量十足。 他將其中一份分装进四个搪瓷缸,藉口往家送,半路趁没人注意,便將吃食收进了那个能复製的空间里——这样往后隨时都能尝到傻柱的手艺了。 以往找傻柱做饭总不方便,前几回没法直接存下菜餚,如今既有了机会,他便想多存上一些,日后也不怕吃不著这独一份的滋味。 放好搪瓷缸,杨俊折返傻柱屋里。 另一份饭菜已经装进提盒,他拎上车,径直往医院去了。 和上回一样,出门前他就把那份热饭热菜带在了身边,只为让伊秋水能按时吃上暖心的午饭。 【第五十六节 真心】 將近傍晚六点,医院早已下班,住院部却灯火通明,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 杨俊裹紧大衣,抱著温热的饭盒走到伊秋水办公室门口。 伊秋水正侧身望著窗外,眉头微蹙,一旁的护士低声抱怨著什么。 看来今晚轮到伊秋水值夜班。 算来她已连轴转了两天,这样的劳累终非长久之计。 杨俊深知医生不易,职业生涯仿佛永无止境的学习,一场接一场的手术、一轮又一轮的夜班,几乎挤不出完整的休息日。 只要病人需要,他们总是毫不犹豫地顶上去。 望著伊秋水轻锁的眉尖,他心里泛起一阵疼惜,只盼她在忙碌中也能多顾惜自己一点。 这时一位护士抬眼看见他,欣喜道:“姐夫来啦!” 正是汪爱云,她与伊秋水交好,一向跟著叫杨俊“姐夫”。 “今晚是小汪值班啊?” 杨俊问。 听见动静,伊秋水回过头,看见杨俊抱著大衣站在那儿,眼里带著熟悉的关切。 她在桌上清出一角,接过那几个搪瓷缸。 热气透过缸壁传到手心,一股暖意隨之漫上心头。 “姐夫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闻著真香。” 小汪忍不住问。 杨俊这次还多带了六个馒头,想让伊秋水吃得踏实些。”小汪也一块儿吃点吧,饭菜有多。” 小汪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他俩。 伊秋水轻声嗔道:“姐夫叫你呢,还愣著干什么。” 转而含笑对杨俊说:“那咱们就占姐夫个便宜啦。” 汪护士这才接过筷子,三人围在一块儿,静静地吃起这顿简单的晚饭。 或许是饭菜太对胃口,两人不知不觉各吃完了一整个馒头,桌上的菜还剩下一半。 吃完饭,小汪利落地收拾碗筷,同时客气地请他们离开办公室。 跟著伊秋水的目光,他们走到医院角落那排长椅旁坐下。 夜风带著寒意吹来,见伊秋水轻轻打颤,杨俊二话不说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低声说:“要是太辛苦,不妨考虑换份轻鬆点的工作。” 杨俊望著伊秋水倦怠的侧脸,那单薄的身子让人看著心疼,心口像被什么揪紧了,透不过气。 伊秋水嘴角弯起一抹淡而涩的笑,轻声反问:“不当医生,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纤细的手指从宽大的外套袖口里探出,將一缕被风吹散的髮丝別到耳后,目光垂落:“我不想再麻烦叔叔伯伯们了,他们已经为 心太多。” 杨俊心里一疼。 为了不拖累父亲和那些战友,她独自扛下了工作的重担,从未吭声。 “工作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继续做医生就好,只是不用再那么拼命。” 伊秋水怔了怔,眼中漾起一点微光,唇轻轻噘起,身子往杨俊那边靠了靠,语调软了下来:“那以后……就拜託你啦。” 杨俊笑了笑,將她搂紧了些。 往事不必再提,遗憾也无需纠缠;他只愿她往后日子过得舒心。 从前虽有诸多不甘、气愤与委屈,如今只盼她健康安乐。 不必每天都精神十足,只要不再愁眉不展。 生活里的不如意並非凭空而来,它们藏在岁月的褶皱里,在不见阳光的时刻悄悄浮现,填满心中的缝隙。 但只要有彼此相伴,前路便无可畏惧。 珍惜眼前,当下的温暖就如晴日阳光。 …… 將近晚上八点,杨俊回到四合院。 一进大门,就看见全院的人聚在院里开大会——是大爷易中海召集的。 院子里或坐或站,人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著。 摆开的大圆桌边坐著三人:左边是大爷易中海,右边是二爷刘海中,易中海身旁坐著三爷阎埠贵。 三人神色各异:易中海面色凝重,儼然一副主持大局的当家模样;刘海中半垂著眼,盯著眼前的茶缸出神;阎埠贵则眯著眼,细细打量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人群中,杨俊注意到傻柱和冉秋叶竟挨著坐在同一条长凳上。 傻柱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双手插在兜里,腿不自觉地轻轻抖动著,神情里透出几分得意。 冉秋叶不知为何也来参加全院大会,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按著腿上的提包,显得有点紧张。 杨俊心里微微一动。 自他来到这院子,许多事情的发展已和原来不一样了。 按从前的轨跡,冉秋叶拿钱之后就该离开了。 可变化往往意味著新的可能。 杨俊把自行车推到边上,悄悄拉住正躲在人后偷閒的李梅。 “怎么回事?” 李梅回头见是他,神色鬆了松,摊手道:“还能怎样?贾家又要募捐了唄。” 杨俊点点头,没再多问。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易中海示意刘海中先讲几句。 这类大会上,向来是二爷先说场面话,三爷再点明议题,最后大爷总结定调。 刘海中却对易中海道:“老易,再等等,他四叔还没到。” 阎埠贵赶忙接话:“是啊老易,这是咱们院大爷上任后头一回开全院大会,等等四叔比较妥当。” 易中海一听,脸色沉了下来,重重拍了下桌子:“他不来是他自己的事,总不能让大家在这冷风里乾等一个人!” “不等了,开会!” 他话音一落,眾人便动了起来。 易中海一挥手,声音已扬高。 第29章 刘海 刘海中和阎埠贵对视一眼,老易这话也在理——天寒地冻的,怎能让大家只为等一个人挨冻。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刚站起身要说话,恰巧看见杨俊从后面走了过来。 二大爷正待发言,见杨俊踏进院门,当即扬声道:“光福、光天,还不快给你们四叔搬把椅子来!” 那两个年轻人原先正同阎解旷几个说得兴起,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小跑著往家里去了。 杨俊朝眾人欠了欠身:“劳各位久等,实在对不住。” 坐在长凳边嗑瓜子的许大茂咧嘴一笑,插话道:“四叔,咱现在能这么叫您了吧?您也別太客气,这会不还没开始嘛!” 一旁的阎解成立刻接上:“就是,四叔在厂里忙公事,晚来些也是常理——解成,你说是不是?” 傻柱紧跟著站起来,高声道:“我能作证!军子下午回过院里一趟才去加的班。” 又有人帮腔:“咱们四叔是厂里领导,整天为职工张罗米粮肉菜,偶尔迟到算什么事!” “没错没错……” 杨俊微微皱眉,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被眾人这般维护,他倒有些哭笑不得。 只为这一件小事,满院子的人竟都抢著替他圆场。 他心下暗嘆:权势果然是好东西。 不必开口,甚至无须使眼色,自有人替你扫清前路。 “多谢各位体谅。” 杨俊又郑重道了次歉。 易中海见所有人都向著杨俊,仿佛没瞧见自己这位一大爷,只得挤出一抹笑:“既然老四到了,咱们就开会吧。” 这时光天和光福搬来了一把官帽椅。 二大爷与三大爷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杨俊。 杨俊摆手推辞,让人將椅子放在二大爷旁边,自己便坐下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人齐了,那我们就……” 话未说完,底下已传来阵阵低笑。 四位大爷互相看了看,一时不解,待瞧清楚座次才恍然大悟—— 杨俊端坐的是一把庄重的官帽椅,另外三人却各坐一张寻常方凳,分列左右。 那官帽椅横置於三人之前,乍看之下,倒像是杨俊一人在主持这场大会。 二大爷急敲桌面:“笑什么?严肃点,准备开会了!” 笑声渐歇,眾人慢慢安静下来。 挺著肚子的二大爷站起身:“各位街坊,这次全院大会是一大爷提议的。 具体什么事,让一大爷给大伙儿说说。” 易中海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仍坐著缓声道:“是这样,今天主要是给院里最困难的贾家捐点钱。 年关近了,贾埂的学费还没著落,学校那头已经催过几回。 咱们邻里邻居的,有力出力,有钱出钱……” 话没说完,杨俊忽然站了起来:“一大爷,您这话似乎不太对。 您刚才说捐款给院里最困难的人家,怎么转头就指定贾家了?梁奶奶一家难道不是更困难么?” 两人之间早已绷紧了弦。 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杨俊都习惯迎面对上。 ——— 梁奶奶住在前院,孤身一人拉扯两个孙子。 因早年丧子丧媳,没 经工作,平日和王玉英一样靠糊火柴盒过活,日子十分艰难。 当下便有人附和:“四叔说得在理,梁奶奶家確实是院里最难的。”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贾家光景其实比梁奶奶家还好些。” 被打断的易中海心头冒火,却强压著没发作——他不得不承认,按实情论,梁家的困顿明摆著。 於是他沉声道:“老四说得没错,梁家日子不易,大家都知道。 可街道每月给梁家发补助,贾家却没有这份救济。” 杨俊紧接著便反问:“贾家凭什么不能领这份补助?” 他將双手一摊,说道:“这不是明摆著么?贾家不符合条件,就说明他们家日子比梁家好过一点。” 目光转向易中海,杨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大爷,咱们是不是该给梁老太太捐点儿?” 这话问出来时,杨俊已经越过桌子,眼神直逼易中海。 易中海被他那带著寒意的目光盯得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步,背上窜起一阵凉意,汗毛都立了起来。 察觉自己竟被个年轻人压住了气势,他立刻挺直腰板:“梁家困难是实情,可贾家也不容易。 冉老师还等著钱交学费呢。 要不这么著,老四,咱们两家一块儿捐,你看行不?” 说话间,他朝杨俊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梁家我已经答应帮了,贾家你別拦著,不然场面难看。 要是梁家最后没捐成,你这新上的“四叔” 脸上哪儿搁? 杨俊眼珠一转,隨即点头:“成,就照您说的办。” 易中海嘴角浮起笑意,心想:小子,跟我斗,还嫩点儿。 二大爷刘海中见状,也不甘落后,掏出十块钱往桌上一放,朝记帐的喊:“老阎,给我记上,十块。” 三大爷阎埠贵赶紧应声:“二大爷,十块——” 记完刘海中的,就轮到他自家了。 他脸色发僵,眼皮跳了几跳,磨蹭著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搁在桌上。 “各位街坊都清楚,咱们院里头,就数一大爷、二大爷收入高。 我刚听二大爷说了,捐多捐少都是心意……对,就是个心意。” 阎埠贵干巴巴解释两句,赶紧退了回去。 这会儿该杨俊这位“四大爷” 表示了。 院里老少都屏著呼吸瞅他,琢磨这位新上任的爷会出多少——是像一大爷、二大爷那样出手阔绰,还是学三大爷抠抠搜搜只给几毛? 就连坐在人堆里的王玉英和杨梅也捏了把汗。 她俩隱隱感觉今晚杨俊一直在和易中海別苗头。 要是他捐多了,等於当眾打一大爷的脸;捐少了,往后在院里还怎么抬头? 眾目睽睽之下,杨俊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取出二十块钱,轻轻放在桌上。 动作虽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四大爷,二十块。” 阎埠贵报数的声调不由扬了起来。 “瞧瞧,这就是当领导的气派!觉悟就是高!” 立刻有人讚嘆。 “四大爷真够意思,这得顶一个多月工资了吧?” 另一个跟著捧场。 “嘿,快看一大爷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有人小声嘀咕。 杨俊却神色平静,並没有压过易中海一头的得意。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傻柱这时挺著胸脯走上前,解开中山装口袋,掏出一叠钞票,蘸了点唾沫数了数,回头憨笑: “我傻柱虽不是院里的爷,也不是厂里的干部,但得向几位大爷学习,讲觉悟!今儿我也凑个热闹,捐十块。” 说完把十块钱丟下,还朝冉秋叶那边瞟了一眼——瞧见了没,咱爷们儿也有爱心。 许大茂忽然从人缝里钻出脑袋嚷道:“傻柱,你怎么不学学人家四大爷?人家可捐了二十!” “孙子,你找抽是吧?人能一样吗?人家是领导、是长辈,我就一普通群眾!” 傻柱眼一瞪,立刻懟了回去。 “哟,合著刚才说的都是虚的?” 许大茂拖长了音调,满是讥讽。 “孙子,你今儿是非要挑事是吧?” 傻柱攥起了拳头。 “你说我胡吹大气?好,这就叫你看看真本事!” 许大茂说著將手里没嗑完的瓜子往地上一撒,拍了拍掌心,从衣兜里抽出张十元钞票往桌上一按——那姿態摆明是显摆。 瞧见这阵仗,本要顶回去的傻柱顿时哑了火。 “瞧见没傻柱,我许大茂就是比你高那么一截!” 许大茂斜睨著傻柱,嘴角咧出得意的弧度。 这场嘴仗傻柱算是败下阵来,只得灰溜溜坐回凳子上。 傻蛋心头那团火正烧得旺,可瞥见旁边坐著的冉秋叶,到底没敢发作,憋著气缩了回去。 捐款接著进行。 大伙儿你一块我两块地往外掏,偶尔有几个五毛的,再不见超过五元的数目。 最后拢共一算,全院凑出来的不过五十七元八角一分。 三叔把钱和清单递到梁大娘手里。 老太太眼眶瞬间就红了,硬拉著小孙儿要给满院子人磕三个响头谢恩。 人群渐渐静了,各自找地方坐下。 易中海这时重重敲了敲桌沿,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他先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杨俊,像在无声地施加压力。 接著竟又抽出一张十元。 “大爷这是捐二十块啊。” 三叔刚念出声,院里便起了低语。 “同样是帮扶,这心偏得没边了。” “易中海向来只往贾家使劲, 捐款头一个就是他。” “可不是么,梁老太太这儿就瞧不上眼了。” 易中海嘴角掛著一丝冷笑,只盯著杨俊,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眼下他眼里唯一的对手就是杨俊——只要压过这人,院里谁还敢说个不字?想踩到我头上?且看你怎么接招。 先前端著架子不捐,如今我倒要看你如何 。 给贾家捐得越多,他们年节就越丰足。 那边二大爷脸上的肉已经开始抽动。 要是照著先前那样,今晚这二十块可就打水漂了。 平日里他连个炒鸡蛋都捨不得给光明、光福尝一口,这二十块钱够他在地里忙活十来天的收成了。 他心里盘算著,要不学三大爷那样,捐个几分钱应付了事? 三大爷的脸黑得像锅底,垂著头不吭声。 虽说只出了五毛,可那跟割他肉似的。 旧伤还没好利索,新刀子又扎过来了。 正当二大爷和三大爷左右为难时,杨俊站了起来,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大爷们都说过了,捐助全凭心意、量力而行。 既然是自愿……” 他微笑著转头,目光掠过易中海,对眾人道,“这回我就不参与了,各位请便。” 说完便从容落座。 好一株墙头草——这草指的自然就是易中海。 你既把事做绝,便休怪我撕破脸。 想跟我较劲?杨俊心底冷笑。 易中海铁青著脸坐在那儿,本想將对方一军,没承想杨俊直接掀了棋盘,根本不接招。 听见这话,二大爷精神陡然一振,霍然起身。 “身为院里二爷,我今儿也把话放这儿:贾家这捐,我也不参与了。 量力而行嘛,我这也算响应號召。” 正愁怎么少掏钱的三大爷,听见二爷和四爷这番话,脸上顿时绽开深秋菊花似的笑容。 院里几位爷向来同进同退,他这个三爷当然得跟著表態。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宣布: “我本来也没打算捐。 易大哥不早说了么,自愿自愿,讲的就是个心意。” 三大爷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笑声。 “几位爷都不掏了,我们还凑什么热闹?那点钱留著自家买红薯面吃不好么?” “ 都给贾家捐,早烦透了。 瞧他们一家子吃得油光满面,比圈里的猪还壮实。” 全院大会的场院里,秦淮茹一家也在人群中坐著,神情肃穆。 第30章 四周因为不必再 四周因为不必再给贾家捐钱而响起的欢快声音,像一根根刺扎在她与贾张氏的心头,两人胸中满是愤懣。 贾张氏猛地从人群中躥出来,尖声嚷道: “给梁家老太太捐钱行,轮到我们家就不行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她转而朝空中哭诉:“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吧!这满院子的人都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往下过啊……” 情绪彻底失控的贾张氏一屁股瘫坐在地,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膝盖,嚎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旭东啊,你快把这些没良心的人都带走吧!让他们都遭报应,都下地狱去!” 贾张氏心里跟明镜似的,全院上下不肯伸手帮衬,背后少不了杨俊的推波助澜。 可残存的理智压住了她,终究没敢把那个名字直接嚷出来。 如今的杨俊早已非同往日,既是厂里的领导,又是院中长辈,就算要 ,也得掂量掂量分寸。 秦淮茹见婆婆又开始撒泼,立刻也换了副面孔,眼眶一红便垂下泪来。”各位街坊邻居,是我们家对不住大家……我们做得確实不够好,只求你们看在孤儿寡母的难处上,別跟我婆婆一般见识。” 她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总能用这副柔弱姿態引来同情。 眼看已经有人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她趁机朝傻柱那边挪去,一边走一边用袖口抹著泪。 “柱子,你是最懂秦姐苦处的人。 你说我这日子容易吗?一个寡妇拖著三个孩子,上头还得伺候年迈的奶奶。 在厂里,郭胖子总想找机会揩油占便宜;回到院里,还要听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怎么能这么难啊。” 她一句接一句地倒著苦水。 “都怪我没用,到现在连棒梗的学费都凑不齐。 要不是之前三大爷好心,说要帮我们张罗捐款,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可现在大家都不愿帮了,我可怎么办呀……” 她声音越说越低,淒楚可怜。 傻柱这些日子已经有意躲著她,连饭盒也不再往她家送。 今天刚回院子,就看见他和冉老师言谈甚欢的模样,秦淮茹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攥住了她。 要是冉老师真和傻柱走近了,往后那些关照可就全没了。 眼前这齣戏,她就是想拽住傻柱的心。 就算拽不回来,至少也不能让他和冉老师成了。 傻柱瞥了眼身旁的冉秋叶,眉头拧了起来。 秦淮茹这话里话外的,是想找谁?难不成是衝著自己来的…… 看来军子说得没错,这秦淮茹心思不单纯,是想搅黄他和冉老师的事。 “贾家嫂子,三大爷不是还捐了二十块吗?” 傻柱打定主意要划清界线。 秦淮茹闻言一愣,差点忘了这茬。 可听见傻柱那声疏远的“贾家嫂子”,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凉了半截。 这时杨俊站起来,朝她开口:“秦淮茹,家里有难处该找街道、找组织帮忙,不能光指望院里邻居接济。 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 他说著,神色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只让近处几人听见:“你要是再缠著柱子不放,我就去和你们领导反映,明天就能让你从轧钢厂走人,信不信?” 秦淮茹浑身一颤,眼里瞬间浮起恐惧,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她不觉得杨俊是在嚇唬人——那分明是警告。 以他在厂里的地位,让她丟工作確实只是一句话的事。 想起之前听说杨俊能弄到几万斤粮食的传闻,她更確信他有能力说到做到。 这威胁沉甸甸地压下来,秦淮茹惊出一身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她低下头,快步走到还在哭嚎的贾张氏身边,一句话不说就架起她的胳膊,使劲往家里拖。 “东旭啊,你瞧瞧你娶的好媳妇,胳膊肘朝外拐……”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贾张氏的哭诉。 贾张氏顿时住了声,张著嘴,瞪圆了眼,不敢相信地瞅著秦淮茹——她竟敢动手? “秦淮茹,你反了天了……” 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 “你要想害死这一家老小,就继续在这儿闹吧!” 秦淮茹吼完这一句,眼泪夺眶而出,扭头便朝自家屋里奔去。 贾张氏满心憋屈,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院子里眾人冷言冷语也就罢了,如今连秦淮茹都敢当面顶撞她这长辈,简直是反了天。 她又急又怒,扭身就朝易中海和三大爷那边赶去告状。 “三大爷,您给评评理,秦淮茹都敢对老人动手了,您能不管管吗?” 旁边的杨俊不动声色往后挪了两步,把自己隔得远了些。 等贾张氏话音落下,杨俊才慢悠悠抽出两根烟,分別递给二大爷和三大爷,点上火,像是隨口一提似的问道: “二爷、三大爷,最近是不是听说街道要清查户口不在城里的借住人员?咱们院里有没有这类情况?”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贾张氏耳边。 她浑身一震,那肥胖的身子竟异常灵活地扭了过去,几乎像一阵风似地冲回了自家门前,推门、闪身、关门,一气呵成。 “噗嗤——” “哈哈哈……” 院里看热闹的眾人顿时笑作一团,都被贾张氏那出人意料的敏捷逗乐了。 “军子,还是你有办法。” 三大爷笑著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著佩服。 “可不是嘛,几句话就把秦淮茹和贾张氏都镇住了。” 杨俊当然清楚贾张氏的软肋,只是从前不愿用。 毕竟谁也不想真把这对孤儿寡母逼到绝境。 一旁易中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他没料到杨俊手段这么厉害,头一回交锋就占尽上风,连一向横著走的贾张氏在他面前都只能狼狈逃窜。 这种打从心底生出的忌惮,让易中海久久难以平静。 杨俊早就摆明態度,今后和他易中海势不两立,这院子里只能留一方。 易中海在这儿住了一辈子,绝不肯轻易认输。 除非闭了眼,否则他绝不会走。 他端著茶杯,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杨俊虽仍与眾人说笑,目光却一直留意著易中海的动静。 见他走了,自己也失了閒聊的兴致,便跟傻柱打了声招呼,转身回屋。 晨光正好,又是新的一天。 杨俊晨跑回来,刚进院子就瞧见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站在水池边——是冉秋叶。 她手里拿著新买的牙刷,傻柱乐呵呵地端来一盆热水和一条乾净毛巾,正忙前忙后地照应著。 注意到杨俊看过来的目光,冉秋叶脸微微一红,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傻柱则像做错事被抓个正著的孩子,挠著头笑得有点窘,欲言又止。 “我什么都没看见。” 杨俊半开玩笑地扫了冉秋叶一眼,顺手把一直揣在怀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转身就往后院走。 纸包里是他今早从外面“带” 回来的肉包子,还温热著。 他故意留给傻柱,好让他借花献佛。 昨晚冉秋叶確实在傻柱屋里过夜,但杨俊清楚两人並没同住——他记得房门一直开著,雨水还在里屋铺床收拾。 摸著纸包里软乎乎的包子,傻柱心里一暖,望著杨俊背影低声道:“军子,谢了。” 吃过早饭,杨俊照常去厂里上班。 今天他的手一点也不冷——一早出门前,杨梅就把新织好的厚绒线手套给他戴上了。 刚进办公室,厂长秘书小何就迎了过来,交给他一个厚实的信封。 等小何离开,杨俊拆开一看: 里面是三张自行车票、两张手錶票,还有缝纫机票和收音机票各一张。 除此之外,布票、油票、粮票、副食品票……林林总总,塞得满满当当。 望著铺了一桌的票证,杨俊心里踏实了不少。 厂长的回礼確实丰厚,尤其是那“四大件” 的票,市面上紧俏得很,一般人根本弄不到。 杨俊猜,李副厂长怕是把自己今年份的奖励票都拨给他了。 这份人情他领了。 人与人之间能有这样的来往,关係自然就越走越近了。 这番协作堪称天衣无缝。 杨俊记起伊秋水工作调动的事,便抽了张报纸,又从私存里取出四条精装的中华烟,转身上了三楼。 “进。” 听见里头应声,杨俊推门进去。 “科长,来来,快坐。” 正在批阅文件的杨建国一见他,立刻从桌后站了起来。 “厂长,耽误您办公了。” “哪儿的话。 有事直说。” 杨建国向来乾脆。 杨俊落座,在对方注视下把烟轻轻搁到茶几底下,脸上带了笑: “厂长,想托您办件小事。” 他不绕弯子——杨建国平日务实,性子爽利,最厌烦铺垫,因此杨俊也开门见山。 接著,他將伊秋水调动的前后缘由仔细说了一遍,同时递上她的档案材料。 杨厂长接过简歷细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语气里透出按捺不住的兴奋: “科长,你这可真是解了我的急! 厂里医务处一直缺人手,现有人员几乎都是半路出家的草药郎中,正经科班出身的半个都没有。 你介绍的这位,不但是专业院校毕业,还是国外名校回来的——这样的人才要是能进咱们厂医务科,那可真是雪中送炭。 我这话,绝非说笑。” 杨俊听了只是微笑。 別说轧钢厂缺医生,如今哪家医院不紧缺专业医师?无论当下还是往后,医疗人才从来都是稀罕资源,没见各大医院里坐诊的,不少都是早年从民间郎中转过来的么? “厂长放心,绝不敢拿正事玩笑。 只要您点头,伊秋水明天就能到岗。” “那就这么定了。” 杨建国一挥手。 “好,明天我带她来报到。” 事情敲定,杨俊不多停留,又寒暄两句便起身告辞。 “把你那小玩意儿带上。” 临走时杨建国叫住他。 杨俊面露不解:“什么东西?我来时可空著手啊。” 杨建国轻笑:“这回就算我睁只眼闭只眼,下回可別让我逮著。” 出了厂长办公室,杨 头又去了李副厂长那里。 本来李副厂长也能办成这事,但他顾虑跳过厂长直接办理难免留下心结,即便杨建国表面不显,心里未必没有看法。 於是先找厂长沟通,再向李副厂长报备——这是维持关係平衡的关键。 只要厂长同意了,加上他之前提供的那批粮食,李副厂长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果然,提起此事时李副厂长毫无异议,甚至半开玩笑说,像伊秋水这样的人才有多少要多少。 隨后杨俊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给伊秋水去了电话,告诉她一切已安排妥当,明天即可入职。 消息那头,伊秋水欣喜异常——不仅能与心上人共事,也不必再日日加班奔波。 当日,伊秋水便开始办理冗长的离职手续,过程却並不顺利:科室主任乃至院长轮番挽留,劝她留下。 但这难不倒她。 第31章 即便单 即便单位不肯放人,她也有別的路子——只要有接收单位,档案关係总能转出去。 下午,她收拾好个人物品,径直离开了医院。 傍晚时分,杨俊吩咐“傻柱” 在食堂备好几样热菜,自己则骑上自行车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汪爱云却告诉他伊秋水並不在。 杨俊问起住址,汪爱云摇头说不清楚。 她又低声告诉杨俊,伊秋水离职並未获批准。 听到这儿,杨俊不禁一怔——她这般果决,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没见著人,杨俊心里空落落的,只得调转车头,沿著渐暗的街道缓缓骑远了。 杨俊於心底向自己立誓,下次见到伊秋水时必要问清她的住处,也好日后往来。 他收拾好碗碟放入隨身储物之处,再度骑车前往市集补买短缺的什物。 採买停当,杨俊便往轧钢厂的方向回程。 行经一处废弃水泥厂旧址时,忽有两辆吉普自前方疾驰而来,经过他身侧时猛然转向,一左一右截断前路。 车上跃下八名青年,个个精悍刚毅,步履间透著行伍气息,腰间微微凸起,显然暗携兵器。 杨俊见状当即將自行车推向路旁,全身肌骨骤然绷紧,进入戒备之態。 他初时以为这八人与前些日在轧钢厂外意图寻衅的四名青工有所牵连,许是报復而来。 可细看之下,却察觉不同——这几人指节粗大、虎口覆茧,指形微曲,那是长年持握枪械刀柄所留的印记,绝非寻常青工所能偽装。 他们站立时脊背微弓,双膝蓄力,儼然是隨时准备发动攻击的姿態。 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目光锐利的男子迈步上前,沉默地打量著他。 面容虽无波动,眼神却如鹰隼般紧锁。 “跟我们走。” 对方开口。 杨俊不动声色地向前踏近几步,精確地停在那男子身侧一步之距。 这个位置是他多年生死交锋养成的直觉所选——若动起手,他有把握先制住眼前之人,並顺势牵制其身后那名同伙。 来者身份不明,人数又多,且可能持有武器,杨俊不准备留任何余地。 “凭什么?” 他口中问道,同时全身感官张开,敏锐地捕捉著四周气流的每一丝变动。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见这句反问,精悍男子未作言语,只以目光向同伴递出一道信號。 杨俊几乎在同一剎那察觉到身后空气的震盪。 他瞳仁骤缩,迅疾侧身,右腿如鞭横扫,直击为首男子膝下。 那男子並不慌乱,抬腿欲格,似想借这一碰掂量杨俊的底细。 “呃啊——” 痛呼声中,杨俊毫不停顿,借旋身之势冲向侧后方另一人,右拳贯风直砸对方面门。 对这一击,杨俊抱有十足把握。 自小他便嚮往话本里的侠客,虽不求金刚不坏,却梦想能飞檐走壁、惩奸除恶。 幼时起他就在院中埋桩习武,寒暑不輟,每日拳脚各击百次。 木桩不知断了多少根,后来只得托杨贵寻来一根铁柱继续练。 十数年苦功,他手脚早已硬如铁石。 杨贵见他痴迷武艺,便送他入了行伍。 在军中,凭这一双铁拳钢腿,他屡次搏得战功。 故而即便面对这些训练有素之人,杨俊也自信方才那记扫腿足以让受者暂时失去行动之力。 被选为目標的那名男子却未料到杨俊动作如此迅猛,加上队长那声痛呼让他心神微乱。 虽本能抬手护头,仍被重重拳劲轰得倒飞三米,落地时已昏死过去。 杨俊眼锋疾转,锁定最近一人。 依他多年廝杀经验,背后偷袭者的第二击將至。 他毫不犹豫將浑身气力灌注脊背,准备硬扛,同时肩身微侧,以减衝击。 砰然闷响自身后传来,一股巨力撞得他气血翻涌。 杨俊咬紧牙关未退半步,反而借这一踹之势向左前方弹射而出,右勾拳如锤摆落,又一人应声瘫倒在地。 杨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滯。 拧腰迴转,一记迅猛的膝撞精准地迎上偷袭者扫来的腿,骨骼沉闷的撞击声后,那人应声瘫软倒地。 瞬间解决一个,他的目光已锁住余下四人。 搏杀的要诀从来简洁:在对手反应过来、形成合围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击溃最多的敌人。 他身形再动,拳脚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繚乱的残影。 儘管硬碰硬的交击让他身上也添了不少淤伤,但半分钟过后,还能站著的,只剩下他一个。 剧烈的爆发几乎抽空了他的体力,他只能以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了他的后腰。 是枪。 这感觉他並不陌生,许多试图用这东西威胁他的人,最终都付出了代价。 但今夜不同。 这八个人,显然都是玩枪的好手。 那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让他强行压下了反击的本能。 况且,他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意图——若真想要他的命,此刻顶著他的就不会是这个了。 “身手不错。” 一个声音响起。 话音未落,杨俊只觉得腿弯传来一阵锐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板上。 紧接著,他被利落地捆绑起来,塞进一辆车里,头上被罩上厚实的布袋。 车子在城市的脉络中穿行,大约半小时后,终於停下。 他被带下车,押进一处院落,最后置身於一间宽敞的厅堂。 头罩被摘去,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过了片刻,视觉才逐渐適应。 窗外夜色已浓,远处城市的灯火与天幕疏星交相辉映。 室內灯火通明,一盏巨大的吊灯將一切照得清晰可见。 陈设简洁而考究,秩序井然。 偌大的客厅里,坐著二十余人,其中大半身著军装,其余则是笔挺的中山装。 仅从肩章与气度判断,便知在场者 至少也在校官以上,更有数位是將星闪耀。 如此多的高级 齐聚,加上人群中正神色复杂望著他的李忠与尹秋水,杨俊若再不明白此番阵仗所为何来,那便是愚蠢至极了。 见他满身尘土脚印,被缚著押进来,尹秋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中满是急切与忧虑,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轻颤:“对不起……这真的不是我的意思。” 杨俊朝她微微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示意无妨的弧度,刚要开口,一道洪钟般沉厚威严的声音便压了过来: “秋水,这儿没你的事,坐下。” 首座上一名老者站起身,缓步走到尹秋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回座。 隨后,老者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到杨俊面前,绕著他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探照灯般审视。 老者看上去年近花甲,却精神矍鑠,腰背挺直如松。 一张不怒自威的方脸上,那双眼睛尤其锐利,仿佛蓄势待发的猛虎,令人不敢逼视。 “哼!” 老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视线终於从杨俊身上移开,转向那名押送他进来的男子,沉声问道:“其他人呢?” 被问话的男子面庞陡然涨红,囁嚅了一下,才低声道:“报告……队长他们,都已经送去医院了。” “什么?” 老者闻言,虎目骤然圆睁,一股勃然怒意瞬间升腾,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八个人!五个进了医院,一个当场趴下起不来,剩下两个也带了伤?!” 他目光扫过押送杨俊进来的三人:一人胳膊吊在胸前,另外两人嘴角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 老者的视线再次落到杨俊身上,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怒,又围著他踱起步来。 那名匯报的男子头垂得更低,脸色青红交加,最终还是硬著头皮补充道:“是……是的。 最后……最后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才……才用了枪,才制住他。” 说完,他便紧紧闭上了嘴。 旁边两名同伴也羞愧难当,恨不能將脑袋埋进地里,若有缝隙,他们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混帐!” 老者怒髮衝冠,花白的眉毛气得直抖。 看著三人这副狼狈相,胸中怒火翻涌,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滚!都给老子滚出去!立刻去医院看看你们自己的样子,別在这里继续丟人现眼!” 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著迅速退出了大厅。 此刻,厅內那二十余位 ,脸上无不浮现出震惊之色,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杨俊身上,那眼神中除了极度的讶异,竟隱隱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凛然。 那八人並非普通兵士,皆是特务团中千里挑一的好手,个个身怀绝技,却在杨俊面前尽数落败。 这般实力,令他们由衷折服。 杨俊心知,伊秋水自幼失怙,是眼前这些叔伯抚养长大,待她如己出。 此刻屋中端坐的长辈们,皆是她父亲的旧日同袍,那肃穆审视的目光,仿佛一场无声的审判。 这又是一道关隘。 眾老者打量杨俊如同端详一件稀罕物,数十道视线在他周身游走。 杨俊清楚,若要与伊秋水携手前行,便必须过了长辈这一关。 他更深知,越是这般阵仗,越不能露怯。 一味恭敬顺从,反倒易被看轻;唯有不卑不亢,展露稜角,方能贏得他们的认可。 这时,杨俊忽然微微一笑,原本反剪在背后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然脱出束缚,自然垂落身侧,活动了下手腕,便向眾人抱拳道: “诸位前辈,不必责怪他们。 若有错处,在下愿一力承担——毕竟他们遇上的是我。” 满屋之人皆是一震,目光愕然盯住他鬆脱的双手,几乎不敢相信。 这年轻人……是何时解开的? 杨俊自然不会说,自己隨身空间中本就备著钥匙。 此刻眾人方后知后觉:若他真不愿来,凭这身本事,途中早可脱身而去。 有人惊诧,有人凛然,亦有人暗自頷首。 伊秋水一双明眸怔怔望向他,忧喜交织——既怕他通不过长辈审视,又因有这样令人心安的伴侣而生出暖意。 “小子,莫要得意太早。” 一位鬢髮斑白的老者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今日请你来,原是我们几个老头子的主意。 不过想亲眼瞧瞧,究竟是怎样的男儿,能让秋水这丫头连前程都不顾了。” 他端详杨俊片刻,点了点头:“如今见了,倒还算像样。 秋水跟著你,是她的造化。” 旁边立刻有另一位姓马的老者出声:“老王,这就放心把丫头交出去了?” 又一人笑著接话:“老马,你还操心什么?他履歷清白,踏实肯干,立过两次一等功,身手更是没得挑——这样的年轻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左侧一位赵姓老者也温声劝和:“两位都消消气。 依我看,这年轻人確实难得。 虽说配咱们秋水或许不算门当户对,可最关键的是,秋水自己中意。 这便够了。” 此言一出,几位老者相视恍然。 他们今日前来,本也只是替故人掌掌眼,真正做主的终究是秋水自己。 既然杨 行出眾、身手不凡,两人又情投意合,他们自然不必再多言。 第32章 隨后几 隨后几位长辈又陆续问了些话,杨俊从容应对,言辞恳切。 见他们渐渐露出满意之色,杨俊心中悬石方才落地。 与伊秋水成婚后,若有这些长辈扶持,往后在京城行事也能多几分便利。 纵然日后风雨欲来,难免波及各方,他却並不十分忧心——骆驼虽瘦,终胜马骨,有这群前辈暗中看顾,再加上他自身的能力,足可护得周全。 长辈们又嘱咐叮嘱一番,杨俊才与伊秋水一同离开別墅。 两人並肩而行,低声细语半刻钟,伊秋水便转身回家去了。 杨俊离开军属大院后,才想起自行车还丟在那处废弃水泥厂。 於是中途花了三分钱雇一辆人力车,顛簸近一小时回到原处,厂区內早已空荡荡——那辆自行车果然不见了踪影。 这一带虽偏僻,却邻近钢厂、搪瓷厂、食品厂等十数家工厂,白日人来人往,丟车实属常事。 这年头没有监控,丟了的东西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找回。 车身上虽有厂標,却也无济於事;难道满大街见著同款的凤凰车,都要拦下来验看钢印不成? 杨俊丟了自行车固然可惜,倒也没有太过烦恼——李副厂长给的三张购车券还好好收在手里。 真正让他发愁的是买车之后那些登记上牌的琐碎手续,一想起来就头疼。 多付了些钱让车夫把自己送到四合院门口,一进家门只觉得浑身酸沉,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旧伤处又隱隱作痛,走起路来都有些踉蹌。 他没惊动家里人,悄悄在屋角铺了张草蓆,和衣躺下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腿上的伤仍旧隱隱牵著神经,杨俊便没像往常一样出去跑步。 喝下一碗杂粮粥,就著咸菜吃了两个窝窝头,他照常准备出门上班。 一瘸一拐的模样被母亲王玉英看在眼里,只当是旧伤復发,劝他在家歇一天。 杨俊却执意要去厂里,说今天还得带伊秋水报到,工作不能耽误,实在不行让妹妹梅陪著走一趟也好。 王玉英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杨俊推说自行车昨晚放在厂里没骑回来,便让妹妹搀著自己一道出了门——他暂时不想提丟车的事,以母亲节俭的性子,知道了难免要心疼念叨。 他打算过些天再买辆一模一样的,也就遮掩过去了。 走到楼梯口时,杨俊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仿佛有人跟著。 借著上台阶的工夫猛地一回头,果然瞥见不远处墙角缩著个人——正是那晚在厂区拦路的年轻人,此刻两眼泛红,神色阴沉地朝这边张望。 见行踪暴露,对方立刻闪身躲了回去。 杨俊心下警觉,被这样的人盯上终非好事,等忙过这阵非得查个清楚不可。 刚踏上二楼拐角,迎面从三楼下来一群人,杨俊忙侧身让路。 却听见有人问道:“杨俊,这位是?” 抬头一看,伊秋水就站在面前,身后跟著几位熟识的同事,为首的长者正是那晚在別墅见过的前辈。 这场面让杨俊心里微微一紧——梅梅生得秀丽,但比起清雅端庄的伊秋水,这般挽著胳膊的情形难免引人误会。 化解误会的方法有许多种,其中一种既能顾全双方顏面,又能干脆利落地消解猜疑。 杨 头对妹妹温声道:“梅梅,叫嫂子。” 梅梅先是愣住,看向眼前气质出眾的女子,隨即会过意来,脸上绽开明净的笑容,乖巧地唤了一声:“嫂子好。” 伊秋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端详著面前容貌姣好的姑娘,忽然想起杨俊曾提过的妹妹。 再细看时,发觉这姑娘的眉眼竟与杨俊有七八分相似,不禁暗嘆杨家基因的强韧。 她上前握住梅梅的手,亲切道:“你就是梅梅吧?常听你哥哥夸你,又聪明又勤快。” 梅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道:“哥哥总爱夸张。 嫂子您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两人便站在一旁轻声聊了起来。 这时,一位戴眼镜的老者走近,仔细看了看杨俊的右腿,忽然俯身撩起他的裤管。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呼,眾人不约而同退后半步——只见一道狰狞如沟壑的伤疤从膝头直爬到大腿根,皮肉新生未久,色泽鲜红刺目,叫人看著心惊。 老者轻轻放下裤腿,直起身深深看向杨俊:“这是上次任务留下的吧?” 知道瞒不过这些阅尽档案的前辈,杨俊如实答道:“是,首长。” 老者点了点头,微驼的背脊忽然挺直,朝杨俊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杨俊见状,不顾右腿刺痛,立刻併拢双脚,以標准的军姿回敬一礼,声音斩钉截铁:“您才是真正的英雄!” 老者伸手按住他的敬礼,脸上浮起温和的笑纹:“好了,咱们之间就不必互相吹捧了。 这英雄的称號,你当之无愧。” 岁月不饶人,我忙碌半生也未曾挣得一个一等功的荣誉,你这年轻人却已手握两份。 老者嘆息著转过头,朝厂长杨建国嘱咐:“建国,秋水这丫头就託付给你照看了。 你得把她当作自家亲妹子对待,若是让我知道她受了半点委屈,我这老头子绝不与你轻易罢休。” 杨建国闻言立即正色应承:“您老放宽心,我必定悉心关照伊秋水同志,绝不让她有半分不顺心。” 李怀德在一旁也笑著表態,代表钢厂领导班子承诺:“我们全体都会確保伊秋水同志在厂里顺顺噹噹的,绝无闪失。” 听见老者对厂长那声“小杨” 的熟稔称呼,杨俊忽然想起某部电视剧的情节——杨建国背后的倚仗,似乎正是那位人称“傻柱” 的厨师长的上级。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眼前的老者,越看越觉得面善,眉眼间果然与荧幕上的形象隱隱重叠。 再一细想,確確实实就是那位人物。 至此,杨俊才恍然明白老者为何特意將伊秋水安排到钢厂来——原来她是老者这一脉的人。 杨厂长亲自领著伊秋水去了医务科报到。 有了那层关係,加上她名校毕业的专业资歷,伊秋水顺理成章地成了医务科新任主管,待遇与杨俊持平,每月领八十七块五的工资。 住处方面,她暂时还留在部队家属院,与老者一家同住。 回到办公室,杨俊把伤腿抬起来架在桌沿,试图让那股刺骨的酸痛缓一缓。 昨天夜里一场折腾,旧伤像是又被撕开了,骨头缝里透著寒气,酸楚直往心里钻。 没过多久,李副厂长推门进来。 见杨俊要起身,他赶忙摆手制止。 先寒暄著问了问伤势,话头便不著痕跡地绕到了伊秋水与那位老者的关係上。 杨俊也没藏著掖著,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他就是要让李怀德知道,伊秋水背后站著的是什么样的人物,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起来为好。 李副厂长坐了半个多钟头才离开。 看了看时间,杨俊吩咐杨梅:“去食堂一趟,请傻柱师傅单独做两个菜送过来。” 他指了指桌上放著的钱票和饭盒。 “哥,嫂子真俊。” 杨梅接过东西,眼里满是羡慕,“真好啊,你们俩都是干部,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快两百了,天天白面馒头大碗肉,钱都花不完似的……哎,羡慕死人了。” 她说著说著,神色却淡了下去。 “哪有那么容易。” 杨俊摇摇头,“先不说这些,快去打饭吧。” 望著杨梅出门的背影,杨俊心里有些发沉。 从她的话里,他听出了对往后日子的某种悵惘。 杨梅年纪不小了,翻过年就二十三,和她同龄的姑娘早都嫁了人。 若不是为著这个家,或许她如今早已是孩子的母亲了。 杨俊觉得妹妹心里大概压著些话没说出来,打算另找时间好好同她谈谈。 约莫一个钟头后,几样菜摆上了办公桌。 杨俊心里清楚,平日食堂不会单独开小灶,眼前这三道菜,肯定是傻柱从大伙的伙食里悄悄匀出来的。 刚摆好碗筷,伊秋水就走了进来。 杨梅见状,很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他俩在屋里吃饭。 伊秋水替杨俊杯里添满热水,两人安静地吃了起来。 她望著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伤腿,目光里带著心疼与歉疚:“都怪我,让你伤成这样。” 杨俊故作轻鬆地笑了笑:“跟你有啥关係?全是这腿自己不爭气,一变天就闹腾,我看怕是又要下雪了。” 伊秋水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新岗位第一天,还適应吗?” 杨俊问。 “一切都还好,这边的氛围比医院自在许多,至少不用连轴转……只是医务科的张副科长似乎不太待见我。” 伊秋水握著筷子轻声说著,脑海里浮现上午的种种细节。 “那自然,你挡著他往上走的路了。 不用多想,要是他真给你添乱,隨便找个理由打发走就行。” 伊秋水来之前,医务科本就有正副两位科长。 原任的林老科长在她到任后便退了休。 林老年事已高,身体也欠佳,因此退得坦然。 而副科长张道全已四十出头,本盼著林老退后自己能顺势顶上,谁知伊秋水空降而来,彻底打碎了他的念想。 何况伊秋水名校出身,专业能力出眾,张道全自认爭不过,態度便难免带刺。 伊秋水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指尖轻轻揉著,嗔怪道:“別动不动就叫人家走人,丟了工作,一大家子靠什么过日子?” “好好,我说错了。 不让他走,那就调去管洗手间吧。” 杨俊立即服软。 伊秋水心肠软,向来不愿因自己的事牵连旁人。 从前在医院,再累也默默加班,若非杨俊执意要调动,那些前辈也不会被卷进这场人事变动里。 “这还差不多。” 伊秋水吃著饭,动作忽然一顿,脸颊浮起淡淡的红,像有什么话卡在喉间。 她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低声对杨俊说: “现在……可以推进到下一步了。” “嗯?哪一步?” 正专心吃饭的杨俊一时没转过弯。 见他这副模样,伊秋水耳根更热,没好气地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戳。 “就是……接下来该做的事。” “哦——明白了!” 杨俊恍然,眼睛一亮。 他激动得想站起来,却忘了腿上有伤,身子一歪又坐了回去,一边忍痛抽气一边笑道: “难不成……该上门提亲了?” 伊秋水脸上红晕更深,微瞪他一眼:“见我父母是必然的。 但我家里长辈的意思,是最好年前就把亲事定下,赶在明年初把婚礼办了。” “这么快?” 杨俊著实意外。 他原以为提亲只是漫长程序的第一步,没料到伊秋水一开口就直接跳到结局——年前订婚,年后结婚。 这节奏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伊秋水佯装板起脸:“你不乐意?” “乐意!怎么可能不乐意?除非我脑子坏了。” 杨俊赶忙表態。 第33章 伊秋水打 伊秋水打量他片刻,才接著说:“昨晚家里长辈为这事商量到半夜,都觉得越早办越好……再说,我们年纪也不小了,拖不起。”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乎听不见,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这番话虽是转述长辈的意思,里头未必没有她自己的盼望。 这姑娘或许心里也急,想早一些嫁给眼前这个人。 即便思想再开明的女性,终究难完全挣脱传统观念的绳结。 她们可以有坚持、有追求,却也活在別人的目光里,被周遭的言语悄悄塑造。 的確如伊秋水所说,两人都已不算年轻,尤其对女性而言,过了某个年纪还未婚嫁,身边总免不了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早已替她们想好了独身的理由。 活在这世上,没人能真正脱离这些。 伊秋水也不例外。 “挺好的,正合我意。 我也盼著你早点进门。” 望著她含羞的模样,杨俊心里泛起暖意。 他何尝不希望早日与她朝夕相伴?人生短暂,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日,能与心爱之人共度的光阴,少一日便是一日的遗憾。 “贫嘴。” 伊秋水垂下眼,露出难得的小女儿情態。 那一刻,杨俊在她素日冷静的神色里,窥见了一丝鲜活的、柔软的波澜。 女人不该总是陷在愁绪里,生活里那些亮堂堂的暖阳和欢喜才该是日子的主调,这才是活著该有的样子。 吃过午饭,伊秋水回卫生所去了。 杨俊拖了张凳子挨著暖炉坐下,两条腿架上去,没多会儿就暖烘烘的,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他正想眯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杨俊一看,精神顿时提了起来。 “怎么,还想再比划比划?” 那人赶紧摆摆手,咧嘴笑了:“领导,您就別拿我开玩笑了,我哪敢跟您过招啊,这条胳膊到现在还酸著呢。” “別首长长首长短的,我比你年长,叫哥就行。” 杨俊横了他一眼,挥手示意对方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人应了一声,顺著话头就说:“那往后我就叫您杨哥了。” 来人是姜海涛,资深的警卫员,昨天把杨俊“请” 走的正是他。 “杨哥,今儿专程来,是有样东西得交给您。” “什么东西?” 姜海涛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轻轻搁在桌面上。 “领导们给您备了一辆威利斯吉普,这是车钥匙。” 杨俊听得一愣,盯著桌上那把钥匙:“送我吉普?这怎么回事?” 姜海涛笑起来,语气理所当然:“还能为什么,听说您自行车丟了,这就当是补给您唄。” 杨俊嘴角微微一提,眼里却带著將信將疑的神色。 丟辆自行车,补一辆吉普?这话听著可不太真。 见他不信,姜海涛赶忙又补了几句:“杨哥,这车说是补给,其实也是领导们的一份心意。 您和伊同志办喜事的时候,总不能辜负几位老首长这番好意吧?” 听到这儿,杨俊明白了——这车,名义上是给他的,实则是衝著伊秋水来的。 姜海涛又从怀里掏出个蓝皮小本子,递了过来。 “这是吉普的所有证明文件,杨哥,您可得收好了。” 杨俊翻开看了看,是早年的行车证,上面吉普的牌子、型號、製造厂都写得清清楚楚,车主姓名那一栏,赫然写著他“杨俊” 两个字。 老首长们想得確实周到,知道伊秋水不会开车,车终究是杨俊来用,也顾全了他的面子,索性就把车登记在他名下。 这份细致的心思,杨俊心里明镜似的。 到了这个份上,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对他们而言,送出去的不仅是一辆车,更是把伊秋水这个他们视如己出的姑娘託付给他,盼著他能好好待她。 想通了这一层,杨俊不再多说,收好钥匙和证件,跟著姜海涛下了楼。 楼下停著好几辆车,有厂长的红旗,副厂长的克莱斯勒,还有其他几位厂领导的私车。 角落里头,一眼就能看见那辆醒目的威利斯吉普。 车子崭新崭新的,仿佛还带著出厂不久的气息,太阳一照,车身泛著清亮的光。 这是国產的上海58型吉普,仿威利斯的设计,车身比原版更宽些,里头能坐六个人。 前挡风玻璃能放倒,后半截车厢用绿军布篷罩著,只有前面两扇门能进出,要是想去后座,得从副驾那边爬过去。 杨俊拉开车门往里瞧了瞧,车內收拾得乾乾净净,座椅上还铺著绿色的羊毛毯子。 姜海涛在一旁,语气里透著羡慕:“这是首长连夜特批从外面调来的,全军这种车不到一千三百辆,好多首长都惦记著呢。” 杨俊一听到“军” 字头的说法,立刻绕到车头去看牌照——果然,车牌是以“军” 字打头的。 他心里一阵起伏。 这不仅是辆掛著特殊牌照、象徵身份与分量的越野车,更意味著只要掛著这个“军” 字,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一路都能畅行无阻。 老首长们连这一层都考虑到了。 这辆车不单是代步工具,更能替他挡掉不少麻烦。 因为他战功在身,又是 ,他们都相信,他会把握好分寸。 那些琐碎的烦心事,向来惊动不了上一辈人。 他心头一阵滚烫,几乎按捺不住,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吉普车,只想立刻衝上马路疾驰而去。 钥匙一转,引擎应声轰鸣。 他双手牢牢握住方向盘,那股久违的驾驭感再度涌遍全身——开车不单是为了赶路,更藏著只有驾驶者才懂的酣畅。 驶近厂区大门时,他只轻按一声喇叭,守门的保安便忙不迭拉开铁门。 在他们眼里,凡是能坐上车子的,自然都是要紧人物,哪敢有半分怠慢。 经过岗亭时,他又鸣笛示意,隨即油门一踩,沿著大道径直向前。 不过两三公里的路程,转眼就被甩在身后。 这辆车虽只有六十马力,可四轮驱动带来的劲道,足足抵得上寻常车辆的三倍。 最高能飆到八十英里,即便在北京城这些高高低低的柏油路上没法尽情驰骋,也足够让他找回几分纵情奔驶的快意。 从前在部队时,他也有专车可用,但此刻心情却截然不同——毕竟这辆车完完全全属於他自己,开起来连风声都透著不一样的自在。 將姜海涛送到地方后,杨俊便调转车头,独自回到四合院。 离伊秋水过门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心头的担子也一日重过一日。 新房虽已装好,里外却还得仔细收拾,要买的家具一桩桩、结婚要备的物件一件件,全都堆在脑子里,想得他额角发胀。 往后的日子,怕是閒不下来了。 (姜海涛下车的情景略去不提) 厂里的事可以交给老魏操心,家里这一摊却非得杨俊自己张罗不可。 他忽然想起明天就是交肉的日子,还得赶紧找个稳妥地方存放那批猪肉。 自打进了钢铁厂,杨俊的作息就没个准谱,迟到早退、甚至整天不见人影也是常事。 上头倒也睁只眼闭只眼——谁不知道他整天在外头张罗粮食和猪肉?厂长也是看在这份上,才没跟他计较那些小出入。 杨俊自己倒也坦然:真有本事的干部,哪能成天窝在办公室里?李副厂长不也总在外面应酬,偶尔才来厂里露个面么?谁敢说他半句不是?那些拉来的订单、谈成的生意,哪一桩不是在酒桌笑谈间敲定的?业绩背后,少不了推杯换盏的热络。 放到杨俊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要不是他整天在外奔波,那七万斤粮食能凭空变出来吗? 他大步迈进了街道办事处。 半小时后,手里已多了一把新领到的仓库钥匙。 这处仓库月租只要十五块钱,正好拿来存那批猪肉,明天再安排人手一起运走。 他先去仓库里转了一圈。 四百来平米的空间,堆放五万斤肉绰绰有余。 简单归整过后,杨俊取出几张军绿色的防潮毯,在地上铺得 整整。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锁上门,开车回到四合院。 新房已经彻底拾掇好了,老五带著几个伙计正做最后的清扫,屋里还散落著些许装修废料。 杨俊把老五叫到院里,结清了包括黑三铺砖在內的所有工钱,又额外塞给他二百八十块钱,算是补偿。 帐一清,工人们干得更利索了。 不多时,整个院子已收拾得整洁亮堂。 墙面与天花板刷得雪白,映得满室明净;地上铺著暗金色的钨石地板,隱隱透著一股贵气。 杨俊里外看了一遍,心下满意,便正式宣布装修完工。 又跟老五閒聊几句,老五就带著人离开了。 隨后杨俊往前院去找三婶,想请她帮忙做窗帘。 三婶是街坊里公认的巧手,缝沙发套、裁窗帘、做被褥,没有她拿不下的针线活。 谁家嫁女儿、娶媳妇,总要请她过去帮忙。 一听杨俊要做窗帘,三婶二话不说,拎起软尺就往后院走。 丫鬟於莉平时没固定活计,常帮著三婶做些零碎手工,也算贴补家用。 这会儿三婶量尺寸,於莉就在一旁记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所有窗子的尺寸都量妥了。 杨俊便带著她俩往布店选料子去。 三婶和於莉看到那辆越野车,眼睛都直了。 两人围著车身打转,指尖小心翼翼地滑过漆面,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嘆。 杨俊没说什么,只安静地握著方向盘。 此刻炫耀反而显得刻意,他向来不喜张扬,便只专注眼前的路。 布庄里,杨俊挑了两块料子:一块是织著暗纹的深灰厚布,另一块是泛著珠光的薄绸。 他打算按后来的流行做法,做成里外两层的帘子——外层轻绸透光,里层厚实遮影,既护隱私又不显沉闷。 见他竟要用这样好的料子做窗帘,三婶心疼得直念叨,於莉也在旁边小声附和。 接著杨俊又选了几幅光滑柔软的绸缎被面,准备做八床棉被,自家留一半,另一半给王玉英她们。 被芯需要的棉花不成问题。 之前集市採买时他就存了些,后来又在空间里添补了不少,如今数量足够。 他还买了六块碎花棉布,盘算著给家里每人添两身厚实的冬衣。 结帐一共八十七元,看得三婶和於莉眉头紧皱,嘴角都跟著抽了抽。 尤其是於莉,望著杨俊付钱时乾脆的模样,再想到自己结婚时阎家那精打细算的寒酸样子,心底不禁漫起一丝恍惚——若是当初…… 回到家时,秦淮茹正杵在院门边。 她不像在等傻柱,倒像专程候著杨俊。 只是见三婶和於莉也在,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杨俊朝她方向略一点头,便关上车门进了后院。 暮色渐浓,各家炊烟升起。 杨俊进屋跟王玉英打了声招呼,又转身开车往厂里去——早先答应过几位老同志,会负责接送伊秋水上下班,承诺的事自然不能食言。 第34章 进了厂他没 进了厂,他没去办公楼,径直把车开到职工医务室门口。 为方便工人看病,医务室设在一栋閒置的旧屋里,离办公楼不远,里头宽敞,能同时接待好些人。 杨俊停稳车,慢慢走到门前。 门口早已排起长队,多是年轻男工,一个个谈笑风生,面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隱约还能听见他们兴奋的低语: “听说新来的女大夫特漂亮,手艺还好!” “早上我来瞅过一眼,真是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好像还没对象呢,大伙儿抓紧啊。” 杨俊听了几句,心里便明白了——这些人多半是衝著伊秋水来的。 听见旁人这样议论自己妻子,任哪个男人都不会痛快。 但活了七十多年,杨俊早就练出了应对的法子。 他抬高声音,朝人群开口道: “劳驾借过,我来接我爱人下班。” 前排一个小伙子立刻扭过头,嬉笑著拦住他:“哥们儿,这藉口太老套了!想看美女就后面排队去。” “就是,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旁边有人帮腔。 这时,医务室里面正在写方子的伊秋水听见熟悉的话音,细眉轻轻一抬。 她望向门口,目光穿过人群,准確落在他身上。 嘴角微微抿了抿,那眼神里带点嗔,又藏了点软软的埋怨: “怎么才来呀。” 短短几个字,轻轻飘飘的,却像在人群里划了一道无形的线——线这头是她,那头是他。 杨俊没再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朝她走去。 察觉到周围几位医师与十余名护士的注视,杨俊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科室主任何须亲自到场?这类事务交由下属处理便是。” “该见的都见过了,真有棘手问题便转去大医院。 从今往后你无需操劳,到我办公室品茶閒谈即可。” 杨俊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对伊秋水的全面关照,藉此向在场眾人表明身份——他不仅是她的未婚夫,更是厂区里的管理者,要求眾人谨守本分,否则必有严惩。 “好好好,都依你便是。” 伊秋水眼波流转,轻笑著解开白大褂的纽扣。 她回到办公桌前整理好案头文件,侧身对一位约莫四十五岁的男医师吩咐:“李大夫,余下的事劳烦您费心,我先走一步。” 李医师连忙应声:“科长放心,这里交给我。” 他迅速接替了伊秋水的位置开始问诊。 杨俊护著伊秋水离开诊所时,隱约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嘆息与议论。 “原来早有良配,咱们怕是没指望嘍。” “都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咱们普通人哪攀得上干部家庭?” “可惜了,听说那位身体还有些不便……” 杨俊几乎要笑出声,又强自忍住,回头锐利地扫了人群一眼。 心中暗忖:哪只眼睛瞧出我有残疾?他刻意走得端正,却因用力过猛身形晃了晃。 幸而伊秋水及时扶住,才免去当眾失態。 走到吉普车旁,伊秋水细心搀他坐进副驾,自己利落地跨进驾驶座。 这情景让远处观望的人们彻底泄了气——莫说对方是高级干部,单是那辆越野车就已遥不可及。 有人轻声嘀咕:“散了吧。” 原本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 行车途中,杨俊將车开得平稳,顺势向伊秋水传授起处事之道:当领导的要学会分派事务,不必事事亲为,须懂得託付与信任。 他以採购科为例,说自己当个甩手掌柜,科里大小事务全由老魏操持。 伊秋水闻言莞尔,笑他这是给偷懒找藉口。 將伊秋水送到军属大院门口,目送她走进院门,杨俊才调转车头。 路过废品站时,他心思一动,打算买个油桶储备汽油。 如今汽油属紧俏物资,私人购买须凭单位证明或走关係,光有钱也无处可买。 他不愿再为燃油费神,打算从车里抽些汽油存入空间备用。 日后便不必为此事奔波。 废品站已歇业,唯有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守在门口。 杨俊好说歹说递上半包烟,老人才勉强开门。”自己进去挑吧。” 他指了指堆放油桶的库房。 借著手电筒昏黄的光束,杨俊走进堆积如山的仓库。 墙角摞著许多废弃的大油桶,虽能使用却不便日常携带。 他又转向深处搜寻,终於在积满灰尘的杂物堆里发现个完好无损的小型油桶——约莫二十公斤容量,加满一次够跑百来公里。 他仔细检查后提著油桶回到门口。”老爷子,这个什么价?” 老人眯眼看了看:“给一毛五吧。” 杨俊掏出两毛钱递过去:“打扰您休息了,不用找零。” 说罢拎起油桶上车离去。 老人望著远去的车影,喃喃自语:“倒是懂礼数的年轻人。” 回到四合院时暮色已浓。 杨俊从家里翻出根胶皮管,回到车边打开油箱,將管子探进去轻轻一吸,浓烈的汽油味衝进口鼻。 他迅速將管子插入油桶,看著透明液体汩汩流入。 待装到半满,他收起胶管,提著沉甸甸的油桶往家走去。 “哟,军子,你这车……” 夜色渐深时,三爷爷已在院门外站了许久。 回到屋里听见老伴和儿媳於莉閒聊,说杨俊新得了一辆吉普车,他心里便一直惦记著。 方才听到院外传来引擎声响,这才踱步出来瞧个究竟。 “哟,是三爷爷呀,您走过来悄没声息的,可叫我心里咯噔一下。” 杨俊正低头收拾东西,抬眼看见人影,著实吃了一惊。 既是长辈问起,他也不遮掩,爽利答道: “婚期將近,单位领导体恤,提前把这车拨给我用了。” “了不得,军子,你真是这个。” 三爷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叠了起来,竖起拇指晃了晃,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真服过谁。 你小子倒是头一个让我心服口服。”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你要办事儿了,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千万別客气。 婚礼上要写对联、掛喜幛,这些笔墨活儿我乐意帮忙。” “那先谢过三爷爷了,到时一定请您来坐席。” 杨俊笑著应承,“绝不会同您见外。” “咱爷俩说什么客套话,该忙什么你只管开口。” 杨俊拎起油桶往院角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半打趣地扬声道: “三爷爷,如今我添了这么个大件,您不打算请我喝两盅庆贺庆贺?” “嘿,你这小子!” 三爷爷摆摆手,笑骂,“今日便罢了,等你大喜那天,咱们好好喝个痛快。 快回屋吧,我这儿还赶著活儿呢。” 两人说笑几句,杨俊便一拐弯绕进了后院。 才踏进后院门,便见新屋里灯火通明。 他將多余的油料收好,推门进去。 王玉英正带著几个姊妹帮他收拾新房,擦窗的擦窗,拖地的拖地。 杨老四则和五弟在新房间追跑嬉闹。 见他进来,眾人都热络地招呼。 姊妹们围上来问长问短,未来嫂子的家境、婚期安排,个个好奇。 中午杨俊已同王玉英交代过大概,见全家喜气洋洋,他也不愿拂了眾人的兴致,便一一耐心答了。 一家上下都为他婚事张罗操心,唯独杨老四似乎仍惦记著他早先许下的那间屋子,神情总有些飘忽。 “瞧咱们杨老四,是不是又跟人闹彆扭了?脖子上这红道子,该不是挨了揍吧?” 杨俊瞥见她颈侧的抓痕,故意逗她。 杨老四抬眼偷瞄了母亲一下,抿著嘴,一双幽怨的眼睛瞪向杨俊,却不吭声。 本以为她是顾虑房子的事才不敢回嘴,谁知今天的杨老四格外沉默。 杨俊想再逗她两句,便接著说: “外头闯荡可不容易,迟早要还的,不是得了好处,就是吃了亏……” 话没说完,杨老四忽然“嗷” 一嗓子,整个人朝他扑过来。 “杨大头,我要跟你决斗!” 杨俊伸手按住她脑门。 杨老四身子前倾,拼命往前顶,两只手胡乱挥舞,却怎么也够不著他。 她急得绕著杨俊直转圈,左衝右突,手指始终差那么一点。 嘴里哇哇叫嚷,声响震天。 王玉英她们瞧见兄妹闹腾,並不在意。 自打杨俊回家,杨老四確实听话不少;有人能管住这丫头,当妈的也省心许多。 杨老四眼圈已经通红,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偏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副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仍不依不饶揪扯著杨俊的衣角。 杨俊觉出不对劲——这不像平常玩闹,倒像心里憋著什么事。 他收了玩笑神色,一把將杨老四拉进隔壁小间。 “跟哥说,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他抬手抹掉她脸上掛的泪珠,声音放得很轻。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 杨老四猛地甩开他的手,哇地哭出声: “还不都是你!非要我和棒梗断绝来往……现在他天天带著人找我麻烦,我以前那些兄弟全被他拉走了!” 她抽噎著,话都连不成句:“呜……呜呜……都怪你……” 杨俊一听,顿时明白了。 孩子们闹彆扭本是寻常事,可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后续的牵扯却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想起那些饿著肚子的年月,棒梗眼底便烧起灼人的恨意——找杨老四撒气,大约成了他宣泄愤懣最直接的法子。 “罢了四妹,我当是什么要紧事。” 杨俊弯下腰,轻声宽慰,“我倒有个主意,你且听我说……” …… 第二天清晨,杨俊没照常出门活动筋骨。 或许是寒气侵骨,又或是旧伤受累,腿上的隱痛比往日更烈,他只得拖著步子慢慢挪到车前,打算去接伊秋水。 將伊秋水送到厂里后,他並未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径直上了三楼,敲开副厂长李厂长的门。 他把猪肉交接的安排仔细说了一遍。 李厂长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称好,嘴上不住夸杨俊办事得力,又许下不少好处作为鼓励。 从李厂长那儿出来,杨俊又找到老魏,叮嘱他们下午派车来拉肉。 留下地址后,他便驾车离开了轧钢厂。 新居已经收拾妥当,乾乾净净,接下来自然该置办些家具。 杨俊对家什没什么浮夸的要求,不必名贵,也不用花哨,只要简洁清爽便好。 他不像有些跨越时代而来的人那样痴迷老物件,对那些紫檀古董之类提不起兴致,既不热衷收藏,甚至隱隱嫌弃它们歷经太多人手、沾染太多往事。 一想到这些家具可能承载著几百年的人间痕跡,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彆扭。 在家具厂里转了一圈,虽然这些款式比不上后世的精巧新颖,可件件扎实耐用。 毕竟还是手艺人一凿一刨做出来的年代,料子用得实在,做工也细腻,价钱公道,除了材料本钱,工匠所得其实寥寥。 杨俊挑了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和一张小床,分別放在主臥和次臥,又选了一组橡木沙发、茶几与衣柜。 第35章 书房里不能空 书房里不能空荡,书桌和两个书架必不可少,再添一把舒服的躺椅便齐了。 客厅则摆上一张六角餐桌並几把椅子,吃饭待客都方便。 家具买妥,他雇了几辆板车运送,额外加了脚钱,自己开车领著车队回到四合院。 一进院子,他匆匆结清运费,拜託王玉英帮忙照看,连卸货都顾不上,就又急著出了门—— 距离约定交肉的时间只剩半个来钟头,他得赶在老魏他们到之前把肉备好。 赶到昨日借用的仓库,杨俊进门便从里头落了锁。 进入那片独属於他的空间,整整十日的积累,原本半扇一百五十公斤的猪肉已堆积成山,竟足足有了七万六千八百公斤。 杨俊留下约五万公斤,余下还有两千六百多公斤。 他又从里头取出近六万公斤肉,铺在事先备好的防水油布上。 刚把猪肉摆妥,门外便传来了动静。 开门一看,老魏带著人马已到了——十几辆卡车,三十来个钢厂工人,毕竟要搬运的肉量实在不少。 “老天……组长,您这手笔可真够嚇人的!” 老魏瞪圆了眼,连声音都扬了起来,“我老魏活这么大,头一回见著这么多猪肉堆成山!” 同来的工人们也都看呆了,有人愣愣地问:“这得吃到哪年哪月去?” 旁边的人笑骂:“想得美,都给你一人吃,咱们喝西北风吗?” 又有人低声嘆:“好歹今年能过个像样的节了,家里半年没见油腥啦……” 杨俊指挥卡车调好位置,便吩咐开始装车。 隨车来的还有財务科的花科长和四名会计,每人带著一桿秤,一个盯秤,一个记帐,忙活了两个多钟头,才把全部肉搬上了车。 花海洋站在財务科的窗前,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望向杨俊。”杨组长这一回,可真是给厂里立了功。 今年全厂上下,都能过个肥年了。” “分內之事,科长您言重了。” 杨俊微微笑了笑,语气平淡。 一份明细表被递到眼前。 花海洋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活猪,统共五万八千七百二十三斤四两。 比原先的定额,多出了八千斤掛零。 这个数,杨组长看对不对?” “对,是这个数。” 杨俊点头应道。 实际上具体斤两他並未细核,货是按六万斤的大数走的,此刻自然顺著花海洋的话说。 他引著花海洋往边上走了几步,瞥见四周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多出来的那八千多斤,得单拎出来,直接送到李副厂长那儿。 这意思,你懂的。” 花海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伸手在杨俊臂上拍了拍,隨即朝末尾停著的两辆卡车扬了扬下巴。”方才我已经核对过秤码,都安排妥了。 这点小事交给我,杨科长放宽心,咱们自己人,错不了。” 杨俊頷首,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多出的八千斤猪肉,是桩人情债。 伊秋水的工作虽说是上头大领导分配的,但最初是杨俊去开的口。 儘管最后未能使上力,这份情却记在了心里。 这些肉,不单是还情,更是將那条线拴得更紧些,也递出杨俊自己的態度——咱们在同一条船上。 花海洋拿起算盘,噼啪作响地覆核:“毛猪总计五万八千九百二十四斤四两。 市价七角五一斤,但我们没走票,得按溢价两成补,合九角一斤。 总帐是……” 他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眼道:“四万五千九百九十元整。” 杨 向二大爷家的院门,提高嗓音唤了一句。 回应立刻传来,响亮又乾脆:“来了!” 刘光天几乎是躥出来的,脸上堆著热切。”军子哥,有啥吩咐?” 二大爷刘海中早先就叮嘱过,对杨俊的事要格外上心。 刘光天和兄弟刘光福中学毕了业就一直閒晃,胡同里逛盪,他早就风闻杨俊可能要帮老大刘光齐寻门路,自己心里也盼著能沾点光。 所以这一听见叫,半点没犹豫。 “哥,要搬东西就交给我们,我跟光福力气足,家具啥的不在话下。” “光福,赶紧的!” 他话音刚落,刘光福就像脚底装了弹簧,眨眼就杵到了杨俊跟前。 看见杨俊先叫了刘光天,刘光福心里不免有点泛酸,觉得在军子哥跟前露脸的机会难得,谁先谁后可是不一样。 他对大哥刘光齐的事同样门儿清,也觉著杨俊指缝里漏点好处,就够他们兄弟忙活的了。 因此一听召唤,冲得比谁都快。 “军子哥,您吩咐。” 刘光福凑上前,脸上是明晃晃的討好。 杨俊看在眼里,心里透亮,但没点破,只让他们搭手搬家具。”受累,帮我把这几件抬进去。” 在他的指点下,兄弟俩一件件往里倒腾。 那张宽大的主臥床架尺寸不合,在楼梯转角卡了壳,只得先拆卸,搬上楼再重新拼装。 其余的床铺、桌柜依次跟进,最后才轮到客厅的零碎摆设。 东西各就各位,原本空落落的屋子顿时添了不少过日子的气息。 “走,下馆子去。” 见两人忙出一头汗,杨俊觉得这是个由头,便开口提议。 刘光福赶忙摆手:“军子哥,这哪成,就是搭把手的事。” 刘光天也跟著帮腔:“是啊,都快晚饭点了,家里隨便吃点就成。” 杨俊却没给他们推却的余地。”少囉嗦,让我请顿饭还推三阻四?机会难得,多吃点才是正经。” 见两人还要磨蹭,他索性一边一个,揪著后领子就往外带。 三人在胡同口的小饭馆里坐下,点了一盆土豆烧肉、一盘醋熘白菜、一份辣椒炒土豆片,外加三大碗金黄扎实的窝头。 家中清贫的兄弟二人难得见到满碗油亮的肉片,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喉结上下滚动。 杨俊对肥腻之物並无偏好,却格外喜欢沾染荤腥的素菜,只夹了几块燉得绵软的土豆,就著酸辣开胃的白菜,转眼五个粗粮馒头便下了肚。 瞧了眼时间,想起该去接伊秋水下班,他对光天、光福简单交代两句,让兄弟俩继续吃饭,自己便开车赶往厂区。 车里,伊秋水侧过脸说:“去『老莫』吧,晚上有个聚会要参加。” “聚会?你哪来的聚会?” 杨俊心头微微一紧,这词从未婚妻口中说出,总让人多几分警觉。 未婚妻——终究还差著一道门槛。 一字之別,里头深浅难量。 管得太紧未免小气,全然放任又似漠不关心。 伊秋水见他神情平淡,嘴角轻轻一抿,似是有些不满。 换作旁人恐怕早已醋意翻涌,他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院里旧友们听说我回来了,不该聚一聚么?” “那就一起去吧。” 听说是大院那群自幼相识的伙伴,杨俊心下稍宽。 只要场上有別的姑娘在,至少不会让局面太过尷尬。 车刚在老莫门口停稳,便看见一群人热热闹闹围在那儿。 有人穿著军绿便装,有人一身中山服,也有披军大衣或干部外套的,几个女孩子笑语清脆,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门口齐刷刷停著一排自行车,几个青年单脚支地叼著烟,正说得兴起。 才下车,眾人便簇拥上来將伊秋水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起近况,倒把杨俊独自晾在一边。 他看著她被人群拥著往门里走,迟疑是否该跟上去——总不能显得太怯场,让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承担婚姻的名分。 人群中一个高个青年翻身下车,径直走到伊秋水身边寒暄起来,言辞热络,分明是努力寻著共同话题。 那人方脸高鼻,身著將校呢大衣,脚上是一双干部款的皮鞋,一身气派与眾不同。 “秋水,这么多年不见,你愈发有风采了。” 身后跟著的三两个年轻人立刻帮腔:“秋水姐,跃民哥特意从边境赶回来,就为了请你吃这顿饭。” “是啊,跃民哥这些年可没少念叨你。” 伊秋水只是含笑点头,並未接话。 杨俊靠在车边点了支烟,隱约听见几句对白,渐渐觉出这不单是旧友重逢那么简单,空气里飘著一缕未明的情愫。 他捻灭菸蒂,抬步朝人群走去。 一行人进了餐厅便占住最里侧的长桌,喧嚷著开始点菜。 伊秋水被让到主座,一个扎双马尾的姑娘悄悄在她背后比了个手势,隨即挤到她身旁坐下。 那位叫钟跃民的青年向姑娘递去一个感谢的眼神,正要挨著伊秋水落座—— 她却忽然起身,朝刚进门的杨俊招手: “杨俊,来这儿坐。” 杨俊脚步一顿,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站在后面的钟跃民见位子被一个生面孔占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同桌眾人也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伊秋水自然察觉了这微妙的气氛。 她起身挽住杨俊的手臂,面向眾人清晰说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杨俊。 我们快要结婚了。” 桌边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伊秋水。 谁也想不到,这位从小清冷如月、被无数人仰望的姑娘,竟会突然宣布婚讯。 从学生时代到如今,她始终是院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身边从不缺少倾慕者,而钟跃民更是其中最执著的一个,守候多年未曾放弃。 钟跃民盯著伊秋水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秋水,你找的这位……竟是个瘸子?” 话音未落,伊秋水已倏然站起,面色如霜: “跃民哥,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希望听到的是祝福,不是羞辱。” 伊秋水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清亮地继续说道:“何况我的未婚夫並非残障,他在我心中,是真正的英雄。” 钟跃民闻言,侧目瞥了杨俊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讥誚:“英雄?他也配得上这两个字?” 眼见伊秋水已心有所属,钟跃民先前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顷刻消散,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几乎按捺不住要对杨俊动手的衝动。 与他同来的几个伙伴也不觉得钟跃民的话有何过分,反倒认为伊秋水的形容太过夸张。 什么是英雄? 在这群从小在 大院长大的年轻人心里,英雄是独属於父辈的荣光。 除此之外,无人值得这个称號。 此刻听到杨俊被称作英雄,他们只觉得荒唐可笑——除了自己的父母,谁还有资格担起这个名號? 尹秋水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 面对眾人嘲弄的神情,她再也压不住怒火:“一群眼高於顶的傢伙!你们倒说说,有谁立过两次一等功、三次二等功、无数次三等功?是你?还是你们的父母?” 杨俊对伊秋水再了解不过。 当年她决心嫁给他,正是因为他身上那些耀眼的光环—— 配英雄,从来都是佳话。 她这句话犹如冷水溅进滚油,顿时激起一片譁然。 “两次一等功?怎么可能!” 眾人难以置信地望向杨俊那张英俊的脸,实在无法將这样年轻的相貌与如此赫赫战功联繫起来。 第36章 即便是他们父辈之中 即便是他们父辈之中,也极少有人获得过这般荣誉。 杨俊轻轻拍了拍伊秋水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动气。 隨后他从桌上拾起一双竹筷,眼睫微垂,低声道:“这筷子看似平常,却是件好东西。 当年在东北执行秘密任务时,它救过我的命。” 他点了支烟,朝钟跃民等人斜斜一瞥,忽然手腕一沉,筷子如箭脱手,“篤” 一声刺入桌面! 眾人骇然退步。 那筷子竟直直钉进木桌,入木三分,稳稳立住。 满座皆惊,连伊秋水也怔住了。 一片死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根筷子。 尤其是钟跃民,后背已渗出冷汗。 刚才他还盘算著如何羞辱对方,此刻却猛然发觉,自己在眼前这人面前渺小如螻蚁,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杨俊徐徐吐出一口烟,烟雾缓缓扑向钟跃民的脸。 那蔑视的眼神刺得钟跃民浑身不適。 平日里在大院中作威作福,真遇上硬茬,怯懦便暴露无遗。 他任由烟拂过脸颊,不敢吭声,只憋红了脸低下头。 其余人也纷纷垂首沉默,无一人敢言语。 杨俊觉得无需再多停留,淡淡扫了眾人一眼: “自视甚高的人,才会拿鸡蛋去碰石头。” 次日清早,杨俊刚到单位便接到开会通知。 大会议室里正在举行年度工作总结大会,这也是年內最后一场全体会议。 会议由杨厂长主持,各科室正副科长、厂领导及车间正副主任全部到场,上百名干部济济一堂。 杨俊一进门,便迎来不少问候。 相识的、陌生的都上前来与他寒暄几句。 话题总绕不开粮食和猪肉。 尤其是各车间主任,个个热情得很,纷纷向杨俊表达谢意,感谢他对全厂职工生活的关照。 杨俊含笑一一应过。 会议室里人头攒动,后排已站了不少人。 因来得稍晚,杨俊一时找不到空位,正想往墙角寻个地方,却看见蔡大姐在远处朝他招手。 蔡大姐坐的位置过於显眼,杨俊本不打算过去。 可见她一个劲使眼色,像是有话要说,他便笑著走了过去:“大姐想得真周到。” 在蔡大姐身旁预留的座位坐下,杨俊道了声谢。 “客气什么,咱们本来就算一家人。” 蔡大姐说著,一直似笑非笑地瞅著杨俊,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暗自琢磨她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弟弟能有今天,可真值得庆贺。” 蔡大姐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那语调轻得仿佛只容二人听见。 听到这问话,杨俊有些不解:“蔡大姐这话是从何说起?莫非是有什么好事要落在我头上?” 蔡大姐抿嘴一笑,並不说破:“先別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著,她目光往厂领导座席那边轻轻一瞥,带著几分神秘的意味。 见蔡大姐有意卖关子,杨俊便也不再追问。 凭藉多年积累的职场嗅觉,他隱约感到似乎真有喜讯临近。 以蔡大姐人事科副科长的身份,她的暗示绝非无端而来——这多半预示著一桩好事即將揭晓。 或许是升迁的机会吧。 厂里的人事调配,总要经手人事科这一关,蔡大姐想必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自己进厂尚不足一月,就已经坐上了採购科科长的位置;若非特殊情况,照理不会这么快再有提拔。 即便真有变动,估计也只是提半级、掛个虚衔,实际工作恐怕还得留在採购科。 片刻之后,年度大会正式开始。 厂长率先作开场报告,总结一年来的成绩,也点出了若干不足。 接著几位分管领导依次发言,前后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李副厂长见时间不早,悄悄向正在讲话的某位领导使了个眼色。 果然,不出两分钟,那位领导的发言便收了尾。 会议最后环节由李副厂长主持,內容是颁发年终奖励並宣布人事任命——对表现突出的干部,既有职务晋升,也有丰厚的物质奖赏。 会场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李副厂长,盼著能从他那张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陆续念出十来个人的姓名和事跡,有的奖励自行车票,有的得到收音机票,还有人被表扬,额外获得五斤猪肉的配额。 表彰告一段落时,李副厂长若有深意地朝杨俊看了一眼。 杨俊心里一动:快轮到自己了。 果不其然,紧接著李副厂长便喊出了他的名字。 杨俊在台下听著李厂长的宣读,恍如身在梦中。 原以为至多提半级,谁料竟直接扶正,坐上了副主任的实职。 这个位置绝非閒差,全厂十几个科室主任的眼睛都曾盯著它——空缺这些年,一直由李副厂长亲自兼管。 没想到如此重要的职务,最终会落到自己这个新人头上。 成了副主任,待遇便相当於副处级。 进厂不满一月,从科长一跃而至这个层级,晋升之快简直像乘了火箭。 杨俊心里明白,后勤处向来被视作李怀德的势力范围;自己如今当上副主任,显然不是李副厂长乐见之事。 动了別人的利益,还指望对方笑脸相迎?那未免太过天真。 不过依眼下情势看,杨俊倒也不至於天真到以为仅凭粮食和猪肉的功劳就能拿下副主任。 他推测,背后或许有厂长推动的成分。 从人际关係上讲,自己即將与伊秋水成婚,而厂长与其娘家有上下级之谊,严格说来,他也算是厂长这边的人;与李副厂长的交集,更多是利益往来。 这次升职或许会触到李副厂长的敏感处,但杨俊並不为此担忧。 他心里通透得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便有较量。 所以他並不怕因立场不同而获得的这次提拔。 说到底,这毕竟是厂长的地盘。 作为一把手,厂长已然把他视为可用的亲信;而在厂里,头衔能压过他的本就不多。 即便李副厂长心有不甘,想动他也得掂量再三。 杨俊站起身,向全场郑重鞠了一躬。 隨后,厂长亲自上台为他颁发了任命状。 “杨副主任,好好干。 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还能站在这里给你颁奖。” 厂长说著,重重拍了拍杨俊的肩膀,手掌握紧,良久未松。 “厂长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为咱们钢铁厂多作贡献,再创佳绩。” 杨俊回握对方的手,力道沉稳,像是无声的回应——他们已是同舟共济。 之后李副厂长与曹厂长也先后过来道贺,杨俊均礼貌应酬,言辞得体。 隨著最后一批奖品颁发完毕,年度大会也正式落幕。 “杨副主任,恭喜了。” 散会时,不少同事纷纷上前祝贺。 散会之后,蔡姐捏著笔记本赶上前来道喜。 “蔡姐,多谢了。” 杨俊停下脚步,神色恳切,“论情分,咱们就像自家兄妹,这份情我怎么敢忘?就算往后位置再高,您也永远是我的大姐。” 蔡姐听了,眼角漾开笑意:“这话叫人心里暖和。 小弟,往后可记著,姐姐还在这儿呢。” “那是自然,” 杨俊郑重答道,“您对我的帮衬,我一直记在心里。” 蔡姐脸上微微泛红,摆摆手道:“当初我也没弄清你们的关係,差点闹了误会……现在想想,真是多余担心!” “蔡姐,那时您把我妹妹调出生產线的恩情,我还没正式谢过。 改天一定专门请您吃饭。” 杨俊语气真诚。 不管蔡姐当初出於什么考虑,终究帮了他大忙。 人情债,他向来认帐。 “还等什么改天,” 蔡姐笑吟吟地打断,“今晚厂里就给你摆了两桌庆功宴。 到时候多喝两杯,就算谢我啦。” 这一天便在道贺与寒暄里过去了。 杨俊知道,自己人生的新阶段已经悄然开始。 回办公室的路上,不断有人凑过来祝贺。 无论谁来搭话,杨俊都含笑应对,言辞客气,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態。 刚落座,广播里便传来於海棠清亮的声音: “全体工友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厂部决定:原採购科科长杨俊同志,长期以来心系工厂、顾全大局,默默为全厂职工爭取福利,其无私奉献精神值得全体学习。 经厂领导集体研究,现任命杨俊同志为后勤处副主任,並奖励自行车票三张、收音机票一张、猪肉二十斤……” 广播连续播放了两遍。 消息很快传遍全厂。 上万名工人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觉得今年能多分到粮肉,多亏了杨俊。 如今他主管后勤,大伙儿的日子说不定能更好过。 认识他的人反应各异: 刘海中在车间对徒弟嘀咕:“杨俊这小子是真行。 当初我支持他算支持对了,光齐以后在厂里也好发展。” 易中海在院子里抽菸,暗暗琢磨:“当科长时就不好对付,现在更別招惹了。 往后少跟他打交道。” 傻柱在食堂大声嚷嚷:“听见没?杨俊跟我可是老交情!你们谁对我客气点,往后少不了好处!” 秦淮茹心里一阵后怕:“原来他那晚不是嚇唬我……现在他想开除我,真是一句话的事。 回家得劝婆婆收著点脾气。” 办公室里,杨俊靠在椅背上,指尖烟雾裊裊。 他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管採购的小科长了。 后勤处副主任,听起来不算顶尖,可除了生產一线,厂里大小事务几乎都绕不开后勤。 即便不算李副厂长,他也算得上举足轻重。 他清楚,李副厂长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利益动了,矛盾就来了。 从前还能作壁上观,如今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註定成为各方拉扯的焦点。 厂里把他摆到这里,恐怕早就想好:他是接替李副厂长的那枚棋子。 杨俊捻灭菸头,知道该动一动了。 李先生身兼后勤主任一职,这般要害位置自然引来不少暗中窥探的目光。 机关里那些头头脑脑的心思,个个比山里的老狐更精,谁都忌惮李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权势过盛。 接替李先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主任这个位置也不过是临时过渡,不出数月,杨俊便会名正言顺执掌后勤全部事务。 而他一旦调离,採购科长之位的空缺便悬了起来,这事得提早谋划布局。 魏师傅是信得过的人,本是接任採购科最稳妥的选择。 可惜魏师傅明年就要到点退休,必须另寻合適人选。 採购科里真正能算作自己人的,其实只有杨梅一个。 杨俊盘算著先將杨梅提为副科长,再慢慢扶上正位。 不过杨梅资歷尚浅,又非科班出身,她的升迁只能先走“以工代干” 的路子,暂任副职。 待到来年风向往时,借著杨家世代清白的农户出身,將她转为正式干部便水到渠成。 其他科室里关係网纵横交错,那些人最会看风向,只要掌稳了权、立住了势,自然有人聚拢过来。 杨俊心里清楚,厂里那位李德副厂长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最善见风使舵。 第37章 他不敢保证李德不会对 他不敢保证李德不会对后勤这块肥肉动心思,所以得趁著波澜未起,先把自己这摊子垒结实了,才能应对日后明枪暗箭。 午饭时分,他端著两只空碗往食堂走,半道又折回办公室,从柜里取出早先备好的饭盒——一盒红烧牛肉,一盒油燜茄子,外加六个白面馒头。 伊秋水准时来吃饭。 饭桌上,两人又说起杨俊升职的事,杨梅听得眼睛发亮,为自己兄长这般出息打心底里欢喜。 三人正吃著,门口电话响了,是厂区派出所打来的。 杨俊虽觉意外,还是摆下筷子嘱咐两句,抓起个馒头便往楼下赶。 还没走到厂门口,就瞧见李建国一身齐整制服站在那儿同门卫閒聊。 “建国兄弟怎么不进来?” 李建国见了他,朝门卫点点头,便將杨俊拉到一旁树荫下。 “这儿人多眼杂,找你说点私事。” 杨俊见他神色里藏著几分神秘,还带著些许得意,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建国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笑道:“你的好事来了。” “什么好事?” “有个机会,能把易中海整下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杨俊眼神倏地一亮。 整治易中海这事他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听到机会送上门,心头一阵滚热。 难怪李建国不肯在厂里说。 “建国兄弟,仔细说说。” 杨俊边说边递过去一支烟。 李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眯著眼道:“前些天听说你自行车丟了,我爸让我去查查。 这一查还真摸出线索——找著是谁干的了,你猜是谁?” 杨俊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这还用猜?肯定是易中海那老狐狸。” 谁知李建国摇了摇头:“车是从王大栓那儿发现的,他也是厂里的老工人。 他承认是花了八十块钱从师父手里买的。 问他师父是谁,死活不肯说。” 说到这里,李建国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但这可难不倒咱们。 一个电话打到车间,就弄清楚了——他师父就是易中海。” 杨俊微微眯起眼睛,沉吟道: “这就棘手了。 要是直接查到易中海倒好办,可现在中间横著个王大栓,他又咬死不说。 万一这人临时反水,死保他师父,想给易中海定罪就难了。” 李建国点头:“確实说不准。 谁也不敢保证王大栓会不会拼死护著师父,所以咱们还没动他。 来找你,就是想商量个稳妥法子。” 杨俊听完,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把菸蒂掷在地上用力碾灭,声音沉了下来:“得想个招,绝不能便宜了易中海。” “走,先去会会那个王大栓。” 机会既然来了,杨俊自然不肯放过。 他打定主意要借这件事,把易中海彻底按下去。 回到住处后,杨俊开上他那台威利斯吉普,带著李建国一起赶往派出所。 审讯室的角落,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两眼通红,头深深埋在膝间,两手死死揪著自己的头髮。 听见脚步声,王大栓猛地抬起头,一见李建国便扑通跪了下去。 “所长,我没干那种事,真没有!车真是我买的……您放了我吧,家里还等著我呢……” 王大栓声音发颤。 李建国一掌拍在桌面上:“你说车是你买的——那你过户的时候,看清对方证件没有?车是不是已经用你的名字在派出所登记了?” “我……我……” “说不出了吧?王大栓,你这种行为往轻了说是糊涂,往重了可就是犯法,要坐牢的!要是还想替你师傅扛著……” 李建国一句接一句,气势压人。 王大栓哭了出来:“可我不能出卖师傅啊……” 这时杨俊上前一步:“王大栓同志,我是轧钢厂后勤处副主任杨俊。 你师傅的事厂里已经掌握,特地派我来处理。” 听见“厂里” 两个字,王大栓眼前一黑。 杨俊继续施压:“那辆自行车连税带价要好几百,这金额足够定罪了。 你要是再包庇下去,不光工作保不住,家人也得跟著你背上污名。” “想想你的妻子、孩子,这么做值吗?” 几句话像腊月里的寒风颳过,王大栓冷汗直流。 先前那份硬撑的义气瞬间溃散,现实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扯著头髮嘶声道:“领导,我说……我全都交代……能放过我这一回吗?” 见王大栓彻底崩溃,杨俊毫不迟疑地说:“只要你把相关人员的名字写下来,签字按手印,我们可以不追究,也不往上匯报——毕竟当初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说完最后一句,杨俊微微一笑,目光里带著深意看向王大栓。 王大栓一愣,隨即明白过来:“对对……是师傅易中海让我去买的,我当时真的不知情……我是被他骗了的……” 杨俊和李建国对视一眼,將早已准备好的笔录递过去,示意他签字按印。 確认无误后,杨 身离开审讯室。 事情已经清楚,不必再多留。 他发动吉普驶出派出所,后面还跟著另一辆车。 李建国带著两名同事,准备直奔轧钢厂抓人。 第一车间里。 “淮茹啊,这几本钳工技术的书你带回去好好看,平时在家也多练练。 等我跟主任沟通完,说不定明年就能帮你报上二级工考核,到时候家里负担也能轻点。” 秦淮茹眼眶含泪,模样柔弱,连连感谢这位大爷一直以来对自家的照应。 上次技能考核里的关照让她工作顺利不少,心里一直记著这份情。 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离二级钳工又近了一步,往后每月就能多出八块钱收入。 等真的升上二级,地位就和院里的柱儿平齐了,到时候让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看看,就算没了丈夫,秦淮茹照样能把日子过红火。 “客气啥,咱们一个院住著,谁没个难处。 再说东旭他……毕竟是我徒弟。” 易中海拍拍秦淮茹的肩,眼神慈爱,提到贾东旭时却掠过一丝痛楚。 他心里藏著一个秘密,守了三十多年,从未对人吐露,连共度一生的老伴也不知晓。 每次看见眼前楚楚可怜、日子艰难的秦淮茹,他都几乎忍不住要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易中海与秦淮茹低声交谈时,车间大门突然被推开,十几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保卫科长李长,身后跟著五六个保卫处人员,最后是李建国等三人。 一行人径直朝易中海走来。 易中海望著李建国手里那张盖著红印的公文纸,周围空气骤然凝固了。 他身后两名穿制服的男子向前迈了半步,腰间金属物件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车间门口涌进来十多个年轻工人,瞬间將走道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小伙子涨红了脸喊道:“李干事,这绝对弄错了!我师父每月工资九十九元整,厂里谁不知道?他犯得著碰別人的自行车吗?” “是啊,易师傅年年领先进奖状,怎么会做这种糊涂事?” 人群里又响起几声附和。 这些都是易中海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此刻见师父要被带走,纷纷张开手臂拦在了前头。 易中海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生铁。 从李建国踏进车间那刻起,他就明白这事再无转圜余地。 徒劳的阻拦改变不了结局,最终自己还是得跟他们走。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傍晚——为了给秦淮茹家送那袋白面,他提前溜出了车间,正好撞见杨俊被押上吉普车的场面。 当时现场乱鬨鬨的,他还暗自揣测杨俊怕是惹上了 烦,心底竟掠过一丝莫名的快意。 鬼使神差地,他推走了那辆靠在墙角的永久牌自行车,转手就以八十块钱的低价卖给了收旧货的王大力。 原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哪想到才过了三四天,派出所就顺著线索查到了王大力头上。 现在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车扔进护城河,何必贪那几十块钱?可世上哪有后悔药。 “都让开!” 保卫科长李长魁梧的身躯挤进人群,嗓门震得车间顶棚嗡嗡作响,“想妨碍公务是不是?知道阻挠执法什么罪名吗?”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眾人,“易中海 自行车证据確凿,人证物证齐全。 各位同志请立即回到工作岗位,不要干扰正常办案程序。” 李长本就生得虎背熊腰,此刻板著脸更显凶悍。 这番话像铁锤砸在眾人心头,挡在前面的徒弟们面面相覷,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眼见李长態度如此强硬,而自家师父始终垂著眼皮一言不发,围观工友们的眼神渐渐变了。 就连那几个最维护易中海的徒弟,脸上也浮现出犹疑的神色。 易中海反倒平静下来。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秦淮茹苍白的脸上,深深嘆了口气:“淮茹啊,回去跟你妈说……別再为我的事折腾了,钱留著家里用吧。”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易大伯……” 易中海心里明镜似的——这事既然牵扯到杨俊,以两人之间的旧怨,对方绝不可能轻易罢休。 他特意嘱咐秦淮茹,就是让贾张氏別再白费力气托人求情了。 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子,迈步走到李建国面前,缓缓伸出双手。 李建国朝身旁两位民警微微頷首,两人上前给易中海戴上了鋥亮的 。 一行人穿过鸦雀无声的车间,皮鞋踏地的声响在机器余音里格外清晰。 易中海被带走的消息像炸雷般传遍了整个厂区。 对秦淮茹而言,这不啻於天塌地陷。 她匆匆向班长请了假,收拾布兜时手指都在发抖。 第一食堂后厨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 傻柱端著搪瓷茶缸猛灌一口,衝著水池边喊:“马华!麻利点儿!晚饭备好了还得弄几样精细小菜呢!” 马华正埋头刷洗摞成小山的蒸笼,低声嘟囔:“师父,我这儿一直没停手啊……再说了,小菜不都是晚上招待领导才做的嘛,这会儿急什么?” “今儿能一样吗?” 傻柱把茶缸往案板上一墩,“我弟升职的庆功宴,不得提前预备著?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他正打算再训徒弟几句,却被掀帘进来的刘嵐打断了。 “傻柱,外头有人找。” 刘嵐刚卸下围裙,脸上带著促狭的笑。 “谁呀?” 傻柱头也没抬。 刘嵐朝厨房门外瞟了眼,冲傻柱挤挤眼睛:“你的老熟人——秦淮茹。” 傻柱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刘嵐你胡咧咧什么!我跟秦姐就是街坊邻居,你可別瞎传!” 如今他和冉秋叶越走越近,最怕別人把他和秦淮茹往一块儿扯,这话要是传到冉老师耳朵里可怎么得了。 刘嵐与马华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匯,嘴角不约而同浮起一丝旁人难解的浅笑。 “我们不过是街坊邻居罢了,这你清楚的,我说『老相好』也就是隨口一提。” 第38章 傻柱没好气 傻柱没好气地横了刘嵐一眼,思忖片刻,终究还是起身出门去见秦淮茹。 刚跨出厨房门槛,便瞧见秦淮茹正心神不寧地在廊下来回踱步。 “傻柱,出大事了!” 她声音急促,“二大爷牵扯进案子,已经被带走了。” 作为厂里的高级主管,同时又是此次事件的关键人物之一,他心中早有计较。 昨夜两人已私下碰过头,李怀德的意图他已摸清,经过一夜斟酌,他明白此时不宜与对方正面衝突。 相较於自身的未来前程,易中海这点事便如微尘般不值一提。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易中海去得罪那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日后寻个时机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为確保钢厂全年生產任务顺利完成,我个人赞同李副厂长的意见,愿意签署谅解书。 不过……” 杨俊说到这里稍作停顿,环视了一圈在场眾人,继续开口:“易中海身为我厂八级钳工,本是技术上的门面,如今却给厂子抹了黑。 即便公安那边不再追究,我们內部也应当对其行为予以惩戒。” 这番话引来一片附议之声。 厂长杨拍了拍桌面:“偷盗自行车是性质严重的 行为,我认为应当开除易中海。” 李副厂长隨即提出异议:“老杨,这处罚是否太重了些?眼下要是把他开除了,这批订单的任务谁来接手?” “那就让他先把订单完成,之后再作处置。” 厂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见厂长態度坚决,李副厂长转向杨俊,投去期待的目光。 杨俊作沉思状,片刻后抬头向厂长说道: “咱们厂向来秉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 易中海固然有错,也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倘若处罚过重、一棒 ,既违背了教育挽救的初衷,也可能让其他存在问题的同志失去警示。” “我个人建议,不妨对他採取降级留用的处理方式。 这样既让易中海得到应有的教训,也不至於耽误厂里的生產任务。 大家认为如何?” 说完,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会议室。 这主意是方才突然掠过他脑海的——让易中海就此离开,反倒是一种解脱;若要叫他往后漫长岁月都过得煎熬,那才算真正解气。 李副厂长对杨俊这番表態颇为欣赏,对这个提议也显露出兴趣。 “杨主任的考虑很有建设性。 老杨,你看呢?” 副厂长侧身徵询厂长的意见。 厂长向后靠进椅背,沉默片刻,重新看向杨俊:“降级留用具体怎么执行?” 杨俊微微一笑:“既然要降,惩处就得落到实处。 偷盗自行车毕竟影响恶劣。” “我建议,给予易中海记大过处分,全厂通报批评。 工资待遇按一级工標准发放,但仍需承担八级工的技术任务。 如此既能严肃纪律,也不影响生產。” “这个办法妥当。” 厂长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吧。” 曹副厂长跟著附和:“合情合理,体现了组织上治病救人的方针。” 王主席也表示认可:“就这么办吧。 培养一个八级工不容易,能挽留还是挽留。” 眾人纷纷点头称是。 李副厂长起初觉得这样处置易中海有些严厉,但见眾人均无异议,自己再反对恐怕適得其反,遂也表態:“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李怀德的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杨俊身上。 “一事不烦二主。 杨主任既是厂里的骨干,又是本案的关联方。 不如……就由你代表钢厂,去和相关部门沟通接洽,怎么样?” 杨俊毫不犹豫地应下:“没问题,我这就去办。” 隨后厂长又强调了安全生產的相关要求,会议便告结束。 回到办公室,杨俊不慌不忙地泡了杯热茶,暖了暖手。 接著,他拨通了街道办事处的电话。 慢条斯理地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杨俊才终於动身。 他故意將车速放得很慢,短短十几公里的路程,竟开了將近四十分钟。 看来你是惦记我了,怕是盘算著怎么分点油水吧。 “淮茹啊,你这孩子就是体贴,要不是这几天你陪著大娘跑前跑后,我哪能这么快站在这儿。” 秦淮茹赶紧接话:“一大爷您这话见外了,咱们一个院住著……” 话音未落,三人一抬头,只见街道办的王主任领著五六个人已经拦在了面前。 “易中海同志,你偷自行车这件事,给咱们街道的名声抹了黑。 我们经过认真討论,现在对你做出以下处理。” 王主任开门见山,直接宣布了对易中海的处分。 “撤销你『四大爷』的称呼。 从今天起,每天傍晚六点到九点,你必须到街道办事处参加学习,持续一个月。 同时,未来半年里,街道上所有公厕的清扫工作都由你负责。” 看著眼前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易中海,王主任心里一阵烦闷。 当初真是看走了眼,竟选了他当什么“四大爷”。 “同志,对这个决定,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第一次见到王主任,易中海就感到事情不简单。 凭他和杨俊的交情,他不信杨俊会这么轻轻放过。 之前还纳闷自己怎么那么快就被放了出来,现在见到王主任,他顿时明白了。 一旁的大娘急得直跺脚: “王主任,军子明明说了不追究了,原谅老易了呀……” 话没说完,王主任就抬手止住了她。 “易家嫂子,你搞错了。 派出所不追究,不代表街道就能不管。 偷自行车性质很严重,损害的是咱们整个街道的形象。 这难道不该处理吗?” 听完这句,大娘顿时哑了火。 是啊,偷车这种事,就算公安不追究,街道也不可能轻轻揭过。 这时秦淮茹也忍不住替易中海求情:“王主任,易大爷白天在厂里已经够忙了,晚上还要学习,哪还有工夫去扫厕所啊,您看是不是……” 王主任再次打断她:“这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易中海下午在轧钢厂上班,下班后清扫公厕,晚上再到街道学习,时间並不衝突。 厂里那边我们也沟通好了。” 秦淮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大娘也一样。 这位曾经的“四大爷” 也无话可说——他原先准备好的种种藉口,此刻全被堵了回来。 易中海闭上眼,一声不吭,心里满是懊悔与刺痛。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要是知道会有今天,当初绝不会贪那辆自行车,更不会用那种態度对待杨家。 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恐怕易中海还不知道,他在轧钢厂里还將面临更严厉的处分: 职位被降为低岗,却要承担高岗的活儿——也就是按一级工的工资,干八级工的活。 见易中海沉默不语,一副认命的样子,王主任也没再多说,只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隨即有人从吉普车里拿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几个人上前,將易中海的双手牢牢捆住。 接著另一人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木牌,掛在他脖子上。 牌子上赫然写著两个大字:“偷车罪”。 这类牌子通常是铁皮或木板刷成白底,再用墨笔写上字。 眼前这块將近两指厚,少说也有 斤重,用细绳拴著勒在颈间,时间久了不仅皮肉受苦,连骨头都能磨出口子。 身处这样的位置,上去容易下来难。 杨俊其实没那么多精力天天处理杂事,也不愿为点小事动不动就召集开会。 倘若真有那份时间与心力,他寧可多想想怎么爭取当上轧钢厂的厂长。 无奈地站起身,杨俊双手平举,朝情绪略显激动的人群笑了笑,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老邻居,多谢大家这么捧场!” 他认真鞠了一躬,接著说道:“大家也都听说了,我最近又接了新任务……” 底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职务升了,意味著什么?担子更重了,能留给我们院的时间,自然也就更少了。” 关於院子管事的安排,最终决定暂时空置“大爷” 这个位置,日常事务先由二爷和三爷共同分担。 那人说完这些便不再多言,將剩下的事交给了两位老者。 “这样行不行?” “挺好!” “就这么办吧!” 眾人纷纷应和,掌声也隨之响了起来。 得知要同三爷一道料理院中事务,二爷心里踏实了几分,人也精神起来。 他当场便说了好些奉承话,保证会在一爷先前打下的根基上,让整个大院愈发出色。 接著他便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直到三爷在旁轻咳提醒,这场 才算结束。 回到后院,那人先拐进了新拾掇好的屋子。 里头装修都已完工,连卫生间也能用了。 他拧开水龙头,听著哗哗的水声,压低嗓音道: “小声些。” 卫生间收拾得齐整亮堂,待著倒也舒心,叫人精神不由一振。 趁这工夫,不妨再说说这屋子的格局——两间房都是上下两层。 大间上头是主臥,小间上头则是个小歇脚的房间。 洗手时,他瞥见洗脸台边多了一只漱口杯,不由得一愣,隨即快步上了楼。 只见大床上草草铺了一床被褥,旁边还堆著些凌乱的衣裳。 见此情景,他摇头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回到旧屋时,一家子正围桌吃饭。 几个妹妹兴高采烈地议论著他当上新管事的事,唯独王玉英神色平淡,仿佛与己无关。 杨柳抢著开口道:“老四,吃完记得把你那屋子拾掇拾掇,腾给你两个姐姐用。” 正为新住处欢喜的杨榆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嘴角一撇,满肚子委屈几乎要衝出口。 “凭啥?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非要告诉妈不可——” 话没说完,杨俊已將筷子往碗沿上一磕,眯眼看向她:“丫头,饭能多吃,话可不能乱说。 零花钱是不是想少点?你儘管闹。” 杨樺心里不服,却也不敢顶嘴,只气鼓鼓地憋著。 杨老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 “想清楚了再说,別急。” 这一下可惹著了杨柳。 她眼睛瞪得溜圆,心里恼恨这二婶说话不算话,可又没法子,满心指望著四哥杨老四能替自己撑腰。 杨老四冷嗤一声,忍著委屈撂下筷子站起来,低低“嗷” 了一嗓子就朝哥哥扑过去。 杨俊伸手一拦,轻轻鬆鬆就把小妹按住了。 杨榆动弹不得,手脚胡乱挣著,嘴里不住嚷: “得加钱!” 杨俊一手稳住她,另一手还夹著菜,隨口应道:“行啊。” 一听哥哥答应加钱,杨老四立马收了闹腾,耷拉著脑袋坐回凳子上。 “加什么钱?” 兄妹俩打闹王玉英早习惯了,可一听见“钱” 字,她顿时严肃起来,盯著杨榆问: “榆儿,我不是每礼拜都给你一毛零花吗?怎么又找你哥要?缺什么该和我说,懂不懂?” 第39章 最近杨俊往家里添 最近杨俊往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又是给妹妹装修屋子,又是买这买那,私下也没少贴补她。 眼下婚事近了,花销更大,王玉英实在不愿他再为这些小事破费。 杨榆瞄了王玉英一眼,低下头不吭声。 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唯独怕母亲。 心里揣著点不好明说的小念头,只好埋首喝粥。 “之前答应过年给她买鞭炮的,这回没让她住新屋,算我食言,该补她一份加倍的。” 杨俊见气氛有些僵,连忙打圆场。 “就是!哥自己说话不算数,我过年本来能有一掛鞭炮玩的。” 杨榆眼珠灵巧一转,立刻接上话,还朝杨俊扮了个鬼脸。 她心想,不管当初答应的是不是这个,既然你愿意给,我就痛快收著。 杨俊拿她没法,摇摇头,转而吩咐杨梅和杨柳: 次日黄昏须早些归来,你们姊妹俩便迁去新居吧,那间屋子留给四弟住。 “大哥——” 两姐妹话未出口便被打断。 “都已是大人了,总有些私密事不便当眾处置,该有属於自己的天地。” 他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我与你嫂子成婚后也不需占这许多房间,那处正好予你们。” 杨梅与杨柳对视一眼,眼底掠过难掩的欣喜。 素日沉静的两人其实早已暗暗嚮往那间新房,尤其是那间光洁如镜、连人影都照得分明的浴室,更让她们心生憧憬。 晨光熹微时她们曾悄悄去看过,那份独享的安寧与不必等候的从容实在太过美好。 往后便能隨心所欲地使用,再不必担心被打扰。 女子成年后总有诸多不便,家中人多屋窄难免窘迫,若能独占一间浴室,日常琐碎都会变得轻省许多。 “谢谢大哥!” 姐妹俩异口同声,笑意从唇角漫到眉梢。 王玉英静望孩子们亲昵的模样,虽未言语,心底却盼著这般和乐光景能绵延至岁月尽头。 (饭后杨俊未归家,径直往聋老太太住处走去。 叩门声在夜色里响起。 “谁呀?” 屋內传来老妇人的应答。 “老太太,是我,军子。” 杨俊立在门外压低嗓音,“请开门,有事相商。” 內里传来窸窣响动,半晌才听见她带著些许仓促的声音:“军子啊?我都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说可好?” “烦请您开开门,这事等不得。” 屋里的回应却变了腔调:“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呀——” 杨俊心下明了。 这老太太素来懂得何时该耳聪目明,何时该充耳不闻,此刻这般作態,不过是將那套“难得糊涂” 的处世哲学演绎得淋漓尽致。 同这般人物往来,既能窥见几分洞明世情的智慧,亦如观摩一场炉火纯青的戏码。 然而这般从容姿態多是表象,內里藏的或是另一番计较。 她面上总掛著乐呵模样,胸中却压著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 这四合院里的 ,说到底都绕著养老二字打转。 早先她盘算著让易中海承起这份责,易中海又將念头转到傻柱与秦淮茹身上。 后来得了娄晓娥相助,傻柱夫妇竟办起了名动京城的养老院…… “老太太若再不开门,” 杨俊不再迂迴,直截了当道,“我便將易中海遣去农场了。” 话音才落,屋內倏然响起衣料摩擦的细响。 灯亮了,门扉悄然打开。 “你……都知晓了?” 掩上门后,两人对坐桌边,老妇人颤著手指发问。 杨俊未答,只取出菸捲点燃,深深吸进一口,任灰白的雾缓缓漫出。 他品味著此刻掌控局面的快意,每一缕烟都带著令人沉酣的滋味。 “该唤您一声赫舍里氏么?” 他半闔著眼问道。 这姓氏如一道惊雷劈落。 老妇人佝僂的身躯猛地瑟缩,仿佛骤然泄气的皮囊,蜷得更紧了。 这名字尘封多年,如今听来仍似淬毒的针扎进心窝。 昔日的煊赫早成过街鼠辈,连带著瓜尔佳氏、富察氏、钮鈷禄氏那些姓氏,俱被世人唾弃。 旧日荣华反噬为深重罪愆,多少家庭因之破碎,多少人为苟活折腰。 数十年来她隱姓埋名,绝口不提家世,便是为了埋葬这个姓氏。 赫舍里曾予她锦衣玉食、风光无限,转瞬却成了烙在脊樑上的羞耻印记,稍一触碰便灼痛难当。 她拼尽全力抹去过往轨跡,连祖宅都捐了出去,只为在这世间挣得立锥之地。 那张护身符已被杨俊撕下。 她明白,此刻若再隱瞒,便再无退路。 “我並非要取你性命,只想换小易一条生路。” 老妇人卸下偽装,眸中神采骤然熄灭,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年,嗓音乾涩发颤。 杨俊静静看著,知道自己已握紧棋局。 午后那位档案馆老战友送来的情报,此刻正化成他掌中最锋利的刃。 “我要他活得比牲口不如,而非简单了结。” 烟雾从杨俊唇间缓缓溢出,目光却锐利如刀。 老妇人浑身一颤,眼底涌起哀切的涟漪。 “何必赶尽杀绝……” “赫舍里氏。” 杨俊骤然抬高声量,截断她未尽的话,“眼下该多想想自己的退路。” 那声姓氏如同冰锥刺进骨髓。 老妇人猛地瘫软,全靠桌沿勉强支撑身形。 她知道,只要杨俊走出这扇门,这个被时代尘埃掩埋的姓氏一旦曝光,往后的日子便將永无寧日。 良久,她颤巍巍撑起身,挪到床沿摸索片刻,从枕下取出一团鲜红锦缎。 回到桌边,枯瘦的手指层层解开绸布,一柄玉如意静静躺在其中——通体凝脂般莹白,灯火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纯净得不染丝毫杂色。 两个时辰后,杨俊踏出那座小院时,唇角带著满意的弧度。 这一趟收穫颇丰,许多尘封往事被撬开缝隙。 老妇人確是前朝宗室血脉,若非世道翻覆,本该是王府深宅里金尊玉贵的嫡福晋。 只是戏文里的故事总与现实不同:剧中她独自照拂著易中海与傻柱两家,连素来跋扈的贾张氏在她面前也恭敬有加;而现实里,易家父亲曾是府里手艺精湛的铁匠,何家父亲掌过灶台,贾家老爷子则负责照料车马。 因著这份旧缘,易中海在钢厂习得钳工手艺后始终念著旧主,何大清离家前也常来走动,后来才换了傻柱接替。 至於早逝的贾家父子,老妇人从未指望过他们赡养。 杨俊心底掠过一丝嘆服。 这步棋下得精妙——捐產贏美名,將旧仆安置院中颐养天年,退路早已铺得稳妥。 踏出院子时,他瞥见自家新旧两处屋舍都亮著灯。 抬腕看表,已近子夜。 走近才发觉全家正连夜搬迁:杨梅和杨柳迫不及待地將箱笼包袱往新居搬送,连杨老四也没閒著,在王玉英协助下收拾姐姐们的旧屋。 王玉英原本不赞成杨榆分房——家里棉被本就不宽裕,何必再添开销。 虽早前请邻居帮忙新制了几床,她却总捨不得取出。 直到小女儿缠磨不休,才红著眼眶从箱底翻出一床厚实棉被。 姊妹俩急著今夜挪窝,多半是被新居的卫生间勾了魂——不必出屋便能解手,在这大院里算得上顶新鲜的便利。 杨俊看著她们忙进忙出,摇头笑了笑,刚要搭手便被推拒:“女儿家的物件,哥哥別碰。” 他只得嘱咐几句早些歇息,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一夜无话。 晨光渐亮时,杨俊已醒。 腿伤未愈不便晨跑,冬日被窝又暖得诱人,他便懒懒躺著。 直到憋不住尿意,才慢吞吞起身。 走到卫生间门前,却见门扇紧闭,里头传来细微水声。 他轻叩门板,隨口催促:“快些。” 杨俊强忍著不適走向盥洗台,刚拿起牙刷,里间便传来冲水声响。 门应声打开,外面站著的竟是许大茂的妻子刘晓娥,这让他颇感意外。 只见她双颊泛红,手指侷促地绞著帕子。 “军子哥,今早起迟了,心里一急就……” 她声音越来越轻,“院里公用的水槽排著长队,实在等不及。” 杨俊打量著眼前这位素来养尊处优的 。 嫁进四合院这些年,她何曾这样早起身过?许是听说杨家新装了通自来水的卫生间,想来重温从前的便利罢。 “晓娥,往后別来了。” 他语气平缓却坚定,“你已成家,我这也快办喜事。 院里人多口杂,传出閒话对两家都不好。” 刘晓娥耳根都红透了,急急分辩:“真是起晚了!方才我还同梅子打过招呼……” 见他已转身要走,忙又补了句:“我晓得了。” 杨俊摆摆手没再接话,径直进了卫生间。 听著门外匆匆远去的脚步声,他轻轻带上门。 这间屋子本就挤著六口人,再让外人来用,他是万万不愿的。 今日若开了这例,明日怕是谁都能寻个由头登门。 早饭时他將这顾虑说了,全家都点头称是。 昨夜北风颳了整宿,清晨推窗一看,铅灰的云层沉甸甸压著屋檐,眼看就要落雪。 寒气顺著领口往里钻,杨俊添了件毛衣走出屋门,就见傻柱和阎解成裹著厚棉袄,正围著他的威利斯吉普踩脚取暖。 “军子!” “大哥!” 两人见他出来,几乎是同时喊出声。 待车门一开,便灵巧地钻了进去。 自从杨俊开车通勤,这俩常搭顺风车——杨梅住城东,伊秋水在城西,钢厂恰在中间。 他总先捎上弟妹,再绕去西边接未婚妻。 正想著,瞧见杨梅推著自行车出来。 杨俊摇下车窗招呼:“天冷,上车吧。” 杨梅仰面望了望阴沉的天,犹豫道:“晚上你还要接秋水呢。” 她既不愿夹在小两口中间,也想早些回家帮母亲准备晚饭。 “不妨事,先送你们去厂里,再接她也来得及。” 寒风卷著碎雪沫扑在脸上,杨梅终究抵不住,点头道:“那我先把车推回去。” 她刚要调转车头,妹妹杨柳脆生生的嗓音从身后追来:“姐!让哥送我吧?自行车借我骑半天好不好?” 只见杨柳和何雨水两个姑娘冻得鼻尖通红,眼里却亮晶晶的。 杨俊看得心软:“都上来,顺路送你们到学校。” 两人却齐齐摇头。 杨柳眼馋姐姐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已久,此刻得了机会,拉起何雨水就往车上跨。 两个姑娘在寒风里笑闹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转眼就拐出了胡同口。 理想主义者常呼吁社会回归朴素与无私,但这终究只是愿景。 现实往往比荧幕上所呈现的更为复杂。 在任何时代的人群中,总存在著三种角色:確立规则的人、衝破规则的人,以及顺应规则的人。 杨俊与伊秋水恰恰属於第二种。 他们深諳钢厂制度的细节,从而巧妙地为自己爭取到更多私人时光,且未曾影响分內工作。 杨俊骨子里嚮往著超脱时代的自由,而伊秋水则是眼界开阔、思想 的女性。 二人理念相通,性情相契,相处起来自在而融洽。 第40章 这天下 这天下午,伊秋水从医务室暂离,轻车熟路地来到杨俊的办公室。 暖气氤氳,碧螺春茶香裊裊,一壶清茶足以让两人閒谈整个午后。 伊秋水忽然轻声说:“有些饿了,想去食堂找点吃的。” 杨俊瞥了一眼时间——的確快到午饭钟点。 “外面天寒,我去吧。 你想吃什么?” 他收起桌上的搪瓷杯与竹筷,温声问道。 伊秋水为他的杯子续满热水,让温度正好能维持到他回来。 她走近,双手环上他的后颈,微微踮脚与他平视,唇角轻扬:“可以点菜吗?” 杨俊笑了:“当然。 难道忘了?你家这位可是『 主厨』。” 他顺手揽住她的腰,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的霸道。 自从尝过何师傅的手艺,伊秋水的口味越发挑剔,食堂的寻常饭菜已难入她的眼。”別总打趣何师傅,他也帮过我们不少忙。” 伊秋水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好,那你想吃什么?直接说。” “只要是何师傅做的,都可以。” “明白了。” 杨俊鬆开她,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些钱票。 与伊秋水相伴以来,他始终谨慎地隱藏著关於那个特殊空间的秘密。 为此他做了不少准备:桌上总摆著好几个搪瓷缸,抽屉里常备零钱粮票,还与何师傅通了气——凡是杨俊托他做菜,一律对外说是之前应下的。 何师傅愿意帮忙,一方面因为两人交情不错,另一方面也因为杨俊曾赠他一张自行车票。 平时请他掌勺並非无偿,杨俊总会自带充足食材,何师傅偶尔还能留下一点余菜。 近来何师傅与冉秋叶走动频繁,即便杨俊不来找,他也常主动炒两个菜送过去。 杨俊拎著搪瓷缸下楼,走到无人处,才从隱秘处取出一辆自行车。 之前丟失的那辆车早已找回,但他並未立即使用,而是收了起来。 直到此时,他才忽然想通:先前在意的原是购车票据,而非车子本身。 如今车辆復得,他才意识到自己竟能复製属於己身之物。 往后即便自行车再丟,只需从空间中取出一辆同样的便可。 即便两辆车一模一样,也不会惹人怀疑——毕竟登记在他名下的只有一辆,其余无非是仿品而已。 杨俊甚至打算日后也为妹妹杨梅备上一辆。 腿伤未愈,长途步行不便,开车又太招摇,杨俊索性骑车前往一食堂。 距离不算远,几分钟车程而已。 他本可从空间中直接取出现成菜餚,但为免引人注意,只悄悄取了一斤猪肉、半斤牛肉和一把嫩绿的小白菜。 在这座北方城市,冬季新鲜蔬菜极为难得,这些青菜是他在鸽市偶然寻到的——一位老人在暖棚里悉心培育,一经出售便遭抢购,价码甚至高过肉食,每斤要到两块钱。 走进一食堂,杨俊停好车,提著食材径直向后厨去。 马华一眼看见他,立刻迎上来:“主任,来找何师傅做菜?” 脸上堆著热络的笑。 “是,麻烦你了马师傅。” 杨俊客气地点头。 “您可別这么叫我,我还没出师呢,哪能称师傅!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马华受宠若惊地搓搓手,对这位毫无架子的主任很是有好感。 杨俊一到食堂,后厨便跟著沾光。 何雨柱替工友们装完盒饭后,剩下的边角料总能落入他的碗里。 食堂的人早已习以为常——领导们偶尔开小灶是常事,尤其是杨俊这类高层,隔三差五便会来一趟。 名义上虽要记帐报销,谁都明白那不过是走个过场。 厂里对管理层的优待心照不宣:每月另拨补贴,专款专用,宴请招待的费用早就预留好了。 別以为那年头人人淳朴,不过是寻常职工接触不到上面的世界罢了。 规矩从来都是自上而下定的,管的是下面的人。 马华迎上前接过杨俊手里的布袋。”杨主任,我师傅在前头打菜呢,这些我来收拾吧。” 杨俊点点头,他向来让马华备料,最后由何雨柱掌勺。 “你师傅不是从不亲自打菜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杨俊在何雨柱常坐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那个搪瓷缸。 杯里茶垢深重,浮著一层泛白的沫子,茶水稠得几乎掛壁。 茶叶渣早泡得发胀,显然许久未换新叶。 何雨柱平日爱充文人,学人家品茶,又捨不得花钱买好的,只能反覆冲泡旧渣,喝淡了便再兑点热水。 “还不是跟许大茂吵了一架!” 马华边剁肉边替师傅抱不平,“那傢伙到处嚼舌根,说我师傅和秦淮茹不清不楚,可把师傅气坏了。” 杨俊听了轻笑,知道又到何雨柱演那出老戏的时候了。 何雨柱和许大茂从小斗到大,今天你损我一句,明天我捶你一拳,几十年都没消停。 果然,前头很快传来吵闹声。 “傻柱,你信不信茂爷我能把你占工友便宜那笔帐算清楚,让你捲铺盖走人?” 何雨柱拿铁勺敲著菜盆,满不在乎:“许大茂,你今天不动手就是我孙子!” 投诉?他压根不怕。 领导们巴不得他多“照顾” 食堂,谁真会为这点事动他? “你、你这……” 许大茂气得结巴。 他没少往上面递小报告,可每次都不了了之。 对何雨柱,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不打满这份饭,茂爷我今天不走了!” 许大茂把饭盒哐当摔在窗口,堵住后面队伍。 “行啊,今晚给你开个小灶,让你见识见识爷的『大傢伙』。” 何雨柱眯起眼,露出一丝坏笑。 原著里他曾招呼车间女工来“围观” 许大茂,还藏起对方裤子,惹得全院开大会批评许大茂作风不正。 按剧情,今晚该开全员大会了。 杨俊懒得掺和这些鸡毛蒜皮。 他起身走到窗口,夺过何雨柱手里的勺子,往许大茂饭盒里扣了两大勺菜。 “许大茂,杨主任!傻柱他剋扣咱们伙食——” 另一道声音不服气地响起。 杨俊沉脸打断:“够了,私人恩怨別耽误大伙吃饭。 许大茂,你是閒得慌?食堂这么多,非来这儿找事?” “没、没找事……这儿离得近嘛。” 许大茂乾笑两声,又得意地朝何雨柱嚷嚷:“有杨主任主持公道,看你往后还敢不敢贪咱工人的口粮!” 这话正戳中许大茂心思。 “孙子,瞧你这德行!要不是给杨主任面子,我——” 何雨柱扯下围裙,就要衝出后厨。 许大茂见势不妙,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傻柱,你给我等著!” 回到后厨,何雨柱往炉里添了煤,火光倏地躥高,映亮了他半边脸。 热油在锅中腾起细密的烟,他利落地將裹好酱汁的肉片滑进锅中,“滋啦” 一声脆响在灶间炸开,没过多久,浓郁的荤香便飘满了整个房间。 约莫一刻钟后,青椒炒牛肉、醋香肉片与清炒时蔬已齐齐摆在案头。 柱子熟门熟路地將菜分成两堆,多的那一份盛进杨主任的搪瓷缸里,少的那份则拨到自己的饭盒內。 这些天一直如此分配,杨主任从未表示异议——请人帮忙料理伙食,总要给些甜头,况且这样反倒令他安心:不怕对方贪小,只怕对方太过规矩生分。 收拾妥当后,柱子寻来一块平日里盖窝头的笼屉布,將饭盒仔细裹好,又与马华交待两句,便推门出了厨房。 杨主任將自己的几只搪瓷缸一一盖严,转身往前厅又取了五个白面馒头。 待他回到后厨,却不由一怔。 “傻柱!我跟你没完!” 饭后,杨俊懒散地倚在沙发里,点起一支中华烟,眯著眼缓缓吐出一缕薄雾。 收拾碗筷的事,自然落在了伊秋水与杨梅身上。 自从两人结识,便亲如姊妹,走哪儿都形影不离,连杨俊偶尔瞧见,心头都会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洗净碗盘,杨梅便回办公室忙去了,伊秋水则沏了杯茶轻轻放在杨俊手边。 杨俊正暗自琢磨著什么,房门忽被推开,傻柱顶著一头乱蓬蓬的头髮探身进来。 “哟,弟妹也在啊,打扰了。” 柱子笑呵呵地打了招呼,瞥了杨俊一眼便退出去。 伊秋水含笑应声,朝杨俊眨了眨眼,才慢悠悠带上门离开。 傻柱一屁股在杨俊身旁坐下,隨手把钥匙拋给他。 “军子,之前你说给我的那张自行车票——厂里通知我可都看见了,这回一共三张吶!” 他咧著嘴,伸出三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满脸都是羡慕。 杨俊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佯装翻找,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一张自行车票,递了过去。 答应过的事,他从不食言。 “没几天就过年了,赶紧给雨晴把车买上。” 杨俊语气里透著几分不耐。 最近傻柱一颗心全扑在冉秋叶身上,连自家妹妹都顾不上,饭也不做,整天围著那姑娘打转。 听杨柳说,这些日子他几乎顿顿蹭冉秋叶的饭吃。 傻柱抓抓头髮,支吾了半天,才含含糊糊说道:“军子……我觉得雨晴那辆车,还能再骑些日子……” 杨俊听出他话里有话,眼神一凛。 “你该不会不想给她买了吧?要是这样,票还我。” “別、別啊!你听我说,我这儿……就快有喜事了。” “这么快?日子定了?” 得知傻柱竟要成婚,杨俊著实吃了一惊。 本以为二人关係虽好转,谈婚论嫁总还需些时日,谁料短短几天竟已走到这一步,这速度放在眼下都算得上闪婚了。 望著眼前这个衣衫微皱、神情憨厚又透著侷促的男人,杨俊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他清楚,自他来到这院子,许多事已悄然偏离记忆中的轨跡,而傻柱的命运,也因他发生了不易察觉的转折。 眼前的傻柱,终究不是从前那个傻柱了。 受杨俊影响,他再没给贾家送过一口菜,也没轻易借钱给秦淮茹,唯独那见了合眼缘的姑娘就忍不住殷勤討好的性子,依旧未改。 於是,何雨水买车的愿望,又一次落了空。 此刻杨俊也恍然明白,冉秋叶为何会匆匆应下这门亲事——她看重的,无非是傻柱那份体面的工作与院里的人脉,这与当年娄晓娥选择许大茂,何其相似。 见杨俊神色恍惚,傻柱凑近了些,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想啥呢?” 杨俊瞧见傻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已猜透他心思——这人定是为冉秋叶的事来求自己帮忙。 安排些照拂对杨俊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他本就怜惜那女子的处境,一个温善人遭了难,能帮衬些总归是好的。 只是这帮扶须得周全,若只做些表面功夫,反倒辜负了这份善意。 常言道救人须救彻,杨俊琢磨的是如何从根子上化解难处。 “你们婚期不是定在二十八號?依我看,让秋叶婚前就把工作辞了吧。” 杨俊盘算著,等秋叶离了职,户籍便会转到街道处。 第41章 届时托王主任 届时托王主任暗中看顾,许多事便便宜得多。 “辞职?” 傻柱愣怔片刻,猛地点头,“成!我每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总不至於养不起媳妇。” 见他这般憨直,杨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在男女之事上,怕是永远都开不了窍。 “记著,务必在结婚前把这事办妥。” 见杨俊神色郑重,傻柱连忙应下。 待傻柱走后,杨俊独自陷在沙发里思量起来。 往后时局变幻,须得早做绸繆。 根基扎得稳,位置才坐得牢。 身在高处虽招风,却也更不易被撼动。 他想培植些得力人手,仔细数遍周遭,却寻不出几个堪用的,只得从眼前人里挑拣。 “柱子,可想往上走一步?” “我?当官?” 傻柱瞪圆了眼,隨即咧嘴笑道,“军子哥別拿我逗乐,我就会掂勺炒菜,哪是当官的料?” 杨俊强压下心头火气,缓声道:“你不想想秋叶?若有个体面身份,日后照应她也便宜。” 傻柱歪著头想了想,忽然眼睛发亮:“是了!要是我能升职,每月多挣几十块钱,秋叶就能天天吃上肉菜了!” 杨俊扶额长嘆,只觉这人实在不可雕琢。 “当官岂是只为口腹之慾?” 他没好气地轻踢傻柱一脚,“回去写份报告,余下的我来安排。” 傻柱訕笑著挠头:“可我认不得几个字……” “找你未来媳妇学去!” 杨俊直接將他推出门。 盘算著先扶起傻柱,再拉拔杨梅,渐渐攒下些自己人,將来若遇风雨,也算多几分底气。 处理完这些,杨 去隔壁寻老魏下棋。 二人摆开棋盘,沏了茶,便在楚河汉界间廝杀起来。 这些日子杨俊常与老魏对弈,棋艺渐长,从前不过十步便溃败,如今已能缠斗二十余著。 老魏从不嫌弃他棋臭,乐得陪著消遣,输贏皆淡,图的是这份閒適。 “拱卒。” 杨俊执红先手,这招是从老魏那儿学来的起式,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 老魏含笑应了一步卒,並不评点。 两人你来我往,棋步由疾转缓。 杨俊时而长久沉思才落一子,老魏却始终从容,信手一招便引得对方再三琢磨。 老魏早瞧出这位科长惯借棋局说事,此刻便静待他开口。 果然,棋至中盘,杨俊忽然道:“老魏,过了年就让闺女来报到吧。” 老魏执棋的手悬在半空,怔了怔。 他素来能从容应对杨俊各类问询,这句突如其来的安排却令他措手不及。 眼底思绪飞转,老魏默默推敲著这句话里藏著的千般意味。 是否在暗示他早些让出位置? 又或是杨主任心中已有了接替副科长的人选,想让他自己提出离开? “行,主任,明天我就打报告申请提前退休。” 並未过多犹豫,老魏便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早退总比晚退好,何必挡了別人的路。 “我这身子骨一直不太爽利,本来也想著早点退下来,让孩子早点接上更好。” 听了这话,杨俊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老魏显然误会了他的来意。 “我前阵子向人事科多要了一个编制,想著你家姑娘早晚要来上班,不如让她早点熟悉起来。” “等你家姑娘报到,就按办事员的待遇走。 至於你退休后的岗位留给谁,也由你来定。” 原来杨俊之前確实以任务多人手紧为由,向人事科申请过一个名额,本是打算安排刘光齐,没想到大蔡那边一口气批了两个。 老魏一听,顿时激动地攥住了杨俊的手臂。 “主任,真是太谢谢您照顾了!” 他连连道谢,甚至深深鞠了一躬。 这等於杨俊直接送了他一份实在的前程:女儿的工作稳了,自己退下后的空缺还能自行安排人选。 就算一时找不到人接手,这个正式工名额转出去也值不少钱——少说能换五百块,而且爭的人绝不会少。 “年初七上班那天,就直接带令千金来报到吧。” 看著老魏满脸感激的模样,杨俊温声交代。 “好、好!主任,真的不知该怎么谢您……” 老魏心里激动,接下来两盘棋都悄悄让了步。 连贏两局后,杨俊却觉得没什么意思,不久便藉故结束了棋局。 就在杨俊打算扶傻柱一把的时候,他拎著一罐上好的碧螺春,上了三楼。 得知杨俊有意推举傻柱担任食堂副主任,李怀德端著茶沉吟了好一会儿。 自从杨俊升任后勤部副主任以来,两人虽未明著对立,却始终有一种微妙的较劲。 起初后勤事务是李怀德主抓、杨俊协理,重要事项仍归李怀德拍板。 像傻柱这样的提拔,按理必须经过李怀德点头。 杨俊本可径直去找厂长,但他不想这么快和李怀德撕破脸,於是还是先来通个气。 “按理说,傻柱是该往上提一提。 只是……这人平时脾气倔,管不管得住,我还真有点拿不准。” “李主任或许还不知道,傻柱快结婚了,对象是个老师。 俩人天天一起读书进步,早不是从前那样了。 掛个副主任的职,哪怕不掌实权,我看他能行。” “可是……” 李怀德心里仍有些犹豫。 一个副主任的位子对他影响不大,他真正捨不得的是傻柱那一手好菜——要是傻柱去了管理层,小灶招待这一块,他怕再找不到这么合心意的人。 看出他的顾虑,杨俊当即表態: “主任放心,傻柱就算当了副主任,食堂班长的活儿还兼著,小灶照常归他管。 要是他敢怠慢,不用您开口,我第一个收拾他。” 听到这句保证,李怀德心想也不必太较真了。 反正小灶还是傻柱负责,便不再多言。 大家都知道傻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主儿,李怀德固然想在各要害岗位安插自己人,但对傻柱能否真听他的,其实也没多少把握。 既然杨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就顺水推舟点了头。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六,厂里已进入半放假状態。 除了少数车间还在赶工,大多数人已经閒下来,成群结队提前请假去张罗年货。 厂里今年决定提前发工资,並且开放领取年终福利。 这是杨俊在轧钢厂领的第一个月工资,但他对数额並不怎么上心,只让杨梅代领了钱和福利券。 之前已经发过猪肉和粮食,眼下人们正忙著兑换瓜子、花生和食用油这些紧俏年货。 年底將近,供销社的门前早已人潮涌动。 天刚亮,长长的队伍就蜿蜒到了街角。 不到半天光景,柜上的米粮副食便被抢购一空,各家分销点像是接到无声號令般拼命调货补仓。 杨俊没有加入这番爭抢。 他私人囤积的各类吃食早已堆积成山,光是过去陆续收存的肉粮便不下数十万斤——若是全搬出来,怕是能餵饱整座四九城的人口。 他开著车拐进邮局院子,从后座拎出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麻袋,里头全是要寄出去的邮包。 营业厅里人声嘈杂,年末岁尾,往老家匯款寄票的人挤满了每个窗口。 杨俊安静排了半个多钟头,才挪到柜檯前。 “同志,一共五十二件,邮资四块一毛六。” 点算包裹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看著不过十七八岁,讲话时耳根微微发红,透著新上岗的生涩。 寄送凭证有不同价码,杨俊选了最贵的那档。”麻烦了。” 他数出几张零票递过去,接过回执便转身离开。 每个包裹里都装著二十块钱、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外加零零散散的各种票证。 厚厚一沓纸钞夹著票据,非得用包裹才能寄出。 这事他已做了许多年,也是他手头总不宽裕的缘由之一。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给牺牲战友的家里寄去一点心意。 只不过今年寄出的数目格外多些。 五十二个包裹,对应著五十二位永远留在战场上的弟兄,以及他们身后五十二户人家。 那些都是曾和他背靠背拼过命的兄弟,虽非血亲,却胜过骨肉。 他能活著回来,全靠他们当年捨命相护。 如今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在力所能及处照应他们的家人,让日子不至於太过艰难。 走出邮局时天色尚早,杨俊却觉得心头压著块石头。 他直接回了钢厂,把自己关进办公室,谁都不见。 每次寄完这些包裹,情绪总会沉鬱许久。 他需要独处,在寂静中慢慢回想与逝者们共度的那些年月——想著想著,眼眶就湿了。 直到下班铃响,他才推门出来。 先送伊秋水回了家,接著便调转车头朝东直门外开去。 今晚是和几个老战友约好聚会的日子,李槓精前两日就特意打电话来提醒过。 其实杨俊自己也盼著这场见面,既思念久未碰面的旧友,也想藉此多结些人脉,往后工作上或许用得著。 刚踏进约定的小馆子,一桌人立刻鬨笑著站起来围拢过来。 “羊角风!回来这些天都不晓得先来拜码头,真当自个儿脱胎换骨啦?” “忘了在部队那会儿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 几个老战友连捶带拍地招呼他,撞得杨俊几乎喘不上气。 “是是是,兄弟我认错,待会儿自罚三杯!” 杨俊连连拱手討饶。 正闹著,门外又晃进个人来。 个头不高,样貌却生得滑稽討喜,活像年画里蹦出来的娃娃脸。 “羊角风,还认不认得我?” 那人叉腰站在门口,扬著下巴问。 杨俊闻声扭头,眯眼瞧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哟!这不是王大头嘛——不对不对,该叫二娃子才对!” 被叫破旧名的王二娃顿时涨红脸,一个箭步衝上来勒住杨俊脖子,虎著脸低吼:“听著!老子现在叫王德志!再敢喊从前那绰號,小心把你那玩意儿拧下来信不信!” 说罢还故意瞪圆眼睛作出凶相。 杨俊也不恼,反而就势將他整个人托抱起来,凑近了笑嘻嘻反问:“你捨得么?” 满屋子人顿时爆出哄堂大笑,纷纷起鬨叫他俩乾脆凑一对得了,赶紧把喜事办了算了。 老同志们心里都清楚,那看似隨意的拥抱里藏著怎样的过往——当年在东北执行任务时,王二娃曾为护住杨俊硬生生挡下 ,弹头擦著杨俊脊椎飞过,险些让他终身臥床。 杨俊为此疗养了八个月才勉强恢復,最终因伤转业到地方。 儘管穿越而来的杨俊未曾亲身经歷那场枪林弹雨,但那份过命的交情已深深融进他的血脉里。 和战友们敘旧片刻后,他才缓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听说你又往上走了,真行啊。” 老大哥纪德民咂著嘴感嘆,眼里闪著些许羡慕。 杨俊掏出烟盒散了一圈,自己点上支烟,吐著雾笑道:“德民哥別取笑我,您管著厂里那么大一摊事,才是真本事。” 纪德民摆摆手,笑容里带著疲惫:“跟你没法比。 我这岁数,能到厂长就算到头了。” 第42章 他已年近四十摸爬滚 他已年近四十,摸爬滚打这些年才坐上如今的位置。 可杨俊听出他话里藏著別的意思。”德民哥,咱们兄弟之间不用绕弯子。 有话直说。” 纪德民望了望周围战友的神色,见眾人微微点头,便清了清嗓子:“听说开春你要办喜事,怎么不让兄弟们凑个热闹?” 杨俊眯著眼吞吐烟雾:“这又是哪儿传的风声?” “刚才进门时不是你自个儿嚷嚷初一大婚?” 纪德民指著他笑骂,见杨俊嘴角那抹狡黠的弧度,不由得摇头,“说真的,那姑娘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旁边几位战友也纷纷附和。 眼见瞒不住,杨俊索性坦然承认:“行了行了,一个个急成这样。 有什么要帮忙的儘管开口,別憋著。” 听见这话,纪德民眼睛一亮。 杨俊顺势在桌沿轻拍一掌:“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在钢厂管后勤兼採购,调配些物资应该不难吧?” 在座的都是各单位说得上话的人物,消息自然灵通。 杨俊如今的位置他们早已知晓。 “想要什么?” 杨俊交叠双腿,姿態从容。 他心底其实盼著这群老战友开口——钢厂地位特殊,常有计划外的物资结余。 每次完成订单后,为保险起见总会多备些钢材,这些多出来的部分便成了可灵活调剂的库存。 別的厂子需要钢材得层层批文,往往只能私下找钢厂协调,以物易物。 杨俊曾巡视过仓库,三个大库全堆著各厂换来的物资。 纪德民深吸一口烟,正色道:“我要棉花。” 杨俊诧异地指向供销社主任李立新:“要棉花你不找老李?” “他那点库存还不够塞牙缝。” 纪德民哼道。 话音未落,李立新立刻瞪眼:“纪大哥要是瞧不上我们供销社的棉花,明天我就撤了你们织布厂的订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哎哟李主任,蚊子腿也是肉嘛,自然是多多益善。” 纪德民赶忙赔笑打圆场。 杨俊盘算著库存量,爽快应道:“我能挪出一万三千斤,再多真没了。” “暂时也够用了。” 纪德民顿时眉开眼笑。 事实上杨俊手里还存著几千斤棉花,但他明白战友情分也要讲究分寸。 帮忙,得量力而行。 “杨哥,这边急需二十吨钢材。” “老杨,三十吨水泥务必儘快安排。” “再加十万个搪瓷缸子。” 面对旧日战友们接二连三的需求,杨俊但凡能办到的都点头应下,末了总不忘仔细解释其中缘由。 作为回礼,他也从对方那里调拨了些许钢铁厂眼下紧缺的物资。 —— 谈罢正事,酒才真正喝开。 这般老友重逢的场景让杨俊打心底里欢喜。 今夜他未曾动用那些特殊手段解酒,实实在在灌下了一公斤有余。 走出东来顺时,他与眾人逐个握手道別。 最后只剩下王二娃还留在原地。 两人慢步踱到杨俊的车旁,点上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聊著聊著才知道,王二娃如今光景艰难,在城西小王庄当个民兵队长,一大家子七张嘴全指著他那点收入。 听闻故人处境,杨俊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当年枪林弹雨里一起闯过来的兄弟,如今竟在乡间为生计所困。 那股酸楚直往喉头涌。 不论怎样,他都得拉这个兄弟一把。 以退伍老兵的身份,王二娃进钢厂当个保卫科员本非难事;更何况两人那份过命的交情,將来或许能成为关键的依仗。 起初確是为王二娃著想,可念头转到这里,杨俊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 保安队长那个位置太过要紧,他得动用人脉,把二娃推上去。 “二娃,来厂里搭把手吧。” “成。” 王二娃答得乾脆利落,就像当年毫不犹豫为杨俊挡开危险时一样。 他心里透亮,说是帮忙,实则是杨俊要拉他一把。 这般安排,因著两人深厚的情谊,谁也没觉得尷尬,反倒更见亲近。 按说王二娃的级別本不够参加今晚的聚会,是李铁柱深知他与杨俊关係匪浅,特意捎了信。 犹豫再三,他还是来了。 那晚王二娃没回村,在城里招待所住了一夜,次日才动身离开。 …… 清早前往钢厂的车上,铁柱递来一份申请书。 瞥见纸上歪扭的字跡,杨俊没多说什么,隨手收进衣袋——想来是冉秋叶起的稿,由铁柱照著誊抄。 其实申请书不过走个形式,要紧的是背后的事。 同车的阎解成眼睛直勾勾盯著铁柱,藏不住羡慕。 短短两日,铁柱已升任食堂副主管。 谁都明白,转正对有些人而言犹如天堑。 多少人熬一辈子也够不著的位置,铁柱只因给杨俊做了几天饭,便轻鬆迈了上去。 见此情景,阎解成坐不住了,几次想开口求杨俊提拔,却总被铁柱岔开话题。 杨俊不是没动过扶他一把的念头,最终还是罢了。 这人精於算计,又处处听女友余莉摆布,品性跟他那个“三大爷” 差不离,更可能反咬一口。 杨俊不愿做那滥施仁慈反遭其害的傻事,索性装作没听见。 一到钢厂,杨俊径直领著铁柱去了人事科。 “蔡姐,劳烦您了。” “客气啥,咱们姐弟之间不讲这些虚礼。” 替铁柱办妥手续后,蔡大姐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自打杨俊坐上后勤副处长那位子,蔡大姐待他越发殷勤,但凡他的事,必定亲自经手。 望著杨俊离去的背影,蔡大姐心中感慨丛生。 她是看著他进厂,看著他一步步往上走,不出一个月便坐稳了副主任的椅子。 即便眼下还是副职,可见识过背后那些运作的人都清楚,这后勤处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谁也动摇不了。 自从杨俊来了钢厂,厂长杨建国就像铁了心要扶他——提拔他当后勤副主任那次会上,多少反对的声音都被杨厂长一言压了下去。 李怀德根基深是不假,可真正掌舵的终究是杨建国。 只不过这位平日不太过问琐事,大多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杨建国在钢铁厂的地位依旧稳固。 只要这位老厂长决心与李怀德较量,对方两人便难以构成真正的威胁。 或许是因为杨俊的存在改变了某些轨跡,曾经那位凡事亲力亲为、作风强硬的厂长,如今將更多心力放在厂內事务上,对人的动向也越发留意。 刚回办公室坐下,杯里的水还没凉透,老魏就匆匆推门进来。 “主任,厂外来了不少其他单位的人,说是要跟咱们协调物资的。” 自从杨俊升任后勤处副主任,老魏便省去了那个“副” 字,只管叫他主任。 杨俊也从不去纠正——人情世故便是如此,位置到了,旁人自然懂得抬举,谁还会刻意强调那一点名义上的差別呢? “十几辆卡车,装的都是厂里眼下紧缺的物资。 这下好了,年后咱们採购科能省去不少奔波。” 老魏脸上掩不住笑意,那神情仿佛比他自己升职还要快活。 杨俊心里清楚,这批物资多半是昨夜宴席上几位老战友紧急筹措的,天刚亮便送上了门。 猫九老字號能在物资紧张的时节额外爭取到配给,终究不是易事。 杨俊自己也藉机为轧钢厂调度了一批稀缺原料——这类资源在平时渠道里可不容易拿到。 虽说一切按计划调配,可人情往来总是在暗处起著作用。 若是对人家客气周到,对方或许会看交情多拨一些;若是態度生硬,即便碍於指令不敢明拒,拖延几日总是可以的。 到头来耽误了生產进度,责任还得自己担著,又怎么向上头解释別家单位不配合呢? 杨俊估算过,昨夜敲定的那些物资,足够维持厂里半年运转。 这无疑大大减轻了採购科的压力,今后一段时日不必再四处奔波求人。 也难怪老魏会高兴成那样。 “调集所有人手,做好接收登记。 再从车间抽调两百名工人帮忙卸货。” “明白,主任,我这就安排。” 送走脚步生风的老魏,杨俊也起身下了楼。 战友们亲自押车过来,他这个分管后勤的副主任於情於理都该去迎一迎。 远远就望见厂门外排成一列的车队,每辆卡车上都堆得满满当当。 突然涌入这么多外厂人员和车辆,保卫科长李亲自守在大门口,逐一盘查信息。 杨俊上前递了支烟:“李科长,这些都是厂里急需的物资,劳烦您行个方便,儘快放行。” 李接过烟,隨手夹在耳后,不紧不慢道:“杨副主任,我当然想快。 可保卫科有保卫科的职责,厂区安全我得负责,该查的步骤一步不能少。 您多包涵。” 他话说得客气,手上却半点没松,每辆车、每个驾驶员的证件都要细细验过,一辆车就得耗上近半个钟头。 杨俊知道爭辩无用。 保卫工作严谨本是应当,何况李是李怀德那边的人。 自从自己升任后勤副主任,以往那点表面和气便淡了,对方不时还会故意找点小麻烦。 职位虽比李高,但在这轧钢厂里,李手握保卫科的人与枪,並不太把他这个副主任放在眼里。 门外几百號人等著,老魏急得来回踱步。 眼见保卫科明显在卡採购科,他却敢怒不敢言——自己不过是个副科长,连杨俊的面子对方都没给,他又能如何? “科长,这……” 老魏绕著杨 圈,额上冒汗。 杨俊没多说什么,转身先回了办公楼。 有些事急不来,得静待时机。 他朝杨建国办公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心底暗嘆姜到底是老的辣。 其实杨厂长手里早握有李的一些材料,只是按兵不动,显然在等一个合適的契机出手。 杨俊隱隱觉得,那个契机或许就在自己身上。 背后站著几位资歷深厚的老战友,眼下正是时候,去碰一碰李怀德那棵看似牢固的大树。 若欲撼动李怀德的地位根基,首当其衝便是卸去他手中那柄最为锋利的武器——那支令他引以为傲的保卫力量。 一旦保卫科长的位置更替,李怀德便如同被抽去脊樑,气势自然衰减大半。 杨建国歷经岁月磨礪的沉著气度,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平静地望向杨俊,吩咐道:“召集相关人员,准备开会。” 杨俊心领神会,知道局势即將转入紧要关头。 “至於保卫科长的人选……” 杨俊正要推门而出,却又顿住脚步。 杨建国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这类差事,总不至於连个可靠的人都举荐不出来吧?” 杨俊一怔,心头骤然发热。 杨建国这是有意回报,竟將如此关键的职务交託给他来推举。 他立即回应:“確实有一人,只是……他原是我在民兵队的战友,如今仍在乡里担任队长。” 此刻的杨俊仿佛久旱逢雨,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情同兄弟的王二娃。 “民兵队长也无妨。” 第43章 杨建国一挥手命杨俊 杨建国一挥手,命杨俊即刻通知开会。 更换科级干部必须经过高层决议,有资格参与表决的不过寥寥数人,而杨俊恰在其列。 杨俊迅速向符合级別的同事逐一传达会议通知,隨后赶回办公室拨通电话: “喂,请问是小王庄党支部吗……” 十五分钟后,三人领导小组的会议室里: (此处內容缺失) 面对確凿证据,李怀德虽仍想回护,但在杨建国公正强硬的態度面前,其余几位副厂级干部也不得不表態支持——谁都清楚,摆在檯面上的事实已无法转圜。 最终李怀德只得让步,全员一致通过撤去李某职务。 紧接著,杨俊顺势提出王二娃,著重强调其忠诚与实干,杨建国则以果断姿態直接任命其为轧钢厂新任保卫科长。 会议结束后,杨俊亲自来到轧钢厂大门值班室,宣读关於李某职务调动的通知。 李某正坐在椅上端著茶杯,指挥保卫科人员严查进出车辆,见杨俊走近,只斜眼一瞥,倨傲道: “杨副主任何必心急?我按规章办事,严格检查本是分內之责。” 杨俊却不恼,缓步上前,略偏头含笑说: “李科长恪尽职守,至今仍如此勤勉,实在难得。 只不过——” 他环视在场保卫科与后勤处人员,提高声音宣布: “从现在起,你不再担任保卫科长一职了,李科长。” 李某先是一愣,隨即嗤笑: “杨副主任虽说是我上级,但保卫科的人事调动,怕不是您一人能决定的吧?” 他还转头对身旁下属调侃:“看来咱们副主任权限不小啊,我们照章办事,难道也错了?”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毕竟保卫科直属厂部管辖,杨俊作为后勤副主任並无直接任免权。 就在这时,赵光明突然挺身立正,朝杨俊郑重敬礼,肃然应道: “报告主任!保卫科赵光明听从指令,坚决执行任务!” 说罢转身对身后队员厉声道: “都没听见吗?杨主任已经明確指示,李某涉嫌 ,立即带离岗位!” “是!是!” 先前不知所措的几名保卫科员立刻涌上,將李某架住。 “我不服!杨俊你这是诬陷!副厂长绝不会允许你乱来!” 赵光明脸色一沉,示意队员制止其喧譁。 一名队员当即出手,李某下頜受击,顿时话语模糊,只剩呜咽。 (—— 见杨俊轻描淡写便罢免了科长,魏主任喜形於色,连连竖起拇指: “主任,还是您手段高明,处理起来乾脆利落。” “抓紧安排卸货,难道你想拖到夜里加班?” 杨俊瞥他一眼,催促道。 “马上办,马上办!” 魏主任连忙应声,转身张罗去了。 魏主任神色坦然,丝毫不觉得先前举动有何不妥,反而对自己当初选择追隨杨俊这一步棋颇为自得。 能如此轻易决定一科之长去留的领导,在他看来確实值得敬重。 交代完相关事宜,杨俊便领著纪德育民几人回到自己办公室,沏茶閒谈。 “如今真是手腕见长啊,科长说罢免就罢免了。” 纪德育民吹开杯沿浮叶,话里带著几分调侃。 方才那番乾脆利落的处置,让在场几人都对杨俊果决的作风有了新认识。 “这是自然,” 杨俊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眼帘微垂,语调隨意,“妨碍正事的,从来都是这般下场。” 供销主任李立新打量著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笑著打趣:“照你这般势头,怕是不久便要换宽敞地方了吧?” “楼上原本就空著一间副主任的办公室,我懒得搬。” 这话倒是不假。 上面確实为他预留了更宽敞的处所,但杨俊並未迁入,既是为免显得张扬,也因採购科诸多事务仍需他亲自坐镇处理。 他听得出李立新话中深意不止於搬迁,更暗指晋升之事。 不过杨俊向来行事低调,心中自有分寸,从不刻意招摇。 “树高於林,风必摧之;鸟棲良枝,亦忧其朽。” 他素来不喜成为眾目焦点,这亦是其处世准则。 午间,杨俊做东,带著纪德育民一行人前往厂附属小食堂用餐。 本想趁此机会让几位老友尝尝傻柱的手艺,不料马华却来报,说傻柱为筹备婚事已请假回去了。 想起明日便是二十八,正是傻柱大喜之日,也不知他准备得怎样。 杨俊盘算著傍晚得空便去搭把手,两人交情毕竟不浅。 於是转而请食堂里手艺仅次於傻柱的王师傅掌勺。 不过个把时辰,一桌像样的饭菜便已齐备。 又让马华去打了几坛好酒,几位故旧推杯换盏,席间谈笑风生,倒也尽兴。 饭毕不久,从乡下来的王二娃风尘僕僕赶到。 经杨俊引荐,他先去了厂长那儿问安受训,隨后才被带到人事科办理入职手续。 蔡大姐亲自操持各项流程,虽忙不乱,前后不过一刻钟,所有文书皆已办妥。 今日她亲眼见识了杨俊的手段,心中敬佩更添几分,言谈间不免多了些热络与周到。 杨俊並非不识好歹之人,对蔡大姐的善意也报以相应的诚意。 手续既毕,杨俊便领王二娃前往保卫科报到。 起初见他身形瘦小、面庞稚嫩,科里眾人多少有些轻视。 待王二娃略展身手之后,那些原先漫不经心的目光顿时收敛了不少。 新上任的科长赵光明心里虽有些不服,可对上杨俊淡淡扫来的视线,到底还是端正了態度。 忙至日头西斜,將钢材调配事宜全部理清后,杨俊锁上办公室,先送伊秋水回家,方才独自驱车返回四合院。 途中,他將车靠边停下,从隨身空间里取出半扇猪肉,用油布仔细垫好。 傻柱这婚结得匆忙,连像样的食材都未备齐。 眼下临近岁末,猪腿这类紧俏年货怕是早被抢购一空。 老话说“无肉不成席”,杨俊料想傻柱此刻定然正为此事发愁。 相处这些时日,他深知傻柱外表憨实,实则心思活络——尤其离了秦淮茹那些牵扯之后,更显明理。 既是朋友,能帮一把自然要帮。 这百五十斤肉,应当足够撑起一场体面的婚宴了。 车在四合院门前停稳,杨俊唤来刘光福、刘光天兄弟,吩咐他们將猪肉抬进傻柱屋里。 “军子,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傻柱指著屋角铁盆,又是感激又是无奈,“我跑断了腿也只弄来五六斤肉,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柱子哥,再说客套话就见外了。” 杨俊朝盆里瞥了一眼,几块厚薄不一的肉片散落著,最厚的也不过二两。 若不是婚事紧迫,平日里大家连荤腥都难见得,谁还能匀出肉来给他? 眼前这百五十斤猪肉,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傻柱掏出一卷钱,数出几张塞到杨俊手里。 “军子,票证我实在没有,这一百五十块钱你务必收下。” 傻柱素来行事敞亮,受人恩惠必当回报,当下按每斤一元算了帐,將钱递到杨俊手中。 杨俊接了钱,却又抽出两张塞回傻柱手里:“柱子哥,这肉是朋友让给我的,我哪能赚你的钱,就按本钱收吧。” 虽说替傻柱张罗到猪肉已是天大的人情,杨俊倒也不至於把整扇猪肉白送出去——就算是亲兄弟,恐怕也做不到这般地步。 “军子,那哥就厚著脸皮领你这份情了。” 傻柱稍怔了怔,隨即把钱揣进怀里。 他了解杨俊的性子,不是那等计较细枝末节的人。 眼下婚宴筹备和採买事事都需他操持,连饭馆都难得去一趟,实在抽不出空与杨俊多作客套。 简单说了几句,他又匆匆赶去指点院里人布置新房了。 杨 身要回內院,目光掠过秦淮茹家门前时,忽然顿住了——那儿站著个穿碎花棉袄、扎双马尾的小姑娘。 约莫十三四岁模样,生得清秀白净,此刻正睁著双乌亮的眼睛直望向杨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杨俊略一思索便认了出来:这是秦淮茹的堂妹,秦京茹。 秦京茹突然出现在院里,恐怕正是秦淮茹的主意。 以贾张氏那刻薄计较的性子,绝不肯平白让家里多一张吃饭的嘴。 多半是听说傻柱快要成婚,秦淮茹才急忙把这姑娘从乡下叫来,想作最后一搏。 眼看傻柱的婚事只差临门一脚,杨俊不愿秦淮茹在这节骨眼上再生事端。 他默然片刻,朝秦京茹走了过去。 “你是秦京茹同志吧?” 小姑娘脸颊霎时飞红,声如蚊蚋:“杨干部……您咋知道我的名字?” “你堂姐常在院里夸她有个又灵巧又俊俏的堂妹,我想不知道都难。” 杨俊笑了笑。 “呀,您认得我呀?” 秦京茹耳根都透出緋色,那副稚气未脱的羞赧模样竟让杨俊心头微微一动。 他立即敛了神思,將这荒唐念头压了下去——不过是人之常情的好奇罢了,与他素来的专情並无干係。 “我……我堂姐说,您是这院里顶有本事的人。” 秦京茹囁嚅著说道。 杨俊眯了眯眼,温声道:“是不是还嘱咐你,要同我保持些距离?” “您、您怎么晓得?” 秦京茹惊得连退两步,澄澈的眸子圆睁著望向他。 杨俊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我还知道,你堂姐的婆婆也在你跟前说了我不少不是。” 秦京茹咬住下唇,眼底浮起些许惶惑。 杨俊向前迈了半步,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我更清楚,你这趟进城,是你堂姐想把你介绍给傻柱吧?” 一连几句话问得秦京茹怔在原地。 待回过神来,她看向杨俊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怯生生的敬服。 “杨干部,您可真神了……堂姐说您是院里最能耐的人,果然不假。” 秦京茹小声说著,眸子里闪著细碎的光,对眼前这人不禁生出几分仰望。 “其实我根本不想嫁他。”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哽咽,“他都快成家了,还硬要把我塞过来,这算什么事……我才不乐意嫁给个又老又邋遢的,村里最憨的二憨都比他强些。” 说到最后,她嫌弃地撇了撇嘴。 杨俊险些笑出声来。 想起傻柱平日那油渍麻花的衣裳和乱蓬蓬的头髮,本就显老的长相被衬得更沧桑几分,难怪这姑娘瞧不上。 不过傻柱是正经城里户口,又是钢厂掌勺的师傅,月薪三十七块五,在胡同里还有自己的房子——这样的条件,放到乡下说亲其实並不为难。 在那个年代,乡村女孩最大的梦想便是嫁进城里,从此告別泥土与庄稼,成为捧著铁饭碗的城里人。 可即便是这样的愿望,秦京茹也不愿將就——像傻柱那样的人,她是不肯嫁的。 眼前的姑娘穿著一身浆洗得乾净却已显旧的新衣裳,领口处还留著针脚细密的补丁。 再怎么打扮,那股子泥土里长出来的气息终究掩不住,站在城里的街巷中,总显得怯生生的,自卑像影子一样跟著她。 第44章 秦京 秦京茹命途实在坎坷:先是被堂姐秦淮茹当作攀附城里的跳板,哄著进了城;接著又遇上 成性的许大茂,被骗得团团转;后来还不得不假装怀了孕,最后落得离婚收场——她的人生里,安稳日子少得可怜。 “今天下午你去厕所时,是不是碰见许大茂了?” 秦京茹肩膀微微一颤,隨即又平静下来。 今天的杨俊让她吃惊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仿佛亲眼见过似的,连细枝末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许大茂说,傻柱不是好人,总和我姐拉扯不清……那样的男人,我不想嫁。” 杨俊点了支烟,缓缓吸了一口,才幽幽开口: “我知道许大茂带你去东来顺吃了涮羊肉,还送你一身新衣服。 你怕姐姐知道,就没敢告诉她,对不对?” 秦京茹早已习惯杨俊这般未卜先知的敏锐,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许大茂是有老婆的人,別和他走太近,不然你这一辈子怕是都要被他耽误了。” 杨俊並非隨口嚇唬。 他是从往后岁月的记忆里,窥见了秦京茹满是泪痕的命运。 如今既然遇上了,他便想伸手拉这姑娘一把。 “杨大哥,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听了杨俊的话,秦京茹有些慌了神,却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 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和已婚男人纠缠绝不会有好结果。 可许大茂实在大方,甜言蜜语又说得动人,叫她时不时就昏了头脑。 “你若真想找个好归宿,我可以在城里替你物色一个合適的人,还是个干部。” 这话不是临时起意。 杨俊忽然想起李槓精至今单身,以秦京茹的模样,那人绝不会看不上。 对有些地位的男人来说,择偶未必非要找门当户对、能助事业的;娶个年轻漂亮的乡下姑娘,反倒是不少人心底乐意的选择。 而杨俊深知,那位性子內向的李槓精,更不可能拒绝秦京茹。 “杨大哥,您……您说的是真的?” 秦京茹一时激动,伸手抓住了杨俊的胳膊,隨即意识到不妥,慌忙又退了一步。 杨俊正要答话,却见秦淮茹从自家门后快步走了出来。 她身姿裊裊地走近,伸手轻搭在秦京茹肩上,眼角弯弯地嗔道: “傻丫头,杨兄弟说的话还能有假?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瞧见秦淮茹那一脸压不住的喜色,杨俊顿时明白——她怕是早在门后听了许久。 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任由堂妹和外人说这么久的话。 “谢谢杨大哥!” 秦京茹高兴地鞠了一躬。 杨俊连忙摆手:“用不著客气。 你这几天先別回乡,在你姐家住著。 我安排好了,就带人过来见见。” “真是太谢谢您了!到时候我多做几个硬菜,好好招待您和您带来的朋友!” 秦淮茹笑得眼眉生光,仿佛要相亲的不是秦京茹,而是她自己。 ——同住在这大院里头,她是亲眼看著杨俊如何一路高升,买房买车,连四个轮子的轿车都开上了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和杨俊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不可能像从前对傻柱那样,什么纠缠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如今杨俊主动要给秦京茹介绍城里的干部,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至少,念在这桩媒的份上,往后秦京茹总会念著点情分,偶尔接济她们一些吧。 晨光初露,杨俊推门便听见满院喧嚷。 正值寒假,孩童们本就撒欢儿似的四处乱窜,又赶上傻柱今日成婚,院子里更是闹翻了天。 四叔竟也早早起了身,被一群孩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傻柱家门口。 领头的是本院的娃,还有些邻院凑热闹的,竟都跟在她后头。 杨四叔儼然成了孩子王,连向来与她不对付的棒梗也夹在人群里。 杨俊瞥见棒梗那副模样——眼皮肿著,脸上横著几道红印子,一看便是挨了教训。 他心下暗舒一口气,知道自己的安排起了效。 其实他並未给四叔什么了不得的好处,不过每月多塞五块零花钱罢了。 可这五块钱,到了孩子堆里便是威风:买上几掛鞭炮、一捧零嘴,轻易就收拢了人心。 原本围著棒梗打转的那几个半大小子,转眼都聚到四叔身边去了。 末了,棒梗还在四叔招呼下,美滋滋地啃了窝头,就著竹笋炒肉扒拉下一顿饭。 若搁在以往,贾张氏同秦桂如早该攛掇棒梗闹上门 了。 可自打上回全院大会之后,那婆媳俩便似缩进壳里的蜗牛,成日只闷在屋里搓麻绳,连面都少露。 今日傻柱办事,马华与刘嵐领著食堂一帮同事过来帮衬。 傻柱如今升了食堂副主管,能支使些人手物料;又恰逢钢厂最后一日上班,吃饭的人少,主任也就准了。 马华几个一到便钻进厨房张罗,院里眾人也跟著忙前忙后。 二爷特意请了半日假,腆著肚子在院中指挥调度,时而板起脸训两句,仿佛又找回当年当家作主的气派。 自杨俊接手大院事务,二爷刘海忠便像是鬆了绑——院里一应杂事虽由二人共管,他却自觉担起了大半责任。 几次私下召集大会、数落易中海不是,更让他飘飘然起来,偶尔竟真以为自个儿仍是说一不二的老大。 前院大门处,三大爷閆埠贵摆了张八仙桌,铺著红布。 桌上摊开一本红纸裁的喜簿,一旁搁著墨碗同毛笔,他正襟危坐,神情专注。 左边许大茂斜挎著包负责收礼钱,右边阎解开守著散乱的香菸糖果。 三人各司其职:记帐、收银、分发喜物,倒也有条不紊。 杨俊原打算去钢厂露个面便回来吃席,刚出院门,就撞见匆匆赶来的傻柱。 “军子,今儿得借你车使使,” 傻柱手里拎著几串鞭炮,额上冒汗,“受累替我跑一趟接亲,成不?” “放心,柱子哥。 我正好要去厂里,顺道绕一下。 万一赶不回来,你就让解成开我车去,钥匙我留家里。” 杨俊昨夜便已安排妥当:让杨梅在家帮衬,两辆车也都留给傻柱迎亲用。 其实起初傻柱並没想劳动杨俊。 他本打算借杨家两辆自行车,再加上许大茂家的、三大爷的,以及雨水那辆旧车,凑足六辆便觉足够体面。 在四九城,六辆婚车虽不算阔气,总比新郎独自蹬车来得排场。 若是乡下,新人多用板车或拖拉机接亲,自行车反倒稀罕。 “咳……军子,我是说,你看能不能……” 傻柱清了清嗓子,眼神瞟向院门外停著的那辆威利斯吉普,面上有些訕訕的。 杨俊立刻会意——傻柱这是嫌六辆自行车不够威风,想再添个硬傢伙撑场面。 “踏实等著,柱子哥。 我去厂里最多一个钟头,保准在你出发前赶回来。” “哎哟,那可太仗义了!” 傻柱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拱手。 杨俊发动车子驶向钢厂。 到了办公室,他將收尾的杂事一一交代,该签字的文件落笔归档,忙活好一阵才得空。 抬手看表,他抓起电话拨了个號码。 “喂,李干事。” 十分钟后,杨俊走下楼梯来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取出备用的汽油桶,提到车边將油箱加满,又顺手把车內整理擦拭了一遍,直到各处都显得洁净齐整。 忙完这些,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回那座四合院。 刚在院门前停稳,便瞧见另一辆拉达吉普已先一步到了。 穿著挺括中山装的李槓精神采飞扬地推门下车,手里还提著两袋点心。 “羊角疯,你给我说的那姑娘真有那么好?” 李槓精一把勾住杨俊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 杨俊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答道:“除了是农村户口,別的方面挑不出毛病。 你就暗自庆幸吧。” 对於秦京茹的模样,杨俊颇有把握,以李槓精的眼光应当看得上。 “我本就是乡下出来的,觉著找个农村媳妇更踏实。” 李槓精浑不在意地接话,又补充道,“农村姑娘勤快,人也实在。” 杨俊挥开他搭上来的胳膊,向后撤了半步,正色道:“能干是能干,可也別累坏了你那把老腰。” “噗——” 身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杨 头看去,脸色顿时一僵,好不容易端起的稳重模样顷刻垮掉。 只见柳晓娥和余莉双双环抱著手臂站在那儿,嘴角抿得紧紧,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们俩……” 杨俊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头一回当著人面说这类玩笑,偏就被听了去,实在尷尬。 於莉看出他的窘迫,若无其事地碰了碰娄晓娥:“嫂子,新娘子快到了,咱们再去看看新房还缺什么吧。” 娄晓娥轻轻点头,两人从杨俊身边走过。 还没走出多远,就见她们肩头微微发颤,显然仍在强忍笑意。 果然,隨即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再也不加掩饰。 李槓精搭著杨俊的肩,眯眼望著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小羊角疯,其实这两位也挺不错啊。” 杨俊白他一眼:“少瞎琢磨,人家心里有人了。” 说著把李槓精推开。 李槓精听了,惋惜地摇摇头。 正要领著杨俊往秦淮茹家去,傻柱匆匆从院里跑了出来。 此刻他换了身深灰中山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油光水滑。 “柱子哥,早这么拾掇,何至於单到现在。” 杨俊打趣道。 傻柱咧嘴一乐:“那是,咱这底子没得说。 走吧,接新娘子去!” 一说接亲,他顿时眉飞色舞,急著拉杨俊往外走。 “等等,给柱子哥介绍一下,这是我战友李铁柱,今天一起帮忙迎亲。” 杨俊连忙拉过傻柱。 傻柱赶紧拱手:“对不住对不住,忙晕头了,怠慢贵客!” 走到院门外,看见停著两辆吉普,其中一辆显然是这位战友开来的,傻柱心里乐开了花,连连道谢。 “新郎官別客气,都是自己人,婚事就是咱们兄弟的事。” 李铁柱说著,瞥见杨俊一脸无奈——他本是来相亲的,倒先赶上场婚礼。 虽有点嘀咕,却也没多说,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除了刘光福、刘光天俩半大孩子,院里又跟出来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连傻柱在內一共六人。 杨俊的车坐不下,剩下两个便上了李铁柱的车。 车子开了约莫四十分钟,驶入城北一片阔气的住宅区。 这一带多是精致小洋楼或修缮整齐的四合院,冉秋叶家便是栋两层西式楼房。 冉家大门两侧贴著鲜红喜字,却静悄悄的毫无办事事的热闹气氛。 一行人下车后刚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吵嚷声。 几个年轻人正高声叱骂,一对戴眼镜的中年夫妇低头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冉秋叶穿著整洁的衣裳,胸前別了朵红花,躲在门后悄悄抹泪。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指著秋叶的父亲高声斥责:“冉家平日里挥霍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这般大摆排场,將我们置於何地?” 第45章 四周人群纷纷应和有 四周人群纷纷应和,有人甚至试图衝进屋內搜查。 见此情景,傻柱怒火中烧,一把扯下外衣,捲起袖口,便要上前与这群年轻人爭执。 杨俊却伸手拦住了他。 “柱子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必亲自出面。” “交给我来处理。” 他低声说完,轻轻按了按傻柱的肩,转身走向那名带头的青年。 目光扫过对方衣襟上的校徽,杨俊不紧不慢地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將烟雾吐向对方。 “朝阳中学的?” 他淡淡问道。 青年梗著脖子反问:“是又如何?” 待那群人散去后, 冉秋叶的父母快步走到杨俊和李铁柱跟前,连声道谢,执意请二人进屋歇息,又是递茶又是敬烟,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李槓精与傻柱在厅中坐下,陪著冉父说话;冉母则领著几名青年將秋叶的嫁妆一一搬出,足足装满了整辆板车。 冉家世代书香,双亲皆是大学教授,家底颇为殷实,仅嫁妆便包括四床棉被、两只暖水瓶、两个搪瓷盆,还有满满两箱个人衣物与细软。 冉父紧紧握住傻柱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他定要好好待秋叶。 里屋內,冉母搂著女儿细细叮嚀,一遍遍交代为人媳妇的种种事宜。 秋叶不住点头,眼眶泛红,双手牢牢攥著母亲的手,喉间哽咽。 从父母强作欢顏却掩不住愁绪的神情里,任谁都看得出他们有多不舍女儿出嫁。 可时势如此,再多的眷念也只能化作此刻短暂的相聚。 在冉家父母依依难捨的目光中,载著嫁妆的车辆缓缓驶离小院。 因车上堆满了箱笼,杨俊这辆车只剩傻柱和秋叶的座位空著,刘光福等人只好全部挤进李槓精的车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回程一路无人说话,车內的沉默仿佛还浸在方才那阵 余悸里。 秋叶尤其神色低落,即便傻柱在一旁温声安慰,她眉间的阴云也未曾散去。 “军子哥,今天若不是你和朋友们帮忙,我们一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沉默了许久的秋叶忽然转过头,对驾驶座上的杨俊轻声说道。 “哎,怎么忽然说这个?都是自己人,顺手的事罢了。” 傻柱从后座探过身来,咧嘴接话: “军子,这事儿你可得多上心。 要是能把嫂子家的问题解决了,往后我傻柱这条命都听你使唤。” “当真?” 杨俊瞥他一眼。 “那还有假!” 傻柱拍著胸脯保证。 杨俊笑骂:“那我让你现在跑回去也行?” “这……你这人怎么尽出餿主意?” 前座的秋叶忍不住回头嗔怪。 傻柱立马改口:“若你真能办成,我就是跑回去也乐意!” 说著还作势要拉车门。 “行了行了,逗你的。 老话都说『婚前三日无大小』,今晚保证不让人闹你洞房,放心。” 玩笑开罢,杨俊正色道: “这事包在我身上。 今天是你俩的好日子,该高高兴兴的,多带些喜气回去。” “嗯,我们笑,这就笑。” 冉秋叶听他语气篤定,心头稍宽,脸上终於透出些许笑意。 回到四合院时,二大爷早已安排妥当,巷口已有人候著迎接。 新娘刚下车,鞭炮声便噼里啪啦响彻胡同。 眾人簇拥著一对新人走向中院,在二大爷的主持下简单行了婚仪,隨后由娄晓娥和於莉两位年轻媳妇像模像样地將他们送进新房。 因冉家临时变故,秋叶身边缺了伴娘,只得劳烦娄晓娥等人在一旁照应,以防院里半大小子们闹得过火。 杨俊回到院门外,吩咐刘光明几人將嫁妆搬进屋,隨即锁好车门,自己带著李槓精往中院秦淮茹家走去。 秦淮茹一家都已去傻柱那儿帮忙张罗喜宴,屋里只留秦京茹一人守著。 她从乡下来,和院里邻居本就不算熟悉,因而没跟著眾人去凑那份热闹。 掌勺的是食堂的王师傅,手艺虽比傻柱逊色些,却也扎实地道,不多时便摆开了冷热俱全的席面,当中两大钵燉菜热气蒸腾。 厨房的香味飘得老远,秦京茹独自待在屋里,闻著那味儿心里猫抓似的,扒著窗沿往外瞧,只见院中人们吃喝正酣。 正张望时,却见杨俊领著个模样还算周正的男人朝秦淮茹家走去,她心口没来由一跳,脸上微微发起热来。 想起昨夜杨俊提过要给她介绍城里对象的事,她立刻认定——这陌生男人准是来和自己相亲的。 她慌忙站直身子,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裳,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门口方向。 “哟,军子来啦?这位就是给京茹介绍的对象吧,看著可真精神!” 正低头吃饭的秦淮茹见杨俊带人进了屋,连忙起身招呼。 “嫂子可別乱说,俩人还没见著呢,哪就成了对象?” 秦淮茹打量了那男人几眼,见他一身整洁的中山装,上衣口袋別著两支钢笔,一看就是公家单位的人,手里还提著两包点心礼盒,心里不由一喜。 “迟早的事嘛,等这位同志见了咱家京茹,保管满意!” 她边说边將人往屋里让。 这动静被坐在主桌的贾张氏瞧见了,她匆匆交代两句,便悄悄离席,闪身躲到自家门边听著动静。 屋里,杨俊先介绍了李铁柱和秦京茹: “这是我战友李铁柱,在粮站上班,每月工资八十七块五,城里分的有干部宿舍。” 接著又向李铁柱引见秦京茹: “这是秦京茹,老家在秦家村,今年十九,人长得俊,干活也勤快踏实。” 说到“踏实” 二字时,杨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李铁柱对秦京茹满意极了,从进门前起眼神就没离开过她。 他觉得这姑娘比杨俊说的还要標致,那股子单纯怯生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皮肤白净,一点儿不像乡下常见的样子,尤其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含著话似的。 秦京茹心里也对李铁柱挺中意,虽说年纪稍大了些,可別的条件都没得挑。 听说他在粮站工作,她更是欢喜——往后吃饭哪还用愁?每月八十七块五的工资,抵得上堂姐在车间抢锤打铁三个月的收入了。 见两人模样都对得上,秦淮茹高兴地一拍手:“我看这事……挺合適!” “我也觉得挺好。” 她话音刚落,李铁柱就紧跟著应和。 —— (“哎,你这……” 杨俊瞟了李铁柱一眼,示意他別显得太急吼吼的。 ) 秦淮茹一见这情形,喜滋滋地拉过秦京茹的手:“京茹,铁柱都表態了,你觉得呢?” 不到二十岁的秦京茹心里早愿意了,可当著这么多人面到底害羞,只低著头细声说:“我……我想先回家跟我爹商量商量。” 秦淮茹懂姑娘家的矜持,也没勉强:“那成,下午你就回村去,找二叔好好说道,儘早把这事定下来。” 说罢,她瞥了瞥杨俊和李铁柱,为了显得大方,从兜里摸出四毛钱塞给秦京茹:“拿这钱买车票,剩下的路上买点零嘴儿。” 杨俊看著那四毛钱,眼角微微抽了抽——这也太省了,从这儿到秦家村七八十里,车票就得三毛八,剩下两分钱能买什么?半个窝头都不够吧。 李铁柱却朝秦淮茹笑了笑,立刻站起身:“姐,何必坐车?我这儿有自行车,我送京茹回去成不?” 秦淮茹闻言,眼底笑意轻漾,將那原本打算让妹妹自付车钱的念头悄然收起,温言道:“这样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有杨同志一路照应著,我也就安心了。” 她侧过脸看向秦京茹:“你意下如何?” 秦京茹面颊微红,低头轻声道:“姐,我都听你的。” 不多时,憨柱过来招呼杨俊与李铁柱入席。 院门处却忽起一阵骚动,只见贾张氏步履匆匆地往席间赶,嘴里还嚷著:“憨柱,你胡唚什么!我几时说我家媳妇不妥了?” 憨柱被说得一愣:“我也没提是贾家嫂子啊……” 杨俊便与铁柱一同往宴席走去。 他们既是开了吉普车来迎亲的,坐上座也是应当。 憨柱这婚宴摆了八桌,前院四桌,中院四桌。 杨俊和李铁柱被引到大伯父那一桌,秦淮茹姊妹也正好同桌。 其余桌早已动筷,唯留接亲用的这一桌到最后,由大伯、伯父几位长辈主持收尾。 席间閒坐片刻,杨俊踱到记礼帐的台子前瞥了一眼,瞧见自家已隨了礼。 数额不大,约莫五块钱。 在这年月,五块已算重情分的礼金。 即便是至亲,大多也只出三块,何况傻柱杨柱这边並无近亲来往。 因而,杨家这五块钱,倒显得格外醒目。 杨俊顺手翻开礼簿,见二叔出了三块,一向俭省的大叔竟也舍了两块。 翻至末页,却怔了一怔——那易中秋老汉破天荒地记了一百块礼金,可席间从头至尾未见他们夫妇露面。 想来是自觉脸上无光,不便现身罢。 他回到席上又用了些菜,不多时,那爱闹的李槓精便坐不住了,急著要陪秦京茹回去。 杨俊將二人送出院门,方折返宴处。 这时宴已近散,贺喜的宾客多已离去,院里只剩些帮忙收拾的。 女眷们利落地撤盘抹桌,男人们三三两两聚著閒谈。 年长的嗓门洪亮,高谈阔论;年轻的便围作一圈掷起骰子。 几个孩童缠在杨柱身边討要糖块菸捲,嬉闹声不绝。 日头虽亮,杨俊却觉身上有些发冷,便添了件外衫,打算回家补一觉。 许是酒意上了头,他一进屋倒头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朧间被人轻轻摇醒。 “哥,快醒醒,嫂子来了。” 杨俊睡得昏沉,含糊问道:“……什么?哪个嫂子?” 忽觉床沿往下一沉,似是有人坐了下来。 一缕熟悉的气息靠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他耳畔: “哟,听这话,嫂子还不止一位呢?” 那淡淡的兰麝香气钻入鼻尖,杨俊顿时清醒大半,慌忙撑身坐起,急著要解释: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酒劲未散,思绪犹黏,一时竟说不圆圇。 “村里都这么叫……定了亲的,女方姊妹喊男家姐姐也叫嫂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唉,我真是喝糊涂了。” 他索性凑近些,让伊秋水闻他衣襟间的酒气。 伊秋水轻轻啐了一口,语气却软了下来:“罢了,知道你醉著,不与你计较。” 杨 拇指按著太阳穴,竭力驱散昏沉:“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话一出,伊秋水脸上便透出几分嗔意,抬手不轻不重捶了他一下: “忘了?明日是订亲的日子。 订婚前,你总该先见见我这边几位长辈吧?” 杨俊一拍前额:“我真昏头了,竟把正事给误了。” 早前二人说定,因伊秋水父母不在,便由几位叔伯辈代为相看。 可伊秋水与王玉英尚未正式见过,原说好趁订婚前让杨俊接她去家里坐坐。 本打算今日开车去接人,却被杨柱的婚事岔开,后又醉酒酣睡,险些误了约定。 第46章 伊秋水在约定的地方 伊秋水在约定的地方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影,只好一个人先到了。 杨俊赶到时满脸惭愧,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秋水,我一时贪杯误了时辰。” 伊秋水听了却只是轻轻一笑,神色间看不出太多责怪:“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想著你多半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就自己先过来啦。” 话虽说得温婉,语气里仍隱约透出几分失落与委屈——连这样要紧的日子都能忘记,到底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是个姑娘家,放下矜持主动上门,总归是盼著对方多在意些的。 杨俊赶忙好言赔礼,哄了好一阵,才见她眉间那缕轻愁渐渐化开。 二人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就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哥!”。 推门一看,姜海涛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著南湖斋的点心盒子朝他招手。 原来是他开车送伊秋水过来的。 这位大领导身边的勤务员做事向来周到。 “海涛,辛苦你跑这一趟。” 杨俊迎上前道。 “杨哥客气了。” 姜海涛笑著递上点心。 其实在见杨俊之前,伊秋水已经先见了王玉英一面。 王玉英对这个未来儿媳很是中意:模样俊俏,说话轻声细语,一进门就乖顺地喊“婶子”,待杨俊那几个弟弟妹妹也和气。 此时她正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今天这顿饭可马虎不得,新媳妇头一回登门,绝不能让人觉著怠慢。 她不愿让姑娘日后想起今天,心里存下半点疙瘩。 一提及这个,王玉英就不由想起阎家老大媳妇於莉的事儿。 当年於莉过门,阎埠贵对亲家招待得冷淡,至今於莉提起来还时常念叨。 招待新亲,哪怕再不讲究的人家,也不能光端馒头稀粥配一碟咸菜。 自然,王玉英更不会动用家里那些剩菜。 “白菜燉肉、土豆丝炒肉、红烧豆腐……” 她一边切著醃好的肉,一边盘算菜单。 女儿杨柳在一旁听了,小声嘀咕:“妈,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 王玉英嘆了口气,没接话。 女儿其实是想提议把冰箱里那些剩菜热一热,可话没出口,就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哪能用剩菜招待新媳妇?传出去不成笑话了。” 那些剩菜还是前些天办酒时打包回来的。 那年头,宴席后打包是常事。 四九城的人家赴宴,多半自带碗盆,讲究些的还特意捧个大海碗去。 像贾张氏那样不拘小节的,甚至拎著铝锅就上桌,菜一上来,几乎没人动筷,大家都起身忙著往自家容器里拨拉。 无论那时还是往后,这风气都没断过。 冰箱里其实还剩两大海碗好菜,但王玉英坚决不肯端上桌。 杨俊沏了壶茶招呼姜海涛,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见母亲面带愁容,他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径直往后院去了。 傻柱正弯著腰对镜子梳头,冉秋叶在一旁整理嫁妆——天还没黑,喜宴的余热似乎还在院里淌著。 “柱子,得空不?帮兄弟炒两个菜。” 杨俊先朝冉秋叶点点头,又抽出支烟递过去,“材料我那儿都有,一会儿就拿过来。” 傻柱爽快地应下了。 杨俊回屋又留姜海涛吃饭,姜海涛却执意不肯,说有任务在身,匆匆告辞了。 送伊秋水回去的路上,一个念头突然闯进杨俊心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他要把空间里攒的那些东西——全部拿出来,洒给这座城里的千家万户,就当是给这个新年,添一份意想不到的礼。 这些日子不间断地复製,空间中的物资早已堆积成山。 最初每样只是零星买来,如今却翻涌成惊人的数量:稻米、小麦、玉米、大麦、黄豆……每样都以千公斤计;花生、瓜子、糖果……也都摞成了小山。 是时候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了。 猪肉按公斤计,牛肉与羊肉亦分別以公斤为单位计量,鱼获同样如此。 杨俊的存储空间几乎被各类副食填满,连预备区域也塞得严严实实。 迫不得已,他只好暂停副食品的持续增殖,將有限容量留给更紧要的粮食储备。 若將仓库內所有物资尽数取出,总量足以达到数百万吨之巨。 北京城当时居住著七百余万人口。 假使有一天这些物资能公平分配给每位市民,每人虽所得有限,却也实实在在是杨俊为这座城尽的一份心意。 杨俊曾反覆思量:是否该冒险一次性释放如此巨量的物资?这极可能引发全城范围的震动与慌乱。 他为此踌躇良久。 最终,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採取分批投放的方式,且每次规模严格控制在可掌控范围內。 投放地点也早有谋划——只选在远离人烟的郊野荒地。 这一切安排,皆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试想,若在繁华城区凭空冒出堆积如山的物资,又无任何来源可循,难免引发种种猜疑与不安。 而若將物资置於偏远郊区,人们或许会將其归因於某环节的工作疏漏,即便消息传开,影响也远不及在市区那般剧烈。 理清思路后,杨俊调转车头,朝城北方向驶去。 距市区约三十公里处有一片偏僻空地,面积足以容纳数百万吨粮食的堆放。 虽地处荒僻,却並非完全隱蔽。 驾车近一小时后,杨俊抵达目的地。 他並未立即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接连抽完三支烟,静静观察四周动静。 確认无异状,他才掐灭菸蒂推门而下。 取出手电筒,他沿空地边缘仔细探查,估算大致容量后便关闭光源,身形瞬间没入 空间之中。 此番他只打算投放粮食,不准备动用以肉食为主的副食品库存——后者並非日常最急缺之物,且物品种类过多反而容易引人注目。 当杨俊再度现身时,原本空旷的野地上已悄然隆起数座粮山。 玉米、小麦、稻米、黄豆与高粱等主粮各以吨计静静矗立在夜色里。 完成投放后,杨俊迅速返回车內,驱车驶向城区方向。 他並不担心这些粮食会遭人私吞——在那个年代,多数人心中仍存淳朴良善。 野外意外发现大量粮食,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上报集体。 即便有个別心怀不轨者,又能搬走多少? 返程用时较短,不足一小时便已回到城区边缘。 杨俊並未直接回家,而是驾车在城郊地带缓缓绕行一圈,方才驶向四合院。 院门已闭。 杨俊上前叩响门环。 片刻后,门內传来带著倦意的应答:“是军子啊?我还当是许大茂那小子呢!他近来总深更半夜才回。” 三爷爷披著棉袍探出身来,眼镜后的目光在杨俊脸上停了停:“这么晚来找我,是有急事?” 未等回答又自顾自点头:“陪姑娘家逛忘了时辰吧?” 杨俊不得不稍作解释。 院里大小动静都逃不过这位长辈的耳目,若不交代清楚,明日怕是要传出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 许大茂的坏名声,一半源於傻柱的刻意詆毁,另一半则要归咎於三爷爷——因常需深夜起身为晚归的许大茂开门,老人渐生怨懟,便不时在街坊间数落其不是。 当然,这开门並非白忙活。 院里每户人家每年会象徵性给三爷爷五角钱辛苦费。 积少成多,每月竟也能凑出十几元额外收入,抵得上大半个月的工钱了。 “年轻人嘛,总归是精力旺。” 三爷爷嘟囔著掩上门,棉袍拖地的窸窣声渐渐没入厢房深处。 三叔低声咕噥了几句,转头朝杨俊挥挥手:“天寒地冻的,赶紧回屋暖和去。” 杨俊递了半盒烟过去,三叔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连平日里那点不耐烦的神色也消失了,竟破天荒地嘱咐他路上当心。 “行,三叔您也早点歇著。” 杨俊应声,將军大衣裹紧了些,迈步朝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他从灶间提出一壶热水回到前屋,打算烫烫脚解解乏。 忙活一天,那条旧伤腿又开始隱隱作痛。 他早知道这腿比天色还准:一旦发作,变天就不远了。 泡完脚,泼了水,他转身上楼歇下。 次日一早,天色果然沉了下来。 直到上午八点多钟,云层才漏出些微光亮。 腿疼得厉害,杨俊便没照常晨跑。 痛感比昨夜更鲜明了几分。 洗漱罢,他在老屋厅里凑合吃了早饭——仍是昨晚酒席剩下的糙米粥和窝窝头。 杨梅给他端来一碗粥,又塞了个窝窝头在他手里。 盯著眼前这两样,杨俊嘴角不由得扯了扯。 他向来不爱吃这些,尤其是那糙米粥,总捨不得放碱,咽下去刺嗓子;窝窝头呢,新蒸的尚可,一旦剩过夜,入口就碎成渣,不配著粥简直难以下咽。 杨俊重重嘆了口气,抓起窝窝头狠狠咬了一口,隨即抬眼瞥向王玉英,眼神里带著明显的不痛快。 ——前些日子他悄悄塞给王玉英一千块钱,说是托战友卖猪肉分来的红利,叫她別再熬夜糊火柴盒挣那点辛苦钱,顺便也把饭食改善改善。 况且,他的工资每月也是由杨梅领回来交到王玉英手中,本意是想让她手头宽裕些,往后不必顿顿窝头配粥、咸菜將就。 这话还没等杨俊接茬,一旁的四哥眼睛先亮了,急忙插嘴:“那往后我能跟大哥一块儿吃吗?” 话虽衝著杨俊问,眼睛却瞟向王玉英。 杨俊成家后的饭桌確实不一样:早饭花样多了,肉包、豆浆、油条、煎饼挨个轮换,时不时还有柱子掌勺炒两个小菜,和他眼前这碗糙米粥、冷窝头形成鲜明对照。 四哥话音刚落,杨柳也怯生生举起手,小声问:“我……我也能跟大哥吃吗?” 王玉英白眼一翻,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两人:“没良心的,我白拉扯你们这么大!” 她敲了敲碗边,又补一句,“大哥成了家自己过,你凑什么热闹?” 说著说著,那语气里的怨气便掩不住了。 按理说儿子成亲该高兴,可她心里却像养了多年的肥猪要被牵走似的,捨不得全写在脸上。 王玉英故意只煮糙米粥、蒸窝窝头,无非是想跟杨俊闹闹彆扭,好多找几句由头跟长子说说话。 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儿子,还没亲近够就要被別的姑娘领走,她心里那股酸劲儿止不住地往上冒。 杨俊端起糙粥喝了一口,又夹了块醃萝卜慢慢嚼著,对弟弟妹妹们说道: “你们瞎琢磨什么?还怕我饿著你们不成?” 杨俊自然不愿分开吃饭。 一来他和伊秋水都不怎么下厨,二来,他也捨不得天天跟家人分桌而坐。 要是刚结婚就各吃各的,街坊四邻准得指指点点,说他有了媳妇忘了娘、不顾弟妹。 当面或许没人说,背地的閒话却少不了。 这院里成了家的,没谁真分开吃饭。 就像阎解成,虽说每月交饭钱,照样跟老爷子一桌坐。 老规矩传了多少代:父母在,不分家,再多兄弟姐妹也围著同一张桌子。 这习俗流淌了千百年,不是谁说改就能改的。 第47章 歷史的份 歷史的份量沉甸甸的,没人敢隨便挑战规矩,除非自找不痛快。 那日清晨寒气彻骨,杨俊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糙米粥,又將半个窝头囫圇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对王玉英说道:“想自个儿清净吃饭?趁早断了这念头。 往后我不单要日日来蹭饭,还得捎上媳妇,非得教你嫌烦不可。” 王玉英见他存心逗弄,憋不住笑出声来,抬手便往他肩上轻拍一记。 杨俊顺势转身,將后背亮给她。 “吃饱了就去热车,仔细半夜引擎冻上。” 王玉英笑骂著又补了一巴掌。 “得令!” 杨俊抹了抹嘴,大步跨出院门。 室外天寒地坼,果然引擎早已僵死。 钥匙拧转只闻空响,车身纹丝不动。 他转身往三爷爷家去,正赶上老两口用早饭,便搁了支烟在桌边,借来一捆柴火。 燃起的火堆被小心塞进车底,跃动的火舌舔舐著冰冷铁壳。 待柴薪燃尽再试,引擎仍无声息。 杨俊又添了新柴,心中警醒著汽油易燃,手上动作分外谨慎。 反覆两三回皆未奏效。 他沉吟片刻,从车里摸出整条“大前门” 搁在后座,转身去院里唤人帮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除夕將至,男人们多还窝在炕上贪暖,女眷却早已忙开——丈夫孩童难得的閒日,琐碎活计反倒全压在了她们肩头。 杨俊前后院喊了一圈,只聚来五六位妇人。 “劳烦各位在后头推一把,车子一动就停手。” 他简单交代完便钻进驾驶座。 娄晓娥、於莉、秦淮茹並著二大娘、三大妈等人猫腰抵住车尾,齐力向前推去。 车身缓缓滑行,渐次加速,待势头足时杨俊猛抬离合——引擎闷哼两声,再度归於沉寂。 如此试了五六回,突听一阵战慄般的轰鸣,排气管喷出青烟,车子终於甦醒。 杨俊掛空挡让引擎疾转,透过车窗望见她们额角沁出的薄汗,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原本备给男人们的香菸此刻显得不合时宜。 他探身向后座——实则是从空间中——取出几包五香花生,下车捧到眾人面前。 “几位嫂子受累了。 这是战友捎来的零嘴,带回去给孩儿们尝个鲜罢。” 杨俊径直將花生递向三大妈。 他晓得三大爷夫妇虽计较,处事却公道,交她分发最是稳妥。 若给了秦淮茹,怕是要因娄晓娥、於莉尚无子嗣便少分两份。 “军子,这怎么好意思……” 三大妈退后半步,连连摆手,“推把车的事,哪值得这般客气。” 二大娘也附和:“家里孩子多,你自己留著吧。” 秦淮茹见状上前,接过杨俊手中的纸包直接塞进三大妈怀里,蹙眉嗔道:“三大妈,这是军子的心意,推搡什么?再者军子如今出息了,哪在乎这点零嘴?是吧军子?” 她说著扭头寻求认同。 杨俊顺势点头:“贾家嫂子说得在理。 我那儿还有別的吃食,孩子们短不了这些。 倒是劳你们冰天雪地里受累,我心里实在不安。” 他又朝三大妈温声道:“您就收下吧,不然我真过意不去了。” 杨俊將那包五香花生递过去时,脸上掛著谦和的笑。 他並非出於纯粹的善意——车子往后难免出些毛病,少不得劳烦这些邻里。 人情如同蓄水,平白受助一两回,任谁也会倦怠。 此刻这点付出虽微末,在对方眼里却是雪中送炭。 大三妈和几个妇人眼巴巴望著,推辞的那位终於抵不住目光,靦腆道:“那……我就匀一些罢。” 这类炒货平日极难得,即便年节 的花生票也攒不出几把。 眼下这鼓囊囊的布袋,少说有三四斤重,每家抓上一捧,够嚼好些日子。 分到花生的人眉开眼笑。 尤其是大三妈,往年除夕才能数著粒分给孩孙,此刻捧著满手香脆,连声道谢。 眾人又说了几句暖话,便簇拥著往她家院子走去。 杨俊將车发动了约莫十分钟才熄火,回到院內时,王玉英和杨梅仍在拾掇。 女人出门总像移栽花木,非得根须泥土都安置妥帖。 他立在台阶上催促:“够齐整了,再磨蹭赶不及时辰!” 王玉英斜他一眼:“新娘子那头的事能马虎?咱们穿戴周正,你脸上才有光。” 她换了件靛蓝棉袄,是年前新裁的,整个人瞧著精神不少。 袖套拿到手里又放下,觉得多余。 理了理衣襟转向杨俊:“怎么样?” 杨俊背著手绕她踱了半圈,正色道:“若有人问起,我说你是我姐,保准没人怀疑。” “净耍贫嘴。” 王玉英笑骂一句,眼底却是暖的。 这时杨梅从里屋出来,也站到他跟前。 她扎了高马尾,碎花袄子配深蓝长裤,像一株忽然绽开的兰草,温静里透著鲜灵。 往日她总穿灰扑扑的工装,这身打扮让杨俊怔了怔,才打趣道:“挺好。 赶明儿我留神有没有配得上的,也帮你牵牵线。” 这话里藏著只有自家人才懂的机锋,外人听了怕要当是相亲前的戏言。 杨梅脸颊微红,轻啐道:“哥,你烦人!” 扭身便不肯再理他。 出门前王玉英嘱咐杨柳看顾好弟妹,三人这才出了院子。 车子驶进军属大院时,姜海涛已在门岗处等候,与守卫寒暄两句便引他们入內。 刚下车,杨俊便看见首长夫妇与几位干部迎了出来。 他立正敬礼,隨后介绍了母亲与妹妹。 “嫂子,能养出这样的好儿子,了不起啊。” 首长握住王玉英的手,话里满是讚许。 旁人纷纷附和。 王玉英没料到这般阵仗,侷促地摆手:“我就是个普通娘亲,孩子是自己爭气……” 首长大笑:“不必谦逊。 杨俊是你的骄傲,也是咱们所有人的骄傲。” 身侧几位领导连连称是。 一行人进了客厅。 茶几上已摆好果盘、热茶,还有冬日少见的橘子苹果。 李忠与王雪梅也在——他俩是杨俊与伊秋水这桩婚事的媒人。 屋里多是同伊秋水一道长大的旧邻,年轻人三五聚著,细碎话音里漏出几句嘀咕: “不过是个钢厂的小干部,怎么配得上秋水姐?” 一个穿军装的青年撇了撇嘴,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一旁的年轻人立刻回嘴:“得了吧,就你这几下子,十个你捆一块儿也顶不住人家一个。” 那身著军装的青年顿时瞪眼:“他?一个打十个我?开什么玩笑!” 先前说话的人嗤笑一声,转头向默默抽菸的钟跃民求证:“跃民,你给评评,杨俊收拾他是不是跟玩儿似的?” 钟跃民深深吸尽最后一口烟,將菸头掷在地上用力碾灭,语气低沉:“收拾你,我倒不敢打包票。 可要说杨俊一人摆平十个你这样的——我信。” 说罢,钟跃民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留在原地的李姓青年目瞪口呆,好半晌没缓过神来。 在这群大院成长的子弟里,钟跃民已是数一数二的硬茬,再加上部队里真刀 练过的底子,连他都这般表態——若真对上杨俊那样的角色,十个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简直不敢细想。 这些从小生活在优越环境中的年轻人,往往自命不凡。 仗著父辈功勋显赫,平日惹是生非已成习惯,一旦闹出事端便抬出家世压人。 吃亏的一方多半忌惮他们背后的势力,只得忍气吞声。 如此纵容之下,这群人愈发张扬跋扈,非但不知收敛,反而渐成京城一害。 就连胡同里的地痞流氓见著他们,往往也绕道而行。 寻常百姓眼里,这帮人虽算不上善类,到底还讲些表面的规矩,行事尚有分寸。 可这群大院子弟却因家世显赫而目中无人,行事肆无忌惮。 时常三五成群骑著车四处寻衅,甚至围堵落单的姑娘 行事,派出所的登记册上没少留下他们的名字。 可无论闹出多大动静,往往一个电话便能摆平。 面对这般情形,办案的人员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日子久了,他们便成了这四九城里一块去不掉的淤痕。 伊秋水则是这群人心照不宣的梦中明月。 多少子弟暗暗盼著能与她缔结良缘。 任谁也没料到,她竟主动离开了那个圈子,选择了一个寻常人家出身的伴侣。 这个决定让多少人心绪难平。 今日前来观礼的人群里,不少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思打量杨俊,更有些暗中盘算著要搅黄这场婚事。 別墅客厅內,一位代表长辈出席的重要领导当眾宣布王玉英与伊秋水的婚约后,便让夫人陪同王女士商议婚礼细则。 这位领导姓郭,名草地——早年参军行军经过草原,为此改名以纪念那段岁月。 此时姜海涛匆匆走近,俯耳低语几句。 郭领导神色微动,隨即起身向二楼书房走去,几位资歷深厚的老友也相继离席。 看情形,他们是要商议某桩要紧事务,或许与城北粮食调配有关。 杨俊心知此事敏感,並未贸然打探。 长辈们离去后,客厅里只剩他一人。 不愿久留於女眷交谈的场所,他起身朝门外走去,想寻个地方抽菸。 领导居所院落开阔,前后各带一方园子。 园中草木早已褪尽春色,僻静处积雪未消。 杨俊穿过庭院,朝对面的凉亭走去。 刚点上烟,便听见有人唤他名字。 回头望去,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朝他走来。 她一身军绿装束严整,连脚上的鞋也是胶底军鞋。 虽辨不清具体身份,杨俊仍礼貌起身。 “同志,我们以前见过吗?” 姑娘在几步外站定,含笑问道。 杨俊下意识后退半步,保持適当距离:“您好,我是杨俊。 常听伊秋水提起您。” 姑娘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久仰了,我是钱佳佳。” 杨俊礼节性地轻握一下便鬆开。 “钱佳佳同志,我也早有耳闻。” 他客套回应。 姑娘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杨俊暗自苦笑——不过一句寻常寒暄,何必如此认真呢? 钱佳佳並未领会错两人间无声的交锋。 她面上不见丝毫窘迫,反而抿唇轻笑,款款落座於凉亭石凳,自顾自说道:“秋水姐提过,你们志趣相投。 想来你对古典文学定有精深造诣,不知可否……” 话音未落,杨俊已截断她:“我与秋水投契的是口腹之慾,非关诗书典籍——说来惭愧,那些我一概不通。” “古典文学” 四字入耳,杨俊脊背倏地掠过一阵寒意。 莫非这钱佳佳竟与伊秋水是同好?单是应付一个已令他头疼,若再来一位,他只怕要招架不住。 钱佳佳睁圆了眼,狐疑地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显然並不相信。 静了片刻,她忽地扑哧笑出声,身子颤颤地晃了会儿,才伸手指向杨俊:“险些叫你唬过去!你该不会以为,我也像秋水姐那般醉心故纸堆吧?” 她起身掸了掸衣襟,笑意盈盈:“瞧我这一身戎装,还看不出喜好么?” 第48章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一个穿军装的姑娘,怎会沉溺於吟风弄月。 杨俊心头巨石落地,不觉轻抚胸口舒了口气。 於他而言,无论是尚武精神还是文墨痴迷,俱是心执一端的症候,皆是偏离常轨的执念。 任何一种於他都无异於烦扰。 煎熬分两种:一者是身心俱损的磋磨;另一者则是灵魂涤盪般的苦修。 然则伊秋水所予他的,偏是那掺了蜜的痛楚,令他陷在欲拒还迎的困局里。 钱佳佳敛了笑色,双手交叠胸前,正色道:“我是文工团的。 院里许多人都赞你是位英雄。 能否请你去我们团里,讲讲你的故事?” 杨俊答得乾脆利落,毫无转圜:“不能。” 他首要考量仍是保全自身、踏实前行,“无暇做那等招摇之事。” “为何?” 钱佳佳没料到他回绝得如此直接,在她预想中,这般人物该不会放过任何彰显光彩的时机。 “须保密。” 杨俊寥寥数字便终结对话,转身即走。 同这般心思异於常人者多言无益,果断抽身方为上策。 钱佳佳凝望他离去的背影,眸中掠过一丝讶色,旋即唇角浮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挑战愈是棘手,愈能撩拨她的好奇与征服欲。 她生来便是战士心性,愈是艰难愈要迎上,愈战愈勇。 宽敞的厅堂內,眾人议罢正事,閒坐敘话。 虽神情舒缓,却仍有一缕挥之不去的凝重瀰漫在空气里。 此时夫人们与女眷皆在厨下忙碌,张罗晚宴。 订婚宴虽宾客不少,真正能登堂入室者却寥寥。 宅院周遭游走的身影,多是同伊秋水一道在大院里长大的旧识。 他们在外面或许名声响亮,在此间却连插话的资格也无,更遑论入席落座。 家中另有大领导的一双儿女,初见面时略作寒暄,便被长辈遣开。 不多时,佳肴备齐,分设两席,男女各据一方。 未有冗长致辞,长辈只简短叮嘱几句,宴席便正式开始。 与前辈同席,杨俊倍感煎熬。 不止是拘谨,更需时刻持守晚辈的礼数。 在座皆是歷经风雨、身居要职之人,周身威仪沉沉压来,令人艰於呼吸。 他们好似一群蛰伏的巨兽,不仅脾性莫测,规矩亦繁琐异常。 饮酒必成双,杯底须干尽。 稍有怠慢,便被视作轻慢。 数轮过后,杨俊再难支撑,只得暗中启了储物之能,频频举杯敬酒。 依著旧俗,每回皆须双杯同饮。 若不喝,前辈便执杯静候,目光如炬,直逼得你饮尽方休。 其实杨俊早料到此番是一场心性试炼。 酒后方能见真章。 乡里老辈素有这般习俗:將新婿灌得酩酊,再观其言行是否失度,可藏不良癖好。 起初,几位老师傅的用意再明白不过——他们个个阅歷深厚、身手矫健,更兼海量,原以为一轮酒过便能叫杨俊知难而退。 谁知两巡已尽,杨俊依旧神色自若,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饮了两杯清茶。 老师傅们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没再起身举杯。 杨俊喝酒竟如饮水般寻常,甚至比喝水还要从容几分。 这样的场面,恐怕已不止是试探心性,倒像拿性命作了赌注不成? “酒至微醺,正好尝尝这几道五香菜的滋味。” 钱伯父第一个摆了手,索性將酒杯一扣,招呼眾人动筷。 见长辈让步,杨俊知道目的已达,便也不再敬酒。”吃饭吃饭!” 其余几位早已招架不住,见状纷纷跟著举箸。 一时间席间只闻碗筷轻响,再无人提酒字。 订婚宴本是两家人的家常聚会,閒谈夹菜之间,一个多时辰悄然流逝。 归途车上,王玉英望著后视镜里蹙眉掐算的儿子,忧心道:“初二便办事,可眼下连食材还没著落,这该如何是好?” 年关前后正是物资紧俏的时节,价高不说,上好的货色更是难寻。 杨俊握著方向盘答道:“妈,食材您別操心,我早托战友张罗妥了。 如今只需琢磨请哪些宾客。” 其实他並未找人採买——储物空间里堆积如山的各色生鲜,不仅品类齐全,更比市面上的鲜亮水灵。 听说儿子已有准备,王玉英悬了许久的心这才落下:“这就好……之前和亲家商量婚事时,我总觉著不踏实。” 她一项项数起新房里的物件:“屋子收拾过了,新床褥、新窗帘……全是崭新的。” 见母亲这般细细盘点,妹妹杨梅也忙著核对可有遗漏。 被褥之类早已確认多次,王玉英唯独对食材放不下心:“这些东西我核了又核,就剩下吃食还悬著……” “哥,你战友办事牢靠吗?好肉可不好找。” 杨梅问道。 杨俊一笑:“厂里直供的鲜肉,你说牢靠不?” 话里透著一股对伙伴的篤定。 “那便好。” 杨梅顿时安心许多。 既有上万斤猪肉打底,这点用量自然不在话下。 “对了,葱姜蒜、油盐酱醋这些辅料也別忘了,跟你那几位兄弟都打声招呼。” 杨梅这话一出,杨俊额角几乎要冒出冷汗——母女俩真是事事操心,连这般琐碎也不放过他。”记下了,都记下了。” 回到四合院时,全院大会正开到要紧处。 这回爭的是棒梗与杨榆打架的事。 两人不知怎地动了手,贾张氏领著棒梗来找杨家 ,偏巧杨俊出门定亲无人主事,杨柳又拿不定主意,贾张氏便闹著非要杨家赔二十元医药费才罢休。 棒梗与杨榆此刻正面对面站著,互相瞪视,仿佛要用眼神把对方剜个窟窿。 这场 里,杨榆几乎毫髮无伤,衣裳整齐,脸上乾乾净净,站在那里昂著下巴,眼角眉梢儘是得色。 棒梗却狼狈得多——新棉袄扯破了几处,脸上脖子上都是红痕,两只眼睛肿得活像熊猫,只敢远远站著,目光里却烧著恨意,恨不得把杨榆生吞活剥。 贾张氏在一旁捶胸顿足,痛斥杨俊身为干部、一家之主却纵容妹妹欺负孤儿寡母,求院里眾人主持公道:“他杨俊当大哥的,眼睁睁看著妹妹作恶,大伙儿可得给咱们贾家撑腰啊!” 二大爷与三大爷低声交换著意见,心里虽偏向杨榆,可见棒梗伤痕累累、棉袄破败,又怕落个偏袒的名声,一时左右为难。 见杨俊回来,两位长辈紧绷的神色终於放鬆下来,急忙將事情原委说给他听,眼神里满是期待,想看他如何处置这个局面。 杨俊先打量了杨榆一番,见她並无大碍,悬著的心才落下。 他注意到棒梗身上伤势不轻,尤其是颈间那道深深的伤口,连自己看了也心头一凛。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好办。 若护著杨榆,难免被人说偏私;若秉公处理,又可能被指责是借著大哥的身份保全脸面。 无论怎么做,閒话总不会少。 思量片刻,杨俊已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帮妹妹把这桩麻烦给了结。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见到秦淮茹的身影。 她心里清楚此时的处境,並不敢直接站到杨俊面前来。 一来不愿触怒他,还盼著秦京茹和李铁柱的婚事能成;二来眼见棒梗伤成这样,当娘的哪能不心疼,只好躲在人后,让婆婆贾张氏出面討要医药费。 若事情能就此平息最好,万一闹大了,她再以不知情的姿態出来调停,既不会得罪杨俊,还能落个宽容大度的名声。 杨俊嘴角掠过一丝冷笑,隨即转向眾人开口道:“各位邻居,今天这事牵扯到我妹妹,照理我这当大哥的该避嫌。 但我既然站在这儿,就得把前因后果给大家讲明白。” 他瞥了棒梗一眼,继续道:“两个孩子为什么动手,我不多评判。 现在我只想问棒梗一句:前几次我妹妹杨榆身上带伤,你家可曾出过一分药费?” 话说完,杨俊的目光就定在棒梗脸上。 棒梗被他盯得浑身发颤,嘴唇哆嗦著:“我……我……” 贾张氏见孙子嚇成这样,猛地躥起来冲杨俊嚷道:“姓杨的你可別胡乱栽赃!我孙子什么时候碰伤过你妹妹?少在这儿东拉西扯!今天不赔二十块钱医药费,这事没完!” “没碰伤?那我妹妹脸上那些印子,难道是野猫抓的不成?” “野猫抓的你找野猫去!关我孙子什么事?” 贾张氏眼珠一转,乾脆耍起赖来。 杨榆身上的伤早已好了,眼下也拿不出证据,杨俊便转了个话头:“行,就算那是野猫抓的,我也不计较了。 我只问你——是你亲眼看见我妹妹动手打棒梗的吗?” 他朝院里眾人扬了扬声音:“棒梗比杨榆大,也比她壮实,又是个男孩子。 大伙儿说说,妹妹能打得过他吗?” 这话刚落地,旁边的呆柱就插嘴道:“棒梗那孩子平时就爱闹腾,说不定是自己摔的呢。” 贾张氏一听,火冒三丈,跳起来朝呆柱啐了一口:“呸!你懂什么?成了家就在这儿充人了?我孙子那伤能是摔出来的?你摔一个给我瞧瞧!” 这时,一个面容白净的年轻人站了出来:“呆柱说得不对。 棒梗不是自己摔的,是被狗咬的。” 为了让大伙信服,他走上前认真说道:“我亲眼看见棒梗招惹一条大狼狗,那狗都快有人高了。 棒梗本想逗它玩儿,谁知惹恼了那畜生,扑上来就把他抓伤了。” 话音刚落,许大茂也跟著附和:“没错,光齐说得对。 我当时也在旁边,亲眼瞧见棒梗和那大狼狗缠斗。 可惜他功夫没到家,才落得这么个下场。” 阎解成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大茂哥讲得在理。 那时候大狗把棒梗按在地上,又扑又挠的,才弄成现在这样。” 刘光福抚著胸口,装出后怕的模样:“我本来想去帮忙,可那狼狗模样太骇人,实在没敢靠近。” 刘光天接话道:“要不是咱们后来把狗赶跑,棒梗伤得肯定更重。”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点头称是。 结论很快就统一了——棒梗这身伤是狼狗造成的,和杨榆没有半点关係。 杨俊望著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早已盘算好如何应对贾张氏,却没料到刚起话头便被眾人三言两语带了开去。 都说棒梗是逗弄一条大狗惹恼了它,才被咬伤落得这般下场。 他不禁暗自唏嘘权势的滋味——人在高处时,谁都乐意顺水推舟;一旦失势,转眼就成了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对象。 这院里除了贾张氏没个轻重,谁又敢去触杨俊的霉头?人人都晓得巴结他才算明智,谁会傻到自找麻烦去得罪他呢? 贾张氏听罢又急又恨,眼前仿佛晃过那群孩子围著她孙子推搡嘲弄的画面,杨榆对棒梗又是打又是踢的模样更是刺眼。 此刻她悲愤交加,浑身发抖: “你们这些没心肝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瞧见我家没个顶梁的男人,一个个都蹦出来踩我们是吧?” 第49章 旭儿啊你睁眼看看呀 “旭儿啊,你睁眼看看呀——看看院里这些人是怎么作践你儿子、糟蹋你老娘的!” “哎哟,老贾哟,你快把这群黑心肝的都带走吧!不然我们娘儿几个还怎么活啊?” 眼见无人替贾家出声,她心一酸,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二爷爷见她越闹越不像话,便站起身敲了敲桌面,沉声道: “贾张氏,你孙子那伤是狗咬的,怪不到杨榆头上。 今日这事就到此为止,会也散了。” 说罢,他端起茶杯,挺著肚子头一个朝外走——这架势是跟易中海学的,每回遇上扯不清的爭执,易中海便拍桌子散会,叫人有话也说不下去。 別说,这法子確实管用,屡试不爽。 贾张氏见状一骨碌爬起来,猛地扑上前拽住二爷爷的腿: “姓刘的!你们易大爷威风,不就是仗著贾家没人撑腰吗?难道还想落井下石不成?除非杨家赔我家棒梗二十块医药费,否则这事没完!” “贾张氏,鬆手。” 一直在旁冷眼瞧著的大伯閆埠贵见她纠缠不休,慢悠悠开口道:“老嫂子,不是咱们不公道。 你若真能找到那头咬伤棒梗的『大狼狗』,咱们自然让狗主人赔钱。 可如今这狗……怕是寻不著踪影了吧?” 说完,閆埠贵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转身也走了。 北京城里本就不许私养狗,便是有,也不过是街上的野狗。 至於“大狼狗” 云云,不过是眾人嘴里传出来的说头罢了。 呵,贾张氏,你这可是找错了冤主嘍? 杨俊刚回到內院,正要揪住杨老四说教,秦淮茹却急匆匆赶了过来。 “军子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婆婆糊涂,你看在咱们同乡的份上,且饶过这一回吧。” 杨俊瞧她眉眼间並无焦灼,反倒隱隱透著几分轻快,倒像是来看热闹的。 “秦淮茹,你肚里揣著什么心思,我清楚。 棒梗的医药费和衣裳钱我可以赔,但从今往后,两家便断了往来。 若再要算计到我家头上——易中海什么下场,你也是看见的。” 秦淮茹一听慌了,连忙摆手:“军子兄弟,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明白的,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婆婆苛待我,我只盼著孩子们能走上正路。 可我一个人能有什么法子?这才想著借你的力,让那老太太回乡下老家去……” “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赶走贾张氏?” 秦淮茹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似乎生怕杨俊一怒之下连她也怪罪。 “军子兄弟,我是个苦命人。 当初满心欢喜嫁进城来,谁知东旭动不动就打骂。 东旭走了,我原以为能安生几天,婆婆又三天两头闹腾,还总惯著孩子去偷摸…… 我实在是没路走了,才想著借这事把她送回乡下。” “今日不过是孩子们打架,我没打算让你赔什么。 前几回棒梗受伤,我也从没上门討过说法。 只是这回闹开了,我才想求个明白。” 秦淮茹伸手拉住杨俊的袖子,哀声道:“军子,你就当帮帮我,让那恶婆婆回老家去,成不成?” 杨俊本能地往后稍退,与她隔开些许距离。 秦淮茹眼中泪光盈盈,那份淒楚不似作偽,与她素日里刻意装出的柔弱模样大不相同。 我暗自思量贾张氏的为人:在外头她总是摆出孤儿寡母的架势张扬跋扈,动不动便讹人钱財;回到家更是专横刻薄,对秦淮茹呼来喝去,自己却游手好閒,家务一概不理,还总攛掇孩子 。 若秦淮茹稍有怨言,她便拳脚相加,甚至口口声声说若不是东旭还在,这媳妇早不知落魄成什么样子。 秦淮茹性子还算温顺,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忍不下去。 晚饭时分,院里传来爭执声,隱隱约约能听出是秦淮茹的嗓音。 她领著骨瘦如柴的棒梗和怯生生的槐花,径直挡在易中海家门前。 不知从哪儿翻出几件破旧衣衫套在孩子身上,两个孩子穿得襤褸不堪,活像小乞丐。 “易爷爷——我该叫您爷爷,还是该叫公公?” 秦淮茹对著刚从外头打扫公厕回来的易中海劈头问道。 这话让易中海猛然一怔,脸色霎时暗了下来。 他垂下头默不作声,只蹲在门槛边闷闷抽著烟。 屋里正在揉面蒸窝头的大婶听见动静,嚇得手一抖,赶紧放下活计凑过来低声道:“淮茹,这话可不敢乱说啊……要是传到街上,居委会又该来找你易爷爷的麻烦了。” “大婶,我没胡扯。” 秦淮茹却故意抬高嗓音,“家里都快断粮了,领著孩子来找亲爷爷討口饭吃,有什么不对?” 她分明是要把事闹开,好让屋里人都听个明白。 见她神情认真,大婶也觉出这事恐怕不是凭空捏造,扭头望向自己丈夫:“老头子,东旭到底是不是……” 易中海闔上浑浊的双眼,背靠著门框慢慢坐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这秘密在他心里埋了大半辈子,连同床共枕的老伴也从未知晓,亦是他多年来的夙愿,只是始终不敢说破。 他曾无数次梦见与贾东旭父子相认的场景,却万万没料到,竟会是在这般难堪的境地——被儿媳妇逼到自家门口质问。 他何尝不盼著孙儿喊自己一声爷爷,可眼下这情形,一旦认下,往后恐怕灾祸难测。 “淮茹啊,东旭名义上是我徒弟,可在我心里,他就跟亲儿子一样。 你也知道,我和你大婶没儿没女……” 他到底老练,话头一转,“你要是愿意让孩子们认个乾亲,我俩求之不得。” 他想,秦淮茹闹这一出无非是想要些钱贴补贾家,他愿意给——毕竟那是他的儿媳和骨血。 秦淮茹心中暗喜,没料到易中海竟会退让,答应接济他们一家。 可她转念又想:若是让老太爷认下孩子,再把贾张氏遣回乡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易爷爷,您別兜圈子。 我只问一句:东旭和棒梗,是不是您的亲儿子、亲孙子?” 被她步步紧逼,易中海骑虎难下。 承认了,眼下便是难堪;不认,往后只怕再没机会。 他没有勇气直面这个问题。 这些日子扫厕所、做苦工,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回家累得像条老狗,倒头就睡。 他不敢想像,一旦“作风问题” 的罪名坐实,街道上会怎样整治他——他受不起那样的羞辱,更挨不住无尽的惩罚。 “淮茹,你的难处我懂。 一个寡妇拖著三个孩子,不容易。” 易中海退到墙角,终於鬆了口,“我这儿还有点积蓄,你看这样行不行——往后每月我贴补你家十块钱,就当是……” 一旁的大婶听到这里,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前些日子为了赔杨俊的钱,加上被钢厂降到一级工,如今每月工资只有二十七块五,勉强够两口子餬口。 要是再每月抽出十块给贾家,往后的日子可真要紧巴巴地过了。 “老爷子,你莫非是昏了头?东旭若不是咱们的骨肉,咱们何苦一直担著贾家的花销?” 这位向来温言细语、与人为善的妇人,若不是 到了绝处,是绝不会用这般语气同易中海说话的。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回屋里去!” 易中海强压的火气终於窜了上来,他朝身后一指,厉声让妻子进屋。 他本想將事情轻轻揭过,谁知她非但不肯顺著台阶下,反倒再三追问。 若是放在平日,他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 她性子虽软,心里却自有一道界限。 这些年,她总將未能生养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觉得亏欠了丈夫,因此平日里对易中海百般忍让,事事退避。 可此刻,得知丈夫竟与自己素日瞧不上的贾张氏有染,还生下了贾东旭,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 泥塑的菩萨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不但有了外室,还將这秘密瞒了她大半辈子,她只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可怕,仿佛一夜之间,就换了一副面孔。 “罢了,罢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隨你去吧。” 她面色灰败,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地挪回了里屋。 见老伴终於离开,易中海心下稍安。 他得把麻烦一桩一桩按下去,解决了眼前这个,才能腾出手来应付下一个。 妻子这边暂且稳住,剩下一个秦淮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淮茹啊,我先前说的那份补贴,你觉得怎样?一个月十块钱,也能帮你应付不少难处了。” 得知易中海愿意每月贴补十元时,秦淮茹不是没动过心。 可她心里明镜似的:只要贾张氏一日不走,这钱就一日到不了她手上。 因此她神色未变,反而更加坚决地追问: “易大爷,我就问您最后一句:贾东旭,到底是不是您的亲儿子?您今天必须给个准话,別再绕弯子了。” “淮茹,要不……每月二十块?” 任凭易中海如何加码,秦淮茹都像铁了心一般,毫不动摇。 他越是退让,她便越確信贾东旭的身世有鬼。 每月二十块的补贴听著不少,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若能认下这门亲,往后易中海便不可能对她们孤儿寡母不闻不问,同时还能藉此赶走贾张氏,这才是一举两得的上策。 她心里清楚,易中海眼下虽是降了工资,可凭他的手艺,过了这阵风头,迟早能恢復如初。 短暂的接济与长久的依靠,孰轻孰重,她掂量得清清楚楚。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你们都来评评理!他易中海当年做下的糊涂帐,凭什么如今要我这个寡妇来扛?” “我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上头要伺候老人,下头要照管小的,在厂里累死累活,回家还得洗洗涮涮、烧火做饭,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今天,我就要开这个全院大会,请各位长辈给我做主,主持个公道!” 阎解成已把开会的通知传了下去,杨俊到场时,院里的人早已到齐,只等他这位最后的主角。 二大爷刘海中像是打了鸡血,满面红光,胖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接连两天召开大会,他可算是过足了掌管事务的癮。 三大爷阎埠贵眯著眼,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却没人看得透。 院子里议论纷纷,话题全绕著易中海和贾张氏那桩见不得光的旧事。 正值年节閒时,这般劲爆的谈资,可是好些年没遇上了。 院里头挤得满满当当,比平日多了好几倍人,杨俊甚至瞧见不少外院的也凑过来看热闹。 他並未阻拦,反倒乐见场面更热闹些。 对易中海来说,事情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但贾张氏,是断然不能再留在这院中了。 就连平素深居简出的聋老太太也来到了现场。 她佝僂著背坐在长凳上,眼帘低垂,沉默不语,心中却思绪翻腾。 第50章 聋老太太早 聋老太太早前听闻秦淮茹携子认亲的风声,便料到这背后少不了杨俊的推波助澜。 果不其然,今夜这场是非,恐怕她也难以置身事外——毕竟她是那少数知情人之一。 易中海与张翠花作为今日的焦点人物,自然没有缺席的道理。 易中海满脸愧色,垂著头蹲在角落,不敢与人对视。 一旁的贾张氏却神色焦灼,不住地用眼神向易中海递送著只有两人才懂的信號。 待杨俊落座,刘二爷起身拍了拍桌面,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大伙儿静一静。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如何处理易中海与张翠花之间这桩旧事——” 院里开会向来是刘二爷先定调子,阎三爷再细说缘由,最后眾人一齐拿个主意。 话说到这儿,二爷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这事实在太过离奇,他决意要借题发挥,狠狠挫一挫易中海的锐气,叫他往后在院里再也挺不起腰杆。 两人积怨已久,甚至连名字都仿佛天生相剋:一个叫“中海”,一个唤“海中”,这姓名里的对峙之意,打小就成了街坊间的谈资。 这时,阎三爷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缸边缘。”事情呢,是这样的……当年易中海一时糊涂,没把持住,跟张翠花……有了那么一段。” 话音刚落,底下便传来几声憋不住的嗤笑。 “三爷,您说明白些,『那么一段』是哪一段啊?” 许大茂坐在远处的凳子上嗑著瓜子,故意扯著嗓子起鬨。 阎埠贵瞪了他一眼,心里暗骂多事。 这种场面话哪能摊开来讲?还要不要脸面了?他没好气地回道:“大茂,你年纪轻不懂,回家问你爹妈去!” 接著他又正色道:“这易中海实在不像话,自家人都快揭不开锅了,却对秦淮茹娘儿几个的难处视而不见……” 刘二爷叩了叩桌面,打断了他:“老阎,话別扯远了。 今儿不是討论接济不同情,是品行问题。” “对对,二哥说得在理。” 阎埠贵赶忙转回话头,“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今日咱们就得议一议,对这易中海和张翠花的事,究竟该怎么处置。” 他虽然滔滔不绝说了一通,却始终没点出要害,最后索性將难题拋给了杨俊:“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想必各位也都有所耳闻。 那么接下来……” 杨俊抬起双手压了压场子,待眾人安静后,转向蹲在墙根的易中海,沉声问道:“易中海,你认不认贾东旭是你儿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易中海从地上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杨俊一眼,瓮声瓮气地回答:“我姓易,他姓贾,他怎么可能是我儿子?” 此时此刻,易中海是断然不敢认下这层关係的。 前些日子因偷盗受的惩处还未了结,若再加上一条男女作风问题,他真不知道自己还扛不扛得住。 杨俊敲了敲桌子,神情肃然:“易中海,你想清楚再答。 若是有人能证明他是你儿子,你这可是罪上加罪。” “我……我没扯谎。” 易中海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向聋老太太。 贾东旭是他的骨血——这秘密天底下只有聋老太太一人知晓,连张翠花都蒙在鼓里。 只要老太太不开口,他就绝不会当眾认下这个儿子。 对此,杨俊似乎也无可奈何。 他没再追问易中海,也没去逼问张翠花,目光却落向了聋老太太。 老太太恰在这时抬起头,与杨俊投来的视线撞个正著。 她心头一紧,明白今日怕是躲不过了。 那夜,两人在屋里谈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其中便有一项约定——老太太须无条件站在杨俊这边。 人性总有自私的一面,尤其在生死攸关的当口,能守住底线的人寥寥无几。 活到这般岁数的聋老太太,终究也逃不过这人性的常律。 年纪愈长,对死亡的畏惧,往往也愈深。 她心中牵绊太多,纵使易中海已揭开那层遮羞布,此刻也顾不上了,只盼能多拖一刻是一刻,哪怕前方已是狂风骤雨。 聋老太太颤巍巍地起身,扶著木杖挪到易中海面前。 她先望向杨俊,眼神里带著哀恳,盼他能手下留情,放过眼前这人。 可对上杨俊那双不容转圜的眼睛时,老太太终究长长嘆了口气。 她转向易中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小易啊,就在这里说吧……大不了,也就是一条命罢了。” 老太太顺著木杖缓缓坐倒在地,伸手拍了拍易中海的膝盖,语重心长: “你和我不一样。 我无儿无女,你家却儿孙满堂。 活到这把岁数,还要把话带进棺材里去吗?难道不想让孩子们认回真正的根?” 易中海听罢,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垮下来。 他眼圈泛红,望著老太太良久,终於仰头长嘆一声: “算了……我说。” 他搀起老太太,眼泪已滚了下来:“老太太,我都交代。” 转眼间,易中海仿佛老了十岁。 他抹了把脸,朝杨俊等人恳求: “杨爷、刘老、阎老……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杨俊默不作声,只將目光投向他。 “您说。” 易中海看了一眼远处的秦淮茹和孩子们: “事是我一人做的,与她们母子无关。 您几位能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杨俊打断:“我们不是 爷,不兴株连九族那一套。 谁造的孽,谁担著。” “……好。” 原来贾老爷子走后不久,张翠花耐不住空房冷枕,很快便与易中海暗通款曲。 两人乾柴烈火,竟悄悄怀上了贾东旭。 这事后来被聋老太太察觉,她厉声喝止,警告二人不得再犯。 至於往后他们是否仍有往来,便无人知晓了。 易中海话音未落,贾张氏猛地站起尖声反驳: “易老鬼!你满嘴胡唚!东旭明明是我和老贾的种!我是跟你有过一腿,可孩子绝不是你的!” 一旁响起二哥慢悠悠的调侃: “哟,嫂子,这节骨眼儿上还替老贾守名节呢?当初给男人戴绿帽的时候,怎么不想著夫妻情深?” 贾张氏噎了一下:“那晚……那晚我喝多了!是易老鬼硬来的!” 大爷冷声追问:“既是 ,事后为何不报官?” 贾张氏哑口无言。 “所以后来便是情愿的了?” “情愿不情愿又怎样!” 她梗著脖子嚷,“反正东旭就是老贾的儿子!” 一直沉默的聋老太太忽然拄著拐杖上前,颤巍巍地指向张翠花: “孽障!还在这儿嘴硬!老贾前年二月没的,东旭三月出生——你倒说说,贾家的儿子怎么在娘胎里待了十三个月?!” 这番话像一道霹雳炸进院中,原本窸窣的议论顿时轰然沸腾。 贾老爷子二月走的,孩子次年三月落地…… 若真是贾家血脉,莫非怀了个哪吒? 谁不知道“十月怀胎” 的老话?这多出的三个月,任谁都听得出蹊蹺。 一直猫在人群里的傻柱忽然探出脑袋,笑嘻嘻插嘴: “老祖宗,说不定东旭真是哪吒转世哩!在娘胎里孵个三年也不稀奇呀!” 老太太气得抡起拐杖虚打他一记:“蠢材!我看是你娘怀你时多憋了三个月,才生出你这没脑子的憨货!” 傻柱也不恼,摸著后脑勺嘿嘿直笑。 这时,许大茂哪肯放过这机会,立马阴阳怪气接上茬…… 傻柱子被人指著鼻子取笑:“怪不得都说你憨,听说在娘肚子里就赖了十三个月才肯出来!” 那傻大个儿半点不怵,咧嘴就呛了回去:“龟孙子,閒得你牙疼是吧?有这工夫不如回家伺候老母鸡多下两个蛋实在!” 对面那人立刻蹦起来骂:“你才是个打鸣不下蛋的铁公鸡!” 站在边上的女人也捂著嘴帮腔:“就是呀傻柱,你这人可真逗……” 原来这对夫妻成亲好些年了,膝下始终没个动静,在院里早不是秘密。 往常傻柱跟人拌嘴,总爱拿这话刺对方,可如今他自己也討了媳妇,倒让人抓不住话柄了。 瞧著那两口子气急败坏的模样,傻柱反倒乐呵呵地抱起胳膊:“龟孙子听好了,你柱爷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信不信明年这时候就能让大伙儿喝上我儿子的满月酒?” “做你的春秋大梦!就凭你这榆木脑袋?” 男人嘴上虽硬,心里却有些发虚。 院里谁不知道傻柱身板结实拳头硬,从小到大自己没少在他手里吃亏,只能趁人不注意耍点阴招。 他甚至暗暗琢磨过,自己这些年要不上孩子,保不齐就是当年被傻柱踹了那几脚落下的病根。 “行了都少说两句!” 坐在上头的二大爷连拍好几下桌子,闹哄哄的场面才渐渐静下来。 一直沉默的杨俊这时站起身:“既然他俩都认了那些不乾净的关係,接下来就该想想怎么处置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等著看三位管事的如何发落。 二大爷板著脸先说:“这种伤风败俗的事绝不能轻饶,照我看就该送公安局!” 三大爷却摇著头接话:“毕竟是陈年旧帐了,咱们院里自己解决或许更合適。” “老阎你可是教书先生,思想怎能这么糊涂?” 二大爷瞪著眼斥道,“这种歪风邪气要不狠狠剎住,往后人人有样学样,咱们院还成什么体统?” 三大爷嘆了口气:“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牵扯两个家庭。 处理不好,怕要带累更多人哪。” 杨俊冷眼瞧著,心里早已拿定主意——这次非得把易中海按死在泥里不可。 这人如今遭了这么大跟头,要是还像从前那样轻轻放过,保不齐会狗急跳墙,甚至祸害到自家人头上。 至於那个又蠢又泼的贾张氏,打发回乡下老家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时,正对上聋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 老太太眼神里满是哀恳,像是在求他给易中海留条活路,哪怕只是暂且保住性命也好。 掂量片刻后,杨俊清了清嗓子:“先前偷东西,加上现在这桩丑事,已经超出咱们能管的范围了。 我提议,交给街道办处置吧。” 这决定是他反覆思量过的。 说到底,院里管事的大爷並没有权力处置这等事,倒不是他心善——送交街道办,只怕罚得更重。 比起在院里不痛不痒地揭过去,不如让公家来断个分明。 不一会儿,得了信的街道办主任王雪梅便带著五六个人风风火火赶来了。 听完前因后果,她阴沉著脸瞥了眼蹲在墙根的易中海,又仔细问了聋老太太几句,確认无误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二话不说,掏出麻绳利落地將易、贾二人捆了个结实,手法熟练得像在绑待宰的牲口。 易中海始终没挣扎,也不吭声,只抬起眼死死盯著杨俊,目光里淬著冰冷的恨意。 贾张氏自然不肯乖乖就范,她扯著嗓子高喊“我冤枉啊”,肥胖的身子拼命扭动。 第51章 那將近两百斤的 那將近两百斤的体重,让街道办事处的几个干事不得不一齐上手,费了好大劲才將她按住。 “我哪儿做错了?凭啥抓我?” 她嘶吼著,声音里满是不忿。 她的目光猛地刺向一旁的秦淮茹,话语尖利得像刀子:“秦淮茹,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贾家哪儿对不起你?你非要去巴结易中海,安的什么心?” 秦淮茹抱著孩子,脸上一副委屈无助的模样,眼泪却不见半滴,嘴角反倒若有若无地牵起一丝得逞的弧度。 这么多年做媳妇的日子,她太清楚这里头的滋味了,老话怎么说的?多年的媳妇,可不就熬成了婆。 这年头,新进门的媳妇哪个不是被婆婆搓圆捏扁,婆婆们总要寻些由头来显摆自己的权威。 好不容易看著贾张氏被带远,秦淮茹心里盘算著往后得更严厉地管教几个孩子,一抬眼,却发现儿子棒梗又在那儿鬼鬼祟祟。 她心头火起,抄起门边的木棍就冲了过去,不管不顾地往棒梗身上招呼,嘴里痛骂著他的不是。 “妈!我没偷!別打了!” 棒梗绕著院子里的水缸躲闪,试图辩解。 “没偷?你怀里鼓鼓囊囊揣的是什么?” 秦淮茹对儿子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在贾张氏的纵容下,棒梗平日小偷小摸惯了,不是顺人家几棵葱蒜,就是胆子肥了去掏许大茂家鸡窝里的蛋。 她深知,再这么下去,这孩子非得闯出大祸不可。 如今贾张氏不在了,再不能由著他。 “妈,我真没偷……这是奶奶藏钱的罐子。” 棒梗眼看瞒不住,只得说了实话。 “ 的钱?” 秦淮茹眼睛一亮,手里的木棍放下了,“拿过来。” 棒梗磨磨蹭蹭,极不情愿地把那沉甸甸的罐子递了过去。 秦淮茹一把抱住,心头一阵狂喜,也顾不上许多,就在院子里掀开了罐盖。 白花花的票子一下子撞进眼里。 她本想仔细瞧瞧,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顶著乱糟糟鸡窝头的身影凑过来,忙把盖子按回去,抱著罐子转身进屋,“砰” 地关上门,还顺手落了锁,把孩子们的叫唤都关在了外头。 屋里,她舔了舔手指,一张一张地数著那些票子,嘴里无声地念著:“一、十、百……” 越数,心里跳得越厉害,直到反覆確认了好几遍。 “一千三百八十五块六毛四分……” 她的手微微发抖。 没错,就是这么多,真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对普通人家来说,一千多块可不是小数目。 就算秦淮茹不吃不喝,光靠她那点工资,也得攒上四年多。 这钱里头,有老贾早年攒下的,有贾东旭出事后的赔偿金,还有每月固定给贾张氏的养老钱,零零总总,竟攒下了这么一大笔。 看著眼前这些钱,秦淮茹对贾张氏的怨恨更深了。 这个死老太婆,活该受罪!当初自己拉扯一家老小多么艰难,她一分钱都捨不得拿出来,总说花光了,眼睁睁看著自己受尽委屈、被人轻薄,也吝嗇得不肯帮衬半分。 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秦淮茹只觉得心头的火能把她烧成灰烬,那股恨意,尖锐得刺人。 她把钱仔细收好,藏到一个隱秘的角落,这才开门出去,对著眼巴巴的孩子说道:“过年了,每人给你们五毛压岁钱。” …… 除夕一大早,杨俊正吃著早饭,就听见外头二大爷刘大海咋咋呼呼地招呼大家集合。 他原本要出门的脚步骤然停住,心里泛起一阵厌烦。 这刘大海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安生,清早就要开什么大会。 这都连著好几天了,有时一天甚至折腾两回。 起初大伙儿还觉得新鲜,过年閒著想凑个热闹,可次数一多,难免就有些腻味了。 院子里,邻居们陆陆续续地聚拢过来。 也没特意摆桌椅,二大爷腆著肚子往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维持了一下秩序,便开始宣读街道办关於易中海和贾张氏两人的最终处理决定。 天色尚未透亮,他便已赶到街道办事处打听消息。 身为易中海多年的对头,他绝不能错过这个重要时刻。 两人之间的恩怨,恰似傻柱与许大茂那般纠缠难解,彼此爭强斗胜了一辈子,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杨俊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著街道办將如何处置易中海与贾张氏的事。 他心知有王姨在,易中海绝不会像上回那样轻鬆脱身。 瞧见刘海中二叔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杨俊便明白,易中海此番恐怕凶多吉少。 二叔抬手压了压喧譁的人声,定了定神,开始宣读街道办对易中海与贾张氏的处分决定。 “考虑到易中海以往所犯罪行,加上此次不正当关係的过错,依据合併处罚的规定,现宣布——” 他有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一张张急切的脸,显然很享受这备受瞩目的时刻。 “判处易中海前往西山农场,接受劳动改造二十年。” 话音如惊雷炸响,整个院子顿时譁然。 “二十年啊……” 四下议论纷纷,多数人都觉得这判决太重了。 二十年已是顶格惩处,对於五十八岁的易中海来说,即便將来能活著走出农场,也必定老迈不堪、行动艰难。 在原剧情中易中海虽活到八十多岁,但杨俊认为,农场繁重的体力劳动绝非他能承受的,就算不累死在那里,出来时身体也必定垮了。 二叔再次抬手示意安静,接著宣布: “根据贾张氏本人陈述,她称自己並非自愿,因此街道办对其从轻处理。” “遣返原籍留用监管,期限半年。” 这处分看似不重,细想却绝不轻鬆。 所谓“留用监管”,实则是將贾张氏送回娘家居住半年,无异於公开羞辱。 你不是自恃张翠花有本事吗?那就让娘家亲眼看看你的真面目,连带著整个家族都跟著丟脸。 这种被遣返的人,娘家亲戚非但不会庇护,反而常视其为耻辱,公开斥骂不说,甚至有人急著撇清关係,登报声明断绝往来。 因此,回原籍对贾张氏而言近乎一种折磨。 隨后,二叔又宣布二人还需“游街三日”。 听到这里,杨俊觉得不必再听下去了,便转身开车离开了院子。 正月初二是他成亲的日子,得先去取备好的食材。 这些天王玉英反覆叮嘱,生怕出什么岔子,刚吃完早饭就催他动身,要他早点联繫昔日战友,把东西稳妥取回。 杨俊打算先去找依秋水看看情况。 大过年的,上门总不能空著手。 何况两人婚事在即,按礼也该送些节庆的礼金。 新女婿头一回见岳家,礼物既不能太寒酸惹人笑话,又得避免让大领导觉得不妥。 思忖片刻,他將车停在路边僻静处,从隨身空间里取出一份厚礼:半扇肥瘦相宜的猪肉、两条十斤重的大鲤鱼、二十斤上好的羊肉,外加四瓶茅台酒和四盒精装中华烟。 杨俊本想再添些花生糖果,转念还是作罢。 这些已经足够体面,在眼下这年月算得上重礼了;不过想到大领导位高权重、见多识广,送这些倒也不显得过分。 將礼物装好,杨俊驱车直往大领导住处驶去。 回到家里,他从异能空间中取出婚宴所需的所有食材。 心中早已盘算过:厂里的同事、军属大院的邻居,加上旧日的战友,至少得备足二十桌的酒席。 参照傻柱办婚事的经验,光是院子里的邻居就可能占去大半。 这大院有近二十户人家,百来口人,按一桌十人算,最少也得准备十桌菜。 眼下正值年节,自己身为钢厂干部又是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绝不能小气,起码得让全院老少都吃上一顿体面的宴席。 他绝不愿效仿傻柱家的做法,只让一人独享宴席而其他家人只能眼巴巴瞧著。 这般行事不合他的脾性,何况他从不吝嗇那点吃喝用度。 至於被人揭发?他更是不惧——街道办和派出所里都有熟人打点,自己又是个在职干部,上头还有不少老前辈照应。 若这样还畏首畏尾,岂不是白费了这重活一世的机会? 人活著,有时候確实不必思虑太多。 倘若每件事都要掰扯利害得失,这日子反倒没滋味了。 扛著半扇猪肉回到四合院,杨俊径直走进后院,隨即招呼全家老小齐上阵,如同搬运军需物资般將各样食材挪进屋。 杨梅和杨柳清点著余下的调料:花生油、菜籽油、五香豆腐乾、豆瓣酱、花椒、八角、香叶、葱、姜、蒜头、豆芽、豆腐皮,还有泡发的黄豆…… 至於土豆、萝卜、小白菜这类寻常菜蔬,家里本就存了不少,杨俊便没再往外拿。 真正让全家瞠目的是其中不少根本不该在这个时节出现的菜——韭菜、蒜苗、黄瓜、冬瓜、番茄、茄子、四季豆,样样水灵灵地堆在那儿。 王玉英连声感嘆杨俊那位朋友真是神通广大,连反季的鲜菜都能弄到手。 听得母亲这般夸讚,杨俊耳根有些发烫。 这些菜哪里是托人弄来的?全是他一次次跑市场、咬牙出高价才零星凑来的。 每逢这类稀罕菜蔬露脸,必定引得眾人哄抢,他往往得掏出比平日贵几倍的钱,有时即便肯花钱也未必抢得到,费尽周折才得来一把叶、半条瓜。 可就这么点不起眼的收穫,经他巧妙侍弄,竟也能在自家院里铺开一小片青绿。 “哥,你备的这些料,大嫂娘家那边怕是也难置办得这么齐全吧?” 杨梅琢磨著说道。 在她想来,就算是大领导那样的身份,要弄到这些不合时令的鲜菜恐怕也不容易。 不过如今人们的心思不同,比起丰足的菜蔬,大家更馋的还是满碗的油荤。 “你这可想岔了,我哥能办成的事,大领导怎么会办不成?” 杨柳在一旁接话,嘴角却抿著丝將信將疑的弧度。 她觉得大哥近来有许多事瞒著家里。 转业回家才一个半月,杨俊就从科室小组长升到副主任,转眼又成了厂里的关键人物,这升迁的速度简直像乘了东风似的。 厂里旁人束手无策的难题,到他手里便迎刃而解;大批的粮肉供应,如今又添上这反季的菜蔬——在他这儿,好像没什么是不能成的。 特別是经歷了轧钢厂和院里那些 后,杨梅愈发觉得大哥几乎无所不能。 她心里渐渐生出对权柄的隱约嚮往:全院的人竟都顺著大哥的心意行事,连孩子们打闹这样的小事,也能被说成是棒梗那孩子冒犯长辈,这手段可比顛倒黑白还要厉害。 就算指鹿为马,怕也到不了这个地步。 新年头一天,天还没亮透,杨家老小没一个贪恋被窝。 老话说“一年之计在於春,一日之计在於晨”,这新年第一个清晨,人人都带著盼头迎接崭新的一年。 换上全新衣裳,图的是个吉利好兆头。 杨俊刚拉开门,就见杨梅领著弟弟妹妹们齐刷刷站在外头。 “大哥,新年好!” 孩子们齐声喊著,朝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第52章 好都好大家新年 “好,都好,大家新年好。” 杨俊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隨即笑著应道。 “別在门口站著了,快去洗漱吃饭,今天还有得忙呢。” 他正要往水房走,却被杨梅她们笑盈盈地拦住了。 几个孩子眼里闪著光,满是期待地望著他。 杨俊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这是在等著压岁钱呢。 他摇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崭新的三十元票子,挨个递到孩子们手中。 杨梅与杨柳接过那份压岁钱时,微微一愣——只有三十元,比预想中少了许多。 然而她们心里清楚,杨大哥並不在意这点小钱,便安静收了下来。 轮到最小的弟弟杨榆时,杨俊弯下腰,轻声叮嘱:“记得交给妈妈帮你存好。” 其实杨俊早已將妹妹杨榆每星期的零用提到了二十元,只为让她在同学间保住那份“大姐大” 的派头,这份偏爱近乎纵容。 若不是之前撞见她被同龄人欺负,他或许还不会如此放任她花钱如流水。 “我才不交呢,这是我的压岁钱!” 杨榆生怕哥哥反悔,一把將钱塞进衣兜,转身就溜。 新年第一天,正是春节。 家家户户饭桌上都少不了饺子,杨家也不例外。 天刚蒙蒙亮,母亲王玉英就带著杨梅和杨柳在厨房忙活起来,三种馅料陆续备好:酸辣萝卜牛肉、猪肉大葱、韭菜鸡蛋。 王玉英自己只拣韭菜鸡蛋的吃,肉饺全推到孩子们面前。 杨俊看在眼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不爱吃这个”,转眼却把好菜都留给了他们。 那时的他信以为真,直到渐渐长大,才明白那背后藏著父母无言而深厚的爱。 於是他也夹起韭菜鸡蛋饺子,又悄悄往母亲碗里添了两只萝卜牛肉馅的。 王玉英看著儿子的动作,嘴角悄悄扬了起来——这孩子,是真的懂事了。 “今年你给她们包了多少压岁钱?” 吃饺子的间隙,王玉英隨口问道。 “三十。” 杨俊答得乾脆。 话音未落,他却瞥见杨柳和杨榆神情倏然紧张,话到嘴边立刻转了个弯:“……三毛。” 他不敢说实话。 要是让母亲知道妹妹们手里各有三十元,恐怕转眼就会被收走大半。 “三毛?!” 王玉英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个一向疼妹妹的儿子竟如此小气。 面对母亲狐疑的目光,杨俊只得咧嘴笑了笑,改口道:“其实是三块啦。” 听到是三块钱,王玉英面色稍缓,却仍觉得给多了。”老四,这两块你收好,妈先替你存著,剩下就当零花。 老五还小,用不上钱。” 说完她又看向杨梅和杨柳,“你们俩的自己安排吧。” 小女儿杨老四嘴里塞满了饺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眶却红了。 同样是亲生的,凭什么就差这么多? “我……我不公——” 话没说完,就被杨柳一把捂住了嘴。 姐姐连连使眼色,暗示她若再闹,恐怕连这两块钱都留不住。 杨老四满嘴食物说不出话,只得咬牙把委屈咽了回去。 至於小弟杨槐那份三十元压岁钱,杨梅早就悄悄替他收了起来。 至於之后会不会真如她承诺的那样“上交”,连她自己心里都没个准数。 傍晚时分,院门口渐渐热闹起来。 都是来帮忙张罗明天婚礼的左邻右舍,许多事必须提前准备。 比如砌灶台这桩体力活——大舅早就吩咐刘光福拉来一板车的土坯和砖头。 隨著傻柱一声吆喝,院里几个壮汉便有条不紊地动起手来,灶膛砌好后又立刻生火,指望在正式使用前能彻底烘乾。 一共起了四口灶,各自分工:熬高汤、燉大菜、爆炒、烧热水。 在傻柱看来,这几个灶台各司其职,却又彼此呼应。 原先和傻柱同在食堂工作的马华、刘嵐,还有老师傅王师傅全都到了场。 就连招待所二食堂的名厨刘洪昌也被傻柱特地请来——他在京城餐饮行当里名声颇响,与傻柱及机械厂的南易並称“四大名厨”。 如今两位顶尖大厨齐聚,这场婚宴的排场简直堪比国宴。 望著眾人为他的婚事忙前忙后,杨俊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 他转身回到房中,取出六包大前门香菸。 “二叔,辛苦各位了,这几包烟给大家分一分。” 京城帮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有白使唤人的道理。 至少烟得供足。 每人一包或许显得太过客气,可哪怕是一人一根,也绝不能省。 “一人一包?” 二叔盯著那六盒大前门,有些 。 “嗯。” 杨俊应了一声。 二叔眼皮跳了跳。 这姓杨的手面可真不小,三毛五一包的大前门,说送就送。 一包三毛五,一条便是七毛五,六包加起来就是二十一块。 这才只是上午,下午还得再来一轮。 若照这样每人一包算,一天下来就得四十多块钱。 婚事要办两天,帮忙的人也得陪足两日。 光烟钱这一项,就抵得上他整整一个月的工钱了。 回想当初自家刘光辉成亲时,用的不过是八分钱一包的“合作” 烟,那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可杨家呢?出手就是三毛五一包的大前门,这般阔气,叫人心里又羡又嘆。 其实若不是怕太招摇,杨俊甚至想拿出內供的中华来。 只是到底还不至於那般张扬。 二叔接过那六包烟,开始挨个分发。 不论男女,只要出了力的,人手一包。 一连忙到午后两点,所有准备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接著便是招待帮忙的人吃一顿便饭。 便饭不同於正席,不过是些家常菜色,只要別寒酸到萝卜咸菜上桌,也就算过得去。 帮忙的加上厨子,少说也得摆上五六桌。 这对寻常人家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精明些的人家会端出“三碗硬” ——按老例通常是猪肉、鸡、鱼——来待客;若是更讲究的,便让厨子从正席备的料里勾出一些,另行整治,凑成一桌像样的饭菜。 杨俊准备的这顿便饭却格外丰盛:八道菜,五热三冷,四荤四素,规格甚至超过了明日正席。 土豆燉肉、凉拌黄瓜、干煸豆芽、酒鬼花生、红烧肉、酸菜鱼、葱爆羊肉、油燜茄子——样样实在。 傻柱早得了杨俊的吩咐,特意为次日正席留足了材料,富余的部分便全用在这顿便饭上。 次日早上还得招待帮忙的人吃一顿,等到新娘子进门,再正式开席。 不论院里的忙手还是閒人,杨俊都一併请了。 坐不下的老人孩子,便挤一挤,凑著桌边一道吃。 棒子麵掺白面蒸的窝头,平时难得吃上一回,此刻就著油水足的菜,人人吃得尽兴,恨不得能连吃几天。 贾张氏没来,席间反倒清静不少——同院的人总不好意思当面打包剩菜。 等到明天正席,来了许多外客,估计就不会这般拘谨了。 杨俊没上桌,只又取了六包大前门交给二大爷,让他分给眾人。 饭后看著桌上光溜溜的盘碗,他有些哭笑不得——大伙儿简直像饿了多日,专等著这一顿似的。 二大爷抹了抹嘴边的油光,挺著肚子招呼道:“吃了饭別閒著,都动动手,收拾收拾。” 眾人应声忙活起来,搬桌抬椅、扫地清案,还有人帮著厨工把理好的食材送回新屋。 不多时,院子便恢復了齐整。 几位帮厨的师傅跟傻柱打过招呼,先离开了。 院里剩下的人无事可做,三两聚作一堆,摸出零钱打起小牌来。 孩子们兜里揣著压岁钱,也一副阔气的模样。 孙小子,你也就这点能耐了,跟一帮娃娃赌输贏,心里头不亏得慌吗?傻柱瞧见许大茂正同棒梗几个半大小子掷骰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旁人见了,心里都嘀咕:这许大茂非但不害臊,反倒挺得意似的。 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他来。 秦淮茹这时插了话:“大茂啊,贏娃娃们的钱多累人,姐乾脆直接给你罢。” 说著递过去一毛钱,“过年图个吉利,就当是压岁钱了。” 四周顿时爆出一阵鬨笑。 娄晓娥见秦淮茹这般戏弄自家男人,脸上也掛不住了,臊得通红,扯住许大茂的胳膊说:“快把钱还回去,家里难道缺这点不成?” 可许大茂偏认准了自己贏得正当,死活不肯鬆口。 娄晓娥求了又求、拉了又拉,终究拗不过他,只得先把他拽回家去。 临走前,她悄悄留了两块钱,分给了那几个孩子。 其实许大茂哪里是缺钱的人。 他每月工资四十多块,娄晓娥手头又宽裕,两口子日子从来不为银钱发愁。 他之所以乐意跟孩子们玩闹打赌,不过是真心喜欢孩子,愿意凑在娃娃堆里寻些乐子。 看看周遭同龄人,贾东旭虽走得早,却留下三个孩儿;阎解成和傻柱也都成了家;连杨俊也快办喜事了——这一比,许大茂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结婚三四年了,媳妇肚子始终没动静,这桩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杨俊那边,目光扫过眼前两人,眉眼確有七八分相似。 刘嵐生得俊俏,她弟弟也清秀端正,一看便是姐弟。 “这是你兄弟?” 刘嵐笑著点头:“是我弟弟。 这两天忙不过来,叫他来搭把手。” 杨俊会意。 这行当的规矩他懂:忙不过来时,总爱唤自家亲戚来帮忙。 等到宴席散了,还能收拾些剩菜剩饭带回去,多少贴补家用。 他转向刘志,放下手说道:“过了年,上班后来寻我一趟,咱们细说。” “哎,杨……主任。” 刘志连忙应下。 今日是杨俊的好日子,他不想因刘志坏了兴致。 既然知道是刘嵐的弟弟,年后总有法子安排。 至於先前的过节,年后再作计较也不迟。 杨俊瞪他一眼,算是警告,隨即转身往院里走。 “羊角疯……” 刘志缩缩脖子,心里暗笑。 刚出大门,李铁柱已从车上下来,身后跟著七辆轿车。 纪德民、李立新、王德志等二三十位老战友都聚齐了。 “愣头青,红包可別忘了包个千八百的啊!” 杨俊咧嘴笑道。 即便在自己大喜之日,李铁柱同他斗嘴的习惯仍改不了。 对方翻个白眼,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示意早有准备。 久別重逢的战友们纷纷上前道贺,与杨俊 搭背,热络非常。 望著七八辆车和一张张熟悉的脸,杨俊心头温热——这都是共过患难的兄弟。 条件好的出钱出力凑热闹,不便开车来的也千方百计赶到。 眾人星月般围拢,齐心为兄弟撑场面。 即便新娘家世不俗,这群汉子也要给杨俊把台面撑足。 算上杨俊自己的吉普,正好八辆车,取个“好事成双” 的彩头。 杨俊邀老战友们进屋喝茶,眾人却婉拒了,说是来帮忙不是做客,怕添麻烦,便在门外站著说话。 正寒暄间,巷口驶来一辆眼熟的红旗轿车——那是上级领导常用的车。 第53章 杨俊心头莫 杨俊心头莫名一紧。 姜海涛匆匆下车,快步走到杨俊身边:“杨哥,情况有变……” “女方那边临时出了状况,决定不办酒席了。 大领导让我传话,得多备五桌,他们要来喝你的喜酒。” 杨俊眼皮猛跳几下——方才险些被姜海涛那句“有变” 嚇飞了魂,原来只是亲家不摆宴而已。 幸好他事先多留了五桌余地,否则真真要措手不及。 杨贵家的宅院门口,杨俊正迎候著陆续到来的宾客。 婚期將近,虽然家中备好的食材足够丰盛,可要应付即將到来的宴席,仍觉时间仓促。 “海涛,怎么说停就停了酒宴的安排?” 杨俊拉住匆匆走过的姜海涛,低声问道。 姜海涛脚步一顿,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才凑近杨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北边出了些动静,上面做了最坏的打算,宴席的事只能暂且搁下。” 杨俊顿时瞭然——姜海涛说的是那批突然出现的粮食。 此事牵扯甚深,知晓內情的不过寥寥数人,寻常百姓还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识趣地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放心,接秋水的事我会照原计划办。” “好,杨哥。 那你先忙,我得赶回去匯报。” 姜海涛见杨俊这边並无紕漏,不敢多留,转身便快步离开。 临走前他又特意去问了愚柱食材的事,愚柱拍著胸脯向他保证二十五桌宴席绝无问题,他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另一边,杨俊正和他称作二叔的刘海忠商量宴席的安排。 他请刘海忠先把女方的亲朋安置好,院子里的人可以往后排。 刘海忠一听是要招待新娘家的人,顿时来了精神。 他早听说这媳妇家世不凡,背景颇深,今日能亲眼见到,哪能不兴奋?他自个儿最高也就做到轧钢厂的厂长,从未接触过那样的人物。 刘海忠满口答应,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让自家人全站到院子外头去。 刚把宴席的事交代清楚,杨俊又回到大门口迎客。 这时,两个穿著破旧、像是父子的人犹犹豫豫地出现在门外。 年长的约莫四五十岁,头上裹著一条灰扑扑的羊毛巾,肩上搭著个鼓鼓囊囊的搭链,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旁边是个年轻小伙子,脸庞被晒得黝黑,一笑便露出两排格外显眼的白牙。 两人站在门口朝里张望,神情侷促,像是在找人问话。 “二位是来喝喜酒的吗?” 杨俊上前招呼道。 来者是客,哪怕衣衫朴素也不能怠慢,谁家没有几门过得不如意的亲戚呢? 年长的男子仔细打量了杨俊一番,见他穿著整洁的中山装,胸前还別著红花,便鼓起勇气开口: “你是……军儿?” 杨俊一怔。 这称呼许久没人叫过了,连母亲王玉英平日也只唤他“军子”。 会这样叫他的,多半是老家来的长辈。 可他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並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位二叔。 “我是杨俊。 请问您是……?” 那人一听,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我是你二叔呀!你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就这么点儿高——”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杨俊努力回想。 父亲提过老家在山西,可关於家里的其他人,父亲杨贵生前说得很少。 等他长大、上学、当兵,对老家的亲戚就更模糊了。 正茫然间,这位“二叔” 忽然眼睛一亮,朝著杨俊身后高兴地挥手喊道: “大嫂!这儿呢!我是杨栋啊!” 正在里头招呼女客的王玉英听见有人喊“大嫂”,扭头一看,先是一愣,隨即激动起来: “小栋?你们来啦?” 话刚出口,王玉英便顿住了。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两鬢斑白,背也有些驼了,从前那个单身汉如今已是儿孙满堂的老者。 她望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二叔,你也老了啊。” 那张带著泥土气息的朴实面庞上绽开憨厚的笑容,刘海忠搓著手说道:“嫂子可別这么说,二十年光景呢,谁能不老呢?” “军子,过来见见你二叔。” 王玉英连忙拉著杨俊上前认人。 “二叔好。” 杨俊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杨栋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连声应著,又急忙拉过身旁的年轻人:“这是我家老二,安国,这孩子性子闷,你们多担待。” 杨安国靦腆地跟著叫了人。 在山西这片土地上,“大妈” 这称呼別有深意,和寻常的姑婶全然不同。 按著老家的规矩,只有骨肉至亲才配喊一声“妈”,对外人都得称婶子。 那杨安国一看便是土里长出来的庄稼汉,竟羞怯地缩在父亲身后,若不是杨栋推他开口,简直要让人错当成个姑娘家。 王玉英引著他们往后院走,路上问道:“二叔这一路是几时到的?” “昨儿后晌就到了。” 杨栋答著,见王玉英面露疑惑,又解释道:“昨儿后晌到的,怎地今早才上门是不是?唉,我跟安国接著信就紧赶慢赶来了,可出了火车站,寻你这住处真是绕昏了头。 等摸到院子外头,天都黑透了,院门也閂上了。 我们爷俩想著不好半夜惊扰,就在外头將就了一宿。” 杨俊听得一怔,脱口问道:“你们在外头冻了一夜?” 仔细瞧这父子二人,身上那旧羊皮袄和粗布裤子,比寻常冬衣厚不了几分。 杨俊心下震动,这四九城的寒夜岂是儿戏?他不由得暗嘆这两人真是铁打的筋骨,竟能在街头挨过整晚。 想来也是祖宗庇佑,才没落下冻伤病根。 杨栋却浑然不觉,反倒拍拍胸脯笑道:“这算个啥!咱老家那才叫真冷哩。 昨儿下火车,我跟二小子还在河边泼水洗了把脸。” 杨俊暗自摇头,这位二叔的糙劲儿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罢了,如今也不是细究的时候。 知道父子二人空著肚子熬了一夜,杨 身去前院让傻柱燉上满满一锅羊汤,又揣了十个馒头回来。 起初杨栋父子还推辞,直到王玉英板起脸来,两人才动起碗筷。 怕是饿得狠了,爷俩各抓两个馒头掰碎了泡进滚烫的汤里,捧起海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不过两刻钟,一盆汤十个馒头吃得乾乾净净。 杨俊与母亲对视一眼,心里都泛起酸楚。 这光景,倒像是旧年月里逃荒的画面。 这些年他们在家乡可曾吃过几顿饱饭?合作社分的那点粮,要养两个半大儿子,还要奉养老小,怕是撑不到年尾就见底了。 虽想再添些吃食,杨栋却死活不肯,只说白面金贵,尝过滋味已是福气。 杨俊也不强劝,饿久了不宜骤饱,况且午间还有正席要应付。 饭后王玉英细细问起家乡近况,公婆的身体,地里的收成,桩桩件件都掛心。 杨俊静 在一旁听著。 从谈话间得知,自打杨贵离家进了京城的钢厂,便少回山西老家;后来娶妻生子,在京城扎下根,回去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但年年往老家寄钱的心意,却从未间断。 而杨栋始终守著那片乡土,替远行的兄长尽著孝道。 杨贵离世后留下两个儿子。 长子杨安邦已二十五岁成家,育有一双儿女;次子杨安国十九岁,中学没读完便在村里开起了拖拉机。 聊天时杨俊得知,即便丈夫不在了,王玉英仍定期往杨家老宅寄钱。 想到日渐拮据的家用,他实在难以想像这位母亲是如何一边拉扯弟妹、一边接济远亲的。 就算有妹妹梅梅实习的贴补和自己每月寄回的二十元,这份担子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望著王玉英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那抹含著韧劲的笑意,杨俊心头涌起强烈的敬意——她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了这个家庭多年来默默承受的艰辛,以及那份厚重无声的母爱。 他暗自下定决心,定要让母亲往后过上舒心日子,也要让家中每个人都过得更好。 抬腕看表,接亲的时辰快到了。 杨俊向杨栋和王玉英道別,唤上杨安国准备出发。 作为家族代表,安国这次须同行迎亲。 走到新建的家属院外,他让安国拎上备好的喜糖喜烟,自己则將一条条中华烟分给那些开车来帮忙的兄弟——借用私人车辆总要回礼,有时给钱,有时赠菸酒。 上次智柱结婚,便给每人塞了整包黄鹤楼外加一大袋喜糖。 战友们笑呵呵接了烟,纷纷钻进车里。 杨俊开著自己的车打头,后方跟著七辆车子组成的车队。 二大爷挺著圆鼓鼓的肚子站在院中高台阶上,朗声喊道:“吉时已到,迎新娘!” 刘光明点燃五千响鞭炮,噼啪声混著青烟炸开,车队如彩龙般游出胡同。 路上,杨俊一边向安国问些老家近况,一边隨口介绍沿途的京城景致。 安国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笔直,一双大眼不住张望,脸上写满惊奇——他从没见过这么平坦笔直的马路、这么高耸的楼房,更想不明白为何街上汽车多得像归巢的鸟群。 察觉少年眼中藏不住的羡慕,杨俊隨口问:“想不想留在这儿?” “想!” 安国脱口而出,隨即又慌忙摇头,“……不行。” 欲言又止的神色里透著挣扎。 杨俊瞭然,温声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若你真想留下,哥可以想办法。” 安国低头沉默良久,才囁嚅道:“不是不愿……是爹娘说大娘一人带三个孩子太苦,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別担心这个,” 杨俊说,“只要你愿意,我去和二叔说。 这儿就是你的家。” 见兄长说得诚恳,安国绷紧的肩膀渐渐鬆了下来。 “军子哥,不瞒你说,今早那碗羊肉泡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从没真正吃饱过。 我……我是真怕了饿的滋味。” 话到此处,少年喉头哽咽,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杨俊一手把著方向盘,另一手拍了拍他肩膀:“年纪轻轻,说什么一辈子。 往后跟著哥,绝不会再让你饿著。” 安国用袖子抹了把脸,咧开憨实的笑容:“谢谢哥。” 车內气氛鬆快起来,两人转而聊起別的话题。 不多时,军属大院到了。 门前並不如想像中喧闹,两根门柱上各掛著一个端正的红喜字。 简单向岗哨说明来意、核对接亲身份后,杨俊领著车队驶入大院。 院內空地已停了不少车,车牌多是“军” 字开头,每辆车旁都站著穿军装的司机。 伊家的长辈曾身居要位,是这些如今已位高权重之人的旧日上司。 因而即使双亲离世,伊家依旧被视若己出,备受关照。 伊秋水的婚事自然成了眾人心头第一等的大事。 即便一切从简,该到的人也一个不少。 若不是宅门两侧那对鲜红的“囍” 字,杨俊几乎要忘记今日原是一场婚仪。 第54章 许是出於某些不便言 许是出於某些不便言说的考虑,仪式流程已被精简到了极致。 在此情形之下,杨俊心知不宜多问。 城北凭空多出的那数千万斤粮食太过惹眼,他若不再有些动作,只怕很难不引起上面的注意。 纵使查不出背后是谁,该走的过场却不能不走。 总不好真的毫无表示。 这边或许不必大张旗鼓地设宴,但对杨俊而言却是另一回事。 他终究是圈外人,而诸位领导又觉得在此等特殊场合委屈了伊秋水,若连杨俊都不將婚礼郑重操办,便更说不过去了。 郭家宅邸门前,一眾身著將校呢大衣的老辈人物正驻足敘话。 见到迎亲的车队缓缓驶近,眾人便止了谈笑,目光齐齐投向那辆渐行渐近的婚车。 车內的杨俊望见这般阵仗,心头不由一紧。 他当即踩下剎车,拉紧手剎,推门下车,快步小跑至诸位首长面前。 双腿併拢,抬手敬了一个標准而利落的军礼。 “报告首长,杨俊前来迎接伊秋水同志。” 几位领导打量著眼前身姿笔挺、动作干练的年轻人,纷纷頷首,目露讚许。 这位退伍的战士,身上依然留存著军人的那股子热忱与忠耿。 郭草地抬手看了看腕錶,对身旁的儿子郭天明道:“时辰差不多了,去请你姐姐出来吧。” 郭天明应声,转身朝內院走去。 依著这片的乡俗,新娘子出阁,须得由兄长或弟弟一路背至婚车之上。 这仪式寓意著新娘在踏入新家的途中双脚不可沾地,以免带走娘家的福气,亦避免途中沾染晦气。 待伊秋水坐上婚车,一位领导挥手示意眾人动身。 一同前往的,不仅有各位重要人物及其夫人,还有那些与伊秋水在大院里一同长大的子弟们。 见杨俊那辆旧吉普已无空位,他索性將杨安国安排到了李铁柱的车里。 不知几位老战友是如何协调的,原本用於迎亲的七辆车齐齐靠边停下,为领导们的专车让出了道路。 清一色军牌轿车驶上长街,气势儼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那阵仗著实令人感到荣光。 杨俊確认眾人都已上车,才轻按两声喇叭,缓缓启动车子。 车队驶出 大院,一字排开,在街道上绵延如龙。 沿途行人皆自觉避让,望著这隆重体面的迎亲队伍,眼中不乏艷羡。 途中,杨俊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身旁的伊秋水,轻声嘆道:“瞧瞧,我媳妇儿今天多好看。” 伊秋水抿唇一笑,脸颊微红,睨了他一眼:“和平日里见的难道不是同一人?” 伴娘鲍春蕾在一旁撇了撇嘴:“喂,二位收敛些成不成?车上可还有別人呢。” 钱佳佳与另一位伴娘也笑著附和。 任凭伴娘们如何打趣,杨俊却浑不在意。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他满心只愿將这份欢喜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她们嘴上怎样嗔怪。 “三千六百五十个夜, 最甜莫过洞房灯下约, 风也香软雪也蜜, 鹊上联梢语吉言, 杯盏盈盈盛欢悦, ……” 驾车途中,杨俊忍不住低声哼唱起自己即兴改了词的小调。 旋律隨口而来,却轻快悦耳,透著掩不住的欣然。 坐在他近旁的年轻姑娘听著那直白却真挚的歌词,颊边泛起红晕,眼中却流露出对伊秋水不加掩饰的羡慕——谁都看得出,她寻到了一个真心疼惜她的人。 “连理枝头比翼棲, 绿水青山皆展顏,……” 夫妇携手相伴人生路, 他耕田来她纺纱,相扶相依情意长。 伊秋水听著杨俊那饱含深情的吟唱,眸中泛起晶莹的光,唇边漾开一抹恬静的弧度。 她心底暗暗庆幸,自己能遇见这般才情出眾的良人,不仅能即兴咏唱,更懂得依境填词,句句熨帖人心。 起初,隨行的女伴们还带著几分少女的羞怯,可那词句愈听愈觉清雅动人,不知不觉便也轻声相和,沉浸在这片暖融融的氛围里。 “你肩挑日月我浇灌芳丛, 寒窑虽旧可避风雨,共守一方晴空……” 杨俊察觉姑娘们已加入吟唱,正觉欣慰,却渐渐听出几分异样——原本和谐的合唱不知何时竟演变成了分声对答。 他低低清了清嗓子,温声提醒道: “姐妹们既是送亲的伴娘,可要记得分寸,咱们今日是送嫁,可不是闹洞房呀。” 女伴们闻言纷纷笑了起来,有人嗔怪地扔来一句: “去你的!就你心思多。” “在新娘子跟前也敢討便宜,是不是皮痒啦?” 听见这番嬉闹,杨俊赶忙收敛心神,双手稳握车辕,专注地驾著车向前行去,生怕一不留神走岔了路。 …… 马车驶近南锣鼓巷口时,二叔一声令下, 声噼啪响起。 紧接著,郭天明与院里几位青年便从车上搬下几筒更大的焰火。 喜事顺遂,喜庆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新郎家这儿的烟花才歇,巷子另一头又传来阵阵欢腾的喧响。 胡同里车马拥塞,多数宾客都將车驾停在了巷外大路旁,唯有杨俊驾的这辆车缓缓驶入了巷子深处。 没有喧天的嗩吶,也没有跨火盆、敬酒那些旧俗,一切都简朴而庄重。 眾人簇拥著一对新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后院。 轧钢厂厂长杨建国今日担任证婚兼司仪,一番诚挚祝愿后,他便算礼成,隨著人流步入新房略作探望。 送伊秋水进了新房,杨俊匆匆折返前院。 今日来宾眾多且身份不凡,他丝毫不敢怠慢。 光是厂里来的便有四五桌人,各级主管与车间负责人皆已到齐,有些是旧识,有些则是初次见面。 不论亲疏,皆须周到相待。 杨俊含笑与宾客寒暄,寻到二叔嘱託道: “二叔,厂里的同事和秋水那边的亲友,劳您先引他们入座。” 二叔爽快地应下: “放心,交给我便是。” 他今日格外精神,身为这场喜事的总理,终於有了与厂领导们从容交谈的机会。 不论是熟识的还是初见的,他都上前道贺寒暄,言谈间满是喜气。 隨后杨俊又朝前院走去,找到憨厚的何柱,低声商量: “柱子哥,席面怕是不太够,能否再添几桌?” “这有啥难,莫说添两三桌,就是五六桌也备得出来。 你这边菜式本来富余,分一分根本看不出。” “那就添三桌吧。” 杨俊略一思量,觉得这数目较为妥当。 安排妥当后,他又转身回到后院,继续招待络绎不绝的宾客。 郭草地领著一眾干部看过新房,虽觉屋內略嫌窄小,却也未说出口,只隨著二叔的指引步入宴席区。 院里院外人头攒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除贺喜的宾朋外,还有不少邻院赶来瞧热闹的街坊。 这些久居京城的人们,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婚仪:从迎亲那一列气派的车马,到院中一眾身著军绿色制服、气度不凡的来宾,个个都似身份显赫。 尤其是他们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叫人既敬且畏。 新娘子更是生得俊俏標致,一看便是福缘深厚之人。 —— 此时,领导夫人们领著女眷们来到前院的礼桌旁奉上贺仪。 因伊秋水身世特殊,並无亲族依傍,在几位夫人眼中便如自家女儿一般,出手更是大方。 为首的领导夫人含笑开口: “郭草地,贺仪五百元。” 许大茂负责收礼记帐,每接过一份礼金便朗声报出来者姓名与数额,既是方便入帐,也作当场核对之用。 他口中念出的数字让四周接连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宾客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位装扮雍容的新娘,眼神里添了几分揣测与敬意。 如今这光景,莫说五百,便是五十块的礼钱也算厚重了。 而这位夫人一出手便是五百,其手笔已远超寻常嫁女该有的礼数。 眾人尚未来得及消化这份惊讶,许大茂的唱礼声又接二连三响起: “多余现金,五百元。” “王少安,五百元。” “苗成栋,五百元。” “李阳,五百元。” “李忠,五百元。” 高额的礼金一次次报出,起初的骚动渐渐转为窃窃私语。 人们交头接耳,猜测著新娘家的来歷,感嘆杨俊竟能结下这般姻缘。 二十一桌宴席,女方宾客所赠大多丰厚,多数直接送上五百,即便那些瞧著家境寻常的,也给出了三十元之数。 礼单记了整整五页纸还没写完。 三大爷握著笔的手微微发颤,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写久了,指节都有些僵了。 他看著纸上不断累加的数字,心底越发震撼。 从前只觉得杨俊能耐不小、不好招惹,如今才明白他背后站著怎样一位新娘——那绝不是寻常人能开罪得起的。 早先进来那些穿著將校呢大衣的男宾,个个步履沉如山岳,眉宇间凝著经惯风霜的沉静。 而隨行的女眷们,衣饰举止间也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贵气。 许大茂早已坐不住了,索性站起身,略弯著腰,恭恭敬敬地从她们手中接过一封封装著礼金的红封。 许是太激动,又或是场面压人,他报数时的声音竟有些发哽。 新人回过礼后,席间静了片刻。 一时无人再上前添礼。 大家都暗自掂量著自己备下的份子,怕拿出来相形见絀。 在场都是要脸面的人,谁也不想显得过於寒酸。 纪德民环顾一圈,见眾人迟疑,便使了个眼色,自己率先迈步上前。 “纪德民,礼金二百元。” 话音落下,不少视线聚在他身上。 这位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所赠数额虽不及前面几位,却无人敢小覷。 对他来说,二百元亦非隨手可掷的轻礼。 “李立新,礼金二百元。” “彭德海,礼金二百元。” “王德志,礼金二百元。” “於胜利,礼金二百元。” 轮到李铁柱时,只见他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沉沉地搁在桌面上。 许大茂眼睛都瞪圆了,手指沾了沾唾沫,一张张仔细清点。 “李铁柱,礼金共计……一千二百元。” “哗——” 席间再度响起一片惊嘆。 儘管刚才瞧见李铁柱掏出那厚厚一沓时,眾人心里已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数目,仍觉心惊。 终於有人压过了女方那头的高礼。 一千二百元。 这是什么概念?在场的人不敢细算,只暗暗想著,自己得埋头苦干多少年,才能攒下这样一笔钱。 其实大伙儿心里清楚,李铁柱这一千二百元里,二百是和战友们一起凑的份子,另一千则是早前欠杨俊的旧债,今日一併还作礼金。 纪德民几个知根知底,自然不会因这数目心生计较。 然而,看著周围人投向李铁柱那羡慕又灼热的目光,每个老战友胸膛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他们总算没让杨俊在礼数上丟了顏面,眼下也有了能与新娘家比肩的底气。 第55章 待战友 待战友们一一呈礼完毕,才轮到钢厂里的同事们上前道贺献礼。 杨建国厂长走在人群最前,身后跟著轧钢厂的一眾核心领导。 “杨建国,两百。” “李怀德,两百。” “曹建红,两百。” 钢厂里,高层干部多是这个数目,其余科室与车间的负责人则从几块到几十块不等,金额高低不一。 再往后便是寻常朋友与街坊邻居的情谊——大家日子都不宽裕,彼此隨礼重在心意,不在攀比。 五毛一块的都有,可这回三大爷竟拿出了二十元,显得格外醒目。 院里的人早已见识过杨俊的本事,没人敢小看他,出手也比往日大方,多是两块上下的隨礼。 二大爷与许大茂各自封了十元的红包,连阎解成和刘光齐也各自出了五元。 照理说成了家就算一家人,本不必再单独送这么重的礼,可他们心里清楚杨俊的分量,还是各自备上一份厚礼以示敬重。 冉秋叶也隨了十元。 若没记错,她的前夫傻柱前些日子刚从杨家拿过五元,这才几天,她就还了十元回来。 其实以她和杨俊如今的关係,本不必如此,不过是想藉此表达谢意——杨俊帮过的人太多,这份情难以一一偿还。 宴席不久便开了。 帮忙的人穿梭院中,如蝴蝶般端上一道道菜餚。 整整二十盘,荤素各占一半,冷热皆有,另配四道汤羹,可谓琳琅满目。 最惹眼的是桌上那些反季的蔬菜,寒冬里的一抹翠色,格外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郭草地大领导拎著一瓶珍藏的茅台,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目光深深看向身旁的杨俊,话中有话: “你不简单。 伊秋水跟了你,不会受委屈。” “郭叔放心,” 杨俊听出弦外之音,笑著接话,“秋水要是瘦一斤,我割十斤肉补给她。” 他明白郭草地的意思——这场宴席办得太过张扬,许多东西甚至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这是在提醒他低调些,同时也是一种保证:只要他不亏待伊秋水,哪怕往后惹出什么动静,这些旧交长辈也会替他周全。 杨俊早年就懂得权力的好处,若非不想让伊秋水的婚礼留下遗憾,他也不会如此铺张。 但他並不怕人举报——权位是阶级给的,影响力却是自己挣的。 一场婚事而已,能挑出什么错处? 或许有人会骂他胆大妄为,难道不怕被人盯上?可话说回来,若是连举报村民违法都犹豫的人,又怎敢轻易动一位副科级干部?若还不明白,不妨將前面段落多读几遍,其中道理自然清晰。 宴席直到下午三点才散。 客人陆续离开后,杨俊回到前院。 院子里还留著不少亲友邻居,正帮忙收拾桌椅、打扫院落。 三大爷阎富贵捧著帐本,许大茂抱著鼓鼓囊囊的钱袋,朝他招手。 这是要交帐了。 杨俊却不急看数目,先给每人递了支烟,诚恳道: “辛苦几位叔叔、解成兄弟,还有大伙儿了。” “不碍事,不碍事!” 阎富贵连连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兴奋,仿佛这辈子头一回经手这么大量的银钱,“记帐记到手发酸,可真是开了眼界了。” 旁边的许大茂佯装不满:“您老手酸算什么,我这抱钱抱得手到现在还抖呢。” 阎解成轻轻一笑:“你这是收钱收得太猛,落下毛病了。” 杨俊再次道谢:“累了一天,晚点再请各位好好喝几杯。” 四人围桌坐下,仔细核对帐本与现金。 当看到最后的总数时,几人都不由怔了怔——礼金一共收了一万八千多元。 杨俊漫不经心地翻动著礼簿,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多数人情往来都標註著部队番號或战友代號,数字后面跟著熟悉的姓氏。 他清楚不必逐项核对——閆富贵和许大茂两个精明的帐房早已將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分毫误差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院墙边挤满了探头探脑的邻里,那些粘在皮包上的视线滚烫得像要烧穿帆布。 有人扯著嗓子提醒:“这么多现钱搁家里招贼哩,赶紧存信用社去!” 杨俊只当没听见,先与帐房结清手续,又转身寻来在灶台边歇息的厨头。 按这片的规矩,一桌像样的席面少说也得三五块钱。 杨俊这场婚宴虽不铺张,倒也体面周到。”军子哥,” 厨头搓著围裙边沿,声音压低了些,“按三块五一桌算,三十桌统共九十。 您看……” 他身后几个帮厨的青年正竖著耳朵往这儿瞟。 杨俊心里明镜似的。 厨头仗著交情不肯多要,可那些洗菜剁肉的小工总不能白忙活。 他直接从皮包里抽出两叠钞票:“四块一桌,凑个整。 剩下的给弟兄们买烟。” 一百八十元递过去时,围观的抽气声像风吹过麦田。 接著是租桌椅的帐。 每条长凳配四毛钱辛苦费,外加一包大前门香菸。 杨俊数出十二元零钞,烟盒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进对方怀里。 日头开始西斜时,他故意抬高嗓门朝院里喊:“二叔!您帮著盯会儿扫洒,我跑趟银行把钱存了!” 正在指挥收拾残局的刘海中挥了挥扫帚:“早去早回!” 这一嗓子喊得半个胡同都听得见——就是要让那些暗处的心思知道,钱已经不在这个院儿里了。 今日流水席上多少双眼睛盯著那鼓囊囊的皮包,杨俊心里有数。 锁能防君子防不了亡命徒,与其整夜提心弔胆,不如让信用社的铁柜守著这份烫手的热闹。 自行车碾过胡同积雪时发出咯吱轻响。 正月初二的信用社柜檯冷清得很,值班柜员点数钞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存单揣进內兜的剎那,杨俊觉得肩头陡然一轻。 折回四合院时,帮忙的人正围著临时拼起的两张方桌吃得热闹。 本该三十桌的菜匀出两桌犒劳这些忙前忙后的,还有一桌已经温在杨俊自家灶上。 他拎著特意留下的几条烟往后院去,与二叔、三大爷寒暄几句便转身往老屋走。 王玉英领著妹妹们坐在堂屋左侧,伊秋水搂著孩子挨著窗欞。 杨栋父子缩在条凳另一端,见杨俊进门,少年立刻挺直了脊背。 王玉英筷子往桌上一搁:“开席。” 酒过三巡,杨俊举杯敬向沉默的父子俩:“二叔、安国,大老远折腾这一趟,受累。” 杨栋慌忙端起酒盅:“说啥受累,净添乱了……” 话没说完就被少年拽了拽衣角。 王玉英忽然一掌拍在桌沿,震得碗碟哐当作响。”他二叔,” 她眼睛盯著杨栋涨红的脸,“孩子教不好带出门,丟的是杨家的脸面。” 杨栋张口欲辩,却被她截住话头:“军子,给家国在城里寻个差事,难不难?” 满桌寂静。 王玉英拨了拨鬢边银丝,声音沉了下去:“今日我做主,孩子留下。” 长嫂如母四个字虽未出口,却压在每个人心头。 杨 头望了母亲片刻,忽然笑起来:“妈开口了,哪有不成的理。” 他给杨栋斟满酒,语气放缓:“当年要不是全家勒紧裤腰带供我爸进城,哪有咱们今天坐在四合院里说话的份。 给家国安排差事,就当替我爸全了孝心。” 酒液在瓷盅里晃出细碎的波光。 杨栋盯著那些荡漾的圆圈,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最终只重重“嗐” 了一声,仰头將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筷尖戳著的半个馒头掉进碗里,溅起几点油花。 杨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军子,你……你这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杨俊只是无所谓地摆摆手,嘴角掛著朴实的笑:“说啥难为不难为的,咱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的。” 话一出口,那口音里不自觉就带出了山西老家的土腔,逗得坐在旁边的伊秋水几个人噗嗤笑出了声。 这乡音难改的毛病,让一旁的杨栋听得直摇头——周围人说话都带著那股子厚重的土味儿,听得久了,自己也不由自主被带偏。 饭桌上又热闹起来,大家喝酒閒谈,说起老家这些年的事。 听叔叔细细讲来,杨俊才知道乡下日子过得那样紧巴。 前些年天灾不断,地里收成不好,忙活一整年,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口粮还不到三十斤。 这点粮食连塞饱肚子都不够,还得偷偷摸摸匀出一些去换油盐针线,以至於半年、一年也难得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平日里无非是菜糰子配稀菜汤,偶尔见几粒米星,红薯、土豆这类东西反倒吃得少——吃多了胀气,更难受。 难怪早晨那碗羊肉泡饃,能让杨家国吃得眼眶发红,连连念叨那是这辈子尝过最香的滋味。 杨俊心里琢磨著,初四轧钢厂就要復工,他想留叔叔一家多住几天。 等厂里安排妥了,就把杨家国的户口迁过来,顺便弄到两个工作名额,让叔叔带回去,也算是个交代。 这顿饭吃到天色黑透,王玉英见时候不早了,便催著眾人去歇息。 叔叔和家国睡一屋,杨榆只得跟母亲王玉英、弟弟杨槐挤一张床。 她满脸写著不情愿,王玉英一眼瞥见,眼神如刀子般扫了过去。 回到两人那间小屋,杨俊和伊秋水对视一笑,空气里却飘著一丝说不清的沉默,仿佛各自揣著什么心事。 或许都预感到了某些微妙的变化即將发生,两人心里都浮起些微的不自在。 不过杨俊还算坦然,並没太往心里去。 上一世类似的场面他也经歷过,如今倒能看得开。 只是伊秋水颊边泛著红,手里捧著一本书,眼神却飘忽不定,分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忙活一整天,杨俊早就累得不行。 早上又被公鸡啼醒,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径直歪倒在沙发上,翘起腿,摸出根烟点上,想提提神。 伊秋水眉头一蹙,起身走过来,伸手就把那截烟从他指间抽走,摁灭了。 “回了家就不准抽。 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泡泡脚解乏。”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行吧……” 杨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其实他也不是真想抽,只是今晚酒喝得多,烟也抽了不少,喉咙干得发痒,这才顺势应下。 他看著伊秋水转身进厨房去舀热水,嘴角轻轻一扬,闭了眼养神。 “这就睡著了?” 没过多久,伊秋水端著腾腾冒热气的木盆回来,见杨俊在沙发上似乎已睡熟,一时有些无措。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终於放下木盆,蹲下身,轻手轻脚帮他脱了鞋袜,將他双脚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 那双白净的手,小心地撩著水,替他揉洗起来。 这时候,杨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夫妻之间,生活的开端往往藏著最深的功课。 第一次让妻子为他洗脚、照料他,往后她便容易养成这样的习惯,日常琐碎便会自然而然落入这样的轨跡。 第56章 端茶递水洗 端茶递水、洗衣做饭、起居照料,乃至枕边细语,皆同此理。 水温恰到好处,伊秋水的动作轻缓温柔。 杨俊闭著眼感受,心里泛起一阵温软的甜。 前尘旧事不必再提,他来到这世间才一个多月,所谓“几乎耗尽” 的某些坚持,似乎也在悄然鬆动。 不只他如此,世上大多男子在这类事上,本就难谈什么定力。 许多人的开端,往往也是自己默然拾起的。 至於这身子的从前有过什么经歷,他並不想问,也不想深究。 他只想好好握住这次重来的机会,將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初次”,留给眼前这个人。 是的,在这样的事上,男子的自製往往薄如蝉翼,几乎不堪一击。 对杨俊来说,也不例外。 伊秋水纤细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脚心。 他合著眼,呼吸间盈满她身上淡淡的、兰草般的气息,某些繚乱的画面不由分说涌入脑海。 心底最真实的渴求,终於再也按捺不住,悄然浮出水面。 他从热气氤氳的水盆中抬起双脚,转身便將尹秋水揽入怀中,踏著楼梯走向二楼的臥房。 “我早瞧出你是装的。” 尹秋水声音里带著娇嗔,面颊泛起红晕,拳头轻轻落在他胸膛上。 他低笑一声:“天不早了,该歇息了。” 上天似乎格外眷顾他,赐予他一位温婉美丽的妻子,一个完整和乐的家。 眼下的这一切,已让他心满意足。 至於往后—— 自然要拼尽全力守住这份圆满。 谁若想毁掉他的幸福,便是他永世的仇敌。 烛火在新房內亮了一夜。 天未全明时,堂屋前已行过新妇拜见公婆的礼。 杨俊携伊秋水走进老屋,见王玉英正忙里忙外,伊秋水垂眸轻声唤了句“妈”。 这一声称呼,是礼数,是敬重。 伊秋水自幼失怙,如今能唤一声母亲,心头暖流涌动,仿佛漂泊的舟终於靠了岸。 从今往后,她也有了自己的家:慈爱的婆婆、体贴的丈夫,还有即將熟络起来的妯娌姑子。 王玉英含笑应了,拉著伊秋水的手细细端详。 媳妇容貌標致,举止也大方,她越看越是欢喜。 “身子若还乏,就去屋里躺躺。 饭好了我叫你。” 尹秋水耳根微热,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往房里去。 杨俊在旁瞧著她脚步略显侷促的模样,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你可要好好待秋水。” 王玉英瞪了儿子一眼,念叨一句便往厨房去了。 將近饭点,杨俊看见二叔杨栋和杨安国从外头回来,原以为两人在睡懒觉,不料竟是出门转悠去了。 乡下人向来没有午歇的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眼前这般閒散的时光反倒稀罕。 杨栋两天没摸锄头,手心早就发痒,要不是等厂里开工的证明,他早买票回山西地里干活去了。 杨安国却不愿急著回家,城里样样都新鲜,若不是怕迷路,他早就跑得更远瞧瞧。 “二叔,国子,洗洗手吃饭吧。 下午我带你们去四九城几个有名的地方转转。” 杨栋听了却板起脸:“哪能乱花钱?咱们是来做工挣钱的,不是来玩的。” 杨俊笑起来:“二叔,还怕侄儿缺这点钱?就当散散心,费不了几个。” 杨栋一怔,想起昨夜见杨俊收的贺礼厚厚一叠,怕是他们老家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数目,这才鬆了口:“那……成吧。” 饭后,一家子收拾出门。 尹秋水身子不適留在房中休息;杨梅和几个姐妹在四九城长大,对游玩兴致不高;王玉英还要张罗婚礼的琐事,最后便只剩杨俊领著杨栋父子出了门。 杨俊心里早有打算,先去了天坛地坛,又逛了故宫,隨后开车往尚未正式成为景区的长城去。 那时的长城还不收门票,只是公交车的终点。 恰逢年节,游人倒也不少。 停好车,杨俊带著两人往上走。 前世他没到过北京,此刻仰望城墙蜿蜒山脊,不禁感嘆古人气魄之恢宏。 可身后两位没走多久便腻了。 “军子哥,这不就是爬坡嘛,有啥看头?” 杨安国仰头望著无尽台阶,兴致一下子泄了乾净。 杨 头,见杨栋也一脸意兴阑珊,只得在心里轻轻摇头。 核心要素確认:杨俊、二叔杨栋与杨安国父子、全聚德烤鸭、家庭聚餐场景、杨柳与杨梅姐妹、伊秋水、四合院生活细节。 杨俊觉得,跟长年在土地里刨食的人谈什么山水意趣或笔墨丹青,压根是白费唇舌。 他们衡量事物价值的尺度截然不同——登高望远带来的愉悦,恐怕还比不上一碗实实在在的白面馒头。 想明白了这一层,他索性敞开手笑了笑:“城里逛著是没多大意思。 眼看日头正晌午了,咱找个地方垫垫肚子?” 一听见“吃” 字,旁边两人的眼神立刻活泛起来。 杨安国更是按捺不住,噌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车子约莫跑了半个钟头,重新扎回城区的喧嚷里。 杨俊早盘算好了,这顿得让二叔尝尝名满京城的全聚德掛炉鸭。 他自己也好奇已久,今日正好借这机会一饱口福。 四人在那漆色沉厚的大门前下了车。 杨栋仰头望了望那气派的匾额,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沉默地跟著人群迈过门槛。 店里是另一番天地。 樑柱间彩绘纷繁,靛蓝、朱红与石青的釉彩交错流转;顶上是密匝匝的青灰筒瓦,墙面光润如瓷,几根红柱稳稳托住满室古意。 跑堂的姑娘迎上来,脸上虽堆著笑,目光却悄悄在那对衣著简朴的叔侄身上打了个转:“同志几位?” “三位,” 杨俊应道,“劳烦给找个靠窗的座儿。” 那姑娘打量他们片刻,最终还是引他们到了窗边。 杨俊点菜时声音很稳:“六只鸭子,一只现片,一只打包。 再添五斤荷叶饼。” 从全聚德出来,杨俊拎著油纸包问:“二叔,可吃实在了?” 杨栋闻言嘿嘿一乐:“那点儿东西,也就润润肠子,哪够填肚子的?” 这话噎得杨俊一时接不上茬——他自己只动了半只鸭,余下的几乎全进了那父子俩的碗碟,外加后来追加的三斤饼。 吃了这般分量竟还说没饱,实在叫人暗暗吃惊。 看来这对父子平素是真难得吃顿扎实的。 两人精瘦的骨架底下,竟藏著无底洞似的饭量。 寻常人家若养著这样的胃口,恐怕早就犯了难。 “不妨事,” 杨俊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还留著两只呢,晚上回家再接著吃。” 午饭过后,一行人径直回了四合院。 杨俊將打包的鸭子递给妹妹杨柳,嘱咐她拿到灶间装盘。 昨天席面上原本剩了不少菜,够杨梅她们姊妹几个吃一顿的,但杨栋父子一来,早晨便扫了个乾净。 见杨柳在厨房里忙活,却不见杨梅的影子,杨俊顺口问了一句。 得知妹妹方才被院外人叫走了,他只当是邻里间的寻常事,没往深处想。 转身进了里屋,瞧见伊秋水还睡著,他便轻手轻脚退了出来,独自出了院门。 母亲王玉英这几日忙得像只转不停的陀螺。 婚礼的仪式虽完了,对她而言,真正琐碎的活计才刚刚开始。 数月前便开始张罗,事后谢礼、还物、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费心思。 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孩子们却已在嚷饿。 杨柳做起饭来手脚生疏,一根土豆丝能切得手指般粗,没两个钟头怕是端不上桌。 “三妹,別折腾菜了,熬锅粥就成。” 杨俊瞧著那案板上七零八落的土豆块,忍不住开口道,“我去外头添两个现成的菜。” 杨柳如蒙大赦,脆生生应了句“哎”,顺势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撂,欢欢喜喜淘米去了。 杨俊推著那辆凤凰自行车出了院门。 他没往国营饭店去,而是拐进条僻静胡同,停稳车,点了支烟。 待左右无人,心念微动,车筐里便多了六个油润润的荤素食盒,还有三十个雪白的馒头。 他蹬车回去,恰好在胡同口撞见匆匆往回走的杨梅。 小姑娘看见他,眼神忽地一闪,低低唤了声“哥”,便侧身飞快溜进了院子。 杨俊回过头去,只瞥见墙角处人影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那背影十分眼熟,他立刻认出了是谁,胸中一股火气直窜上来。 待要迈步追赶,对方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好小子,等我得空再跟你算帐!” 他低声啐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回到后院时,杨梅正低头摆弄著碗勺,刻意避开他的目光,默默將一锅新熬的白粥端上桌。 杨俊看在眼里,並未多问——女儿大了,有些心事也是常情。 他只是从隨身空间里取出几样菜:碧绿的青菜炒牛肉、圆滚滚的肉丸、香气扑鼻的羊肉燜饭、拔丝紫薯、酸辣爽口的凉拌豆角,还有热气腾腾的皮蛋拌豆腐和三十个雪白的大馒头。 杨槐和杨榆一见到这些,立刻丟开手里的零嘴,抓起馒头便狼吞虎咽起来。 杨俊让杨柳去请伊秋水,又唤了二叔杨安国过来。 叔侄俩嘴上推辞,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 杨俊自己並不饿,只掰了半个馒头,就著菜慢慢吃著。 反观杨栋父子,仿佛饿了许多天,风捲残云般又吞下十几个馒头。 饭后,杨安国蹲在院门边晒太阳,杨俊递了支烟过去:“二叔,这顿可还合口味?” “饱了饱了,实实在在饱了。” 杨栋嘿嘿笑著摆摆手,从腰后摸出那杆磨得发亮的铜烟枪,“你那烟没劲,这个才够味。” 他捏起一撮菸丝按进烟锅,擦火点燃,一股浓烈的烟气隨即瀰漫开来。 见他眯著眼一脸愜意,杨俊知道二叔这回是真吃痛快了。 正閒聊间,他忽然察觉斜对面二大爷家的窗户后,似乎有双眼睛正朝这边窥探。 不多时,二大爷果然领著刘光齐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过来了,三人手里都提著大包小裹。 “他大叔,晒太阳呢?” 老远就听见二大爷笑呵呵地招呼。 坐在一旁的杨栋愣了愣——他虽不认识这人,却记得在婚宴上见过对方忙前忙后的身影。 见这胖墩墩的汉子笑容满面地喊著“大叔”,又瞧了瞧年纪轻轻的杨俊,还以为是在叫自己。 转念一想却觉不对:按排行自己是老二,该叫“二叔” 才对啊? 他尚在疑惑,杨俊已起身迎了上去:“二大爷您太客气了,叫我军子就行。” 刘光齐和那姑娘也赶忙跟著问好。 “光齐兄弟,你们来了,进屋坐吧,外头冷。” 杨俊边说边將人往屋里让。 他心里清楚二大爷一家的来意,只是有些话不便在院里明说。 跟在后面的杨栋此时已冒了一头冷汗,暗自庆幸方才没贸然答应——要是闹了笑话,这脸可就丟大了。 眼看杨俊年纪轻轻就被唤作“大叔”,还得陪著笑脸应付,想必是对方有求於他。 第57章 想到这 想到这里,杨栋转头瞪向缩著袖子站在一旁的杨安国,心头火起,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多跟你哥学学!” 二叔,眼下有两个去处,你看看哪个合心意。 一处是粮站,另一处在钢厂。 杨俊心里清楚刘家父子在盘算什么,索性把话摊开说了。 刘海中他二叔一听,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原想著能谋个差事已是天大的情面,没成想竟还有得挑。 老人捏著烟杆沉默半晌,却没直接拿主意,反而侧身对刘光齐夫妇道:“光齐啊,这两个岗位都是你大哥费了大力气爭取来的,你们两口子商量著定吧。” 若是只有一个去处,他当场就能拍板。 如今两个摆在那儿,老头子反倒不敢独断了,生怕落谁的埋怨。 索性把这烫手山芋拋给晚辈。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许大茂竟拿自己同傻柱比,这有什么可比的? 眼见傻柱被杨俊提成了食堂副主管,许大茂心里早像醃了一缸酸菜。 他自认平日没少在会场上给杨俊捧场,觉得只要开口,这事准成。 傻柱人是憨直些,脑子转得不算快,可心地实在,重情分。 提拔这样的人,许大茂清楚能多个得力帮手。 但杨俊更清楚,许大茂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角色,连至亲都能踹开,岳父家都曾被他带人抄过。 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攀上来。 原故事里,许大茂靠著李怀德爬上去,转头就想把李怀德挤下去。 幸亏李怀德棋高一著,抢先按住了局面。 凭许大茂这般品性,杨俊自然不可能让他顺心。 不过想到原著中许大茂为求上位,曾给李怀德送过两根金条,杨俊心头微微一动。 他那复製空间里什么都有,偏就没有黄金。 可黄金这东西,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 手里攥著黄澄澄的傢伙,做事底气都不一样。 黄金没有记號,模样都差不多,不必担心露馅。 他早就有心寻些收著,只是鸽子市上始终没碰上靠谱的门路。 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岂能放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转正这条路不容易,” 杨俊又开口道,“但也不是走不通,就看你舍不捨得下本钱。” 说罢他合上眼,仰在椅背上晒起太阳,留许大茂自己琢磨。 他料定许大茂按捺不住。 “杨爷,我懂……这事艰难,您给个数?” 果然,许大茂搓著手,声音发紧地问。 杨俊没吭声,只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原著只提过许大茂手里有金条,却没说究竟多少。 杨俊这三根手指,纯粹是想探他的底。 见那手势,许大茂脸色霎时白了白。 他明白,这“三” 指的绝不是三百块钱——三百块连个正经工作的边都摸不著,何况转正的机会。 三千块?数目不小,可厂里那些高级技工、车间主任,谁拿不出这笔钱?又有几个不想往上走? 这事显然不是光用钞票就能摆平的。 杨俊那三根手指,指的只能是金子。 至於是小黄鱼还是大黄鱼……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大黄鱼。 小黄鱼一两重,约莫三十一克;大黄鱼足有五两。 要是十两一块,那就该叫金砖了。 照市价二十块一克算,一根小黄鱼值六百多,大黄鱼得三千上下。 三根大黄鱼,便是將近一万块。 別觉得这价钱离谱。 轧钢厂是部属单位,又在四九城里头,这里的干部走出去,比地方上的官还高半级。 一万块买个鲤鱼跳龙门的机会,多少人挤破头还寻不著门路呢。 走出轧钢厂大院的门槛,就意味著从科级迈向了新的天地——按照惯例,往外地调任时提上一级,便足以主政一方县衙。 可见这轧钢厂里一个位置的斤两。 正因如此,多少人眼红心热,甘愿倾尽积蓄换得这样一个调动的机缘。 “老爷子,这数目……实在有些压手,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啊。” 许大茂皱著一张脸,语气里满是为难。 “不能再低了,再低我也没法周旋。” 杨俊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他心里明镜似的——许大茂手里绝不止三条大黄鱼。 別的不提,单是娄晓娥当年那份嫁妆,就不止这个数。 但他也不愿把弦绷得太紧,於是退了一步,只要两条。 许大茂垂下头,半晌没吭声。 良久,他像是咬碎了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成,就依您。 您稍等,我这就回家取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匆匆往家赶,那背影竟透著几分生怕杨俊反悔的仓促。 望著那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杨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可从没拍胸脯保证事情一定能办成。 不过是借黄金周转一日,成了自然好,若不成……原样奉还便是。 到时候只需推说“阻力太大,未能办妥”,谁又能挑出理来? 不多时,许大茂的身影又出现在院门外。 他先探进半个脑袋张望,怀里紧紧搂著个鼓囊囊的布包袱,隨后快步小跑回到杨俊跟前,一边使眼色一边压低声音:“屋里说话。” 杨俊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跟著他进了屋。 门閂落下。 许大茂小心翼翼地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 匣盖掀开,一片澄黄的光泽漾了出来——一条大黄鱼並排躺著五条小黄鱼,安静地伏在深色的绒布上。 “您过目。” 杨俊只扫了一眼,便轻轻合上盖子。 “明日我去安排。 最迟明晚,无论成与不成,都会给你个准信。” 他顿了顿,“话得说在前头——这事我没有十成把握。 若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这些黄鱼一定分文不少地还你。” 许大茂堆起笑容:“您出马哪有办不成的道理?那我明晚就在这儿静候佳音了。” 送走许大茂,杨俊独自拿起那只紫檀木匣。 指腹抚过光滑的匣身,又掀盖掂了掂里头的金条。 沉甸甸的,压手得很。 这分量和轻飘飘的纸钞全然不同,像是攥住了扎进地底的根,让人无端觉得踏实,觉得稳当。 他正出神,楼上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 杨俊手腕一转,木匣连同黄金瞬间消失在掌中。 “缓过来了?还难受么?” 看见尹秋水揉著眼走下楼梯,一副倦怠模样,杨俊含笑迎了上去。 她下楼的动作有些缓,杨俊伸手想去扶,却被她一把挽住胳膊,顺势在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这儿还疼不疼?” 尹秋水抬眼看他,面色淡淡的。 杨俊也没硬撑,老老实实答:“有点儿。” “昨儿晚上可比这疼上百倍。” 她语气平静,却隱约掺著一丝恼,手指又在他臂上轻轻拧了一下。 “许是我这『司机』手艺还生疏。 你放心,往后我多练练。” 杨俊赔著笑,试图把话头往轻鬆里带。 尹秋水飞他一记眼刀,指尖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隨即自己倒先红了耳根,心想往后怕是没法坦然坐他开的吉普车了。 两人笑闹一阵,便一同回老屋吃午饭。 圆桌边围坐的人,面前是几样简单的家常菜:窝头配米粥,在这年月已算得上一顿丰盛的饭食。 若不是家里添了新人,又赶上二叔他们也在,平日恐怕只有窝头就咸菜的份。 杨俊瞥了一眼算不得丰盛的桌面,没说什么,伸手拿了个二合面的窝头咬了一口。 尹秋水刚要跟著去拿,却被王玉英轻轻拦下。 她转身从笼屉里取出一个白面馒头,塞进秋水手里。 秋水看看眾人,又望望杨俊,脸颊微热地接了过来。 二叔和杨家国倒不挑。 窝头对他们而言已是美味。 这父子俩像是饿了许久,饭量惊人,一口气竟吞下了十多个窝头。 饭后,两人回到自家小院。 尹秋水懒懒地倚在床头翻书,眉眼间还残留著倦意。 杨俊瞧著她这般模样,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隨即却又窜起一股躁动,莫名地,无处安放。 成了家的男人,或许不该总这样心猿意马——他这么想著,目光却依然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晨曦尚浅,年节的余温还裹著屋檐下的冰棱,轧钢厂沉寂数日的机器声便已隱隱传来。 杨俊与尹秋水出门时,天色仍是青灰的。 院门口,杨梅推著那辆旧自行车,只留给他们一个利落的背影,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雪地,吱呀作响,很快消失在巷子转角。 杨俊望著那方向,心里明镜似的。 这几日,她是不会主动凑近说话了。 他摇摇头,替尹秋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后头跟著的傻柱和阎解成相视一笑,摆摆手,脚步钉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上车。 这两人,倒生了一副玲瓏心肝。 诊所门口,杨俊从怀里摸出一袋裹著红纸的奶糖,递给尹秋水。 新婚的礼数总要走一遍,虽说喜宴那日大伙儿都到了场,但这袋糖若不分下去,閒话怕是要生出翅膀。 尹秋水接了,指尖碰著他温热的掌心,脸上微微一红。 厂里的大办公室喧嚷未起,杨俊將另一袋大白兔奶糖搁在公用桌案上,几句笑语寒暄,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炉子刚生起,铁皮壶底才响起细密的嗞啦声,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老魏,身后跟著个姑娘。 老魏那张瘦削得显出几分精明的脸上堆满了笑,贺喜的话一句赶著一句,热络得如同炉上渐沸的水。 待到话头暖够了场,他才侧身將姑娘引到前头。 “主任,这是我家丫头,魏妮。 特意领来给您拜年,问声好。” “杨主任好。” 女孩的声音清亮,带著点恰到好处的靦腆。 老魏生得乾瘦,像棵经了霜的老树,他这女儿却是一株正当春的苗。 一件半旧的灰棉袄罩在身上,军绿色的挎包斜在腰间,最打眼的是那两条乌油油的辫子,妥帖地垂在肩头,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 尤其那嘴,弯起来时天然带三分笑意,大约承了老魏那份见人便熟的伶俐。 “魏妮同志,欢迎你来採购科。” 杨俊笑著点头。 “谢谢主任。” “人事那边的手续,都办妥了?” 杨俊示意他们坐。 老魏半个身子刚要挨著椅子,闻言又弹直了,“一大早就带著妮子跑完所有流程了,单子都齐备,只等主任您落笔,她就算正式到岗了。” 说著,双手递过一张表格。 杨俊心下恍然,难怪先前在办公室散糖时没见著老魏踪影。 他接过表格,目光一扫,便提笔签下名字递了回去。 “老魏,你看让妮子先从哪个位置上手合適?” 老魏还没答,杨俊已有了思量:“先跟著你做审核办事员吧,熟悉熟悉基础活儿。” “那……杨梅同志她……” 老魏脸上露出迟疑。 审核办事员眼下正是杨梅的职缺,每日经手单据核对,最后呈交科长审阅。 “不是让魏妮立刻顶她的缺。 第58章 妮子先学著 妮子先学著,至於杨梅……” 杨俊顿了顿,视线落在老魏脸上,“我打算让她接你的班。” 这话说得直接,没绕弯子。 老魏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人,眼看还有四个月便要退休,副科长的位置已是顶点,再无他求。 杨俊信他,也知道他懂分寸。 老魏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隨即深深一点头。 他明白,杨梅挪上去,空出来的审核位子,自然便是魏妮的著落。 这份安排里,有对旧部的情谊,也有对新人的托底。 他心头一热,没再多话,只那眼神里的感激,沉甸甸的。 午后时分,杨俊与老魏又议了几桩科室里的安排,定下稍后便开个短会。 年节刚过,百事待兴,许多工夫都得往前头赶。 国人向来习惯以聚会代交心,事无巨细,总爱凑在一处商量,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做给上头瞧瞧——瞧瞧他们採购科是多么勤恳尽心。 交代完这些,杨俊又让老魏去办另一件:替刘光齐把入职的手续走妥。 年前因著对大伯的许诺,杨俊已从人事处討来两个名额,一个给了魏妮,另一个便是留给刘光齐的。 名义上这两人都是採购科要添的人手,只是刘光齐日后需由大伯亲自带,所以杨俊先让老魏把他收进科里,待过些时日,再借调岗之名將他转去大伯那边。 对杨俊的吩咐,老魏向来不问缘由,交代了便去办;杨俊不提的事,他也从不多嘴打听。 在办公室里待了这些年,魏师傅岂会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谁都有求人的时候,不过是你来我往的人情罢了。 说罢,魏师傅便带著女儿魏妮先离开了。 - 杨厂长的秘书前脚刚走,后脚开会的通知就传了下来。 夹起笔记本,杨厂长快步往三楼会议室去。 会议由他主持,说的无非是新年工作的布置,重点提了“五件事” :盯生產、严纪律、保质量、增產量,还得防著工具被顺手牵羊。 杨厂长讲完,李副厂长又接上几句,全是些翻来覆去的老调,听得人耳朵生茧。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已是午饭光景。 杨俊和伊秋水一道回了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只去年洗净的搪瓷缸,拎上布兜,往一楼食堂走去。 在食堂外头,他把缸子反反覆覆冲了好几遍,才掀帘进去。 本以为来得够早,抬眼一看,里头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开年头一天上班,厂里还没正式动工,各车间都在做大清扫。 復工的工友三三两两聚著閒聊,神情里透著年后的慵散。 杨俊朝打菜的窗口望了望,找著队尾便站了过去。 不多时轮到他,他將缸子递进窗口。 “土豆燉一份,辣白菜一份,再加四个馒头。” 窗口里打菜的是刘嵐,她二话不说,舀了满满一勺菜扣进缸里,又夹了四个馒头搁在台边。 “杨主任今儿怎么不让傻柱单给您炒俩好菜呀?” 听她打趣,杨俊没接话,只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里头道: “叫你弟弟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抬腕看了眼表,“若是一小时內见不到人,往后也不必来了。” 说完,杨 身便走。 刘嵐闻言一怔,脸色霎时变了,忙解下围裙塞给身旁的同事,扭头就往车间方向跑。 杨俊却没理会她的慌张。 春节前他就叮嘱过刘志,开年第一天务必来找他,可一上午过去,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他走到食堂大厅,舀了一缸紫菜蛋花汤。 说是蛋花汤,里头却不见蛋,只有几缕紫菜漂著。 拎著饭回到办公室,伊秋水已晾好了开水等他。 “梅子怎么没回来?” 杨俊问。 “不知呢,方才去她办公室找过,同事说她打饭去了。” 自从去年起,三人常在一块儿吃饭。 伊秋水猜,杨梅或许是不好意思总蹭饭,才自己分开吃了。 杨俊却不这么想。 他觉出杨梅心里存著事,像在有意躲他。 他没再多问,只对伊秋水说不用等了,两人便先动了筷子。 年节的油腻还在胃里打著转,眼前清汤寡水的菜色,谁都提不起胃口。 隨便夹了几筷,二人便搁下了碗。 捧著晾温的热茶,杨俊將双脚架上茶几,舒坦地看著伊秋水收拾桌面。 整理餐具时她一举一动都透著难以言喻的优雅,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周身笼著令人心静的清灵之气。 杨俊心底涌起一阵衝动,起身从后环住那抹纤细腰肢。 伊秋水轻轻一颤,却顺势向后倚进他怀中,纤白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绕上他的后颈。 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对於杨梅和刘志相恋的事,杨俊心情复杂。 妹妹有了可託付之人自然欣慰,却又忍不住担忧她將来受苦。 沉吟片刻,他索性將顾虑摊开:“你们在一起我不反对,但成家后打算住哪儿,总得有个打算。” 听到兄长並未反对,杨梅与刘志相视而笑,可一提及婚房,笑意便凝在嘴角。 两人迟迟未成婚,一半是为双方家庭考虑,一半便是困於无处安家。 刘志家中父母健在,下头还有四个弟妹,七口人挤在两间屋里本就勉强。 若他成家另居,剩下的家人便再难安顿。 况且刘志並非入赘,长住杨家也不成体统。 杨家虽有兄弟二人可承欢膝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见杨俊垂眸不语,杨梅眼睛一转,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哥,你最疼我了不是?帮我们想想办法嘛。” 被她晃得头晕,杨俊只得告饶:“行了行了,你们先去忙,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目送两人离开时,他特意叫住刘志,压低声音道:“结婚前別让我妹妹往你那儿跑得太勤。 若是让我知道有什么越界之举……” 后半句未说完,眼神却已说明一切。 刘志连忙正色保证:“哥你放心,我绝不会乱来。” 杨俊独自靠进沙发,思绪仍绕在房子上。 如今市面能买卖的房屋极少,多是单位配给。 落在四九城需有正式工作,由单位分配住房。 照理杨梅与刘志都在轧钢厂做工,本该各有住处,可厂里宿舍早已满额,唯有待老员工搬离方能腾出空房。 等房的人排成长队,分到与否各凭本事,其中门道盘根错节。 想到分房,杨俊记起了蔡大姐。 当初他刚进厂,便是托她周转才得了现在小院的住处。 若没那五十斤全国粮票打点,一家人未必能安稳团聚。 其实他本可直接寻房管科的廖科长,却又顾忌贸然开口反而坏事。 两人虽同级却无深交,即便对方表面应承,难保私下不使绊子。 与其如此,不如仍请蔡大姐居中调和。 她与廖科长素有交情,由她出面事情才好转圜。 主意既定,杨俊整了整衣襟正要出门,敲门声却再次响起。 “请进。” 看清来人那刻,他不易察觉地怔了怔。 杨俊从没想过会由蔡姐直接上门。 他原还想著去寻她一趟,谁知人已主动到了门前——这不正应了“刚念叨谁,谁就出现” 的老话么? 蔡姐动作確实快,这才没多久,她已经找到了这儿。 “蔡姐,今天是什么好风把您给吹来了?” 杨俊快步迎上去,顺手倒了杯一直温著的茶递过去。 蔡姐接过茶杯,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笑:“瞧你说的,都当上领导了,还没忘了我这个老大姐。” 杨俊摆摆手:“可別抬举我,说得我好像多会看人下菜碟似的。” “哪能啊,” 蔡姐忙说,“你向来重感情、讲情义,不然我也不会特意来找你帮忙了。” 察觉到蔡姐似乎有些难开口,杨俊爽快道:“咱们之间不用绕弯子,有什么事直说,能帮我一定帮。” 蔡姐看了看他,犹豫片刻才低声说道:“是老张那边的事……” 原来她此行是为了丈夫张梁而来。 张梁在水泥厂做事,说话颇有分量。 眼下水泥需求旺盛,厂里打算添建几座新窑。 可建窑需要大量钢筋,这属於管控物资,没有批文半根也弄不到。 厂里並没有明確指派谁去办这事,而是把机会留给了几位像张梁这样中层干部——谁要是能弄来钢筋,副厂长的位置就归谁。 张梁自然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他想到妻子在冶金厂工作,说不定能有办法。 若是真能帮厂里解决钢筋问题,不但能升副厂长,还能分一套干部住房,这样的双重收穫怎能不爭取? 但他也清楚这事不容易,连厂长都觉得棘手,对他而言更是难上加难。 蔡玉芬得知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俊。 杨俊听完二话不说,起身用钥匙打开档案柜,手指沿著文件夹滑过,抽出一份文档。 “蔡姐,眼下库存就这些,您看看够不够?” 他递过去的是年初归档的物资明细,上面清晰登记著库存状况。 蔡姐心里一暖——这样重要的信息,杨俊竟毫不遮掩地给她看,足见对她的信任。 换作旁人,恐怕会藏著掖著,非得討足好处才肯透露半分。 她凑上前去,顺著杨俊手指的位置,看见末尾一行写著: 钢筋结余——13825吨。 蔡姐眼睛一亮,连忙摆手:“够了够了,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五十吨就足够了。” (其实她本可以多要一些,甚至全部揽下,余下的转手也能换不少好处。 但她只取所需,从不贪多。 她深知在职场中,贪心往往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 “行,那这两天就让张姐安排水泥车来拉吧。” 杨俊坐回桌前,开了张调拨单递给蔡姐。 钢筋虽归材料科管理,但最终调拨权却在採购科手里。 厂里所有生產用料都由採购科统一採买,物资流转也得经过採购科批准。 这批钢筋並非直接卖给水泥厂,而是以物资互换的方式进行——那边需要用等值的水泥来换这五十吨钢筋。 当然,调拨也不是隨便什么都能换。 战略物资不可能拿去换一堆废品,就算厂长答应,杨俊这里也过不了关。 水泥虽不如钢筋紧俏,却也是凭票难求的重要物资。 他根本不担心仓库里的水泥会积压,必要时打份报告,就能用於车间或宿舍的修缮,自家厂里消化掉便是了。 谈妥钢筋的事,杨俊话锋一转,提起妹妹杨梅快要办喜事了。 蔡姐是个水晶心肝的人,立刻从字里行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要替杨梅爭取一间职工宿舍当婚房呢。 她当即爽快地应承下来。 两人又续了杯茶,聊了片刻,蔡姐便起身告辞。 杨俊瞧了眼墙上的钟,锁上办公室的门,朝楼下走去。 保安科设在办公楼一层左侧,对面就是人事科。 在所有科室里,保安科地位特殊,人手也最多。 科里分治安股和保卫股,成员多半是退伍转业的,只有零星几个是靠关係塞进来的。 第59章 光是正式在编的保安 光是正式在编的保安就有八十多人,再加上隨时调动的民兵和护卫队员五十余人,整个科室拢共一百二十號人左右。 厂里两万多名职工,连同厂区、宿舍和各个大门的安保重任全压在他们肩上,这点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若按部队编制算,这支队伍差不多顶得上一个加强连。 谁能真正握住这支带“枪桿子” 的队伍,谁就在厂里有了硬底气。 杨俊走到保安科一间办公室门口,叩了叩门。 “进来。” 里头传来王二娃粗嗓门的回应。 推门进去,屋里齐刷刷站著七八个人,个个挺直腰板绷著脸,神情冷得像结了霜。 王二娃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背著手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训话。 见这架势,杨俊知道王二娃正在整顿手下,便没作声,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旁看。 “往后谁再敢阳奉阴违,就扒了这身皮滚蛋,回老家种红薯去!” 王二娃眼角扫见杨俊进来,却也没招呼,径直衝到那排人跟前喝道,“別以为你们肚里那点弯弯绕老子看不出来!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我王二娃一天还管著保安科,任谁都別想在这儿耍花样!” 挨训的这几个都是保安科里的小头头,在这位形似武大郎、性如霹雳火的科长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铁腕手段他们是领教过的:说一不二,对付刺头从不手软。 不过几天工夫,先前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的人,不是低头认错,就是被清出了队伍。 “你们这些兔崽子,没一个省油的灯!別让我揪住尾巴,否则老子的办法,你们可是尝过滋味的!” 王二娃骂人从不看身份,普通职工也好,干部也罢,在他手底下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滚,都给我滚出去!每人写三千字检討,明天交上来!” “啊……” 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 “五千字!” 王二娃猛地扭脸瞪向出声那人,吼声震得窗户发颤。 这下再没人敢吱声,一个个缩著脖子鱼贯而出。 杨俊看在眼里,恍惚又找回了几分当年在部队的感觉:军令如山,不问对错,只管执行。 保卫科到底不同其他部门,这是个带武装的机构,底下人脾气硬、难管束,要不是有个更硬的上头镇著,怕是早就翻了天。 王二娃恰恰就是那块“压舱石”。 別看他相貌 ,手腕却多得是。 在部队带兵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被他原样搬到地方上,照样管用——他信这个:部队那套纪律,搁哪儿都镇得住场子。 “家里都安置妥了?” 杨俊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上。 “妥了,厂里给分了干部房。” 王二娃吐出一口浓烟,脸上掩不住得意。 “可以啊你小子,我这级別还没捞著干部房呢,你倒赶在前头了。” 王二娃眉毛一扬,咧开嘴笑:“嘿,老子是谁?如今好歹也算號人物,別拿豆包不当乾粮!” 杨俊对自己没分到干部房並不惋惜,比起筒子楼,他寧可住职工宿舍。 只是王二娃这么快就拿到干部房的分配,倒让他有些意外。 杨俊心下思忖,这恐怕是杨厂长在背后出了力。 王二娃听了先是一愣,隨即撇撇嘴:“你这不是心里门儿清吗?” 杨俊自然清楚,王二娃能这么快住进干部房,若没有杨厂长点头几乎办不成。 厂长深知保卫科的分量,有意拉拢王二娃。 即便晓得王二娃和杨俊走得近,厂长也愿意递出这份人情——毕竟彼此拴在同一条绳上。 “有桩事和你商量。” 杨俊没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过两天我往这儿安插两个人。” 以他俩的交情,多余的话根本不必说。 “成,眼下正缺人手。” 王二娃叼著烟,一口应下。 杨俊心里已打算先把杨安国塞进保卫科,解决了户口,才好早点吃上城镇供应的粮。 他没去找蔡大姐要名额,是因为知道前阵子王二娃清退了不少对头,眼下位置正空著。 王二娃是过命的交情,用不著欠人情。 至於蔡大姐那儿,杨俊觉得当领导的,总不能老是向下属討便宜。 採购科里如今正经编制没几个,多半还是学徒工,个个眼巴巴盼著转正。 有人忙著请客送礼,有人四处托关係找门路。 “转正,只看业绩。” 杨俊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了几分,“动歪脑筋的,趁早歇了心思。 在我这儿,採购科不养閒人,那条道——已经堵死了。” 那些指望靠关係混日子的人,原本想著攀亲带故就能轻鬆上岸,眼下碰了钉子,只得收起心思,老老实实忙起手里的活。 “另外提一句,办事员张舒月算一个备选名额,剩下的位子,看你们往后表现。” 杨俊早就看不惯科里懒散的风气,年前张舒月能搞到粮食,足见她肯下功夫。 他想推她一把,也是要敲打其他人,別再敷衍度日。 张舒月闻言猛地站起来,朝杨俊深深一躬:“谢谢科长!” 杨俊抬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別骄傲,继续保持。” “科长,我一定拼命干!” 张舒月语气坚决。 杨俊瞥了眼表,离下班还有五分钟,乾脆地宣布:“散会。” 回到办公室,他熄了暖炉,添了块新煤球,拎起外套就走。 发动车子,杨俊径直开往医务室接伊秋水。 两人回到四合院门口停好车,他让伊秋水先回去,自己留在车里点了支烟。 烟雾繚绕间,他的意识沉入那片虚渺的空间。 復刻的屋前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紫檀木匣,与他原先那只別无二致。 打开一看,里头竟新添了几根金条——五粗一细,金灿灿地躺著,惹人欢喜。 他握住木匣,沉甸甸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人莫名踏实。 不敢久留,心念一动便回过神来,那只紫檀匣已实实在在握在手中。 杨俊不动声色地將它掩进大衣內侧,重新点了支烟,静静等著。 果然没过多久,院里上班的人陆续回来了。 第二支烟刚抽到一半,后视镜里晃进许大茂歪歪扭扭骑自行车的身影。 这人骑车总带点显摆的劲儿,车子像螃蟹似的左摇右摆,压根不管旁人眼光。 “大茂。” 杨俊喊了一声。 “哎!大爷爷!” 许大茂慌忙剎住车,见是杨俊,赶忙把车支好,绕到越野车另一侧钻进来,一屁股坐进副驾。 “大爷爷,那事儿……怎么样了?” 许大茂一坐下就睁大眼睛望过来,眼眶隱隱发红。 “大茂,对不住,这回我没办成。” 见许大茂神色霎时黯了下去,杨俊伸手从大衣底下取出那只紫檀匣,轻轻拍了拍匣盖, “可东西,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许大茂接过那只紫檀木匣,指尖一掀盒盖,目光便急不可耐地探了进去——先前交予杨俊的几根金条安然躺在原处,一根不少。 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鬆了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原本想著,纵使事情办不成,多少也能挽回些损失。 谁料杨俊这人,非但分文未取,竟將原物悉数奉还。 许大茂眼珠转了几转,抬手从匣中拈起一根黄澄澄的金条,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哥,事儿虽没成,您这份情义,弟弟我记在心里。 总不能叫您白忙一场,这点小意思,您务必收下。” 他这人向来算盘打得精,面上却丝毫不露慍色。 心里门儿清:即便此次未能如愿,也该有所表示。 往后保不齐还有求著杨俊的时候,此刻若做得太绝,岂不是断了来日的路?留这一根金条作引子,日后相见,也好有个由头。 杨俊却看也不看那递到眼前的黄物,神色端肃地摆了摆手:“大茂,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杨俊是那等贪图小利的角色么?这回不成,还有下回。 这些东西,你且收好,不必急於一时。” 他话说得漂亮,心底却另有一番计较:早先借著由头,那黄金的模样份量已暗暗记下,自有手段復现。 如今他隨身那个玄妙所在里头,金山银山只怕日后都堆砌不完,又怎会真將这一根金条放在眼里?只是这缘由,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见杨俊態度坚决,儼然並非假意推諉,许大茂只得訕訕地將金条重新搁回匣中。”得,听您的。 这份厚意,我许大茂记下了。 晚上家里坐坐?叫小娥整治只鸡,咱哥俩喝两盅?” 杨俊听得眉心一跳,暗暗摇头。 这许大茂说话总这般没轻没重,什么叫“做鸡”?还“最好放点蘑菇” ……这般口无遮拦的毛病若是不改,迟早要惹出是非。 幸亏自己知晓內情,若是换了旁人听去,指不定要想到哪里去。 “你还会下厨?” 杨俊强压笑意,故意问他。 他本就不打算去许大茂家用饭。 除却这言语上的毛病,近来许大茂与娄晓娥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从清早到夜深,爭执之声几乎未曾断过。 杨俊可不愿蹚这浑水,料想许大茂这邀约,多半也是隨口一提,回家对著娄晓娥时,怕是另一番说辞了。 回到自家院中,一家人早已候著他开饭。 饭桌上,杨俊取出两张就业证明,推到二叔杨栋面前。 一张是给杨安国的,上头用工单位写得明明白白;另一张则是空白,由著二叔决定,是让大儿子杨安邦也进城来,还是另作他用。 他这般安排,既是帮扶弟弟,也给杨安邦留了条后路。 倘若他们不愿来,这空白的证明转手与人,换些钱粮贴补家用,也是好的。 杨栋与杨安国捧著那两张薄纸,欢喜得手都有些发颤,嘴里不住念叨:“这下好了,总算能吃上口安生饭了……” 证件一到手,二叔便坐不住了,急著要赶回山西老家办理杨安邦的户口迁移。 杨俊与母亲王玉英几番劝阻,他却执意即刻动身。 手续需本人办理,杨安国自然也得一同回去。 杨俊便开车將二人送到火车站。 让二叔他们在售票处门口稍候,杨俊挤进人群排队,不多时便购得两张深夜十一点返回山西的车票。 他又绕到站外不远的小食摊,买了三十张粗麵饼与十几个白水煮蛋,用油纸包好,寻了回去。 “军子,你这……你妈早给备好了白面饃饃,路上尽够吃了。 还买这许多,叫二叔我心里咋过意得去?” 杨栋看著那一大包干粮,又是感激,又是埋怨。 这几日在京城,好饭好菜没少吃,临行王玉英更是將家里存的精细粮食给他塞了满包,如今侄子又添上这许多,他著实有些受之有愧。 “二叔,您的饭量我还能不知道?咱爷俩之间,不说这些外道话。” 杨俊一边笑著,一边手脚利落地將饼和蛋塞进二叔的行囊,趁其不备,又將一个折得方正的小纸包悄悄掖进包袱深处。”嘿嘿,二叔您就甭推辞了。” 杨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没再推拒。 第60章 杨俊將车 杨俊將车票递过去,又再三叮嘱了发车时辰,千万莫要误了点。 他特意转向杨安国:“安国,回家后不必急著赶来上工,好生歇两日。 往后忙起来,怕是难得有这样的清閒了。” 杨俊一直將他们送到车站的等候区,陪著说了好一会儿话。 眼看开始检票了,他才指了指杨栋背著的行李说道: “二叔,这里面有我特意给您备下的一点心意,路上千万收好,別叫人摸了去。” “这是……” 没等杨栋问出口,杨俊已经笑著摆摆手,转身忙別的去了。 那叠用旧报纸裹著的,是两百斤全国通用粮票,外加三百块现钱。 杨俊总觉得,自己该为父亲尽些心力。 虽然家里每月都会往老家寄钱寄物,可那终究比不上亲自在跟前尽孝。 自从父亲杨贵离家进城,他自己在都市站稳脚跟后,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別说长伴父母身旁了。 若不是杨栋在乡下任劳任怨地照顾二老,杨俊也不可能在北京踏踏实实地工作。 因此,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稍稍弥补对二叔一家的亏欠。 作为曾经在农村长大的青年,他太清楚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炎炎夏日,汗水滴进泥土,每一颗饭食都来之不易——这些,没有亲身经歷过的人很难真正体会。 正是懂得这份艰辛,在別处使不上力的时候,杨俊才更想在自己能及的范围內,多照应二叔一家。 送走他们后,杨俊回到四合院,先去老屋看了一眼。 母亲王玉英已经睡下,但仿佛还在等著什么消息。 他轻声告知杨栋已经顺利上车,便转身回了自己住处。 伊秋水等得困了,先睡下了。 他打了盆热水泡脚,隨后轻手轻脚上楼,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次日清早,伊秋水看起来有些倦怠,杨俊见状嘴角轻轻一扬:看来昨晚又用功到深夜啊。 洗漱时,他望著浴缸,忽然想起一门许久未练的水下闭 夫。 只是眼下条件不允许,他便暂时按下念头,刷完牙径直去老屋吃早饭。 午后,他照例送伊秋水去上班,却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开车驶离了钢厂。 心里还惦记著那门未曾练成的新 ,隱隱有些著急。 人生若能攀上武学高峰,谁又甘於平庸?错过最佳的修炼时机,便是自己耽误自己。 虽然已入春,天气依旧清寒,只是比严冬时分缓和些许。 杨俊脑子里盘算著老屋的改造计划——他打算把那里修成跟自己现在住的屋子类似,再加个隔层,多出一个房间来。 等妹妹杏儿和柳儿搬进去,他和伊秋水便能拥有更多独处的时间,一起钻研那套《玉女心经》。 既然想定了,他便不愿拖延,当即开车去找五叔商量改造老屋的事。 以往房子装修都是託付给五叔的,他手艺可靠,做工也扎实。 杨俊觉得,与其一次次对比方案、討价还价,不如继续交给熟人,省心也省事。 刚到五叔所在的院子,就看见他气冲冲地从外头进来,嘴里还念念叨叨地埋怨著什么。 听到杨俊招呼,五叔停下嘀咕,抬头一见是他,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忙掏出烟来递。 “哟,杨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是专程来照顾我生意啦?” 五叔熟络地开起玩笑。 两人打过交道,知道杨俊隨和,没那么多架子,说话也就轻鬆许多。 五叔寻思著自己没啥特別的本事,杨俊会上门,多半是为了装修的事。 ——他记得年前杨俊就提过老屋要整修,没想到这生意真就主动找上门了。 “烟您拿著。” 杨俊接过五叔递来的烟,顺手夹在耳后,又掏出自己的中华递过去。 五叔咧嘴一笑,也不推辞,接过来闻了闻,却捨不得抽,仔细收进烟盒,点上了自己的那支。 “您猜得没错,” 杨俊开门见山,“就是想请您出手,把我家老房子重新收拾一番。” 老五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眼帘半垂著,“没问题,照原来的样子办,成不成?” 杨俊頷首道,“成,就这么办。” 三言两语间,装潢的事便敲定了,谁也没多客套。 事说完了,杨俊见老五依旧板著脸,气息不顺,便多问了一句:“老五,瞧你这脸色,心里头不痛快?” “唉,甭提了,” 老五一开口,火气便往上冒,“过年撞上个不讲理的浑人。” “究竟怎么个说法?” 杨俊追问。 这一问,老五更是恼得直咬牙。”晦气!年前明明谈妥的一桩买卖,今早我赶过去,对方竟变了卦。 连我垫的那几块材料钱,眼下也悬了。” 杨俊听了,心里也觉著堵。 说定的事忽然翻脸,任谁都不好受,更何况还白白折了料钱。 那会儿的人,把脸面看得重。 除非是天塌下来的大变故,轻易不肯坏了自己的名声。 就算真有难处,也多半会坐下来商量,该补的补,该赔的赔。 “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杨俊沉吟著,想弄明白房东为何毁约。 这年月,人都讲个信字。 平白无故反悔的实在少见。 即便遇了事,也总想著两头商量,既顾全顏面,也少不了该有的补偿。 “唉,还不是他家急著要把房子出手。” 老五语气里透著些沮丧。 卖房子? 这三个字钻进杨俊耳朵里,让他心头一动。 昨日还在为杨梅成家的住处发愁,今天便撞见有房要卖,这岂不是正打瞌睡递来了枕头?那时候房屋买卖稀罕,即便有换房的,也多是以房换房,走个过户的名头,现钱交易是极少的。 如今一个“卖” 字摆在眼前,杨俊立刻觉得,这房子绝不能放过。 “老五师傅,” 他语气急切起来,“是哪家的房?在什么地段?屋子什么样?” 老五闻言有些讶异:“杨主任,您这是……有心想置办?” “是,” 杨俊肯定地点头,“劳烦你仔细说说,越详尽越好。” 见杨俊神色认真,老五便一五一十將那房子的情形道来。 那是一座落在城里的四合院,格局討巧,是个“囍” 字模样。 院子不算大,独独一进,里头有三间正屋,两边各带两间厢房,后头还有三间倒座房,统共算下来,能有十间屋子。 一听是这样难得的好宅子,杨俊心头顿时一热。 眼下家里正缺宽敞地方住,这四合院无论如何都得揽下来。 “老五,” 他当即起身,“这就引我去瞧瞧。” 老五没料到杨俊如此心急,但念著对方才给自己揽了桩大生意,便也爽快应下,前头带路。 这地方位於京城东边, 周边,里外分明。 內廷在太和殿前,金水河上静静臥著五座汉白玉的单孔桥;外廷则靠太庙更近,一座三孔拱桥气势雄浑,北倚宫墙,白玉栏杆如练,衬著古老的华表与石狮,別有一番庄严气象。 四周四合院挨挨挤挤,胡同巷子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生人进来,怕是转几个弯便要迷路。 跟著老五东拐西绕,终是在一条胡同深处,停在一户院门前。 这院子模样寻常,灰瓦覆顶,门楣低矮,透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朴拙气息。 (猫九老字號六十三 叩门声响过片刻,一位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来应门。 他先瞧见杨俊,又瞥见一旁的老五,脸上顿时浮起不耐: “还没完没了了?不就是那点材料费的事么。” 老五脸色虽沉了沉,却还是挤出笑容:“李同志,您误会了。 这趟来,不是为了討钱。” 杨俊顺著那人所指回头,只见同伴正站在门阶下。 先前说话的人向门內解释:“听说您有意出让这处院子?我这朋友专程来看看。” 门里那位姓李的同志闻言,將目光投向杨俊,略带惊讶:“是来看房的?” 杨俊点了点头。 李同志略一沉吟,將门扇拉开些,侧身让两人进来。 跨过门槛先见一道影壁,壁上绘著盛放的牡丹,色泽鲜妍欲滴。 绕过影壁便是內院,朱漆迴廊曲折环绕,雕花窗欞细致精巧,处处透著旧时的讲究。 院里院外儼然两个世界。 影壁一挡,外头的街巷市声尽数隔绝,里头自成一方幽静天地。 老树枯藤沿墙攀绕,小径蜿蜒,院落当中铺著青石板路,四周点缀著花亭、水榭与一方小池。 刚踏进院子,杨俊便被吸引住了。 这是座三进的小四合院——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加上倒座房统共十间屋,颇为齐整。 院角还有个小池塘,和主屋间以葡萄架相连,只是时值深冬,藤蔓早已凋尽,空余虬枝悬在架子上。 这小院正合他心意,足够安顿一家人了。 四合院按格局可分三等:最小的呈“口” 字形,紧凑而功能齐全;中等多为“日” 字形,分前后两院,正房常在北侧,共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墙间设月洞门相通;至於大型的,便是“目” 字形的深宅大院了,南北皆设五间正房,往往由多重院落组合而成,甚至分东、西两路,配有马厩、下房等。 杨俊在南锣鼓巷的那处宅子,便属於这类大院落。 建国以后,中大型四合院多半收归公用,有些王府宅邸还成了大杂院,住进了许多寻常百姓。 葡萄架角落搁著石桌,桌上摆著一套茶具。 李同志请二人坐下,从茶盘里翻过两只扣著的茶杯,斟满后以右手轻轻推至他们面前。 杨俊却没有坐下喝茶。 他起身开始一间间细看。 房子本身状態尚好,除了岁月留下的旧痕,樑柱结构依然牢固,房间布局也正合他的喜好。 买这院子纯粹出於眼缘,並非为了百年后升值——那样的期待太过遥远,钱財於他早已不是首要考量。 四合院自有其身份象徵,住在其中便是一种体面,但真正让他感到充盈的,是地契握在手中的那一刻。 李林似乎急著赶往港城,否则也不会以五块大洋的价格出让这院子。 但他倒爽快,搭了杨俊的马车回院,匆匆收拾几件衣物,拎起皮箱便要出门。 临出门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眼皮一抬看向杨俊: “要是你再加一块大洋,我就告诉你这房子的一个秘密。” 杨俊闻言一怔。 秘密?他心头瞬间掠过些不祥的联想。 李林见他神色沉了下来,连忙摆手:“別多想,不是那种事。 我说的是——藏东西的地方。” 听到“藏” 字,杨俊心头一跳,当即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递过去。 李林接过银元,凑到嘴边轻轻一咬,確认无误后放下箱子,领著杨俊重回院內。 两人走到石桌边,李林俯下身,双手紧扣桌沿,屈膝发力向左一扭—— 喀嗒一声闷响。 厚重的石桌面缓缓转动起来。 “动了!” 杨俊低呼。 石桌显然极沉,一人转动颇为吃力。 杨俊赶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將桌面转到某个位置。 第61章 可桌子停稳后並 可桌子停稳后,並没有出现想像中的密室入口。 见杨俊面露困惑,李林只摇了摇头,含笑不语,招手示意他跟上。 两人经过庭院,走到了前方的侧屋,推开最左边那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 一个幽深的洞口顿时出现在视野里,凑近细看。 “怎么样,没想到吧?” 李林语气里透著几分炫耀,“连你都猜不到,密室的开关竟安在外面,而密室本身就在这屋子底下。” 面对杨俊那副充满好奇的神情,李林颇为自得地解释著这一切。 “真是出乎意料……” 带著寻宝般的兴奋与惊奇,杨俊隨著李林踏上向下的石阶。 地下的光线十分黯淡,杨俊只能伸手扶著李林的肩膀,一步步试探著往前挪。 起初洞口极为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越是往下,四周便渐渐开阔起来,如同寻常下楼梯般自如。 (李林扯动了墙边一根细绳,地下室骤然亮了起来。 ) 杨俊先是嚇了一跳,隨后抬起眼睛,望向那束有些刺目的光亮——那光晕恍若深夜荒原上的磷火,叫人不由心生寒意。 这间地下室颇为宽敞,横向贯通了整个倒座房並延伸到后院。 墙壁全由坚硬的大青石砌成,只需伸手一碰,便能感到森森凉意透骨而来。 “老弟,这一块大洋花得不冤枉!” 李林满足地嘆道。 密室的存在確实令杨俊暗暗吃惊。 作为一个经歷两世的人,这番见识悄然触动了他的心绪,在持重之中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波澜。 “確实划算,这买卖做得值。” 若不是李林主动透露,他恐怕根本不会察觉这房子底下还藏著这样一处空间。 付出那一枚银元,绝对是笔合算的交易。 得意了一会儿,李林心头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悵惘。 想到祖上留下的这份產业即將易主,方才那股炫耀的劲头便不由淡了下去。 在这一带,大多住户都独门独院过日子,平时关起门来自成天地,邻里之间很少往来。 如今这年月,保全自己已是不易,哪还有余力去打听旁人的閒事。 人人都只顾扫净自家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 能住进这里的,多少都有些身份,薪俸优厚,吃穿不愁,很少会为琐碎小事斤斤计较。 况且,每个人身后都藏著一段往事,没谁活得那么简单纯粹。 杨俊打量著这座四合院,越看越是满意。 和五哥商量完装修的细节后,他立刻开车带著对方前往信用社,取了两千块钱作为前期款项。 这次的装修比上回考究,花费自然也更高。 这两千块钱看似不少,其实只够铺个基础的地砖罢了,仅仅是个开头。 杨俊叮嘱五哥抓紧动工,不必省著花钱,多找些人手,儘量在半个月內把一切收拾妥当。 倒不是他急著搬进来,而是眼下情况有些紧迫。 他得早点把现在的院子腾给杨梅,而且杨安国也快回来了,总不能让他找了工作的弟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至少得给他留个安身的处所。 到时候他们就搬到这里,老房子暂时借给杨安国住。 这样即便那边没人长住,屋子也不至於空著。 他把四合院的钥匙交给了五哥,隨后独自开车返回轧钢厂。 今天正值大年初五,也是伊秋水上婆家拜见的日子,两人早就说好了要早点回去。 按北京的老规矩,本该前天——也就是大年初四——回夫家,但因为轧钢厂那天復工,两人都是科室的负责人,手头事务脱不开身,只得推迟一天。 不过对杨俊和伊秋水来说,见公婆这件事本身只是个礼数,选在哪一天其实並无妨碍。 不过是回趟家罢了,哪天回去都一样。 车子开到半路,杨俊停了一会儿,从隨身空间里取出四样礼:一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几盒精致点心,还有整整十斤猪肉。 新媳妇头一次见公婆,总不能空著手去,免得让人笑话。 备礼也有讲究,一般要成双数,比如两样、四样、六样、八样或十样。 要是手头紧,少备些也行;若宽裕些,四样、六样都是常见的选择。 杨俊不想在长辈面前显得太张扬,就挑了这四样礼物,足够表心意了。 回到厂里,杨俊先到物资科转了转,隨后开车直奔医院,去接伊秋水。 一见面,她立刻数落起他来。 “整整一天都没看见你人,上午的 你去哪儿了?” 她追问。 “上午刚置办了一处宅子,又顺路买了些东西,耽搁了会儿。” 杨俊答道。 “宅子?什么样的宅子?” 伊秋水眼神一亮,好奇地望向他。 “回去路上再细细说给你听。 別让郭伯伯他们等急了,咱们快些动身吧。” 他轻轻揽过伊秋水的肩,扶她上了车。 途中,她回头瞧见后座上那几样用心挑选的礼物——不多不少,正好四件,不由轻声夸了杨俊一句细心。 若是从前,这类琐碎小事她压根不会留意。 可自打成婚以后,她心思渐渐细了起来。 那个曾经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如今也开始琢磨起柴米油盐:家里各人是什么脾性?每月用度多少才算合適?甚至连水龙头用完要不要立刻拧紧,她都记在了心里——这些都是出嫁前,那位大领导夫人反覆叮嘱过的。 以伊秋水眼下的收入,本不必过得如此精打细算。 但婚后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隨心所欲了。 即便杨俊从不在意这些,她也开始学著为家里其他人多做考虑。 车开到军属大院门口,领导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他们到来,便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双手一握,那亲热劲儿仿佛多年未见。 夫人拉著伊秋水就说个没完,全然忘了杨俊还在旁边,只顾著问她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面对这场面,杨俊也只能笑笑,提著礼物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进了屋,老领导郭草地正蹺著腿坐在那儿看报。 杨俊放下东西,麻利地抽出烟递过去,还顺手替他点上了火。 如今成了一家人,杨俊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规规矩矩地行军礼,只自然地叫了一声:“郭伯伯,您抽菸。” 老领导今天特意早些从单位回来,脸上带著些倦色,话也不多,只抬手示意杨俊坐下。 “工作还顺当么?” 老领导隨口问道。 “都还顺利。 刚復產不久,许多事都得一步步来。” 杨俊自己也点了支烟,如实说道。 男人之间说话,总不像女人那般热络家常。 他们很少一上来就问“吃了没” “近来怎样” 之类的话。 能聊的,大抵不过是家庭和工作。 谈论岳家长短到底不算什么得体话题,於是很自然地,话头就转到了工作上。 老领导抽著烟,微微蹙眉沉吟。 杨俊安 在一旁,没有打扰。 “过几天,你的岗位可能会调动,心里要先有个准备。” 老领导说著,將手里的菸蒂慢慢转了转,语气里透著不容更改的决断。 杨俊闻言一怔,抬眼看向老领导,隨即低下头思量起来。 见对方神色如此篤定,他便明白这调动绝非贬斥,只怕是自己一直盼著的那件事。 毕竟杨俊也算半个女婿,哪有新婚燕尔就给女婿降职的道理。 先前迟迟未定,大概是顾虑他资歷尚浅,怕升得太急反而引人非议,於工作开展不利。 “会不会……太快了些?我进厂的时间毕竟不长。” 杨俊谨慎地问了一句。 老领导听了,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笑意,那神情分明是满意的。 他没有看错这个年轻人。 “为著资源调配便利,组织上决定另建一座炼钢厂。 这样轧钢厂用钢可以直接从那儿调,省去不少周转。 至於那座新厂子的负责人选……” 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语气却肃然起来,“要么是你,要么是建国。 总得有人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隨著老领导缓缓道来,杨俊渐渐听懂了这安排背后的关节。 新建的炼钢厂能就近供钢,轧钢厂成本自然大幅节省。 原本也可以在轧钢厂底下增设一个炼钢车间,一样能解决问题。 之所以要单独建厂,说到底,还是为了保持各单位的纯粹,也好把优质资源集中调配。 两家工厂的合併远非一帆风顺,其中牵扯的利益纠葛与人事脉络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造成巨大的资源损耗。 炼钢厂的任务是將矿石冶炼成粗钢,轧钢厂则根据客户需求对粗钢进行深加工。 上级决定新建炼钢厂,背后必然有著更深层的战略考量——或许是为了调整產业重心,或许是为了强化某个薄弱环节。 杨俊心里清楚,这个项目能最终落地,多半靠的是老领导在会议上顶住压力、一力推动的结果。 老领导大概也嗅到了某种风向,急著让炼钢项目上马,无非是想让单位在短期內拿出亮眼的成绩。 连杨俊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这么早被委以重任,提前开始接手实际的管理工作。 他暗自揣测,自己很可能会被留在轧钢厂,而杨建国则可能调往新建的炼铁厂。 原因很简单:轧钢厂运转多年,制度成熟、流程稳定,不需要太高深的技术功底;而杨建国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早已把各个环节打理得纹丝不乱。 最近这一个多月,杨俊在几次关键事务上的处理方式给高层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认为杨俊的管理思路更符合下一步发展的需要。 “炼铁厂的选址已经定了,就在山区,预计三个月后投產。 这段时间你要多分担建国的活儿,儘快熟悉全面工作。” 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新建炼铁厂除了能优化资源调配,也是对轧钢厂加强管控的一步棋。 对领导而言,这个项目就是他的政绩舞台,只有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他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稳。 杨俊和领导在客厅里聊了许久,直到伊秋水来叫他们吃饭才停下。 这天领导的女儿郭天琴和儿子郭天明都在家,一家六口围坐在餐桌旁,气氛颇为温馨。 “秋水,先別吃別的,把这碗饺子吃了。” 见伊秋水迟迟不动筷子,领导的夫人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走了过来。 “这么多好菜,怎么就让我吃饺子呀?” 伊秋水软声抱怨道。 杨俊看出她对饺子没什么兴趣,伸手便去接碗:“不爱吃就给我吧。” 领导夫人轻轻拍开他的手,笑骂道:“傻小子,饺子是吃了生儿子的,你抢什么?” 杨俊听得一愣,桌上其他人也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吃饺子和生儿子有什么关係? 领导看著眾人茫然的样子,笑著解释道:“我们老家有个说法,想吃儿子就吃饺子,想吃闺女就吃麵条。” 说罢他笑眯眯地转向杨俊:“小杨啊,你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第62章 杨俊 杨俊挠挠头,眼睛一转:“伯母,照这么说,您恐怕还得再下一碗麵条——说不定能凑个龙凤胎呢。” 伊秋水在桌下轻轻拧他:“胡说什么呀,把我当什么了?” 一桌人顿时笑开了。 第二天早饭时,杨俊提起了昨天买房的事。 听说他只花了五百块就买到一处带院的房子,全家人都很高兴,杨梅尤其兴奋——听到哥哥说要把装修好的屋子留给她用,她的嘴角就一直没放下来过。 欢喜过后,王玉英却皱起了眉头。 她坚持要趁这个机会分家,让杨俊搬出去单独过。 杨俊不肯。 他是长子,自觉对家里的责任还没尽到位,日子刚好转一点就要拋下家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可王玉英出奇地固执,任凭杨俊和伊秋水怎么劝都不鬆口。 杨俊明白,母亲对老房子有太深的感情,那两间小屋装著她大半辈子的记忆,也装著老一辈人那种朴素的执念。 她一心只想把子女拉扯成人,等他们都立住脚了,自己能安安稳稳度过晚年、不拖累孩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杨俊知道一时半会儿改不了母亲的主意,但日子还长,慢慢来总会有转机,不必急於一时。 刚到厂里不久,椅子还没坐热,厂长秘书就来找他,通知他去开一个紧急会议。 杨俊应了一声,拿起笔记本朝三楼的会议室走去。 他对今日的会议早有隱约预感,意识到自己的晋升之路即將明朗,后勤处副主任的身份很快就要得到正式確认。 会场设在宽敞的礼堂中,不仅厂里高层领导全员到场,各科室的十余名正副科长也都在席。 主席台上只坐著杨建国一人,另外几位副厂长李怀德与曹建红则並排坐在台下前排。 杨俊缓步走向魏主任身旁的空位坐下。 “主任,我总觉得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他压低声音向魏主任说道。 魏主任侧过身,带著一副瞭然於心的神情低声反问:“哦?你怎么会这么想?” 杨 笔尖轻轻点了点台下那几位副厂长的方向,眯起眼睛分析道:“您看,台上並没有给李副厂长留位置。 这说明今天的会议很可能完全由杨厂长主导。 如果真是这样……一会儿恐怕不会太平静。” 魏主任脸上浮现出经歷多年风浪后那种特有的沉稳笑容。 凭藉数十年职场积累的敏锐嗅觉,他判断今日的会议必定暗流涌动。 杨俊交叠双臂,眼帘微垂,淡淡应道:“未必吧,说不定是您想多了。” 魏主任摇头,语气篤定:“绝不会错。 別的我不敢说,但对厂里这些动向,我摸得门清。 就这么点弯弯绕绕,还逃不过我的眼睛。” 见他如此自信,杨俊忽然勾起嘴角:“那要不打个赌?” 一听要打赌,魏主任顿时来了精神:“赌什么?” 对於自己在厂內消息的灵通程度,魏主任有著十足把握。 他深信凭多年积累的人脉与观察,绝不会输给进厂还没多久的杨俊。 “要是您输了,就请咱们科里去东来顺吃一顿。” 杨俊说道。 “成,就这么说定了。” 魏主任爽快答应。 看著魏主任胸有成竹的模样,杨俊忽然笑了笑:“魏叔,我倒是觉得……今天恐怕会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 魏主任一怔,还没来得及追问,台上杨厂长的声音已经通过话筒响彻会场: “大家请安静,现在正式开会。” 他轻敲两下话筒试音,隨后从容展开一份红头文件,朗声说道:“今天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杨俊所在的方向,接著宣读:“根据上级指示,现任命杨俊同志为市第三轧钢厂代理常务副厂长,兼任后勤部部长职务……” 话音未落,会场骤然响起一片压低却清晰的喧譁。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杨俊身上,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这升得也太快了,该调他去造火箭才对。” “怎么?你没参加他婚礼么?去打听打听人家背后是什么来头。” “人家自身条件也不差,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听说立过两次一等功——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 “安静!安静!” 杨厂长提高声音维持秩序,继续宣读,“杨俊同志接任前述职务,担任副厂长,分管后勤与纪律监察工作。 原后勤部长李怀德同志不再兼任该职。 原副厂长曹建红同志因健康原因调整岗位安排……” 杨厂长在台上继续讲话,台下的杨俊心中波澜起伏。 他从未预料到自己会连升两级——原本只听说可能接任后勤部长,却不想直接跃升为手握实权的副厂长,同时担起后勤与纪律两大要务。 后勤关係全厂数万人的日常生活保障;而纪律监察……其中分量眾人心知肚明。 或许有人心生疑问:如此提拔是否过於突然?但这並非儿戏。 此处虽非风云变幻的政治中心,可他们毕竟是冶金系统下属的重要单位,而这次人事变动更是由上级直接决定。 其背后的深意,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忽然想起原剧情中李怀德上位后迅速提拔许大茂的那一幕——当时的许大茂不过是个副职,若说他毫无依仗,又怎能一跃成为关键部门的主任?许多时候,我们应当重新审视那些被认定“有能” 之人。 正如眼前这份任命,虽出自更高层面的意志,但谁又能说这不是杨建国乐见的结果呢? 杨俊望向坐在前排的李怀德。 对方一言不发,紧绷的侧脸却透出一种如同遭遇重创般的晦暗神情。 钢铁厂里原本是杨建国、曹建红与李怀德三方鼎立的局面,除杨建国之外,要论权势高低,李怀德原居其次。 可谁也没料到,不出两个月,杨俊竟已將他挤到了第三的位置。 这其中的滋味,李怀德心中自是翻涌难言。 他参加过杨俊的婚礼,见识过那场面上的宾客云集。 如今杨俊升了上去,就意味著他李怀德必须退让一步。 不光是手中的权柄,就连今后的前程,恐怕都得仰仗这位新任副厂长了。 纵有再多不甘,此刻也只能沉默接受,无从反驳。 抬眼看向身旁,曹建红那张铁青的脸同样写满了鬱愤——原来不止他一人心头压著这块石头。 人事调整从来如此,有人上去,就得有人挪位。 杨俊这一升,李怀德顺势矮了一截,曹建红更是直接退出了竞爭,那空出的职位简直像是专为杨俊一系预留的。 隨著他离开採购科,科长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杨建国轻轻敲了敲桌面,待会议室安静下来,转向杨俊问道:“副厂长,你在採购科待得久,心里应该有数——谁適合接任科长?” 杨俊並未直接说出魏大全的名字,而是作沉思状,仿佛这番推荐经过慎重权衡,分量不轻。 “要说对採购科业务最熟、经验最扎实的,首先得数副科长魏大全。 他做事踏实,这么多年勤勤恳恳,虽没有特別突出的功绩,但也从未出过重大紕漏。” 说到这里,杨俊站起身,语气郑重地向杨建国表態:“我在此正式推荐魏大全同志担任採购科科长,相信他能胜任这个职务。” 杨建国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沉稳的下属——他们没犯过大错,也无耀眼功劳,胜在稳妥可靠。 但眼下这关口,能力或资歷都不是首要,忠诚才是关键。 杨俊的推荐,意味著他认可並融入这个圈子。 这正是重整布局的时刻,杨建国只能从现有的人里选出最合適的那一个。 “关於这个提议,李副厂长有没有不同意见?” 杨建国转向李怀德。 李怀德心里早已盘算清楚,听见问话,立刻接道:“魏同志能力足够,我相信他能当好科长。” 如今他不可能公开反对杨俊,自然也不会驳斥对方提名的人。 若放在从前,他必定要爭一爭这等要害职位,儘量安插自己人;可眼下连自身都难保全,再去爭一个科长又有何意义? 他不由得想起从前:倘若当初没把杨俊放到科长的位子上,对方还会有今天这般跃升吗? 只一瞬他就得出了答案——即便没有自己那一关,凭杨俊自身的条件和背后那股力量,走到今日也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李怀德甚至有些庆幸:这些年来,他和杨俊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和气,未曾撕破脸皮。 “其他人还有別的看法吗?” 杨建国环视会场。 “没有意见。” “同意。” …… 对於魏大全出任採购科科长,眾人纷纷表態赞成。 在场都是在场面上歷练多年的人,谁看不清眼下形势?连李副厂长都点了头,谁还会去驳杨俊的面子? “那就这么定了。” 杨建国站起身宣布,“我现在正式任命魏大全同志为採购科科长,请大家鼓掌表示祝贺。”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这次会议本就是为人事调整而开,任命宣布后,杨建国便宣布散会。 眾人走出会议室,不少干部围上来向杨俊道贺。 杨俊微笑著——回应,有人半开玩笑让他请客,他也只以几句客气话推託过去。 职位升了,难免惹人眼红,风头正劲时更需谨慎,不必给人留下话柄。 对於那些真正愿意追隨他的人,或许值得另寻时机单独庆祝。 杨俊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去了厂长那儿。 门一关,里头低语声窸窸窣窣持续了近一个钟头。 再出来时,杨俊脸上带著笑。 刚在自己桌前坐下没一会儿,老魏就凑过来咧著嘴:“厂长,今儿个可得贺一贺!晚上东来顺,我来安排。” 杨俊瞥他一眼,竖起两根手指:“两顿。 先前打赌输的那回算一顿,另一顿……你心里有数。” 老魏笑得见牙不见眼:“別说两顿,十顿我也请!我老魏能有今天,全亏您提拔。 往后您指东我不往西,您说逮雀儿我绝不撵鸡——” “行了行了,” 杨俊截住话头,“找几个人帮我挪个窝,正好给你腾地方。” 他如今开了职,不好继续占著採购科这处。 哪能让老魏这个正牌科长和底下人挤著办公?早先当后勤副处长时,厂里就在三楼给他备了间敞亮的屋子,只是那会儿图省事没搬。 现在位置不同了,该有的排场总得跟上。 规矩不光写在职务上,哪怕一间办公室,也是道分水岭。 三楼的人,脚底板轻轻一踩,全厂都得跟著颤。 虽说二楼到三楼不过隔层楼板,可这段路,多少人走了一辈子也没迈上去。 其实杨俊没多少东西可搬,无非些私人物品。 採购科的一摊子事,留给老魏他们处置便是最好的交代。 就算搬家公司只抬走他桌上一个茶杯,也得有人恭敬捧著——领导出门,哪有自己提东西的道理?脸面可以暂放一边,规矩却必须立住。 听说杨俊开了迁,採购科的人呼啦啦全涌来献殷勤,爭著帮他拾掇新办公室。 第63章 扫地的扫地擦 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还有人把壁炉烧得旺旺的。 不到半个钟头,屋里已窗明几净。 “劳烦各位了,今晚东来顺涮锅,科长做东。” 杨俊连连道谢。 “一定到!” “谢厂长!” 一片应和声。 他抬手压了压,指著隔壁空屋说:“这儿添条新规矩——往后喊我杨主任。 厂长嘛,就在隔壁坐著呢。” 杨俊不想在称呼上落人口实,也不愿和杨建国混作一谈,特意当眾点明。 日久天长,若谁再提“杨厂长”,总得说清是哪个杨。 他倒挺中意“主任” 这称呼,虽说只差一个字,听起来却更透著股实打实的份量。 副厂长总像矮人半头,可“主任” 二字,他担得心安理得。 午饭过后,杨俊劝伊秋水回自己那儿去。 两人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得空就窝在一处说话。 如今他担著副总管的职,来来往往请示的人多了,伊秋水继续待著不免碍眼。 整个下午,杨俊忙得晕头转向。 门槛几乎被踏破,来的不是递文书就是变著法子套近乎。 他不推拒这些殷勤,但凡想靠拢的,他都敞著门——既爬上这个位置,自然会招来想借荫凉的人。 大树底下好乘凉,谁不盼著有个遮护?而作为那棵树,他也需这些人浇水培土,遇事时才有人肯搭把手。 大半日工夫,他都在应付各路奉承,还得始终摆出和气模样,免得显得倨傲。 送走调度科那位姓丁的副科长后,杨俊总算喘了口气。 刚端起茶缸想润润喉,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杨俊將茶杯搁回桌面,重新在椅中坐稳身子。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办公室。 他衣著整洁,脸上架著一副眼镜,举止间透著斯文。 杨俊认得他——原是副总曹建红的私人秘书,谢龙。 “谢秘书,请坐。” 杨俊语气温和地招呼道。 谢龙却没有坐下,嘴角浮起一丝涩然的笑:“杨主任,別这么叫了。 秘书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叫我小谢就好。” 杨俊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曹建红调去了后勤部门,不再掌握实权,他这位秘书自然也失去了位置。 谢龙的处境,可想而知。 “小谢,坐下说话吧。” 谢侷促地在沙发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茶叶包,双手递到杨俊面前。 “家里长辈前阵子从南方带回来的龙井,想著送您尝尝。” 杨俊接过那包茶,指尖触到包装时便觉出异样——重量不对。 里面恐怕不是茶叶,要么塞了钞票,要么藏著更贵重的东西。 他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但这並不表示他会接受。 杨俊將茶包轻轻放回桌上,指了指墙角堆著的几盒茶叶。 “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这儿不缺茶。 这包还是带回去给老人家吧。” 以杨俊如今的地位,配个秘书和司机本不是难事。 但他不愿用曹建红留下的人。 谢龙虽然熟悉秘书事务,上手会快,可领导通常不会接纳前任的心腹。 谁能保证他不是曹建红安插的眼线?万一被他抓到什么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杨俊必须组建完全属於自己的班底,才能避免后患。 再合適的人选,也不是非用不可。 “杨主任,求您让我跟著您吧。” 一听这话,谢龙脸色顿时变了,竟从沙发上滑跪下来,“要是您不收我,我恐怕……恐怕就得下车间了。” 像谢龙这样身份的,秘书职务解除后,人事处本会重新安排岗位。 可各科室的负责人谁都不想沾上曹建红旧部的麻烦,明哲保身的处长们更不愿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於是无论他能力如何,终究无人敢要。 科室不肯收,人事处只好把他调往车间。 若连车间也不愿去,那便只剩离开钢厂这一条路。 谢龙全部的指望,都押在了杨俊身上。 但杨俊自己藏著太多不能见光的事,身边绝不能留这样的人。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朝著门外抬了抬手。 “小谢,带上你的茶回去吧。 今天你没来过这儿。 要是再纠缠下去,只怕连车间也去不成了。” “杨主任……” 谢龙眼里浮起泪光,声音哽咽。 可在杨俊平静却不容转圜的注视下,他终究还是拿起那包茶,低头退了出去。 继续耗下去,或许真会如杨俊所说,连最后的机会也失去。 门重新关上。 杨俊靠进沙发里,思忖起秘书和司机的事。 司机倒不急,车班现有的人虽不亲信,凑合也能用;秘书却得儘快找——日常杂务不算繁重,可各部门间的协调离不了人,有个得力的助手能省去不少麻烦。 人选须得满足几个条件:至少得有像样的学歷,善於沟通,能处理寻常文件,办些他不便亲自出面的事,还要能在各处室之间周旋妥当。 杨俊在脑中把认得的人都过了一遍,却没找到完全合意的。 抬手看表,快到下班时间了。 炉子里的火將熄未熄时,他推门出去,正遇上来找他的魏师傅。 “主任,晚上东来顺搓一顿?我请客。” 魏师傅笑著拍拍衣兜,一副敞开了吃的架势。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杨俊推辞了晚上的邀约,说自己另有事务要处理。 他心中思忖,魏师傅请的是整个採购科,自己作为上级参与进去確实不合適,也不太愿意和基层走得太近。 眼下的环境不比从前,言行都得谨慎些。 与普通职工来往过密,难保不会有人藉此生出些不合规矩的念头。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终究是围绕著各自的价值。 谁於己有益,谁无足轻重,心里都有一桿秤。 又有多少人愿意耗费光阴,去经营一段毫无回报的关係?答案不言自明。 那些所谓“志趣相投才是真情” 的论调,不过是场面上的漂亮话罢了。 自打走出幼年时光,谁都该明白,“朋友” 二字背后,远不止单纯的亲近那么简单。 杨 身去了医务室找伊秋水,却从同事那儿得知她早已请假先走了。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蹊蹺——她竟没同自己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但他也没多想,径直驱车回了家。 刚踏进家门,便瞧见姜海涛坐在屋里。 “你怎么来了?” 杨俊有些意外。 姜海涛笑著站起身,还未开口,伊秋水便从门外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是我请他来的。” 她手上还沾著些厨房里的痕跡,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这是姜同志的转业材料,明天记得帮他办入职。” 说著,她朝姜海涛那边示意了一下。 “姜秘书?” 杨俊看向姜海涛,眼里带著疑问。 “你看,你现在位置不同了,身边总得有个可靠的人帮衬。 我磨了郭叔叔整整一个下午,才说动他把姜同志调到你身边来。” 伊秋水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著点小小的得意,像在邀功。 姜海涛也笑著接话:“杨哥,以后请您多指点。” 杨俊看了看两人,心里隱约觉得,这或许是伊秋水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一双眼睛。 话说得固然好听,但他还是暗自撇了撇嘴:呵,这女人心思倒细。 虽说是“照顾”,可这份“照顾” 里未尝没有看顾的意味。 不过他也明白伊秋水的用心。 姜海涛是大领导身边信得过的人,能力阅歷都不缺,来给自己当助手,实在是再合適不过。 既能处理文书琐事,必要时也能挡些麻烦,確实是个得力的人选。 自然,他也从中瞧出了大领导对伊秋水的回护——跟隨多年的人,一句话就能调开,转业手续办得乾脆利落。 让姜海涛来做这个秘书,於公於私都挑不出毛病。 以他在大领导跟前歷练出的本事,应付轧钢厂里这些事务,想必游刃有余。 “姜同志太谦虚了。 以你的资歷,当个科长也绰绰有余。 要不……” 话没说完,他便觉腰间被轻轻掐了一下。 伊秋水飞了他一眼,手指在他腰侧停了停,没鬆开。 姜海涛只当没看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仍旧含笑说道:“杨哥,咱们就不说客气话了。 我这个人您也了解,就擅长处理些杂事、琐事。 真要让我独当一面,反倒不是那块料。” “听见没?人家自己有打算,你就別勉强了。” 伊秋水在一旁脆声接话,还轻轻跳了跳脚。 杨俊心里清楚,即便姜海涛真有別的念头,此刻也绝不会表露半分。 他对大领导忠心,既然被派来帮自己,自然会尽心尽力,不会另有图谋。 “那……就委屈姜同志了。 不过你放心,跟著我,绝不会让你吃亏。” 他终於点了点头,算是接纳了这番安排。 伊秋水这一下午的奔波,確实解了他一桩心事。 他心底那点隱约的不安,也隨之消散了。 姜海涛告辞离开后,杨 身欲回屋,却见院中不知何时已聚满了邻居。 一张张面孔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道贺声此起彼伏。 “军子,高升了!给咱们院子长脸啦!” “杨叔,恭喜恭喜!” 他这才恍然,自己职务变动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大院。 杨俊连忙向四周拱手,连声道谢。 人群中被推开一道缝隙,挺著圆滚滚肚子的二大爷挤到他跟前,嗓门洪亮: “军子,我跟老阎他们几个商量过了,你当上厂长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咱们全院的光荣!必须得摆上几桌,好好庆贺一番!” 旁边的三爷紧接著帮腔:“就是!大伙儿凑个份子,热热闹闹办一场!” 屋內的王玉英闻声走了出来,眉头却紧紧锁著。 她將杨俊拉到一旁,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焦虑:“缸里剩的粗粮不过十来斤,肉票也只剩半张,这个月能不能对付过去都难说,哪儿还有余力张罗宴席?” 杨梅在一旁小声提议:“哥和嫂子那边兴许还有些定量……” 话未说完便被母亲打断:“你哥成亲时早把定量用尽了,哪还有多余的?” 她嘆了口气,眉间的纹路更深了。 当年杨俊结婚时,食材来得突然,家里未曾细想来源,王玉英为那场婚宴已掏空了所有积蓄与票证。 如今轮到杨梅订婚,家中早已捉襟见肘。 早些年全家靠著杨梅每月那二十四斤定量过活,根本不够吃,只得拿细粮去换糙粮,一斤细粮换三斤粗粮,方能勉强支撑。 若再短缺,就只能去鸽子市用高价换粮票,再凭票买粮——那价钱,往往要翻上好几倍。 为筹备杨俊的婚事,家中票证已彻底见底,连杨梅自己那份也已用光。 距离下次发放配给还有半个多月,王玉英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要不……再去鸽子市换些粮票?” 杨梅垂下眼,声音更低了。 “你昏头了?” 第64章 王玉英的斥责声陡然拔 王玉英的斥责声陡然拔高,“你知道现在粮票什么价?三倍价钱换一张票,再用票去买粮,里外里得花四倍的钱!咱们家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严厉的呵斥让杨梅噤了声,只囁嚅道:“那……要不让刘志家办吧。” 按常理,订婚宴多由男方操办。 当初杨俊在伊秋水家办,是因对方门第高。 而刘志家境况更不如自家,在王玉英看来,由女方操办本是顺理成章。 可一提刘志,王玉英的火气仿佛被点著了:“闭嘴!你能寻著什么好人家?还尽添乱!” 她瞪了女儿一眼,语气愈发尖锐,“你真当我是为你办这场酒?若不是你哥刚升了职,这宴席能轮得上办?乾脆直接嫁过去算了!” 一番话刺得杨梅眼圈瞬间红了,泪珠滚落下来,她別过脸去,不敢再吭声。 杨俊看在眼里,心中暗嘆。 他明白母亲对这门亲事本就不甚满意,只是碍於情面未曾明说,如今又被粮食难题逼得焦头烂额,这才將一股闷气全撒在了妹妹身上。 他赶忙上前打圆场:“妈,您先消消气。 订婚是订婚,跟我升职不相干。” 说著,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叠粮票和些许现钞,递到王玉英手中,“办席的事您別操心,这些先拿去置办吃食。” 他自有考量。 如今家中添了人口,行事须比往日更加谨慎。 纵然他另有办法取得粮食,此刻却选择了最寻常的方式——既为避免家人心生疑竇,亦想试试若不依赖那些非常手段,是否仍能应对这般琐碎却真实的生活难题。 只是这念头虽好,眼前紧蹙的眉头与低低的抽泣声,却让这愿望显得格外沉重。 操办一次婚事已令他切身体会到生计的不易,不禁自问,若失去特殊依仗,是否真能撑起那般光鲜的婚宴。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方才听母亲絮絮叨叨,他才恍然,纵是再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也未必够铺排一场像样的典礼。 兄妹二人进了杨俊的书斋,相对坐下。 杨俊燃起一支纸菸,默然望了她片刻。 他琢磨著该从何说起,实则心头也纷乱无著。 深深吸进一口烟,又重重摁灭余烬,他终於下定决心开口:“若你真对这桩婚事心存勉强,哥能替你寻个更妥当的人家。” 杨梅一听便落下泪来,哽咽道:“我中意的是刘志这个人,与他家境无干,求哥哥成全我们。” 见她这般惶急,杨俊心底早看得分明——两人分明情投意合,他又怎会真作那拆散姻缘的恶人。 对妹妹的情事,他向来是愿倾力相扶的。 贫寒不算什么要紧事,要紧的是成婚以后能否把日子过得和暖。 对杨梅来说,將来大可少些牵掛;可刘志那头却不同,他家里还有兄弟亲人要照应,怎能成了家就只顾自己、不顾手足? 成了家,刘志的薪餉多半要贴补家里,夫妻之间难保不生芥蒂。 但这倒不会累及杨俊,至多日后私下多帮衬些。 银钱上的事,总归有法子周转。 “痴丫头,哥只是怕你受委屈。” 他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目光沉静而篤定,“你为这个家熬得够久了,我不愿你因这事再添心事。 不必你操心,房子和婚事都由我来张罗。 往后的路,哥陪你走,一辈子照应你。” 杨梅听得泪珠滚个不停,哑声道:“哥,你待我太好了。” 杨俊抚了抚她单薄的肩头:“別怨妈,她是为你打算。” “我晓得,我不怨她。” 兄妹俩在书房里说了许久话,直至將近十点才各自歇下。 次日。 一进办公室,便见一杯热茶烟气裊裊,炉火烧得正暖,桌案收拾得齐整,叠著几份待批的文函。 杨俊没急著提笔,先捧起茶杯暖了暖手。 门外响起叩击声,姜海涛推门进来。 “主任,油票办妥了。” 不同后来那种充值卡,此时不过是个小册子,里头记著车型、车主姓名与职务,凭此在钢厂加油分文不收。 唯有少数高层才有专车配司机的待遇,加油亦走公帐,从前杨俊资歷未够。 如今升了职,专车与司机自然配齐,这油票便是新添的方便——虽常开那辆威利斯吉普,免费加油终究是份体面。 杨俊却没接,只让姜海涛自行收著。 既是自己的助手兼司机,这类琐务本不必他亲自经手;再说,他掌中另有一片不为人知的油矿,又何须计较这张纸片。 姜海涛多年历练果然周到,未待杨俊上任便诸事预备停当,倒令杨俊更添几分赏识。 隨后问道:“人事处那边报到过了?” “还没去,想等主任您这边安排稳当再说。” 姜海涛仍保持著行伍习惯,站姿笔挺恭敬。 说完招待费的安排,二人又聊起御砖的事。 杨俊试用过那些地砖后,越发喜爱它们浑厚朴拙的质地。 每日下工回家,赤脚踩在砖面上,虽凉却不侵骨,尤其是烧足七八百个日夜的老砖,火气早已褪得温润,毫无燥烈之感。 老五却愁眉苦脸地凑近,为难道:“杨主任,这砖价……我真不知该怎么开口。” 杨俊摆手:“五师傅,咱们第二回打交道了,直说无妨。” “唉……黑三那边开了口,每块砖……得再加这个数。” 老五说著,伸出五根手指。 杨俊一怔——不是五分,竟是五元。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心头。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这 ,简直把我当 来耍。 就算手头宽裕,这口气也实在咽不下去。 早前明明和黑三说定了,往后的装修他能给些优惠。 哪知才几天工夫,黑三说变脸就变脸,砖价凭空每块涨了五块钱! 杨俊拿不准这是老五和黑三串通好的局,还是黑三自个儿贪心作祟,可他决不愿当这个待宰的肥羊。 他冷冷瞟向老五,目光里的不满毫无遮掩。 老五被盯得脊背发凉,赶忙竖起三根指头赌咒:“兄弟,这事我真不知情。 我要是骗你,叫我全家不得好报!” 杨俊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偽,心里信了几分。 这年头的人重誓约,没人敢隨便拿亲人乱起誓。 再说黑三也没必要为这点钱跟他撕破脸——老家那栋房子的装修还指望接著合作呢。 杨俊按下老五发誓的手,语气平缓:“五师傅,我向来信你。 这高价砖我实在用不起,换普通砖就行。” 他不愿多费口舌討价还价,说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你黑三不是要抬价吗?好,我直接告诉你买不起,让你的宝贝砖留在库里积灰吧。 老五鬆了口气,顺势劝道:“普通砖也挺好,用起来没差,照样耐磨耐用。” 离开后,杨俊径直回厂,进办公室便拨了电话。 那头接通,他低声说:“兄弟,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半小时后,黑三家里正围桌吃饭。 一大盆白菜烧肉热气腾腾,老婆孩子就著窝头吃得满嘴油光。 “当家的,你说那姓杨的会不会嫌贵不买了?这单要是黄了,可惜了好机会啊。” 黑三老婆嚼著肉片含糊问道。 黑三仰头灌了口酒,撂下杯子满脸篤定:“放心,他肯定买。 姓杨的讲究排场,不差这几个钱,不会將就用次货。” 他眯眼看向正啃肉的儿子:“小宝,爹问你,吃惯了五花肉,你还乐意回头啃咸菜不?” 小宝鼓著腮帮直摇头:“才不呢,我又不傻。” 黑三胖脸上浮起得意,冲老婆扬扬下巴:“这下还担心他不买吗?” “不担心了,” 老婆笑眯了眼,“金砖比普通砖光鲜多了,姓杨的不是那小气人。” 黑三满意地哼了一声,话音未落,院里骤然响起杂沓脚步声。 “黑三,跟我们走一趟!” 李建国带人持枪衝进院子,枪口直抵他脑门。 黑三嚇得浑身哆嗦,李建国嫌恶地掩鼻退后,挥手让人把他押走。 折返那个简陋棚子,李建国掀开遮布,眼前赫然是一排排澄亮夺目的金砖。 他暗自咂舌:“好傢伙,难怪那小子惦记。” 隨即指挥手下將砖全部运回局里。 审讯室里,李建国与同事並肩而坐。 黑三见抵赖不过,颓然垮下肩膀,一五一十交代起来。 从祖上烧窑的营生说起,到这批砖怎么烧成、卖了谁家、出了多少货……半点没敢隱瞒。 从李建国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起,杨俊心里就已隱约绷紧了一根弦——这事儿多半衝著自己来。 所以交代情况时,他自始至终没提杨俊半个字。 他清楚,若真把杨俊牵扯进来,后面等著自己的绝不会是什么轻鬆结局。 问话结束,李建国让他按了手印,便叫人送他出去。 回到办公室,李建国抓起话筒: “兄弟,事情办妥了。 那批御砖你还打算要吗?想要的话,现在得走明路花钱买了——东西已经归公,不由咱们隨便处置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杨俊最终还是放弃了。 黑三的事眼下人尽皆知,这时候自己再伸手,难免落在有心人眼里。 几番掂量,他对著话筒开口: “算了,我用普通砖就行。 建国,这次劳你费心,改天一定摆桌谢你。” 李建国在那边笑了:“咱俩还客气什么。 我手头还有点事,先这样,回头聊。” “成。” 电话掛得乾脆,关於御砖的事李建国一句没多问——这说明黑三的案子並没牵连到杨俊想收御砖这桩。 杨俊心里那口气总算鬆了几分。 他对御砖不是没有念想,但人总得清醒。 有些东西再迷人,仔细一想,那份热衷也就淡了。 理智到底占了上风。 只是遗憾像根细刺,依然扎在那儿——他知道这是取捨必须付的代价。 回到四合院时,老五和几个工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殷勤得近乎侷促。 “杨先生,您来了。” 老五一见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儿,抹了把灰,从兜里掏出烟递过来。 杨俊接过烟,却没点,只顺手夹在了耳后。 这种“生產牌” 劲儿冲,抽完嗓子跟烧过似的,他向来不太適应。 但別人递来的心意,他不会当面拂了去。 “老五师傅,辛苦大家了。” 他起初以为眾人停下手脚是对僱主的恭敬,可站了片刻,就觉出不对——那不只是恭敬,更像一种压著紧张的畏惧,他们小心地保持著距离,眼神里透著打量与敬畏。 杨俊突然明白了。 黑三被抓的事,他们恐怕早听到了风声。 这种事传起来比风还快,尤其是老五这样的人精,怎么可能不知道。 老五此刻背后恐怕一片冷汗——幸亏当初没跟著黑三动歪心思,否则现在进去的就不止一个了。 黑三这一倒,家里天也就塌了。 女人带孩子改嫁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连孩子姓什么都得改。 何苦呢?八块钱的工钱在当时已不算少,贪心不足反把自己填了进去。 如今黑三栽了,一个家也跟著走向散局。 第65章 老五 老五早就觉出杨俊不一般——见过世面的人,多少能嗅出点不同。 能琢磨御砖的人,会是寻常角色吗? 他们这些在底层刨食的人,最知道什么人惹不起。 老五乾脆放下工具,陪著杨俊一路看房子,细细指出哪儿要改、哪儿要动。 “老五师傅,瓷砖这块你多费心。 咱们虽然改用普通的了,但活儿不能马虎,该花的钱照花。” 杨俊话说得平淡,老五却听懂了——这位僱主嘴上说要普通砖,可心里那把尺子,量的依然是御砖的档次。 差一点的砖,他或许还能通过关係绕过砖票弄来;但真要换成普通砖或更好的,那就得走明面的配给了。 装修工人老五手头根本凑不出那么多购买砖材的票证,就算把附近几户人家的票据归拢到一块儿,也远远不够所需的数量。 他犹豫片刻,还是向杨俊开了口:“杨兄弟,好一些的瓷砖琉璃厂里倒是能拿到货,只是这票实在难弄。” 杨俊一听就明白了:“是要瓷砖票吧?” “对,就是瓷砖票。” 杨俊稍一回想,记起先前在鸽子市场確实见过流通的砖票,自己隨身空间里似乎也存著不少这类票据,只是平日用得少,一时不知塞在哪个角落了,得回去仔细翻找才行。 他当即应承下来:“砖票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五见他答应得爽快,又趁势提了另一桩难处:“玻璃也需要专门的票证,杨兄弟能不能一併帮忙解决?” “没问题,明天我把两样一起送来。” 老五脸上顿时露出鬆快的神色:“要是杨兄弟能把瓷砖和玻璃的票都搞到,剩下的活儿就全包在我身上,保准给您办妥。” 两人又就装修的具体细节商议了一阵,杨俊才驾车离开。 老五一直送到门口,望著车子驶远才转回院里。 一回头看见几个跟班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厉声警告道:“都记著黑三的下场,管好自己嘴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別往外蹦。” …… 回到厂里,姜海涛立刻递上一份需要签批的文件。 这份文件事关重大,按例该由厂长杨建国亲自签字,但眼下杨建国正在糖山地区为新炼铁厂的筹建奔忙,厂里大小事务都暂交给了杨俊处理。 文件內容涉及轧钢厂与维修厂即將推行的合併安排。 上面或许是考虑到资源利用率的问题,决定將条件相对充裕的轧钢厂与规模较小的维修厂进行整合。 实质上这是一份接收文件,一旦签字,维修厂全体人员、设备都將迁入,届时生產车间、宿舍乃至整个厂区势必会拥挤不堪。 维修厂虽然规模不大,却也有一千多名职工,若全面接收,必然对轧钢厂现有的资源分配造成衝击,必须提前筹划安置方案。 杨俊签下自己名字后,吩咐姜海涛立即召集各科室负责人开会。 李怀德自经歷上次人事调整后,行事愈发低调,不仅公开场合很少露面发言,连往日热衷的酒局也推脱了大半,仿佛刻意將自己隱藏起来。 在杨俊看来,这种收敛是在蓄力,等待日后捲土重来的时机。 不过杨俊並不担心。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某些事情的发展已悄然变化。 一方面,受他影响,郭草地与杨建国不再是从前那般只顾埋头苦干的“工作狂”;另一方面,拥有未来视野的杨俊清楚接下来几十年的风浪起伏,自然不会给李怀德轻易崛起的机会。 时机成熟时,他自会抢先一步占据关键位置,牢牢把握主动权。 即便到了那时,杨俊也有信心稳住自己的局面。 李怀德如今的小心谨慎,恰恰说明他认清了现实——眼下他还没有与杨俊硬碰硬的资本。 就算联合郭草地,也难撼动过去杨建国留下的根基,如今杨俊与郭草地关係更近,差距反而拉大了。 若再像以往那样行事,只怕连副厂长的位置都难保住。 半小时后,姜海涛通知杨俊会议即將开始。 他整理好衣襟,拿起笔记本走向小会议室。 眾人均已到齐,只等杨俊入场。 虽然杨俊与李怀德职务平级,但两人並未並肩而坐。 李怀德略偏坐在一旁,见杨俊坐定便开口道:“各位同事,场面话就不多说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今天討论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维修厂接收事宜该怎么妥善安排。” 杨俊听完他的开场,示意眾人可以畅所欲言。 设备科长蒋一天第一个发言:“杨主任,咱们车间的空余场地实在有限,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根本安置不下。 而且他们的设备数量不少,怎么摆放都是个大难题。” 杨俊认真听著,隨手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蒋一天说完后,他並未立刻给出解决方案,而是鼓励其他人继续提出看法,让问题在討论中逐渐清晰。 接著人事科长彭城提出了他的顾虑:“人员接收这块也是个棘手的活儿。 一千多號人进来,岗位怎么安排、宿舍怎么分配、工龄怎么接续,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矛盾。” 会议室里议论声渐起,每个人脸上都写著凝重。 面对普通员工的岗位安排尚能设法解决,但那些原有干部应当如何安置?倘若继续依照从前的职级进行分配,是否会打乱轧钢厂现有的管理架构? 杨俊对他的见解表示认同,提笔记录下来,接著请其余几位科室负责人逐一说明各自遇到的难题。 保卫科长王德柱率先发言:“眼下保卫科人手已经吃紧,合併之后人员规模扩大,治安管理任务恐怕会更加繁重。” 房管科长安廖满面愁容:“职工宿舍的缺口实在令我束手无策。 零星几户还能勉强周转,可这上千人的安置需求,我確实无能为力。” 望著廖科长那副为难的神情,杨俊想起蔡大姐曾为杨梅申请住房时遭遇的推諉——这位科长虽未直接回绝,却总以“暂无房源” 为由拖延办理。 凝视著这位临近退休的廖科长,杨俊心里透亮:此人是个惯於敷衍搪塞的老油条,平日办事能推就推,得过且过。 他早就希望推进管理队伍的年轻化,对那些倚老卖老、占据位置却毫无建树、反而压制年轻人的干部素来反感。 以往因职权所限不便动作,如今升任副厂长,他终於能著手整顿。 当然,他並不打算彻底清洗,毕竟厂长之位尚非己属,此番动作更多是为敲打某些惯於作態的人物。 伊秋水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周遭的討论与她毫无关係。 她天性恬淡,除非事关杨俊,否则极少主动揽事。 会议上她总保持著近乎隱形的低姿態,若非必要,她更愿做纯粹的旁观者。 杨俊的视线转向她:“伊科长,医务科可有什么难处?” 她似乎有些出神,轻轻“嗯?” 了一声。 待杨俊重复询问后,伊秋水唇角微扬,淡然答道:“没有困难。” 听著这般回应,杨俊暗自摇头。 因她对职务的疏淡態度,医务科诸多杂务早已由副科长张道全代为处理。 起初张道全对她颇为怠慢,甚至暗中设障,但自杨俊升任副处主任后,双方立场渐趋一致,杨俊便默许了张道全实际主持科室工作的状態。 杨俊梳理著各部门反映的难题,要求大家共同探討解决之道。 这便是自古皆然的道理——所处之位决定所思所虑。 昔日担任採购科长时,他只需提出问题,自有上级担当决策之责;如今身为副厂长,他深知肩上责任之重。 轧钢厂的运作模式必须改变:能者担岗,庸者让位。 机修厂合併后最棘手的矛盾集中於住房问题。 车间仓储设备尚且不足,更遑论保障上千职工的安家之所。 望著老廖,杨俊决定由此人开启变革:“廖科长,关於职工宿舍的难题,您可有应对之策?” 老廖摆出无可奈何的姿態:“杨主任,这实在超出我的职权范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把我卖给人口贩子,也变不出这么多间房啊。” 他表面愁眉苦脸,心底却在嗤笑:毛头小子还想与我较量?火候还差得远。 杨俊扫了他一眼,沉声道:“既然您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您不再適合担任房管科长一职。 我提议免去您的职务。” 隨即转向李怀德:“李副厂长,您怎么看?” 李怀德放下钢笔,平静答覆:“我赞同免除他房管科长的职务。” 他並非愚钝之人,早已察觉杨俊的意图。 今日之举不仅是针对老廖,更是要震慑那些敷衍塞责之辈。 两家工厂合併事关重大,若处置不当,连他自己也要承担后果。 因此无论出於公义或私利,他都选择支持杨俊。 杨俊又望向工会主席閆怀生:“閆主席的意见呢?” “同意。” “袁主任您看?” “附议。” 免除科长级职务需经高层会议表决。 其余科长们 旁观,只见核心决策层中除杨建国外,其余四人皆认可了对廖科长的撤职决定。 经过少数人的討论,多数人的意见占据了上风,老廖的去留就在这场简短的对话中被定下了结局。 “姓杨的,凭什么!” 老廖的吼声几乎震动了会议室的门窗,“我在这厂里流了多少血、淌了多少汗,你还在娘胎里打转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儿了!你哪来的资格让我走!” 杨君面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不觉得新鲜。 人一旦 到绝境,往往会撕掉所有的体面与偽装,露出最原始也最顽固的那一面。 他静静看著对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並不打算在这个时候与一个失去理智的人爭辩什么。 老廖张口还想再骂,话音未落,一个拳头已带著风声砸到了他脸上。 剧痛瞬间炸开。 他眼前一黑,鼻樑处传来清晰的断裂声,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保卫科科长王德柱从桌后一跃而出,那一拳乾脆利落,直接打断了老廖所有的叫囂。 老廖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他还想说什么,王德柱却没给他机会。 紧接著又是一记重击狠狠撞上他的腹部。 惨叫声中,老廖像只被煮熟的虾一样弓起身子,隨后重重摔倒在地,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王德柱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剩下的几名保卫员立刻守住了会议室的出入口,確保这场会议不会再被任何意外打断。 老廖被拖出去之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交错的声音。 在座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仿佛下一个被这样带出去的就会是自己。 就连向来稳坐 的李怀德几人,此时也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 他们心里清楚,在这座轧钢厂里,谁握住了保卫科,谁才真正握住了说话的底气。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寂静像水一样漫过每个人的脚面。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 老廖刚才的下场大家都看在眼里,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成为第二个他。 第66章 杨俊这一手杀鸡儆猴 杨俊这一手“杀鸡儆猴” 用得明明白白,没人会蠢到主动往刀口上撞。 更何况,眼下正是两厂合併的关键当口,老廖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推諉扯皮,落得如此下场,谁又敢说自己完全无辜?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 杨俊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房屋管理科副科长吴子楼身上。 这位副科长此刻正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吴副科长,” 杨俊开口,声音不算高,却让吴子楼整个 了一下,“合併之后职工的住房安置,你能不能解决?” 吴子楼慌忙站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主、主任,我保证……保证全力以赴!一定完成任务!” 他不敢说半个“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字。 老廖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之后会经歷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些审问的手段,別说工作上的疏漏,就连平日里见不得光的私事,恐怕也会被一五一十地挖出来。 丟职务或许还能勉强接受,若是被彻底审查,那才是真的完了——这屋子里坐著的,谁身上没几件不愿被翻出来的旧事? 杨俊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深长的意味:“职工住宿是头等大事。 只要你能妥善解决,我会亲自向上级为你请功。” 赏罚分明,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罚已经立过了,现在该是赏的时候。 吴子楼若是真能把这件事办成,杨俊不介意推他一把,哪怕帮他转正,也不是不可能。 杨俊隨即转向设备科科长蒋一天:“蒋科长,机修厂那些设备,你有地方安置吗?” “有。” 蒋一天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可以把十三號仓库清出来。 里头堆的都是些用不上的旧物,处理掉之后简单整理,就能投入使用。” “设备数量不少,一个仓库恐怕不够。” 杨俊沉吟道。 “如果不够,员工澡堂旁边还有一座废弃的旧仓库,修一修也能用。” 蒋一天立刻接话。 杨俊想起来了。 的確有那么个地方,只是荒废久了,屋顶或许有些漏雨,墙体也需要加固。 “会后马上安排人去修整。” 他下令。 “明白,厂长。” 蒋一天应得利落。 杨俊看著他,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有些人,光靠说是没用的,非得看见实实在在的动作才行。 老廖这一倒,像是搬开了挡路的第一块石头。 住房和设备这两大难题有了著落,后面的事情推进起来就顺畅多了。 各科室的负责人纷纷表態,承诺会儘快解决自己分管的那一摊问题。 所有环节逐一落实,最后剩下的,便是合併后机修厂管理人员的待遇如何安排。 机修厂併入轧钢厂的消息一传开,新来管理人员如何安置就成了难题。 按照惯例,新人不能直接留任原职,否则厂里原有的干部位置就无处可摆了。 这已经超出了人事科的权限,需要几位厂领导共同商议决定。 杨俊、李怀德、老阎和老袁几人碰过头后,终於拿出了一个方案。 等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杨俊便转向人事科长彭程,开口说道: “我们几个商量过了,决定对机修厂过来的管理人员採取降职使用的办法。” “具体来说,就是原来的科长降到副科长职位,副科长则转为普通科员,不过副科长的待遇暂时不变。” “你们人事科儘快擬一个具体章程出来,我先过目,再往上报。 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照这个执行。” 彭程立即应道:“好的主任,我马上著手准备。” “降职” 两个字一出口,在场不少人的脸色都暗了下来。 尤其是那些原本的副科长,神情更是凝重。 按照这个规定,机修厂来的科长只能在轧钢厂担任副职,而轧钢厂本来的副科长则要降为普通科员。 待遇虽然没变,可从此就不在正式干部编制里了。 一个科室通常配一正一副两位科长,底下再设若干科员。 两厂合併並没有改变这个结构,而上面为了控制编制、优化资源,也不会轻易增加人手。 这样一来,几乎所有人都得面对职务下调的现实,最终全都成了普通办事员。 儘管心中不服,但在厂子合併的大局和领导的决定面前,谁也没有出声反对。 变革时期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样的场面再平常不过。 所有人都必须服从安排,就算有不满也不能表露——毕竟谁也不能和整个轧钢厂对著干。 散会之后,几位厂领导又留下来进一步商討合併后的各项安排,同时也要做好安抚工作,確保生產不乱、人心不散。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杨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此刻越发意识到保卫科的重要性——刚才会上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今后一定要把保卫科牢牢抓在手里。 只要王德柱还当这个保卫科长,自己的位置就稳得住。 只是想到职务普遍降级可能会影响妹妹杨梅升任採购科长的事,杨俊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转念一想,只要自己在位一天,妹妹总有机会上来。 况且杨梅刚转正不久,本来也不適合破格提拔。 想到这里,他起身拿起电话,让王德柱上楼一趟。 不到两分钟,王德柱就推门进来了。 “还是你这儿的烟好抽。” 他一进屋就直奔办公桌,拿起那包中华烟,一次抽出两根叼在嘴里。 “瞧你这点出息。” 杨俊瞥了他一眼,走回桌边,从柜子里——实则是从隨身空间里——取出两条中华烟放到桌上,“省著点抽。” 王德柱也不客气,顺手用旧报纸把两条菸捲了起来。”这还用你说?好烟我捨得乱抽吗?真要抽上癮了,以后你供得起?” 杨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老廖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刚开始还嘴硬,稍微上点手段就全招了。 不出所料,他自个儿屁股就不乾净。” “够判了吗?” “杨头,你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 真想查,谁身上没点毛病?” 王德柱咧了咧嘴。 “那就给他坐实几条,让他在里头待段时间。” “嘖,这种脏活儿……你自己找人办吧,我可不掺和。” 王德柱一副敬而远之的表情。 杨俊没接话。 他並不介意把老廖彻底按下去。 既然要立威,不狠狠办一两个,怎么镇得住底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整顿队伍也是他的分內之事——厂里占著位置不干活的人太多了,很多事都推不动。 他可不想学李怀德那样,靠吃吃喝喝来拉拢人。 虽然那法子管用,但终究不是正道。 真正的领头人,行事须得光明磊落,一味投机取巧终非长久之计,时间久了难免自食苦果。 说完老廖的事,杨俊从后腰摸出那把 ,递到王二娃手里。 “完璧归赵。” 这枪是他前几日从王二娃那儿暂借的,如今早已在別处存下了好几支一模一样的。 王二娃接过去仔细验看,弹匣竟是满的,不由奇道:“你拿它做啥试验了不成?” 杨俊嘴角一扬:“还真让你猜著几分,这『铁公鸡』倒是帮了我不少忙。” “官当得越大,你这人越发没个正经了。” 王二娃查完枪身无恙,顺手別回腰间,对他的调侃浑不在意。 “太正经的人,反倒少了几分血性。” 杨俊笑问,“你自己说说,你算正经人么?” 王二娃斜眼一瞥,这话他还真接不上。 “说正事吧,” 他转开话头,“晚上咱得去寻李槓头一趟。” 杨俊略感意外:“李槓头出什么事了?” 王二娃偏头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约莫是工作上出了些紕漏。” 杨俊眉头一皱:“既然有事,何必等到晚上?现在就去。” 见他答应,王二娃拎起桌上那两条烟晃了晃:“那咱这就——” “慢著。” 杨俊弯腰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罐铁观音,塞到他手里。 “哎哟老杨,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 王二娃作势要扑上来拥抱,故意后退两步,摆出他那套惯用的亲热架势。 杨俊可不敢真跟他搂搂抱抱,万一被人瞧见,往后可就说不清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快见底的烟盒,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包补满,隨后去隔壁姜海涛那儿打了声招呼,仔细关好门窗才离开。 刚要拉开车门,王二娃却像箭似的从旁窜出,一把抢过钥匙。 “今天就让小弟我给杨大厂长当回司机。” “少贫,赶紧上车。” 杨俊拿他没法,只得坐进副驾。 约莫半个钟头,车子停在了铁柱值守的粮站门口。 守卫认得他俩,简单登记便放行了。 停好车,二人朝铁柱的办公室走去。 还没上台阶,就听见里头传来阵阵怒斥。 他们对视一眼,没急著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阵。 原来铁柱正在训斥手下,为了一点寻常过失骂得震天响。 听了片刻,两人发觉他更像是在借题发挥,宣泄积压多时的憋闷。 过了五六分钟,隨著一声“滚出去!”,一个穿工装、眼圈通红的姑娘哭著跑了出来。 杨俊和王二娃侧身让过,这才推门进屋。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一怔:铁柱赤脚瘫在椅子上,脑袋深埋在两膝之间,双手死死揪著自己的头髮。 杨俊走近,叩了叩桌面:“没听见我说滚吗?” 铁柱猛地抬头,见到是他们,愣了一瞬。 “你们怎么来了?” 杨俊示意王二娃关上门,拋过去一支烟:“听说你这儿有热闹,特地来看看笑话。” 李铁柱一听,火气差点窜上来,可隨即肩膀一塌,颓然道:“老杨,老王,这回我怕是翻不了身了。” 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倒让王二娃乐了:“来来,仔细说说,让咱俩也高兴高兴。” 王二娃点上烟,深吸一口,接话道:“就是,好久没瞧见你走背运的德性了。” 面对两人的戏謔,铁柱毫无反应,失神的目光落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见他这副神情,杨俊心里一沉,明白恐怕真出了不小的事。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 杨俊正色道:“老李,到底遇上什么坎了?说出来,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王二娃跟著接话:“就是,讲出来听听。 你好歹掛著副厂长的职务,说不定真有办法。” 铁柱只是摇头:“你们插不上手。” “啥都没说怎么就知道我们不行?你这人真是……” 王二娃颇有些不满。 李铁柱深深吸了一口烟,白雾自鼻孔徐徐漫出,显出他心中正在反覆掂量。 片刻沉默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藏著了。” 他又抽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道:“上头突然要彻底清点粮库库存——这事儿我办不妥。” 杨俊闻言怔了怔,隨即明白过来。 问题恐怕出在之前悄悄存放在城南的那批物资上。 那么大规模的私储,上面绝不可能容忍,暗中派人调查也不意外。 第67章 对於粮库突然要 对於粮库突然要盘点,他虽早有预感,却並不后悔。 粮食关乎民生,清查会牵连到谁,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三人都默默抽著烟,屋里一片沉寂。 “你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王二娃並不清楚內情,纯粹从工作角度发问。 李铁柱一听,眼睛顿时瞪了起来:“老子哪儿有错!” “那你怎么……” “老子被那老不死的给坑了!” 李铁柱恨声说起原委。 他叔叔得知粮库即將核查,前天找上门来,借走了两万斤粮食,还要求免去一切手续。 起初李铁柱並未起疑,总归是亲叔叔,不至於害他。 谁知今天清点的通知突然下达,他慌忙去找叔叔要粮,对方却一口咬定从未借过。 两万斤粮食下落不明,李铁柱此刻如坐针毡。 见李铁柱满面愁容,王二娃转头看向一直不语的杨俊:“老杨,咱们厂里……” 杨俊立刻抬手止住他:“別打钢厂粮食的主意。” 厂里两三万职工,每日消耗全靠供销社定量拨付,虽然也存了些应急粮,但顶多支撑几天。 眼下正逢两个车间合併,添了不少人口,若动了那点库存,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数目也远远不够两万斤。 杨俊清楚,李铁柱能当上这个副市长全靠他叔叔打点,此时绝不可能公开和叔叔撕破脸。 这烂摊子,只能李铁柱自己背。 “这回怕是要栽了……我老娘往后还得託付给你们。” 李铁柱知道躲不过,早已开始安排后路。 杨俊听到这里,把半截烟摁在地上,用力踩灭。 “没出息的混帐,你娘你自己伺候!” 他从桌上扯过一张纸,抓起笔疾书。 几分钟后,將纸拍在李铁柱面前:“签字。” 李铁柱看见“转租协议” 几个字,一时愣住,抬头望向杨俊,眼里带著困惑。 “信不过老子?” 杨俊目光一厉,李铁柱不由一哆嗦,赶紧签下名字。 “今晚十二点,照这地址把粮食运过去。” 李铁柱的困境杨俊终究看不下去。 他决定插手,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兄弟落难。 先前投放存粮本就有济困的念头,帮陌生人是帮,帮李铁柱也是帮。 他仓中余粮充足,莫说两万斤,再多也拿得出,只是此事必须掩人耳目。 “老杨,我……” 听到有了解围之法,李铁柱激动得说不出话,一把抓住杨俊的手。 “行了,少来这套。 今晚手脚乾净些,別闹出动静。” 纸上所写的地址,是他们早年从办事处租下的临时仓库。 肉案交割后那里一直空著,此番正好派上用场。 为防万一,杨俊还是与李铁柱签了那份转租协议。 倘若日后有人追查,李铁柱尚可辩称是因粮站仓库不足,暂藉此仓周转存粮,不至於將杨俊牵扯进去。 至於那两万斤粮食,既已运出,便不可能追回,也不可能收款,索性当作送给李铁柱的人情。 只要他能渡过眼前这道坎,往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杨俊让李铁柱把协议原样重抄了一遍,签字之后又盖了粮站的章。 只是落款日期写的是去年。 人手一份留底,杨俊收好自己那张,转头对王德柱嘱咐: “二娃,今晚调几个靠得住的保卫队员去路口守著,別让閒人靠近仓库。” 王二娃应得爽快:“正好街道办前两天要求厂里扩大巡查范围,我把人手安排到那边,顺理成章。” “这样稳当。” 杨俊对王二娃的周全很满意——这么一来,风险小多了。 正事谈完,李铁柱就去张罗车辆和人手,准备半夜运粮。 杨俊也没多留,坐上车跟王二娃回了厂。 到厂时正赶上下工,杨俊直接把车停在医务室门外。 今天诊所外头等著的人比往常多,排成了不短的队伍。 杨俊在门外等了片刻,不见伊秋水出来,便按熄菸头走了进去。 “杨主任好。” “主任。” 排队的人纷纷招呼,他也点头回应。 其实杨俊很少来医务室找伊秋水,就是怕熟人太多。 能不露面就儘量不露面,免得彼此尷尬。 他穿过人群朝里走,看见伊秋水正和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医生低头討论病歷。 那女医生身姿挺拔,肤色白皙,一袭白大褂衬得气质格外乾净,像不沾尘似的。 杨俊没见过她,应是新来的,可眉眼间却透著说不出的熟悉。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常常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虚幻。 比如四合院里那些原本只在故事里相识的人,如今却成了他日常相处的邻居。 有时他会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活在梦里,还是梦成了现实。 这念头缠得他心烦,想拋却拋不开,像刻进脑子的印记。 这也是他总想搬离四合院的原因之一——他怕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疯。 眼前这位医生,恰好勾起了那种模糊的熟悉感。 他肯定在哪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片段。 “秋水,你们科里最近来了不少新面孔?” 伊秋水抬眼瞥他,轻轻一哼:“贵人多忘事呀?早上开会时不还提过吗,转头就忘了。” 杨俊一时语塞。 见他愣著,伊秋水又接了一句:“这些都是机电厂调过来的大夫。” 一听“机电厂”,杨俊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丁秋楠同志,久仰。” 话脱口而出,像本能反应。 丁秋楠站起身,脸上微微泛红:“杨主任,我们……以前见过吗?” 杨俊摸了摸后脑,笑得有些侷促:“算是神交吧,別介意。” 当著伊秋水的面,他不想让她误会自己和丁秋楠有什么牵扯,简单寒暄两句,便拉起伊秋水的手说要回家。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了——厂里只要来个模样標致的女同志,一群人就变著法儿往跟前凑,当年伊秋水刚来时也是这样。 门外排队的这些人,恐怕没几个是真来看病的。 晚饭后回到家。 他和伊秋水照例进了书房看书。 结婚以来,每晚她都要拉他一起来书房读些旧书。 起初他以为妻子只是爱好文史,后来才发现,她简直入了迷。 每天不是捧著古籍问他生僻字,就是追著探討典故出处,问得他招架不住。 儘管心里叫苦,他还是得装出兴致盎然的样子配合——人嘛,总得有点追求。 杨俊合上手中那本厚重的史册,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时针即將指向十点。 “我得出去一趟。” 他起身说道。 伊秋水闻声抬起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一颤,眸子里漾开一片不解的波光。 “別多想,” 杨俊立即补上一句,“是老李那边有点急事,我去去就回。 你先睡,不用等我。” “好,路上当心。” 伊秋水轻轻頷首。 他上前捧住伊秋水温润的脸颊,在她额间落下一个短暂的吻,而后转身推门,没入夜色之中。 院门早已被三大爷用铁栓锁紧。 杨俊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悄悄拨开铁栓,发动汽车驶离了院子。 车轮轧过寂静的巷道,朝著从前租用的旧仓库方向驶去。 距离仓库还有两条街时,车灯照见了正在巡夜的王二娃。 杨俊停车打了个招呼,將他唤到路旁。 “今晚一切正常?” 他低声问。 王二娃裹紧身上的军大衣,袖口里的手冻得有些发颤:“这冷天,连个风吹草动都没有。” “还是不能鬆懈。 我过去看看。” 引擎再度响起,车子很快驶抵仓库门外。 杨俊没有立即开灯。 他在黑暗里静立片刻,待双眼適应之后,才伸手摸到墙上的灯绳轻轻一拉——整个仓库顿时浸在昏黄的光晕里。 多日未至,水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杨俊却无暇顾及,径直走向库房深处,心念微动,便已置身於那片独属於他的空间中。 上回採买的粮食早已被他分装妥当,每袋一百五十斤,整齐码放在角落。 粗粗算来,两万斤粮大约需要一百三四十个麻袋。 为防万一,他又多备了十袋。 思绪收回时,眼前的仓库地面已被一袋袋粮食堆得满满当当。 望著这座小小的“粮山”,杨俊心里终於踏实了几分。 有了这些,李铁柱应该能撑过这段艰难的日子了。 他不再耽搁,关灯锁门,驾车驶离。 回程再经街口,杨俊將钥匙拋给仍在巡逻的王二娃,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便各自融入夜色。 车子在院外停稳。 杨俊瞥了一眼錶盘——来回不过半个多时辰。 正要推门,院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军子回来啦?” 三大爷披著棉袄,头戴毛线帽,笑呵呵地探出身来。 这位老人家始终改不了精打细算的性子,竟以为三百块钱便能换来个学徒工的名额——这念头未免太过天真。 如今两家工厂正逢合併的关键当口,莫说三百,便是三千也未必能谋到一个临时工的缺。 三大爷想用三百块钱替阎解放谋个学徒的职位,杨俊却明確回绝了。 这並非价钱高低的问题,而是原则所在。 即便旁人送来再贵重的礼物,杨俊也从不收受。 他怎会为这点钱財动心?他从不缺钱,更不会纯粹为了钱財替人安排工作——每一次举荐,背后都有他自己的考量。 尤其在工厂合併这样微妙的时节,他更不愿惹人注目,毕竟有太多眼睛正暗中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杨俊將钱推了回去,神色郑重地对三大爷说:“这不是钱的事,实在是办不到。” “军子,你就帮三大爷这一回吧,” 老人攥著他的袖口,声音发急,“解放都十八了,若再没个正经活儿,往后怕是媳妇都说不上啊……” 见三大爷为儿女这般发愁,杨俊沉默片刻,终於鬆口: “眼下让解放进厂確实困难。 要不这样——您再等上两三个月。” “听说不久要新建一座钢铁厂,到时候必定大规模招工。” “那时我一定给解放留个名额。” “军子,这话可当真?” 三大爷拽紧他的衣角,眼眶都有些发红。 杨俊轻轻抽回衣袖,向后略退半步:“三大爷,我骗谁也不会骗您。” “您就放宽心,到时候名额一定留给解放。” 杨俊心里明白,若不给三大爷一个准话,对方定会纠缠不休。 不过这事倒也不难办——等新钢厂落成,势必会从轧钢厂抽调一批技术骨干,其余岗位也將对外招工,到时候安排阎解放做个学徒工並非难事。 “小军,那可太感谢您了!” 三大爷语气里透著欣喜。 “时候不早了,三大爷您先回吧,別耽误休息。” 杨俊顺势送客。 三大爷得了承诺,心满意足,也不再提那三百块钱的事,转身踱步离去。 回到家中,书房灯还亮著,伊秋水仍坐在那儿等他。 “不是让你先睡了吗?” 伊秋水舒展了一下手臂,声音带著倦意:“还不是放心不下你。” 第68章 只是 “只是和老李谈点厂里的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见她抿著嘴、两手一摊的模样,杨俊只好笑著摇摇头,俯身背起她往楼上臥室走去。 这一晚之后,杨俊暗自决定,往后儘量减少夜间外出,免得让她总是掛心。 第二天到厂里,会议又是一场接一场。 合併日期日益临近,各类准备工作千头万绪,上午下午都要开会匯报进度。 诸多事务中,房產科面临的局面最为棘手——突然增加几千號人,住宿安置成了大难题。 领导干部的住房还算好解决,他们大多已成家,有配套住房可分;真正麻烦的是普通工人的住处。 四九城那些大杂院早被各个单位占满了,如今根本腾不出空房安置这么多人。 原先工人居住的设备车间一旦合併,若让大家每日长途奔波,生產必然大受影响。 副房管科长杨子楼这几天为此忙得脚不沾地。 他抽空带著工人清理出几间堆放杂物的仓库,把里头的旧货全部搬走,彻底打扫之后,简单粉刷一遍墙壁,便改成了能住人的大通间。 虽说挤进几百號人实在勉强,连落脚的空隙都难找,但在眼下这节骨眼上,也只能先將就著。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终究得盖新宿舍楼。 杨俊和几位领导碰头商议后,决定抓紧建两栋职工宿舍。 钢材和水泥都是现成的,隨时可以开工,但如今天寒地冻不便施工,只得暂且推迟。 只等春天天气转暖,便立刻动工。 午饭后,杨俊抽空开车去了正在装修的房子那边。 走进院子,看见干活的人又多了十来个,老五手下的装修队也增派了人手。 几天没来,屋里已经大变样,各处装修都接近收尾,只剩铺地板这道工序。 老五在屋里放了几口大铁锅,烧著炭火烘烤地面,加快乾燥速度。 杨俊逐个房间看了一遍,对整体效果颇为满意。 照这个进度,明晚大概就能搬进来了。 所有窗户都换上了大块玻璃,若不是窗框分隔,几乎让人以为是落地窗。 院里的青石板路全部新铺了一遍,原先生著青苔的旧石板被工人整齐码在角落。 踩在新石板上,脚底踏实稳当,没有一点虚浮之感。 这时老五递过来一支烟:“杨哥,明天上午这时候来,就能验收了。” 杨俊接过烟叼在嘴边,老五顺手替他点上。 “老五师傅,辛苦你们了,完工后我请大家吃顿饭。” 老五憨厚一笑:“杨兄弟客气了,咱们这些人不求吃得多好,有口热乎饭菜就心满意足啦。” 杨俊瞥见有个油漆工正在给破损的大门刷漆,伸手指了指道:“老五师傅,让师傅只刷里头就行,外面不用上漆。” 老五立刻会意——这是不想太招摇。 他点头应下,走到油漆工身旁交代了几句。 暮色四合时,杨俊回到厂区,在办公室门口正遇上匆匆前来通知开会的姜海涛。 这次会议的焦点仍是两家工厂合併的后续安排,只是主持席上换成了李怀德。 他提出一套针对机修车间人员的具体处置方案:合併后维修技术岗位可能出现冗余,解决办法是举办技能竞赛,优胜者留用,落选者则需自谋出路。 建议刚拋出,会议室里便起了波澜。 在座眾人都清楚,每一个技术岗位背后都维繫著一个家庭的生计,若贸然裁撤数百人,引发的动盪將难以收拾。 如此关乎重大的决策,岂能轻率定夺? 一片低议声中,杨俊站了起来。 他主张保留全部技术人员,並让每位老师傅带领数名学徒,確保新人能迅速顶岗。 理由很直接:新筹建的炼铁厂势必要从压延钢厂抽调大批技术骨干。 倘若眼下只因一时冗余便大规模裁人,待到炼铁厂急需支援时,这边却无人可派,又当如何?技术工人可是生產命脉。 李怀德当即驳斥了杨俊的看法。 他认为当前技术人员本就过剩,全数留用只会加重压延钢厂的负担。 他甚至表示,即便將来炼铁厂真有需要,也可以重新对外招聘。 话至此处,杨俊已然洞悉了对方的盘算。 这位在厂里经营数十年的老手,怎会看 这是杨建国与杨俊联手布的局?他们分明想借这次合併,將他挤出权力核心。 原本,李怀德是接替杨建国的头號人选,如今半路杀出个杨俊,他怎能咽下这口气?指节在笔记本上轻轻叩了许久,他终於抬起眼,缓声开口:“倘若杨主任真有法子妥善安置这批人,我可以不反对。 但若安置不当,我绝不赞成压延钢厂白白养著这么多张不干活的嘴。” 杨俊明白,若拿不出可行的方案,反对的將不止李怀德,就连上级也不可能同意留用大批閒散人员。 他蹙眉沉思良久,忽然想起后世一种常见的用工模式——劳务派遣。 “我们可以试行人员流动方案。” 他清晰说道,“本地农机站点不是一直缺人手吗?把我们的技术骨干派过去,既指导工作,又能减轻厂里的开支负担。” 当时尚无明確的劳务外包概念,企业与个人之间也很少存在直接的经济关联。 如此一来,派驻农机站的人员名义上仍属压延钢厂,实际薪酬则由接收方承担。 这个提议让在场眾人眼神一亮。 虽说是条新路子,但也有人对后续操作心存疑虑。 老袁便问道:“合同期满后,技术人员若要全部撤回,农机站点能答应吗?” 杨俊从容应道:“他们有什么不乐意的?我们的人去了就能顶岗,还能帮他们培养新人。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其余人也陆续点头,认为这办法既缓解了厂里的压力,又保住了技术队伍。 李怀德扫视一圈眾人的反应,终究勉强頷首。 即便心知这不过是表面文章,只要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场面上的配合总还得维持。 散会后,杨俊回到办公室,將姜海涛唤到跟前。 他递去一叠现钞和几张购物凭证,嘱咐道:“去菜市场置办些食材,不必多买,够摆三桌喜宴就行。” 明天便是周末,也是杨梅订婚的日子。 杨俊打算一切从简,只请厂里几位同事和院里院外各一位邻居作为代表。 毕竟只是订婚,无须过於张扬。 他特意不让物资从时空戒指中取出,既是为降低秘密外泄的风险,也是为了让姜海涛这番採买显得更寻常、更合乎日常情理。 姜海涛果然是个称职的助手,对杨俊的近况心知肚明,也清楚眼下不宜过分张扬。 傍晚他回到单位,便將手头几件事的进展一一向杨俊匯报。 “组长,菜料可能有点紧张。” 他语气里带著歉意,“我到市场时,新鲜的蔬菜都已经收摊了,只买到些萝卜、白菜和粉条。 至於肉类,多亏一位老战友帮忙,才勉强凑了四斤多一点。” 没能完全办妥杨俊交代的事,姜海涛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已经很周全了,你做得很好。” 杨俊宽和地笑了笑,“东西都送到家里了吗?” “都送到您住处了,组长。” 杨俊沉吟片刻,让他去食堂將木柱请来。 不过十来分钟,木柱便匆匆赶到了,额上还掛著汗珠。 “柱子哥,姜秘书应该跟你提过备菜的事了吧?依你看,这些材料够张罗三桌席面吗?” 专业的事终究要交给懂行的人。 说起操办宴席,木柱確实是个靠得住的人选。 木柱咧嘴一笑:“哪儿有什么够不够的!菜码不够,酱汁调料多下些功夫便是了。” “那就辛苦柱子哥明天多费心了。” 木柱拍了拍胸口,声音爽亮:“包在我身上,小事一桩!” 晚饭时分,谈到主食的安排,杨俊向王玉英询问情况。 王玉英表示早已备妥:十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到时便用这两掺的麵条招待客人。 次日清晨,院子里早早便响起了大爷洪亮的嗓音。 既然是长辈,他便当仁不让地担起了张罗的总调度。 虽说只需准备三桌,木柱也没多叫人,只喊了徒弟马华来帮忙。 师徒二人將灶台搬进院里,生火起锅,忙活开来。 院里各家也各出了一人帮忙,搬来自家的八仙桌、条凳,连碗筷也一併凑齐了。 將近十点,杨俊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去大院门口迎一迎刘志一家。 无论如何,刘志总是妹妹自己中意的人,家境虽不富裕,杨俊却不会因此轻慢他,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约定的时辰刚到,巷子口便出现了刘志一家三口的身影。 他们穿著浆洗得乾净整齐的衣裳,虽不是崭新,却显得格外精神,手里还提著些东西。 杨俊快步迎了上去。 “刘婶,你们来了。” 杨俊先向刘志的母亲打了招呼。 这位母亲是位本分的家庭妇女,没见过太多世面,听见杨俊这般客气地称呼她,一时竟有些无措。 “厂长……您可別这么叫,叫我志儿他妈就行了。” 她显得有点紧张。 杨俊含笑说:“刘婶,在这儿没有什么厂长。 咱们就当是寻常亲戚走动,您看行不?嵐嵐,你说呢?” 刘嵐在一旁笑著接话:“妈,就听杨……听哥的吧,您太见外了。” 刘母这才点点头:“那……那我就喊你小杨了。” “这就对了,这才像一家人。” 杨俊温和地应道。 刘志走上前,將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这点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杨俊瞥了他一眼:“拎著进屋吧。” 几人在门外简单寒暄了几句,杨俊便引著他们往院里走。 原来刘志的父亲今日並未同来,倒不是不愿,而是实在不便。 他父亲早年在工作中受了伤,双腿落下了残疾,因此这样的场合难以出席。 提起家里的情形,刘母眼眶便忍不住发红。 刘嵐连忙替母亲擦了擦眼角,对杨俊低声道:“杨……杨哥,是我们家高攀了。 等弟弟住过来,还请您多照应些。” 杨俊听刘嵐这么一说,又见刘母悄悄抹泪,顿时明白他们是误会了——以为刘志这是要入赘杨家。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我不照顾弟弟妹妹,还能照顾谁?” 他语气恳切,“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能眼看著妹妹成家后没个安稳住处?房子给他们住,我自然也有我的考虑,盼著妹妹能在近边,家里也好有个照应。 只不过……往后恐怕要辛苦你们这边,不能常过去探望二老了。” “您放心,等两个孩子成了家,我会让刘志把每月的薪水都交给你们二老。 小两口这边,有梅子的收入足够日常开销。 再说有我们照应著,他们的日子肯定差不了。” 听说儿子婚后工资依旧全数交给家里,刘嵐母女激动得说不出话,险些就要跪下来给杨家磕头道谢。 第69章 想到这些年全靠著儿子 想到这些年全靠著儿子那份薪水养活一家六口,还要给常年吃药的残疾丈夫买药,刘嵐母亲抹著泪花,声音都哽咽了。 杨家人这般体贴周到,让她们心里暖烘烘的,眼眶都湿了。 “杨大哥,您真是菩萨心肠。 要不是家里这摊子事拖累著,我们说什么也该多帮衬些。” 提起那个整日閒晃的丈夫,刘嵐气得別过脸去。 当初杨俊对这门亲事不是没有顾虑——刘志那个名声欠佳的姐姐,刘嵐和李副厂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都让他担心妹妹日后要听閒话。 可转念一想,刘嵐终究是嫁出去的人,按老话说就是泼出去的水。 再说自己现在也算厂里说得上话的人,料想没人会当面议论姐妹俩的事。 既然妹妹自己愿意,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全力支持。 刘志母子三人又看了杨俊准备的新房,越看越欢喜,感谢的话说个不停。 说话间二大爷过来招呼,说宴席已经备好了。 院里院外摆开两张八仙桌,屋里客厅还单独设了一席。 刘志一家是贵客,自然要请进屋里落座。 等到菜餚上齐,杨俊却愣住了——这排场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昨天採买的食材绝不够置办这么丰盛的席面:六碟冷盘六道热菜,四荤六素配两道燉汤,红烧肉和四喜丸子都用海碗盛得冒尖,原先说好的窝窝头竟全换成了白面大馒头。 杨俊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院里大伙儿偷偷凑份子,给他张罗了一场定亲宴。 他摇摇头笑了,心里暖融融的,到底没点破这份好意,只赶忙去找二大爷商量,要把菜餚分一半出去请院里的老人孩子都尝尝。 “军子,这可使不得。” 二大爷连连摆手,“人多嘴杂的,乱了规矩多不好。” 在他看来,只有院里长辈才有资格上桌,要是让老老小小都凑过来,那成什么体统。 三大爷阎埠贵也眯著眼睛帮腔:“老刘说得在理。 定亲是正经大事,要是让男方瞧见咱们院里老小挤作一团的场面,该笑话咱们不懂礼数了。” 杨俊笑道:“二叔三叔,请客哪有不让吃饱的道理?再说都是知根知底的 坊,谁还会计较这些。” 说著又补了一句:“您二老是有福气的,往后娶了这么贤惠能干的媳妇,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提到“贤惠能干” 几个字,杨俊嘴角浮起笑意,意味深长地瞥了旁边的秦京茹一眼。 李铁柱嘿嘿笑著朝他挤眼睛:“还是你眼力准,我屋里这位確实能干得很。” 两人会心的笑容让秦京茹摸不著头脑,疑惑地眨了眨眼。 李铁柱和秦京茹住到一块儿,杨俊並不意外。 按原先的戏码,秦京茹被许大茂死缠烂打一阵后,转头就跟了李铁柱。 比起许大茂,李铁柱確实强上不少——对於秦京茹这样独自在城里討生活的姑娘来说,会倾心於他再自然不过。 杨俊领著两人往后院走。 经过中院时碰见了正在水池边洗衣裳的秦淮茹。 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冷水里揉搓著衣物,她却眉眼舒展,嘴角还带著笑。 自从贾张氏被送回乡下,秦淮茹的日子就像掉进了蜜罐里。 没了婆婆管束,她做什么都自在,再不用看谁脸色过日子。 每月不必再挤出三块钱养老钱和药费,光靠自己二十七块五的工资就能过得宽裕。 虽说不能天天吃白面馒头,但隔三差五称点肉改善伙食,已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光景。 少了贾张氏的搬弄是非,棒梗也不再偷偷摸摸地做些不体面的事。 秦淮茹一家的日子虽然宽裕了不少,却依然保留著一个 惯——总爱沾点別人的光。 瞧见三人走近,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脸上堆满热络的笑迎上来:“哟,妹妹、妹夫今天一块儿来啦?小两口自己过来坐坐就好,怎么还拎东西呢?” 话说著,手已经接过了秦京茹提来的礼。 “姐,我不是要……” 秦京茹急得跺了跺脚,向身旁的李铁柱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铁柱微微摇头,示意不必计较。 一旁的杨俊会意,顺手接过李铁柱手里的火腿与糕点,转递给了秦京茹。”京茹,难得来一趟,跟你姐进屋说说话吧。 我跟老李有点家里的事得商量。” 杨俊爽快地把李铁柱带来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了秦淮茹。 他不想让这点小事搅了两家人的和气。 毕竟李铁柱和秦京茹能走到今天,秦淮茹中间也出了些力。 当初她介绍两人认识,本就存著將来能得些照应的念头;如今眼看真要成一家人了,这份礼也算是对她这份“牵线” 之意的回谢。 望著秦淮茹把东西都拎进了屋,李铁柱略带歉意地看向杨俊。”杨大哥……” 杨俊摆手打断他。 两人交情深厚,这点东西还不至於放在心上。”老李,別往心里去。 这些物件儿,碍不著咱们之间。 你的心意我明白,是诚心诚意上门的,只不过中途被人截了去。” 杨俊领著李铁柱去了老屋,跟王玉英打了声招呼。 这位热心的老战友赶忙沏茶端点心招待。 閒谈片刻后,李铁柱因粮站工作离不开人,休息日也得早些回去照应,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悄悄从衣袋里摸出包好的两条鲜鱼,塞到杨梅手里。 “妹子,不多,哥一点心意,拿去添置些家用。” “李哥,这钱我真不能收,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快拿回去。” 杨梅连忙推辞。 “那不成,空著手上门像什么话?咱们就跟亲兄妹似的,你要是不收,我可当你见外了。” 杨梅无奈,只好转头望向杨俊求助。 杨俊点点头:“既然是李哥的心意,就收下吧。” 杨梅这才接过,轻声道谢:“那我就谢谢李哥了。” “自家人,客气啥。” 李铁柱笑呵呵地应道。 杨俊心里清楚,这是李铁柱变著法儿还他情。 若是执意不收,反倒生分了。 那二十块钱不是小数目,抵得上寻常人一月的工钱——要知道,杨梅早年当学徒时挣的还没这么多。 就算当作一份厚礼,比起当年杨俊自己办婚事时收过最多不过十块的份子,也已相当大方了。 送走李铁柱,杨俊开车往四合院去。 先前喝了几杯酒,虽然冬日寒风刺骨,身上却暖烘烘的,竟不怎么觉得冷。 这年头还没有“酒驾” 一说,只要开车留点神便无妨——毕竟天上飞著的都没人管。 自然,若是醉得顛三倒四危及旁人,那就另当別论了;真被逮著,手艺再高也得受罚。 四合院的修缮已近收尾,除了老五还留著做最后的整理,其他工人都已散去。 杨俊里外转了一圈,心里颇为满意。 两人在院里石桌边坐下,准备结算工钱。 杨俊抬头望了望天色,裹紧军大衣,嘀咕道:“这天怕是又要变。” 老五见状忙招呼:“屋里有炉子,咱进屋里算吧。” 为了催干油漆、让活儿做得更妥帖,老五给每间屋都生了暖炉,这些天还得专门留人照看火候。 进了客厅,二人就地坐下。 老五从怀里掏出一叠票据,一张张理开——按先前说定的,四百二十块钱包齐了人工和全部料钱。 地面砖与玻璃的开销是另算的。 上好的瓷砖每块七毛,统共要三百七十多块,合二百六十多元;玻璃每平方五毛,用了三百多方,也就一百五十块上下。 每人每天补三两粮、一角五分钱,前后忙了七天,老五自己总共做了一百四十五天的工,换得四百三十五斤粮食和二百一十七块五毛工钱。 粮食先前已支了六十斤。 一笔笔帐捋下来,除去所有零碎花费,这院子修整完只花了八万五千一百七十五元,比上回省了不少——最要紧是省下了御砖这笔大开销。 要是用御砖,光铺地就得两千六。 杨俊心里不免有些可惜,终究没尝到御砖的滋味。 帐算清了,老五把剩下的钱物递还给杨俊。 杨俊接过来点了点,另外抽出五元现钞和十斤粮票:“老五师傅,这些天辛苦了,这点钱拿去给弟兄们添几个菜吧。” 老五又惊又喜:“杨兄弟,你这人真够意思。” 杨俊晓得这点钱粮刚够几十人吃一顿,可他也清楚,跟著老五来回跑的不过七八个人,其余都是临时来干活挣钱的,做完便散了。 就算老五请客,真正落著好的也就是那几个。 至於老五自己的份例,那就说不准了。 “炉子还得烧几天,晚上得留个人守著。” 杨俊望著炉火嘱咐。 “您放心,每夜我都亲自盯著。” 杨俊知道每间屋都生了取暖的炉子,夜里自然离不开人。 他站在堂屋,透过玻璃望向后面堆放杂物的偏间: “那些用不上的旧家具,你腾个空处置了吧。” 老五听了有些意外:“军兄弟,这些……真不要了?” 杨俊点点头:“处理了吧,你要是看上,拉回家也行。” 老五瞧著里头几件像是紫檀的木器,忍不住又问:“军兄弟,您可想清楚了,这些都捨得?” 杨俊拍拍他的肩:“都归你了,我不爱老物件。” 老五顿时眉开眼笑:“那可真谢谢您了……东家。” 对杨俊来说,哪怕是紫檀那样润如琥珀的好木头,他也生不出半点喜欢。 这大概算是他的洁癖,或者说得直白些——某种心病。 一碰上百年的旧物,他总不由自主地泛起腻歪。 就拿那张松木床来说,样子是好看,可一想到不知多少人曾在上头躺过,谁还能安心睡上去?再想到曾经在床板上躺过的人早已没了,心里更是一阵发毛。 別的家具也是同样,不知经过多少逝者之手,越想越叫人浑身不自在。 对一个没沾过多少文化薰陶的人来说,收古董不过是为了变钱。 像集邮、藏文物、收老玩意儿、买旧宅子的人,图的是什么呢? 真是纯粹喜欢?恐怕未必。 多半还是做著財富翻番、一夜暴富的梦。 杨俊对古董生不出感情。 他不缺钱,也没有那种穿越者常有的、非要搜罗古玩或四处置业的衝动。 活了两辈子也没活明白:就算死过一回又重生,对这人间事还是雾里看花。 倘若重来一世仍只为金银奔波,这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钱財本是身外物,缺了不行,但若只为这个丟了魂,可就忘了日子原本该怎么过。 发財本是好事,但若眼里只剩发財,路就走歪了。 人这一生求的是宽裕和体面,可贪心终究是空的,根基不稳,好比水上的浮萍。 自古权和钱缠在一块儿,“有权自然有钱”,但“有钱却未必有权”。 沈万三便是现成的例子。 商人的靠山,从来不是铁打的。 和老五交代完,杨俊准备往回走。 “老五师傅,咱不是头回打交道了,往后有事你直说就行。” 第70章 老五略 老五略显侷促地扯了扯嘴角,老实说道:“我主要是想打听老宅那处院子还打算收拾不?” “自然是要收拾的。” 杨俊將围巾往上提了提,又添了一句:“等墙灰彻底干透了,我就搬进去住。 那边腾空之后便能动工。” “成,我先去摸清楚情况。 要是没什么岔子,材料我儘快备齐。” “那就说定了。” 话音落下,杨俊不再多言,低头钻进了车內。 车子在南锣鼓巷一处四合院门前停稳。 他拎著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跨进院门,里头是足足五斤重的大白兔奶糖。 今 是受人之邀来贺定亲之喜的,总得带些回礼表表心意。 头一户便先去了前院三叔公家。 “三叔,您近来费心了。 这是舍妹的喜糖,您尝尝,也沾沾喜气。” 三叔戴著老花镜,笑呵呵地双手接过糖包,“军子,你想得可真周全。” 杨俊寒暄几句,便转身往下一家去了,继续挨户分送喜糖。 三叔见他头一个就將糖送到自己这儿,心里头暖烘烘的,脸上那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从前院到后院,杨俊一户不落地亲自登门递上喜糖。 每户虽只得十来颗,可这份心意却是实实在在的,邻里们无不夸他会做人。 唯独大婶家没送到——她家院门闭得紧。 听人说,大婶去乡下寻侄女去了。 这也难怪,易中海出了那档子事,她在这院里確实有些待不住了。 次日清早。 杨俊刚到厂门口,便瞧见大门两侧彩旗招展,门樑上还悬了条横幅,红底白字写著:“机修厂无產阶级同志热烈欢迎您”。 保卫科长赵海峰一眼认出杨主任的车,急忙从值班室小跑出来。 “杨主任,有什么指示?” 他站定问道。 杨俊本打算直接將车开进厂区,顺道瞧瞧今日的动静,被赵海峰这一问,只得熄了火。 他心思转得快,当即摆出凝神思索的模样,神色郑重地交代: “人多容易生乱。 加派巡逻的人手,再通知各车间主任,每个车间务必抽一名代表到门口维持秩序,防著有人趁机捣乱。”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海峰挺直腰板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杨俊也端正地回了一礼。 在这炼钢厂里,赵海峰他们算是杨俊的根基。 杨俊待他们从不摆架子,倒像军中战友那般自然。 这群人多半出身实在,平日训练不断,沿用的仍是部队那套严格章程。 对他们而言,乾脆明確的指令反而更对脾气。 性子直,不爱弯绕,酒桌上称兄道弟那套糊弄不了他们,反倒是杨俊这般直接坦荡的做派,更能贏得他们的信重。 进了办公室,姜海涛早已候著了。 “主任,机修厂那边已经出发了,说是九点整准能到。” 杨俊瞥了眼腕錶,八点三十五分,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到半个钟头。 “通知其他领导,八点五十五分在厂门口集合迎接。” “明白,主任。” “等等——” 姜海涛正要转身出去,又被杨俊叫住。 “再让广播室发个通知,叫各车间选出二十名代表,也到厂门口迎接咱们的工人兄弟。 得显出咱们的诚意。” “是!我这就去办。” 姜海涛离开后,杨俊倒了杯热水暖手,快速批阅了几份搁在桌上的文件。 刚处理完,正想活动活动肩颈,广播里便传出於海棠清亮悦耳的嗓音: “全体炼钢厂同志请注意:南台机修厂的无產阶级同志即將抵达我厂,请各车间代表及相关领导同志现在前往厂门口集合迎接。” 杨俊瞧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他拎起公文包,锁好办公室门,朝楼下大门口走去。 两家厂子合併,身为炼钢厂这边的负责人,於情於理他都该亲自迎一迎这些新同事。 除了尽地主之谊,也得同机修厂那边的干部们打个照面。 眼下这钢厂里头,除了厂长杨建国,说话最有分量的,恐怕就得数他了。 假若他缺席而由李怀德等人主导搬迁仪式,机修厂的职工们见到这般情形,会不会暗自思忖杨俊態度轻慢,最终倒向李怀德一方? 正立在厂门前与李怀德几人閒谈之际,远处骤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一支车队缓缓驶近钢厂,为首车辆两侧簇拥著系红绸、敲锣打鼓的人群,浩浩荡荡向大门行来。 一辆黑色轿车从队伍中驶出,稳稳停在了厂门正前方。 车门打开,一位穿中山装、梳著整齐背头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下。 他胸前別著两支钢笔,一面小跑上前,一面目光敏锐地扫过杨俊等人。 视线掠过李怀德一行人后,他迅速锁定了杨俊,疾步上前伸出手来:“杨副厂长,我是原机修厂负责人刘峰。 今日奉命迁厂併入,一切听候您的指示。” 杨俊仔细端详著刘峰,心中暗暗称许——这人显然心思活络,合併前定然下功夫摸清了钢厂几位关键人物的底细。 从他下车那刻起,便已准確辨明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刘峰同志,我代表全钢厂职工欢迎你们。” 杨俊頷首回应。 因两厂合併后刘峰原职务自然取消,故以同志相称更为妥当。 刘峰与杨 力握了握手,又转向其他钢厂领导一一寒暄。 隨后他侧身示意后方队伍,朗声说道:“杨副厂长,我们给钢厂备了份薄礼,还望各位莫要嫌弃。” 未等杨俊等人询问详情,锣鼓队中已爆发出阵阵欢腾的呼喊:“小壮!小壮!” 场面顿时热烈起来。 眾人皆以为是重要人物抵达,纷纷肃然站定,屏息望向车队后方。 此时一辆卡车缓缓驶近,车上跳下十来个兴高采烈的青年,吹著口哨,手舞足蹈。”慢点儿,当心別碰著!” 他们互相招呼著。 在所有人惊诧的注视下,一只双耳尖挺的黑毛猪从车厢里露出了脑袋。 原来“小壮” 竟是这头猪。 杨俊与身旁几位领导交换眼神,强忍笑意。 刘峰见他们面露疑惑,连忙解释道:“这是南台公社赠给机修厂的礼物,我们一直捨不得宰,今天特地带『小壮』过来,想著中午和大家一起加个餐。” 杨俊瞧见猪脖子上繫著的红绸花,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敛起笑容。 在那个物资匱乏的年月,一口肉食何其珍贵,机修厂將这份礼物看得如此之重,甚至为它起了这般亲昵的名字,也就不难理解了。 唯有规模庞大的钢厂,职工们才能偶尔尝到些荤腥。 想通此节,杨俊顿时明白刘峰为何要以这般郑重的形式献上这份厚礼。 他上前两步,再次握住刘峰的手:“刘峰同志,这份心意我们领了。 正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我代钢厂全体同志谢谢你。” “杨副厂长客气了,咱们工人兄弟本就是一家。” 刘峰连连摆手。 几位领导也纷纷上前道谢,嘴角仍噙著未散的笑意。 那位留著锅盖头的青年正轻抚猪背,神情专注得好似长辈在叮嘱晚辈,不知情者怕要以为那是他精心照料的亲密伙伴。 刘峰在一旁默默观察许久,注意到钢厂领导们神色间细微的古怪。 他猜测自己这边或许闹了什么笑话,只是眾人碍於情面未曾点破。 待看见那青年与猪亲近的模样时,刘峰脸色骤然一沉。 “崔大可,你还在磨蹭什么?赶紧把『小壮』送到后麵食堂去,中午咱们要和轧钢厂的同志们好好聚一餐!” “好嘞厂长,我这就给『小壮』安排得妥妥噹噹,保准中午让大家吃上香喷喷的肉末燉萝卜粉条。” 当听见这个锅盖头青年自称崔大可时,杨俊不由得又朝他多看了两眼。 此人是剧中头號反派,除却阿諛奉承与仗势欺人外別无长处,最令人愤慨的是他曾欺凌过丁秋楠。 崔大可之名与许大茂、郭大撇子等奸猾之辈並列,实属心术不正之徒。 此人行事宛若疯犬,见人便咬,毫无道德底线可言。 然而这类人往往好用,不论脏累杂务,皆可遣其承担。 只是万不可託付信任,小人反覆无常,难保不会在紧要关头反噬己身。 崔大可察觉杨俊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误以为自己得了青眼,顿时堆起笑脸凑上前去,伸出右手: “您就是杨副厂长吧?我是机修厂炊事班的崔大可,盼著能为您……” 话未说完,便被刘峰厉声截断: “崔大可!还不回去做事?中午的接待宴若出岔子,看你如何交代!” 刘峰见场面不妥,急忙上前拦阻。 区区炊事班长竟想与副厂长攀交,实在不合体统,若传出去,岂不叫人以为机修厂儘是这般不知分寸之人。 杨俊却抬手止住刘峰,主动走上前,轻拍崔大可肩膀: “你就是崔大可?好好干,我看好你。” 崔大可受宠若惊,语无伦次道:“谢、谢谢杨副厂长!我一定拼命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杨俊頷首示意他回去忙活。 崔大可得了这句鼓励,竟兴奋得爬上轧钢厂大门的铁柱,扯开嗓子嘶喊: “向杨副厂长学习!向杨副厂长学习!” 工人们受其鼓动,也隨之高呼起来。 杨俊见状,立即向姜海涛递去眼神。 姜海涛会意,振臂引领眾人齐喊:“欢迎机修厂同志!” 数百名轧钢厂职工隨即同声呼应,声浪震天。 在保卫科调度下,机修厂职工列队整齐,身著统一工装,步履鏗鏘踏入厂区,十余辆卡车载满设备紧隨其后。 锣鼓喧天中,全员匯聚於工厂影院,厂內一片欢腾气象。 杨俊代表轧钢厂致欢迎辞,对机修厂同仁的到来表示热烈迎接。 隨后刘峰登台发言,勉励眾人保持机修厂勤勉奋发的传统。 接著生產副厂长李怀德上台讲话,並宣布新职工的岗位分配。 欢迎仪式持续约两小时,会后举行了简短碰头会。 议题集中在如何安排刘峰的新职务。 原机修厂厂长转隶后,依干部调任惯例,刘峰本可担任副厂长之职。 但机修厂原属省辖单位,以刘峰原有职级,至多对应处级岗位。 若直接任命为副厂长,显然不妥。 根据干部降格任用原则,其適合位置应是副处级职务。 经商议,眾人一致建议由其接任后勤处副处长一职——这正是杨俊曾兼任的岗位。 提议此事的副厂长李建南,实欲借刘峰制衡杨俊。 杨俊却並不在意,因他深知刘峰为人正直,未必会与李怀德同流合污。 待新炼钢厂建成,杨国庆將调离热轧厂,届时整个热轧厂俱由杨俊统管,眼下所兼后勤处长之职亦需交出。 故刘峰是否任后勤副处长,於他而言並无妨碍。 除杨国庆外,与会者均表赞同,刘峰遂定岗为后勤处副处长。 正当眾人鼓掌庆贺刘峰履新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喧嚷。 “壮壮跑了!” 第71章 原是崔大可未 原是崔大可未能按计划宰猪,反使肥猪受惊逃窜。 此刻全体炊事班正满厂追捕那头亡命奔逃的猪。 回到办公室,杨俊独坐椅中,静静陷入沉思。 他近日时常陷入恍惚,周遭发生的一切总与记忆里那部连续剧的情节微妙重叠。 那头叫“壮壮” 的猪果真不见了踪跡。 若照著既定的戏路走,它应当会被梁拉蒂家那几个孩子寻见。 日子在这里一天天过去,结识的面孔也愈发多了,杨俊心头那层迷雾却愈来愈浓——自己究竟是困在一出编排好的戏里,抑或这一切不过是场过於冗长的梦? 丁秋楠、刘峰、崔大力……一张张熟悉的脸轮番浮现,搅得他脑內昏沉。 未过多久,楼下忽地传来一阵欢腾的喧嚷。 果不其然,梁家四个孩子在旧屋角落找到了“壮壮”。 崔大力领著原先农机厂的那班厨子,用一块旧门板將捆得结实的猪抬回了后厨。 杨俊在办公室閒坐半晌,瞥了眼腕錶。 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离午饭只剩二十分钟,料想今日食堂必定热闹,他便起身打算早些过去。 自升任副厂长后,他与依秋水在办公室同桌用餐难免惹眼,常去医务室寻她也不甚妥当。 二人遂约在傻柱负责的一食堂小间。 踏进食堂区域,推门便见满室人影。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屋里人分明站成了两列,各据一方。 一边以傻柱为首,站著从热轧厂跟来的厨班;另一边则是崔大力身旁那些农机厂出身的师傅。 崔大力眼尖,当即笑著迎上来:“杨副厂长……” “叫主任。” 杨俊截断他的话。 他不惯听那副厂长的称呼,新来的这批人面前,更须把这规矩立下。 “是,杨主任。” 崔大力忙改口,接著说明眼前这番对峙的缘由——两边都想要楼下这间一食堂的掌管权,不服傻柱占著灶头,便嚷嚷著要比试手艺,贏家方能留下。 傻柱做的是那道拿手的青椒炒肉片。 肉先醃入味,下锅滑散,淋少许生抽提色。 肉片炒熟便盛起,另起油锅爆香葱姜蒜末,倒入青椒丝快炒,再將肉片回锅,调味翻匀,一盘油亮喷香的青椒肉片便成了。 对面南易的工序却繁复得多,杨俊一时没看出门道。 只见他將醃好的肉裹了层薄淀粉,待油温適中时下锅炸成金黄捞出。 重新热锅,调入糖与醋,待汁水微微起泡,倒入炸好的肉丸,快手翻炒间加入青椒与葱花。 猛火顛锅十数秒,便装盘上桌。 直到整盘菜摆到眼前,杨俊才认出这是咕咾肉。 可眼前的做法又与他所知的不同:正宗该用菠萝,这北方城却难寻菠萝踪影。 南易竟以糖醋勾兑,调出那股似有若无的菠萝酸甜。 “杨主任,您尝尝。” 崔大力主动將南易那盘菜端近。 见傻柱那边也已备好,杨俊示意两盘並排摆上。 他先各尝一筷南易与傻柱的青椒土豆丝,火候刀工皆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下。 “这局算平手。” 他放下筷子。 对这结果,傻柱与南易都面色平静。 这道菜本无太多花巧,考校的是基本功,两人心里早有预料。 接著,杨俊尝了傻柱的青椒肉片。 肉嫩椒脆,確能见得谭家菜的底子。 他正微微頷首,欲向南易那盘咕咾肉伸筷时—— “主任,稍等。” 南易忽而开口,隨即递来一杯温水,“请您先漱漱口。” 杨俊微微一愣,隨即领会了南易的用意——若紧接著品尝他做的菜,口中残留的前一道菜餚滋味或许会扰乱了味觉,使人难以纯粹地感知接下来的风味。 南易此举,无非是想让杨俊更专注地体会那道咕嚕肉独有的酸甜。 儘管尚未入口,单是这份对细节的讲究与厨师的专注,便已叫杨俊心生讚嘆;相比之下,傻柱那边似乎稍欠了一分细致。 杨俊面向眾人,不慌不忙地呷了口水,而后从容夹起一片南易所做的咕嚕肉,缓缓送入口中。 肉块外酥內软,初尝时酸意轻灵,隨即甜润渐次漾开,两味交织,在舌尖激起一阵鲜活的涟漪。 只这一口,便已让人忍不住再探究竟。 他放下筷子,看向南易,语气平和:“两道菜各有千秋,这一轮依旧难分高下。” “这不可能!” “绝无可能!”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反驳。 对於自身的厨艺,他们皆怀有十足的自信,尤其是南易——他压根不接受这般含糊的结果,伸手便要取筷去试傻柱的那盘青椒炒肉。 傻柱也毫不相让,作势要夹南易的咕嚕肉。 杨俊见状立即抬手阻拦,示意伊秋水將两碟菜撤至二楼雅间,静候他的吩咐。 “胜负已不必再爭,本次便以平局论。 何师傅负责一楼灶间,南师傅执掌二楼后厨,就此定下。” 他语气虽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直旁观的崔大可此时急了,忍不住追问:“杨主任,那我……我该去哪儿?” “你?” 杨俊侧目瞥他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地扬起,“先跟著南师傅吧。 具体职务,我稍后自有安排。” 听闻將由主任亲自调配岗位,崔大可顿时喜形於色,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连声道谢,还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杨俊目光落回桌上那两盘几乎未动的土豆丝,面露为难之色。 他从衣袋中取出五元钱並两张肉票,轻轻按在案上。 “今日比试的食材算在我帐上,权当我买下了,大家不必掛心。” 言罢,他若有深意地扫视一圈眾人,这才端起土豆丝转身离去。 走过转角时,他瞥见南易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杨俊心中暗忖:这南易確实不简单,手艺精湛不说,心思也转得快。 方才那番话里的机锋,满厨房里大约也只有他听懂了。 杨俊刚一离开,崔大可便抖擞起来,凑近南易扬起下巴: “南易,別以为主任让你回来就能使唤我!在这二食堂,论资排辈你还得往后靠。” 南易只耸了耸肩:“你算哪门子前辈?主任刚才说得清楚,眼下你归我调度。 难道连主任的话你也想违逆?” “你耳朵没毛病吧?主任说了,过几日才亲自安排我的职位。 到时候升上去了,可別怪我让你去扫灶台!” 南易冷笑一声,顺手抄起长勺:“你的意思是,这几天还得等。 那现在——回去削你的土豆。” “姓南的,別太狂!在这儿得讲规矩!” “你去不去?” 南易將勺子往灶沿一敲,声响清脆。 崔大可脸色一阵青白,终究没再吭声,悻悻转身往楼梯走去。 放下勺子,南易缓步踱到傻柱面前。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里仿佛擦出细小的火花。 “何师傅,咱俩之间……还没完。” 说罢,南易领著身后几名帮工逕自离开。 “呵,当我傻柱怕你?隨时奉陪!” 傻柱衝著他的背影扬声喊道,胸中一股闷气翻腾不止。 *** 表面上傻柱总带著几分鲁直,內里却並非真糊涂。 从杨俊看他的眼神里,他早读出了那份有意回护,也明白所谓“平局” 不过是给自己留的台阶。 可南易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態,却像根细刺扎进他心里——那不是较量,是轻蔑。 此刻四周隱约飘来的低笑与目光,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直活在別人的俯视之中。 无事可做是吗?都散了吧,別在这儿挡著別人。 傻柱没好气地说道。 杨俊本想解释几句,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比试时他已经给足了对方面子,可这人偏要自討没趣,难道还能怪到他头上不成?尹秋水带著歉意望向杨俊,轻声说都怪自己吃得太慢。 杨俊摆摆手:“不碍事。 那碗饭你要没动,他自己不就正好能接著吃么?” “这么著反倒好,不然他总觉著离了他,轧钢厂就办不成一桌像样的席。” …… 午饭后,杨俊踱步走进宽敞的食堂大厅。 厂领导们正聚在一起吃工作餐,猪肉燉粉条就著二合面窝头,眾人吃得挺香。 尤其是机修厂来的那几位,像是平日难得沾荤腥,拳头大的窝头夹上燉肉,两三口便吞下肚。 杨俊只掰了半个窝头,意思著咬了一口,简单跟旁人聊了几句,就起身回了办公室。 进屋后,他叫来姜海涛,递过去一些钱和票证,吩咐他去市场置办几样家具,直接送到四合院那边的新房子去。 尹秋水自从听说房子收拾好了,就总念叨著想早点搬过去。 那是她心里盼著的、能安放自己那份念想的新家。 她本是沉静內向的性子,不善应酬,更爱独处。 院里那些婆婆 閒言碎语,她听著就心烦,所以平日总把自己关在屋里。 日子一久,竟传出了她瞧不起穷街坊的风言风语,杨俊听了也只能苦笑。 杨俊自己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对大院里的嘰嘰喳喳向来避之不及。 那些没滋没味的閒扯,除了浪费唾沫,还能有什么?可他对如今的尹秋水又是真心疼惜。 她那样安静清雅,从不与人爭执。 他怕她被柴米油盐慢慢磨去那份澄净,不愿见她陷进菜市场的喧嚷斤两里,或是为了针头线脑跟邻居掰扯不休。 他觉得,尹秋水不该变成那样。 他只愿她自在欢喜地追自己的念想,只要她每日舒展著眉头,他便觉得什么都值。 至於生活里那些粗糲的、皱巴巴的部分,他寧愿独自揽下。 他不想看她被磨平了稜角,也不想看她学会计较毫釐。 所以晚饭桌上,杨俊又提起了搬家的事。 除了王玉英,其他人都没意见。 这倒也能理解——当娘的只盼著成了家的儿子日子和美,孩子们顺心健康她便安心,至於是不是住一块儿,反倒不那么要紧。 婆媳之间本就是本难念的经。 看看这院里,哪家的婆婆和媳妇是真能处得亲亲热热的?秦淮茹家,於莉跟三大妈,就连娄晓娥跟许大茂他妈,也都別彆扭扭。 许大茂他妈过惯了紧巴日子,看不惯儿媳的做派,嫌她不会持家、心思又浮,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过年过节许大茂总独自回娘家,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王玉英没读过多少书,可她明白,要想婆媳之间不红脸,或许最好的法子就是別住在一个屋檐下。 离得远些,反倒能客气相处。 当一门亲戚走动,隔些日子见一面,彼此留著分寸,摩擦自然就少了。 这么处著,许多小事便容易过去。 杨俊没料到,和尹秋水在新家的头一回亲近,竟是在书房那张松木躺椅上。 对上尹秋水那似嗔似怨的眼神,他心头却是一片温软的踏实。 下午回到厂里,他主持开了两个钟头的会。 厂子刚合併,千头万绪的后续要理顺,几乎天天都得在会议室里泡著。 下班铃一响,他先送尹秋水回去,自己又折返厂里。 第72章 晚上轧钢 晚上轧钢厂在一食堂摆了几桌,算是给刘峰他们几个新到任的干部接风。 这类场合杨俊向来兴致不高。 满桌的人高谈阔论,说的多是些场面上的虚话,互相敬酒捧场,看著热闹,实则无味得很。 儘管心中不情愿,这场应酬终究无法推脱。 杨俊索性切换成自己的“空间模式” ——既然躲不过,那就用最省力的方式应付过去。 这顿饭由傻柱亲自掌勺,是杨俊特意安排的。 傻柱这人用著顺手,得多给机会让他发光发热;至於南易,性子太直太倔,一时半会儿拢不住人心,先冷一阵再说。 傻柱果然干得兴高采烈,忙得脚不沾地却满面春风——看吧,在这轧钢厂里,柱爷还是头一份的体面。 杨俊知道今晚的酒逃不掉,索性也不推拒。 从第一杯开始,他就暗中启动了空间能力,所有敬来的酒看似倒入杯中,实则悄无声息地转移进了专属空间里。 几轮下来,少说也有半斤酒“下肚”,可他步履依旧平稳,神色如常,甚至还能反过来举杯邀饮。 这种场合,往往职位最高的那位喝得最多。 杨俊自知酒量 ,因此每逢聚会,总会提前安排几人帮忙挡酒。 今晚被李副厂长叫来的许大茂,便是其中之一。 “一大三小!” 李副厂长开口道。 “领导喝一杯,我陪三杯!” 许大茂逮著机会,在席间左迎右挡,替李怀德接下一波又一波的敬酒。 起初他那股豪饮的架势確实唬住了不少人——別人敬一杯,他连干三盅,眼都不眨,引得满桌惊嘆。 可猛虎终究架不住群狼。 一个人再能喝,又怎么抵得住几十人的车轮战? 渐渐地,许大茂脚步飘了,眼神也散了。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尿遁溜了出去。 宴席將近尾声,杨主任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满身酒气的许大茂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凑上前想搭个便车。 杨主任屏住呼吸,往后撤了半步:“站远点说话。” 许大茂訕笑著退后些许,还是跟著上了车。 车开出一段路,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两条金灿灿的小黄鱼,悄悄往杨主任兜里塞。 杨主任眉头一拧,將东西推了回去:“有事直说,別弄这些。” 许大茂堆著笑:“还是上回那事儿……您现在地位高了,能不能帮著……” 他挤著眼睛,一副“你懂的” 表情。 杨主任脸色更沉了几分——这种被人当救命稻草般缠上的感觉,实在让人不快。 一看那两条小黄鱼,他就猜到大概:李怀德那儿没办成,转头找到自己这儿来了。 平常人谁会隨身揣著这东西到处走? 李怀德不想沾手的事,杨主任更不可能接。 何况他绝不愿让李怀德察觉自己在暗中接触对方的人,平白落人口实。 杨主任话头一转:“大茂,李副厂长今晚特意叫你来挡酒,你跟他交情不浅吧?这种事,该直接找他商量。” 许大茂急忙辩白:“主任您误会了!我肯定是向著您的啊,咱们还住一个院呢,我哪能去帮外人?李副厂长叫我来,我也不好推辞不是……” 杨主任抬手止住他的话。 两人之间的较量本就微妙,处理对方手下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大茂,你的意思我明白。” 杨主任语气放缓,却带著不容转圜的意味,“但眼下厂里正是变动的时候,多少干部自身难保?这会儿让你办这事,等於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 许大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於垂下脑袋:“……是我欠考虑了,给您添麻烦。 今晚这话,我就当从来没说过。” 杨主任继续问:“你当放映员已经十几年,经验和能力早该达到晋升標准,怎么一直没动静?” 这句话像一簇火星,骤然点亮了许大茂眼底的光:“您说这是为什么?” 杨主任握著方向盘,侧过脸扫他一眼,语气平淡:“你想想,厂里就你一个放映员吗?” 许大茂不假思索:“那当然——” “要是把你提上去了,往后谁给大家放电影?” “这……” 许大茂挠了挠头,这才觉出问题所在。 如果他升上去,这个位置谁来顶? 难道要他这个干部回头继续干放映的活儿? “主任,那您说该怎么做?” 许大茂试探道。 “简单,带个能接班的人出来不就行了。”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许大茂一拍膝盖,恍然大悟。 只要有人能接手,一切难题便迎刃而解。 但他隨即又迟疑起来。 这些年他在轧钢厂之所以受重视,正是因为他独一无二——厂內放映、下乡送电影,都离不开他许大茂。 正因为这个岗位稀缺,无论去乡镇还是执行上级任务,他总能得到各方优待。 每次下乡,老乡总会塞给他各种山货野味;就连厂里安排放映计划,领导也得和他仔细商量。 带徒弟?他心头泛起犹豫。 老话说得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可转念想到晋升后的待遇与地位,眼前这些好处似乎又变得微不足道。 “主任,宣传科现在人手紧,一时半会儿哪找合適的人?要不……您帮我物色一个?” 许大茂压低声音请求。 听到这儿,杨俊眉毛轻轻一挑,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许大茂终於主动开口求他了。 “看你求上进心切,这次我就破例帮一把。 明天我带个人来给你看看。” “太感谢您了,主任!回头让我家小娥烧几个菜,给您送尝尝。” 许大茂喜形於色,话说得有些含混。 杨俊听得哭笑不得。 这个许大茂,说话还是这么没头没尾。 小娥烧的什么菜? 回到四合院时,许大茂偷偷把两条小黄鱼藏在车里,却没料到杨俊心细如髮,察觉异样后立刻追出来还给了他。 …… 次日中午,第二食堂。 “南易,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从今往后看你还怎么刁难我!” 崔大可一把扯下围裙摔在案上,趾高气扬地指著南易嚷道。 刚才厂长秘书来通知,让他去杨主任办公室报到。 “崔大可,少在这儿做梦!就你那两下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谁能抬举你?” “嘿,你等著瞧!我这就去见杨主任,回来再收拾你!” 崔大可说完,背著双手,昂著头走了。 “小人得志。” 南易望著他的背影低声啐了一句。 杨俊办公室里。 崔大可满脸堆笑,朝著杨俊深深鞠了一躬。 “主任,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栽培!” 他对放映员这个岗位满意极了。 在这年头,这是多少人眼红的稳定工作,再不用受南易的窝囊气了。 这些日子南易故意把脏活累活全派给他,冰水里洗菜淘米,手指都冻出了疮。 如今他也算半个文化工作者,出去能挺直腰板说自己是搞宣传的。 但最让他高兴的还不是换工作,而是终於进入了领导的视线——这次机会,或许能打开他往上走的路。 崔大可的欣喜,杨俊看在眼里。 他正乐得把这个麻烦丟给这群人里另一个不安分的。 许大茂为人精明势利,崔大可则是个泼皮无赖,两人各有劣处,某种程度上倒也半斤八两。 杨俊特意將他们凑到一起,就是想看看这两人之间能擦出怎样的火花。 眼下这节骨眼,许大茂绝无心思认真教什么放映技术;而崔大可的心思早已飘到別处,自然也不会踏实学。 两人碰在一处,免不了明里暗里较劲。 办公桌后,杨俊一面批阅文件,一面瞥了眼满脸放光的崔大可,眉心微蹙,语气沉肃:“崔大可同志,电影技术你得抓紧学。 日后……说不定还有別的任务要交给你。” 崔大可一听,喜色几乎从眼角溢出来:“主任,您是说……” 杨俊只略一点头:“好好干。” “是是是!” 崔大可连连应声,“主任您先忙,我这就去技术科报到。” “去吧。” 等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杨俊往后一靠,独自在椅子上笑出了声。 他原是想直接让崔大可走人,可这年月,没个板上钉钉的错处,开除人並不容易。 何况两厂刚合併,隨便动人事,难免动摇人心。 於是才有了这招——让那两人互相盯著、咬著,等闹出动静来,再名正言顺清出去。 至於为何偏看崔大可不顺眼,全因他当初一手毁了丁秋楠的日子。 有他杨俊横在这里,崔大可这辈子別想翻身。 他不过是想替那个在现实中受尽委屈的丁秋楠討个公道,叫她往后的路走得平坦些。 想到丁秋楠,思绪一滑,又牵出了尹秋水的影子。 两人早说定了,今晚就搬进新家。 家具都已齐备,只需带上铺盖衣物。 搬家总得有点仪式,请几位至亲好友来暖个房,图个热闹吉利。 来人通常会捎些自家做的吃食,寓意吉祥兴旺,也有人送长寿麵,盼个红火长远。 杨俊和尹秋水商量后,决定只在家里简单招待亲友,不另外请客闹宅。 下午正好得閒,他索性提前下了班。 先回四合院收拾好被褥衣物,再折返厂里接尹秋水,最后两处人匯合了一同往新家去。 临走前,他去隔壁跟姜海涛打了声招呼。 几分钟后回到四合院,杨俊扛起事先打好的行李卷和棉被,王玉英见了,也放下手里糊到一半的火柴盒过来帮忙。 母子俩来回几趟,总算把东西搬完。 望著眼前这间刚拾掇不久、住了不满一月便要离开的屋子,杨俊心里有些感慨。 可目光落到里屋那张大床上时,他又想起一桩事: “妈,等老房子修整好,这张床留给您用。 梅子那边,我们再给她置张新的。” 按老规矩,新婚夫妇得用全新的床具,他才特意提了这一句。 “还用你说?我早托你张叔打新床了。” 王玉英接话。 “何必费那功夫,买一张现成的不就行了?” 他低声嘟囔。 王玉英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就知道乱花钱。 张叔打一张松木床,统共收十三块;外头买,少说也得十七。 省下的钱够添个小柜子了。” “整天大手大脚的,秋水也跟著学。 你俩都没个算计,从不攒钱,往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晓得你们工资高,可该省还得省,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杨俊听得抬手揉了揉额角。 “妈,我先出去了,晚点儿再来接您和梅子。” 见王玉英又要开启嘮叨模式,他赶忙转身往外走。 路过供销社,顺道买了把新锁。 车子一路驶向四合院。 杨俊独自把行李一件件挪进新屋,前后花了五六分钟,才將所有东西归置停当。 新家的厨刀、锅铲、案板一应俱全,唯独没有现成的食材。 这会儿再去买肯定来不及,他还得接尹秋水和岳家过去。 第73章 於是在离钢铁 於是在离钢铁厂只剩几步路时,杨俊心念一动,从隨身处取出了早先备好的八样菜——四荤四素,外加二十个白面馒头。 这都是石柱的手艺,还冒著微微热气,像刚出锅不久。 没法子,只得赶在亲人到来前先拿出来。 若等到人齐了再折腾,反倒不好解释。 他赶到厂门口时,正遇上交接班的工人潮。 杨俊安顿好尹秋水与杨梅后,驱车前往南锣鼓巷那座四合院,接上王玉英一行人往新居而去。 车厢里摆著几个搪瓷盆,还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杨槐一瞧见便激动地嚷起来:“我要!我要那个大的!” “你哪吃得下那么一大盆?” 杨俊笑著嘆了口气,看著这说话仍带稚气的三岁弟弟,眼里透著几分无奈。 “真没出息。” 杨槐年纪太小,並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在王玉英膝头扭来扭去,非要探身去够前座那些搪瓷盆。 尹秋水安静地坐在前面,怕孩子弄脏车座,只掰了半块馒头递过去,让杨槐先解解馋。 王玉英的目光却久久落在那几个瓷盆上。 车厢里飘著饭菜香气,她却微微蹙起了眉。 “又是找石柱帮著做的吧……” 语气里透出隱隱的不快。 一听这话,杨俊心里便知道母亲又要念叨,赶忙打岔:“妈,今天这顿饭可不能省。 咱们一家好不容易聚齐,总得吃得像样点。” “我向您保证,往后我一定好好攒钱,早日给您娶个媳妇回来,再添个大胖孙子。” 话还没说完,小腿上就被尹秋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別胡闹。” 王玉英瞪了他一眼。 到了新翻修的四合院,一家子满怀兴致地里外察看。 屋子彻底修缮过,几乎如同新建:明净的玻璃窗,光洁的地板,崭新的家具,处处透著敞亮。 尤其是四合院围合的形式,莫名给人以安稳的归属感。 几人在院中驻足,门一关,喧闹仿佛被隔在外头,只剩一片寧和的寂静。 杨老四和老五杨槐在院子里撒欢奔跑,互相追逐笑闹。 柳儿和梅儿满脸羡慕,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喜爱得捨不得离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三间正房,中间是客厅,左边做主臥室,右边布置成书房。 东厢房有两间臥房,西厢房则腾出一间当作饭厅。 倒座房那边,左边储物,中间是卫生间,右边则是厨房。 杨俊把搪瓷盆和馒头搬进厨房,往铁锅里添上水,架上蒸笼,將菜与馒头一併放进去热著。 待饭菜温好端上桌,他招呼道:“先別光顾著看房子了,都洗手吃饭吧。” 杨槐和杨梧毕竟年纪小,玩心虽重,却抵不过对好吃的好奇与渴望。 “我最想吃那个拔丝红薯!” 杨梧眼睛发亮,欢呼起来。 那丫头也不讲客气,伸手就把一整碟拔丝红薯挪到自己跟前。 “小弟,坐姐姐这儿来,分你几块甜甜的红薯。” 老五杨槐咚咚咚地跑了过去。 孩子们或许不爱肥腻的鱼肉,却很难抗拒甜食的 。 杨俊深知他们的喜好,因此常备这类点心款待他们,当然平日也会留心控制,免得坏了牙齿。 “妈,不如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这儿空间足够,弟弟妹妹也都喜欢。” 见大家吃得高兴,杨俊趁机再次提起全家同住的建议。 “是啊妈,您若不来,我和杨俊两人做饭可就凑合了。” 尹秋水也含笑帮著劝说。 “你们別劝了,我不会搬的。” 王玉英瞥了杨俊一眼,脸色淡了下来,“以前军儿没在家,咱们不也照样过得好好的?再说了,傻柱帮著做饭不是挺合適?还怕饿著不成?” 听了这话,杨俊苦笑著抬手揉了揉额角。 王玉英显然还在计较那件事。 母亲这是故意拿话堵他,暗示此事不必再提。 杨俊与尹秋水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只得暂时放下这个念头,打算日后多补贴家里些。 以杨俊如今的职位,每月收入近两百元,加上尹秋水的八十多元,两人的薪水足以支撑顿顿丰盛的生活。 只是在王玉英跟前,总还得收敛几分。 杨俊骨子里注重生活质感,尹秋水又曾在外见过世面,在基本用度不缺的前提下,他们自然不会像寻常人家那样一分一厘精打细算。 即便没有其他来源,单靠两人的工资,也足以过上宽裕自在的日子。 杨俊嚮往著更美好的日子与更高的位置,心里却清楚这些都得靠勤恳实在的工作、走正道去爭取,绝不能学李怀德那样搞歪门邪道。 他想成为杨建国那样的人——对事业充满热情,也愿意付出,而不是只顾埋头工作却把家里弄得冷冰冰的。 至少,得让自家安安稳稳的。 自从进厂以来,杨俊没拿过谁一分不该拿的,也没走过半点歪路。 王玉英不想拖累儿子,寧可自己咬牙扛下生活的苦。 杨俊早就暗暗发誓,绝不让亲人受一点委屈,所以他不再劝母亲搬来同住,他懂她的心思,也不再勉强。 “哥,我们学校放假了,我想去你们厂里干活。” 晚饭后一家人在客厅歇著聊天,杨柳忽然走到杨俊身边说道。 杨俊听了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此处刪去二百字……) 杨俊沉吟了一会儿,知道得为杨柳的將来好好打算。 他原先想过让她读大学,可大学的课未必实用,既然读了也是为了找份好工作,那还不如早点上班。 以杨俊现在的身份,不出几年就能把杨柳提拔上来。 这么一想,他似乎觉得让杨柳早上班比上大学更实在。 忽然,一个念头跳进他脑海。 “你有没有想过当兵?” “当兵?我能行吗?” 一听有机会参军,杨柳眼睛一下子亮了,抓住他的手连声问。 “我想当兵!” 看她那兴奋的模样,杨俊心里有数了——比起上大学,这小妹更嚮往穿军装。 也是,那年代的年轻人,十个里有八个都嚮往军营。 “不爱红妆爱武装”,杨俊觉得杨柳这般活泼热烈的性子,或许更適合部队。 他想了想,叮嘱道:“想当兵的事先別声张,这两天我替你打听打听。” “好,哥!” 杨柳毫不犹豫地点头。 回到客厅又聊了一阵,见天色不早,杨俊便准备回去。 伊秋水陪著王玉英几人送到大门口,看著杨俊开车走了才转身收拾。 回到南锣鼓巷的四合院,杨俊刚下车要走,二大爷刘海中正好推门出来。 “哎,军子,等等!你家来亲戚了。” 杨俊一愣:“我家亲戚?” 看他疑惑,二大爷接著说:“就你结婚那会儿从老家来的那个小伙子,旁边还跟著个小姑娘。” 经这一提,杨俊想起杨安国来了,可那小姑娘又是谁?难道也是要来轧钢厂上班的? 他索性熄了火下车。 “你这亲戚脾气挺倔,天这么冷,我让进屋暖和暖和都不肯。” “谢谢二大爷,我弟就这性子,不爱麻烦人。” 杨俊道了谢。 二大爷摆摆手:“街里街坊的,客气啥。” 走进后院,杨俊一眼就看见门外站著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杨安国。 另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和杨柳年纪相仿。 姑娘上身穿著花棉袄,下身是臃肿的棉裤,头上裹著红头巾。 一张脸冻得发红,两手缩在袖子里,又是紧张又是好奇地望著眼前气派的四合院。 一见他们回来,两人赶忙起身迎上前。 “婶子,哥,你们回来啦。” 杨安国走过来,憨厚地打招呼。 下午三点有趟从山西开往四九城的火车,这时候他们出现在这儿,杨俊不免琢磨——这两人到底干什么去了? “该不是捨不得坐公交车,一路走来的吧?” 杨俊心里猜著。 “就那么几步路的事,花那钱不值当。” 杨安国边说边把身旁的姑娘轻轻拉到身前,咧开嘴笑道,“这是香秀,我媳妇。” “香秀,快叫人吶。” 名叫香秀的姑娘脸颊微红,带著几分靦腆,小声依次唤道: “婶子。” “大哥。” “姐。” 接著,她又向屋里其他人简单问了好。 杨俊望著眼前这年纪与杨柳相仿却已为 的姑娘,心里不由得一顿。 这么早就成家了?到没到十八呢? 他记得清楚,上回杨安国来还是孤身一人,这才几天工夫,身边就多了个伴。 王玉英也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弟媳感到诧异,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走上前拉住姑娘的手: “秀儿,快进屋暖和暖和,瞧这脸冻的。” 杨俊听了,嘴角微微一抽,有些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高原上的姑娘,脸蛋原本就透著健康的红润啊。 眾人进了屋,王玉英用火钳拨了拨炉子,又添上几块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杨梅端来红糖水,热腾腾的,她自己平时都捨不得多喝。 杨安国则说起了这几天老家发生的事。 原来,他带著钢厂的工作证回到村里,整个村子就像炸开了锅。 自从杨贵走后,村里终於又有人能吃上城里的供应粮了。 一时间,二叔杨栋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那些大婶大娘们爭著把自家闺女往他家里领,都想攀上这门亲。 庄稼人虽守著土地过日子,心里却亮堂得很。 他们明白,能进城干活意味著什么——不用再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再被汗水浸透衣裳。 这意味著能端上城里的饭碗,过上城里的日子。 这意味著往后再也不用挨饿。 於是,邻近几个村子的乡亲,但凡家里有待嫁女儿的,都动起了结亲的心思。 村支书为此专门开了全村大会,態度坚决得很:这好事必须落在本村,杨安国的媳妇得从咱村里挑。 他的意思明摆著,肥水不流外人田。 杨栋被这场面弄得没了主意,最后乾脆让儿子自己决定。 结果,杨安国一眼就相中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马香秀。 香秀的父母生怕好事多磨,坚持要在杨安国进城前把婚事办了。 於是,两人在老家匆匆忙忙摆了几桌酒,就算成了亲。 听罢这番经过,杨俊心底莫名浮起一丝羡慕。 杨安国这小子,运气倒是不差,能从四里八乡的姑娘里头挑一个。 唉。 这才像是咱们老杨家的样子。 坐在一旁的马香秀始终低著头,脸颊緋红,一言不发。 她心里有些惴惴的,总觉得这样嫁进杨家,像是沾了光,怕被旁人看轻。 “恭喜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杨俊率先开口贺道。 “往后可不用再偷偷摸摸的啦。” 玉英也跟著打趣。 这话引得眾人会心一笑,仿佛已经看见了这对青梅竹马如何借著进城的机会,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香秀抬眼悄悄望了望大家,眼神里含著羞,也含著感激。 这时,杨安国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张折得有些发皱的纸片,递给杨俊。 “哥,这个用不上了,爹让我还给你。” 第74章 杨俊一 杨俊一愣,接过那张还带著弟弟体温的纸,困惑地问: “怎么用不上?是你哥不愿进城吗?” “他倒是想来,可爹不让。” “爹说,拖家带口地过来,只会给大哥家添负担。 所以……就没成。” 杨俊心头一酸。 二叔就是这样,寧可自己在乡下吃苦,也不愿麻烦大哥一家。 是啊,这就是庄稼人的脾气。 杨俊已经解决了一个人的工作,若再添上一大家子,那確实就成了沉重的担子。 所以,二叔连大儿子杨安邦也没让跟著来。 杨俊明白,就算二叔心里再想要这张工作证,顾虑重重之下,也绝不会让二儿子去的。 杨安国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大哥,不瞒您说,当初村里王大眼队长愿意出五十块钱买这个名额,我爹死活没答应。” “五十块啊——整整一年的工钱,够得上全家挣的工分了!” 提到这个数目,他至今仍满脸惋惜,像是错失了一笔巨款。 杨俊看著手中那张泛黄起皱的证明纸,仿佛能透过字跡触摸到二叔杨栋当年的挣扎:既想给长子谋一条进城的路,又怕给嫂子家添了负担;既盼著用这个名额换些实在的好处,却又怕落下话柄让人瞧不起。 几番辗转,最终他还是將名额原样退了回去。 杨俊明白,这样一张工作证在那样的小村庄里意味著什么。 它不单是一份差事,更是一道划分城乡的界限、一个关乎温饱与尊严的凭证。 他能想像这些日子以来,二叔在村里经歷了多少酒桌上的拉扯与试探。 他暗暗嘆了口气,不愿这一纸证明再引来更多纠葛。 上车后,杨俊透过后视镜悄然观察。 两人並排坐著,神情拘谨又掩不住期待。 尤其是马香秀,头一回坐小轿车的她显得手足无措,身子总不自觉微微挪动,指尖小心地触碰著座垫、窗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窗外流转的街灯与楼影,仿佛要將这座繁华都市的每一寸光彩都吞进眼里。 这座城市对她这样的乡下姑娘来说,样样都是新鲜的;她好几次想扯扯杨安国的袖子问些什么,又怕露了怯,终究只是抿著嘴静静张望。 杨安国虽不是初次进城,也不是头一回坐轿车,此刻胸膛里却也咚咚作响。 从踏上车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楚自己即將成为真正的城里人——这里將成为他往后扎根生长的地方。 望著后视镜中那双紧挨的手和写满憧憬的侧脸,杨俊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至少,他能替父亲稍稍偿还一些欠二叔一家的情分。 若不是二叔一家在山西老家照料年迈的爷爷奶奶,父亲杨贵又怎能安心在四九城里工作?这份回报,於情於理都是应当的。 他也暗自决定,总要抽空回一趟山西老家,去看看父亲长大的地方,见一见从未谋面的祖父祖母。 回到四合院时夜色已沉,四下寂静。 伊秋水早已睡下,杨俊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將两人安置在东厢房,又添了两床棉被。 见时辰不早,嘱咐几句便回屋歇息。 半夜起身,路过东厢房隱约听见里头窸窣的低语。 杨俊不禁摇头笑了笑——看来这对即將成亲的年轻人,心里揣著事,一时半会儿是睡不著的。 谁在盼著好日子来临的时候,能轻易合眼呢? 解完手,他重新躺回床上,不久便沉入深眠。 次日杨俊再提起安排时,马香秀仍有些忐忑。 他清楚那种“男人在外、女人持家” 的念头早已深植她心底,不是三言两语能转过来的,索性直截了当开口: “往后你们就住这儿。 安国给我当司机,每天出车。 你呢——帮著料理家务,洗衣做饭,可愿意?” “放心,不让你白忙,每月二十块钱工钱。” 马香秀一听连忙摆手:“哥,这钱我不能要!在您这儿吃住都有了,干点活是应当的,再拿工钱……旁人该骂我不知好歹了。” 在她看来,受了別人的照拂就该出力报答,討工钱便是忘恩。 可杨俊和伊秋水却不这么想——做了事就该得酬劳,亲人间也该算分明。 请人帮忙,管吃管住之外给份工资,不是天经地义么? 即便没有马香秀,他们终究也是要寻一位帮佣的。 两人素来不擅打理家事,烹洗洒扫一概生疏,早就存了请人的念头。 从前在老家,脏衣裳堆成小山,最后还是杨梅看不过眼,动手替他们收拾乾净。 杨俊虽早年学过洗衣,但在队里十几年事事有人张罗,那点手艺早忘得一乾二净。 人便是这样:一旦有了依仗,便再不肯自己费力。 他们都得上班,薪资本就丰厚得用不完,日常琐碎自然该交给旁人。 “早先说过,来了这儿一切听我安排。 眼下就这么定了:家务归你管,每月二十块钱。” 眼看事情没有转圜余地,他知道商量无用,索性直接敲定。 马香秀和杨安国听了面面相覷,还想说些什么,杨俊却已摆摆手让她们先吃饭——这事便算落定了。 饭后,杨俊將家用钱和票证交给马香秀,往后一家人的饮食起居都由她操持。 但他立了条铁规矩:每日菜色至少四样,其中须有两道荤腥。 杨俊从不打算委屈自己。 能將就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过。 两人工资不薄,暗地里又有依仗,若这样还要抠搜度日,倒不如早些自我了断。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吩咐: “你来开车。” 杨俊与伊秋水径直坐进后座,车钥匙拋给杨安国。 既然打算让他当司机,就得儘快叫他熟悉起来。 钥匙落在手心,杨安国怔了怔,神色里掺著七分紧张三分雀跃。 只迟疑了片刻,他便兴冲冲地钻进驾驶座。 他没急著发动,而是围著方向盘细细摸索,指尖拂过仪錶盘,脚下试探著踏板的位置,换挡杆也被来回推拉了几次。 约莫过了十几秒,引擎才低沉地嗡鸣起来。 他小心翼翼掛上挡,鬆开制动,车身缓缓向前滑去。 驶出几百米后,他尝试换挡,轻轻压下油门,速度渐渐提了上来。 “嗬!原以为小轿车多难摆弄,这不跟开拖拉机差不多嘛!” 杨安国握著方向盘笑出声,显然颇为得意自己上手如此之快。 杨俊知道他曾在村里开过拖拉机,却没料到他適应轿车只需这么片刻,看来是真有些开车的天分。 “你觉得轿车和拖拉机,哪个更顺手?” “那当然是轿车!这车子多灵巧,跑起来跟飘著似的。” 先前杨俊爭取职务时,就已透漏过杨安国的来歷。 因而当王德柱听见这憨厚汉子报上姓名,心里那点防备霎时散了个乾净。 他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挨著杨俊坐下。 杨俊瞥见他脚上那双黄胶鞋——后跟果然又踩塌了边,不禁暗笑:这 病还是没改。 王德柱接过杨俊递的烟点上,深吸一口,又將烟盒推了回去。 抬眼打量杨安国:“怎么就你一个人来?” “先安顿你。 另一个还得等些日子。” 杨俊朝杨安国抬了抬下巴:“这位是保卫科的王德柱科长,往后你归他管。” “王科长好。” 杨安国赶忙躬身。 “自家人,別拘礼。” 王德柱转头叫来个干事,低声交代几句,便让人带杨安国办手续去了。 等人出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他俩。 杨俊正色道:“他的底细务必捂严实,別叫人看出咱俩的关係。” “这还用你交代?” 王德柱斜他一眼。 两人相处向来这般夹枪带棒,仿佛不斗几句嘴就显不出亲近。 明明彼此关切,偏要用挤兑的方式递过去。 杨俊唇角一扬:“你先带著他练练,把土气磨掉,规矩也教透了。 往后……我得让他给我开车。” 他確实需要个信得过的驾驶员,但这人必须先拾掇得像样才行。 考虑到杨俊身份特殊,身边事宜须严格保密,他將杨安国安排至王德柱麾下,表面是保卫科普通成员,实则为杨俊的私人驾驶员。 厂里有七八位领导配有专职司机,其中不少人是从保卫科直接选拔的——既能开车又兼顾安全护卫,一举两得。 杨安国身材魁梧,带著西北人的倔强与爽直,只是说话有时过於直来直往。 杨俊便有意让他进入保卫科接受训练,磨一磨那股莽撞劲儿。 “放心,我会让赵海峰给他加练,儘快培养成合格司机。” 王德柱口中的“老赵” 是刚提拔的治安股长赵海峰,此人以带兵严酷著称,训练强度比正规队伍还要苛刻。 自他上任,保卫科眾人叫苦不迭。 赵海峰练起人来毫不留情,非把人逼到极限不可。 把杨安国交到他手里,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同王德柱谈罢,杨俊回到办公室准备上午的另一场会议。 这类会议往往名目鬆散,美其名曰解决问题,实则是藉机立威,让眾人明白这里谁说了算。 即便无事可议,也能隨时召集全员到场,不听不行,听了还得认真记录——杨俊心里並不喜欢这般做派,但形势所迫,他不得不如此。 眼看杨建国即將调离,他必须趁此时机扫清所有潜在障碍。 即便日后惹出麻烦,也有杨厂长在前顶著。 会议內容依旧老生常谈:抓生產、严纪律、整编干部职责……归根结底不过“掌控” 二字。 瞥见时间已近正午,杨俊便宣布散会。 回到办公室,他往医务室拨去电话,得知伊秋水已去食堂吃饭。 掛断后,他叫来保卫科的杨安国——先前答应要请伊秋水吃饭,她定然先去食堂候著了。 杨安国一身崭新制服,满面红光地站在杨俊面前显摆。 他顶替了先前被开除的工人名额,一入职便是正式编制,月薪二十五块七,还领到整套厂服、一双黄胶鞋和皮带,满足得走路都昂首挺胸,像只神气的鹅。 杨俊暗自好笑,心想下午可有你受的。 “別高兴太早,” 他默默念叨,“下午就让你笑不出来。” ——— 刚踏进食堂门,一道人影突然朝杨俊衝来。 杨安国眼疾腿快,一个箭步挡在前方,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脚就踹。 “哎哟!” 惨叫声起,杨俊低头一看,崔大可正蜷在地上 。 杨安国瞧清对方穿著钢厂工服,心知踹错了人,脑子却转得飞快,当即板起脸怒喝:“主任!这人企图偷袭领导,幸亏我反应快,及时制止!” 杨俊按了按额角,原本只当这西北汉子憨直,没想到还懂嫁祸。 “行了,我认识他。” 说著上前扶起崔大可,“伤著没?” 崔大可捂著肚子爬起来,偷瞄一眼虎背熊腰的杨安国,嚇得往后缩了半步。 “主任……您行行好,给我调个岗位吧,许大茂那儿我真待不下去了。” “他怎么了?” 杨俊心底暗喜,才一天工夫两人竟已闹僵,只可惜没亲眼见到互掐场面。 第75章 面上却 面上却仍作关切状:“他为难你了?” 崔大可哭丧著脸:“他说……说要收我当徒弟。” 杨俊侧过头来:“有什么不妥吗?跟著人家学手艺,叫一声师傅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可他非要搞什么拜师仪式,开口就要两千块钱当作入门礼……” 话音未落,杨俊嘴角已浮起预料之中的神色。 许大茂这人果然算计得精明。 在没得到正式岗位之前,他绝不会鬆开放映员这个肥差,更不可能隨隨便便把自己的看家本领传出去。 至於崔大可,那是有名的铁算盘。 这两人凑在一块儿——一个心思縝密,一个寸利必爭,倒真像古书上说的那般,棋逢对手。 “崔大可,许大茂提的要求也不算全没道理。 老传统里学生拜师总要备些薄礼表示诚心。 虽说两千块確实高了点,可你得明白,他那套放映手艺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 父传子、子传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哪能让人家白白把吃饭的本事都教给你?” 杨俊说完这番话,崔大可沉默了片刻,心里也清楚对方说得在理。 “杨主任……我这实在是手头紧啊。” 崔大可搓著手苦笑。 “急什么,日子长了总能攒下些钱。 谁也不是生来就带著家当的,你说是不是?” 杨俊没等他接话,朝杨安国递了个眼色便转身离开。 “主任!我能不能调回食堂去?” 杨俊已经走出老远,崔大可不甘心的喊声才从后面追上来。 杨俊嘴角轻轻一扬。 想得倒美。 好不容易把你塞到许大茂那儿,怎能再放你回去搅乱南易那摊子清净事?既然眼下拿不出拜师钱,那就慢慢攒著吧,说不定等攒够了,又会有新变化呢。 两人走进二楼雅间时,伊秋水和杨梅早已摆好了饭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五样菜色里既有从食堂打来的,也有特意请傻柱现炒的两道。 桌 摞著两盘白面馒头,少说也有十来个。 杨俊只扫了一眼就知道伊秋水估错了分量——她还不清楚杨安国那惊人的饭量。 桌上这些怕是连他一个人都填不饱。 於是他让女眷先动筷子,自己又下楼买了二十个高粱窝头回来。 果然,伊秋水和杨梅胃口小,各吃了半块馒头便停下筷子。 杨俊虽然能吃,也不过用了三个馒头。 剩下的全都推到了杨安国面前。 见大家都搁了碗等著自己,杨安国有些不好意思。 “你俩先回吧。” 杨俊对两位女伴示意。 有她们在场,这年轻人怕是放不开肚子吃饭,到时候肯定要剩下不少菜。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等脚步声远去,杨安国立刻咧嘴笑起来:“哥,我真能接著吃?” 杨俊点了支烟,淡淡挥了挥手:“別拘著了,敞开吃。” 话音未落,杨安国已经起身把剩菜全拨进一个大海碗,抓起窝头往浓稠的菜汁里一浸,大口大口吞嚼起来。 看著这番架势,杨俊眼角不由跳了跳。 先前还是低估了这孩子的食量。 原以为他多少藏著些分寸,今日才算见识了真章。 照这么个吃法,一天少说也得十来斤粮食才够。 真不知二叔一家平日里怎么供得起两个半大小子的肚皮。 “在家里可曾吃过饱饭?” 杨俊忽然问道。 杨安国腮帮鼓动著,含混应道:“从来没饱过。” “家里粮紧的时候,娘就往棒子麵里掺些野菜麩皮,勉强塞个半饱。” 提到母亲,年轻人眼眶忽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著。 出门在外方知难,这是他头一回离家,往后不知多久才能回去看看。 想到这儿,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闷闷地发疼。 “夏天还好些,能摘点野果、捋把榆钱,地里挖点马齿莧,河沟里摸点小鱼小虾,总还能对付过去。 最难熬是冬天,就算有些红薯土豆当主食,一大家子分著吃也就够垫个底。 每天只有早晚两顿稀的,常常半夜饿醒过来。” 说到动情处,杨安国慌忙低头,一滴泪正好砸进菜汤里。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竟透出与年纪不相称的沧桑。 杨俊从未料到家乡的日子会艰难至此,若非亲自走一遭,外人实在难以真切体味乡间的辛劳。 “等有空了,隨我回老家看看罢。” 他对杨安国这样说道,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表示自己明白那份不易,隨后取出二十块钱递过去:“出门在外,总有用钱的时候。 香秀的工钱我先支给你,趁空去添置两身衣裳。” “大哥,这使不得,我怎好拿您的钱?” 杨安国连忙推辞,脸上泛起窘迫的红。 “不是白给的,是香秀该得的。 收下吧。” 杨安国捏著那张纸幣,眼眶渐渐湿了,心里翻涌著说不出的感激:“多谢大哥照应。” “自家人不说这些客套话,你肯踏实做事,便是最好的谢了。” 饭后,杨俊开车带他去了邮局,將那份工作证明寄回原籍。 路过一家成衣铺时,又特意为他选了一套挺括的中山装——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的人,衣著总得齐整些。 回到厂里,杨俊领他到办公室往村里拨电话。 全村只有村委会安了一部电话,接听的是村支书王大眼:“喂,找谁?” 浓重的山西口音从听筒里透出来,连站在一旁的杨俊都听得怔了怔,几乎辨不清內容。 只见杨安国熟练地用乡音对答起来,话语滔滔,如溪流滚过山石。 电话还未掛断,那头便传来大喇叭的喊声:“餵——接电话嘞!是你城里来的女婿!” 约莫过了五分钟,才听见马大炮喘著气的声音:“安国,你们到了没?住处安顿好了吗?活儿安排上了没?” 一连串问题像鞭炮似的炸开。 果真如其名,马大炮嗓门洪亮,连站得老远的杨俊都觉著震耳朵。 杨安国似乎早习惯了,悄悄把听筒拿远了些,低声应道:“马叔,我和香秀都好,您別惦记。 这会儿我就在厂长办公室打电话呢,今天头一天上工,新发的制服穿著可精神了。” 马大炮在那边鬆了口气:“平安就好,我回头跟老爷子说一声。 对了,那封要紧的信我已经寄回去了,让你家三个哥哥一起商量,看谁合適接手。 你可留心收件,別让信半道被人摸去。” 杨安国还在答话,耳边却 王大眼的斥责:“你小子,个子不大心眼倒活泛!信寄到村里公家的地方,你还防著你大眼叔?” 杨安国忙解释:“大眼叔,我不是疑您。 这事紧要,我就是提醒马叔多留个神,怕万一……” 王大眼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电话那头又响起马大炮的嗓音:“你放心,这几天我让老大守在镇邮局,老二盯著村委会,一定把信妥妥交到。” 听到岳父布置得这样周密,杨安国才踏实下来。 他岳父家有四个孩子,除了最小的女儿马香秀,上头还有三个哥哥。 下午,杨俊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动静颇大,像是有人起了衝突。 他眉头一皱,对这种乱糟糟的场面很是不满。 拿起电话问保卫科出了什么事,值班的人听出是杨俊,赶紧报告:“主任,有个工人硬闯办公楼,我们拦不住,还跟他拉扯起来了,您看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照章程办,先扣两天再说。” 杨俊语气转厉,“你们办事越来越没谱了,这种小事也往上问,简直胡闹。” 先前办公楼没有固定岗哨,谁都能隨意进出,杨俊早就觉得不成体统,便吩咐保卫科设了岗亭,所有进出的人都得严查身份。 非楼內职工一律不准入內,办事的必须登记並提前告知,得到准许方能放行。 设置岗哨之后,办公楼內的秩序焕然一新,走廊中再也看不见往日里游荡的閒人。 下午的会议结束时,杨俊重申了铁的纪律——无论何人触犯规定,都绝不会得到宽纵。 他深知,在这刚刚完成合併的轧钢厂里,必须让所有人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接连数日的会议下来,每个人都隱约意识到,那位始终没有露面的杨建国厂长或许已不再过问厂务,而站在台上的杨副厂长,才是掌握他们前途的关键人物。 散会后,杨俊回到办公室稍作整理,便朝楼下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杨安国精神抖擞地站在那辆普利斯吉普车旁。 “主任,车备好了。” 杨安国拉开车门,动作已带著几分司机的熟练。 杨俊坐进车里,交代道:“先去接你嫂子,再来接我。” “明白!” 杨安国朗声应道,脸上那股活泼劲儿却不像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样子。 杨俊心中微微一动:莫非赵海峰那边手下留情了? 车子驶向医务室,两人在门外静静等候。 “今天没参加训练?” 杨俊隨口问道。 “练了,还比试了呢。” 杨安国一下子兴奋起来,“下午可精彩了,我跟二十多个人都过了招。” 杨俊闻言一怔:“『过了招』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个比试啊。” 杨安国笑得有些憨厚,“赵股长起初想为难我,我不服,就提出跟他手下的人较量。 结果……他们全都败在我手里了。” “全都摔倒了?” “是啊,您要不信,明天可以问赵股长。” 杨俊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杨安国不会凭空捏造这种事,毕竟谎言一戳就穿。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一个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小子,居然能摆平二十多名退伍老兵?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想到杨安国那惊人的饭量,膂力定然非同一般。 再加上老家一带自古流行摔跤,说不定他真是个难得的好手。 “找个安静地方,咱俩也比划比划。” 杨俊忽然开口。 他想亲自试试这小伙子的深浅——毕竟是自己身边的人,底细总得摸清。 杨安国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几乎是轻蔑的光芒。 杨俊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好笑:贏了几场就飘起来了?今天非得挫挫他的锐气不可。 “要是你贏了我,明天我带你去吃烤鸭。” 杨俊淡淡说道。 “我想吃十只!” 杨安国立刻接话。 杨俊无奈地瞥他一眼:“等你贏了再说。 可要是你输了呢?” “我怎么会输?” “万一呢?” 杨安国认真想了想,给出一个自以为很严厉的惩罚:“那我今晚就少吃一顿饭。” 杨俊听得直摇头。 这傢伙整天就惦记著吃……但转念一想,若他真能撂倒二十多个老兵,手上肯定有真功夫。 而自己学的那套是战场上用的杀招,不適合这种比试。 得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制住这小子。 摔跤的要义在於脚下生根,杨俊所长却在双腿发力上。 对手的双足稳扎地面,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接下他的雷霆一击。 他盘算著从这人最自信的根基处动手,先撼动那自以为牢不可破的支撑。 第76章 但真正与 但真正与摔跤高手周旋,躲闪游走方为上计,绝不可容对方轻易抓住制胜之机。 三人乘车离开,不多时就到了杨俊先前遭姜海涛伏击之处。 在杨俊指点下,车子缓缓停稳。 看著眼前两个身高体壮的汉子还像孩童般纠缠打闹,伊秋水忍不住撇了撇嘴——这般幼稚行径,她实在懒得理会。 “你在车里坐著就好,事情很快了结。” 杨 头叮嘱伊秋水不必下车,毕竟挪动座位也麻烦。 两人走到空地上,杨安国活动了几下肩膀,咧嘴笑道:“哥,你可想清楚了,嫂子就在车里瞧著。 要是当著她面摔个跟头,这脸可就丟大了。” 杨俊瞧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懒得与他斗口舌,只竖起三根手指道:“我只出三腿。 你若能站稳不倒,便算我输。” “哥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站著任您踢。” 杨安国拍拍胸膛,“咱练摔跤的,別的不敢说,下盘功夫总还是有几分底气。” “不必相让,尽力防守便是。” 杨俊不愿多耗时间,话音落下便已蓄势。 杨安国见状神色一凛,收起轻慢之心,沉腰扎马,摆出守势。 杨俊身形依旧挺拔,唯有双膝微曲、足尖稍移,动作隱蔽如潜流暗涌。 这腿法承自咏春寸劲之理,虽只分寸之距,然爆发之际,其间所藏力道却足以惊人。 摔跤者往往以稳立足,却也因稳生懈。 他们多凭双臂角力,罕用腿功。 若非近身相搏,杨俊平日亦不轻易起腿。 此刻他却主动抢攻,一腿如电光般扫向杨安国大腿外侧。 “呃!” 只听一声闷哼,杨安国身躯晃了晃,左腿猝然弯折。 他急以右腿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两腿颤颤,勉强立定。 这一脚仅用了八分力道,原是试探深浅的敲门砖。 看来这小子確有能耐,难怪连行伍出身的老兵也败在他手下。 “你应当明白,我並未全力施为。” 见杨安国面红耳赤却仍硬挺,杨俊出声点破。 杨安国心里自然清楚兄长留了余地。 他更明白,若那一腿当真全力踢实,自己这条腿不断也得重伤。 识时务者为俊杰,杨俊这话已是给他留了台阶。 “往后在保卫科训练须得谦虚,莫学了几手粗浅功夫就目中无人。 那些老行伍身上,多的是值得你討教的门道。” “知道了,哥。” 杨安国应了一声,转身朝车子走去。 他竭力走得平稳,腰间却不自主微微发僵,每一步都透著力撑的勉强。 “车还是我来开吧,看你这样费劲。” 杨俊语气缓了些。 “我能行。” 那小子倔劲儿上来,偏要证明自己尚能走动。 回到家中,杨安国下车时险些趔趄。 他低著头,一瘸一拐径直进了东厢房。 早已候著的香秀已將晚饭备好,见二人归来便张罗开桌。 果然如他们所盼,四菜一汤齐齐整整——汤是地道山西风味的花饃麵疙瘩,四碟小菜荤素相间,色泽鲜亮。 伊秋水望著满桌菜餚不禁惊嘆:“香秀,这些定费了你整日功夫吧?” 她出身大家,昔年在大户人家也见识过不少精细吃食,眼前这桌绝非寻常家常手艺可比。 马香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靦腆笑道:“夫人客气了,都是些粗浅手艺。” 翌日清晨,杨俊晨跑归来,正要进门,却见邻家门外立著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朝他招手。 这人一身中山装齐整,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儼然是厂里干部的派头。 “这位同志,有什么事?” 男子递来一支烟,又探身替他点上。 那位自称於前进的男子就住在隔壁,他朝院门方向示意道:“我叫杨俊,在钢铁厂干活。” 面对这位刚结识的邻居,杨俊没打算遮掩什么。 能在这个大院里安家的,谁都不是简单角色。 真要想摸清谁的底细,他们自有门路把来龙去脉查个透彻。 因此他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哟,杨兄弟端的是钢铁厂的饭碗?我还当您是……” 男子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杨俊院门前停著的那辆墨绿色吉普上,带著几分自嘲笑了笑。 车头掛著“人民” 字样,引擎盖前端漆著醒目的“军” 字標识。 杨俊瞥了眼那辆车,嘴角浮起淡淡笑意,没接话茬。 自打上级领导將这辆带番號的座驾配给他之后,確实省去了不少纠缠。 不知情的人见了,总以为他是哪个直属单位的。 也难怪旁人揣测。 这新款吉普才上市不久,全国统共不过两三千辆。 能开上这车的,多少都有些门路。 多少人求而不得,更別说车前还带著特殊编號了。 “家里长辈给的车,不值一提。” 杨俊轻描淡写带过。 “杨兄弟这是深藏不露啊。” 於前进笑道。 他深諳处世之道——越是谦逊的人往往越有底气,反倒那些张牙舞爪的,多半外强中乾。 “重新认识下。 鄙人於前进,眼下在街道办事处当差,往后还请多关照。” “杨俊,厂里掛个副职,谈什么关照,互相照应便是。” 听说对方是街道办主任,杨俊心下微动。 他所住的这处四合院正归街道办事处管辖,从这层关係上说,於前进算是他的直属管理者。 这可是实打实握著实权的位置,杨俊自然不愿与这样的人交恶。 “这般年纪就当上副厂长,了不得。” 於前进感慨道。 短暂停顿后,他上前握住杨俊的手。 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年纪坐到这位子算得上顺遂,没成想眼前这人更年轻,职位却更高。 他心底泛起些微酸涩,但在机关里歷练这些年,早练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能爬到今天这位置,谁不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像杨俊这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要说背后没人扶持,任谁都不会信。 尤其在体制內,越是位居要职越是如履薄冰,绝不会轻易开罪人。 於前进认定杨俊背后必有倚仗,打定主意要多来往。 “全凭组织培养。” 杨俊答得滴水不漏。 这含糊其辞的回应,既像在说直属领导,又似暗示著更上层的背景。 话没说透,却让人不敢小覷。 於前进会心一笑:“今日算是结识了,往后咱们邻里之间,理当多走动。” “自然。 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您是前辈,该我请您多指点才是。” “互相关照。” 客套话说完,两人便各自转身。 杨俊心里明镜似的——场面上的应酬话当不得真,真遇到事情,谁不是先求自保?即便肯伸手,也必定要掂量得失。 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援手,今日欠下人情,来日都是要还的。 用过早饭,杨俊瞧见弟弟杨安国正拖著腿扶墙挪步,显然不便出门。”今天就在家歇著吧。” “我……我能行。” 年轻人还强撑著不肯服软。 杨俊沉下脸:“让你歇就歇,哪来这么多话。” “……知道了。” 见兄长真动了气,杨安国顿时蔫了,垂著头挪回屋里。 若不是给他留面子,昨夜偷嘴的事早该捅破了。 去上班的路上,伊秋水挨著杨俊轻声埋怨:“昨天下手也太重了,瞧把他折腾的,连门都出不了。” “唉,我高估他了,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扛事。” 杨俊摇头苦笑。 伊秋水偏过头想了想,轻轻靠在他肩头。 “昨夜你那模样实在让我心惊,往后不管你还动不动手,我心里总归是害怕。” 杨俊听罢,眉头轻轻一蹙,暗自感嘆这女子想得太多,竟將他与动手伤人的行径联想到一处。 “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再不会用这双腿来伤你分毫。” “当真?” “千真万確。” 杨俊答得郑重,心中却悄然浮起另一番盘算……想到此处,他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微。 伊秋水並未察觉他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只当他字字诚恳,便安心地靠在他肩头,沉浸於这份温存之中。 晨会再次由杨俊主持。 议题聚焦於厂內人力调配的优化——近日全厂將推出一轮技能考核,上至工程师,下至学徒工,皆需参加能力检验。 此举意在剔除那些名不副实、滥竽充数之人。 技艺不达標的將被调岗降级,合格者则可获得晋升机会。 厂领导层將亲自督导考核全过程,严禁任何徇私偏袒,一经发现即从严处置。 方案刚提出,便遭到李怀德等人的反对,他们认为这只会徒增怨气,拖慢生產进度。 但杨俊並未动摇。 这一规划是他酝酿已久的构想,此前已与上级进行过数次沟通,最终才决定推行。 大领导对此表示支持,甚至鼓励杨俊藉此树立威信。 考虑到他升迁较快,难免引来非议,因此更需要儘快拿出实绩。 在这场爭论中,只管生產的李怀德虽有异议,却终究未能改变杨俊的决心,考核计划最终敲定。 方案落定后,各部门开始擬定具体的考评细则与监督流程。 作为主导者,杨俊要求所有厂级干部必须亲临考场,不得留在办公室,一律深入车间一线。 消息传开,厂里顿时泛起阵阵波澜。 那些曾凭关係上位的人如坐针毡,四处奔走,试图打通关节、疏通门路。 杨俊心知这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却並不忧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技术等级的重新评定,並非直接裁撤岗位,因此即便有人心生不满,也未必敢公然作对。 毕竟降级总比丟饭碗强,即便有怨气,多数人也会选择忍耐,而非冒险 。 散会后,消息已传遍全厂。 一时间,考核成了工人们心头最重的话题,手头的工作反而被暂且搁在了一旁。 食堂里、车间角落、休息室中,三五一堆的人群都在议论即將到来的测试,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摩拳擦掌。 秦淮茹坐在工位前,怔怔地望著操作台,仿佛魂游天外。 自从易中海离开,她失去了倚仗,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敷衍了事。 车间主任对她早已失去耐心,几乎日日因懈怠或差错斥责她。 此刻的她心乱如麻,生怕考核不过,如今刚有起色的生活又可能跌落回去。 过去易中海还在时,她尚有人可依,连傻柱也时常帮衬。 可如今傻柱整颗心都扑在冉秋叶身上,让她倍感孤零无援。 眼下想求人相助,却不知该去找谁。 她原想去寻杨俊,可刚走到办公楼外,就被门卫拦了下来。 “姐,该吃饭了。” 梁拉娣端著饭盒走近,轻声唤道。 两人在同一年间共事,又都是丧夫独自持家的女人,自然走得近些,不久便成了能说心里话的伴。 见秦淮茹愁容满面,梁拉娣问:“你这是怎么了?莫非也在担心明天的考核?” “你就不愁吗?” “我不怕,反倒想借这机会往上升一级呢。” 梁拉娣语气里透著踏实与自信。 第77章 虽同为寡妇 虽同为寡妇、都要拉扯孩子,秦淮茹与梁拉娣的心思却截然不同。 秦淮茹惯用机灵与眼色,擅长逢迎,偶以姿色谋些便利,在车间里倒也过得去。 梁拉娣却始终认定,唯有扎实提升手艺、提高工级,才能多挣工资,让膝下四个孩子过上更好的日子。 若是姐姐日后真要去当学徒工,家里少了九块钱收入可怎么好?三个娃娃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桌上哪能短了荤腥营养? 梁拉娣这话一出,秦淮茹也不禁跟著发愁。 可转眼间,她忽然抬手往桌上一拍—— “姐!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说不定能帮上你这个忙!” 秦淮茹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热:“好妹妹,要是这回你真能帮姐姐过了这道坎,姐姐记你一辈子的情分!” “瞧姐说的,咱们姐妹之间,哪用得著这样见外?” (午饭时间,杨君与伊秋水並肩往一食堂的包间走去。 经过二食堂门口时,南弈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直直拦在杨君面前。 “杨主任,赏个脸?今天不如到二食堂尝尝我的手艺?” 杨君闻言脚步一顿,见南弈满脸堆笑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依他对南弈的了解,这人向来不是爱逢迎巴结的性子,此刻主动邀他去试菜,背后必定另有文章。 眼下正是评核方案的关键当口,来说情討面子的自然不少,可身为负责人,杨君哪能轻易松这个口?若是隨隨便便就应下,往后还怎么管得住其他人? “不必了南师傅,何师傅那边已经备好了,我还是去那儿吧。” 南弈却咧嘴一笑,不慌不忙道:“杨主任怕是还不知道吧?傻柱昨儿个让保卫科给扣下了。” “被保卫科扣了?因为什么?” 杨君確实有些意外。 “听说他硬闯办公区,还动了手。” 杨君立刻想起昨天下午確实有人贸然闯进办公区的事。 他没料到那竟是莽撞的傻柱。 自从跟自个儿攀上点关係,傻柱近来颇有些飘飘然,看谁都不太顺眼,进出厂长办公室连声招呼都不打,隨心所欲得很。 原以为他还像从前那样只是愣了点,谁知这回竟被保卫科逮个正著,不服气还想动手,结果自然是被押了进去。 看著南弈那张藏著几分戏謔的脸,杨君知道这人早有准备,怕是瞅准傻柱不在的空子,特意在这儿等著他呢。 略一斟酌,躲是躲不过了,倒不如顺势去看看,况且他也真想尝尝南弈做菜的水平。 “成,那就去品品你的手艺。” 不等南弈接话,杨君又补上一句,“不过咱们只说菜,別的一概不提。” “这……” 南弈一愣,隨即回过神来,笑道,“那是自然,今天就是请您品菜,別的绝不多话。” 杨君隨南弈走进二食堂。 靠厨房那头用木板隔出了个小包间,原本是间储物室,如今收拾出来,专供招待用餐。 南易的手艺全厂皆知。 自从他接手二食堂,厂里几位领导都已领略过他做的饭菜。 包厢里,桌上摆了四道菜:红烧狮子头、鱼香肉丝、蚂蚁上树,再加一道炒茄子。 有荤有素,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光看色泽就引人食指大动。 杨君料定南易今天有所请託,为免多生枝节,索性先发制人。 他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掏出三块钱和一张肉票塞到南易手里。 “杨主任,说好是我请您,这怎么行?您这可太见外了!” 南易脸色一正,推拒得十分认真。 “南师傅,大家都不宽裕,您能抽空下厨我已经很感谢了。 再让您破费,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管南易接不接受,杨君坚持把钱票摁进他口袋。 南易顿时明白,杨君这是要堵他的嘴。 “杨主任,这实在……”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那您和伊科长慢用,我就不打扰了。” “辛苦了,南师傅。” 等南易离开,杨君与伊秋水相视一笑,这才安心举筷,享受起眼前这桌难得的佳肴来。 事实证明,南易的手艺確实胜过傻柱一筹。 他烹製的菜餚香气扑鼻,入口鲜美,回味悠长,令人讚不绝口。 后厨角落里,梁辣迪正对著南易絮絮叨叨,秦淮蓉则静立一旁。 “南易,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往后你还怎么在这立足?” 梁辣迪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 南易面无惧色,从怀中掏出钱和肉票,摊在两人面前:“杨主任尝都没尝就把报酬塞给了我,你倒说说,我还能开什么口?” “少说这些没用的。” 梁辣迪打断他,“交代你的事没办成,让我们几个当娘的怎么敢指望你?” 南易听得有些急了:“梁辣迪,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若不是瞧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我何必揽这档事?再说了,我跟你们家算什么关係?实话告诉你,我心里早就有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再娶寡妇。” 梁辣迪嗤笑一声:“不就是丁秋楠么?趁早別做那白日梦。 你一个做饭的,配得上人家丁大夫?”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半是玩笑半是逼迫:“认命吧,天上不会掉馅饼。 跟著我们过,不也挺好?” 见她这般胡搅蛮缠,南易憋得满脸通红,闷声道:“我说不通。 总之,娶寡妇这事,绝无可能。” 梁辣迪见他反应激烈,心中反而暗喜,脸上却装作不以为然:“我不管往后如何,南易,你这辈子註定是我们家的人。” 这番纠缠终究没有结果。 秦淮蓉思量片刻,决定亲自去找杨俊商量。 想到两家同住一个大院的旧谊,再加上秦静柔与李铁柱之间那层微妙关係,她料定杨俊总会顾念几分情面。 她刚走到包间附近,却见杨俊已和伊秋水用餐完毕,正起身欲走。 正要上前招呼,忽见杨梅领著神色慌张的冉秋叶匆匆赶来。 杨俊早已瞥见秦淮蓉,只朝她微微頷首,便转向冉秋叶。 “哥,” 杨梅急声道,“柱子昨儿一宿没回,听说是让保卫科扣下了。 嫂子急得整夜没合眼,一早就赶来想问个究竟。” 冉秋叶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杨主任,您知不知道柱子为什么被扣?他……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知道。” 杨俊见食堂人来人往,便示意几人往外走。 到了清净处,他才低声道:“昨天他硬闯办公楼,还跟保卫科的人动了手,眼下正拘在里头反省。” 他看了一眼冉秋叶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也別太担心,不算什么大事。 他那衝动的性子,关几天磨一磨,未必是坏事。” 听说並非严重问题,冉秋叶紧绷的心弦稍松,却仍不放心:“那……还得关多久?我要不要回家给他拿几件换洗衣服?” 她出身不好,平日活得小心翼翼,傻柱是她全部的精神依靠,自然怕他有任何闪失。 杨俊明白她的顾虑,略一沉吟,温言安慰道:“不必了,今晚就能让他回去。 不过你得好好劝劝他,成了家的人了,做事该稳当些,不能总由著性子来。”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说他。” 冉秋叶连声道谢,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见秦淮蓉似要上前,杨俊忙示意伊秋水先走,免得她在人前说出什么不当的话来。 午饭后,杨俊並未回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保卫科。 羈押室门口,他让看守开了锁,並吩咐对方站远些等候。 门开的瞬间,刺目的光线涌进昏暗的小屋。 傻柱只穿著一条单薄的內裤,蜷在墙角瑟瑟发抖,被强光一照,顿时泪流满面,不住抽噎。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睁眼,看清了立在门口的人是杨俊。 “军子……” 他牙齿打颤,声音哆嗦,“给、给我件衣裳……快冻僵了……” 杨俊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让人取了衣服递进去。 “如今胆子是真肥了,”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连保卫科的人都敢动手,知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傻柱套上外衣后依然弓著背缩成一团,双手紧紧环抱自己,脸上堆满愁苦的神情低声道: “军子,我真知道错了,往后绝对不敢再犯。 你帮我说说情,放我出去行不?这儿又冷又饿的……” 看著眼前这副驯顺模样、全然不见往日胡同里那股蛮横劲的傻柱,杨俊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昨天你急著找我,到底什么事?” 鼻涕淌个不停的傻柱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思绪似乎还搅成一团。 “昨天的事啊……等我仔细想想。” 冻了一夜显然让他著了凉,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昨夜那场折腾怕是把他脑子也冻僵了,这会儿什么都记不真切。 “哦!想起来了——我是想求你帮雨姳那丫头走个当兵的门路。” 杨俊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柳丫头跟何雨姳整天形影不离,两人好得跟亲姊妹似的。 杨柳要参军的事肯定早悄悄告诉了雨姳,雨姳回家多半又传到了傻柱耳朵里。 难怪这傻柱第二天就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 杨俊心下不免埋怨杨柳嘴快——明明交代过先別声张,现在连傻柱都知道了。 万一事情没办成,这谎可怎么圆?但转念也能体会小姑娘藏不住喜悦的心情。 他不禁想起电视剧里何雨姳坎坷的命途:兄长从来不管不问,毕业后进了纺织厂,后来匆匆嫁了个片区民警。 成家后的雨姳就很少再回四合院老窝了。 杨俊对那姑娘总怀著一份怜惜,於是这事他愿意伸手。 “要是你们愿意,我可以安排雨姳进纺织厂上班。 放心,是正式岗位,待遇不差。” 没课的时候杨俊开车离开了厂区。 今天他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把杨柳和何雨水参军的事落实下来。 他盼著杨柳当兵,但不是普通士兵——最好能进文艺兵团。 军政歌舞团每年春秋两季招新,通常优先录取现役军人,也有特长生破格招收,不过需要单位或街道推荐。 眼下两人还是学生身份,要想进文艺团体非得走特殊渠道不可。 这类事归大领导钱多溢管。 杨俊原本打算直接去求钱伯伯,但思来想去不愿给人家添太多麻烦,最终改了主意,转而去找钱伯伯的女儿钱多多。 像钱多溢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杨俊一向秉持能少打扰就少打扰的原则。 文艺兵招录这种事对钱家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话的工夫,但毕竟是私事,他不愿轻易动用这层关係。 停好车后,杨俊到传达室做了来访登记。 值班员拨了个电话,不多时,钱多多就满脸期待地小跑著过来了。 她远远地就热情挥手,走到近前时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她穿了件军绿色上衣,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阳光照得她皮肤瓷白细腻,整个人轻盈得像只掠过暮色的燕子。 第78章 哎哟杨大厂 “哎哟,杨大厂长今天怎么大驾光临啦?这是吹的什么风呀?” 钱多多一见面就打趣道,显然还对上次演讲的事“记恨” 在心。 杨俊憨憨一笑,故意仰头望了望天:“多多妹子,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吶。 今天確实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哼!” 钱多多傲娇地別过脸,“早猜到了!说吧,什么事值得你专程跑这一趟?” 杨俊环顾四周,觉得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提议:“附近有家馆子不错,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钱多多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嘴角扬起俏皮的弧度:“既然杨厂长要请客——是去『老莫』吧?那走吧。” 杨俊愣了愣,他本只说找个餐馆,没想到钱多多直接点了赫赫有名的老莫餐厅。 走进大门,四根粗壮的大理石柱子赫然入目,鲜亮的红漆透著股浓郁的异域风情。 门楣上“莫斯科餐厅” 几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仿佛瞬间將人捲入另一个时空。 厅內布局別致,入口处竟有一方如小湖般的水池,池中立著一尊雕像。 一幅异域画卷在眼前铺开:西洋装束的绅士揽著穿布拉吉的东方姑娘,两人在乐曲中翩翩起舞。 这家餐厅以俄式菜餚闻名,沿墙的玻璃柜里摆著敦实的黑麦麵包与清冽的伏特加酒瓶。 室內装潢与耳畔奔放的斯拉夫民歌交织,浸透著浓郁的异国气息。 只是此处需预约方能入內,杨俊与钱多多因未事先安排,被侍者挡在了门外。 正欲另觅他处,钱多多却执意要尝“老莫” 的风味,说自己前两次体验难忘,定要再品。 她出示证件后仍不罢休,几番交涉,侍者只得请出店主。 那位店主神態威严,围著二人踱步打量,验过证件,方勉强頷首允他们入座。 两人被引至大厅僻静一角,此处可自选餐点。 杨俊刚要起身,又被钱多多按回椅中。 “正事谈妥再点不迟。” 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嘴角噙著笑,那笑意里仍带著几分较劲的意味。 见她故態復萌,杨俊只得苦笑。 他心知钱多多还在赌气——顺当时她或许少点两道菜,若遇周折,便非要他破费不可。 他索性开门见山:“我想让家里小妹进你们艺术团,能否留个特招名额?” 行伍家庭出身的他习惯直言,省却绕弯的工夫。 本可托伊秋水办理,但为表诚意,还是亲自来了。 钱多多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你那四妹……还未满十六吧?” 杨俊忙解释:“我说的是三妹杨柳,还有院里邻家的女儿。” 此事不宜再拖,他需把话说明。 “行,这事我应了。” 钱多多爽快答应。 “多谢。 你稍坐,我去取餐。” 他刚要动身,又被叫住。 钱多多倾身向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帮我个小忙如何?算我还你个人情。” 杨俊面露难色:“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力不从心。 上次文艺演讲的事我没应承,若在此处又推拒,怕要耽误你的安排……” 话里透著无奈。 钱多多眯起眼,指尖轻叩桌面,等他解释。 杨俊摊了摊手,说起自身境况:“我的军旅经歷你大抵知道。 但你可能不知,我已立过两次一等功。” 钱多多闻言一怔,垂目思索片刻,倏然抬眼时已瞭然。 “我懂了。” 她低声道。 出身將门,自身亦在军中,她比旁人更明白“一等功” 的分量——那枚勋章背后,必是常人难以想像的付出与牺牲。 杨俊能得两次,其所歷艰辛可想而知。 这样的军人,往往不愿將往事置於聚光灯下。 如今他推辞演讲,她已能体会。 “你吃的苦,外人恐怕猜不到半分。” 钱多多的目光里多了敬意。 从前她觉得这人有些倨傲,此刻方知是自己浅薄。 虽未亲歷战火,但藉由前尘记忆,杨俊对生死一线的滋味並不陌生。 他缓声道:“大小战斗我经歷过近四十回,其中有八次险些回不来。 三次庆功宴上,首长举杯共饮,那些生死別离的场面……每次想起,寒意都透进骨头里。” 杨俊注意到钱多多听得全神贯注,便离座缓步走到她身侧,俯身轻轻捲起一截裤管。 一道暗红色的旧疤自小腿后侧蜿蜒而上,没入膝上深处。 伤痕虽已癒合,但那狰狞的痕跡仍让人心头一凛。 呀! 钱多多面色倏地发白,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子。 杨俊坐回原处,静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我最不愿回忆的,便是从前的经歷。 那些事说给別人听,或许会被当作一段传奇,可谁又能明白,每个字背后都是同袍以命相换的血色记忆。 见钱多多垂眸不语,杨俊温声道:要不你换一个心愿? 不必了,是我想得太轻率。 你说得对,於我这是盪气迴肠的往事,於你却是撕开裂肺的旧创。 钱多多牵了牵嘴角,气氛忽然沉凝下来。 別放在心上,往后我不会再勉强你登台讲话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底浮起明亮的光:今天这顿饭,我说什么都要好好请你。 好啊,听你安排。 只要不是让他上台发言,就算被她拉去“莫奈” 吃上十回,他也乐意。 两人走到柜檯前点餐。 其实杨俊对西式菜餚並无太多兴趣,摆盘虽精,滋味却平淡。 他只点了红菜汤、一份沙拉,配了块半熟的牛排。 钱多多则毫不客气,熟门熟路地点了俄式酸菜鱼、澳洲雪花牛排、奶油银鱈鱼和罐燜牛肉。 望著陆续铺满桌面的餐盘,杨俊不確定她是真胃口好,还是存心要“敲他一笔”。 但他並不在意这些,生计用度从来不是他需要忧虑的事。 “莫奈” 在系统里登记过,不收粮票,杨俊只付了三十六元。 回到座位等待上菜时,餐厅里仅有另外两桌客人。 大厅 ,一位中国女子正弹奏钢琴,琴声流淌,吸引著零星的目光。 来这儿用餐的多是有些身份的人,个个安静品尝著异国风味,举止斯文,偶尔隨著琴韵微微頷首。 当然,也有人怀著別的心思走进这里。 他们会特意点些清汤、白饭这类简单的餐食——盛装这些食物的,往往是银盘、银匙与银叉。 用完餐,他们便悄悄將银器藏进衣袋,从容离去。 “老莫” 发现银具屡屡失窃后,索性换成了铁製品。 没想到这反倒让后来的一些客人,把顺走餐具当成了来此的目的之一。 至於眼前这些精致的器皿,杨俊並没看出什么特別,无非比家中的银具多刻了几道花纹,並无本质区別。 两人安静用餐,各自品味著盘中食物。 或许是为了迎合本地口味,“老莫” 的牛排油重了些,肉质也逊於预期。 杨俊想起从前去过的西餐厅,觉得这里的牛排实在普通。 他懒得仔细切割,直接叉起整块送入口中。 钱多多瞥见这幕,轻轻嘟了嘟嘴,唇瓣无声翕动了几下。 虽未听清,但从口型分明能辨出是“土包子” 三个字。 杨俊只微微一笑,並未作声。 这姑娘自以为多次光顾“老莫” 便高人一等,却不知她所在意的一切,在他眼中皆不足道。 他想起后来那些年月,自己也曾西装革履,在各式西餐厅邀约女伴共餐。 长桌烛光摇曳,气氛远比此刻浪漫得多。 別看钱多多举止优雅,她的食量却暴露了二人出身上的某种相似。 “吃好了么?” 走出“老莫”,两人並肩往文工团方向回去。 这话成了他们之间最常用的问候,如同这片土地上人们相见时最朴素的寒暄,简短言语里藏著脉脉温情。 不论贫富贵贱,不论尝的是珍饈美饌还是粗茶淡饭,至少在这人间,还有这样一句暖融融的、属於同胞的问候。 钱多多正用脚尖拨弄著碎石,听见这话倏然抬起头,眼里像落进了星星。”真的?事情要是成了,咱们还能去『老莫』?” 那些大院出来的年轻人虽家境优渥,可家里管得严,一顿吃掉几十块到底是件需要掂量的事。 老字號猫九能踏进那扇门,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种认可。 这些习惯了朴素日子的年轻人,对西餐总怀著一种特別的憧憬。 杨俊把车停在文工团门口,没急著走。 他在驾驶座上静 了约莫十分钟。 钱多多果然又出来了。 她从挎包里抽出两张表格递进车窗:“儘快填好交回来,特长那栏多写几项。” 她指尖点在“特长” 两个字下面。 杨俊看著那栏目皱眉:“我妹好像没什么特別擅长的。” 钱多多横了他一眼:“死脑筋不是?特长就是块敲门砖,先迈进门再说別的。” 杨俊恍然,咧开嘴笑了。 “饭量特別大算不算特长?” 这话明显是在打趣她之前那顿饭的表现。 钱多多脸颊泛红,攥起拳头作势要捶他——这人分明在笑话她上次吃得太多。 杨俊敏捷地侧身躲开,边退边笑道:“回头再找你细说!” 他没回钢厂,方向盘一转就往学校去了。 得催那两个姑娘早点把报名表填好。 城北那所高中承载著杨柳的青春岁月,离家有十几里路。 车子行驶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杨俊不由感慨如今孩子们上学的不易。 天不亮就得爬起来,顶著寒风步行或骑车赶往学校,是大多数学生的常態。 家境好些的能坐公交,可对多数家庭来说,每月那几块钱的月票也是笔开销。 学生月票分小学和中学两种,贴著照片,登记姓名年龄。 小学生三块,中学生五块。 在精打细算的寻常人家眼里,这笔钱能省则省。 孩子们也懂事,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寧愿每天跑著上学。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了杨柳的学校门口。 杨俊摇下车窗,递了支烟给门房值班的老大爷。 老人约莫五十多岁,板寸头,鬢角斑白,腰杆挺得笔直,带著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跡。 老人打量他,又瞥了眼车头那个醒目的军牌,眯眼嗅了嗅中华烟的香气,简短地摆摆手:“进去吧。” 杨俊有些意外:“不用登记?” 老人没再多言,只是又挥了挥手。 杨俊看了眼身后的车,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放在窗台上:“谢了您。” 校园里很安静。 杨俊向左拐进教学楼。 这所学校按成绩分班,杨柳一直在重点班。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只有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伏在讲台边做题——正是杨柳。 “柳儿?” 杨俊轻轻唤了一声。 杨柳闻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哥!你怎么来了?” 那语气像受了委屈终於见到家长的孩子。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杨柳撇撇嘴,指了指 方向:“都在那儿呢。” 杨俊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第79章 上黑压压聚 上黑压压聚著一片人影,少年们挥著红旗,喊声隱约传来。 他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去把雨水叫上,我在校门口等你们。” 杨柳点点头,像只轻盈的燕子般跑了出去。 暮色浸染著空荡的教学楼,杨俊轻嘆一声,走出校门。 不多时,杨柳带著何雨水匆匆赶来。 两人向门房大爷微微頷首,便从侧门悄然走出。 望著眼前两张清瘦的脸,杨俊心头一软:“带你们吃顿好的。” 他料想何雨水会推辞,但此行本就是为了那桩参军的事。 果然,何雨水站定了不动,脸颊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那点迟疑,瞒不过杨俊的眼睛。 他朝杨柳递了个眼色。 杨柳会意,挽住何雨水的手臂轻声道:“走吧。” 三人便朝著既定的方向行去。 “军子哥……谢谢你。” 何雨水声如蚊蚋,任由杨柳拉著走向街对面的饭馆。 杨俊將自行车停在店外,引她们入內。 他在售菜窗口要了一份红烧肉燜粉条、一份清炒鸡块,外加六个白面馒头,付了四块三毛钱並搭上一斤零二两粮票。 回到座位,他取出两张表格递到她们面前。 “这是……文艺兵报名表?军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走这条路?” 杨柳眼睛一亮,几乎低呼出声。 何雨水也掩不住激动,两人手指悄悄扣在一起,嘴角扬起明亮的弧度。 “轻些。” 杨俊压低嗓音,“这东西金贵,比铁饭碗还难得。” 他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递过去,“抓紧填。” 姐妹俩接过笔,伏在桌沿一字一句写得认真。 偶尔抬头交换眼神,杨俊便在旁指点“特长” 一栏的写法:“就写唱歌、跳舞,別的不用多提。 进去之后自有培训,以你们的灵性,上手不难。” 表格本就不复杂,基本信息填毕,只剩单位意见那儿空著。 参军须经政审,得学校和街道两边盖章。 她们很快写完,杨俊仔细查过一遍,收好表格,打算饭后便去学校办手续。 菜上来了。 油亮的红烧肉裹著晶莹的粉条,鸡肉炒得喷香。 两个姑娘看得眉眼弯弯,不再矜持,吃得津津有味。 杨俊只动了几筷——他在学校边上的莫迪餐厅已用过饭。 许是心情畅快,盘中餐很快见了底。 何雨水看似瘦弱,胃口却不小,几乎一人包办了整碗粉条。 离开饭馆,杨俊径直带她们往校长室去。 经过门房时,他顺手將那半包没抽完的中华烟搁在窗台上。 门卫大爷只淡淡瞥了一眼,摆摆手,神情里透著见惯风雨的疏淡。 杨俊知道这位是从战场下来的,不图这些。 敲响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回应:“进来。” 办公桌后坐著年约五旬的单启校长,面容被岁月刻出细密的纹路,神情里压著倦意。 见到三人,他抬起眼询问来意。 杨俊没绕弯子。 他知道对读书人,递烟套近乎未必管用。 “单校长,我是杨柳的哥哥杨俊。” 他开门见山,同时將两张表格展开在桌面上,“今天来,是想请您签个字。” 单校长眉梢微动,接过表格细看。 片刻,他有些诧异地看向杨俊,目光里带著探询。 但他没多问,径直提笔在“推荐意见” 栏里写下“同意推荐” 四字,落款、盖章,將表格递了回去。 杨俊盯著手里的表格,微微有些出神。 他本以为校长多少会问些什么,心里也预备了几个回答,没料到事情竟办得这么顺畅。 “多谢您。” 杨俊郑重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旁边的柳杨与何雨水见了,也赶忙跟著行礼。 校长轻轻嘆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三人会意,立即退出门外,顺手將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从校长那儿出来之后,杨俊便让两位同伴把办公室收拾妥当,带上个人物品先回家去。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参军,继续留在学校也没什么意义,不如让她们早些回去。 他没有和她们一起离开,本来想找王姨帮忙签字,抬头一看时间,离下班已经不远了。 於是他转身就朝轧钢厂的方向赶去。 —————————————————————— 次日清晨,杨俊看见杨安国走路还有些不稳,便嘱咐他再多歇一天。 这天是全厂技术评定的日子。 一进办公室,杨俊就找到姜海涛,把填妥的文艺兵报名表交给他,让他先去社区服务中心找王阿姨签字,之后再转交给钱多多。 处理完材料,杨俊拿起笔记本下了楼。 楼下已经聚集了一百多名管理人员和职工代表,他们都是今天考评的监督人员。 包括他在內的数位厂长、经理及各科室干部,今天都要下到一线车间去。 技术部也抽调了不少技术员隨行。 和以往的评定方式不同,这次每个考评小组由一名管理干部、一名技术人员、一名班组长,以及一至两名七级以上的老师傅共同组成四人评审团。 每个小组都配有行政督察,虽不能说完全杜绝不公,但对防止私心舞弊起到了不小的约束作用。 因为考核规模较大,评定分两天进行: 第一天针对一线生產工人; 第二天则是后勤部门的职工。 分工早就定好了,各小组负责的车间也是固定的,干部之间不得隨意调换监督范围。 哪个车间出了问题,负责该环节的督察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身为副厂长,杨俊也不例外,被分配到了第一生產车间。 这个车间一直被称作轧钢厂的標杆生產线,技术工人队伍过硬,光是七级、八级的老师傅就有四五位,三四级工更是不计其数。 这里原本由老师傅易中海负责,他被调离后,就由工程师韩胜利接手管理。 一线车间的考核涵盖车工、钳工、锻工等多个工种,分別由车间主任和专业技师主持。 今天进行的是钳工评定。 因为杨俊在场的缘故,班长邵德明和总工程师韩胜利也特意陪同参与。 杨俊所在的四人小组里,还有一位技术科的年轻科员,姓汪。 小伙子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白皙,戴著眼镜,一身书卷气。 一切准备就绪后,隨著杨俊一声令下,技术评定正式开始。 杨俊和总工程师韩胜利坐在评审席 ,班长邵德明与技术科的小汪分坐两侧。 第一位上场接受评定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工。 他一上来就朝评审团深深一躬,隨即开始操作。 他手中的工件已经过车床粗加工,接下来的任务是用手工进行精细修整。 钳工的活儿,往往是在车床无法完成精密加工时进行的手工补充。 眼前这件工件结构比较复杂,车床处理起来难以达到要求的精度,只能靠手工一点点打磨。 只见他双手稳握銼刀两端,一下一下,朝需要打磨的部位均匀推去。 一推…… 再推…… 三推…… …… 直到第七次推銼,工件的尺寸终於精准地达到了標准。 “好!” “漂亮,袁师傅!” 四周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掌声。 杨俊低头看了一眼名册,眼前这位袁师傅是一名五级钳工,今天的考核是要看他是否具备加工六级工件的能力。 杨俊自知对技术不甚了解,因而並未贸然发表意见,只是將目光投向总工程师韩胜利与车间主任邵德明。 韩胜利以专业眼光仔细检视了工件,沉吟片刻后开口: “袁师傅的手艺確实扎实,担得起五级钳工的称號,只是工件表面光洁度若能再提升一些,便更完美了。” 邵德明也从旁观察,以他六级钳工的经验点头附和: “韩总说得在理,这活儿的光泽確实还差些火候。” 二人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隨即由韩胜利宣布了最终结果: “经考核评定,袁师傅此次未能晋级,仍保留五级钳工资格。” 那位姓袁的师傅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局,脸上並未显露多少失落,只平静地退到了人群边上。 紧接著上场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师傅,两鬢斑白,看得出已是临近退休的年纪。 他朝评审席微微頷首,便取过一件结构复杂的工件,稳稳夹在工作檯上。 只见他左手持锤,右手握平口钳,钳口轻落在工件表面,隨即用锤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动作简洁利落,完成后他便將工件取下,递至评审面前。 杨俊看得有些茫然,不由得望向韩胜利。 韩胜利会意,接过那工件细细端详,忽然神色一动: “这手法……真是绝了。” 邵德明也凑近来看,不禁嘆道:“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韩胜利转向杨俊,语气里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主任,恭喜啊,咱们厂里怕是又要出一位八级钳工了。” 杨俊一时怔住——又一位八级钳工? 他虽不精通钳工技艺,却也接过那工件仔细察看:被平口钳处理过的部位光滑如镜,质感均匀细腻,与周围未加工的粗糙表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指腹抚过那平滑处,杨俊心中也不由暗嘆这老师傅手艺之精。 他上前两步,客气问道:“老师傅,请问怎么称呼?” 老人神態平和,仿佛刚才那足以震动现场的技艺展示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只淡淡答道: “姓耿,大家都叫我老耿。” “耿师傅,您这手艺真是让人佩服,” 杨俊诚恳说道,“经过您手的工件,简直像被赋予了魂,成了精致的艺术品。 不过……” 他略作停顿,思忖著补充道: “但按照厂里规定,技工晋级需经过集体评议和多轮考核,我一人不能立刻决定。 请您理解,厂里绝不会埋没任何有真本事的匠人。” 老耿闻言並未显露失望,显然对厂里的评核流程十分清楚,也明白单凭一次表现確实不足以直接定级。 “谢谢主任,我等厂里的消息。” 他说罢便安静地退至一旁,將考场让给下一位。 考核继续进行,有人晋级,有人未能通过。 厂里给予了一次补测机会,若再不合格便须降级。 让杨俊有些意外的是,竟有少数人试图矇混过关,实际操作时连二级工的水准都未能达到。 即便给了重试机会,依然未能通过。 经过商议,厂里当即决定將其降级,待遇也相应调整。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钟头,场中眾人神態各异,或喜或憾。 杨俊瞥了眼表,离午休还有个把小时,只得耐著性子继续坐镇。 正有些走神时,忽然感到有人从后面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秦淮茹穿著一件带小花的厚棉衣,带著浅浅笑意站在他身后。 她嘴角微扬,眼中却含著恳切的神色。 两人站得近,杨俊几乎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香。 这时他才记起,秦淮茹也在车间做工,从前多受易中海关照。 如今易师傅退了,她的日子眼看著就难了许多。 第80章 杨俊心里清 杨俊心里清楚她的处境,不是不想帮,只是不愿显得太偏袒。 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考核现场。 一个多钟头过去,考核仍在继续。 一名工人刚刚顺利晋级。 副厂长韩胜利凑近低声问:“杨主任,快中午了,要不先歇歇,下午再继续?” 杨俊瞥了一眼时间:“不急,还有名额,再加一个。” 韩胜利正要按名单叫下一个人,杨俊却忽然抬手,指向了某个名字—— “让她来试试。” 韩胜利一愣,隨即会意,高声念道:“下一个,秦淮茹!” 一直在旁关注的秦淮茹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她还暗自忐忑,担心杨俊早把她忘了。 此刻见他竟点名叫她压轴考核,心头顿时一喜,脆生生应道:“在这儿呢!” 她快步走到操作台前,先向评委们鞠了一躬,接著接下一级工要完成的试样任务。 只见她小心摆好工具,试著启动打磨机。 看她动作生涩的样子,杨俊暗暗摇头——这底子,实在有些扶不上墙。 就算他想行个方便,可至少也得过得去才行。 不忍看她可能被刷下的场面,杨俊只得低下头,装作翻看手里的记录本。 约莫两分钟,秦淮茹停了手,退到一旁让裁判检查。 这类考核,通常由韩胜利和车间副主任邵德明主要负责评判。 一旁的邵德明只看了一眼便无奈摇头——这手艺,莫说一级工,连进厂三个月的学徒都不如。 午饭过后,技能评定继续推进。 直到临近下班时分,钳工考核才全部结束。 杨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肩颈,看向其他还在测试的班组。 等候的人依然不少,看来今晚得加班了。 炼钢厂夜班不能缺人,因此特意留出几个组,专为夜班工人做评定。 看看时间差不多,杨俊起身往医务室去接伊秋水。 自打机修厂合併过来,医务室添了七八位医护人员,加上钢厂原有的,差不多有三十人了。 原本后勤处把医务考核排在明天,但因医生涉及临床与笔试,內容多、项目细,伊秋水便决定分两天完成。 此时医务室內,技能评定正在进行。 评审席上坐著四人:伊秋水、后勤处副处长刘峰、厂里派来的一名干部,还有一位从市医院请来的大夫。 名义上是四人共评,实际主持考核的几乎全是伊秋水。 刘峰和那位干部对医学一窍不通,坐在那儿犹如听天书;市医院那位五十来岁的男医生虽是科班出身,可比起留学归来的伊秋水,专业上仍差著一截。 他与其说是来协助,不如说是来观摩的,过程中不时低声向伊秋水请教细节。 伊秋水性子淡,不喜张扬,做事却极认真。 每一场医护人员的测试,她都审得仔细。 医务室里不少医生护士並非正规院校毕业,有的只是短期培训就上了岗。 操作或许还能应付,医学理论却大多薄弱。 伊秋水的耐心细致令人印象深刻,她逐一询问每个人的专长,仔细梳理各自的特长並仔细登记在册。 杨俊驻足观望许久,见她丝毫没有结束工作的跡象——每当一位医师完成考核,她便立刻传唤下一位。 杨俊閒来无事渐觉烦闷,转头瞥见隔壁诊室外蜿蜒的长队。 自他到来后那队伍竟纹丝未动,不禁令人好奇究竟是何等疑难杂症需要诊治如此之久。 他索性背起双手缓步踱了过去。 三百二十三 杨俊断定丁秋楠必是受了崔大可的胁迫才会那般惶恐不安。 他已在门外观察多时,此刻径直推门而入:“崔大可,你这般行径分明就是意图不轨。” 杨俊觉得没必要与此人多费唇舌,决意要將这恼人的麻烦彻底清除。 闻听此言,崔大可顿时惊慌失措,忙不迭辩解:“杨主任您可千万別误会,我真是来看病的!您若不信,大可问问他们——” 说著便將身后三名青年推上前来作证。 “我眼睛还没瞎,岂会看不出你们沆瀣一气?” 杨俊厉声斥责。 那三个年轻人见杨主任这般態度,脸上霎时失了血色。 他们四人本是结伴从机修车间出来,原想给同伴撑个场面,哪知撞上了杨俊。 此刻面对盛怒的杨主任,谁也不敢贸然出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治安股长赵海峰率领十余名持械护卫匆匆赶到。 一行人迅速控制住诊室现场。”杨主任,请指示!” 赵海峰小跑至杨俊面前立正敬礼。 杨俊抬手回礼,指向崔大可及其同伴冷声道:“这四人涉嫌 ,带回保卫科仔细审问。” 崔大可与三名青年闻言如遭雷击,顿时瘫软在地——他们深知这项指控的严重性。 在冶金厂里,此类事件通常意味著即刻开除並移送法办。”主任我冤枉啊!我就是来看病的……现在头还疼得厉害……” 崔大可瘫倒在地,夸张地抱住脑袋哀嚎。 杨俊面沉如水,冷哼一声:“正好,赵股长最擅长治头疼,你就隨他去保卫科好生『治疗』吧。” “我真的头疼啊……” “崔大可,跟我回保卫科治病。” 杨俊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赵海峰冷眼扫过,挥手示意,两名护卫当即架起崔大可拖了出去。 旁边三个年轻人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浑身抖若筛糠。 隨后,那些被崔大可拉来助阵的三人也被护卫押离。 赵海峰向杨俊微微頷首,旋即带队返回保卫科。 这场 闹得人心惶惶,原本候诊的工人们不敢再作停留,纷纷收拾东西下班离去。 此刻诊室內仅剩杨俊与丁秋楠二人。”丁医生,一味退让只会助长恶人气焰。 若想日后免遭骚扰,必须学会强硬应对。” 说罢又补充道:“下班后去保卫科做个笔录吧。” 望著崔大可被押走的背影,丁秋楠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向杨俊鞠躬致谢:“实在太感谢杨主任了……谢谢您……真的多谢您……” 杨俊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转头望见伊秋水已整理物品准备下班,便对丁秋楠嘱咐道:“往后遇到任何难处都可以来找我。 若寻不见我,向你们科长求助也是一样的。” “我明白了,主任。 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 杨俊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追赶伊秋水而去。 丁秋楠独自立在门边,目送著杨俊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从未感到如此轻鬆——终於不必再受崔大可挟制,往后上班也无需刻意躲避那人了。 对於眼前这位杨主任,她心中涌动著难以言表的感激。 三百二十五 经此一事,再结合近日所见所闻,她在这位年轻厂长身上看到了独特的光芒——那是个真正愿意为职工挺身而出的好领导。 拥有这般胆识与行动力的人,年纪轻轻便坐上副厂长之位,確属实至名归。 归家途中,伊秋水向杨俊抱怨起医务室人员素质参差不齐的现状。 许多医生缺乏系统培训,甚至对基础医学理论也一知半解,仅靠著流传的偏方为人诊治,连基本的医学常识都不具备。 他们对於消毒这样至关重要的事常常忽视,有时伤口未经处理便被隨意包扎。 那些护士的情况更为堪忧,短短几天培训便匆匆上岗,与普通职工並无多少差別。 遇到稍显复杂的情况她们便手足无措,事事都要请示上级,实在令人无奈。 杨俊轻轻揽过伊秋水,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温声劝慰道:“若是人人都能有你这样的医术,科长这位子恐怕就不该由你来坐了。” 疲倦的伊秋水低嘆一声:“我其实並不贪恋这个职位,实在太耗心神了。 若是有人能真正帮上我就好了。” “张道全不是早就被安排协助你处理科里事务了吗?” 杨俊有些不解。 “別提他了。” 伊秋水蹙起眉头,“那人不仅本事有限,心思更没放在正事上,整天只想著在领导面前表现。” 杨俊从她厌烦的神情里看出,她对那位张道全確实毫无好感。 那人是个中医,手里握著几张调理男性隱疾的方子,总爱捧著热气腾腾的大茶壶在各个领导办公室间转悠——壶里装的是刚煎好的药汤,每次都要神神秘秘地逗留许久。 早年他也曾找过杨俊,那时杨俊新婚不久,精力正旺,便客气地推拒了。 近来他活动得越发殷勤,眼巴巴盼著厂里人事变动。 钢铁厂与机修厂合併后,所有干部职位都面临调整。 按照安排,原机修厂医务室的科长將调任钢铁厂医务室副科长,张道全正为此费尽心思。 “丁秋楠医术怎么样?” 开车的杨俊隨口问道。 一提起丁秋楠,伊秋水顿时眼睛一亮:“说实话,那么多医生里头,就数丁大夫最有真才实学。 只要再经过正规培养,將来肯定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好医生。” “既然她有这样的天分,你何不多带带她?” 杨俊建议。 “我一直在用心指导她。” 伊秋水语气里透著期待,“真盼著她能快些成长起来,也好为我分忧。” 杨俊一边驾车一边默默思量,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方向盘。 伊秋水向来不擅经营人际关係,除了医术和诗书,她对其他事务兴趣寥寥。 虽然身居科室领导之位,实际上对许多工作並不熟悉。 杨俊不能眼睁睁看著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让她逐渐被边缘化,最终成为他人眼中的笑话。 作为她的丈夫和上级,维护她的地位与尊严是他应尽的责任。 次日清晨,杨安国的脚伤稍有好转,早早起身將吉普车擦得鋥亮。 三人用过早饭,一同前往厂区。 这天正是后勤部门的考核之日。 为確保公正,各部门主管不参与对本部门职工的考评,而是採取交叉考核的方式。 杨俊被安排到人事科负责此次评估。 不仅一线工人要接受考核,各科室负责人同样不能例外。 实际考核过程並不复杂——后勤职工与生產岗位不同,没有明確的技术等级標准,难以从专业角度精確评判优劣,所谓的考核多半只是走个形式。 对普通员工,主要考察其办事效率与业务熟练程度;而对於干部,则採取单独面谈的方式,通过提出具体问题来检验他们对本部门工作的了解程度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人事科的蔡副科长十分重视这次考核,这关係到她能否保住目前的职位。 当她看到主持考核的是杨俊时,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些。 但杨俊心里对蔡大姐的去留另有考量。 她虽是李怀德那边的人,平日虽与自己走得近,却难保关键时刻不会带来变数。 相较之下,对於那位即將接任人事科副科长、来自原机修厂的袁大秋,杨俊反而持观望態度——那人从未主动与他接触,他对袁大秋也知之甚少,一时难以判断其立场。 杨俊暗自思忖,袁大秋或许是个恪守本分、不屑於周旋权术的人,又或许早已同李怀德达成了某种默契。 第81章 不论如 不论 如何,杨俊都不准备將此人纳入麾下。 考核结束后岗位將重新调配,引得其余干部们心神不寧,四处奔走打点。 杨梅向丈夫提起,这两日携礼登门者络绎不绝,幸而搬家时已嘱咐家人严守新址,眾人只得扑空。 一整日考核尘埃落定,后勤部全员评定完毕。 杨俊应付完纷至沓来的寒暄,嗓音已沙哑,下班铃一响便径直返家歇息。 深夜书房里,他独自倚坐,菸斗轻衔,对著铺开的纸页凝神书写。 经过两日细致摸排,他对厂內职工与干部的状况已瞭然於心。 此番摸底却叫他察觉一处隱疾:整个轧钢厂瀰漫著怠惰之风。 约莫一成工人终日敷衍,虽按时点卯,实则效率低下,甚或寻隙躲閒。 “铁饭碗” 惯出了散漫习性,若非大过绝不辞退,久而久之,疲沓已成常態。 更不乏技工名不副实,有人即便降级也掩不住功底虚浮。 处置普通工人倒不算难,该升则升,该降则降;可干部班子的调整却让杨俊颇费思量。 这並非临时起意——早在听闻合併风声时,他便开始酝酿长远布局,意图藉此机会重塑轧钢厂的管理架构。 思绪辗转至深夜,他才搁笔就寢。 次日破晓,杨俊早早用餐,赶往厂区。 当天將召开厂长级会议,数位关键领导需共议各部门人事安排。 刚进办公室,姜海涛便来通传:杨厂长昨夜已归。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杨厂长是昨晚回来的?” “听高秘书说是深夜到的。” 姜海涛略作迟疑,又道:“主任,今日会议关係重大,您是否需要先向杨厂长匯报一番?” 杨俊未置可否,只让姜海涛言毕便去忙手头事务。 即便採纳建议,他也不愿显得过分倚重下属,失了领导应有的持重。 待姜海涛离开,杨俊取出一袋碧螺春,端著茶杯走向隔壁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正蜷在沙发上小憩,听见动静,揉了揉惺忪睡眼。 “小杨啊,来了。” 因著上层领导的关係,杨建国待他不再如往日疏淡,私下已以兄弟相称。 “哥,吵著你了。 瞧你气色,怕是整宿没睡踏实。” “凌晨三点才到,懒得折腾,就在这儿凑合了。” 杨俊走到桌前,取过自己带来的茶杯,添茶叶、注热水,恭敬递到对方面前。 “哥,喝口茶醒醒神,一会儿就要开会了。” 杨建国披上外衣,燃起一支烟。 “上头担心你压不住场面,特意让我连夜赶来帮衬。” 杨俊闻言微怔,抬眼细看杨建国神色,揣摩这话背后深意。 虽对这份照拂心生感慨,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劳烦领导费心了。 这点事我能应付,即便您不来,我也打算妥善处理。” 他必须显得足以独当一面——尤其在同盟的杨建国面前,能力始终是关键。 杨建国的直白依旧令他触动。 隨后,杨俊取出昨夜反覆斟酌的干部名单递上。 每项人选皆经他再三推敲。 杨建国细细审阅,时而批杨俊在旁静听记录,不时补充说明。 约莫半个时辰,二人在人事布局上达成共识。 杨建国抬手看了看表,对身旁的杨俊说道:“差不多了,该去会议室了。” 两人整理好手边的材料,一前一后走向厂办大楼。 这次会议的规格不同寻常,连保卫科科长王德柱都亲自带著几名干事守在会议室门外。 经过时,杨俊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德柱面色如常地微微頷首。 椭圆会议桌边已经坐了几人——轧钢厂厂长杨建国居中,左侧是副厂长杨俊和李怀德,右侧则是工会主席閆怀生与副书记袁凯宗。 杨建国开门见山,先是对近期全厂推行职工考核的工作表示肯定,认为这充分落实了上级关於优化资源配置的指导精神。 隨后便进入今天的主议题:確定合併后各部门负责人名单。 管理层职务基本不变,刘峰仍担任后勤处副主任;但下属各科室正职岗位有了较大调整。 除了房產管理处与宣传科等五个科室更换主管外,其余岗位未作变动。 值得一提的是,原副科长吴子楼在合併安置过程中,妥善解决了两千多名职工的住房分配难题,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为正科长。 这份提名草案由杨俊事先擬定。 出乎他意料的是,会上竟无人提出异议,各项任命均按名单顺利通过。 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微妙——杨厂长专程赶回主持会议,门外又有保卫科人员值守,显然这一切早有安排。 尤其李怀德,竟是第一个表態支持杨俊所提议的人选。 望著对面那个髮际线略高、面容白皙的同僚,杨俊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 但他並不慌张,只要杨建国站在自己这边,李怀德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名单中还有两个引人注目的任命:杨梅任採购科副科长,丁秋楠任医务科副科长。 与其他资深干部相比,她俩无论年龄还是资歷都显得单薄。 但杨俊不以为意——眼下正是工厂合併的关键时期,若不趁此机会安插可信之人,日后恐怕再难找到这样的契机。 会议结束后,杨俊將最终確定的 表交给人事科长彭程,嘱咐儘快张榜公示。 蔡大姐仍保留人事科副科长一职,见到名单时她暗自鬆了口气。 最近人事科忙得连轴转,既要统计原机修厂职工信息,又要处理新管理层任命,所有人都暂时放下手头工作,优先办理这批干部的任职手续。 午饭后,杨俊又去杨建国办公室坐了坐。 下午杨建国先回了一趟家,隨后直接赶往糖山钢铁厂。 杨俊閒著无事,便下楼寻王德柱说话,顺道去羈押室看了一眼崔大可。 只隔一夜,崔大可已眼窝深陷,与另外三人挤在墙角发抖。 尤其崔大可神志恍惚,反覆喃喃:“我没欺负女工……我没欺负……” 透过铁柵栏望进去,杨俊低声对王德柱说:“崔大可加重处分,其余人记大过,留厂察看。” 王德柱皱眉:“依我的脾气,这种事全部开除都不为过。” 杨俊却摇了摇头。 “都有家要养,不必逼人太绝。” 他对这些人怀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觉得可怜,又不得不防。 他不怕他们报復自己,却担心有人走投无路时,会转头威胁他的家人。 处理个別人並非难事,可若將四人一併处置,难保他们不会抱团反扑。 “对崔大可必须从严惩处。” 他再次申明立场。 王德柱闻言,目光越过窗欞扫了崔大可一眼,抬手按在胸前应道:“放心,这类行逕自有章程——先在拘押室里醒醒神,之后转送西北农场接受劳动教育。” 杨俊听了頷首认同,觉得王德柱的安排確在分寸之中。 望著崔大可在寒气里打颤的模样,他出声提醒:“手段別太过,身子骨还得顾著。” “大可那边出不了岔子,门岗昼夜都有人盯著。” 得了这句保证,他才同王德柱转身离开拘押处。 对待崔大可这號人物,杨俊起先虽存著成见,疑心对方是个祸根,却未贸然动手。 他寧可先留出悔改的余地,任由事態自然演变。 崔大可並未珍惜这机会。 他在钢厂依旧故我,尤其对丁秋楠纠缠不休。 既然给了台阶不下,杨俊自然不会再放过敲打他的契机。 回到办公室,他將姜海涛唤到跟前。 递去一笔钱款和若干票证,吩咐对方驱车往市 买些粮食物资。 搬入新居已有段日子,杨俊盘算著今日下班后回老院子瞧瞧。 空手登门总不合適,这才托姜秘书置办些米麵权当心意。 午后並无要紧公务,杨俊也未召 议。 局面早已稳当,各部门要紧岗位多是受过他扶持的人,无须再刻意摆什么阵仗、立什么威严。 慢悠悠喝了几盏茶,终於捱到散值时分。 杨安国驾车载著杨俊前往卫生院接伊秋水。 才进院门, 便瞧见一群医护聚在一块儿庆贺著什么。 凑近细看,原是庆贺丁秋楠职务升迁。 升职总是喜事,按惯例该由晋升者做东请客。 此刻眾人正簇拥著商量去哪处饭馆摆宴。 丁秋楠眼尖,立刻认出了杨俊,快步迎上前来。 她神色恭谨,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带著几分激动开口: “杨主任,这次能进步,多亏您一直的栽培和信任。” 杨俊先朝医护们点头致意,才转向丁秋楠道: “丁医生,这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 若不是医术扎实,我就算想推你也无从著手。” 他明白丁秋楠的感激不单为升职,还因前一 出手化解了崔大可那桩麻烦。 但这终究属私密范畴,不便当眾点破,倒让丁秋楠的话说得含蓄了些。 “杨主任,今天借著我这点喜气,想请同事们一起吃个便饭。 您若能赏光,就是我们的荣幸了。” 丁秋楠回头望望眾人,笑著向他发出邀请。 杨俊连连摆手婉拒:“丁医生,实在不巧,家里妹妹再三叮嘱要我今晚务必回去一趟。 你的心意我领了。” “再者,我若在场,大家反倒拘束,是不是?” 眾人纷纷笑应,都说局长肯来才是给宴席添彩。 杨俊看了看伊秋水,又环视一圈,笑道: “多谢各位盛情。 这样吧,就让伊科长多替我喝两杯,权当代表了。” 余光里,他瞥见张道全那老头缩在人群后头,脸色灰败。 虽也挤著笑容应对杨俊的到来,眼底却压著藏不住的怨气。 杨俊並不在意这些暗涌。 职场自古是能耐说话, 技不如人光靠逢迎,终归走不长远。 至少在他这儿,这条路行不通。 老头再不服气又能怎样? 难不成真能撂挑子不干? 呵,一大家子指著他吃饭,他哪敢豁出去? 稍作寒暄后,杨俊便告辞离开。 回到南锣鼓巷那座四合院时,他让杨安国將午间姜秘书置办的粮食搬进屋里。 四十斤白米,二十斤玉米面。 不算厚重,却也够一户人家吃用个把月。 杨俊没再多备——备多了,依玉英那精打细算的性子,难保不会把余粮转卖,或是换成更廉价的杂麵。 正这么想著,在院里撞见了秦淮茹。 她抱著一大盆待洗的衣物,正从屋里跨出门来。 杨俊让杨安国將米粮搬入后院,自己则朝秦淮茹走去。 秦淮茹正蹲在池塘边搓洗衣裳,见他过来,便將湿淋淋的衣领往水里一按,嗓音里透出几分柔弱: “军子哥,昨儿个的事……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要不是你出面,我这会儿怕是已经成了学徒工,家里老小都靠著这份薪水过活,可怎么办呀。” 杨俊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却恰好瞥见她唇角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心下明了,面上仍平静道: “贾家嫂子,我正好也想问问——往后这样的日子,你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么?” 第82章 秦淮茹闻言手背 秦淮茹闻言,手背匆匆往眼角一掩,声音里顿时掺了哽咽: “我……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那些图纸看不懂,车间里的活儿又没人手把手教,除了硬撑,还能怎样呢……” 杨俊静了片刻,索性挑明: “这次是侥倖过了关,可厂里年年都有考核。 我能帮一回,难道次次都能帮?若下次再不过,你这岗位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这话让秦淮茹愣住了。 她原以为难关已过,从此高枕无忧,却没想到年年都要来这么一遭。 细细一想,背上竟渗出薄汗。 她绞著湿漉漉的衣角,嗓音发紧: “那……军子哥,你给指条路吧。” 见她神情真切地慌了起来,杨俊知她確实对钳工手艺一窍不通,长久下去必会再惹麻烦,便缓声道: “你若愿意,我试试把你调到后勤处,专门负责大院清扫。 这活儿不考技术,时间也自由,你看怎么样?” “扫院子?” 秦淮茹喃喃重复,心里掂量起来。 虽说是体力活,可既不用应付复杂工序,又不必看车间主任邵德明那张冷脸——自从上次考核后,他处处挑她的错,训斥起来毫不留情。 自己理亏,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么一盘算,倒真是条安稳出路。 她终於点了点头: “成,我都听军子哥的。” “不过调岗之后,活儿得认真干,” 杨俊语气严肃几分,“若再敷衍了事,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做。” 秦淮茹连忙保证。 杨俊没再多话,转身回了后院。 刚进院子,母亲王玉英便迎上来念叨,怪他又乱花钱往家里搬粮食,说家里口粮足够,如今成了家,也该多顾著媳妇的感受。 杨俊听得头疼,摆摆手便往外走,一句也不想多听。 他逕自去了老宅。 翻修已近尾声,只等最后收尾便能住人。 自从他结婚后,家里其他人暂搬到隔壁空房,五哥带著几个熟手弟兄照著他的意思整修老屋,几乎不用他操心。 王玉英虽不过问工程,但每日张罗午饭,也算尽心。 杨俊迈进院子,看见杏梅正蹲在地上,用湿布仔细擦拭墙根溅上的泥点。 这姑娘对这房子格外上心——毕竟老宅早点收拾妥当,王玉英她们才能早些搬回来,她和刘志强也才好顺理成章开始过自己的小日子。 “今天没请科室同事吃个饭庆贺庆贺?” 杨俊点了支烟,望著她忙碌的背影问道。 杏梅闻声回头,见是他,脸上微微一红,低低喊了声“哥”。 “我……请不起呀。” 她小声道。 杨俊挑眉:“你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连顿饭钱都凑不出?” “你现在可是採购科副科长,太俭省了反倒让人说閒话。” 梅梅放下铁铲,目光直直落在杨俊脸上:“哥,咱们家哪还有多余的粮票?你忘了吗?办喜宴那些日子早就用光了。” 杨俊一怔,隨即摇头苦笑——他竟把这事给忘了。 他本不属於这个时代,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人,总以为有了钱便万事皆足,却没想到请客吃饭还得备上粮票。 他从衣袋里取出五斤全国粮票,又抽出三十元钱,一併递过去:“这事不能再拖,明天一早就去办。 后天晚上,你请他们来家里吃饭。” 梅梅望著递到眼前的票和钱,手往后缩了缩,没接。 “嫌少?” 杨俊下意识想再添些,却忽然明白过来,“你没开口要,是我主动给的。 这些是你该得的,明白吗?” 他话音里透出几分恼意,梅梅眼眶一热,低下头去,只轻轻抽噎。 杨俊按了按她的肩,语气缓下来:“我说过的,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既然是一家人,大哥担著便是。” “不单是你,对三妹、四妹、小槐也一样。 要是往后你需要帮忙却不肯接,那就是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梅梅听得眼泪直落,哽咽道:“哥,我知道错了。” 劝了好一阵,杨俊心绪才渐渐平復。 他走到门外,朝杨柳和杨榆招了招手。 “一人十块。 谁要是让妈知道,可別怪我以后不客气。” 他抽出两张钞票,压低声音说道。 他明白王玉英是一番好意,却不愿家人因此与他生出隔阂。 这点钱,算是他拉近兄妹心思的一点办法。 杨柳高高兴兴接了钱,眼里满是感激。 杨榆捏著那张十元票子,眼珠转了转,忽然抬头:“大哥,你老实说,是不是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別想用钱封我的嘴。” 杨俊脸色顿时一沉,刚才那点愉快散得乾乾净净。 他本是一片好意,倒被怀疑做了坏事,心里不由憋闷。 “哦,看来你是嫌少了……” 他作势又从兜里掏钱,慢吞吞地数著。 杨榆眼睛一亮,笑吟吟等著他加钱。 谁知杨俊突然伸手,一把將她手里那十块钱抽了回去。 “既然嫌少,那你就去告状吧。” 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倒想看看这丫头能编出什么来。 “哥!哥我错了!” 杨榆一看钱没了,急忙抱住他的腿。 杨俊被她这耍赖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 这丫头,不仅不知感谢,还把拿钱当作理所应当。 他不能让她养成这般忘恩的性子。 “这月零花钱没了。 至於下个月……” 他板起脸,“看你表现。” 杨榆撅起嘴,装出一副可怜相。 杨俊却不为所动。 她眼里哪有真心的悔意,不过是在做样子罢了。 他挪开腿,轻轻推开她,似笑非笑地问:“是不是想著,我不给钱,你就去找妈告状?” “你看看二姐,她帮你布置新房,又替你跑工作调动;三姐当兵的事,你也清楚是谁出的力。” “你杨老四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告状会怎样。 你若真去说,往后你的事,我一概不管。” 杨榆转头,见大姐梅梅和二姐杨柳都静静望著自己,眼睛渐渐红了。 她哑著声说:“哥,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她抿抿嘴,悄悄看了眼两个姐姐,低声说: “是我不懂事,太贪心……该知足的。” 杨俊听罢,抬手揉了揉额角,一时无言。 杨梅与杨柳对四弟的畏缩模样深感失望,只能摇头离去。 见兄姊走远,老四那双细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精光,他压低声音喃喃自语:“莫非是给得还不够多?” 腹中绞痛让杨俊无心用饭,只匆匆向王玉英交代几句便出了门。 行至院中,正撞见柱子恍恍惚惚从屋里踱出来。”军子,正好备了些酒菜,进来喝两盅散散心罢。” 柱子招手道。 灶台边忙碌的冉秋叶闻声抬头,连忙接话:“杨主任来得巧,柱子刚才还念叨您呢。 快请进,菜这就齐了。” “嫂子、柱哥,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天色已晚,我还得赶回秋水那边。” 杨俊此刻满腹怒气,本无胃口,又见何雨水与冉秋叶都在,更觉深夜叨扰不妥。 他转向门边的何雨水温声道:“雨水那件事莫急,且安心在家等消息,应当就快有著落了。” 少女脸颊微红,轻声应道:“多谢杨俊哥。” 柱子拉住他手臂:“军子,这份情我记著了。” 杨俊拍了拍他肩头:“兄弟之间何必见外。 雨水如同自家妹妹,帮忙是应当的。” 说著轻轻挣开手,“你们先用饭,我真得走了。” “等等,我还有事要同你商量。” 听见柱子这话,杨俊心知准没简单事,更坚定了离开的念头。”明日来办公室谈吧。” 他转身便走。 望著杨俊远去的背影,柱子忽然想起此前在保卫科的种种,心头不由一紧。 杨俊冷嗤一声:“就凭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真当我会留情面?” 瘦削青年闻言愣住,扭头看向身旁的光头汉子:“大哥,他骂咱们是废物,怎么办?” 光头朝地上啐了一口,面目狰狞道:“还能怎么办?给他长点记性!” 话音未落,光头已挥拳直衝杨俊面门而来。 杨俊却不闪不避,左臂一抬便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发力一拧,那光头汉子顿时膝头一软跪倒在地。 见领头人受制,周围十余名混混立刻围拢上来。 杨俊担心伤及身后的伊秋水与丁秋楠,不再拖延,右手自腰后抽出一柄 ,拉栓上膛,枪口直指光头眉心。 黑森森的枪管让眾人霎时僵在原地。 杨俊趁机揪起光头,枪口紧抵其额角,接连扣动扳机。 三声爆响撕裂夜晚的寧静,震得人耳膜发痛。”啊呀——” 光头惨叫著抱头蜷缩,不知是被枪声震聋还是被滚烫的枪管灼伤,只知张著嘴嘶声嚎叫。 空气里瀰漫开一股腥臊气味。 杨俊蹙眉退后两步,只见光头身下漫开一滩污浊液体,肠鸣声中恶臭四溢,竟似將街面当成了茅厕。 余下那群年轻人哪见过这等阵仗,个个腿脚发软呆立原地。”全都抱头跪下!” 杨俊厉声喝道,枪口低垂指向地面,命他们沿路缘跪成一排。 这些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小伙子此刻抖如筛糠。 杨俊走到他们身后,照准膝弯逐一踢去,迫使眾人整齐跪倒。 春夜的凉风捲来浓重秽气,那是尿臊混杂著粪便的刺鼻味道。 几个胆小的早已 ,裤襠湿透。 杨俊毫不留情,挨个踹向他们后背,权作惩戒。 “毛还没长齐,就学人拦路逞凶、欺辱妇女?” 杨俊踱到这群少年面前,右手挥出正手耳光,左手反手抽打,清脆的掌摑声在巷中接连响起。 “刚才谁在那嚷嚷自己成人了?裤子扒下来,我瞧瞧你到底长没长成!” 杨俊一步步逼近。 那几个瘫在地上的小混混都嚇丟了魂,在杨俊狠厉的注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其中最瘦弱的那个。 杨俊一把將那人从地上拎起,用 枪口死死顶住他的太阳穴,厉声道:“衣裳全给我脱了!” 年轻人腿一软,“扑通” 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大、大哥……我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命令重复了一遍,杨俊丝毫不为所动,用枪柄朝他头上敲了一记。 血当即从青年额角涌出,他慌忙爬起身,手忙脚乱地扯掉自己的衣裤。 先是厚棉袄和棉裤,接著是裹在里头的衬衣背心,最后只剩一身单薄的秋衣秋裤。 “还磨蹭!” 杨俊暴喝。 那青年嚇得一哆嗦,赶紧把秋衣秋裤也褪了,只剩一条洗得发黄的裤衩,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在寒风里止不住地打颤。 杨俊扫视一圈,拾起地上那堆衣物,转身就扔进了路边的水塘。 “你们这群乳臭未乾的东西,听好了:这算抢劫加欺辱妇女,抓进去关几天都是轻的!要是在部队里,早请你们吃枪子了!” 他转头对旁边那几个看呆的年轻小子吼道。 第83章 察觉有个 察觉有个半大男孩正偷眼瞄自己,杨俊大步上前,一脚將他踹倒,枪口隨即顶上他的前额。 “咔嗒” 一声脆响,清清楚楚传进四周人群的耳朵里。 那男孩彻底懵了,眼神空茫又惊惧地望著杨俊。 杨俊把枪口又往前压了压:“瞅什么瞅?刚那眼神什么意思?把我瞅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我这手一抖,事儿可就大了。” 一群年轻人早嚇得趴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领著五六个扛长枪的匆匆赶到。 “谁开的枪?刚才谁开的枪?” 人未到声先至。 杨俊把枪朝那人扬了扬:“我。” 他指指地上那伙人:“他们抢劫,我鸣枪制止,免得伤及无辜。” 说完將枪別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给那名中年干部。 对方仔细查看后递还,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原来是杨同志。 这事还得详细调查才能定性,请你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他语气坚决,不容推拒。 杨俊便与伊秋水、丁秋楠一道上车,跟著中山装男人离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群年轻人也被捆起押走。 一行人被带到派出所,所长秦天亲自接待。 秦天约莫四十出头,脸庞刚毅,目光炯炯,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直接与杨俊谈话,接过工作证看了看便归还。 这种情况下,携带配枪並无不合规之处,尤其以杨俊的干部级別而言更是如此。 於是只登记了那把 便予以发还——这年头,持枪本不算稀罕事。 问话过程中,並未深究用枪的细节。 末了,秦天看著他们,放缓语气道:“今晚就先请几位回去休息,若后续还需配合,我们会再上门。 请多理解,多包涵。” 杨俊摆手道:“秦所放心,隨传隨到,这是干部该有的觉悟。” 秦天隨即亲自送他们出门。 杨俊开车带著伊秋水和丁秋楠回到四合院。 折腾到大半夜,已过凌晨一点,丁秋楠没法再回轧钢厂宿舍,杨俊只得將她安顿在自己家中。 到家后叫醒了熟睡的香秀,见有客人来,她起身要去沏茶待客。 杨俊赶忙让她回屋继续休息,这里的事自己来处理。 隨后伊秋水帮著丁秋楠收拾好客房,两人才回到自己臥室。 第二天清早,几人一同吃过早饭便去上班。 杨俊刚在办公室坐下,电话就猛地响了起来。 “餵?” 听筒刚贴近耳朵,里头炸开的嘈杂声浪震得他耳膜一嗡。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且带著浓重山西口音的嗓音,杨俊立刻听出是老丈人马大炮。 “喂,是家国吗?” 对方问道。 马大炮这名字绝非虚张声势。 电话那头传来的嗓门极具穿透力,即便隔著听筒也震得人耳膜发麻,若是当面交谈,只怕真能叫人头晕目眩。 杨俊皱著眉將话筒稍稍拿远了些,儘量避免那声音的直接衝击。”您好,我是杨安国的领导,请问有什么事?” 他保持著公事公办的语气。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隨后响起带著讶异的声音:“哎呀,我是安国他爹!麻烦给家国捎个话,他三哥今儿下午到站,让他去火车站接一趟。” “知道了。 您放心,我一定转告杨安国。” 杨俊应承道。 论起辈分,马大炮算是他的长辈。 若非当年父亲杨贵在京城谋得差事,一家子恐怕至今还困在那穷山沟里。 他对老家的人总怀著一份说不清的亲切,尤其此刻听著那熟透的乡音,父亲生前的模样不由浮上心头。 “那……就劳烦领导了。” 马大炮显然因他的身份多了几分拘谨,声调也低了下来。 刚搁下电话,铃声又响了。 保卫科通报,街道办有人来找。 杨俊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他平日与街道办並无往来,唯一算得上认识的只有主任於前进。 但出於礼节,他还是让门卫將人请进来。 掛断后,杨俊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思忖著街道办突然造访的缘由。 他习惯事先揣度各种可能,这样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都能从容应对,提前防备,始终將主动权握在手中。 不多时,门卫领著人到了。”主任,人带来了。” 一名保卫干事进门立正,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杨俊回礼:“辛苦了,去忙吧。” 干事利落转身离开。 杨俊这才抬眼仔细打量这位不请自来的邻居——於前进主任,隨即起身相迎。 “於主任过来,我没能提前迎接,实在失礼了。” 他客气道。 於前进脸上堆满笑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杨俊的手,语气热络:“杨老弟,今天咱们不讲那些虚礼。 你要是看得起,就叫我一声老哥。” 杨俊脸上仍掛著笑,手却轻轻抽了回来,谦让道:“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不见外了,於大哥。” 两人落座,杨俊替他斟了茶。 目光掠过对方紧锁的眉头和隱隱的愁容,杨俊心中明了:这是有事相求。 察言观色是他最基础的功夫,摸清来意方能决定谈话的分寸。 他从对方的神情举止里揣摩著,是私事,还是公干?有了这番掂量,才好定下应对的姿態。 於前进捧著茶杯,低头吹著浮叶,一脸欲言又止的踌躇。 杨俊看他沉默,也不急著催问,虽然自己心里同样掛著疑问。 片刻,於前进终究按捺不住,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手帕包,轻轻放在桌上。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结子,露出里面两根黄澄澄的金条。 “杨老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就直说了。 求你抬抬手,放我儿子一马。” 杨俊面露不解:“於大哥,这话从何说起?咱们邻里之间,有话不妨明讲。 我连令郎都不曾见过,这『放一马』该从何谈起?” 听於前进提到儿子,杨俊快速回想,记忆里並无姓於的年轻人与他家有深交。 於前进脸涨得通红,急急解释道:“老弟,昨晚……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还有他那帮混帐朋友,对尊夫人多有冒犯。 我这个当爹的,替他给你赔不是了。” 至此,杨俊恍然。 他想起於前进的儿子名叫於晓光——正是昨晚在巷子里被同伙唤作“老大”、顶著一头稀疏黄毛的那个青年。 於前进听到这句话顿时面露喜色:“只要杨兄弟能去派出所销案,说那不过是个玩笑,压根没有抢劫这回事——” 话没说完,杨俊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销案?玩笑?於大哥,你当这是过家家?” 他语气转冷,话语像冰碴子一样砸出来:“事情已经惊动了公安局,备案在册。 你现在让我去说这是闹著玩,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没长脑子,还是觉得公安同志分不清是非?” 杨俊根本不可能答应这样荒唐的请求。 若不是他当时及时赶到,那群人对伊秋水和丁秋楠会做出什么事来,简直不敢深想。 眼下於前进竟想让他这个受害者亲自去否认案情——不管这人是被贪念糊了心还是急昏了头,都实在荒唐得离谱。 这可能吗? 就算杨俊真愿意去销案,事情又岂会那么简单?那场面多少人亲眼看见:一伙人被枪指著跪在当街,衣服扯得凌乱不堪,连滚带爬地逃散——这样的情形,走到派出所里说一句“都是玩笑”,谁信? 真把旁人当三岁孩童哄么? 再说,杨俊从来不是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他要是真去作假证,搞不好自己就得落个偽证或者滥用职权的罪名。 这种自討苦吃的事,他绝不会做。 於前进见势不对,急忙哀声恳求:“杨兄弟,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是我们於家唯一的根啊。 这孩子对我们全家太重要了,求你网开一面吧。” 说到最后,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杨俊神色未变,只起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层霜:“於主任,你也是国家干部,应当知道公私界线在哪里。” 他抬手朝门外一指:“现在请你离开。 至於你儿子的事,交给法律公正处理。 既然犯了错,就该付出代价。” 於前进慢慢直起身,盯著杨俊,眼底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闪了闪:“杨厂副,这件事……当真一点迴旋余地都没有了?” 杨俊闻言笑了,那笑意里半点温度都没有。 他见惯了这类人——目的达不成,便立刻换了副面孔。 现在倒摆出威胁的姿態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要是进了监狱,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於前进的声音低了下去。 杨俊冷冷一哼:“行啊於主任,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他嘴角掛著讥誚。 真要是有那个通天能耐保住儿子,这人也不会低头来求自己。 既然来了,又何必装出这副鱼死网破的模样? “好……好……” 於前进喃喃重复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踉踉蹌蹌地退出了办公室。 望著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杨俊唇边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於晓光这回犯的事绝不轻,尤其还是聚眾抢劫的主犯,判刑是板上钉钉,能从宽处理已属不易,闹不好甚至可能更严重。 这年头可没什么“未成年” 的说法,犯了事就得担责,年纪再小也一样。 於前进虽然是个主任,但想在这等重罪上完全护住儿子,几乎不可能——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徇私枉法。 杨俊並不担心於前进会立刻报復。 他儿子现在还关著呢,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生事。 至少短期內是安全的。 午休时候,杨俊跟杨安国提了一句,说三舅下午到,让他记得去接人。 饭后回到办公室,他给人事科的蔡大姐打了个电话,请她过来一趟。 不多时蔡姐便来了,进门时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揣著个什么。 “兄弟,上回考核的事多亏你帮忙,这点小心意你千万別嫌弃。” 她从怀里取出个精巧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杨俊连忙摆手:“蔡姐,咱们之间还用得著这样?你能提副科是靠自己的本事,跟我可没关係。” 蔡姐在机关待了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这是客气话。 她当然不会真以为这事和自己一点关係都没有——哪有人平白无故给你机会?但她更明白,领导嘴上越是不认,往往越是心中有数。 这份人情,记在心里就好。 蔡姐將一只精巧的木匣推向杨俊面前,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坛酒是家翁亲手配製的方子,用了三十多味老药材,窖藏足满百日才成。”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秘而不宣的意味,“你若不自己留著,转赠他人也是极好的。” “只需抿一小口,管保一个时辰精神抖擞。 用琉璃瓶盛著,送人也体面。” 杨俊虽已不是毛头小子,听她这般说道,心头仍不免微微一动。 这般提议,世上男子恐怕没几个能全然无动於衷,纵使缘由未必宣之於口。 第84章 区区一口 区区一口竟能抵上两个时辰。 倒是稀奇。 比市面那些吹嘘的神丹妙药,似乎更值得玩味。 杨俊素来不收赠礼,此刻却觉心底那池静水起了微澜。 他自家身子骨尚还硬朗,用不上这等补物。 可周遭相识的,多是些年岁渐长的同僚,更有几位位高权重的老前辈。 若是添上这一味別致的赠礼,往来之间,情分想必会更不同些。 揭开盒盖,一只扁平的琉璃瓶静臥其中。 瓶身不大,雕琢却极尽精巧,一望便知是上得了台面的礼数。 瓶中液体泛著暗红的色泽,近似陈年葡酿,却又更显醇厚朦朧。 杨俊几乎要忍不住启封尝鲜,却在对上蔡姐那双含笑眼眸的剎那止住了动作。 “蔡姐心意,我领了。” 他缓缓开口,“你也知晓,我交游甚广,只这一瓶恐怕……” 话未说尽,蔡姐已然会意。 “小弟放心,这是家翁私藏,数目有限。 我回头便请老人家再备几坛,过些时日给你送来。” “那便有劳蔡姐了。” 杨俊含笑点头,將瓶子仔细收回匣中,连匣带瓶一併搁进了茶几下的暗格。 收下这酒,本非他本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试探这酒的来歷是否真如蔡姐所说。 若她推三阻四,拿不出后续的酒来,便可见其心不诚。 反之,则能印证这番赠予確是出於真心实意的感激。 这一小瓶酒自然不够分送诸位人物,但杨俊並不忧虑。 他自有门路能將点滴之物扩为丰沛之泉。 暂且收下,若无变故,明日此时原物奉还便是。 他的规矩立得明白:绝不收受半分贿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这条线,任谁也不能逾越。 即便此刻这补酒已间接过了他的手,他也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供人说道的把柄,至亲至信也不例外。 收好木匣,杨俊顺势向蔡姐提了秦淮茹的事,让她將人从第一生產车间调出,安排去负责洒扫庭院的杂务。 蔡姐当即拍胸应承,表示立刻去办调动手续。 又閒谈几句公务,蔡姐识趣地起身告辞。 回到办公处,蔡姐即刻著手处理秦淮茹的调动。 手续並不繁杂,只需原属车间与接收部门两方主管签章即可。 她草擬好调令,先去寻了第一车间主任邵德明。 邵主任一见是调动秦淮茹,二话不说便落了笔,心底暗暗长舒一口气。 这尊神他早想送走了——活计怠惰,偏偏又得顾及她背后若隱若现的关係,骂不得更罚不得。 如今能请她挪位,他连缘由都懒得多问,签罢名字还客套地谢了蔡姐两句。 持著文书,蔡姐又寻到后勤主管签字。 对方见是蔡姐亲自来办,心知又是人情安排,不敢耽搁,利落地盖了章。 最后在人事科办妥备案,蔡姐亲自往第一车间去寻秦淮茹。 “秦淮茹,拿这张单子去后勤报到吧。” 她在工具机旁找到了正心不在焉磨蹭著的秦淮茹。 “哎哟,这点小事怎敢劳您亲自送来?招呼一声,我自己去取就是。” 秦淮茹停下手中的活,褪下纱手套,接过调令细看。 目光扫过纸面,她脸上霎时绽开了笑容。 科室里那位同事,如今该晋升为二级技工了吧?月薪是不是也调到了三百五十五块?” 秦淮茹带著几分炫耀的语气询问道。 蔡组长淡淡扫了她一眼,暗自压下心头的轻蔑。”您可是杨主任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他亲自吩咐下来的事,我哪敢不尽心办妥呢。” “真是辛苦蔡姐了,改日一定专门摆桌酒席谢谢您。” 秦淮茹笑容满面地接话。 蔡组长嘴角微微一撇,话里带著刺:“您这顿饭还是留著请杨主任吧,调动工作这份人情,我可担待不起。” 杨俊始终不太適应那种质朴的乡音,尤其对方说出“俺” 这个字时,总让他觉得有些侷促。 他招呼眾人落座,隨后沏上一圈热茶。 “军哥,这点家乡土產您务必收下。” 马志平边说边提起脚边的布袋子,从里头取出几样东西:四瓶山西老陈醋、两节细竹筒封存的竹叶青酒,外加十来斤晋祠大米和二十张太谷饼。 见著这份心意,杨俊心头一暖。 他没料到马驹子竟特地从千里之外捎来这些。 东西虽平常,情谊却深厚。 尤其是那两筒竹叶青和十几斤晋祠米,更显珍贵——在粮食紧张的岁月里,能弄到酒已属不易;而山西多以麵食为主,產出这点大米背后不知要费多少周折。 太谷饼更是实在,二十张厚实的饼子得用多少白面才烘得出来?乡下人的淳朴真挚,著实触动了杨俊。 为报答这份难得的招工机会,他们仿佛掏出了家里最像样的宝贝。 杨俊目光掠过杨安国,心中暗嘆:瞧瞧人家这谢意表得多实在。 他没多言语,只轻轻拍了拍马驹子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国,先带驹子去办入职手续吧。” “好嘞,哥。” 等两人离开,杨俊拨通电话与王德柱简单交代了几句。 坐回沙发时,他顺手启开一筒竹叶青,清冽的酒香混著竹叶气息顷刻瀰漫满屋。 他忍不住赞道:“真是好酒!” 抿上一口,醇烈绵长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別有一股陈年韵味。 这酒或许不及茅台名贵,却独有岁月沉淀的风致,让喝惯茅台的他也觉耳目一新。 心念微动,两瓶竹叶青已收进他的存储空间。 接著他检视其余物品,也如法炮製一併收纳妥当。 午后清閒,待到下班时分,杨俊慢步下楼,瞧见杨安国与马驹子已候在车旁,伊秋水则坐在车內。 马驹子入职手续已办妥,如今成了保卫科的一员,与杨安国同样属於合同制职工,每月能领二十五块五毛的固定工资。 这意味著从今天起,他也成了有北京户口的正式职工。 一身崭新制服衬得人精神不少,只是脸上那抹风吹日晒的印记,还隱隱透著西北家乡的痕跡。 “挺像样。” 杨俊夸了一句,弯腰上车。 途中几人隨意閒聊,杨俊鼓励马驹子有空向杨安国学学开车。 马驹子憨笑著解释,村里人年轻时大多会摆弄拖拉机,开这种小吉普应该不难。 杨俊相信这话不假,乡下人肯吃苦又好学,估计用不了多久马驹子就能熟练上手。 “驹子,你这名字有什么讲究没有?” 杨俊一直有些好奇,先前初识未便多问,如今熟络了便自然问起。 马志平闻言耳根微红,头一回意识到自己这名字似乎不够气派。”是俺爹起的,说这样贱名的孩子好养活。” 杨俊会心一笑,顺著话头猜道:“若我没想错,你上头应该还有两位兄长吧?” 马志平面色涨得通红,侷促地低声道:“军子哥,让你说准了……我大哥绰號骡子,二哥外號叫驴子……” “噗——” 杨俊和伊秋水一时没忍住,同时笑弯了腰。 瞥见马驹子满脸窘迫,杨俊连忙拉了拉伊秋水衣袖,示意她收敛笑意。 晚饭刚摆上桌,还没动筷,院门便被人叩响。 香秀快步走去开门。 不多时,厨房里的杨俊听见外头传来喧嚷,依稀辨出是马香秀拔高的嗓音。 他眉头一皱,叫上杨安国与马驹子一同向外走去。 门外站著於前进和一位妇人,那妇人怀中紧抱一只深色木箱,看起来颇为沉重。 “你们怎么这样不讲理?谁家禁得起硬闯?” 马香秀张开双臂拦在门前,不肯让开半步。 妇人缓声道:“姑娘,我住隔壁巷子,实在有急事想见杨主任,烦请你行个方便。” 於前进远远瞧见杨俊身影,不顾马香秀阻拦便要往里挤。 “杨主任!是我,老於啊!” 马驹子见妹妹被人推搡,当即一个箭步上前,抬腿便踹。 於前进整个人向后跌去,踉蹌著摔在几步外的草泥地上,疼得闷哼几声才勉强撑起身,竟直接跪下了: “副厂长,您大人大量……救救我儿子吧!今早是他糊涂,求您高抬贵手,饶他这回……” 杨俊静默地看著於前进这番作態。 说好公平较量,怎么还未交锋就先低头了?他扫了一眼院外围拢过来的人影,朝杨安国微微頷首。 “进屋说吧。” 於前进夫妇如蒙大赦,慌忙跟了进去。 杨俊將二人带进客厅,合上门隔开外面的视线。 伊秋水素来厌烦这类纠葛,家中俗务向来交给杨俊处置,这回她也只让杨安国留下照应,自己便转身迴避了。 “於主任,” 杨俊倚在沙发里点了支烟,架起腿,“您这算是哪一出解法?” 烟雾裊裊浮升,映得於前进愁苦的脸更显灰暗。 “杨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孩子还小,请您网开一面……” 於前进跪著未起,杨俊也未挪身。 到了这地步,客套已无意义,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事难善了。 厅內沉寂良久,只有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於前进偷眼看向妻子,妇人会意,將木箱端正搁在茶几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箱盖。 “杨厂长,请您……帮我们说句话。” 杨俊垂眼一瞥。 箱子里密密排著八根大黄鱼,二十来根小黄鱼,十余枚银元,底下还垫著各式金银首饰,珠光宝气扎人眼。 这份厚礼让杨俊暗自挑眉。 没想到於前进为儿子能掏出这般家底。 一个街道办主任,竟有如此积蓄——不过想来也不奇怪,这年头家中藏富,多半是祖上传下来的。 粗略估算,这些金银价值不下数万。 然而杨俊心中毫无波澜。 他隨身空间里成堆的复製金条早已堆积如山,夜深人静时,他常独自望著那片金色丘陵出神。 眼前这箱宝物,於他不过寻常。 他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既然您以副厂长相称,咱们就谈公事。” 他望向那妇人,“您可知这行为已构成行贿?念在你爱子心切,我只当没看见。” 於前进霎时面如死灰,猛地瞪向自己的妻子。 听闻此言,他面色更是沉了下去。 “孩子的脾性你们最清楚,纵使这回侥倖躲过,难保下次不会落网。 这般结局,你们早该想到。” “即便这回毫髮无伤,他又岂会真心悔改?你们当真觉得他会从此珍惜?” 杨俊把话说完,心中鬱结稍解。 他並非要咄咄逼人,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言罢,他將箱子往前一推。”终究得靠自家解决。” 於前进听了,脊背倏然佝僂,仿佛顷刻间老了数岁。 他合上箱盖提在手里,扭头对妻子低声道:“回家。” 妻子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於前进一把拽出了房门。 所幸,更伤人的话终究没有出口。 杨俊暗想,倘若对方再生事端,便是踹那孩子两脚也无妨。 他没送客,也无心用饭,只点了支烟默默坐著。 利弊得失在脑中翻腾,整件事的脉络,连同拒绝可能招致的麻烦,都被他细细掂量。 末了,他有了主意。 第85章 若换作自己 若换作自己摊上这等事,他自信能护孩子周全。 这位於前进,看著像个街道小干部,虽有些门路,实则根基不深。 否则,也不会求到他眼前来。 烟才燃半截,伊秋水轻步走了进来。 她挨著他坐下,温软的手臂挽住他的胳膊,秋潭似的眸子里盛满忧虑。 她素来不喜过问这些纠葛,却也明白住在此处的人皆非寻常。 此次为孩子的事登门,牵扯的不仅是两家私怨,更是背后力量的角力。 她迟疑片刻,低声道:“他们瞧著实在为难……要不,咱们出具一份谅解书?” 杨俊沉吟道:“再等等。” 他想拖一拖,看看这位於前进究竟有多大能耐,再作打算。 出具谅解书未尝不可,但若一味退让,只怕旁人会以为他软弱可欺,日后难免生出更多是非。 他轻轻拍了拍伊秋水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交给我。” “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伊秋水说著,拉他起身走向餐桌。 杨俊捻熄菸蒂,隨她入座。 今日香秀备了一桌好菜,眾人胃口颇佳,方才的不快转眼拋却,一家子专心用起饭来。 杨俊留意到小马驹子的饭量,竟不比杨安国少多少。 许是头一回同桌用饭,孩子起初有些拘谨,刻意放缓了速度,渐渐才自在些。 白面馒头两三口便下了肚,菜却夹得不多。 自小在乡间长大,对飢饿的恐惧根深蒂固,吃饭时头一桩要紧事便是填饱肚子,其次才顾得上滋味。 马驹子和杨安国都像饿过了头,闷声不响地比著谁馒头吃得快。 桌底下,香秀悄悄踢了马驹子一下,似在提醒他这是別人家,须得收敛些。 奈何饭菜实在可口,孩子速度只慢了一剎,便又继续埋头吃起来。 这顿饭看得杨俊心里直嘀咕:家里若养著这样两位“饭桶”,日子可怎么过! 翌日上班,杨俊靠在办公室沙发里,神思远飘,暗自清点著家中储备。 各样米粮肉食已积下百万余斤,蔬菜也有数千斤,另有许多杂项,林林总总堆积如山。 自打在城北散过一批粮食后,他虽反覆思量,却从未后悔。 总觉得那些吃食终究是进了同胞肚里,也算略尽心意。 然则此事风险甚巨,他告诫自己日后务必加倍谨慎。 眼下他已暂停复製杂物,只將实物妥善收存,复製空间里专用来生黄金。 如今金条已攒下数百根,黄澄澄地堆著,瞧著便叫人踏实。 杨梅的婚期渐近,他也该早些著手预备了。 按照自己当初结婚时的规格,他备好了喜宴要用的各类菜蔬米粮,在边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玉英最惦记的粮票问题,他早已盘算清楚——米麵肉菜,样样都存得足足的。 杨梅的婚事不打算大操大办,就照著寻常人家嫁女儿的规矩来。 当哥哥的,妹妹出嫁是顶要紧的事,总得备一份像样的贺礼。 礼不必多贵重,要紧的是实在、能用得上。 家里房子家具都是现成的,缺的是棉被暖瓶这些过日子离不开的零碎。 虽说玉英肯定会为妹妹张罗,可她持家向来精打细算,一大家子人要顾,必定是能省则省。 棉被总要准备的,寻常人家备两床已算体面。 杨俊思来想去,决定给妹妹多添几床。 既然要置办铺盖,不如索性多做些。 家里来往的亲戚多,客房本就缺被子,上回丁秋楠来住,还是从他床上匀了两床出去。 这么一想,確实该多备几床才是。 好在库房里布料充裕,只需去趟布庄扯些被面,事情就好办了。 吃过午饭,杨俊想叫伊秋水同去,她却推说医务所忙,走不开。 杨俊晓得她不爱掺和这些琐事,人情往来更是能避则避,家里大小事务向来都由他拿主意。 他只好笑著摇摇头。 他没叫杨安国,独自开车出了门。 在布庄挑好料子付了钱,回来路上顺手从仓库里取了一百斤棉花。 到家唤来马香秀,杨俊指著院里那堆布料棉花问道:“秀儿,你看这些够做十床被子不?” 马香秀掂了掂棉花,又比了比布幅,略一琢磨:“哥,做十床厚被子还有富余呢。” “那就都做了,剩下的料子正好缝几个枕头。” 杨俊早就嫌那些麦壳枕头硌得慌,睡醒了总脖子酸,心心念念想换软和的棉花枕。 马香秀微微张嘴,眼里露出讶色。 在她看来,用棉花填枕头未免太奢侈——光一对枕头就要塞进去三四斤棉,够做一床薄被了。 乡下人枕芯多是碾碎的麦秆,讲究些的用木块,哪捨得用新棉花。 虽觉得浪费,她却不敢多话,只点头应下。 杨俊把做被子的活计交给香秀,嘱咐她杏梅出嫁前至少得赶出四床新被。 安排妥当,他下午便回了钢厂。 刚沏了杯茶想歇会儿,门外就响起叩门声。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丁秋楠。 “杨主任,没打扰您吧?” 她语气里带著歉意。 “丁科长客气了,快请坐。” 这是丁秋楠头一回来他办公室,杨俊特意给她倒了茶。 今日她没穿白大褂,身上是件蓝底碎花棉袄,配著青布棉裤。 衣裳剪裁合身,顏色也衬她,將那道丰腴却不失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杨俊不觉多瞧了两眼。 这大概是男人的通病,见著標致的女子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还会暗暗拿自家媳妇比较。 丁秋楠固然出眾,可若论起那股子韵味底蕴,终究不及伊秋水那般从容淡远。 一个如山水墨画留白处自有深意,一个则似初绽的花,还带著未褪的羞怯与天然芬芳。 “丁科长有事?” 见她迟迟不开口,杨俊主动问道。 “杨主任,今天那个……姓於的同志来找我了。” 她神情有些侷促。 杨俊闻言一顿:“於前进?” 丁秋楠轻轻点了点头。 杨俊心里清楚於前进为何会找到丁秋楠——从自己这儿拿不到谅解书,他只得转而寻求女性特有的温情来破局。 毕竟,女子心肠总是更易被打动。 看著那对夫妇哀切的神情,丁秋楠確实软了心。 他们那般苦苦恳求的姿態,任谁见了都难免动容。 “那你给他们开谅解书了么?” 杨俊问道。 丁秋楠急忙摇头。 “他让我签字,但未经您同意,我不能自作主张。 而且他一直待在医务室不肯离开,我实在没办法,这才来找您商量。” “现在还在那儿耗著?” 杨俊眉头微蹙。 见丁秋楠点头確认,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面对这般质问,丁秋楠只觉一阵难堪,脸颊发热地垂下了头。 “丁科长,別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医务科的负责人,怎么能放任无关人员在轧钢厂长时间滯留?这会影响科室的正常运转。” 杨俊语气里带著责备,说著便站了起来,“他若是纠缠不休,你就没想过请保卫科来处理?” “可他那样低声下气地求我……我实在狠不下心赶人。” 丁秋楠面颊涨红,声音已有些哽咽。 “那种人值得你同情?” “若我今天没有及时过来,你想过会怎么样吗?对犯了错的人心软,你自己分得清轻重吗?” 杨俊此刻顾不得照顾她的情绪,话说得又重又直。 丁秋楠被训得泪眼婆娑,缓缓起身,像挨了批评的学生似的低头站著,不敢再言。 杨俊抬手指向她,本欲再说什么,可见她这般委屈模样,心里一软,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去告诉那位姓於的,让他今晚来找我谈。” “好……主任。” 丁秋楠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望著丁秋楠身影消失在门外,杨俊独自坐回沙发,点了支烟,默默陷入沉思。 於前进肯如此放下身段,说明他手里已没什么牌可打。 他的能力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杨俊觉得,是时候把某些事情摊开来说了。 下班后,杨俊如常与家人共进晚餐。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示意家人继续吃饭,自己起身去应门。 来者正如所料,正是於前进夫妇。 和上次一样,於前进的妻子手里依旧提著那只箱子。 杨俊將二人请进客厅。 “於主任,我等了两天,可没见你拿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刚落座,杨俊便点了支烟,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杨兄弟,先前是我不懂事,说话太过狂妄,今天我诚心诚意赔个不是。” 於前进说得十分恳切,起身向杨俊深深鞠了一躬,他妻子也跟著低头致歉。 杨俊坐著受了他这一礼,见於前进態度確实恳挚,心头火气消了些,却仍提醒道:“於主任,现在认输还早了点吧?我这边可还没亮底牌呢。” 夫妇二人像做错事的孩子,拘谨地点了点头。 “杨兄弟,我是真服了。 为了那个不爭气的儿子,我不得不拉下脸去求了对手帮忙。 可代价是……唉!” 说到这儿,於前进面色发红,神情痛苦。 杨俊不解:“你儿子犯错,怎么连你的职位也保不住了?” 於前进苦涩地解释道:“还不是为了捞他出来!我求到对头那儿,对方开出的条件就是……要我挪位置给他。” 话音未落,夫妻俩都已泪流满面,一旁的妻子更是泣不成声。 听到这儿,杨俊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於前进走投无路,只得向对手低头求助,而代价便是用自己的职位换取对方出手。 这时,一个疑问浮上杨俊心头: “既然都求人帮忙了,为何不乾脆让你儿子直接出来,非得绕个弯子来要这份谅解书?” 於前进长嘆一声,苦笑摇头:“別提了。 我那位朋友虽然有些门路,各方面都打点好了,可负责这案子的秦警官十分坚持,说必须拿到你这儿出具的谅解函,否则绝不肯鬆口。” 听完这番解释,杨俊彻底明白了整件事的关节。 想起那位名叫秦天的警官,杨俊很清楚——那是个严格照章办事、一丝不苟的人。 未曾料到此事竟叫对方如此棘手。 於前进打点好一切关节,独缺杨俊那一纸谅解书。 为了儿子於晓光,他连自己的前程也舍了出去。 杨俊心里明白,若再拦著不放,只怕对方会走极端。 职场上的明枪暗箭他並不畏惧,唯一悬心的是有人暗地里朝家人下手。 事到如今,杨俊倒也愿意暂且让步。 “於大哥,谅解书我可以写。 可你儿子衝撞我妻子的事,又该怎么算?” 见他语气转缓,那对夫妇顿时面露喜色。 杨妻赶忙又打开昨日那只箱子:“杨兄弟,我们知错了。 这是家里全部积蓄,就当给妹妹赔个不是。” 杨俊扫了一眼——金条比昨日添了几根,箱盖上还搁了本存摺。 虽未细看数目,也猜得出怕是他们的老底了。 於前进紧盯著杨俊的反应,却见他目光掠过金条时並无贪色,反透出几分轻视,心头不由一沉。 第86章 他慌忙取出两张纸並 他慌忙取出两张纸並一本册子,摊在杨俊面前。 一张是收据,另一张则是已签好名的购房申请与房契。 “杨老弟,我就剩这些了。 求你……给晓光留条活路。” 杨俊指尖拂过收据。 上面写得清楚:房屋属自愿买卖,钱款两清,以此为凭。 那是一张一千元的买卖凭证。 再看购房申请,卖方栏填著於前进的名字,买方栏却空著,分明是等他落笔。 为了救儿子,於前进竟连房子也肯割捨,做到这般地步,著实出乎杨俊意料。 他对钱財外物並无贪恋,倒是那座四合院让他动了心。 这般宅院他是真喜欢,却不愿借如此方式得来,更不愿留任何话柄与人。 “房子我买了。 其余的东西,你们带回去。”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原以为他定会全数收下方肯签字,谁知他只对院子有兴趣,看也不看箱中金银。 那箱里的財物足够买下十几座四合院,他偏挑了个看似最不值当的。 可更让他们吃惊的还在后头。 杨俊叫住正在用饭的伊秋水,让她取一千块钱来。 自成婚起,家用钱財皆由她掌管,这买院子的款项自然也得找她拿。 伊秋水见数额不小,微微一怔,却也没多问,默然进屋取钱。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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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於她的死,他並非全无歉疚——若当年不是铁了心要扳倒易中海,旧事便不会被重提,或许她便不会知晓那些污糟事,不会神志溃散,更不会落得溺毙的终局。 杨俊在心底默默向那位妇人道了一声歉。 但他並不后悔。 一切的根源,终究系在易中海身上。 若不是他经年累月欺压杨家,在厂里处处给杨梅使绊子、压著她的晋升,杨俊又何至於对他出手?说到底,是易中海自己种下的因,结出了这枚苦果。 难道要他眼睁睁看著至亲之人受尽委屈,却毫不作为吗? 杨俊抬眸望向中院的方向,对阎解成吩咐道:“你把车上剩的吃食搬进来,我去易大妈那儿看看。” 交代完毕,他独自朝中院走去。 尚未走近,隱约的啜泣声已隨风飘来。 易家门前聚著不少人,影影绰绰。 杨俊立在人群外静默片刻——他的月薪不过二十七块五,而此刻院里筹措的丧仪份子,竟已凑出他两个多月的工资。 城里白事的规矩大抵是停灵三日,而后火化,骨灰择一处公墓安葬。 一块最寻常的墓地也要几十块钱,稍好些的便过百。 眼下集的这笔钱,约莫能买下一处四十来块的墓穴,余下的二十块,或许还能置办一两桌略体面的饭菜,送逝者最后一程。 同几人简短交谈后,杨俊折返后院。 王玉英正独自归整屋里的家具。 房子刚修缮完毕,她閒不下来,便一件件將旧物挪回原处。 杨俊曾想过將这些老旧家什全数换新,可深知母亲的性子——若提了,必少不了一顿数落。 今日杨柳与何雨水出门办理参军的手续,杨槐便被落在家中。 此刻那孩子竟跪在屋角,一面叩头一面呜呜咽咽念叨著什么。 杨俊看得一愣,悄悄驻足旁观。 越看越觉这情形眼熟——方才在前院灵堂前,分明见过別家孩子也这般跪拜。 他顿时哭笑不得,赶忙上前將杨槐拉起来,替他拍去裤膝上的灰。 “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听见没?” 说著,他从兜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一颗塞进杨槐手心,另一颗剥了糖纸,轻轻塞进那还嘟囔著的小嘴里。 “大哥……大哥,我给你磕头……” 杨槐含著糖,话音模糊不清,身子却又要往下溜。 杨俊额角似有黑线垂下,索性伸手在他屁股上轻拍两下。 小孩扭了扭,竟咧开嘴笑了。 (后续內容请接下页) 温软柔和的接触让他心生感嘆。 他轻声对王玉英道:“妈,小五渐渐长大了,该穿合身的裤子了。” 王玉英正归置屋里的摆设,听到这话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新衣服哪是说买就能买的?你掏钱吗?” 杨俊等这句话似乎已有多时,嘴角立刻扬起笑意,伸手就从衣袋里取出几张纸幣並搭著几尺布票,从容地递过去:“我可不是隨口一提,妈您也答应我,往后別再让小五穿开襠裤了。” 王玉英看著那叠钱和布票,却没有接,继续挪动著手边的柜子。 杨俊知道她不肯收,便趁她不注意,把钱悄悄掖进了被褥下面——料定她晚上铺床时总会看见。 他脱下棉外套,也帮忙搬抬家具。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才將一切安置妥当。 王玉英留他吃午饭,杨俊推说厂里还有事要处理,婉言告辞。 离开前,他先绕到五儿的新住处,把装修的尾款结清了。 那间老屋翻修並没花太多,总共也就二百八十块钱。 从五儿那儿出来,他独自开车回厂,已经过了食堂开放的时间。 懒得再去张罗吃的,他反锁上办公室的门,从隨身空间中取出一盘酱牛肉、三个馒头,就著一杯热茶匆匆解决了午饭。 饭后餐具隨手收进空间,他才重新打开办公室的门。 沏了杯茶,摊开报纸,安静地度过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午后。 直到下班,都没有什么事情找来。 回到家,马香秀递来一把钥匙:“大哥,隔壁於家那小子回乡下去了,钥匙托给咱们。” 因为从前於前进对马香秀有过不尊重的举动,她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缺了份客气。 杨俊接过钥匙看了看,却没有收下,而是对屋里几人说:“都隨我去看看房子吧。” 大家有些意外,但还是跟著他出了门。 杨俊也没想到,於前进竟然三天不到就搬走了,这速度出乎他的意料。 推开院门,几人走了进去。 院子的大小和他自家那个差不多,格局也相似: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头还有一排三间的后屋。 不同的是,这院里没有水池,也没有葡萄架,空地宽敞却略显光禿,地面铺著石板,显得乾净而冷清。 先从后屋看起。 右边的浴室是蹲坑,打扫得挺洁净。 厨房挨著西厢房,东厢房里有些凌乱,但床铺被褥都还在。 正房情况也类似,虽然东西堆放得杂,可家具、铺盖一件没少,看得出於家走得很急,只带了隨身衣物和值钱物件。 整体看来,这房子稍作收拾就能直接住人。 杨俊望向马香秀、杨安国和马驹子,开口道:“今晚你们就在这儿吃饭,饭后便住下吧。 香秀,以后每天到我那儿做饭洗衣,別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杨俊清楚房子久空著反而不好,让弟弟一家住进来,既帮了他们,也图个自家夜晚清静——能多些和伊秋水独处的工夫。 原本马香秀是来帮忙做家务的,讲好每周二十块钱,这钱他已经提前交到了杨安国手里。 杨安国在一旁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哥,真是太谢谢你了,这恩情我们都不知道咋报答……” 他们近来一直借住在杨俊家里,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如今杨俊不但替他们安排了活计,还腾出房子给他们住,这份情义让他们感激不已。 马驹子接著说道:“哥,我们不能白住你的房子。 我们付租金吧。” 杨俊讚许地看了马驹子一眼——这小子懂事,知道亲疏有別、人情有度。 其实杨安国他们住进来毫无问题,毕竟是自家人;但马驹子姓马,算是外姓亲戚,虽是一家人,也不愿白白占便宜。 听到“租金” 二字,杨俊却笑了一声。 “付什么钱?你们看我缺这个吗?” 他手指虚点过他们三人,又补上一句,“这话就当没说过。 下回谁再提房租,可別怪我让他饿上三天肚子。” 杨安国难为情地挠了挠后颈:“大哥,这……这多不合適。” “哟,还跟我见外?” 杨俊斜睨著他,嗤笑道,“少来这套。” 说完便径直將院门钥匙塞进了马香秀手里。 眾人回屋吃晚饭时,动作比往常快了许多。 碗筷一撂,就开始收拾行李。 这风捲残云般的架势让杨俊和伊秋水看得一愣。 要不是急著搬家,还真没发现这两口子吃饭这般迅猛。 眼下这一顿,倒成了他们搬来后吃得最慢的一回。 行李本就不多,三两下便打好了包。 第87章 原先杨俊备的两 原先杨俊备的两床被褥他们也没带走,大大方方留了下来。 於前进走得匆忙,屋里落下不少东西。 可他们收拾时却发现,日常要用的物件竟一样也不缺。 入夜后,杨俊和伊秋水並肩躺在床上。 他瞟了眼正看书的伊秋水,悄悄坐起身,摸过早晨放在柜头那瓶养生酒,斟了半盅正要往嘴边送—— “你喝什么呢?” 伊秋水眼睛仍盯著书页,却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发问。 “没……就隨便喝口酒。” 杨俊含含糊糊地应道。 伊秋水倏地坐起,一把夺过酒瓶,对著灯光细看。 瓶身光溜溜的,半个字也没有。 她凑近瓶口嗅了嗅。 “鹿茸、枸杞、制何首乌、怀山药、杜仲……” 她一边闻一边念,报出一串药名。 隨即气鼓鼓地扑到杨俊身上,攥著拳头捶他肩膀:“你呀!整天就知道琢磨这些——你说说,你用得著喝这个吗?” “哟嗬!” 杨俊惊讶地瞧著她,“你不是学西医的吗?还懂中药气味?” 在他印象里,中医西医根本是两套路子。 从理论基础到诊治逻辑,乃至用药手法,都像是两条並行的河,各自流淌。 国內虽提倡中西医结合多年,真到了临床,大多仍是各守一方天地。 没想到伊秋水不仅西医扎实,对中医竟也有涉猎。 光凭闻味就能辨出这几味药材,可见不是略知皮毛。 “哼,学西医是兴趣,可我也从小喜欢中医。” 她挑眉道。 杨俊来了兴致:“喜欢到什么程度?” “小时候我爷爷常喝这类补酒。 我们几个孙辈老比赛谁能闻出里头有什么,一来二去就认得了好些药材。” 伊秋水眼里泛起回忆的光,“后来才又喜欢上西医的。” “真是个小能人,中西贯通啊。” 杨俊笑著压低声音,“你刚说……你爷爷常喝这种酒?” 伊秋水白他一眼:“是啊,问这干嘛?” “嘿,有主意了!” 杨俊眼睛一亮,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正愁给那位大人物送什么礼呢。” 说罢仰头將瓶底那点残酒一饮而尽,咂咂嘴道:“不错,先替领导试试药效。” …… 第二天清早,杨俊觉得浑身是劲,唯独腰眼有些发酸。 他打定主意,一到厂里就得先去找蔡大姐道谢。 两人起身时,早饭还没摆上桌。 推门一看,马香秀正一手端一碗热粥从院里进来。 原来她早熬好了粥,因怕夜里打扰杨俊休息,一直守在门外等他们醒来。 直到听见动静,才赶紧去灶上重新热了端来。 “哥,姐,我想找个师傅把门锁换了。” 香秀放下粥碗说道,“换成暗锁,以后不用敲门我也能进来,准保让你们天天吃上热乎早饭。” 杨俊点点头:“行,中午有空就去换把结实的。” 说著掏出十块钱递过去,“挑把好的。” “另外,抽空学学骑车吧。 往后买菜办事也方便。” 马香秀抿嘴笑了:“哎。” 自打杨俊开始开车上下班,那辆凤凰二六自行车就在储物间落了灰。 “可是大哥……” 香秀忽然犹豫起来,“安国说一辆车要顶好几个月工资呢。 我怕给骑坏了……赔不起。” 香秀,我是怕那自行车放著不用反倒放坏了,才想著让你得空多练练手。 摔坏了也不打紧,別放在心上。 马香秀垂眸静了一晌,许是觉著杨俊的话在理,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早饭后,一行人照常出门上工。 到了办公室,姜秘书早已沏好了茶,见杨俊进来,便提醒半小时后有个会要开。 杨俊腋下夹著文件袋,手里端著茶杯,不紧不慢往会议室走去。 这次会上要议的,仍是昨日杨俊提的那个“垫资建房” 的主意。 虽说自己掏钱盖房让 疼,可眼下看来,这已是没法子的法子——若没有外头拨款,干部宿舍就只能从自己腰包里出。 会上杨俊一直没吭声。 自家本来就有住处,盖不盖干部楼於他並无影响;再说了,就算真盖起来,他也绝不会搬进筒子楼去住。 会议室里依旧吵得热闹。 两边爭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一些人咬定了不肯出钱,要求按资歷功劳分房;另一些虽愿意掏,却又都不想当那个最先交钱的出头鸟。 像杨俊这样只静静看著的,也不止他一个。 几个在厂里和他级別相仿的,也都气定神閒地旁观这场嘴仗——他们有的住四合院,有的甚至有独栋小楼,筒子楼根本入不了眼,自然不急。 杨俊心里明白,这事还得扯上一两天,会恐怕还得再开几回才能定下来。 但他篤定,最后大家总会点头,把这个方案给落实了。 散会后,杨俊把房管科的科长吴子楼叫到了自己屋里。 “吴科长,我和杨梅名下,各登记一套干部住房。” 按钢厂规定,他俩身为干部,都有资格申请宿舍。 杨俊自己对筒子楼没兴趣,可杨梅或许会想要;就算往后不住,先占个名额放著也行。 如今他不差这点钱。 而且,他第一个站出来认下这笔钱,也是想打破眼下这僵局—— 有人开了头,后面自然就有人跟上来。 他实在不想每次开会,耳边都是翻来覆去的爭吵。 “主任放心,我给您留两套挨著的。” 吴子楼心里透亮,自己这次能破格转正,全凭杨俊提拔,这份情他一直记著。 “这事得抓紧定下来,我可不想天天听他们在会上扯皮。” 说到这儿,杨俊略一沉吟,“这么办吧,为了让那些人早点决定,你把已经垫资登记的人名张贴到公告栏上去。” 吴子楼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主任这招高明,名字一公示,那些人肯定坐不住。” “另外,职工宿舍那边也得盯紧,天越来越热了,工程进度必须加快。” “明白,主任,我这就加派人手,把职工宿舍的监管再加强些。” 吴子楼一边应著,一边拿出本子认真记录。 看他这般仔细,杨俊不由得笑了笑。 从前他自己也是这样,领导不管说什么,都一字不落地记下——哪怕只是閒谈,也要从中听出深意来。 杨俊对吴子楼这態度很是满意。 这正是他期望看到的样子,不管这份敬重是否发自內心,至少面上足够周全。 他又交代了几项分房要注意的细节,叮嘱若发现建材短缺,立刻和採购科沟通,申请添置。 他盼著职工宿舍能早些建成。 今天叫吴子楼来,主要就是为了登记这两套房——眼下只是报名,还没到交钱的步骤。 干部楼盖好后,费用得按登记人数均摊,到时再统一收钱。 送走吴子楼,杨俊去隔壁屋和姜海涛简单聊了几句,便开车离开了厂子。 今天是易王氏火化落葬的日子,杨俊打算亲自送她一程。 大院里的邻居们都会帮著料理后事,而对杨家来说,也只有杨俊出面最合適。 在那个年代,邻里之间的相助多以男子出面主持,女眷们则里外张罗些琐碎事务。 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態,既然同住一个院子,能搭把手的自然都要尽一份心力。 杨俊踏进四合院时,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厂里相熟的工友大多请了假过来帮忙。 傻柱正在大门边上支起临时灶台,马华在一旁打著下手。 三大爷和许大茂在门口摆了张方桌登记人情往来,二大爷挺著圆滚滚的肚子,前前后后地指挥调度。 经过这几回操办,二大爷已是驾轻就熟,各项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 杨俊朝眾人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里院。 屋里只有杨柳和杨槐在玩,王玉英正在中院忙活。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杨槐跟前。 这小傢伙先前被姐姐拘著正不开心,一见奶糖顿时眉开眼笑,肉乎乎的小手忙不迭地把糖往口袋里塞。 “大哥,给我一颗嘛。” 杨槐向来和他亲近。 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机灵,知道大哥每次回来总有好吃的,所以格外喜欢缠著杨俊。 杨俊往他嘴里塞了颗糖,顺手拍了拍那软嘟嘟的小屁股。 “去外面玩吧。” 旁边的杨柳却撅起了嘴,眼巴巴看著弟弟独享糖果,把自己晾在一边。 “哼,没良心的小东西。” 望著妹妹这副模样,杨俊心里又是疼惜又是好笑。 这丫头都十八了,有时还孩子气得很,也会吃味,也会撒娇。 “入伍的手续都办齐了?” 他问道。 “都妥了。 大姐说得等到三月才行,这样我还能赶上二姐的婚礼再走。” 说起这个,杨柳眼睛亮晶晶的。 再过几日便是杨梅出嫁的日子,杨柳三月才入伍,中间正好能参加完婚礼。 杨俊从內袋取出一叠钞票递过去。 “哥也不知道你们姑娘家需要些什么,你自己看著置办吧。” 杨柳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 “哥,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不能再拿你的钱。 过年时给的压岁钱,还有前几日的零用,我都攒著呢,眼下並不缺钱使。” 想起年前每个孩子三十块压岁钱,加上前几日给的十元零花,统共四十元。 这在寻常人家已不是小数,差不多够一个人两个月的嚼用了,难怪杨柳觉得足够。 “傻丫头,爹走得早,我又在外头这些年,你们姐妹受了不少委屈。 如今哥只是想略略补上些,也算填一填没能陪著你们长大的亏欠。 你要是不收,倒像是还怨著哥似的。” “大哥哪里没顾这个家呢?你虽多年没回,可月月都寄钱回来。 我们也明白,队伍里的规矩不是寻常人说破就能破的,你身不由己,我们都懂。” 妹妹这番话让杨俊心头一热。 这些年的缺席始终是他心里的疙瘩,此刻听到家人这般体谅,胸中涌起阵阵暖意。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许多感慨尽在不言中。 “收著吧。 买点零嘴,也找日子和同学们聚聚。 入伍前,且鬆快几日。” “哥,我真不能要……” 杨柳还想推辞,却被二叔刘海中的声音打断了: “军子,你易大娘快送去火化了,先去用些饭。 定在十一点,午时出殯,过后便要入土。” “知道了二叔,我这就来。” 杨俊瞪了杨柳一眼,示意她接下钱,隨即跟著二叔往前院去。 易中海无儿无女,平素常走动的老友此番也未见登门。 大家都觉著他身后无人,不必再维繫这份交情。 就连他昔日的徒弟们也一个都没露面——自打那件事后,生怕受牵连,早已撇清关係了。 院中此刻多是住在此处的街坊,虽对易中海为人颇有微词,但面对王家大娘的后事,眾人终究邻里一场,不便袖手旁观。 院子 摆开五张临时搭起的方桌,专为这几日帮忙张罗的眾人设下简便饭食。 菜色极为简单,几乎不见油星。 第88章 三样素菜配 三样素菜配一道清汤,汤麵上零零星星漂著几点肉末。 三大爷像是看透杨俊心思,將一张纸条推到他手边:“军子,昨夜拢共收得三十五块六毛。 坟地一处便需六十,两辆大客车用去十五块,余下这七块三毛……也只能备出这样的饭菜了。” 閆埠贵说著摇了摇头,显然对这场丧事的寒酸颇为感慨。 杨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提帐目。 “三大爷,照理说易中海好歹是八级钳工,不该没有积蓄,怎会如此?” 三大爷苦笑:“老易一出事,你王大娘便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托人打点。 哪想到钱收了事却没办成,反將人往绝路上推。 老嫂子受不住这打击,精神垮了,后来看病吃药,攒下的那点钱也就耗光了。” 杨俊听罢心头一沉,只觉命运弄人。 “亏得还有您和二大爷在这儿撑著,不然院里早乱了套。” 一旁的二大爷刘海忠闻言嘴角微扬,显然对杨俊这句认可颇为受用。 “既是院里长辈,这些事自然该担著。 我们不伸手,还能指望谁?” 灵堂那端的哭声断续传来,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沉抑里。 眾人不再多话,各自低头吃饭。 饭菜虽粗淡,总比空著肚子强。 早晨只喝了两碗稀粥的杨俊早已腹中空空,抓起一个窝头便大口吃了起来。 边吃边抬眼望向灵堂——秦淮茹家的三个孩子披麻戴孝跪在左侧,王家侄女顾大妮则领著自家三个娃跪在右边。 两边仿佛暗暗较著劲,你一声我一声地哭喊著。 尤其是半大小子棒梗,两眼狠狠剜著对面那几个孩子,若不是有人盯著,恐怕早扑上去撕扯起来。 杨俊瞧著这阵仗,心里觉得有些荒唐。 这场面实在稀奇——秦淮茹竟带著三个孩子以孝子孝女的姿態为易家婶子送行。 她自己亦是一身素白,在一旁掩面作泣,装得悲切。 果真是“要想俏,一身孝”,这话半分不假。 如今的秦寡妇出落得越发动人,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添几分可怜。 看她哭得哀戚,不知情的怕要以为她是易家亲闺女,而非一个毫无血缘的邻居。 两边人跪在灵前,一面哀悼,一面较劲。 大人有大人的比法,孩子有孩子的斗法。 秦淮茹与顾大妮比赛谁哭得更伤心,各自凑在棺前细数易大婶往日待自己的好,以此证明谁才更亲近逝者。 那六个孩子也互不相让,虽不敢动手,却以眼神狠狠交锋,偶尔还隔著空气啐一口唾沫。 他们都明白,今日只能斗嘴斗气,万不能真的撕打起来。 杨俊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侧身向身旁的閆埠贵低声问道:“大爷,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悄悄碰了碰三大爷的手肘,眼神往灵堂方向递了递。 “唉——” 閆埠贵长嘆一声,“还能为什么?爭房子唄。” “爭房子?” 杨俊一时没转过弯。 “不然你以为秦淮茹为何这般热心地帮著料理后事?” 三大爷反问道。 坐在对面的二大爷刘海忠听得不耐烦,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管她图什么,能叫三个孩子来送终总是好事!要不是她先前闹著验什么亲、把事捅大,老易或许还走不到这一步。 说到底根子在她身上,如今肯来帮忙,也算知道悔改了。” 一听这话,杨俊顿时明白——二大爷这是要把所有过错都推到秦淮茹头上了。 恐怕他到此刻还不知道,当初正是他自己在背后怂恿秦淮茹去闹的。 “二叔,您这话有失公道。” 杨俊轻轻放下窝头,“这事……怪不到贾家嫂子头上。” 杨俊语气平静地反驳道:“倘若易中海平日行事端正,从未做过那些亏心事,秦淮茹又怎会寻上门来计较?” “但……毕竟同住一个院子的情分,何必这般不留情面?” 二叔面颊微微泛红,神情透著几分不情愿。 “二叔,您是院里明事理的长辈,怎能混淆了公私界限,连是非曲直都不顾了?莫非您觉得易大哥做的那些事不该有个交代?” 杨俊继续追问。 “我也没说易大哥做得对,只是觉得……” 见他又要陷入固执己见,杨俊乾脆抬手止住了话头:“二叔,时候不早了,还是先安排大伙儿动身吧。” 不愿在这话题上多费口舌,杨俊放下啃了一半的窝头站起身,径直向后院走去。 临走前,他瞥了一眼灵堂里静立的秦淮茹。 唉,这女人虽说有了些改变,可骨子里那份算计却分毫未减。 爭房產? 真是可笑。 且不论她算不算易中海名正言顺的遗属,即便真是,又能如何? 那房子原是钢研厂分配给职工的福利房,易中海既然因故被厂里除名,不再是在编工人,房屋自然该由厂里收回。 先前没有立刻处理,不过是看在易王氏孤苦可怜、精神又不稳定的份上,多给了几分宽容。 如今人已离世,这房子厂里肯定是要收回去的。 別说秦淮茹,就算是顾大妮,也轮不上沾边。 任她百般算计,到头来怕也只是空忙一场。 难道以为送了终、尽了礼数,厂里就会认她是易中海的妻子,把房子留给她? 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易中海本人都已没这资格,何况是他身边的女人? 镜头转向另一处。 娄晓娥在经歷了许大茂的欺辱、家中遭劫难后,带著全家避往港城。 如今她腹中已怀上傻柱的孩子,日子却过得並不轻鬆。 白天要辛苦工作,怀著身孕奔波,父亲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对她这个女儿的关照自然少了许多。 杨俊虽然心中怜悯她的处境,却仍选择作壁上观,不打算插手她的人生轨跡。 经歷了许多事后,他渐渐明白,命运的轨跡难以强行扭转,自己所能做的,不过是些微小的调整罢了。 娄晓娥面临的纠葛太过复杂,他不愿被牵扯进去,只怕引火烧身。 想到她最终或许自有出路,杨俊决定不再介入,任其沿著原有的方向走去。 火葬场坐落在北郊偏远之地,离城区约莫八十公里。 路途虽有些枯燥,车上有傻柱和许大茂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逗趣,倒也添了些许活气。 车子行驶近一个钟头,终於抵达那处肃穆的场所。 大巴稳稳停在殯仪馆门前,二叔指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將易大婶的 小心抬下车,缓缓送入厅內。 厅堂宽敞却空旷,墙角摆著几盆半蔫的绿植。 眾人轻手轻脚地將逝者安放在预备好的灵床上。 不多时,一名馆內工作人员走进来,先核验了死者信息,隨即开始主持告別仪式。 司仪语气平板地念著由三大爷提前擬好的悼词,內容无非是颂扬逝者生前的勤劳、善良与节俭。 仪式简单而陈旧,按部就班地进行:亲属列於一侧,向每位上前祭拜的亲友鞠躬还礼。 因提倡从简治丧,流程改为由家属带领眾人绕 三圈,以示最后的送別。 可到了確定由谁领头时,秦淮茹和顾大妮再度起了爭执,各执一词,都说自己与易大婶更为亲近。 最后还是二叔出面调停,让两人不分先后並肩走在前头。 两家的孩子各带著三位晚辈跟在后面,排成不太整齐的队伍。 依照常理,本应按亲疏辈分列队,但因易大婶无儿无女,也无近亲,次序便显得隨意了些。 二叔作为院中长者,坚持要按辈分来,认为院里的大伯杨俊理应走在最前面。 杨俊推辞不过,只好站到首位,刘海忠紧隨其后,接著是三大爷阎埠贵等人。 绕行致哀的环节结束后,四名工作人员抬著承载易大婶的担架,走向火化室。 眾人默默跟隨至火化炉旁,静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工作人员端著一只搪瓷罐从里间走出。 因为募得的钱款有限,大部分已用於购置墓地,余下的已不够买一只像样的骨灰盒,只得暂时用这搪瓷罐替代。 然而此时,秦淮茹与顾大妮又为谁该接过那只骨灰罐爭执起来。 秦家媳妇坚称自家棒梗身为长孙有权怀抱遗像,顾家大妮则咬定她家铁蛋作为侄孙才更应担此责,並反过来质问对方,易家大婶在世时可从未將秦家视作自家人。 二叔眼见爭执越发激烈,圆胖的面庞早已布满不悦,一股火气直衝脑门,乾脆转身就走。”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高声喝止了这场纠纷。 在二叔的调停下,两边总算暂且停战。 望著秦家媳妇与顾家大妮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的模样,杨俊心中不禁感慨人心之微妙。 她们看似尽心尽孝的举止,当真出自真心吗?这实在引人琢磨。 自然不全是。 她们之所以寸步不退,无非是要爭一个名分,让旁人承认她们才是易大婶最亲的家人,唯有如此才有资格接手那两间老屋。 杨俊苦笑著摇了摇头。 一切纠葛皆因那几间屋子而起。 可这般爭抢又有何用?到头来谁也不可能真將房子占为己有。 但他並未当场点破,至少此事该等到易大婶入土为安之后再作理论。 眾人重新登车,驶向墓园。 提起前世的记忆,杨俊最先想到的总是八宝山。 他曾以为整座北京城的人最终都会归宿於此,后来年岁渐长才明白这想法何等天真。 唯有那些为国奉献卓著者方能长眠此地,寻常百姓的安息之处则在別处。 易大婶的墓地坐落城南郊外一座山丘上,整片山坡皆作墓园之用,平整的石板路旁青松挺立,山顶处犹见残雪未消。 下葬过程简洁庄重,工作人员安放骨灰盒后,亲人们泪落如雨,作最后的告別。 眼见秦家媳妇和顾家大妮跪在坟前捶地痛哭,杨俊实难认同这般过火的姿態,演得未免太过。 他寧可远远站著,也不愿再看下去。 两家人依礼相互劝慰几句,仪式便算完成。 当棺盖合拢的剎那,所有人似乎都暗暗鬆了口气。 秦家媳妇与顾家大妮的嘴角悄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齣闹剧总算收场,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 返程途中,杨俊察觉秦家媳妇几度试图靠近,像是有话要私下说。 可他自然不会给她这般机会,总寻个由头混入人群之中。 秦家媳妇是个精明人,心知单靠方才那番表现还不足以稳拿房屋。 要想顺顺噹噹到手,非得打通几位长辈的关节不可,尤其是轧钢厂里那位说话有分量的杨俊。 她觉得自家住在大杂院多年,总该占些情面上的便宜,料想几位老爷子也会多念旧情而非死守规矩。 因此,当杨俊回头时,她急忙递去眼神,却未能得到回应。 杨俊只淡淡一笑,继续朝山下走去。 到了山脚,乘车安排又起变化。 厂里同来的工友都想搭便车回去,刘家光福与光天两兄弟便被让到了后面的大巴上。 瞧见二叔刘海中上了小车且里头还有空座,秦家媳妇立刻想挤上前去。 第89章 这时杨俊出声拦道淮茹 这时杨俊出声拦道:“淮茹啊,这车上全是男同志,你坐著怕是不便,不如到后面大巴上去吧。” 然而二叔已瞥见她的动作,连忙伸手一挡。”二叔,您別这么说呀,我没事的,你们大男人还怕这个不成?” 秦家媳妇笑著应答,目光却不住往杨俊那边飘。 杨俊早看穿她的心思,仍不让她上车:“嫂子,咱们不单是考虑你,也得替你家里三个孩子著想。 听我一句劝,到后头大巴上去,棒梗他们还能帮著照看孩子。” 秦家媳妇脸色微变,急急分辩:“別呀,大伯二伯,您瞧棒梗他俩照应得来,就让我们跟著吧。” 车內二叔已坐回副驾座,態度坚决地不让秦家媳妇上来。”老李,快过来,这儿还有个位子!” 瞧见院门边的动静,大爷赶忙招手唤道。 这位老李原也是大院里的住户,同在轧钢厂做工,如今已升到四级钳工。 见到这情形,老李面上一喜,快步奔来。”刘哥,多谢您惦记!” 他绕过秦家媳妇,將她轻轻往旁一让,自己侧身挤进副驾位置,接著利索地钻进了车里。 老李整理好衣著后,在座位里坐稳,朝杨俊点点头:军子,这回多亏有你。 秦淮茹瞧著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只得轻轻嘆气,转身隨著人流朝公交站走去。 等到同行的人都到齐,杨俊没再等公共汽车,径直开车回了厂区。 途中,他把杨梅要结婚的消息告诉了二大爷,並请对方到时候来搭把手。 二大爷一听,立刻拍著胸脯满口应承下来。 刚料理完易大妈的丧事,紧接著就得筹备杨梅的喜事,这一悲一喜挨得这么近,让杨俊心里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彆扭。 他也曾想过换个別的地方办婚礼,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毕竟杨梅和刘志成家后依旧要住在这一片大院附近,加上杨俊自己也不愿把住址张扬出去,最后还是决定就在院里操办。 日子往往就是这样不由人意,左邻右舍红白喜事有时难免挨著,即便心里觉得不太凑巧,可生活本来如此。 尤其杨梅的婚礼和易大妈的丧事只隔了短短几天,这份微妙更是挥之不去。 回到轧钢厂,已是下午四点钟光景。 刚进办公室,保卫科的王德柱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老杨,我瞧著几个人不太对劲。” 王德柱神情严肃地说道。 杨俊从抽屉里拿出一条中华烟拋给他,笑道:“德柱,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哪天能改?” 这人每回过来,不是討烟就是要茶,不拿到手绝不罢休。 杨俊也习惯了,往往提前备好——毕竟王德柱当年曾豁出命救过他,是过硬的交情。 接过那条中华,王德柱顿时眉开眼笑,利索地用旧报纸包好搁在一旁。 他隨即收起笑容,正色道:“这回真不是瞎猜,確实有可疑的人。” “谁?” 见他不像说笑,杨俊也认真起来。 “耿直。” 王德柱压低了声音。 这名字杨俊听著耳熟,仿佛最近在哪儿听过。 “怎么这么熟?” 他下意识问道。 “熟?老杨,您真是忙人多忘事。” 王德柱一抬眼皮,“这不就是前几天你推上去评八级钳工的那位吗?” 杨俊这才想起,是在一次技能评定的会上。 当时耿直考核成绩突出,確实具备了八级工的水平。 虽然当场没有定下,但杨俊把他推荐给了技术科进一步审核。 厂里规矩,升级须经过多层评定,杨俊当时就让他去接受专业技术评估。 几轮考核下来,耿直轻鬆通过。 隨后技术科把材料送上来时,杨俊还特意让保卫科对其背景再作复查。 看来保卫科这一查,是查出些什么了,所以王德柱才来匯报。 “他有什么问题?” 杨俊端起茶杯,在王德柱旁边坐下。 王德柱没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档案袋,封口处还贴著人事科的標籤。 標籤上的日期显示,里面的材料最早从一九四四年开始,四八年到五六年各有存档,六二年又补充过一次,加上这次调查,大概算是第五份记录了。 杨俊接过袋子,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文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耿直的个人概况:男性,汉族,原籍黑省,早年在满铁做学徒,之后转到北钢,五零年起进入轧钢厂工作至今,钳工工龄七年,目前为七级工。 粗略扫过履歷,似乎没什么异常。 杨俊一页页往后翻看,神色专注。 王德柱在一旁翘著腿抽菸,似笑非笑。 他相信以杨俊当年在侦查队伍里练就的眼力,肯定能看出端倪。 材料確实做得细致周全,几乎挑不出毛病。 杨俊又从头检视一遍,仍旧没找到明显的疑点。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档案借阅栏那一页,忽然停顿了片刻——那里似乎透出一点不一样的气息。 那位名叫耿直的职工早已不是第一次被列入核查名单,频繁的审查记录让他的档案在眾多卷宗里格外显眼。 越是如此,杨俊心头的疑云便越是浓重——按照保卫科以往的作风,绝不会毫无缘由地对同一人反覆调查多次。 眼下耿直未见异常,或许是因为先前的调查未曾触及要害,又或者他仍在等待时机。 儘管他只是个七级钳工,但在最近那次技能测试中展现出的熟练手法却远超寻常:操作流畅精准,分明是经年累月磨炼出的功底,绝非朝夕可成。 厂里年年举行技能考核,这样身手的人往年竟从未通过测试,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如此看来,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过去始终刻意压著水平未曾显露,要么便是如今突然开了窍。 无论属於哪一种,杨俊都觉得自己必须慎之又慎。 他合上档案,深深吸了一口烟,眉间蹙起深深的纹路。 王德柱在一旁静默地看著,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烟雾徐徐散开,杨俊才开口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王德柱耸了耸肩:“我就是因为看不出蹊蹺,才特意来找你商量。” 杨俊瞥了他一眼,將材料重新理齐,又问:“之前除了常规审查,还做过其他安排吗?” “你看我像是那么冒失的人吗?” 王德柱嗤笑一声。 杨俊並未在意他那调侃的语气,只將档案递了回去,提出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关於他的背景审核,请你签个字通过。” 王德柱一愣:“什么意思?要把他提到八级钳工?” “对。” 杨俊点头,“暂时別打草惊蛇。 如果保卫科继续查下去,他难免会察觉。 先给他升级,以后再慢慢看。” 他心中暗自思忖:若耿直真有问题,短期內恐怕难有破绽;可若保卫科步步紧逼,反而可能让他更加警惕。 但如果真如自己所推测的那样,这人行事周密,恐怕早已做好准备,寻常手段难以撼动。 权衡再三,杨俊决定把调查的节奏放慢,行动儘量不露痕跡。 “行,那就照你说的办,先让他的审核过关。” 王德柱低头想了想,也觉得杨俊的顾虑在理,只得应下。 “倘若耿直真是我们要盯的人,那他必然对保卫科的动静十分敏感。 这件事你得亲自经手,別让科里其他人参与,找些生面孔去办。” 杨俊补充道。 王德柱接话:“最近科里倒新来了几个人,或许可以派去试试。” 杨俊却立刻摇头:“耿直这人太精明,新手容易露出马脚。” “那怎么办?难不成还得从外面找人?” 王德柱有些为难。 这话倒让杨俊心中一动。 他沉吟片刻,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找些经验老到的外人来办,反而更稳妥,既不易被识破,查得也能更深些。” “那就请外援吧,厂里的人確实不太保险。” 王德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提议,“要不把以前那支民兵队调回来?他们常年在山里活动,跟踪盯梢都很在行。” 杨俊却仍有顾虑:“他们身手是够,但涉及厂內事务,权限不足,很多材料接触不到。” “这好办,让姜海涛帮著协调就行。 他以前给主要领导做过警卫,各方面关係都熟,应该能爭取到支持。” 三人於是在办公室里低声商议了一番细节,方才各自离开。 等人走后,杨俊独自坐在桌前,又將整件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若能彻底查清,自然是大功一件;即便最终没有结果,於他而言也无太大损失——类似的情况,他以往经歷得並不少。 然而保密终究最为紧要,眼下知晓此事的不过自己、王德柱与姜海涛三人罢了。 为防万一,杨俊还是决意先向最上头通个气。 忙完手头的事,杨俊顺道送伊秋水回娘家。 下车时,他借后座暗处遮掩,悄悄摸出两瓶早已备好的药酒揣进衣內。 伊秋水瞥见,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姑妈身子本就弱,你这是存心要她难受不成?” 说罢还伸手在他腰侧用力拧了一把。 伊秋水清楚这类补酒效力颇猛,生怕影响了领导夫人的身体,这才出言阻拦。 杨俊却嘿嘿一笑:“你怎么知道她不爱?说不定正求之不得呢。” 伊秋水撇撇嘴:“哼,男人都这般德行。” 她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扭头便进了屋。 不巧的是,这天领导恰好不在家。 没能亲手 递上,杨俊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可东西既然带了,自然不能再拎回去。 只见领导夫人正在厨房张罗晚饭,一回头瞧见杨俊手里的两个瓶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含笑问道: “小杨啊,年纪轻轻的怎么碰这么烈的酒?” 面对夫人的疑问,杨俊只能摸著后脑勺憨笑:“伯母,这可不是普通的酒。 是同事送的,我自己都捨不得尝,专程带来给您调养用的,听说能强筋健骨、延年益寿呢。” 一旁的伊秋水狠狠剜了杨俊一眼,目光里满是无声的责备—— 胡扯什么,昨晚不知是谁偷喝了一小瓶就晕乎乎的。 杨俊脸上堆著笑,快步將两瓶补品搁进厨房柜子里。 他凑近郭伯母,压低声音嘱咐:“郭妈,您可记得提醒郭爸,每回只喝瓶盖这么多就行。” 边说边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小圈,又掐了掐小指强调。 领导夫人脸上微微一热,作势要拍他:“去去去,少在这儿贫嘴。” 顺手就把他赶出了厨房。 其实不用杨俊多说,郭伯母晚间自然会找机会让老伴试试的。 嘴上虽说得正经,可哪个妻子不盼著自家丈夫精神健旺、气力充沛呢? 伊秋水和领导夫人在客厅聊得热络,杨俊閒著无事,便溜达著上二楼找郭天明解闷。 郭天明是领导的独子,刚满十八,正在读高三。 杨俊敲了敲门。 “姐夫?你怎么上来了?” 门里传来郭天明带著诧异的喊声。 “来给你送点『好消息』唄。” 杨俊脱口接道。 “好消息?” 郭天明听得一头雾水。 第90章 杨俊自知失言连忙改 杨俊自知失言,连忙改口:“等你再大些自然就懂了。” 郭天明不服气地扁扁嘴:“我都成年了,姐夫,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走进房间,杨俊留意到衣柜里掛著一套崭新的中山装,地上还摆著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 “你们学生现在都穿这么正式?” 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日常校服。 听见杨俊这么问,郭天明咧嘴笑了: “姐夫,我爸让我过几天去你们厂里上班。” “来我们厂?” 杨俊著实一愣。 他原以为领导会把儿子安排进机关单位,却没料到竟是放到工厂来。 沉默片刻,杨俊缓缓开口:“你爸怎么说的?照他的意思,你现在年纪还小,进机关不太合適,不如先在厂里锻炼两三年再说。” “行,我明白了。 不过这事我得亲自和郭伯父谈一回。” 杨俊不打算只听郭天明一面之词——若真是领导的意思,领导自会当面交代。 没过多久,伊秋水上楼来唤两人下去吃饭。 席间,领导夫人略提了提郭天明可能进钢铁厂的事,但也补充道具体还得等领导回来定夺。 杨俊点头应下,心里却很清楚:这钢铁厂在他手里就跟自家园子似的,安排个人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郭天明毕竟是领导家的公子,从小没吃过苦。 若只为攒点阅歷,来厂里待一段倒也无妨。 依领导如今的地位,让孩子进体制內步步晋升,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提拔、铺路,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现在领导却直接让郭天明扎进工人堆里,杨俊不禁琢磨——这背后是否另有深意呢? 或许上级有意栽培郭天明,让他日后能接替自己的职务? 这个念头在杨俊脑中一闪而过,隨即又被自己否定了。 以杨俊的为人,绝不会因为私交就做出將女儿排挤出继承序列这样荒唐的决定。 他手下管辖的单位不止一处,倘若真心要扶持郭天明,断不会只押注在一家公司上。 更何况,掌舵者的位置从来不是儿戏,没有十年磨一剑的积累与锤炼,根本坐不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郭天明如今不过是个高中生,就算有领导关照,没有二三十年的实干与建树,也绝无可能触及那个层级的职位。 这家钢铁厂只是个处级单位,能在这里独当一面的,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履歷过硬的人物?就像杨俊自己,当年也只有高中学歷,但在部队服役多年,立下不少战功,退伍后又在军队管理岗位歷练过,转到地方后获得提拔,才算水到渠成。 而郭天明,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回到家中,杨俊独自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菸灰缸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菸蒂,他仍一支接一支地点燃,在裊裊升起的烟雾中沉默思索著上级的真正意图。 他清楚,大领导並无恶意,让郭天明接替自己恐怕也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这背后,一定另有深意。 目光无意间掠过书桌摊开的报纸,头条“劳动者楷模” 几个大字赫然撞入眼帘。 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领导此举的布局。 混跡职场多年,杨俊不得不佩服上级眼光的长远。 他在心里反覆推敲,渐渐確定了领导的用意。 正打算离开书房回臥室休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这部电话是配给他这一级別干部的公务专线。 “餵?哪位?” 杨俊迅速拿起听筒。 “老杨,是我,二娃!” 电话那头传来王二娃火急火燎的声音。 “大半夜不睡觉,学周扒皮催工呢?” 杨俊低头瞥了眼表,快十一点了。 “我倒是想躺被窝里抱老婆啊,可忙得脚不沾地!你当谁都像你这么清閒?” “有话说,有屁放。” “嘿,你这领导说话咋这么糙……” “不说我掛了。” 听出对方真有急事,杨俊收起调侃的心思。 “行行行,別急嘛……我刚从小王庄调了一队民兵过来帮忙,可现在连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总不能把人带进厂里,招待所没手续又不让住,这不才找你救急嘛!” “就这事?” “就这事!” “那先安排到我家凑合一晚,明天我再想办法。” “我家哪儿塞得下这么多人?杨主任,您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杨俊沉吟片刻,意识到王二娃说得在理。 这批民兵是私下调动过来的,没有正式介绍信,確实不宜在轧钢厂公开露面。 眼下最棘手的就是安置问题。 “等著,我过去看看。” 掛断电话,杨俊轻手轻脚走回臥室。 见妻子伊秋水已经睡熟,便悄悄掩上门,拿起车钥匙出了屋。 按照王二娃说的位置,不过十来分钟车程就到了地方。 远远就看见路边瑟缩著一群人,在寒风里不停跺脚取暖,像一群蜷著脖子的鸵鸟。 杨俊停好车走上前去: “同志们辛苦了。” 一边说著,一边掏出烟递过去。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专门请来帮忙的人,礼节不能少。 一个络腮鬍的中年汉子迎上来,用力握住他的手: “杨主任,辛苦谈不上,就是天冷,肚子也有点空。” “这是民兵队长胡大壮,这次多亏他出力,不然人也调不来。” 王二娃在旁边介绍。 杨俊握紧胡大壮的手点了点头: “辛苦大壮兄弟了。 这儿太冷,先找个暖和地方再说。” 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能避风的位置。 此时已是午夜十二点半,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三百六十六號巷的铺子全合上了门板,大半条街的灯火都熄了,只余下零星几扇窗子里透出梦的寂静。 杨勇在巷口站定,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屋脊,最终落在一处还悬著“羊肉泡饃” 木牌的屋檐下。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跟著他朝那铺子走去。 门板被叩得砰砰作响,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是个带著睡意与不耐的嗓音:“谁啊?深更半夜的,早关门了!” “钢铁厂保卫科的,执行公务,开门!” 杨勇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清楚,若好言商量,这门怕是敲不开。 话音落下,里头静了片刻,隨即响起门栓抽动的细响。 门开了条缝,一个裹著旧皮袄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眼里满是惊疑与不安。”保、保卫科?我这儿……可没犯什么事……” “老哥,別慌。” 杨勇脸上堆出些笑意,顺势將证件在他眼前一晃,“天寒地冻的,借个地方暖暖身子,顺便说点事。” 他不等对方应允,侧身便挤了进去,其他人也鱼贯而入。 屋里拢著个泥炉,炭火正红,將这不大的堂屋烘得暖意融融。 这是临街常见的宅子,前头做生意,后头住家。 几张方桌条凳擦得乾净,靠墙码著。 店主手足无措地站在炉边,看著这一屋子精壮汉子,目光扫过他们腰间衣服下隱约的凸起,喉结动了动,没敢吱声。 杨勇搓了搓手,在炉边坐下,语气放得更和缓些:“老哥,麻烦你弄点吃的。 公家的事,细节不便多说,但需要你行个方便。” “火……火都封了,现做可得等上一阵子。” “不急,你慢慢弄。 我们不止吃口热的,或许还得借你这地方歇歇脚。” “可我这儿……没地方睡啊。” 店主一脸为难。 “不妨事。” 杨勇摆摆手,“你只管张罗吃的,弄完了自去歇著。 我们天亮前就走,绝不多扰。” 店主囁嚅著点了点头,转身撩开布帘往后院去了。 炉火噼啪,王二娃和几个民兵围著取暖。 杨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人滑得很,是见过风浪的老油子,寻常法子盯不住。 咱们这次,首要的是藏好自己,寧可跟丟,也不能让他嗅出味儿来。” 他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句道:“二十四小时,眼珠子不能离了他。 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哪怕一天上几回茅房,都得给我记清楚。” 民兵队长胡大壮立刻挺直腰板:“杨主任放心,咱们这些人,摸哨盯梢都是打小练出来的,保准像影子贴著地,绝惊不著目標。” 他说著,拽过身旁一个精瘦矮小的汉子,“就说郭小猴,去年冬里,为逮那只头傻狍子,能在雪窝子里猫三天三夜,不动弹也不生火,硬是等到那畜生路过,一棍子撂倒。” 杨勇闻言,不由得多看了那叫郭小猴的一眼。 那人缩在炉边阴影里,不出声,只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瘮人。 能在冰天雪地里熬上三天不吃不喝,这份耐性,连他自己也未必有,何况是没经过正经训练的民兵。 若是这次事情办得漂亮,把这號人物吸收进保卫科,倒是个好苗子。 “信得过你们。” 杨勇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这回请大家帮忙,自然不让大伙白忙。 不管最后找不找得到那条『辫子』,我都会向厂里申请两个名额,从你们中间,挑两个最出挑的,进钢铁厂保卫科,吃商品粮,落城镇户口。” 他这话一出,屋里先是死一般寂静,隨即响起极力压抑却仍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十双眼睛在跃动的炉火映照下,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 两个名额,十个人爭。 这意味著从此能离开土里刨食的命,端上铁饭碗,成为真正的城里人。 无声的激动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瀰漫开来,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仿佛下一刻,便要扑进外面冰冷的夜色里去。 杨主任,感谢您的信任。 请您放心,我们绝不辜负这份託付,必定全力完成使命。” 民兵队长胡大壮起立,朝杨俊恭敬地欠了欠身。 杨俊抬手虚按,示意他就座,接著说道:“二娃能寻到诸位,本就是诸位能力的明证。 我信得过二娃,自然也信得过你们。” 隨后,他与王二娃等人细致商议起行动步骤。 眾人各抒己见,气氛热烈。 任务分派由胡大壮主持,他依各人所长逐一安排妥当。 暂得空閒,杨俊信步踱至后院。 一掀门帘,浓香便扑面而来——店家夫妇正在灶间忙活,大锅燉著羊肉,女主人则在一旁揉面烙饼。 这晋地风味的羊肉泡饃,地道吃法本是冷饃配热汤,可寒冬时节,人们多贪一口暖热,也就顾不得那许多讲究了。 见杨俊进来,店主麻利地盛了碗热气蒸腾的羊肉汤递上:“杨同志,喝口汤驱驱寒。” 杨俊接过尝了,点头称讚:“汤味真鲜。 老板手艺高明,羊肉竟无半点膻气。”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深更半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若非寻不著更合適的落脚处,也不敢来添麻烦。”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有缘便是朋友。” 短暂相处下来,店主见他们行事稳妥、不吵不闹,態度也愈发亲切。 第91章 瞧著那锅原本备作明日 瞧著那锅原本备作明日营生的羊肉汤,此刻却意外款待了这群人,杨俊伸手探向裤袋,才想起自己出门匆忙,身上未带钱票。 他藉口去前头转转,半路悄然从別处取出一叠现金与粮票,隨即折返厨房。”老哥,这是饭资,请务必收下。” 他將钱票递了过去。 店主瞥见那数目,连连摆手:“太多太多了,这抵得上我三日的进项。” 杨俊却將二十元钱和三十斤粮票轻轻推回:“老哥,话先说在前头。 这不止是今晚的饭钱,也补上您明日的亏空。 弟兄们明日还得在此用一整日饭食,算起来倒也相当。” 这笔帐杨俊心里早有盘算:明日一行十人,即便每人每顿只按半斤粮计,三餐也需三十斤。 这已是最低的估量——这群汉子难得进城,只怕会放开了吃。 因此他暗自將每人定量预提至一斤,算是留足了余地。 店主闻言,犹豫片刻,终是点头:“那……便依您的好意。 杨同志放心,我不会亏待弟兄们。” “有劳您费心了。” 不多时,羊肉汤与白面饃便端上了桌。 几张方桌拼作长案, 两大盆羊肉汤热气裊裊,引人注目。 每人面前一只海碗,香气勾得鼻尖微动,目光都凝在眼前这顿难得的盛宴上。 有人已等不及,直接上手撕开白饃大口咬下。 胡大壮亲自为杨俊盛满一碗汤,又递来两个白饃。 杨俊午后用过饭,方才又饮了汤,此刻並不很饿。 他放下一块饃,不紧不慢地开始用餐。 十个飢肠轆轆的汉子却无人言语,只埋头吃得急切。 满屋瀰漫著羊肉汤的浓香,间或响起碗匙轻碰与吞咽之声。 他们確是饿极了——下午从小王庄一路急行而来,早已腹中空空,眼前这热腾腾的羊肉泡饃更是催得人食慾大动。 “……嗝。” 一名民兵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长长舒了口气,满脸儘是饜足。 他起身又给自个儿添了碗汤,顺手抄起三个白饃。 王二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斜眼瞪他:“这顿羊肉泡饃,怕是你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回了吧?” 那民兵麵皮微红,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二娃哥,叫你说中了。 想想从前,小时候日子再苦,偶尔还能混顿饱饭。 自打成了年,真没正经吃过几回饱,更別说这样的羊肉泡饃了……” 几位同桌的民兵也深有同感,纷纷点头应和: “这话在理,如今这光景能混口饱饭就不错了,哪还敢惦记那些好东西?” 一提起吃食,这群汉子都不约而同垂下头去,眼圈微微发红。 一年到头他们几乎全扑在地里,拼死拼活地忙活,可到头来还是餵不饱乾瘪的肚皮。 这么一想,心里头便涌起阵阵酸涩。 见气氛有些压抑,胡大壮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各位弟兄,咱今天能吃上这顿好的,全靠杨主任照应。 我提议,咱们以汤代酒,敬杨主任一碗!” 大伙儿闻言起身,端起盛满羊肉汤的碗朝杨俊致意。 杨俊连忙站起来,与眾人轻轻碰碗,喝了一口热汤,嘆道:“兄弟们为钢厂出力,我怎能让大家饿著肚子干活?老话说得好,將士效命,粮草先行。 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杨主任仗义!咱们跟著您干,绝无二话!再苦再难也绝不退缩!” 眾人深受鼓舞,连声道谢。 “多谢各位帮衬。 这顿饭来之不易,大家趁热吃,凉了味儿就差了。” 杨俊边说边向下按了按手掌,示意眾人动筷。 这些汉子食量惊人,两大盆羊肉汤加上一整筐白面馒头,也只算吃了个半饱。 瞧他们眼巴巴的模样,店老板赶忙说要再煮一锅。 杨俊却摆手拦住:“別说一锅,再煮几锅也未必够。 老板你们早些歇著吧。” 说罢便起身告辞。 见眾人吃得差不多了,杨俊准备离开。 王二娃一路送到店门外,杨俊低声嘱咐:“明天你去找李铁柱,暂借他那间仓库给弟兄们落脚。 那屋子原先我存过猪肉,后来转租给李铁柱堆粮食了。” “成,天一亮我就找李老头拿钥匙,再把炉子搬过去。” 王二娃利落应下,接过杨俊从兜里掏出的钱票——一百元现钞外加五十斤粮票。 “这几日辛苦了。 等事办妥,我再好好犒劳大家。” 因任务需严格保密,眼下这些开销只得由杨俊私下垫付,以免轧钢厂里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杨俊盘算著让马驹子当自己的司机。 那小伙子机灵能干,很合他心意。 自打注意到马驹子,杨俊就欣赏他反应快、心思活,觉得让他开车再稳妥不过。 相比之下,杨安国虽然也不算笨,却总管不住嘴,让杨俊不得不时时提防,生怕他哪天说漏什么,因此从不在他面前谈论私事。 “哥,真的吗?太好了!” 杨安国一高兴就忘形,抓起馒头猛咬一口,隨即被杨俊一记指节敲在脑门上。 “说过多少回了?上班时候叫主任!回头把『五项纪律』抄十遍,明早我要检查。” 杨俊肃著脸告诫。 “知道了……” 杨安国揉著生疼的额头,齜牙咧嘴地应声。 午后回到办公室,杨俊接到大领导电话,得知领导近日要出差,约他三天后再见。 他本想匯报耿直的事,但电话里不便多言,只好暂且按下。 整个下午閒来无事,只盼著早些下班。 回家路上,杨俊將一张申请表递给身旁的马驹子:“驹子,明天你拿这个去领把短枪。 我已经和王科长打过招呼了。” 作为司机兼保卫人员,配枪本是合情合理的事。 马驹子接过纸条,眼睛一亮,激动得脸都红了:“主任,太谢谢您了!” 男子汉大多爱枪,杨安国和马驹子也不例外。 其实杨安国寧可留在保卫科,也不愿给杨俊开车——这点心思,杨俊多少有些遗憾。 杨安国觉得那年轻人眼界太浅,还没看明白当上司机意味著什么。 马驹子能进钢厂全凭杨安国的引荐,这份差事来得不易,他心中满怀感激,也越发懂得珍惜眼前的机会。 坐在驾驶位的杨安国目光却总往马驹子手里的申请表格上瞟,他盯著纸面,嘴唇微微翕动。 “大哥……” 他刚要开口。 “別多话。” 杨安国的话音未落就被杨俊截住。 杨俊清楚弟弟在琢磨什么——既想继续握方向盘,又捨不得放下保卫科那支枪。 他毫不迟疑地回绝了这个要求,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例外。 他不愿总被这些人推著走,自己不肯踏实做事,回头又指望攀关係。 真以为靠那点人情就能一直管用? 机会给过你,就得自己把握住。 不然谁会一直让著你? “从明天起,车就交给驹子开。” “记著,別再蹭车了,骑你那辆凤凰自行车就行。” “嗯,听你的,哥。” 杨安国下车时眼圈发红,满脸都是不甘。 坐在旁边的马驹子心里也翻腾得厉害。 杨俊难得发这么大火,让马驹子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位置的重量。 那股无形的威压落下来,连呼吸都跟著发紧。 同时他也替妹夫杨安国感到悲哀——连堂兄都不愿再给他留情面。 在这地方,亲情往往拼不过现实的较量。 训斥这一出,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我若不先拿自家人立规矩,还怎么管別人? 能给出去的,我也能收回来。 这不是为了摆什么排场。 杨俊这么做,无非是要定个规矩,让所有人都明白:就算沾亲带故,行事也得有分寸。 马驹子神色一肃,听见杨俊问他:“驹子,那五条戒律,你还背得出来吗?” 马驹子腰板挺直,脱口而出:“第一,在单位必须按职务称呼,您只能是杨主任或杨副厂长,私下不许乱叫。” “第二,绝不对外透露我们的关係。” “第三,干活勤快,嘴巴要紧,最好像个不会说话的人。” “第四,谁都不能轻信,唯一能信的只有杨主任。 不管谁来打听您的事,一律不准多说。” “第五,说话做事要规矩,不能给杨主任添任何麻烦。” 杨俊点了点头:“不错,比某些人强。” “这几条不仅要记牢,更得时时刻刻体现在行动上。” “明白,主任。” 金石桥胡同旁边的院子里,杨安国、马香秀和马驹子三人闷头坐在饭桌旁,一顿饭吃得压抑无声。 杨安国低著头,狠狠咬了口窝头,声音里带著懊丧:“唉,你这眼高手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爹在家没少说你,没想到出来还是老样子。” 马香秀瞪著他,满脸不满:“就这点能耐还挑三拣四,你知道多少人抢著当司机吗?你倒好,为了留在保卫科摸枪,连送到手里的好差事都往外推,真是越活越糊涂。” 杨安国心里像被揪著似的疼——当初是他点头让马驹子递的申请,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司机活儿轻省,又不用天天在保卫科操练,多少人求之不得,偏偏他自己弄丟了这机会。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马香秀的数落他一句也没反驳,只默默垂著头。 身为既得利益者,马驹子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他冷静地放下筷子,看向两人:“香秀,別怪安国了。 就算他不主动提,军子迟早也会找人换掉他。” “为啥?” 杨安国和马香秀同时抬起头。 “为什么?” 马驹子轻哼一声,“你该自己想想。” 杨安国茫然:“我怎么了?” 马驹子目光严肃地盯住他:“你是不是在厂里到处吹牛,说自己有靠山,天不怕地不怕?” “我哪能真这么说……” 杨安国话到一半,突然噎住,整张脸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马香秀一把扯住杨安国的胳膊,声音里压著火:“你昏头了是不是?军子哥怎么交代的?叫你別张扬、別提你俩的关係,你都当耳旁风了?” 旁边的马驹子也凉颼颼开口:“安国,別以为你跟军子哥称兄道弟,他就真会一直护著你。 你这点事儿要是捅出去,看他给不给你留情面。” “我……我也没提我哥名字啊。” 杨安国还在嘀咕。 马驹子嗤笑一声,別过脸去。 马香秀气得朝他背上捶了两下:“你当別人都瞎?天天开著杨俊的车进进出出,谁看不出来你背后是谁?” “我就是……” 马驹子不等他说完就抬手打断:“安国,按理说你是大军哥的亲戚,该更懂分寸才对。 我今天说句实在话——你再这么不知轻重,別说你那点地保不住,连香秀的工作都得被你牵连。”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要回老家吃苦,那是你自己的事。 但別拖著香秀受罪。” 这话说得重。 虽说两人是同村长大的玩伴,平时玩笑惯了,可此刻马驹子是以兄长身份在训妹夫,字字不留情面。 杨安国脸上掛不住,心里更憋屈。 第92章 他总觉 他总觉得要是没有杨俊这层关係,马驹子哪能有今天?可眼下自己確实理亏,只得闷声不吭。 见他这副口服心不服的模样,马香秀一跺脚,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明天就找大哥说去!” “別、別啊……” 杨安国顿时慌了,急忙追上去。 *** 另一边,杨俊住的小院里。 他刚把一壶冷水重新坐上炉子。 隔壁浴室里,浴缸已经放好了热水,腾腾蒸汽把狭小的空间熏得暖融融的。 杨俊添完柴,快步回臥室催道:“快点洗,水一会儿该凉了。” 伊秋水抬眼看了看他,默默抱起睡衣往浴室走。 等她关上门,杨俊也转身回了里屋。 “洗好了赶紧回来,外头冷。” 他隔著门又叮嘱一句。 门外的伊秋水脚步停了停,回头瞧见杨俊已经进了臥室,不由轻轻蹙眉。 等她推开臥室门,就见那男人正悠閒地端著杯子喝什么。 “你这人……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伊秋水把睡衣往椅上一丟,又羞又恼。 杨俊笑著转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一道跌进温暖的被褥间。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月色透过窗欞,悄然映著两人交叠的身影。 起初是细微的痛楚,隨后化作绵长的颤慄,將尘世的喧囂都隔绝在外。 夜渐深,花窗上的影子轻轻摇曳,终归於平静。 *** 翌日清晨。 昨夜折腾得久了,杨俊起得比平日迟些。 吃过早饭正要出门上班,就看见马驹子已经等在吉普车旁。 见他出来,马驹子利落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杨俊眼里掠过一丝满意——马驹子眼明手快,办事比安国机灵多了。 到了厂里,杨俊处理完几份文件,便独自驾车离开,径直往那座临时充作宿舍和指挥部的仓库驶去。 车还没停稳,仓库门里就探出个脑袋。 看清来人后,里面的人连忙迎了出来。 仓库经过一夜布置已然变了样:地上铺著厚厚的草蓆和棉被,儼然成了个大通铺;角落里摆著张旧书桌,桌上立了块小黑板,上面贴了几张照片,写满了名字和线索。 “主任,您来了。” 民兵队长胡大壮上前招呼,代替了不在场的王二娃。 杨俊环顾这间仅靠一座铁皮炉子取暖的旧库房,对隨行人员点了点头:“地方是寒酸了点,辛苦同志们將就。” 掛掉电话后,他在原地踱了两步,隨即做出决定——此事非同小可,得和杨建国当面商议。 他没有返回厂区,而是径直回了自家小院。 走进书房锁上门,他抓起听筒开始拨號。 为避开可能的 ,他特意没使用厂里的电话线路。 “喂,老杨……” 电话那头,杨建国听完敘述后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嗓音低沉地开口:“老弟啊,这局面虽像是个契机,可咱们必须步步为营。 查的时候尤其要轻手轻脚。 我这儿最近任务压身,你最好先往上递个话——尤其大领导出差了,得后天才能回来。” “我已经留了心,没动用厂里自己的人,託了外面的关係去摸情况。” 杨建国语气凝重,“这件事决不能出岔子,否则咱们都得陷进去。” “明白。 我会暗中查探,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收手。 您放心。” 杨俊郑重应下。 通话持续了约一刻钟才结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两人都清楚必须慎之又慎,每个选择都关乎整个集体的安危。 马香秀动作利落,不过十分钟就捧出一碗热气蒸腾的鸡蛋炒麵。 细面上撒著青翠的葱末,香油的气息隨热气弥散开来,竟不比街边馆子的滋味逊色。 杨俊深深嗅了两下,任由那暖香裹满周身,这才提起筷子。 “哥,被子都缝好了,你看啥时候给梅姐送去?” 马香秀坐在桌边,安静地看著哥哥吃饭。 他略一沉吟:“你先抱四床放车上,晚上我下班直接捎过去。 晚饭去你妈那儿吃吧,別开火了。” “行。 那我把剩下的也搬出来?” “搬吧。” 杨俊頷首,將车钥匙拋给妹妹。 这次一共做了十床棉被,李铁柱家分去两床,杨梅那儿留四床,自家也存下四床。 刚吃完面,马香秀已回到院里。 她还了钥匙,便转身往自己住的偏院搬被子去了。 杨俊收好钥匙,招呼一声,又赶回厂里。 下午上工间隙,杨俊端著搪瓷茶缸晃到李怀德那儿,两人摆开棋盘杀了几局。 连输三盘。 自打进厂以来,杨俊似乎就没贏过棋——不论对手是老魏、李副厂长还是別的领导,结局总是一样。 越输越不甘,越不甘越要下。 他嘆了口气,推乱棋盘起身。 这些人当真半点情面不讲,哪怕让一局平手也好啊。 捱到下班时分,杨俊瞧见车旁等著的马驹子,便让他先搭杨安国的车回去。 自己则开车载著伊秋水往老宅去。 车刚停稳,院里传来的喧嚷声就让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虽不愿掺和家中的琐碎爭执,可身为厂里干部又是长辈,有些事终究躲不开。 今天本是专程给杨梅送被褥的,总不能到了门口折返回去。 他和伊秋水各抱两床棉被迈进院门。 吵嚷声是从里院飘出来的,其间还夹杂著秦淮茹的嗓音。 杨俊赶忙把怀里的被子往上託了托,半掩住脸,加快脚步穿过里院。 两人径直把被子送进杨梅屋里,隨即折返老宅。 王玉英正在灶间张罗晚饭,杨柳在一旁打下手。 杨老四不知又疯跑到哪儿去了,只剩杨槐独自坐在小板凳上摆弄木偶。 一见杨俊,小傢伙立刻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大哥,糖!” 杨俊笑著將他一把抱起,在那圆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亲,又轻轻捏了捏。 小傢伙已经这么高了,还穿著带洞的裤子呢? 那次提醒王玉英別给杨槐穿开襠裤,看来她並没听进去。 钱和粮票她依旧仔细收著,半点没动。 四岁的杨槐其实什么都懂了,一双小手牢牢环住杨俊的脖子,笑声像撒了一地的银铃鐺。 “大哥,我想吃瓜子。” 杨俊把孩子放下,手往袖子里一探,借著遮掩从別处取出一包五香瓜子,塞进他怀里。 “拿去,一边玩去。” 杨槐眼睛一亮,抱起瓜子就跑,蹲在墙角专心致志地剥了起来。 这孩子嗜甜如命,拿到糖从来不肯留过夜,嘎嘣嘎嘣嚼得响亮。 杨俊总担心他以后牙不好,便时常换著花样带些零嘴,哄著他分散注意。 小孩终究好打发,有吃的便安安静静。 见儿子磕瓜子磕得入神,杨 身进了厨房。 伊秋水正在王玉英身边打下手,说是帮忙,其实厨艺生疏得很。 她总说自己会做饭,其实只会煮清水面——有时连盐都忘了放。 眼下王玉英只让她守在炉子前,慢慢搅动一锅渐渐稠了的棒子粥。 “妈,中院怎么那么吵?我好像听见秦淮茹的嗓门。” 王玉英握著锅铲翻炒,头也不抬:“还能为什么,淮茹这几天请假在家,跟易家那亲戚爭房子呢。” 杨俊一听就明白了。 这事远没完,不过是个开头,往后还有得闹。 两边都摆出对易大妈尽孝的姿態,不过是想爭那两间屋。 顾大妮以唯一侄女自居,觉得房子该归她;秦淮茹则搬出贾东旭是易中海的儿子,还有棒梗几个孩子也算易家血脉,咬定不放。 爭吵几乎没断过,尤其易大妈下葬之后,更是天天闹腾。 院里邻居都被吵得头疼,清早常被嚷嚷声惊醒,有时孩子之间还动手推搡起来。 杨大伯和大爷爷劝了好几回,效果不大,说多了反而遭那两个女人埋怨,落得里外不是人。 没过多久,杨梅和刘志强也下班回来了。 婚期临近,刘志强每天下了工就过来帮忙收拾、添置物件。 “哥,嫂子。” 两人齐声招呼。 停好自行车,刘志强抽出烟递给杨俊,替他点上。 “带了几床新棉被来,已经放屋里了。” 杨梅一听,欢天喜地跑进里屋看被子去了。 杨俊拉刘志强到门外台阶坐下:“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志强不抽菸,但见杨俊问起,还是把烟收进兜里:“大致妥了,那边就摆五六桌,掌勺的是我姐从学校食堂请来的王师傅。” 杨俊点点头:“成了家就好好过日子,有难处再来找我。 你们能把日子过好。” 这话让刘志强眼眶发热,心里一块石头轻轻落下。 原来他一直暗暗忐忑,怕自家底子薄被看不起,如今这番实在话,才知杨俊並没轻看他,还真心实意愿意帮衬。 “对了,你现在还是学徒吧?” 杨俊夹著烟,语气温和。 刘志强脸微微发红:“嗯,哥。” “明天我给你办转正,先到生產线上做著,过段日子看能不能调去办公室。” “谢谢哥!” 刘志强激动得声音发颤,见杨俊手里的烟快燃尽,连忙又抽出一支要递上。 杨俊却轻轻摆了摆手——午饭快好了,他不想再多抽,便將那支烟隨意夹在了耳后。 他让刘志转为正式编制时並未直接调入机关科室,这是反覆权衡的结果。 一方面,正式职工的薪资能切实改善他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刘志过早与杨梅平起平坐。 在这个家里,杨梅必须始终占据主导——无论是收入还是职务层级,都要让她明显高於刘志,如此方能巩固她在家庭中的分量。 同刘志谈完话,伊秋水便含笑来招呼两人用餐。 饭桌上碗筷刚动,院门外就传来了招呼声:“嫂子,俊哥在家不?” 杨俊摆手让眾人继续吃饭,自己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前院当口,刘海中与阎埠贵並肩立在薄暮里。 “二叔、三叔,用过饭了?” 杨俊笑著递过菸捲。 阎埠贵接过烟笑道:“瞧见你车在门口,就猜准你在家。” 一旁的刘海中却背著手,眉头拧成了疙瘩:“俊子,你搬出去了不知道,秦淮茹和顾大妮闹得实在不成话——天蒙蒙亮吵到半夜三更,整院人都没法安生。 再这么下去,大伙白天上班都得打瞌睡。” 杨俊轻轻吐了口烟:“二叔三叔,如今我不在院里住,也不是管事的爷了,院里的事还得劳烦二位多费心。” 他实在不愿掺和这些琐碎,既然已经搬离,何必再揽是非。 这话让刘海中眼睛倏地亮了,眼珠转了两转,心底暗暗盘算起来。 若杨俊真不当这大爷,按序递补,自己岂不是……阎埠贵却另有一番思量。 在他眼里,无论杨俊是否掛著大爷名头,刘海中永远差著一截。 既然自己当不成头一位,那第二第三並无分別。 不过比起刘海中,他想得更深:只要杨俊还顶著大爷的名分,就不怕有人独断专行;况且院里事务向来是他二人商量著办,杨俊卸不卸任,实际並无差別。 “俊子,这担子可不能隨便撂。” 第93章 阎埠 阎埠贵抢在前头开口,“有你在,我们心里才踏实。 老刘,你说是不是?” 刘海中脸色僵了僵,含糊应道:“老阎这话在理,只是……” “没什么只是。” 阎埠贵截断话头,“就算俊子不是院里大爷,可还是厂里的领导。 自己厂里的职工闹出事,难道能袖手旁观?” 他特意点出杨俊的职务,封住了推脱的余地。 杨俊摇头笑了:“成,这名头我先掛著。 院里具体事务,还得二位多担待。” 这名分一时摆脱不得,他只能暂且应承。 其实心底早打定主意不多过问,但拗不过阎埠贵的坚持,终究得管管这场 。 刘海中不满地瞥了阎埠贵一眼,转头对杨俊道:“军子,既是你来主事,你看这事该怎么断?” “断?” 杨俊笑了,“有什么可断的?房子是轧钢厂的资產,她们凭什么爭来抢去?再说易中海人还在呢,轮得到她们惦记这房子?” 阎埠贵与刘海中闻言愣在当场,一个像呆立的木桩,一个似受惊的鵪鶉,怔怔望著杨俊,仿佛此刻才猛然醒转——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先前竟没想到?连日来他们纠缠於房子该归顾大妮还是秦淮茹,却从未想过,那房子根本不属於易中海,两人的爭执不过是一场空。 “咳……军子,这事我们自己能料理。” 阎埠贵最先回过神来,麵皮微微发红,“不耽误你吃饭了。”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 天色渐晚,巷口传来熟悉的呼唤:“军子,回来吃饭了,菜要凉了。” 四叔公刚转身离开,二伯生怕风头被抢了似的,赶忙也告辞了。 他一路小跑著,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就先盪了进来:“光明、白天!去挨家挨户说一声,今晚开全院大会——” 杨俊听著那渐远的喊声,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进屋。 刚落座,就听见光明和白天在门外一家家敲门传话。 中院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大概是阎主任发了话,让大家先安静,晚上再好好说道。 杨俊摇摇头。 明明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事,非得铺开这么大阵势。 这些长辈啊,开起会来劲头十足,真是折腾人。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著閒聊,话题自然绕到杨梅的婚事上。 其实该准备的都已妥当,唯一要商量的不过是请哪些客人。 杨俊不打算惊动那些老战友——毕竟是李铁柱的大日子,战友们若赶来,两边奔波未免辛苦。 再说,他也不愿因为这点私事,让彼此之间多添人情往来。 如今谁家不是兄弟姐妹好几个?来往多了反而琐碎。 他不希望因为一顿酒席,让战友情变得复杂。 中院的嘈杂声一阵高过一阵,杨俊知道再不出门就走不成了。 二伯可是个“会议迷”,不讲足两个钟头绝不散场。 “妈,我后天晚上再过来,到时候把食材带上。” “急啥,大后天也行。 简单办几桌,用不著太讲究,家里白菜土豆萝卜都有,凑合一下就成了。” 过惯了俭省日子的王玉英,已经开始盘算著节省。 杨俊笑了:“妈,您现在儿子是干部,女儿、媳妇也都是公家的人,不能光想著省,也得顾顾家里的体面。 真要这么將就,往后我们出门怎么跟人打交道?” 一旁的伊秋水轻声接话:“妈,请客的事就交给他张罗吧,您別操心了。” 王玉英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可眉宇间那抹捨不得却藏不住。 这时中院早已坐满了人。 各家拎著板凳,揣著瓜子,议论得正热闹。 杨俊故意沿著暗处快步穿过,有人瞧见他喊了一声,他也只当没听见,匆匆往院外走。 一出大门,他便上了车,径直离开。 到家后,照例做完每晚的广播体操,杨俊瞥见桌上那瓶只剩一半的药酒,心一横,把剩下半瓶收进了床头柜里。 他怕再喝下去,会养成依赖。 如今身体没病没痛,实在不必继续用这药酒撑著。 起初只是好奇尝了尝,可几回下来,他发现这酒劲道沉,过后反而容易乏。 睡前他照例看了一眼隨身空间——里面复製的药酒又多出七瓶。 他忽然想起那位出差在外的大领导,不知对方有没有用上这酒,效果又如何。 这几天在厂里,王德柱几乎天天向他匯报耿直的一举一动:干了什么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 杨俊翻著记录,没看出这位八级钳工有什么异常。 耿直日子过得极规律,上班下班,几乎不外出交际。 表面看来,乾乾净净。 可越是乾净,杨俊心里越不踏实。 若真遇上个藏得深的对手,他不敢让胡大壮他们跟得太紧,免得打草惊蛇,坏了布局。 但他並不心急——是狐狸,总有露尾巴的时候。 隨后他又让王德志送去五十块钱和一百斤粮票,算是后续支持。 杨俊打算下班后回一趟集体宿舍。 明天是梅梅的喜日,得提前把备好的食材取出来——他中午就已经收拾妥当。 下班铃一响,他立刻动身。 车上堆满了东西,座位挤不下旁人,他便独自出发。 到了宿舍院,他对伊秋水说:“你先去后院,我找人搬东西。” 让她先走一步。 正想叫几个帮手,一抬眼,看见刘光福和几个年轻小伙子站在不远处閒谈。 刘光福闻言立即应声,转身便去招呼他那帮弟兄。 杨俊从怀里摸出两包中华烟,在手中掂了掂,隨即揣进衣兜——空口相请总得有点实在表示,这个道理他向来明白。 刘光福素来懂得分寸,別人的事从不越界插手,这也是他在街面上走动的基本规矩。 “军子哥,这……这该不会是那传说中的中华吧?” 刘光福盯著那烟盒,眼睛都直了,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瞧。 “连这俩字都认不全?” 杨俊瞥他一眼。 周围几个年轻小伙早已围了上来,目光里儘是羡慕。 有人捅了捅刘光福:“福哥,给弟兄们开开眼唄?” “头一回见这么高级的烟,长这模样啊?” “最前头那段是滤嘴不?” 刘光福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成了眾人的中心。 他大手一挥,给每人都散了一支:“拿著!活干完了再点。” 这一举动让他在兄弟们面前挣足了面子。 不过得意归得意,该办的正事他可没忘。 至於丁秋楠那边,杨俊自认已算仁至义尽。 若是她还不识趣非要纠缠,那后果也只能由她自己担著。 秦淮茹却认定了这事与杨俊脱不了干係。 那晚全院大会他匆匆离场,更让她心里疑云密布——若真心中坦荡,何必急著走? 她蹲在院子里剥葱,目光冷冷扫过丁秋楠的屋门,心里已盘算起来:等秦京茹结了婚,就让妹夫李铁柱帮著周旋,非得把贾家那间房要回来不可。 回到后院,杨俊把丁秋楠要搬走的事告诉了伊秋水。 伊秋水听完,转身就朝中院吩咐:“梅子,多备副碗筷。” 杨俊早知道她会这么做。 “好嘞!” 杨梅应声进了厨房。 这些天她没去上班,杨俊早跟老魏打过招呼,让她在家帮著张罗婚礼的事。 虽说准备得差不多了,可新娘要操办的事还多著呢:写请帖、送喜帖、祭告祖先……桩桩件件都得亲自经手。 当初杨俊结婚时,曾去父亲杨贵坟前烧纸告祭,仪式简单,不过是贴张红纸、磕头稟告。 如今杨梅出嫁虽是从女儿变成媳妇,这告祖的规矩却一样不能少——在她看来,人生大事总得让先人知道。 果然,伊秋水把丁秋楠请来了。 丁秋楠拎著一包点心,像是刚从外头买回来。 她笑盈盈地朝王玉英招呼:“婶子,给您添麻烦了。” 王玉英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住得这么近,有事说一声就行。” 丁秋楠一边寒暄,一边顺手把点心搁在杨槐跟前——她清楚王玉英的脾气,要是客气推让反而麻烦,不如直接放下。 小杨槐看见油纸包,立刻来了精神。 奈何一双胖手捣鼓半天,怎么也解不开那系得紧紧的草绳。 他乾脆抱起点心,从小凳上溜下来,噔噔噔跑到杨俊跟前。 “大哥,点心!” 这孩子跟杨俊最亲。 每次杨俊回家,兜里总少不了给他带的零嘴儿。 几个姐姐却常逗他,不是抢他吃的,就是像老四那样拿玩具骗他的零食,总惹得他哇哇大哭。 “別给他吃,一会儿又不好好吃饭了。” 王玉英见杨俊要拆包,立刻瞪了过来。 “就尝一小块,不碍事。” 杨俊见母亲起身要来收走,忙抬手拦了拦。 这下可急坏了小杨槐。 他抱住王玉英的腿,仰头直喊:“大哥——” 那绳结系得死紧,连杨俊一时也没扯开。 情急之下,他曲起中指对准纸包一捅,戳出个窟窿,指尖一勾便挑出块糕点。 “你就惯著他吧。” 王玉英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终究还是把点心收了回去。 眾人瞧见这一幕,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杨槐总算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甜点,生怕被王玉英收回去,便悄悄挪到杨俊背后,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吃完,这才安心坐回凳子上。 果然不出王玉英所料。 杨槐吃过甜食后,吃饭的心思就淡了,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像是椅面长了刺,眼睛总往那还剩一点的点心袋子上瞟。 杨俊看在眼里。 这些日子,他確实觉出自己有些惯著杨槐了。 这孩子近来常没来由闹脾气,偶尔王玉英没看住,他就溜到胡同口那家小卖部门口。 站在玻璃柜檯前,两眼直勾勾盯著里头五花八门的零嘴儿。 杨俊心里明白,再这么下去,杨槐难保不走他四堂哥的老路。 他琢磨著,往后得少给孩子带零嘴,可家里其他人也不能亏著。 不如多买些实在的,肉包子、炸油饼、麻球这些,既能解馋,又能顶一顿饭。 饭后,杨俊拿了包烟走到屋外。 他心里盘算著明天的大事——得请二叔、三大爷和柱子他们过来,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伊秋水和丁秋楠回了自己屋,一同收拾打扫。 杨俊先去找了三大爷,穿过中院时叫上了柱子,再到后院请了二叔,一行人聚到他屋里说起婚事。 其实也没什么可多商量的,不过是走个过场。 即便只是形式,也该郑重对待,好烟好茶备上,尽到礼数。 几人抽菸喝茶间,很快就把婚宴的事定了下来,接著又聊了些琐碎细节。 正说著,中院忽然传来“哗啦” 一阵碎响,像是玻璃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著是几声惊叫。 杨俊隱约听见伊秋水的声音,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只见中院已经围了不少人,都聚在丁秋楠家门口。 伊秋水和丁秋楠脸色发白,盯著地上散落的碎玻璃。 窗根底下,竟躺著一只死老鼠。 第94章 看著破碎 看著破碎的窗子和那只死老鼠,杨 过头,朝秦淮茹家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已然有数。 若没猜错,这准是棒梗干的好事。 二叔扫了一眼,对三大爷閆埠贵说道: “老刘,这事得开全院大会了。” 閆埠贵点头:“是该开,太不像话,简直丟咱们院的脸。” 他扭头朝人群里的阎解成交代: “去,通知各家,马上开会。” 杨俊站在一旁,脸色沉静。 他没阻拦,也知道这会非开不可。 做这种事的,除了棒梗没別人,也只有贾家会想用死老鼠砸窗户来嚇唬新邻居,指望逼走丁秋楠——天真得可笑。 没多久,院里响起阎解成敲脸盆的“噹噹” 声: “老少爷们儿,开会了开会了!” 敲盆声里还夹著他的嘟囔: “臭小子,盆敲坏了不花钱买啊?” 三大爷听见,心疼地骂了一句。 阎解成缩缩脖子,赶忙往后院溜,敲盆声却没停。 柱子最近因为冉秋叶有孕,心情一直明朗。 一听要开全院大会,他兴致勃勃地去帮忙搬桌子挪凳子。 不到五分钟,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人拎著小凳坐下。 贾家屋里没开灯。 秦淮茹透过窗户缝往外看,本来以为赔点钱就能了事,直到瞧见杨俊坐在平时长辈坐的位置上,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她一把將棒梗拽到炕边,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打。 “你这孩子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吗?多大的人了,还敢扔死老鼠砸別人家窗户,你这胆子是谁给的?” 秦淮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抹都止不住。 她心里清楚,棒梗这一闹,房子的事算是彻底黄了。 院里的长辈们,恐怕再也不会站在自家这边。 “妈,我这是为咱们贾家打算!那女人一看就是胆小的,我嚇唬她一下,不出三天准搬走,那房子到头来还不是咱们的?” 棒梗梗著脖子,一脸不服。 “你——” 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上次大会上,二爷爷说得明明白白,那房子归钢厂所有,任你怎么折腾也轮不到咱家!” 想起前两天的决定,她心头火直往上躥。 原本还指望托姨夫走走门路,如今被儿子这么一搅,什么盼头都没了。 她瘫坐在床沿,眼泪簌簌往下掉,看著儿子那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棒梗见母亲哭得伤心,这才意识到闯了祸,低著头闷不吭声地杵在一旁。 小当和槐花早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火星。 “淮茹,开会了,就等你们家了!” 二爷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显然是专程来催的。 今天这会本就是为了贾家开的,缺了他们怎么行? 秦淮茹忙应了一声:“这就来,二爷爷您稍等。” 她匆匆擦把脸,换了件整齐衣裳推门出去。 还没等会议开始,院子里的人早已心里有数。 一看这架势,十有 是贾家惹的事——除了他们家,谁还会动这种心思?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在了贾家人身上。 秦淮茹拎著小板凳走出来,见眾人齐刷刷盯著自己,赶忙挤出一丝笑:“对不住啊,刚哄孩子睡觉耽搁了。” 说著便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大伙儿脸上却都掛著明晃晃的不信,有人甚至嗤了一声。 晚饭才过就哄孩子睡?这话骗谁呢。 怕是心里有鬼,拿孩子当幌子吧。 这时三爷爷开了口:“淮茹,今天这事和你们家有关,你到前头坐。” 秦淮茹一怔,强作镇定地问:“三爷爷,这事怎么会扯到我们家呢?” 三爷爷没接话,只抬手往前面空地一指。 秦淮茹心里七上八下,也没再多问,默默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二爷爷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挺著腰站起来:“人都齐了,咱们开会。” 他的目光在丁秋楠那儿停了一瞬,接著说:“先给大伙儿介绍一位新邻居——钢厂医务室的丁副科长,丁秋楠同志。 大家欢迎!” 他朝丁秋楠点点头,一场看似寻常的院会,隱隱透著不寻常的气氛。 丁秋楠落落大方地起身走到人前,朝眾人微微躬身。 掌声哗啦啦响了起来。 二爷爷抬手虚按了按,又道:“丁科长风格高,主动放弃干部宿舍,搬到咱们职工大院来住。 这份心意,咱们得学习!来,再鼓鼓掌!” 掌声再次响起,角落里还冒出几个年轻小伙兴奋的口哨声。 丁秋楠生得白皙清秀,又是干部身份,院里没成家的小伙子早就暗暗瞧上了,各自憋著劲想爭上一爭。 待丁秋楠坐回原位,二爷爷眼神一转,看向秦淮茹: “淮茹,你家棒梗砸玻璃、丟死老鼠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秦淮茹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 “二爷爷,您可不能凭空冤枉人!棒梗吃完晚饭就睡下了,哪儿能干那种事?您要有证据,就拿出来说道!” 秦淮茹断然不肯认下这桩事,心中对二大爷的怨气也还未消。 前两日的全院大会上,二大爷没把房子分给她家,这口气她到现在还堵在胸口。 二大爷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嚅动几下,像是想反驳却又寻不著话头。 说到底,这件事並没有真凭实据能证明是棒梗做的。 秦淮茹这般硬顶回来,倒让二大爷觉得脸上掛不住,方才那番虚张声势显然没镇住人。 “还用查吗?这院里除了你们贾家,谁还有这心思?明摆著的动机!” 二大爷声音又高了些。 “二大爷,您可不能红口白牙乱栽赃。 没证据就东拉西扯,说多了更收不了场。” 秦淮茹语气不软,“真要闹到公家那儿,我这就去找街道办说道说道,给您澄清也行。” 她心里悄悄鬆了半口气,咬死了绝不能认。 二大爷脸色铁青,手指头颤巍巍地指著秦淮茹,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杨俊看到这儿,暗暗摇了摇头。 二大爷表面嚷得凶,內里却不是硬茬,心思和能耐差著一截。 他清楚,二大爷根本拿不住秦淮茹。 於是杨俊起身,扶二大爷坐下,温声劝他先顺顺气。 “二大爷,这么著不合適。 没有实据就下结论,容易伤著人。” 二大爷一愣,眼睛瞪得圆溜,几乎不敢相信:“军子,你这话是……?” 杨俊示意他稍安,接著往下说:“丁科长是厂里的干部,家门口出这种晦气事,摆明是衝著他身份来的。 这已经超出咱们院里能管的范围了,我看,该让保卫科来处理。” 二大爷这才恍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较劲,被秦淮茹带了节奏,竟没往这层想。 “对……是这个理。 咱们確实管不了,交给保卫科妥当。” 他闷声应道。 一直在旁听著的三大爷,那双小眼睛眨了又眨,看向杨俊的目光里满是佩服。 真是坐什么位置,看什么事啊。 他先前只琢磨著在院里了结,杨俊一句话,倒让他眼前豁然开朗。 “就照一哥说的吧,请保卫科的同志来一趟。” 三大爷跟著附议。 杨俊望向脸色发白的秦淮茹,转头朝院里眾人问道:“谁愿意去趟钢厂,请保卫科的人过来?” 话音才落,几个年轻小伙便举手站了起来。 “一哥,我去吧,我骑自行车快。” 许大茂拍掉手上的瓜子壳,抢著应声。 他边说,眼角边悄悄往丁秋楠那儿瞟。 杨俊打量许大茂片刻,心里明镜似的——这位是想在丁秋楠跟前卖个好。 他从王玉英那儿听说,许大茂和柳晓娥已经分开住了。 如今单身一个,心思自然动到了丁秋楠身上。 但杨俊没让许大茂去,目光反而落回一直呆坐著的秦淮茹身上。 此刻秦淮茹面如土色,眼神发直,显然是慌了神。 “秦淮茹,” 杨俊语气平静,“最后问你一次,丁科长家门外的死老鼠,是谁放的?” 秦淮茹浑身一颤,眼泪倏地涌了出来,扑通一声朝杨俊跪下了。 “一哥……是棒梗,是我家棒梗乾的……您別把他交到保卫科,我赔钱、我道歉,我给丁科长磕头都行……” “早这么爽快认了,何必先前扭捏。” 二大爷在一旁冷哼。 三大爷閆埠贵轻轻嘆道:“关键时候,还是一哥能拿主意。” 见秦淮茹认了,杨俊神色缓了些,说道:“秦淮茹,看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易,我这次不妨抬抬手。 砸玻璃、丟死老鼠,这事可大可小。 要么轻轻放下,要么就让棒梗自己担著——你选吧。” “別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厂里的房子,產权是公家的,该怎么处置,厂里自有安排。” 这话並非威胁,只是一句提醒,好让她彻底断了念想。 秦淮茹跪在地上,眼泪淌了满脸,声音发颤:“一哥,我知错了,再也不敢想了。” 杨俊微微侧首,递了个眼神给二叔,余下的事便交给他了。 二叔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挺著圆实的肚子,在眾人的注视下走到秦淮茹面前,神色肃然:“淮茹,既然认了错,就得担起责来。” “二叔,您说怎么办,我都听您的。” 秦淮茹低眉顺眼地应道。 “头一件,你得诚心赔不是,当面向丁科长道歉。 第二,你教子不严,闹得院里失了和气,罚你往后一年,负责打扫整个院子的卫生。” 二叔本就对秦淮茹有些看法,这回逮著机会,刻意把惩处说得重了些。 “一年……是不是太长了?” 秦淮茹抬起苍白的脸,笑得勉强。 从前院里有人犯错,至多罚扫三个月。 如今落到她头上,竟成了一年。 一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四季轮转,每天清早都得提早半个时辰起身收拾院落。 半个时辰看似不多,日积月累却不容小覷——这些时间,本可以给孩子们多搓两件衣裳的。 见她犹豫,二叔脸色一沉:“不乐意?那也行,把棒梗送保卫科去。” 秦淮茹慌了,连忙点头:“我认罚,我认罚。” 二叔这才略带得色地竖起三根手指:“最后一条:罚棒梗每天去给丁医生打热水,为期三个月。” “这三条,你可服?” 说完,二叔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她。 “服,我都服。” 秦淮茹垂下头。 一旁的棒梗见母亲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得抬不起头。 丁秋楠这时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坚定:“热水就不必让棒梗送了,我自己能行。” 三叔笑呵呵地走过来,停在丁秋楠身侧:“丁医生,老话说,玉不琢不成器,树不修不成材。 我们知道你性子要强,凡事都想自己来。 可棒梗这孩子若一直没人管著、引著,怕是真的要走歪路。 你就当是帮帮他,给他个改过的机会,行吗?” 一番话说得恳切在理,丁秋楠听得有些怔忡。 第95章 她看了看垂头不语的棒 她看了看垂头不语的棒梗,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听您的吧。” 棒梗的事就此落定。 二叔紧接著又说起明日杨梅出嫁的事,招呼院里的人到时候都过来搭把手。 杨俊去后院转了一圈,简单打过招呼,便和伊秋水一道往家走。 路上,杨俊握著方向盘,忽然开口:“明天上班,你记得提醒丁医生一声,离许大茂远点。” “怎么了?” 伊秋水有些不解。 她印象里许大茂人还不错,昨晚还帮著丁秋楠解了围。 “你只消告诉她,许大茂就是下一个崔大可,她自然明白。” 杨俊没有细说,也不愿多提那些尚未发生的事。 许大茂往后那些不光彩的举动,眼下毕竟还没露苗头。 既然自己插手扭转了局面,有些话便不宜说得太透。 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清楚许大茂究竟是怎样的底色。 既已將丁秋楠从崔大可的泥潭里拉了出来,便不能眼睁睁看她再陷进另一个坑里。 次日清晨,杨俊送伊秋水到了单位,回办公室同姜海涛打了个照面,便驱车返回別墅庄园。 杨梅的婚礼定在明日,但今天家中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里里外外都是女眷在张罗,缺个主事的男人总归不便。 杨俊从隨身的储物处取出十个裹著厚实肉馅的包子和几碗热气浮动的汤羹,轻轻搁在车后座。 前夜思量著要少给杨槐零嘴,他便特意备了些合口的点心。 此刻院子里人跡稀疏——多数人都赶早班去了,只留下告了假的二叔、三叔与憨柱前来搭手,其余人等要明日才得空閒。 眼下先让家中人轮番照应著,毕竟生计所迫,请上两日假便少了两日的工钱。 一路过去,杨俊逢人便笑著招呼,手里提著那袋包子朝里院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免惹眼,包子都收在搪瓷缸里,一摞摞码得整齐,外边套著细绳编织的网兜。 回到院中时,王玉英一家早已起身忙碌,谁也顾不上吃饭,唯有杨槐挨著门槛小声抽噎。 男孩今日穿得乾净齐整,想放声哭又怕被呵斥,心里憋著气却不敢闹腾,只红著眼眶瞅著母亲和姐姐们,嘴里不住咕噥: “我要吃零嘴儿……” “我要找大大叔……” 见无人理会,他越发委屈地嘟囔起来。 一抬眼瞧见杨俊进门,杨槐顿时收住呜咽。 目光落到那沉甸甸的网兜上时,孩子眼睛倏地亮了。 他当即晃悠悠迈开短腿,跌跌撞撞朝杨俊扑去。 “哥……哥哥……” 杨槐伸长手臂要抱。 杨俊手里提著东西,没法將他揽起,只牵住那只小手往屋里带。”瞧瞧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说著,他一层层掀开陶罐的盖儿,露出里头的吃食。 “大肉包!” 杨槐欢叫起来,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慢些,还烫著!” 杨俊话音未落,孩子已烫得在原地跺脚跳腾,却捨不得放下包子。 杨俊赶忙进厨房取了碗,將包子搁在里头晾著。 刚从储物处取出的食物还腾著滚烫的热气。 安顿好小傢伙,杨俊回到院里唤玉英她们来用饭。 母女三人正埋头收拾红枣与白果,听见叫唤才暂且歇手。 望著眼前油润饱满的肉包子,杨柳和杨榆眼里顿时漾出光来,仿佛见了什么稀罕物。 玉英瞥见这情景,不由得轻声埋怨:“又胡乱花钱!” 她板著脸朝杨俊瞪了一眼。 杨俊没多解释,只默默为她们盛上碗里飘著蛋花的暖汤。 他心里清楚,说再多也是徒然,玉英总免不了要念叨几句。 不如省下口舌,任她说去便是。 简单交代两句后,杨俊进屋取了两条“大前门” 香菸,出院分给前来帮忙的乡邻。 这是他为这次喜事备下的礼烟,不能只顾自家轻省,忘了酬谢眾人的辛劳。 依旧循著先前的例,每人一包,权表心意。 娶媳妇的场面总比嫁女儿来得隆重。 杨梅的宴席近午时分便该散了,新郎会来接亲,而后便是热热闹闹的婚仪。 故而院里帮忙的人手不算多,比起杨俊自己成婚那回少了好些。 他前后院转了一圈,散完烟,又站著与人閒谈几句。 这时姜海涛忽然从外头疾步进来,神色间带著些许紧促,让杨俊微微一愣。 他心知姜海涛素来不会无故急著寻他,这般情状,只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二人交换了个眼色,杨俊便引姜海涛走到院外僻静处。 “主任,上头请您过去一趟。” 姜海涛压低了嗓音。 “可知是什么事?” “具体不明,只吩咐您儘快。” 姜海涛答得简短,面色却凝重。 杨俊眉头微蹙,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他转身向院里长辈们告了辞,隨即隨姜海涛上车离开。 依常理,那位领导本该明日才返,如今提前一天召见,定然是有极紧要的交待。 车並未驶往领导平日所在的驻地,而是朝著城南一处僻静地段开去。 后座上的杨俊没有发问。 他明白,姜海涛名义上是他的秘书,实则是上头安在他身边的人。 方才姜海涛还像是对领导的传唤毫不知情,此刻却儼然一副沉稳干练的模样,对前路安排没有半分犹疑。 他心底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倘若不是获得了某种默许,那位身居高位者怎会如此轻易地將任务交託於他。 事实上,他比谁都清楚。 这样的安排並非源於任何阴暗的算计,也绝非对他能力的怀疑,纯粹是因为姜海涛曾长久地跟隨在那位人物身边,几乎形影不离。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使得姜海涛对来自上峰的任何指令都保持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与无条件执行。 那是一种深植於心的条件反射,是经年累月的绝对服从所塑造的必然。 因此,杨俊虽未刻意提防姜海涛,却也从不將所有计划和盘托出。 他深知,姜海涛的忠诚始终牢牢繫於旧主,若要在二者之间做出抉择,姜海涛会毫不犹豫地站在那位领导的一边。 正因如此,杨俊一直在竭力物色真正属於自己的心腹司机,甚至不惜將堂弟替换下来。 他选中机敏灵活的马驹子,只因这类人只適合处理私人琐务。 至於工作上的要事,他向来亲力亲为,极少假手他人。 这倒不是质疑姜海涛的能耐,而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唯有牢牢掌控每个环节,他才能感到些许踏实。 他不愿將自己的前路,交到別人手中。 车子行驶约莫四十分钟,拐过几道僻静的弯,最终停在一座院落的不起眼门前。 姜海涛將车泊在巷尾,引著杨俊向前走去。 杨俊目光扫过四周,心下瞭然:这大抵是那位领导的一处秘密办公点。 身处某种位置,总需要这样不为人知的角落。 巷口设有岗哨。 姜海涛示意杨俊出示证件接受核查。 哨位由整整一个班的士兵守卫,装备齐整,神色肃穆。 带班的哨长约三十岁,体格健壮。 他將证件反覆查验数遍,又绕著杨俊缓慢踱步,目光如刀,上下审视。 “稍等。” 他简短地说了一句,拿著证件转身走进岗亭內拨打电话核实。 片刻后,他返回院门处,將证件递还给杨俊:“可以进了。” 此人举止一板一眼,对待这位由大领导引见的访客,既无多余的热情,也无半分怠慢。 就连熟识此处的姜海涛陪著笑脸,他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杨俊收好证件,举步朝院內走去。 回头时,却见姜海涛仍站在原地,並未跟上。 姜海涛面上浮起一丝略显侷促的笑,低声道:“主任,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我在外面等您。” 杨俊会意,点了点头,独自继续前行。 他明白,姜海涛的权限止步於此。 要见到那位人物本就不易,更何况姜海涛如今已非体系內的人。 沿著胡同向深处走,明面上不见其他卫兵,但凭藉多年历练出的直觉,杨俊能感到暗处有不少眼睛正悄然注视著一切。 这宅邸前后竟有六重院落,大门与门前的抱鼓石无声诉说著旧主昔日的显赫。 门外两名警卫听完杨俊的来意,接过证件再次细致核验並询问详情,隨后才有一名战士转身入內通报。 即便已在巷口经过盘查,此处的戒备依然森严,每一张面孔、每一道身影都被仔细过滤。 不多时,进去通报的战士返回,朝杨俊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 杨俊默默隨行。 府邸占地极广,门房、耳房、马厩、南北厢房、东西跨院与主体建筑连绵相接,规模足有数百亩之阔。 如此格局通常並非私人宅院,而多用於设立医院、特殊机构或某些机密单位的驻地。 战士引著杨俊在迂迴的建筑间穿行,最终在一处跨院的月洞门前停步。 他示意杨俊入內,自己则退回门外的哨位。 杨俊不禁暗自苦笑,这一路层层核查,方得见关键之人,其过程之周折,怕是比那西天取经还要繁琐几分。 他在门外稍整衣襟,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 屋內传出一个声音。 杨俊推门而入。 “郭叔叔,有什么话非得来这儿说?家里不行么?” 杨俊对著伏案疾书的身影开口,语气里带著些许无奈。 “自己找地方坐,五分钟后就好。” 对方並未抬头,只简短吩咐道。 杨俊无声地看了看那专注的背影,只得寻了处角落坐下。 看来今日,確是有正事要谈了。 他心知此事关係重大,不便贸然打断,只屏息静待。 喉间渐觉乾涩,目光落向案头那杯清茶。 虽想润喉,却恐惊扰对方,终是按捺不动。 茶几一角搁著串香蕉,杨俊视线扫过,心头微微一动。 在这朔风凛冽的京城,热带果品实属稀罕。 何况是物资流转尚不顺畅的年月,纵是盛夏,北地也难觅这般鲜物。 香蕉自南国离枝,便跋山涉水昼夜兼程,往往七八日方能抵达。 又因储运不便,待到北方时多半已软烂斑驳。 眼前这几支却熟得正好,皮上星点褐斑若隱若现。 若再不食,明日怕要弃了。 杨俊私储虽丰,独缺夏令瓜果。 此刻望著那抹暖黄,终是起了念。 他抬眼窥了窥——那人仍埋首批阅文书。 便极轻地探手,掰下最丰腴的一支。 心念微动,香蕉已匿入独属他的天地。 做完这一切,杨俊復又端坐。 背脊挺如青松,双手平置膝头,目光沉稳望向前方。 不多时,那人提起话筒:“你来一下。” 言毕搁回听筒。 领导端著茶杯踱来时,见杨俊仪態端方,不由頷首。 “今日找你有要紧事。” 落座便开门见山。 杨俊未应声,只静候下文。 他明白戏肉將至,精神为之一振。 “听小姜说,你留意到那个行跡特別的人?” 领导问。 “是,郭叔。” 杨俊答得简净。 他料想姜海涛早已详陈始末。 第96章 只是此刻二 只是此刻二人言谈间,皆避讳提及姓名——在证据未明时,纵使以“那人” 相称也须慎之又慎。 “接下来作何打算?” 领导閒閒架起腿,捧著茶盏。 “静观其变。” 四字答得短促。 杨俊深諳,上级既亲自过问,必已思虑周详。 在摸清意图前,他甘守本分,將显山露水的机会留给该得之人。 “光是看著可不成,总得推一把。” 领导指尖轻叩杯壁,“若他一直按兵不动,难道我们就无限期等下去?太被动。 不如——帮他把戏台搭起来。” 杨俊边听边点头:“请您指点。” 领导正要开口,叩门声忽起。 “进。” 门外走进一位戎装中年,约莫四十,目如寒星身姿挺拔,通透著不容转圜的刚硬气度。 虽则特殊年月已过,但观其戎装制式与出入此地的资格,便知身份不凡。 “报告,郭天明前来报到。” 领导展臂引向杨俊:“小郭,这位是轧钢厂杨副厂长,眼下这事由他主理。” 又转向杨俊:“这位是厂保卫处处长,汪荣耀。” 杨俊当即起身,背梁笔直如尺,向对方敬了个標准军礼。 汪荣耀几乎同时回礼。 两人虽职级有差,此刻军礼相接,敬的是同一抹嵌入骨血的魂。 “汪处长。” “杨副厂长。” 问候声同时响起。 领导右手微压,示意落座。 “细枝末节不必赘述,我直说安排。” 他神色肃然,“明日汪处长以厂方名义,往轧钢厂定製一批特殊部件。” 杨俊听罢当即会意。 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耿直这人本身无足轻重,可他背后牵扯的线头却未必简单——领导真正想揪出来的是藏在更深处的影子。 “明白,我会安排妥当。” 杨俊正色答道。 “保证完成任务。” 汪荣耀起身敬礼。 待他准备退出时,领导頷首示意:“去办吧。” 杨俊也站了起来,朝汪荣耀微微点头,目送其离开。 门合上后,领导面上那层紧绷的神色才稍稍鬆了些。 “这次主要是衝著后面那个人去的,行事要格外仔细,別鱼没钓著,自己先湿了鞋。” “您放心,郭伯。” 杨俊应道。 私下相处时,他以“郭伯” 相称;若有旁人在场,便规规矩矩叫“领导”。 接著话头便转到了家常上。 “小杨,我打算让天明去你那儿歷练一段。” “没问题,您看把他放在供应科怎么样?” 杨俊答得周全,其实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不过是故意留个话缝儿。 若真想培养郭天明走快车道,供应科確实是个不错的起点。 “不必。” 领导却摆了摆手,“让他从基层扎扎实实做起,下车间吧。” 杨俊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果然没猜错,领导眼光长远,知道那小子缺的是摔打磨练。 “行,那我给他找个好师傅带著。” 杨俊立刻接话。 既已摸清领导意图,便不必再多劝了。 “嗯,就这么定。 不过得找个能压得住他性子的师傅。” 一提及儿子,领导就忍不住摇头。 那孩子没少惹乱子,家里夫人三天两头得替他收拾摊子。 聊完家事,两人又隨口扯了些日常。 领导看似隨意地问起些零碎琐事,杨俊一一作答。 但渐渐地,他觉出些不对——领导平日事务繁重,哪有这样閒谈的工夫? 见对方始终没有让自己离开的意思,恐怕是心里还揣著件事,不好直接开口。 杨俊突然想起前几日送的那两坛药酒。 “莫非是为了这个?” 他暗忖。 虽不好点破,但大概就是这事了。 见领导始终不提,杨俊只得主动递话:“郭伯,上回送您的那些舒筋活络的酒,喝著可还行?若是合意,我再让人捎两坛来。” 他刻意含糊了“药酒” 二字,只说是有益筋骨的普通配製酒,免得领导面子上掛不住。 领导闻言笑了笑:“酒是不错,就是量少了些。” 杨俊忙道:“酒您不用担心,后天我再让姜秘书送两坛过来。” 谁知领导眉头反而轻轻一皱:“两坛哪儿够分?” “昨儿个钱老、万老、佟老几位,直接堵到我家门口,硬是討走了一整箱。 我没办法,只好躲到这儿来清静清静。” 他笑著摇头,“这么一闹,两坛哪够他们分的?” 杨俊心里明白,这几位都是早年戎马、晚年显贵的人物,如今上了年纪,身子骨却不比当年,对这类养生之物格外上心。 他们之间向来互通有无,谁得了好东西都瞒不住圈里人。 定是领导试过觉得好,便漏了口风,引得那几位都找上门来。 杨俊当即接话:“郭伯放心,我让那边给每位长辈都备上两份。” 药酒的事商议完毕,上级如释重负般匆匆打发杨建军离开。 杨建军心中暗嗤,面上却不显露,起身便走。 回到胡同口,姜海洋仍在原地等候。 杨俊改了主意,不打算回厂,吩咐姜海洋驱车直往仓库去。 到了仓库,队长大壮正急得团团转,一见杨俊便迎上来:“主任,您可算来了!我心里正慌著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杨俊见他神色紧张,心头一凛,忙问缘由。 他与王玉英几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叮嘱若自己迟迟未归,便托杨安国將杨梅送至轿中安置。 今日高层领导外出垂钓,厂里看似平静,却暗涌浮动。 汪荣耀此行来厂递交订单,杨俊须装作对此全不知情。 他独自驾车进厂,刚停稳车,正要往行政楼去,副厂长李怀德已急匆匆从楼梯上奔下来。 “杨副厂长,快隨我去迎贵客!” 李怀德扬声喊道。 “什么客人,竟需你我同时出面?” 杨俊故作不解。 “刚接到的通知,是外企送来一笔大单,对方车队转眼就到。” 李怀德瞥了眼腕錶,连声催促。 平日订单多由上级分配,外来企业直接下订实属罕见。 厂里所產零件大多平常,利薄价低,更乏出口创匯之能;而外企订单往往工艺精严,能为厂里挣来可观外匯。 因此一听是外商上门,李怀德眼中掩不住兴奋。 杨俊回头一看,身后已聚了二十余名各级干部,皆是为迎接外宾而来。 他未多言,只默默跟上李怀德,朝厂门走去。 眾人刚到大门,便听得一串急促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 两辆吉普开道,后面紧跟著三辆悬掛外企標誌的货车。 车队未停,便有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卡车上跃下。 这些士兵头戴钢盔,手持衝锋鎗,显然来自特殊单位。 他们下车即散开,迅速围住了保卫科的门岗人员。 当日值班的保卫科长正是治安组的赵海峰。 见同事被围,赵海峰心头一紧,喝道:“弟兄们,抄傢伙!” 当即有几名保卫人员持长短枪站到他身后,准备对峙。 面对五十多人武装齐备的队伍,仅有七八人的保卫科在人数与火力上虽处劣势,却毫无惧色,持枪屹立,寸步不让。 赵海峰手握短枪,语气冷硬:“你们是什么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乱闯!” 论训练与装备,保卫科不逊正规部队,平日军事训练不断,除常规枪械外甚至配有机炮。 门前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其他安保人员,王二娃带著数十人赶来支援。 “下了他们的枪!” 王二娃一到现场,便朝那支武装队伍高喊。 他虽未完全弄清状况,却深知若放这些人闯入钢厂,自己这保卫科长也就当到头了。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任对方踏进一步。 头戴钢盔的队伍素质明显更高,面对呵斥仍静立如松,纹丝不动。 李怀德急忙上前打圆场:“误会,都是自己人!冷静处理!” 又回头下令:“王科长,先把武器放下,別自家人动干戈。” 王二娃扫了李怀德一眼,並未听从,反道:“副厂长,我向来没有隨便缴械的习惯。 要放,也得他们先放。” “对,该他们先放!” 其他保卫人员齐声附和,態度坚决。 见王二娃不听指挥,李厂长瞪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向那辆吉普车。 恰在此时,车门打开,一名身著军装的人迈步下车。 杨俊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想:“摆什么架势,竟到轧钢厂来逞威风。”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外企单位的安全处处长汪荣耀。 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阵仗,杨俊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莫非是想给轧钢厂来个下马威?但杨俊清楚这类人的作风——得势时最喜张扬声势,眼前这排场多半只为显显威风,並非真要动武。 令他稍感宽慰的是,厂里保卫科的人手在王二娃与赵海峰的带领下,竟也稳住了场面,未露怯色。 尤其赵海峰,面对人数悬殊的阵势,依旧站得笔直,神情镇定。 杨俊看在眼里,暗觉这青年是块值得打磨的料。 汪荣耀迈下车,手中拎著一只材质特別的箱子,箱底连著细链,锁在他指间。 身后隨行的几人也提著类似箱笼,只是形制更大,显得沉甸甸的,都是长方模样。 汪荣耀扫了保卫科眾人一眼,淡淡道:“收起来吧。” 头戴钢盔的隨行人员闻声齐整收枪,退至他身后列队。 轧钢厂保卫科的人却一时愣住,枪口仍对著前方,不知该进该退。 杨俊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他上前几步,故作初次相见:“您是?” “汪荣耀,来自特派单位。” 对方冷眼瞥来,接著报出杨俊的职务:“轧钢厂副厂长,杨俊。” 戏已开场,杨俊只得顺势演下去。 两人礼节性握了握手。 这时李怀德小跑著迎上来:“汪处长,欢迎!我是李怀德,厂里的副厂长。 您就是这次前来接洽的负责人吧?” 汪荣耀斜睨他一眼:“李副厂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谈。” “您请。” 李怀德赶忙侧身引路。 刚要迈步,保卫科的人却再次拦上前来。 “怎么回事?都是兄弟单位来的领导,別拿你们的傢伙碍事!” 李怀德脸色一沉,高声呵斥。 保卫科眾人纹丝不动,枪仍未放下。 “王科长,我的话也不听了?你想违令吗?” 李怀德转向王二娃。 王二娃眼皮微跳,余光悄悄扫向杨俊,对李怀德的话恍若未闻。 眼看僵持不下,杨俊终於开口:“都收了吧。” 话音落下,保卫科眾人这才利落收枪,让出通道。 李怀德脸上掠过一丝窘红,眾目睽睽之下,他的號令竟不如杨俊一句管用。 他迅速换上笑容:“误会解开了就好,各位里边请。” 杨俊与汪荣耀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此刻杨俊已然明了汪荣耀这番做派的用意:故意凸显他与李怀德之间的指挥裂隙,顺势將项目主导推给李怀德,而自己则退居幕后,保持中立。 第97章 进入会议室 进入会议室时,汪荣耀带来的人手把守住通道两端,严禁閒人靠近,保密规格极高。 与会者除了汪荣耀及四位特派单位代表,轧钢厂方面仅有寥寥数位高层到场。 汪荣耀落座后,身旁隨员打开他带来的箱子。 他揉了揉手腕,开门见山:“客套免了,直接说正事。” 说著拍了拍箱內图纸:“这是我们单位新研製的装备图样,希望贵厂试製其中部分零件。 若质量达標,上级会直接向你们下达订单。” 诚然,汪荣耀带来的图纸只涉及整件武器的若干组件。 出於保密,没有任何一家厂子能承制全套;任务会被拆解,分派至多家单位协作完成。 对此,杨俊始终沉默,今 並非主角,保持低调才是上策。 李怀德面带诚挚笑意,言语间透出几分感激:“承蒙汪处长信任,將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予我们厂,这是对我们能力的肯定。 请您放心,我会立刻组织全厂技术骨干,以最快速度完成验证样品的试製。” 汪荣耀听罢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贵厂的实力我自然信得过,但此事涉及机密,为確保万无一失,加工过程需在我们人员的全程监督下进行。 这项新式装备关係重大,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李怀德当即正色回应:“这是应当的。 我早年也在部队待过,明白保密纪律的重要性。” 汪荣耀对李怀德的表態颇为满意,隨即侧身望向一旁的杨俊:“杨副厂长,你的意见呢?” 杨俊心中虽有些无奈,面上却顺著话头接道:“我们必然全力配合样品测试工作。 只是——” 他有意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李副厂长一向主抓生產与后勤,我看此事由他牵头负责最为妥当。” 李怀德闻言眼中一亮,立刻应承下来:“这確实属於我分內之事,我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汪荣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隨即收敛神情:“那便这么定了。 眼下先要將图纸妥善安置。” 李怀德起身提议:“保卫科的保险柜配备专人日夜看守,管理制度严格,存放图纸很合適。” 获得汪荣耀首肯后,一行人便朝保管处走去。 眾人簇拥著汪荣耀穿过厂区。 保卫科那只厚重的铁柜向来用於存放厂內重要物件,由专职保管员负责,日夜有人值守。 在在场所有目光注视下,保管员仔细检视柜体后落锁,钥匙则交由李怀德保管。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后图纸便封存於此,而李怀德需隨身携带钥匙,以便技术员隨时调阅。 当日只完成了图纸交接,实际研製工作定於次日展开。 李怀德向王德柱交代完毕,又留下两名警卫在附近看守。 汪荣耀此时指了指身后一名提著大箱子的隨行人员,向眾人说道:“各位,箱中是我们单位 试製的原型装备,正好藉此机会向大家展示其实际效果。”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纷纷露出期待之色。 李怀德尤其显得急切:“太好了!我们早就想亲眼见识贵单位的最新成果。” 其他人也隨声附和,表示很期待看到合作单位的新装备。 一行人边说边走向钢厂內的一片开阔场地。 这里原是保卫人员日常训练之处,场地空旷,適合进行武器测试。 为避免枪声引起厂区工人慌乱,杨俊已提前安排人员通过广播进行通知。 眾人刚踏入训练区域,广播里便传来余海棠清亮悦耳的嗓音: “各位工友上午好,现插播一则通知:今日我厂將与合作单位在厂区內进行武器测试,期间可能出现短暂枪响。 请大家保持镇静,照常生產,不必惊慌。 特此通知。” 清晰的广播声重复了三遍,確保消息传遍每个角落。 训练场上一切已准备就绪。 钢厂保卫人员正忙著布置射击靶標——那是用编织袋灌满沙土垒成的简易靶垛。 另一边,汪荣耀的隨行人员打开了那只箱子,一挺机枪静臥其中。 旁观的杨俊见此,心中不禁一震。 他暗想,上级果然下了决心,为引目標上鉤竟动用这般重要的战略装备。 这型机枪按计划需至次年方能投產列装,如今实物却已摆在眼前。 就当下而言,这无疑是顶尖的武器,甚至足以影响战局走向。 转念一想,若不用如此分量的诱饵,恐怕也难以吸引真正的大鱼现身。 箱中正是国內自主研发的六七式通用机枪。 在杨俊看来,其设计虽带些旧时痕跡,但在当前环境下,它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战略储备。 这款被称为“通用机枪” 的武器兼具多种用途,可作轻机枪、重机枪,亦能充当高射机枪使用。 支架上的重型机枪一经拆卸便可手持作为轻机枪使用;若將支架重新竖起,它又能化身为对抗舰船与空中目標的有效武器。 这类设计展现了高度的实用性与多场景適应能力,但由於其体积庞大,通常需要三人配合操作。 隨著汪荣耀的部下逐一取出箱內零件,一挺六七式通用机枪渐渐在眾人面前组装成型。 汪荣耀带著自豪的神情轻抚枪身,朗声说道:“这是我们单位最新研製的利器,我可以肯定,它的性能远超以往任何一款。” 李怀德环抱双臂,含笑回应:“汪处长,单凭介绍可不够,终究要实际试用才能见真章。” 他的语气中透出对此枪难得的兴趣。 杨俊在一旁瞥见,心下暗想这老同志对新武器倒是格外认真,这反应正好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 他默默立於李怀德侧后方一步之遥,从这个角度能观察到对方神態的细微变化,藉此推测其心思。 汪荣耀听罢微微一笑,未再多言,只向身后一名士兵点头示意。 隨后一名体格健壮的战士出列。 他抬起手臂,朝掌心啐了一口搓匀,接著 左腿前迈,膝盖微曲,双手稳稳托住枪身。 待汪荣耀转身示意眾人退后几步,那士兵並未急於开火,而是维持半跪姿势,目光如炬紧盯前方目標。 约莫静候了一分多钟,正当等待的眾人稍显疲乏时,突击 的声响骤然迸发: “突突突——” “噠噠噠——” 一连串枪鸣震盪空气,刺耳至极,大家不由又退了几步以缓衝衝击。 射手时而点射,时而 。 远处目標顷刻被烟尘笼罩, 穿透沙包,掀起阵阵尘土。 见此情形,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欣喜之色。 显然,此武器的威力確如汪处长所说,胜过往昔任何型號。 它不仅火力凶猛、射程可观,精度也颇为出色。 又一阵连射过后,士兵打完了弹链。 他起身退回了队伍之中。 汪荣耀举起望远镜细看靶上的弹著点,对所见结果显得相当满意。 “各位,现在可以亲自体验了。” 他挥手邀眾人上前试射。 得知能亲手操作,轧钢厂的干部们陆续围拢上来,触摸著这挺新枪,眼中儘是讚赏与跃跃欲试。 对这挺六七式突击 ,杨建军並未抱有太大热情。 身为穿越而来者,他对各类枪械型號瞭然於心,眼前这款虽然在当下尚属可用,但不久便会被更先进的型號取代。 无论国內国外,此类武器的发展层出不穷。 他记得在国內,日后广泛使用的81式突击 ,其手感与性能都明显优於眼前这一型。 儘管兴趣不大,杨建军还是走上前去尝试了一番。 几位干部想多打几发,於是动手装填。 当时尚无自动装弹设备,全靠手工操作,过程並不轻鬆。 压填弹链实是费力的活计。 杨建军心下暗自感慨,装填这种每二十发一串、开口呈形並带凸缘的弹链,难度超出预期——底部略带坡度,必须对准卡槽精准推入,否则极易导致供弹故障;若压填不到位,链节尺寸超出出口规格,同样会引起卡滯。 一旁观视的汪荣耀,看见杨建军如此嫻熟流畅的动作,內心惊讶不已。 这款枪下线才不久,连他自己也刚完成试射,眼前这人竟能在短时间內操作得这般熟练,若不在现场,恐怕会以为他早已练过多年。 “虽未用过这把,但退役之前,什么样的枪没摸过?新款虽新,原理总是相通的。” “对自动武器理解深了,上手自然快。” “不愧是杨副总厂长,两次特等功的获得者。 原先我还有些怀疑,眼下却是真心佩服了。” 汪荣耀不禁脱口讚嘆。 他对这挺六七式机枪確实发自內心地讚赏。 自它下线以来,杨俊几乎每日都要仔细琢磨一番,久而久之,连吃饭睡觉都仿佛和这把枪连在了一起。 经过这样日復一日的揣摩,杨俊对它的了解,恐怕比它原来的主人都要深上几分。 若不是亲眼看著它从生產线上下来,他几乎要怀疑这枪的图纸是不是早就泄露出去了。 杨俊嘴上没说,其实在未来,他常和朋友们一道参加类似的射击活动,对各种枪械早就习以为常。 “哟,汪处长这是把我查了个底儿掉?” 杨俊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听到这话,汪荣耀瞥了眼周围的同事,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对杨俊二人说: “合作的对象,我哪能不做足功课?心里有底,合作起来才踏实嘛。” 杨俊听了微微一笑:“那现在,您这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放回去了!” 汪荣耀语气肯定,声音也隨之提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让周围人都听见,“我早就相信,杨副厂长绝不会让人失望!” 话说完,他还用力点了点头。 杨俊也没再多话,利落地装上早已压满的弹链,单膝跪地,枪托稳稳抵住肩窝,整个人便沉浸了进去。 “噠、噠、噠。” 先是三个短点射,算是热热身。 紧接著,一阵绵密的连射响了起来:“嗒嗒嗒、嗒嗒嗒……” 弹头无一例外全都咬住了靶心,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汪荣耀赶忙举起望远镜。 起先还算稳当,可下一秒,他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去,眼睛死死盯住瞄准镜里的景象。 令人吃惊的画面展现在眼前:靶子上的弹孔分布得匀称极了,像是用尺子比著画出来的一样,精准得叫人不敢相信。 汪荣耀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多年,不是没见过高手,可就算那些练了二十多年枪的老手,也未必能打出这样漂亮的散布。 此刻,看著杨俊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汪荣耀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杨俊只打了半条弹链就停了手。 好处不能一个人占尽,总得留些机会给別人试试。 他活动了一下被后坐力撞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心里嘀咕这枪的劲头確实够猛,比起他用惯的八一式,著实要费些力气。 他转向仍瞠目结舌望著自己的汪荣耀,笑著问道: “汪处长,这表现,还过得去吧?” 汪荣耀老脸一热,忙不迭地竖起大拇指: “服了。” 第98章 杨俊笑 杨俊笑了笑,又对还在那儿仔细端详六七式机枪的李怀德说: “李老弟,家里妹妹今天办喜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这边就劳你多费心了。” 李怀德爽快一笑:“放心去你的,这儿有我呢。 好好喝杯喜酒!” “那就先谢过了。 不过——” 杨俊刚转身要走,又被李怀德叫住。 李怀德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封:“人赶不过去,心意可不能缺。 替我带给你妹子。” 厂里干部圈子都知道杨梅今天出嫁,她既是採购科的副科长,又是杨俊的亲妹妹,不少人都请了假去喝喜酒,实在去不了的,也托人捎了礼。 “那我替梅子谢谢你了,改天一定单独请你。” 杨俊接过红包,不再客套,转身便走。 他抬手看了眼表,指针已快走到十点。 得再快些,千万別误了妹妹出门的吉时。 杨俊发动汽车,直接將时速提到了七十,朝著家的方向疾驰。 眼下这辆派利斯吉普虽说算得上稀罕物,可在杨俊看来,速度实在提不起劲,顶天也就跑个八十,驾驶的乐趣少了多半。 对於习惯了后世风驰电掣的他,这吉普也就是个能动的代步工具罢了。 约莫一刻钟后,车子回到了大杂院门口。 车子刚停稳,他便径直向后院走去。 还好,赶得正是时候。 刘志正和几个年轻小伙在院里散著烟和糖,这些都是隨他一起来迎亲的伙伴。 杨俊迎上去问道:“我没来晚吧?” “大哥,不晚,我们也刚到不一会儿。” 刘志走过来,抽出支烟递给他。 杨俊接过烟,隨手夹在了耳后。 杨俊环顾四周一同前来的同伴,带著几分忐忑问道:“准备了几辆车?东西都能装下吗?” 他指的是婚礼上那些需要搬运的物品。 “放心吧,就算真少了什么也不打紧,反正过后还得往回搬,来回折腾总免不了。” 虽然婚后刘志和梅子或许还会在此居住一段日子,但今日终究是大喜之日,新娘的嫁妆必须送到男方家中,让亲友们亲眼过目。 即便仪式结束后仍要回来居住,这份嫁妆也须在婆家展示一番。 倘若男方家人连嫁妆都未曾见到,难免会遭人议论。 不管搬运过程多么费时费力,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关心车辆是否足够。 杨俊给每位年轻人都递了支烟,隨后转身走进那座老屋。 依照本地风俗,梅子的出嫁仪式应当从这里开始——新娘需由娘家登上花轿。 这是老规矩,也关乎地方传统。 寻常姑娘出嫁,哪有从新婚住所出门再折返的道理?那样於礼不合。 杨俊刚踏进家门,便迎上王玉英一连串的埋怨。 “都什么时辰了?梅子非要等你不可!再耽搁下去,婆家那边早该等急了。” 她的语调里满是责备。 杨俊略显侷促地笑了笑:“厂里临时有点急事,实在走不开。 出门前我特意交代过安国,万一我来不及回来,就让他替我把梅子送过去。” 王玉英瞥了他一眼:“就你整天忙得团团转!离了你,厂子还转不动了?” 今天的王玉英情绪格外激动,对杨俊的做法尤为不满。 自己妹妹出嫁的大日子,这人竟丟下梅子往厂里跑。 一旁的伊秋水温声劝解道: “妈,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哥现在担著厂里的要职,多少事都得经他的手。 您就別计较了,他不是紧赶慢赶回来了嘛?” 杨安国也帮著说话:“伯母说得在理,厂里確实离不开大哥。 要不是真有急事,大哥怎么可能错过梅子的大事?这道理我们都明白。” 杨梅轻声开口:“妈,別怪大哥了,现在时辰也不算太晚,您就別再说他了。” 眾人纷纷替杨俊说情。 毕竟今天是喜庆日子,谁也不想让王玉英太过难堪。 只见她狠狠瞪了杨俊一眼,终於不再多言。 新娘杨梅今日穿著一身崭新的嫁衣,妆容素净,只稍作打扮。 那个年代的女子出嫁时大多不施浓妆,只需衣著整洁得体、头髮梳理整齐,胸前別上一朵红绸喜花便足矣。 这时二大爷在门口朝屋內的王玉英唤道: “他大娘,吉时到了,让梅子准备动身吧。” 接著,二叔將一掛鞭炮交到刘光齐手中,叮嘱他在门前准备好。 “知道了,这就来。” 王玉英应声后,朝杨俊使了个眼色。 杨俊见状伸展了一下双臂,摇摇头,在杨梅面前蹲下身来。 “哥,辛苦你了。” 杨梅脸颊微红,低声说完便伏上杨俊的背脊。 杨俊稳稳背起妹妹,在一眾亲友的簇拥下朝门外走去——这便是送嫁的规矩。 通常由新娘的兄弟负责將新娘送上花轿,若家中没有合適的男丁,则由新郎来完成这个环节。 杨俊的脚步放得很慢,此刻他心中百感交集,瀰漫著一种亲人离別般的悵然,仿佛要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 儘管他知道晚上妹妹还会回来,那股说不清的苦涩却縈绕不散。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句老话在此刻显得格外真切。 纵然她的姓名未改,但从今往后她已是刘家的人了,將担负起为另一家族延续香火的责任。 即便日后他们仍可能在此居住,那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改变已然生根。 杨俊故意將步伐拖得更缓,只想再多陪妹妹走一段路。 此时王玉英独自留在屋內,没有出来送行。 她悄悄抹著眼泪,深深体会到了为人父母那份复杂的心酸。 刘志这次借来了六辆自行车,每辆车都已载满了各式嫁妆:脸盆、暖壶、镜子、搓衣板、洗衣篮、棉被……林林总总,样样俱全。 他將杨梅要骑的那辆车推到院门口,双手牢牢扶住车把稳住车身。 杨俊则小心翼翼地將妹妹安置在车座上。 他望著妹妹,眼底泛红却未按俗套那般向新郎撂下狠话,说什么若將来亏待了妹妹娘家绝不轻饶。 他深知这般恫嚇既討不得好,更解不了事。 婚姻这道关,本就是磕碰著、爭执著一路淌过,才懂得相守的分量。 少年夫妻老来伴——老话里藏的便是这个理。 “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对杨梅。” 刘志语气恳切。 他摆摆手让新郎快走,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压不住眶里的热意。 台阶上的二叔这时亮开嗓子:“吉时到——” 刘光齐应声点起炮仗,噼啪炸响一串热闹。 在满院亲朋含泪带笑的注视中,杨梅终於踏上了属於她的新路途。 目送那背影渐远,杨俊心头沉甸甸的,像坠著块湿透的棉。 他长长吸了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转身朝二叔点头: “二叔,开席吧。” 宴席是杨俊一手张罗的,虽说是嫁妹妹,他却不想怠慢任何一位来客。 席面统共只摆了八桌,同时开桌,一切从简。 杨梅这场婚事,杨俊並没惊动自己那些战友。 四百 来的多是左邻右舍,加上杨梅自己的朋友,还有钢厂里几位相熟的干部。 作为一家之主、新娘的兄长,杨俊前前后后照应著宾客,笑意周全。 可他心里还惦记著另一场喜事——李铁柱那边也今天办事。 於是敬完一轮酒,又同伊秋水低语两句,他便抽身离了席。 这事万万不敢让王玉英知晓,就她那脾气,非扯著嗓子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经过前院时他跟二伯打了个招呼,径直开车离去。 约莫二十分钟,车停在李铁柱家附近。 才下车瞥了一眼,杨俊就忍不住摇头轻嘆。 人比人,有时候真是逼得人哑口无言。 那李铁柱住的竟是两进深的四合院,粗粗一数得有十几间屋,敞亮气派,比自己那院子阔绰不少。 院里院外漆色尚新,显是专为这场喜事重新修整过。 杨俊寻了个空处停车,朝院门走去。 新娘早已接进门,门外散落著燃尽的炮衣,宾客大都已落座。 院门边摆著一张礼桌,后头坐著三个人。 他摸出早备好的红封,搁在桌上。 “杨俊,王德柱,各两百。” 王二娃今天盯那人盯得紧,抽不开身,礼金只好由杨俊先一併垫上。 桌后戴老花镜的老者抬眸扫了杨俊一眼,慢声復诵:“杨俊,王德柱,各两百。” ——这是老规矩,唱一遍,防错漏。 旁边的小伙子递来两包喜烟,又抽出一支替他点上。 礼桌后的几道目光在杨俊身上多停了一瞬。 今日这场合,掏两百礼金的確实不多见,也难怪人家留意。 这年头莫说两百,就是两块也算重情分了。 至亲好友,通常也就隨个五块钱。 来之前杨俊翻过自家婚宴的礼簿,除开李怀德那份,最高的也不过十块钱——那还是杨安国和马驹子凑的。 其余人三毛五毛,一块两块,上五块的都没几个。 上了礼,杨俊把烟揣进裤兜,朝院里走。 李铁柱这回真是下了血本。 眼下这排场,样样都挑顶好的。 刚那两包喜烟是软中华,一包就得一块钱,比真中华也只差一线;喜糖清一色是大白兔,奶香扑鼻。 院里院外摆了十几桌,规格竟不输他自己当日。 鸡鸭鱼肉满盘,青翠菜蔬点缀其间。 自打粮荒那事过去,李铁柱倒像活转了回来,只觉得雨过天晴,万事皆顺。 想必没少往他叔叔跟前凑。 这人啊,光记著甜头,疼过就忘。 可话说回来,这世道,太清高了活得磕绊;想人前风光,背地里总得咽下些旁人不知的滋味。 他叔叔糊弄他一回,又算得了什么? 夜幕降临时分,院內的喧囂终於沉寂。 宾客陆续散去,唯有几位老友还留在最后。 杨俊刚要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身后传来李铁柱的声音: “稍等一步。” 杨俊停住,见对方示意自己下车,便合上车门,跟著他穿过前院,走进一间僻静的书房。 房间里灯火微明。 沙发上坐著一名约莫五十岁的男子,头顶的髮丝稀疏,露出光亮的额顶,一副金属镜框后的眼睛深陷,鼻樑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著一股不容轻视的气息。 李铁柱抬手介绍:“这位是……” 杨老,这位是我叔父,在粮食局任职副局的李东山。 “叔叔,这位就是我一直同您提起的老战友,轧钢厂的杨副厂长。” 二人几乎同时頷首致意。 杨俊对眼前这张面孔並无好感,早在李铁柱提及他这位叔父时,心里便已生出几分疏离。 然而多年阅歷让他学会了不形於色,即便心中不喜,面上仍是一派寻常的客套。 “杨厂长年轻有为,將来必定前程似锦,实在叫人佩服。” 李东山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奉承。 杨俊心中对这种虚与委蛇的寒暄略感厌倦,神色却依旧从容。 他换了个更舒展的坐姿,取出一支烟点上,直截了当地开口: 第99章 李局长 “李局长不必绕弯,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 李东山闻言稍稍一怔,隨即舒展眉头笑起来: “杨厂长是个爽快人,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事情是这样的……” 隨后一番交谈中,他虽未明说,话里话外却透出意图——想与杨俊联手,以低价向炼钢厂供应粮食,再从差价中分得半数利益。 杨俊听罢断然回绝: “李局长,这话就当没说过。 这样的事我不会做,今日之后,我们也不必再提相识。” 说完便起身离去。 杨俊前路坦荡,自有依仗,生活从无匱乏。 这等微末之利,根本不值得他赌上前途。 更何况他早看透李东山为人,若非碍著李铁柱的情面,今日连这一面也不必见。 李铁柱看出两人之间的僵局,朝叔父使了个眼色,便跟著杨俊走了出来。 到了大门外,李铁柱主动坐进了杨俊的车里。 “杨哥,您別往心里去。 我明白,您瞧不上我叔那样的人。 其实都怨我,是他一直缠著我,我才不得不介绍你们认识。” 他递过一支中华烟,为杨俊点上。 杨俊吸了一口烟,没有作声。 他了解李铁柱的性子,若不是被纠缠不过,绝不会把这样的人引荐给自己。 李铁柱面带愧色地望著杨俊。 想起前次粮食那事,自己险些陷入麻烦,全凭杨俊出手才得以脱身,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於是低声道: “人在屋檐下,总有些不得已。 你的处境我懂,今天既然当面回绝了,他往后应当也不会再为难你。 別太担心。” 杨俊並未责怪他,反而语气缓和地宽慰了几句。 两人是经歷过风雨的挚友,许多话不必多说也彼此明白。 “你能想开就好,我也放心了。” 李铁柱悄悄望了望窗外,確定无人注意,迅速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幣塞进杨俊手中。 “其实早该把上次粮食的钱还你,只是一直手头紧。 要不是今天恰好收了些礼,恐怕这辈子都难还上了。” 杨俊瞥了一眼那叠钱,约莫有三四千的样子。 “不用勉强,不够以后再说。” 他面色平静地將车缓缓靠到路边停下。 接著侧过脸,朝身旁的秦姐微微一笑:“姐刚才说的话可当真?什么事都答应我?” 听了这话,秦淮茹眼中掠过一丝紧张,却又隱隱有些悸动。 此时的她已顾不上先前那份矜持,伸手拉住杨俊的手臂:“军子,我说话算话,什么都行,比方说……” 杨俊悄然从隨身空间里取出一枚一角硬幣,趁秦淮茹不注意轻轻拋向窗外,隨即露出意外而欣喜的神情。 “姐,快看,那儿掉了一角钱!你先去捡起来,回头咱们再说。” 秦淮茹转头望去,果然见到路面上躺著一枚崭新的硬幣,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 她眼睛一亮,立刻开门下车去捡。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车子引擎轻轻响起。 “姐,下回见。” 杨俊话音落下,油门一踩,车子便如箭般驶入了渐沉的暮色之中。 车子开动之前就已讲明,一旦交谈立即请人下车。 这事说来倒有几分荒唐。 秦淮茹攥著那枚一分硬幣,眼见机会因这一分钱从指尖滑走,只剩一声嘆息。 正应了那句老话——捡了芝麻,却丟了西瓜。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穫,这些钱足够买三斤白薯粉,何况住处离大院並不算远。 於是她稳了稳心神,振作精神,挺直腰板往家走去。 杨 身望向后院,天色渐暗,杨梅却还没回来。 他叫上杨安国和马驹,一道去接人。 陪嫁的东西不少,搬起来並不轻鬆。 没过多久,三人坐车到了刘志家。 同样住在大杂院里,他家的院子更宽敞些,前后六进,能住下四十户人家。 院里挤满各家自搭的矮棚,晾晒的衣裳五顏六色,在风里晃荡。 杨俊在院门前站定,轻轻皱了皱鼻子——这地方拥挤,气味也杂。 他没找人带路,径直朝里走去。 到了第四进院子,左边厢房有户门楣贴著红纸,正是杨梅和刘志收拾嫁妆的那间。 “梅子,好了吗?” 杨俊朝里唤道。 “大哥,你咋来了?这儿东西多,还得再理一会儿。” 杨梅抬头见他,脸上顿时漾开笑容。 “大哥来了。” 刘志赶忙放下手里的活,递烟 。 杨俊站在门外打量那些家具,除却娘家陪送的,还有不少是刘家新添的。 “马驹、安国,你们先搬一批回去,等下再来一趟。” 他吩咐两人。 屋里的刘母听见动静,端了杯红糖水出来:“杨主任,您来了。” “叫我小杨就好,谢谢阿姨。” 杨俊接过杯子,客气道。 头一次来妹妹婆家,杨俊依礼去见了刘父刘母。 与刘母寒暄几句后,他转身走向里屋问候杨梅的公公。 刚一进门,昏暗的光线伴著浓重药味扑面而来,让他微微一顿。 在屋里站了片刻,眼睛才適应过来。 刘家占了两间房,大间从中间隔开,外头摆著八仙桌充作客堂,墙上掛著些旧相片。 里屋隱约传来咳嗽声。 杨俊踏进里间门槛,见一人半靠在床头,身上搭著薄毯,只露出上半身,腿脚全裹在被子里。”您是……杨主任?” 对方先开了口。 “刘叔,我是梅子的哥哥,喊我小杨就行。” 杨俊边递烟边说道。 “梅子嫁过来,是我们刘家委屈她了。” 刘父说著眼圈有些发红。 杨俊在床沿坐下,握住他的手。 “刘叔,可別这么说。 既成了一家人,互相照应才是正理。” 他声音也低了些,轻轻拍了拍刘父的手背。 正要划火柴点菸,却被刘父拦下:“我这身子抽不得,腿脚不行,肺也一直不好。” 杨俊立即收起火柴:“那確实不该抽,肺要紧。” 这时,门边悄悄探出四个小脑袋,挨个扒著门框往里瞧。 “孩子们,进来见见人。” 刘父朝门外招呼。 那几个孩子大的约莫十六七,小的不过五六岁,应该是刘志的弟妹。 刘父抬手示意他们上前。 最大的哥哥领著弟妹们走进来,排成一列,恭恭敬敬地喊道: “杨大哥。” “你们好。” 杨俊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一个个分过去。 先给了三个小的,剩下的都递给了最大的少年。 那孩子约莫十五六岁,接过糖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就分给了弟弟妹妹。 杨俊看在眼里,心头一软——又是个懂事早的孩子。 老话说贫寒之家出孝子,这少年自己也不大,却已晓得把好的让给更小的。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杨俊问他。 “杨大哥,我叫刘坤,十七了。” 也许因为杨俊的身份,刘坤显得有点拘谨,站在那儿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察觉到这少年为人实在,杨俊便起了帮扶的念头。 沉吟片刻,他问道:“眼下可有营生做?” “还没。” 刘坤轻轻摇头。 “这么著,明 去钢铁厂,先跟著我姐刘嵐做些杂事。” 杨俊说。 “杨大哥,这话当真?” 刘坤眼睛一亮,声音里透出惊喜。 躺在里屋床上的刘父听见,也激动得撑起身子:“小杨,这……” 杨俊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示意不必多言,接著道:“头三个月算学徒期,期满我便想法子给你转正。” “工钱不多,一月十八块左右,好歹能帮衬些家里。” 安排他先从学徒做起,是顾及厂里眼下的情形。 新厂合併不久,人事才刚理顺,若直接安排正式岗,难免惹人閒话。 等三个月后,新钢厂落成,要从轧钢厂调拨不少人手过去,那时再操作刘坤转正便顺理成章。 只是想到刘嵐,杨俊心底掠过一丝嘆息——她跟了李怀德这些年,竟连自己亲弟弟都没能安置妥当,说来也令人唏嘘。 换作从前,这般閒事杨俊未必会插手。 可如今到底不同了——杏梅已是刘家的人,若她娘家日子窘迫,她心里必然不好过;刘坤也到了该找事做的年纪,这举手之劳,杨俊乐意伸一伸。 见刘父仍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杨俊温声道:“刘叔,既成了一家人,这些就见外了。” 一旁的刘坤將这番话字字听进心里,眼眶发热,忽然朝著杨俊深深鞠了一躬:“杨哥,这份恩情我记著了。” 早在门外听著的刘母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要张罗饭菜,想留杨俊吃顿好的表表心意。 可瞧著这一家七八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杨俊哪忍心分他们碗里的食。 不出半个时辰,杨安国和小马驹已来回几趟將行李搬妥。 儘管刘家人再三挽留,杨俊还是婉拒了他们的盛情,收拾停当便准备动身。 因行李多车子少,他让刘志和杨梅先坐车走。 懂事的小马驹和杨安国商量了几句,便让杨梅夫妇上了车,自己则与杨安国一道骑自行车回去。 那辆二十六寸的凤凰牌自行车,原是杨俊送给杏梅的嫁妆,今日接亲时刘志便是骑著它去的。 最后朝送到门口的刘母挥了挥手,杨俊发动车子驶离了巷子。 路上,刘志点了一支烟递给杨俊,火光映著他感激的脸。”大哥,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杨俊轻嘆一声:“谢什么。 你们日子若过不好,梅子也得跟著受苦,我帮的是自家妹子。” 这话让刘志脸上一热,心头滚烫。”多谢大哥。” 他明白杨俊说得直白——若不是因著杨梅,杨俊確实不会过问他家的冷暖。 对刘家而言,杨俊简直恩同再造:先是给了安身的房子,又帮刘志转了正,如今连刘坤的差事也有了著落。 这份情义,实在太重。 回到大杂院,杨俊停好车卸行李时,杨安国和马驹子也到了。 这两个小伙子身板结实,蹬起自行车来不知累似的,竟能紧跟著吉普车的速度。 杨梅接过自行车,四人合力將剩下的行李往后院搬——先前已搬过一趟,这回一次便清完了。 经过中院水槽时,杨俊瞧见正在洗衣的秦淮茹。 她抬眼瞥见他,眼神里满是幽怨,仿佛在看一个负心人,手下揉搓衣服的劲道又狠又重,像要把那股气都撒在衣物上。 杨俊只作不见,拎著东西从她身旁走过,目光错向另一边。 后院的旧屋里,王玉英和马香秀早已备好了晚饭。 都是白日宴席剩下的菜,虽说是残羹,可不少菜几乎没怎么动过,还有些食材压根没做完,经马香秀重新拾掇烹调,又摆了满满一桌。 今夜杨家人聚得格外齐,倒像是一顿团圆饭的开端。 饭前,杨俊与杨梅在父母牌位前燃起一炷香,低声稟告已成家立业,日后必將照拂弟妹。 屋里喜气因这片刻肃穆忽然沉凝,王玉英赶忙扬声招呼:“都別愣著,菜要凉了!” 两人只得收起眼底黯然,转身入席。 第100章 今日团聚的 今日团聚的亲戚坐了满满十几口人,一张八仙桌早已挤不下,索性分了两处摆开菜餚。 男孩们围在杨梅那一桌,举杯笑谈,满室皆是家常的热闹。 这顿饭吃得温情缓慢,直至夜深才散。 杨俊没急著回去,从衣兜里摸出几包烟,默默走出屋外。 院里帮忙的邻里辛苦整日,身为主家,他尚未一一谢过。 他先敲响了二伯刘海中家的门。 二伯一家热络地迎他进屋,非要让他在上首落座。”二伯,妹子今天办事,我忙得脚不沾地,多亏您和三大爷里外张罗。” 杨俊语气诚恳。 “军子,这话可见外了。 要不是你先前给光齐寻了那份工,我这当爹的还没好好谢你。 再说,院里的事,我这个二伯不搭把手,像话吗?” 自打杨俊来后,二伯对院中事务愈发上心,待他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当初替刘光齐安排学徒岗位,二伯一直记著这份情。 如今他不只真心帮忙,更时常明里暗里偏著杨家,尤其在院中纷爭里总替他们说话。 杨俊虽知这份亲近不无盘算,却也不愿辜负这份主动递来的善意。 “二伯,既然提起光齐的工作……眼下倒真有件小事想劳烦您。” 杨俊顿了顿。 “瞧你说的,有事直管开口。” 二伯眉毛一扬,答得毫不迟疑。 杨俊缓了缓气息,將郭天明要来车间实习的事细细说了,只道是远房亲戚的孩子,盼二伯带一带。 他略去了那少年的真实来歷,言语间轻描淡写。 “这有啥难?让他直接来找我。 军子你放心,我肯定尽心教。” 杨俊却笑了笑:“二伯,技术上的事倒不急。 主要是请您帮著看紧点,別让他在厂里捅出什么娄子。” 二伯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那你怎不直接把他安插到办公室去?” 他恍然大悟——这少年不过是来走个过场,迟早要回机关里的,学手艺本就不是目的。 杨俊苦笑:“家里长辈这么安排,我也只能照办。” 二伯沉吟著点头:“意思是……管好比教好要紧,手艺嘛,捎带教些就成?” “正是这个理。” 杨俊暗想,那郭天明此刻恐怕还沉浸在分配工作的喜悦里,若知道父亲竟要他下车间抢大锤,不知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可上头这么安排自有道理:那小子停课以后,成日领著大院孩子惹是生非,让他从最底层的活儿干起,或许真是想挫挫他的性子。 只是杨俊不免担心,那细皮嫩肉的少年能否吃得了这份苦。 打铁不是儿戏,若他哪天闹起脾气,怕是要惊动不少人。 辞別二伯,杨俊又往前院閆埠贵家去。 双方客套寒暄了几句,杨俊不多坐,搁下两包大前门便起身告辞。 他晓得不能久留——只要多坐一刻,这位三大爷准要问起阎解放工作调动的事。 穿过院子时,他瞧见中院傻柱屋里有光,便顺步上前叩门。 “哟,军子!快进来。” 正蹲著给冉秋叶洗脚的傻柱慌忙站起,脸上有些掛不住。 杨俊见他这副遮掩模样,心里暗笑。 谁都晓得傻柱在冉秋叶面前毫无底线,如今她才怀上不久,他便已殷勤至此;等孩子落地,怕是要捧到天上去。 “柱子哥这双顛勺的手,伺候起人来也这般周到。” 杨俊朝冉秋叶笑了笑,又转向傻柱道,“嫂子有福,柱子哥照料得真是细致。” 冉秋叶原就麵皮薄,被他这么一打趣,颊上飞红更甚,慌忙扯过巾子將脚拭乾。 傻柱见了本想端起水盆,眼角瞥见杨俊还在,动作便顿住了,只板起脸对妻子道:“往后洗脚水自己端,记住了么?” 冉秋叶轻瞪他一眼,羞臊地端著盆子转身去了。 杨俊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柱子哥,在我跟前就別端著了,你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 傻柱訕訕地挠了挠后脑,咧嘴笑道:“军子你是明白人,我这不是快当爹了么,心里头……实在欢喜得不知怎么是好。” 杨俊会意地点点头。 三十出头头一回当父亲,傻柱这份笨拙的珍惜,他懂。 从前那些年,傻柱把一腔热忱全掏给了秦淮茹,换来的不过是场空梦和掏空的家底。 如今他两手空空,倒因此接住了命运递来的崭新馈赠。 能娶到冉秋叶这般温良的妻,是傻柱的造化。 她模样周正,性子更善,如今又怀了他的骨血,难怪傻柱將她捧在手心,敬重有加。 “连著忙了两天,累坏了吧?” 杨俊取出两盒烟搁在桌上。 傻柱专程请了假来帮他张罗十几桌席面,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瞧你客气的,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傻柱也没推辞,拆开一包,先递了一支给杨俊。 杨俊接过,隨手別在了耳后。 冉秋叶怀著身子,杨俊不便在屋里抽菸,这点体贴他还是有的。 这时冉秋叶收拾妥当回来,静静挨著傻柱坐下。 杨俊瞧了她一眼,虽还未显怀,但眉目间已褪去少女的青涩,添了一层柔和的、属於未来的母亲才有的光晕,那是被安稳日子与期待滋润出来的模样。 “嫂子有喜是大喜事,柱子哥你可得多担待,別让她累著。” 杨俊嘱咐道。 其实他並不担心傻柱会怠慢——这人疼起媳妇来,怕是比谁都更尽心。 “放心!別看我头一回当爹,伺候人的本事可不含糊。” 傻柱说得眉飞色舞,那副得意的神气让杨俊忍不住別开了眼。 杨俊心下暗忖:你这身“伺候人的本事”,怕是当年伺候秦淮茹一家子练出来的吧?又想起何雨水从前抱怨哥哥只顾外人不管亲妹的旧事,一时有些唏嘘。 傻柱未察觉他的走神,话头一转,嗓门压低了些:“许大茂那小子,成天想著儿子想魔怔了。 现在媳妇走了,儿子也没个踪影,真是……” 提到“儿子”,他自然想起了那个老对头。 两人斗了半辈子,如今许大茂离了婚,孩子也不知所踪,傻柱这话里不免带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听见“许大茂” 三字,杨俊神色微动:“他最近还安分么?” “別提了!” 傻柱一巴掌拍在桌上,火气“噌” 地上来了,“昨儿晚上我还收拾了他一顿!” 他朝丁秋楠家的方向指了指,“军子,你猜那混帐干了什么缺德事?” 杨俊皱眉:“怎么回事?” “那 ……” 傻柱本要扬声,又猛地压低了嗓子,“他昨晚想对丁科长动手动脚!幸亏我撞见了,不然……” 他摇了摇头,后怕之情溢於言表。 杨俊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许大茂还是盯上了丁秋楠。 以丁科长那温和怯懦的性子,若真被许大茂缠上,怕是难以招架。 “柱哥,这事得……” 杨俊正要细说,忽听得丁秋楠家门外传来许大茂的嗓音: “丁科长,老乡捎来的土鸡,我燉了汤,给你送碗补补身子。” 门內静了片刻,才传出丁秋楠微颤的回应: “多谢好意,许大茂同志。 东西请你拿回去,以后……还请不要再来了。” “这锅汤我守了几个时辰,你好歹喝一口成不?” 许大茂仍不放弃地劝说著。 丁秋楠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如何应答。 傻柱瞧著这情形,用手朝许大茂的方向虚点几下,又冲杨俊抬了抬下巴,那眼神分明在说:瞧瞧你惹出来的场面。 杨俊脸色一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迈步就朝门外走,开口嗓音里透著寒气:“许大茂,这大晚上的,你在这儿折腾什么?” “送汤就送汤,怎么还拎著酒?” 许大茂急忙辩解:“我这不是响应號召,讲究干部和工人亲如一家嘛,就想借这个机会和丁科长多亲近亲近。” 呸,难怪傻柱总骂你龟孙子。 这种瞎话你也编得出口? “哦,联络感情是吧?” 杨俊迈步上前,接过他手里那只盛满鸡汤的粗瓷大碗,转头塞给傻柱,“我也是干部,来,咱俩好好联络联络。” 许大茂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这时房门轻响,丁秋楠探出身来轻声道谢:“杨主任,麻烦您了。” 杨俊摆摆手:“丁医生客气了,你快回屋歇著吧,我单独跟许大茂聊聊感情。” 不等丁秋楠回话,他便朝傻柱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屋里走。 “爷您慢点,这酒还没拿呢!” 许大茂赶忙追上来喊道。 刚一进门,傻柱就堵在门口:“龟孙子,这我家,不欢迎你。” 许大茂把眼一瞪,挺起胸膛:“傻柱你少捣乱,我跟爷联络感情,关你什么事?” 傻柱歪著头咧嘴一笑:“又来了是不是?这屋里谁说了算?” 说著便卷了捲袖口。 “可那鸡汤是我的!” “鸡汤?哪来的鸡汤?我给你的?” 傻柱那副浑不吝的模样噎得许大茂说不出话。 汤本就是杨俊递过去的,他哪敢回头找杨俊要? 许大茂偷偷瞥向屋里,只见杨俊已在傻柱那把旧椅上半躺下,丝毫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他只好指著傻柱咬牙道:“行,傻柱你给我等著!” 说罢转身要走,却被杨俊叫住:“慢著。” 杨俊起身走到门边,目光沉沉地盯住许大茂:“大茂,往后离丁医生远点,別再去烦她。 要是再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许大茂脊背发凉。 许大茂心里明白,再纠缠下去,杨俊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爷,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许大茂察言观色,立刻软了下来。 丁秋楠模样好,医术高,又是干部身份,追求的人自然不少。 如今杨俊这么护著,两人关係肯定不一般。 许大茂心里嘀咕,怕不是早就好上了,不然杨俊何必对他摆这么冷的脸。 他赔著笑把怀里那瓶好酒轻轻放在地上,压低声音道:“您二位慢慢喝。” 说完便快步溜走了。 听见身后脚步声远去,傻柱朝外啐了一口,弯腰捡起酒瓶:“这傢伙倒是会挑好东西。” 他晃了晃酒瓶,嘴里嘖嘖两声。 回到屋里,傻柱找出两个杯子摆在杨俊面前。 杨俊抬手一拦:“兄弟,先別忙,我刚吃完饭脑子还胀著。 先前喝的那几口酒现在往上泛,胃里也不舒坦。” 傻柱听了,顺手把瓶塞按紧,放到一旁,眼睛又瞄向那碗鸡汤:“才吃饱,这汤怕是喝不下了。” 军子,你这都算是领导级別了,平时吃的喝的总该比我们强不少吧? 杨俊苦笑著仰了仰脸,半真半假地接话: “您这话说的,那都是上一辈的老黄历了。 孙子给奶奶孝敬的东西,我哪好意思拿出手啊?” 傻柱咧开嘴笑了,一旁的瑞秋也跟著轻轻笑出声来。 杨俊从怀里取出一沓钱和饭票,递给傻柱。 这是下个月他俩在厂里食堂开小灶的伙食费,一顿两个荤菜一个素菜,大概四十块左右。 第101章 以他们两 以他们两口子目前的经济状况,这笔钱足够用了——两人每月工资加起来差不多两百,应付这样的开销並不吃力。 傻柱家里也不宽裕,没法请杨俊白吃白喝,因此接过钱后低头数了数,便塞进了自己兜里。 “军子,那个……哥能不能求你件事?” 收钱时,傻柱搓著手,有些侷促地开口。 坐在旁边的瑞秋立刻坐直了身子,微微倾过来,目光里带著期盼,紧紧望著杨俊。 杨俊略感意外,但很快猜到了傻柱想说什么。 “是你岳父岳母那边的事?” “对。” 傻柱赶忙点头。 杨俊沉吟片刻,问道:“我记得,你岳父母以前是学建筑的吧?” 傻柱一愣,他读书不多,哪懂什么建筑不建筑的。 “这……我也不太清楚……” 瑞秋往这边挪了挪,轻声补充:“我爸妈是学土木工程和给排水的。” 杨俊听罢微微点头。 他知道瑞秋的父母是留学回来的,在有名的大学生教书,好像就是搞建筑这一行的。 看著两人急切的眼神,杨俊没再多想,直接说道: “咱们钢厂不是要盖职工宿舍楼吗?这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过啊,” 傻柱抓了抓乱蓬蓬的头髮,“可这跟我家有啥关係?” 杨俊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你想得倒挺美。 “我的意思是,可以请你岳父来当工程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这样他的人事关係就能掛在厂里,不归街道直接管了。” 杨俊早就盘算好了,借著厂里的名义给他们安排一个住宿名额,这样他们就能划到王阿姨管的那个片区。 有他和王阿姨这层关係照应著,瑞秋的父母以后日子会好过很多。 听到这里,瑞秋一下子全明白了。 “军子哥,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激动地站起身,朝著杨俊深深鞠了一躬。 旁边的傻柱还懵著,只愣愣地看著杨俊。 杨俊也没打算多解释——跟这脑袋不转弯的傢伙说多了也是白费口舌。 有时候杨俊觉得,瑞秋这么聪慧的姑娘嫁给傻柱,实在有点委屈。 若不是冉秋叶家里如今处境不比从前,傻柱恐怕也娶不到这样伶俐的妻子。 不过傻柱虽然迟钝,见冉秋叶明白了,自己也就跟著踏实下来。 “军子,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他笨拙地表达著谢意,从兜里摸出烟,就想往杨俊手里塞。 杨俊指了指自己耳朵,示意之前那根还没抽呢。 傻柱却不管,硬是把烟塞进了杨俊另一只耳朵后面。 “真的多谢你,军子哥。” 冉秋叶又郑重地行了一礼。 其实这事办起来並不复杂。 钢厂建宿舍正需要懂建筑的专业人员,用厂里的名义聘请冉父来当工程师就行。 至於住房,他们家那栋两层小楼本来就不错,找愿意对调的人也不算难。 “柱子哥,那俩姑娘当文艺兵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杨柳和何雨水要去文工团的事也被提了起来。 “那还能怎么办?必须风风光光办一场!” 傻柱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他决心在这件事上报答杨俊,拍著胸脯说要把杨柳入伍的送行宴全包下来。 杨俊当然不会真让他出钱。 这事不算小,家里亲戚多,估计得摆上七八桌。 按一桌十五块的標准,再加上杂七杂八的花销,少说也得两百出头。 杨俊並未急於將钱递出。 他深知以傻柱的脾性,此刻即便收下,日后定会找机会归还。 请人掌勺却不支付酬劳尚可说得过去,但若连食材成本都要对方承担,传出去未免惹人閒话——他杨家还不至於窘迫到连一顿宴席都摆不起。 “柱子哥,这份心意我先领了。 近日杂事缠身,宴席的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他语气温和地推拒。 “咳,咱们兄弟何必见外?你帮我的忙还少么?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傻柱摆手笑道,“俩丫头的喜宴你可別同我爭,再推辞我可真要恼了。” 话语间带著不容商量的坚决。 “成,不和你爭这个。”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些具体事宜。 墙上的掛钟指针堪堪划过十点,杨俊瞥了眼腕錶,起身告辞。 回到后院叫上伊秋水几人,正要出门时,他悄悄將杨梅拉到车旁。 掌心一翻,变戏法似的多出一叠钞票——那是他早先从隨身空间里备好的整一千元。 “拿著,算是我一点心意。 瞧见什么喜欢的,自己添置些。” 杨梅眼眶倏地红了,连连摇头不肯接:“哥,我真不能要……” 见她推拒,杨俊不由分说將钱塞进她手心,压低声音嘱咐:“仔细收好,別让你娘瞧见。 记住了?” “哥,我……” 杨梅攥著微烫的纸钞,喉间哽咽。 “往后遇著难处,定要同我说。” 他轻拍妹妹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翌日破晓,杨俊未去厂办,径直赶往仓库。 何大壮几人还蜷在草蓆上酣睡,听见动静慌忙揉眼起身。”杨主任,我跟了整日,暂时没瞧出异常。 只是昨儿下班时,李副厂长又单独见了耿直一面。” 何大壮急急匯报。 “可听见谈些什么?” 杨俊眉头微蹙。 “离得远,听不真切。” 何大壮懊恼地搓了搓后颈,又补充道,“但李副厂长见过耿直后,转头又进了那栋小楼。 依我看,他们这几日怕是要有动作了。” 杨俊面色沉了沉,指尖在记事本“李怀德” 三字上重重一叩。 “稳妥为上。 寧可慢些,莫要打草惊蛇。” 他声音压得极低。 何大壮闻言神色一紧:“那……岂不是白蹲守了?” 於他而言,这差事若办不成,便保不住钢厂这份工。 进城吃商品粮的机会千载难逢,他丟不起。 杨俊却看得更远——此事不止他们在查,上头也盯著。 自己这头若贸然动作,反而会搅乱领导的布局。 “你们探查时,可发觉还有另一拨人在暗中打听?” 杨俊十指交扣,食指轻抵下頜。 一直在旁打盹的郭猴子忽然抓了抓腮帮,眯眼道:“主任这一提,我倒想起个影儿。 是有这么个人在附近转悠,滑溜得很,我想凑近瞧瞧,转眼就没影了。” 何大壮顿时变了脸色:“主任,咱们该不是被盯上了吧?” 郭猴子的话反倒让杨俊心下稍定——这印证了他的猜测:上头的人也在动,且手段更隱蔽。”即便被察觉也无妨,咱们里头终究有自己人。” 他略作沉吟,“调整方向。 外头的探查暂且撤了,集中精力盯紧厂里。” 图纸既在厂內,守住厂子便是守住了根本。 至於外头……他目光扫过郭猴子机敏的脸:“外头仍需留个耳目。 郭猴子,你单独在外围留意,其余人全数撤回厂区。” 杨俊深以为然——若抽调过多人员,外界情报便会如盲人聋子般无从掌握。 郭猴子能揪出潜伏的暗桩,足见其机敏与眼力。 “就让郭猴子盯外边,其余人集中精力看著厂子。”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 杨俊隨即离开了仓库。 回到厂区,他先处理了几份文件,抬眼看了看钟——快到午饭时间了。 正往食堂走时路过诊所,顺道叫出了伊秋水。 “想不想吃点特別的?” 他引她到僻静处,手探进衣兜。 伊秋水脸一红,轻踩了下脚:“你这人……这儿可是外面!” 她指尖在空中虚点了点,一副又羞又气的模样。 见她瞪圆了眼、唇也抿紧了,杨俊无奈地笑了笑:“真就问你想不想吃香蕉,你心思飞哪儿去了?” 他板著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蕉,在她眼前晃了晃:“这季节哪来的香蕉?” “別管哪儿来的,就说想怎么吃吧。” “是横著吃……还是竖著吃……哎呀!我是问直接吃还是炸著吃?” 她手指悄悄戳了戳他的腰侧,面若桃花,小拳头似轻似重地捶了他两下,眼里带著狡黠的光。 “再乱说话,下回就让你啃馒头,噎著算了!” 她扬了扬下巴,转身往回走,身影轻盈。 十 杨俊苦笑著揉了揉被她掐疼的胳膊,慢慢往食堂走去。 这些天的“经营” 倒也没白费——原先从上面得来的两根香蕉,经他悄悄培育,已成了四根。 本打算留一根给伊秋水,两根拿来做拔丝,余下一根继续留著繁衍。 眼下她一气之下走了,计划便落了空。 好在三根香蕉,正好够做一道拔丝。 他对甜食向来偏爱,前世就常將香蕉、山药、红薯等物做成金丝缕缕的甜菜。 见到这几根熟得恰到好处的香蕉,拔丝的念头便冒了出来。 走进一食堂,他找到何雨柱:“柱子哥,中午帮忙加个香蕉拔丝行不?” 说著便把三根香蕉递过去。”哟呵!杨俊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稀罕货?” 何雨柱瞪大眼睛,满脸惊奇。 这季节、这地方,这等水果著实难得。 即便盛夏时节,北方城里也少见这般品相的热带果子。 对於食堂里大多数人来说,这东西別说尝,连见都很少见到。 听见动静,后厨几个人都围了过来,盯著何雨柱手里那三根饱满的香蕉。 马华凑近问:“师傅,这是啥呀?” 何雨柱眼睛一瞪,带著几分得意:“这都不认识?说出去丟我的人!我徒弟能这么没见识?” 他却不肯直接说破,反而卖起关子:“这么著,我考考你们。 谁叫得上名儿,今天包厢的收拾就归谁。 要是答不上来……嘿嘿,擦桌子的活儿可就没份了。” 这话顿时在后厨激起一阵骚动。 能进包厢收拾,意味著能接触领导用餐后的余菜。 那些剩下的菜餚往往丰盛,打包带回家,对家里也是一顿难得的补充。 一个胖厨子抢著说:“我知道!这是黄果!” 何雨柱却撇撇嘴:“黄的就叫黄果?里头还白的呢,你咋不叫白果?” 马华转转眼珠,试探道:“长得弯弯的,像月亮,叫月果成不?” 何雨柱嗤笑:“那像老太太的背弯,你咋不叫奶果?” 眾人鬨笑间,刘嵐也走上前来,细细端详起那香蕉的模样。 “这模样……倒像是在哪儿见过……” 她凝神细想,眼底忽地掠过一丝瞭然。 刘嵐驀地掩住唇,耳根微微发烫,也不多言便悄悄退到一旁去了。 “哎哟!” “可不就是嘛!” 四下里响起阵阵鬨笑,几个好事的已经挤眉弄眼地搭上话来。 一片喧嚷里,傻柱重重咳了两声:“都静一静!跟你们说,这可是正经南方来的香蕉,稀罕物!早年你柱爷我拿它当饭吃……” 眼看他越说越飘,杨俊在边上適时插了句:“何师傅,快交班了,抓紧吧。” 傻柱这才嘿嘿笑著系好围裙,动手料理起来。 周围聚著的人还没散,个个伸著脖子,想瞧瞧那稀奇的“陌生果子” 究竟能变成什么菜。 第102章 洗净手他取出一只 洗净手,他取出一只白瓷大碗,轻手轻脚剥开蕉皮,露出嫩白的蕉肉,刀起刀落切得匀称。 也不避著杨俊盯看的目光,他捏起一块就送进嘴里,眯著眼嚼了嚼:“嗯,香!还是老滋味。” 那副陶醉的模样,惹得旁边几个年轻人直咽口水。 杨俊抱著胳膊站在一侧,嘴角动了动,心里嘀咕:这老小子真吃过香蕉?我咋那么不信呢。 就在杨俊走神的工夫,傻柱手速极快——蘸淀粉前,又摸走一块塞进了嘴里。 “绵软,清甜,回味足啊。” 他咂咂嘴,说得有滋有味。 杨俊暗自咬牙,后悔没盯紧些,差点又让他多偷一口。 这下裹了淀粉、拖了蛋清,总没法偷吃了吧? 傻柱却不在意,熟练地將蕉块在糊浆里滚匀,动作麻利。 锅已烧热,凉油滑入,待油温升到五六成,裹好浆的蕉块便滑了进去。 油锅里滋啦作响,蕉块很快浮起,泛出漂亮的金黄色,不出片刻就能捞起。 这时候,傻柱的手又探了过去,含糊道:“我尝尝熟透没。” 杨俊简直没眼看。 本以为裹上浆他就歇了心思,哪知道炸完了还能找藉口再尝一块。 脸皮是真厚,吃个香蕉还得炸熟才肯罢休? 傻柱重新开火,另起一锅加了半碗清水、半碗白糖,慢火熬起糖浆。 这一步是关键,火不能大,大了易焦;也不能太小,不然糖稀熬不稠。 他凝神盯著锅底,只见糖水先滚起大泡,渐渐变成细密的小泡,顏色也从清透转为琥珀般的金红,质地开始黏稠。 时候到了。 他將炸好的蕉块倒进糖浆里,快速翻炒几下便离火起锅。 出锅前又撒上一把白芝麻,一盘亮晶晶、香喷喷的拔丝香蕉就算成了。 怕傻柱再下手,杨俊抢先一步要去端盘子。 谁知傻柱手更快,勺子一挑就扯起一块——“噌”! 糖丝隨著他的动作拉出老长,在两人之间闪著琥珀色的光。 “哎呦喂!烫著我了柱爷!” 傻柱嚷著,赶紧把勺子往水槽边送,就著凉水冲手指。 刚离锅的糖浆,烫著才是常理。 “把別的菜也端上来吧。” 杨俊笑著摇摇头,端起那盘拔丝香蕉转身往外走。 傻柱应了声,擦乾手回头——桌上那盘香蕉竟已没了踪影。 再一抬眼,只见门外马华正鼓著腮帮子,嘴里显然嚼著什么。 傻柱顿时火冒三丈: “马华!今晚你留堂刷锅!” 通往包间的走廊上。 趁四周无人,杨俊迅速將盘中那块糖色最亮、模样最俊的拔丝香蕉轻轻拨进袖里暗袋。 推开包间门,伊秋水已坐在里边,身旁还有丁秋楠。 丁秋楠会来,杨俊並不意外。 自打上回街头那场 里一同扛过事、拼过命,两人便走得近了,如今已是能说体己话的知己。 “趁热吃。” 他將盘子搁在桌 ,顺手夹起一块递过去。 傻柱这手拔丝香蕉確实做得漂亮。 糖壳晶亮,咬开酥脆,內里蕉肉软糯。 拉出的长丝绵延不断,伊秋水和丁秋楠笑著用筷子去挑,杨俊也站起身,跟著去接那缕缕甜丝。 “这该怎么下口才好?” 丁秋楠对著那缕缕纤长的糖丝犯了难。 “得顺著丝的方向,竖著咬。” 杨俊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话才说完,小腿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真是要竖著咬。” 杨俊瞥了伊秋水一眼,索性拿起筷子示范起来,“你看,要是横著咬,糖丝容易缠在嘴边,一不小心就会烫著。” 伊秋水扭过头来,悄悄对他挥了挥拳头。 丁秋楠似懂非懂,学著样子微微启唇,用门牙轻轻磕了一下。 “咔” 的一声脆响。 外层糖壳应声而裂,入口酥脆,甜香漫开。 “真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这香蕉拔丝平时可不容易吃到。” 杨俊忍不住接了一句。 伊秋水立刻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多话。 “这是香蕉?我从来没吃过。” 丁秋楠好奇地问。 “是南方水果,在咱们这儿確实少见。” 伊秋水轻声解释。 这时包厢里又上了菜,两荤一素:一盆燉得烂熟的羊排,一盘亮晶晶的糖醋里脊,还有一碟酸辣土豆丝。 望著满桌的菜,丁秋楠有些过意不去,脸颊微红道: “下次……等你们有空了,我请你们吃饭吧。” “你钱够用吗?” 杨俊抬起头。 “还、还好。” 她声音轻轻的。 “那干嘛破费?” 丁秋楠抿嘴笑了笑:“副主任帮过我那么多,我一直想表示一下心意,就怕你们工作太忙,约不上。” “你帮我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 杨俊扒著饭,一脸茫然。 丁秋楠提起升副科长、分福利房和上次街上那件事,杨俊都说跟自己没关係。”那上次拦住许大茂那次呢?” 丁秋楠有点赌气地追问,杨俊却只是含糊带过。 眼看气氛微妙,伊秋水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等有空了一定告诉你。 別跟他较劲。” 说著向杨俊递了个警告的眼神。 想到丁秋楠连干部房的首付都凑不齐,杨俊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暗暗想著,在这个世界里,能帮一点是一点——赶走崔大可、拦下许大茂,无非是希望她往后能过得顺遂些。 对丁秋楠,他只剩一片纯粹的心疼,做的那些事也不过是替她省点钱、铺段路。 丁秋楠听了伊秋水的劝,气消了些,眼里反而浮起些许期待。”丁医生,你要是还没找对象,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杨俊闻言,隨口接道:“那人还真不错,长相端正,前途也好。” 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在轧钢厂给副厂长开车,说白了就是领导司机。” 这话把两人都逗笑了。 杨俊那调侃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反而让人听得进去。 丁秋楠好不容易止住笑,坐直身子问:“你说的司机……是姓马?驹子?” “对,叫马志平,我们都叫他驹子。” 伊秋水在一旁细声补充。 “是,马驹子——光听名字就像拉车的。” 杨俊无奈地看著她俩。 话头扯到“拉车”,气氛似乎往低处走了走。 但其实杨俊心里另有盘算:驹子车开得稳当,人也踏实,將来发展不会差,配已是副科长的丁秋楠並不委屈。”他可是副厂长的司机,你想想。” 他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丁秋楠听出杨俊话里的分量,静了静才回答:“那我……考虑考虑。” 她希望多了解一些再做决定,毕竟在崔大可的阴影里熬了那么久,她实在怕了。 她再也不想遇到第二个崔大可。 若是那人也和崔大可一样不堪,她寧愿一辈子独自过下去。 …… 李怀德的办公室烟雾繚绕。 耿直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我看这回不如先按兵不动。” 耿直吐出一口烟圈,眼底掠过一丝思量。 李怀德凝视著对面那位鬢髮苍苍的老者,心中不禁涌起岁月倥傯之嘆。 他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曾经锐不可当的勇气似乎已被流光磨去稜角,此刻坐在这里的耿直,与记忆中那个果敢决绝的身影已判若两人。 三十年风雨兼程,多少险局都是这人单枪匹马闯过来的,如今这位惯於独撑危局的老將,竟显出了罕见的踌躇。 “此事若成,酬金足够你安度余生。” 李怀德唇角掛著温和的弧度,话音里藏著精妙的鉤子。 耿直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雾:“不是不愿接,是这次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我脊背发凉,总觉得要出事。” “老耿,你多虑了。” 李副厂长向前倾了倾身,“你只需记牢图纸上的构造和数字,別的都由我来安排。” 可耿直依旧摇头:“李副厂长,別逼我。 这些年来我从没这样怕过——那种被人盯上的寒意,像影子似的甩不掉。” 李怀德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这是上头的决定,我改不了。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做。” “威胁我?” 耿直眯起了眼睛。 “你可以这么理解。” 李怀德坦然承认。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去大喇叭胡同三十二號,左边第三户人家看看。” 李怀德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仿佛这句话早已备在舌尖。 耿直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知道他们的住处?” 李怀德轻轻笑了:“小时候我们都放过风箏。 只要线还在手里,飞得再远也能收回来。” “卑鄙!” 耿直的手指微微发颤,发梢几乎要竖起来,“你竟用这种手段!” “卑鄙?” 李怀德苦笑著摇头,“这个词用在我们这种人身上不合適。 你我都一样,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別人掌心里。 早该明白的,踏进这行那天起,就別想有退路。” 耿直沉默了。 李怀德说得对,这条路走到最后,註定没有平凡的归途。 他这些年的谨小慎微、处处遮掩,原来全是徒劳。 原以为將家人藏得足够隱蔽,却不料自己每步棋都落在別人眼里。 此刻,深深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他真想拋下一切转身离开。 可是逃得掉吗?他的命脉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只要我办成这件事,你们就放过他们?” 他终於鬆了口。 李怀德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何止放过。 图纸和数据到手,我不但保你家人平安,还会给你一笔钱,天涯海角隨你去。” 那笑容里藏著空洞的许诺。 李怀德知道,这样的承诺他给过太多次,最终都成了镜花水月。 一次次食言让他早已放弃挣脱掌控的奢望。 “明天技术组全体开会,图纸会从保卫科调出来。 以你的记性,看几眼应该就能印在脑子里,没问题吧?” “委屈你这个工程师做了这么多年初级技工。 等这件事成了,好日子都在后头。” 李怀德的笑容勾勒出虚妄的远景。 “好,我信你这一次。” 耿直站起身,“若你言而无信,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李怀德望著那略显佝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讥誚。 瞧,我说过的。 一旦踏进来,便是绝路。 次日清晨,杨俊刚踏进办公室,就察觉到屋里多了位不速之客。 “杨姐,我今天来报到。” 郭天明起身露出明朗的笑容。 若不是姜秘书开门,寻常人根本进不了这间屋子。 “怎么不多休息几天?这么急著来上班。” 杨俊笑著问道,显然早已知晓內情。 少年脸上洋溢著单纯的快乐,显然对高层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倘若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此刻的笑容恐怕早已消失殆尽。 第103章 我也挺想出去 “我也挺想出去转转的,但要是真去了,父亲说不定会亲自来抓我回去。” 提到这事,郭天明顿时泄了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没精打采地垂下头。 杨俊拿起电话吩咐道:“姜秘书,请二车间的刘师傅过来一趟。” 他转向郭天明,温和地笑了笑:“这行当你还不熟,找个经验丰富的师傅带你入门比较稳妥。” 说完,他將杯中残茶倒尽,重新沏上一杯推到郭天明面前,示意他隨意些,自己则埋头处理起桌上成叠的文件。 “对了姐,我还没问呢——我到底被分到哪个部门啊?” 郭天明像是忽然想起这桩事,懒洋洋地开口问道。 听他这么问,杨俊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心中暗忖: 这小傢伙,到现在才想起问自己的去向?也好,暂且不告诉他实情,让他亲自尝尝期望越高、落空时滋味越涩的体会吧。 “你自己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杨俊抬眼问道。 郭天明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语气雀跃:“真能自己选的话……我想去医疗科!” “哦?为什么?” 杨俊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这孩子会挑採购或安保这类相对轻鬆的岗位,没料到竟选了最为繁杂的医疗科——那里几十號医护人员,每日应对厂区上下千余名职工及其家属的各种病痛,忙得脚不沾地。 “你看啊,姐你不就在医疗科当领导吗?有自家姐姐照应,日子肯定舒坦。 再说……” 郭天明冲她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医疗科里女同志也多嘛。” 杨俊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额角:“你才多大?十八岁的小毛孩,心思倒活络起来了。” 她轻哼一声,正色道:“別瞎琢磨了。 你的岗位,你父亲早就安排好了。” “我爸给我定了哪儿?” 郭天明急忙追问。 “等你师傅来了就知道。” 杨俊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通报声。 她起身朝门口示意:“刘师傅,请进。” 隨即向走进来的男子引见:“这位是刘大海师傅。 大海,这是郭天明。” “姐,你、你该不会真要我去……” 郭天明哭丧著脸,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你真有什么想法,下班后自己找他商量去。” 杨俊语气平静,转头对刘师傅交代,“刘师傅,这孩子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听见郭天明喊杨俊“姐姐”,刘大海顿时明白了二人的关係,当即拍著胸脯保证:“杨主任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在身边,绝不让他乱跑。” “您办事,我向来放心。” 杨俊微笑回应。 得了这句肯定,刘大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心里暗暗盘算:若能藉此机会与杨家结下善缘,往后的路或许能走得更顺当些。 他示意郭天明跟上,后者却步履沉重。 早晨出门时那股兴奋劲儿早已烟消云散——他特意换上崭新的中山装,连父亲鞋柜里的厚底皮鞋都擦得鋥亮,满心以为能坐在某间办公室里轻鬆度日,谁料竟要被带进车间干体力活。 见年轻人磨磨蹭蹭,刘大海索性伸手拉住他胳膊往外带。 別看刘师傅年纪不轻,力气却大得惊人。 身为七级锻工,终日与铁锤为伴,拎起郭天明简直像提一只小鸡崽,轻轻鬆鬆就把人带出了门。 午休时分,杨俊顺路去叫郭天明一同到食堂吃饭。 身为长姐,即便有心让弟弟歷练,在生活上却不愿让他受委屈,至少饮食不能马虎。 走进二车间时,她远远看见郭天明正抡著大锤,在通红的金属块前挥汗如雨。 刘大海和另一位老师傅站在一旁监督指导。 杨俊没有立刻上前,只静静站在角落看了一会儿。 既然把人交给了刘师傅,她便不该过多干涉。 此刻让郭天明挥动铁锤,自有其深意。 郭天明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全神贯注地挥动铁锤砸向砧板上的金属块,每一记重击都像在宣泄胸中那股无处可去的闷气。 那身原本崭新的衣裳早已布满斑斑点点的油污,鞋面上也蒙了一层灰。 这个本该讲究体面的年轻人,此刻瞧著竟有几分狼狈。 二爷转过头,目光落在杨俊身上,沉默地看了片刻,又移向仍在挥汗如雨的郭天明。 直到那块暗红的金属渐渐褪成青黑色,他才出声喊停。 “行了,歇口气,吃了午饭再说。” 郭天明如蒙大赦,立刻扔下锤子,揉著酸胀的手腕,脸上写满了倦怠。 这时杨俊朝他招了招手。 “姐,你帮我说说情行不行?换个岗位吧,不打铁干什么都成……” 一见杨俊,郭天明像抓住了浮木,语气里满是哀求。 “別找我,这是你父亲定下的规矩。 真想改,今晚自己跟他提。” 杨俊心里虽有些不忍,嘴上却拒绝得乾脆。 她对每个刚碰铁锤就叫苦的人都没什么耐心——尤其是郭天明这种自幼被惯坏了的。 “姐,你就悄悄给我调一下,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郭天明还不死心。 他根本不敢去父亲跟前提换活儿的事,只怕话一出口,就会被扔去更累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杨俊却斩钉截铁:“不行。” 她放缓语气,接著说,“才抡了几下锤子就受不了?去看看车间里那些比你小的学徒,谁不是一声不吭熬过来的?没吃过苦,哪懂日子是怎么过的?你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受这点累,不算冤枉。”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数落著,郭天明只能闷头跟在她身后,脸上挤著苦笑,却半句话也接不上。 走进食堂,郭天明立刻凑到伊秋水身边诉苦。 “你瞧,手心都磨肿了,疼得厉害。” 伊秋水心疼地托起他的手,轻轻朝泛红的掌心吹气。 她抬眼瞥了瞥杨俊,眼神里带著埋怨:“你別怪他,这都是上头的安排,有意见找领导说去。” 杨俊见状,忙在一旁搭话:“你怎么不跟车间的老师傅打个招呼?他们兴许能照应你些。” “我早说过了,师傅也只让我搬搬大锤,没派重活。 是这孩子自己非要逞强,我也劝不住。” 杨俊无奈地摊了摊手。 伊秋水瞪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头对郭天明柔声道:“吃完饭跟我去医务室,让护士给你上点药。” 杨 手指叩了叩桌面,提醒道:“我可提醒你,这茧子非得磨出来不可,等皮厚了自然就不疼了。 现在娇气,往后更受罪。” 伊秋水听了也明白——这话在理。 有些苦必须硬扛,茧子长不出来,往后只会更难受;贴了胶布反而拖慢恢復。 三人於是默默吃饭。 郭天明双手发抖,连筷子都握不稳,只能撕著馒头往嘴里送。 伊秋水看不下去,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饭后走出小隔间,杨俊瞥见傻柱在角落拼命朝她招手。 她示意伊秋水先带郭天明离开,自己转身走向傻柱。 “军子,秋叶她爹来了。” 傻柱压低声音说。 杨俊有些意外:“来了就请他过来,你直接带他去我办公室。” 傻柱却面露尷尬,抓了抓后脑勺:“上回那事……我怕保卫科不让我进楼。” 杨俊想起上次傻柱硬闯办公楼的情形——被保卫科训斥、记过、扣工资,弄得他好一阵在院里抬不起头。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件事显然给傻柱留了阴影。 看著他那副模样,杨俊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哟,咱们『四合院战神』也有怕的时候?” 傻柱最要面子,一听这话顿时梗起脖子:“我怕?要不是秋叶怀著孩子,我怕闹大了耽误事,就那几个软脚虾,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 “我不信。” 杨俊轻轻摇头,眼里闪著揶揄的光。 傻柱闻言,那颗本就乱糟糟的脑袋顿时腾起一股火气,他瞧著杨俊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眼里全是憋屈:“你说变味儿就变味儿,合著是专程来消遣我傻柱的不是?” “哪儿的话……我这不是想给你这『四合院战神』再镀层金嘛……” 杨俊慢悠悠接话,噎得傻柱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没吐出半个字。 见他这副將信將疑的神情,杨俊终於笑出了声:“得啦,不逗你了。 快去请你岳父进来吧。” 不多时,冉教授被引了进来。 杨俊顺手沏了杯茶递过去——至於傻柱那份,他压根没打算准备。 傻柱瞅了瞅岳父手里冒热气的茶杯,又扭头瞪向杨俊,眼神里透著无奈。 杨俊只当没看见,自顾自拖了把椅子在冉教授对面坐下,閒谈般问起几个建筑行当的问题。 一番交谈下来,杨俊暗自惊嘆。 这位冉教授腹中確有乾坤,尤其对东西方建筑设计的见解既独到又前瞻,不少想法甚至让他听了心头一震。 正说著,彭程也到了。 杨俊顺势將打算请冉教授担任职工公寓项目总工程师的念头说了出来,转头问道:“程组长,你看怎么样?” 彭程略一思索便点头:“我看成。 眼下咱们確实缺个能统揽全局的人。 有冉教授掌舵,工人宿舍的工程质量和进度肯定稳当。” 盖这么一大片职工宿舍不是小事,確实需要懂行的人从头盯到尾。 那种全凭老师傅手艺人经验办事的年头已经过去了。 不过请动冉教授这样国內外都叫得上號的人物,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这关係到轧钢厂千百户工人的安身之所,质量上半点马虎不得。” 杨俊神色肃然,特意叮嘱了一句。 他自然存著些私心,但这么大一摊工程,也確实需要个压得住场的老资歷坐镇。 彭程是杨俊一手提拔上来的,虽猜到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仍立刻应承下来:“我这就回去擬合同,儘量今天就把事情敲定。” 杨俊又转向冉教授:“教授,麻烦您和程组长把手续走一走,儘快把担子挑起来。” “杨主任,太感谢了……” 冉教授急忙起身,双手握住杨俊的手,眼眶微微发红,喉咙哽了哽,一时竟说不出更多话。 这事对冉家而言非同小可,既解了燃眉之急,往后生计与前途也都见了亮光。 送他们出门时,杨俊望著冉秋叶父亲清瘦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本想將一家人都安排妥当,或许是不愿再多添麻烦,最终只来了冉父一人。 这些天,杨俊大多留在自己办公室,不怎么过问车间里的事务。 自打那天起,那桩要紧差事便全权交到了李怀德手里。 据他偶尔听到的风声,李怀德这几日异常卖力,几乎將厂里所有八级技工和工程师都聚在了一起,埋头钻研那套六號、七號机器的图纸。 这笔订单对厂子至关重要,不光牵扯创匯任务,更关係到轧钢厂往后好几年的路子。 第104章 事情办 事情办成了,既是实力的印证,也是实打实的功绩。 身为分管生產的副厂长,李怀德几乎泡在了技术科,甚至还为这次图纸攻关专门腾出了一间试验车间。 那位性子耿直的八级钳工格外受器重,成日围著设计参数打转。 厂里投入这么大,其他订单的进度难免被拖慢,杨俊心里著急,却也无计可施。 他只能按捺著自己。 一来这是上头指派的差事,不敢隨意插手;二来也怕搅扰了厂领导的整体布局。 索性闭门不出,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得空的时候,他便去仓库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而在铸铁厂那边,一切有二娃照应,他倒是十分放心。 午后閒来无事,他早早回了四合院。 自打杨梅出嫁,王玉英便觉得屋里一天比一天空落。 她劳碌了大半辈子,將五个孩子拉扯成人。 老大杨俊成了家,二闺女杨梅也出了门子,如今连小儿子杨柳都要参军走了,只剩个懵懵懂懂的老四杨槐还在身边。 这让玉英心里没著没落的,日子仿佛一下子没了抓挠。 杨梅虽还住在老院子里,但自打结了婚,便算是另立门户。 做长辈的不愿给小辈添麻烦,里里外外琐碎事她都自己担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王玉英没个正式营生,全靠糊火柴盒挣点微薄收入。 儿子杨俊时常接济些钱,她却一分不动,全攒在箱底。 即便儿女如今都当了干部,外人瞧著这家该是光鲜了,可在玉英的日子里,三餐照旧是糙米饭、玉米糊就咸菜疙瘩。 想到这儿,杨俊心头便发沉。 他总盘算著多回来几趟,捎些好东西,让娘的日子能润泽些。 车子驶到僻静处,他从隨身的异空间中取出五十斤白面、三十斤玉米面,又拎出五斤猪肉並二十个结实的肉包子。 清点存货时,各类主粮早已停住复製,每样都囤了上百万斤;各色食材更是堆叠如山,仓库满噹噹的。 至於零嘴儿、好酒这些,他已不再大量囤积,眼下专注的是存下各式现成佳肴与金条。 每道菜他打算备个千份,却也明白过量反而累赘,徒占地方。 从许大茂那儿周转来的金条,如今已堆得小山似的。 即便没有这异空间,凭他眼下的家底也足够富足。 回到大杂院附近,远远就瞧见一群孩子扭打作一团。 有个孩子被按在地上,四周的拳脚不住落下去。 风里飘来杨老四尖厉的吆喝:“揍,给我狠狠揍!” 杨俊心下一紧——孩子打架常见,可这般围殴却不寻常。 他赶忙停车衝过去,厉声喝道:“杨榆,你干什么!” 杨老四正沉浸在指挥的亢奋里,被这一喝惊得一颤,扭头见是杨俊,愣了片刻,隨即挥手示意身边几个跟班:“有人碍事,收拾他!” 杨俊见真是杨榆,语气更沉:“打人还打出理了?要是打出个好歹,你担得起?” 他心头恼火,这变化是从杨榆手头宽裕后开始的——从前中间派如今对她唯命是从,原本老实的竟也学会了奉承巴结。 瞧杨榆捂著耳朵、齜牙瞪眼的模样,杨 气更旺:“棒梗那孩子耐打著呢,不信你问问他们。” 杨俊听了这话一怔,低头细看。 確实,地上那孩子不是棒梗还能是谁? 即便他对棒梗谈不上喜欢,可孩子终究是孩子,打伤了总归麻烦。 若真伤筋动骨,到头来担责的还得是杨榆。 “快放开我们老大!不然要你好看!” 一个举著木片当刀的小子指著杨俊嚷道。 杨俊原本要鬆手,这下反而攥紧了。 一群小毛孩竟敢威胁他? 知不知道你们买零嘴的钱谁给的? “滚!” 杨俊脸色一沉,朝那孩子吼道。 那孩子从没见过大人这般凶相,平时欺负人虽凶,真对上怒了的杨俊,顿时嚇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其余孩子见状,互相瞅了瞅,又看向领头的杨老四,忽地一鬨而散。 杨俊鬆开杨榆,走到棒梗身边。 “伤著没有?” 满身尘土、脸上泪痕斑驳的棒梗抬起眼,先怯生生瞟了瞟杨榆,才抽噎著答: “杨叔,我没事……习惯了。” 杨俊听得心里发酸。 真是个傻孩子。 机灵点的,这会儿早该嚷著找家长了。 可瞧棒梗那双大眼睛里盛满恐惧,明明疼却硬撑著不说,杨俊反倒生出些说不清的欣慰。 为让这孩子定定神,他转身从车里拿了个肉包子递过去:“回去和妹妹分著吃。” 棒梗下意识要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紧张地望向杨榆,像在等她准许。 杨老四一声不吭,只拿那双圆眼死死瞪著他。 包子的肉香浓郁扑鼻,杨俊甚至能听见棍棒喉咙里吞咽的响动。 最终,棍棒没能抵住那诱人的滋味,伸手接过了包子。 “杨叔叔,是不是往后我挨了打,你都会请我吃饭?” 两人回到后院。 “说说吧,为什么动手打人?” 杨俊把粮食搁进厨房,转身叫来老四问话。 王玉英坐在堂屋里糊著火柴盒,嘴唇嚅动了几下,本想说杨俊別总这样破费,可转念想到老四又惹了事,便按捺著没出声。 “他自找的,就该打。” 老四梗著脖子,毫无认错的意思。 “他为什么该打?” 杨俊眉头拧紧。 对老四这事,他也觉得棘手——在长辈跟前,管多了反倒不合適。 “哼,他奶奶要回来了,他还嚷嚷著要去接。” “他奶奶要回来?” 杨俊一听,顿时怔住,急忙追问:“你说贾张氏要回来了?她在乡下改造不是还没结束吗?” 杨老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嘟囔著觉得贾张氏不是好人,打那人自然理所应当。 一旁王玉英这时插了话: “听说贾张氏病了,身子撑不住劳教,就给送回来了。” 她手里麻利地糊著火柴盒,边说边把糊好的丟进箱里,又拈起一张纸刷上浆糊。 “一大早居委会就来通知秦淮茹去接人了。” 杨俊心里一阵发沉。 他不知道贾张氏是真病还是藉故回来,但这院子往后的清静怕是到头了。 才安稳没几天,这老太太一回来,简直像戏台上那句“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的念白,风雨怕是又要跟著来了。 按理说,寻常的病痛並不足以让人提前离开劳教,贾张氏能回来,恐怕真是身上出了毛病。 不过对杨俊而言,无论真假都已无关紧要,往后头疼的该是秦淮茹自己。 面对那摊烂泥似的贾张氏,王玉英和杨俊对视一眼,彼此都选择了沉默。 王玉英忽然提起:“柳儿过几天就要出门了,你打算怎么办?” 说话时,手里糊好的火柴盒在桌沿轻轻磕了磕。 杨俊正给杨槐递肉包子,头也没抬:“能怎么办,摆几桌吧。” 王玉英抬眼瞥他:“我看还是省省吧,接连办席面,家底都要掏空了。” 话里透著对开销的顾虑。 杨俊听出她的心思,笑了笑:“妈,咱家还能被这几桌酒席拖垮了?结婚时收的礼金你又不是不知道,梅子那场多半也能回本,多办一次也不至於伤筋动骨。” 可王玉英並没被说服。”这么频繁请客,別人该嫌烦了。 要不就算了。” 她皱著眉,態度坚持。 杨俊心里暗笑,知道这才是关键——同一户人家接连三回发请帖,次次都要备礼,任谁都会嘀咕。 他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已没別的选择。”柳儿这场就不收礼了,简单请院里邻居和街道上几位负责人吃个饭吧。” 王玉英听了,也觉得在理。 她停下手,掰著指头算起来:“院里不必每户都请,一家出一个代表,加上街道的干部,最少也得三桌。 照之前办席的標准,一桌二十来块,加起来就是六十多……” 杨俊接过话:“粮食你別操心,我都搬回来了。 菜就让柱子张罗。” 他正低头餵杨槐吃包子,孩子手笨,油汁滴了一地。 听说要麻烦柱子,王玉英立刻叮嘱:“別太占人家便宜,他媳妇怀著孩子,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知道,知道,钱我已经给了,你別惦记了。” 杨俊对王玉英的絮叨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肉包个头实在不小,小杨槐吃了半个就再也咽不下去。 看著孩子剩在手里的半个包子,杨俊犯了难——扔了吧,回头准得挨母亲数落;可要是硬吃下去,又得面对儿子蹭过鼻涕的那半边,著实令人倒胃口。 正踌躇间,二丫从门外探进头来嚷道:“四叔,帮我把这半个包子吃了吧!” 话音刚落,她便翻著白眼把包子整个塞进嘴里。 杨俊瞧著她这番动作,心里暗想:“当我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面上却只是沉默。 从王二娃的言行举止间,杨俊已隱约猜出与李怀德来往密切的女人是谁——正是刘嵐。 这也难怪王二娃说话吞吞吐吐,刘嵐毕竟是杨梅的娘家嫂子,他生怕牵扯到杨梅会惹来麻烦。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若刘嵐真搅和进去,事情可就棘手了。 但杨俊心底认定刘嵐做不出太出格的事,那女人顶多是爱贪些小便宜,巴结李怀德多半也只是为了食堂里那点剩菜剩饭。 眼下却不能明著提醒刘嵐。 李怀德那边不止自己盯著,上头也有人注意。 依杨俊推测,上面恐怕早已知情。 这时候贸然去点破,反倒容易把自己暴露出去。 杨俊自然不会衝动行事。 他能做的,唯有切断刘嵐和杨梅之间的往来。”要不要做点什么防备?” 王二娃忧心忡忡地问。 杨俊摆摆手:“暂且按兵不动,先盯著情况再说。” 隨后二人转而谈起图纸的事。 “图纸保管得很稳妥,一直锁在保险柜里。 每次取用都有咱们部门和厂方的人共同监督,他们找不到机会下手。” 王二娃匯报导。 “制度上他们钻不了空子,但得提防有人凭记忆復刻。 那个耿直不是能靠回忆画出內部构造么?” 杨俊提醒道。 王二娃点头:“我明白,已经安排人日夜留意他了。” 正事谈毕,两人又閒聊起別的。 下棋时,杨俊近来迷上了围棋,尤其喜欢和新手对弈。 不论输贏,总想再来一局扳回局面。 王二娃被缠得没法子,索性提议开局前押上一包中华烟作彩头。 这盘棋直下到下班时分才罢休。”杨师傅,今天承让了。” 临走时,王二娃摸了摸鼓囊囊的钱包笑道。 傍晚饭后,杨俊与伊秋水回到大院。 趁屋里人不注意,杨俊悄悄把杨梅叫到院门外。 “最近还和大嫂来往么?” 杨梅摇头:“婚礼那天见过后就再没联繫。” 见兄长神色严肃,她不由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 “別多问。 总之往后儘量少跟她走动。” 杨俊压低了嗓音。 第105章 杨梅虽有些不安但看 杨梅虽有些不安,但看哥哥这般郑重,知道必有缘故。 对丈夫和兄长的信任终究压过了疑惑,她轻声应道:“知道了。” 两人正要转身回屋,却见巷口有人影走近。 细看竟是秦淮茹。 她面色灰败,低头拉著一架板车,车上躺著气息奄奄的贾张氏。 如今的贾张氏早已没了往日精神,虽身子骨瞧著没大碍,脸上却透著憔悴,在车里不住 。 秦淮茹脸色难看,对婆婆的哼唧声充耳不闻。 她本不愿再接贾张氏回来,这阵子独自带著三个孩子,日子虽辛苦却也清净。 可到底拗不过,只得硬著头皮把人接回院中。 到了门前,秦淮茹木然道:“到了。” 话音未落,车上看似垂危的贾张氏忽然睁开眼,艰难地撑起身子朝自家大院望去。 她脸颊肌肉抽动了几下,眼中泛起久別重逢的波动,似是百感交集。 可紧接著像突然想起什么,她又猛地躺了回去,嘴里不停嘟囔:“哎哟……头疼得要裂开了……” 杨俊兄妹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看来贾张氏这病,装得实在不算高明。 但两人谁也没上前搭话。 遇上这等麻烦人物,还是远远避开为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妈,能下车了。” 秦淮茹瞥了兄妹俩一眼,没作声,只转头对板车上的人说道。 贾张氏半闔著眼,佯装痛苦不堪,喉咙里挤出细弱 ,身子蜷在板车上不住发颤。 “哎唷……脑袋里像有锤子在凿,一动也动不得……劳驾谁行行好,把我抬进屋去吧。” 秦淮茹心头一哽,鼻尖发酸,硬是將眼底潮意忍了回去,转身朝院里扬声唤人帮忙。 不多时,院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男男 老老少少陆续聚拢过来,围成个鬆散的圈。 眾人脸上並无多少关切,倒多是探著脖子张望,想瞧瞧这院里折腾了半辈子的老冤家究竟病成何等光景,又或是暗暗巴望著她何时才能真正消停。 阎解成抄著手晃过来,嘴角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贾家婶子,这才多久没见,您这身板儿可清减了不少哇。” 许大茂顺手掀起搭在贾张氏身上的薄被扫了一眼,咂嘴道:“要我说,在咱这城里头,就算日日喝小米粥也养人。 您瞧瞧,出去这两个月,身上肉都掉了一圈儿,这不是明摆著亏空了么?” 愚柱当即呛了回去:“许大茂,你眼睛长后脑勺了?没见贾婶子这身段反倒更富態了?” 这两人一碰面就跟点著炮仗似的,谁也不让谁。 许大茂却振振有词:“我可没说瞎话。 贾婶子人是瘦了些不假,可那底子还在呢。 原先少说也得二百来斤,如今至多不过褪去个十斤八斤,哪就真成纸片人了?”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三哥,劳烦把你家那杆大秤借来使使,咱当场称称,看她到底少没少十斤肉!” 愚柱不服气地嚷嚷。 三爷閆埠贵眯缝著眼,笑里藏针地踱到板车前。 他打量了几眼躺著一动不动的贾张氏,转头对四周看热闹的人扬声道:“老太太,您要是愿意上秤,就轻轻哼一声;若不情愿,便只当没听见。 怎么样?” 这话分明是递过去的软钉子。 贾张氏依旧紧闭双目,唯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分明醒著,却硬扛著不做声。 这般作態,周遭谁瞧不出来? 大伙儿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嫗又在演那套惯熟的戏码。 自打听说她要回院子的风声起,多少人暗地里唉声嘆气,只盼这尊瘟神永远留在那山沟沟里才好。 秦淮茹始终沉默地立在一边,任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奚落婆婆。 她面上平静,心底却像压了块沉石——这麻烦一回来,才安稳几日的孩子们怕是又要闹腾,往后日子怕是难得清静了。 三爷那番调侃落地,贾张氏僵了片刻。 哼一声便是认了要称重,不哼便等於招认自己装病。 可她哪里是轻易认栽的主?在这四合院里赖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应付过? “东旭啊……你睁眼看看,娘这把老骨头都快被磨散架了……那些日子,娘活得不如一条狗哇……” “老贾!你在天有灵,就眼睁睁看著这群狼心狗肺的作践我?你要真在天上,就把这些祸害都收了去,叫他们不得好报!” 贾张氏陡然拔高声音,字字剜心,像淬了毒的针扎向每一个人。 眾人原指望她在山里受两个月管教能收敛些,没成想反而变本加厉。 许是仗著这副病懨懨的模样,觉得旁人拿她没法子。 二爷抱著胳膊在一旁凉凉接话:“瞧您这中气十足的架势,怕是喊错人了吧?您哪儿还是什么贾大妈,该改口叫『老易』才对咯!” 顿时引来一片低笑声。 三老爷也插嘴道:“要是老贾魂儿还在上头,听见有人往他头上扣绿头巾,头一个要带走的恐怕就是嫂子您嘍。 您这手,可真够黑的。” 贾张氏直挺挺躺在板车上,眼皮微微发颤,仍死死闭著眼,只从喉间挤出断续的呜咽。 “哎哟……疼死我了……秦淮茹你这没良心的,就眼睁睁看著旁人作践你婆婆,连个屁都不放?” 秦淮茹像尊木雕似地站在原地,对那一声声哀嚎充耳不闻。 “奶奶——奶奶回来啦!” 正在这时,槓柄牵著两个小妹妹从院里飞奔出来。 “哎唷我的老天爷!我的大孙儿、我的心肝肉!多谢菩萨开眼,又叫奶奶见著咱家的小老虎了!” 一听这声喊,贾张氏浑身一震,陡然睁开双眼,竟一骨碌从板车上坐直了身子。 围观的人们彼此交换眼神,脸上俱是瞭然与讥誚——瞧这利索劲儿,哪还有半分病態? 贾张氏搂著那根木槓子不放,眼泪糊了满脸,嘴里不住念叨:“我的心肝孙子哟,奶奶睁眼闭眼可全惦记著你,满脑子就剩我大孙子的模样了……” 她哭嚎到一半,眼角扫见旁边怔怔站著的小东和桂花,顿时横眉竖目,厉声骂道: “我真是白长了一双眼,养出你们两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挨了骂的两个孩子哇地哭出声,抽抽噎噎地往秦淮茹身后躲。 秦淮茹见状心里明白,再在这儿耗著只怕要闹得更难收场,便转头朝二大爷刘海忠说道: “二叔,您看……要不先让大伙儿进屋再商量?” 二大爷听见这话,又瞧了瞧贾张氏那副精神十足的模样,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压低声音说: “行了都別嚷嚷了,赶紧先帮忙把人安顿下来。” 眾人见二大爷开了口,便渐渐停了爭执,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走上前来,打算连人带褥子一块儿抬进去。 可刚凑到板车边,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就冲得人头髮昏,那味道浓得几乎化不开。 “娘嘞,这啥味儿啊……多久没收拾了?” 大伙儿不约而同捂住口鼻,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觉察到四周嫌弃的眼神,贾张氏索性装起死来,瘫在板车上一点儿不肯挪动。 二大爷背著手踱过来,隔著两三步远嗅了嗅,立刻也退开了些。 他扬扬手吩咐:“別愣著,快把人弄进去。” 可边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真上前。 一直没吭声的三老爷见这局面僵著不是办法,便让阎解放回屋取来一捆粗麻绳。 绳子一到,三老爷指挥著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把贾张氏连人带被褥捆了好几道。 结实的麻绳將她裹得像个扎紧的包袱,几个壮汉分站两头,憋著劲慢慢將她抬起。 “一、二、三——起!” 號子声中,贾张氏总算离开了板车。 刚落地没稳,就见阎解诚扛著一桿大秤挤了过来。 他朝抬人的几个使了个眼色,不知谁又找来根粗木槓穿进绳结里。 眾人就著这架势把她悬空架起,阎解诚趁机把秤鉤往绳下一掛,瞅著秤星高声报数: “二百四十三斤八两!” “嗬!” 四周一片低呼——这分量都快赶上村里养的年猪了。 就算去掉身上那床厚棉被跟鼓囊囊的衣裳,少说也得二百二十斤往上,竟比去劳改前还要沉上几分。 看来这几个月在山里头,她日子过得倒不算亏嘴。 “干啥!你们这是干啥!轻著点儿!” 贾张氏忽然扯著嗓子吼起来。 起初她还闭眼装睡,直到听见阎解诚报重量才猛地回过神。 “贾大娘,您刚说啥?我没听真。 是要咱们把您撂下不成?” 村头那个常被人叫“憨柱” 的汉子咧著嘴反问。 贾张氏剜了他一眼:“傻柱,你个丧天良的,是不是见不得老婆子我好?存心想摔死我?” “老太太,话可別乱嚼。 谁没儿没女了?再胡诌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 憨柱一听这话顿时拉下脸。 平日说他两句浑的他不在乎,但要是辱及冉秋叶母子,他绝不肯罢休。 说罢他把手里的绳头一甩,扭头就走。 贾张氏被憨柱这突如其来的火气震住了。 从前那个总是赔著笑、送饭递零嘴、抢著干活的傻柱,怎么忽然换了个人似的?才两个月不见,竟敢冲她瞪眼顶嘴,方才那眼神冷颼颼的,简直像要吞了她。 她越想越觉得丟面子,索性扯开嗓子嚷起来: “哎哟……我头疼得厉害!大夫说了,我这是受了大惊嚇,得让傻柱掏全部药钱!” “秦淮茹!你死人啊?还不快去跟他要!他要是不给,老婆子我就躺他家门口不走了!” 院里围观的人互相递著眼色。 谁都看得出贾张氏这是越发撒泼耍赖,明摆著讹人。 今天她能讹上憨柱,明天说不定就轮到自家头上。 那几个帮忙抬人的相互看了看,心里都暗暗掂量:要是这老太太接下来缠上自己,还是早点躲开为妙。 二叔和三叔脸色铁青,胸中那股憋屈几乎要衝破喉咙——他们一番好意,换来的竟是这般结果? 二叔面色阴沉地摆摆手,示意眾人先將人抬进屋再议。 见他那副神情,几人虽然眉头紧皱,却也只得將贾张氏架了进去。 进了屋,他们径直把人往炕上一撂,转身就要走。 “等等,绳子別落下!” 守在秦淮茹门外的三叔急忙喊了一声。 谁还愿意沾贾家的事?大伙儿都巴不得躲远些。 只有阎解成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折返屋里取了绳子出来。 其他人出了院子便各自回家,门閂拉得哐当响。 远远地,还能听见贾张氏在屋里指桑骂槐的嚷嚷——一会儿骂秦淮茹没良心,一会儿怪小当和槐花是白眼狼,嘴里翻来覆去,唯独没提她那个宝贝孙子棒梗半句。 杨俊和杨梅一见秦淮茹扶著贾张氏出现在大院门口,立刻转身躲回了后院。 贾家的是非,他们半点也不想掺和。 直到院里渐渐静下来,杨俊才与易秋水一道离开。 次日清早,杨俊刚到办公室,就见生產科长陆长远领著十几位车间主任堵在门口。 第106章 他什 他什么也没多问,直接將一行人带进了会议室。 “主任,这事不能再拖了,” 陆长远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压著焦躁,“再这么下去,这季的订单绝对交不了差。” 杨俊还没坐稳,便抬眼看向眾人:“什么急事,非得一大早就来这儿堵我?” 陆长远接著解释:“李厂长把厂里的技术骨干全调走了,还停了一条生產线。 照现在这个进度,本季的订单根本不可能完成。” 杨俊心头一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李怀德几乎抽空了厂里的核心力量,全心扑在他那新机器的研发上。 如今各个车间没了技术支撑,许多高精度零件根本做不出来,整个生產流程已经陷於半瘫痪。 “生產和技术调度归李副厂长管,我是抓后勤的,现在插手,不等于越权么?” 杨俊语气平静。 他虽也著急,可副厂长毕竟不是总负责人,眼下厂里正值关键时期,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乱布局。 “杨主任,要是能说服李副厂长,我们也不会找到您这儿来。 现在厂长又不在,除了您,我们还能找谁想办法?” 一位车间主任忍不住插话。 厂里管生產的李怀德和杨俊,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两个人。 可李怀德现在眼里只有那台“六七型通用机”,根本顾不上厂里的日常运转。 李怀德的心思,杨俊再清楚不过。 只要能把那台机器的订单拿下,对他来说就是大功一件,其他订单延后些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真耽误了,上面看在那份大订单的份上,多半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事实上杨俊明白,那批订单迟早还是轧钢厂的。 大领导用“六七型机” 作饵,不管出於什么目的,这份生產任务最终都不可能落到別家。 所以他並不怕丟单,真正让他悬心的是其他订单的延误。 …… 杨俊只能先稳住眾人的情绪。”大家再坚持几天,等李副厂长那边图纸研究告一段落,生產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他虽不精通工艺流程,却懂人情世故。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杨俊不信他们真做不下去——眼下这番诉苦,多半是想多爭取些时间,將来万一真延误了,也好推掉责任。 难道李怀德心里没数?他比谁都清楚生產管理的门道。 即便再急於靠图纸立功,他也不会糊涂到让自己成为延误生產的第一责任人。 “那……我们先回去再想想办法。” 陆长远见杨俊態度明確,知道再闹下去也无益,便带著一眾车间主任离开了。 目送几人背影消失在门外,杨俊缓缓坐回椅中。 他清楚,接下来几日怕是难得清閒了,那几人定然还会寻上门来。 不过这般纠缠不会太久——李怀德那头已近收尾,样机正在测试。 据小王透露,样件大体已成,唯余细微参数尚待校准。 轧钢厂的技术骨干几尽投入此役,故而他並不忧心投產之事,无非早晚之別。 待样机一定,图纸归属便近在眼前。 届时,耿直必能將全套图纸与参数收入囊中,此事在內部传开亦属必然。 再静候数日,便是收网之时。 为同大领导的安排契合,杨俊决意先去通个气。 虽则大领导已將案子交託保卫处处长汪荣耀经办,杨俊为避嫌,平日极少与汪处长往来。 自打汪荣耀驻进厂区,便一直宿在保卫科,带人日夜轮守存样机图纸的保险柜。 纵是工程师借图研阅,他也寸步不离地跟著。 於汪荣耀而言,只消图纸未出这座厂院,他的职责便算尽到。 杨俊嘱了伊秋水不必备自己的午饭,隨即唤上马驹,一道离了单位。 倒非他不愿饭后行事,实是有意避开郭天明。 郭近来神色颓唐,每遇著总喋喋抱怨,嚷著要调换差事。 归家途中,杨俊让马香秀先行备饭,自己则进屋闭门,从隱秘处取出三十二瓶药酒。 这段时日的积存共得三十四瓶,他盘算留两瓶继续酿製,余下三十瓶皆作赠礼。 与马驹將酒罈搬上车后,马香秀已整治好饭食。 主食是晋地有名的臊子麵,滚油泼辣子的剎那滋啦作响,面香混著肉臊气息扑面而来,惹人舌底生津。 “滋味甚好。” 杨俊尝了一筷,頷首赞道。 “哥若喜欢便多用些,锅里还余著一碗呢。” 马香秀在围裙上拭了拭手,轻声提醒。 “尽够了,留给驹子罢。” 陕式海碗堆得满实,一碗足有二三斤,寻常人用上一碗已是饱足。 但马驹子食量非同一般,杨俊便將那余下的一碗留与妹妹。 “我、我也饱了,姐你自己吃罢。” 马驹子腮帮塞得鼓胀,话音含糊,却仍惦记著为姐姐留饭。 看他就著蒜瓣大口吸溜麵条,辛辣香气窜得满桌都是,杨俊不觉咽了咽口水。 马驹子半碗面下肚,已剥尽两头蒜。 见这情形,马香秀转身进厨屋又取了一碟蒜瓣。 杨俊暗自咋舌——这小子不仅胃口骇人,噬辣之癮更甚。 他本欲也尝些辣味,转念思及稍后要见领导,终是作罢。 马驹子头碗尚未见底,第二碗面已去其半,蒜瓣亦消去大半。 杨俊才动了几筷,马驹子已搁碗起身,走到院中取下簸箕剔牙。 杨俊摇头失笑,这小子连清牙都这般不拘。 末了问道:“粮食还够吃么?” 说罢吸尽最后一口面,点起一支烟。 “够……勉强够。” 马驹子面庞微红,低声应道。 马驹子如今是正式工,月入二十七块五,另配二十二斤粮票。 照他这般吃法,这些撑不过十日,往后便需自掏腰包添购。 市面粮价常时三倍於定例,等同多费四成银钱。 即便一顿只吃五个包子(约三两),也须二角三分,一日饱腹至少六角钱。 二十日便是十二元,再加日常用度,故每月未到发餉日,全家多半仰赖妹妹香秀与姐夫杨安国帮衬。 然他们家计亦不宽裕,姐夫见马驹子这般食量同样心焦。 夫妇俩的嚼用再加马驹子一份,开支著实吃紧。 若在寻常人家,这份工钱本可养活一户並略有余裕,现实却远非如此。 “便是一百个包子也吃得,小伙子能吃是福。” 她唇角微扬浅笑,话音里带著几分讶异,却亦透出些许纵容的兴味。 饱餐一顿饺子后,两人都撑得直不起腰,却还相视而笑。 马驹子揉著圆滚滚的肚皮感嘆:“真痛快,这饺子实在,跟灌了铅似的,管饱!” 杨俊也笑著应和:“瞧你这架势,怕是吃出乡愁来了吧?” 离开饭馆时,天已擦黑,街灯渐次亮起。 杨俊提议找个地方坐坐:“既然饱了,不如去喝口热茶,顺带消消食。” 马驹子连连点头。 两人便钻进一家小铺子,要了壶茶,慢悠悠閒谈起来。 话语间皆是日常琐碎,白日里的奔忙仿佛被夜色冲淡了。 夜深了,马驹子沉醉在这份寻常的温暖里,杨俊心中也对这位朋友多了几分体恤。 这顿简单的饭食,恰似一缕微光,映照著两人间不必言说的情谊。 这样的夜晚让他们觉得,只要彼此真心相待,任凭世道怎样流转,总能够並肩走下去。 “行……那就先来五十个,不够再添,成不?” “好嘞!” 两人爽快答应,杨俊隨即付了四块九毛钱並七斤粮票。 交完钱,他们在桌前静候。 约莫五分钟,先前那位大娘又出现在柜檯后,抬手叩了叩台面,示意他们去端饺子。 饺子一上桌,杨俊就怔住了。 他原以为会像后来超市卖的冷冻水饺那样小巧,谁知眼前的饺子个个饱满 ,馅料扎实,简直像是家里亲手包的大號元宝。 一盘整整二十只,堆得冒尖。 杨俊看著盘子发愁:“驹子,我怕是要吃不完。” “哥,你尽力吃,剩下的归我。” 马驹子边说边已伸手捏起一只塞进嘴里,没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劳驾,给咱来五头蒜!” 马驹子扭头朝窗口喊。 “五分。” 窗里传来大娘没什么好气的声音。 杨俊赶忙递钱过去。 接过蒜,他试著剥了一瓣放进嘴里。 “嚯,真冲!” 辣得受不了,他赶紧把剩下的半瓣扔了。 两人闷头吃著。 等杨俊勉强吞下十几个饺子时,马驹子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同志,剩下那五十个也上来吧!” 马驹子又朝窗口扬声道。 里头的大娘抬眼瞅了瞅,转身回了后厨。 杨俊硬撑著吃了十八个,再也塞不下了,便把剩了两只饺子的盘子推过去,站起来鬆了松裤腰。 “哥,真饱了?” 已经清空三个盘子的马驹子盯著那两只饺子,眼睛发亮。 杨俊点点头,没敢张嘴——他撑得仿佛一说话食物就会涌上来。 马驹子不客气地抓起饺子送进嘴里,转眼就消灭乾净。 看他这风捲残云的架势,柜檯后的大娘忍不住开口: “小伙子,你可真是个大胃王。” 大娘索性端了饺子坐到杨俊旁边,陪著他慢慢吃。”要是有醋,我还能再吃一百个。” 马驹子笑嘻嘻地说,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听到这话,大娘转身小跑著去后厨取醋。 店里的其他客人被马驹子的食量惊住了,纷纷停下筷子围拢过来,连后厨帮工的也听见动静,挤到门边瞧热闹。 杨俊觉得脸上有些掛不住,便悄悄起身出了店门。 店里,马驹子正上演著一场“表演” :不用筷子,一手抓饺子蘸料,一手剥蒜送入口中,吃相让人目瞪口呆。 不过五分钟,五十个饺子又没了踪影。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唉,再来五十个就更美了。” 这饭量引得四周一片低呼。 二十个饺子就是一斤,他这一口气竟吃了五斤!常人一顿饭最多吃一斤,他这一顿抵得上五六个人了。 “老天爷,这肚子是怎么长的!” “谁家养得起这样的能吃的汉子?” “这要是娶了媳妇,怕是没过几天就把人家吃穷嘍。” 听著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马驹子脸上有些掛不住,嘿嘿乾笑两声便起身往外走。 餐馆门口,正倚著墙抽菸的杨俊瞧见他出来,隨手拋过去一支烟:“填饱肚子了?” 马驹子咧嘴一笑,接过菸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顺手夹在耳朵上,拍拍圆鼓鼓的肚皮说:“算是差不多了吧。” “啥叫『算是』?” 杨俊瞪起眼,“饱了就是饱了,没饱就是没饱,乾脆点!” “其实……还差那么一口。” 马驹子挠挠头,耳根微微发红。 杨俊没接话,只朝吉普车方向摆了摆手。 这小子可真能塞,饭量都快赶上杨安国了。 杨安国那是四斤烤鸭加十多个馒头不在话下的主儿,眼前这位刚灌下一海碗油泼辣子面,转眼又吞了五斤猪肉大葱饺子。 第108章 望著 望著他並不显得十分吃力的背影,杨俊觉得他似乎还未用尽全力。 於是杨俊朝地上那头三百五十斤的野猪扬了扬下巴,目光转向马驹子。 马驹子哈哈一笑,二话不说捲起袖子走上前。 他俯身抱住野猪,一声短促的发力声后,竟也將那巨物轻鬆甩上了肩,姿態甚至比杨安国还要显得轻巧几分。 杨俊有些愕然地看著这两位仿佛有著蛮牛般气力的同伴,几百斤的重量在他们肩上好似轻若无物,连气息都不见丝毫紊乱。 至此他算是明白了,那平日里如深渊般的胃口,果然每一分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力气。 只是他的目光落回最后那头七八十斤的猪崽身上时,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分量,对他而言可绝不轻鬆。 这头野猪的分量著实不轻,要扛著它长途跋涉绝非易事。 翻山越岭,单是走上一程便要耗费数个钟头;以杨此刻的疲惫状態,估摸著最多也就能挪动几里地。 何况这畜生浑身蒸腾著躁热的腥气,若真將它弄回住处,怕是要沾上一身难以消散的野物气味。 届时,伊秋水大约是不肯让他近身了。 马香秀瞧著眼前光景,嘴唇微动,似想提议什么。 可不等她开口,杨已先一步说道:“我还得顺路采些山菜。” 这话一出,倒让人不好再提帮忙搬运的话头了。 杨本有意邀她一同搭手,谁知她轻巧一句便封住了所有可能。 也罢,指望旁人终究不成,只得靠自己。 看著杨安国和马驹子两人吭哧吭哧、勉力前行的背影,杨不由得暗自摇头。 这两人仗著有把力气便觉得了不得,却不知自家兄弟自有乾坤挪移般的办法。 待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莽深处,他才放心將那野猪崽子收进隱秘之处。 为防路上撞见,他特意绕开常走的山路,另寻了一条近道折返。 回程的路,看似只用了四个钟头,实则真正花在赶路上的工夫並不多。 一路沿著小径快走,还兼顾著採摘沿途的野菜,这条近道若是直奔目的地,一个多时辰便足够了。 轻身上路的杨俊,借著捷径之便,不到五十分钟就已走出密林边缘。 但他並未立刻將野猪取出,而是先一步进了村子。 头沟村有百来户人家,屋舍依著山坡两侧高低错落地散布著。 他在村里慢步走过,瞥见一户人家院门外停著一架板车,便上前叩访。 “家里可有人在?” 杨俊朝著那扇虚掩的旧木门提高声音问道。 “谁呀?” 门里探出一张年轻妇人的脸,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怀里紧紧搂著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 “过路討扰了。 我们打了野猪,缺个运载的傢伙什,瞧见您院里有辆板车,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杨俊说明来意,同时出示了证件,又朝院內那辆车指了指。 那年轻妇人见他一身中山装,背上还挎著一桿长枪,猎户装扮却透著不寻常的气度,神色里便露出几分怯惧,声音也低软下去。 “嫂子別慌,我不是歹人。 是来这一带办事的。” 他缓声解释,递过工作证明,又说起想买下这板车的打算,“若是没有现成的工具,我就想著,不如將它买下也好。” 妇人的目光落向自家那架已显破旧的板车上,脸上掠过一阵复杂的犹豫,神色变了几变,终於低声道:“你……你拿去用吧,不用给钱。” “这怎么成?” 杨俊诧异,“平白拿您的东西,我实在过意不去。” 他心里清楚,在这样的庄户人家,板车如同城里人的自行车,是日常搬运不可或缺的依靠。 置办一辆新的,少说也得十几块钱。 她这样轻易捨出,实在出乎意料。 “要不,请您家当家的出来,我同他商量商量?” 杨俊试著提议。 那农妇听了这话,眼圈驀地红了,泪水迅速蓄满眼眶,声音哽咽起来:“我男人……他就是用这辆车给送走的。” 杨俊心头一沉,顿时明白了。 她愿將板车送出,大抵是想卸掉一段沉痛的记忆。 他不再多问,不忍再去触碰那道伤痕。 “对不住,是我冒失了,不知情……” 杨俊歉然道。 妇人抬手抹了抹眼角,轻轻摇头,示意不必掛怀。”你需要,就拉去吧。” 她抱著孩子转身进了里屋,將杨俊独自留在院中。 他感到胸口仿佛堵著什么,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望著这年轻寡妇单薄的身影,想到她背负的生活重担,同情之意油然而生。 他默然从袋中取出一小袋绿豆,轻轻放在屋门內的角落,而后牵起板车离开了院子。 心想,这车他其实並非必需,但或许能藉此帮一帮她,哪怕只是一点。 杨俊將板车推到林边那条杨安国他们常走的路旁候著,自己则走到附近的公车站边,点起一支烟,静静等著。 一支烟还没抽完,飢饿便猛然袭来。 整日的奔波,竟忘了吃午饭,此刻腹中空空,咕嚕作响。 他寻了个僻静处,从隨身的布袋里取出五个还温软的大肉包子,就著一碗西红柿蛋汤,慢慢吃了起来。 几个热腾腾的肉包落肚,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连眼神都清亮了几分。 想到还在山林里忙碌的同伴,他又取出二十来个包子,仔细码放在车后座上,这是给杨安国他们留的。 抬腕看了看表,已过了约定的时辰许久,仍不见人影。 他索性脱了鞋,在车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合眼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隱约的潺潺水声从林子深处飘来,將他唤醒。 睁眼时,天光已染上淡淡的橘色,日头西斜,大半没入了山脊。 將近傍晚六点了。 他推门下车,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朝林间望去。 只见杨安国和马驹子二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扛著一头肥壮的野猪,踉蹌著往这边挪。 那两个平日里魁梧的身板,此刻竟佝僂得像负重的老农,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马香秀跟在后头,也是精疲力竭的模样。 她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已然不轻,又整整一天水米未进,此刻提著袋子的手都在发颤,走路也跟踩著棉花似的。 “安国,驹子,先把傢伙什放下,过来垫垫肚子。” 站在林边空地的杨俊朝他们喊了一声。 那两人闻声抬头,瞧见是他,身子一歪,便將肩上的野猪“嘭” 地卸在地上。 “军哥,可不兴骗人,真有包子?” 杨安国喘著粗气,脸上却瞬间亮起期待的光。 杨俊返身从车里摸出个雪白的包子,朝他们晃了晃。 “才从屯里老乡那儿买的,还温乎著,赶紧的。” “俺的亲哥哎……” 杨安国欢喜得家乡话都蹦了出来,也顾不上累了,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慢点吃,管够。” 看他们狼吞虎咽的架势,杨俊不由得笑著叮嘱。 “你咋蹽得这么快?我跟驹子后头找了你一大圈,腿都快累折了!” 杨安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问。 “我扛的那头小,就抄了近道。 先回来一步,不得把运货的家什归置好?不然咱们怎么弄回去?” 杨俊指了指旁边那块简陋的木板拖车,“总得有人打前站。” 想到自己先走了,害得他们一边扛重物一边还担心他迷路,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 两人匆匆填饱肚子,身上恢復了些气力,便又去搬那野猪。 这回不再用肩膀硬扛,而是改为前后抬著。 待到三头野猪都聚到一处,那辆小小的木板车立刻显得侷促起来。 最沉的那头勉强塞进车板,最大的那头被压在底层,另一头约莫二百五十来斤的则叠在上头,最小的那只乾脆横搭在车把手前面。 马香秀將剩下那袋野菜搁上吉普车,便跟著杨俊先行返程。 杨驹子和杨安国则一前一后,拉著那辆沉甸甸的板车,远远跟在后面。 回城的路,少说也得两个钟头。 这一百五十多里地,若是全靠脚走,怕是要走到明天天亮。 但此刻两个小伙子心里揣著卖猪换钱的盼头,浑身是劲,只觉得前路再远也不在话下。 杨俊朝后挥了挥手,发动车子,载著马香秀先往家去了。 晚上八点多到了家,他匆匆冲了个澡,换上身乾爽衣裳,便早早歇下。 第二天清早,正在灶间忙活的马香秀告诉他,杨驹子他们还没回来。 他默然一想,確实是这个理。 三百六十多里地,拖著那么重的板车,没有三两天工夫,是绝计回不来的。 当年急行军,一昼夜也不过走两百来里,杨安国他们这般负重跋涉,只会更慢。 想要赶回城里,怎么也得三天以后。 吃过早饭,他便和伊秋水一同去了厂里。 刚在办公室坐下,就吩咐秘书姜海涛去调度科,租借一辆卡车,回头去接应杨安国他们。 虽是头一回因私事动用公家的车,杨俊也没白用,让姜海涛按规矩缴了租金和油钱。 隨后,他便和指派来的司机一同驱车离开了厂区。 这种事本也可以完全交给姜海涛去办。 只是今早一到办公室,又被生產科长陆长生带著一帮人堵在了门口。 他正愁没个由头脱身,索性就亲自走这一趟,算是暂时避开了那些繁琐的事务。 车子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路上才碰见杨安国他们。 那两个人正坐在道旁歇脚,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杨安国起身时拍了拍衣裳,又围著自家那辆车转了一圈,细细打量。 杨俊看见他这样子,抬脚就轻轻踹了过去,隨即转身走向马驹子那边。 马驹子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望向杨俊,脚下却悄悄挪了两步,离那个抱著婴孩的女人远了些。 杨俊见他这般反应,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是你呀?” 杨俊略带意外地开口。 那抱著孩子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门头沟遇见的母子。 她面色泛黄,像是长期挨饿或劳累所致,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大叔,我可算赶上您了……我是来还钱的。” 她声音有些发颤,从怀里摸出一个裹得严实的手帕包,一层层揭开,里面露出根黄灿灿的金条。 杨俊一眼认出,这正是他当日留给这对母子的那根。 他本是一番好意相助,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实心眼,非要原物奉还。 杨俊没有立刻去接,反而看向她疲惫的神情,温声问:“你怎么会跟他们一道走?” “这车子是我认得的……我求了这几位大哥帮忙寻您。” 女人说著又把金条往前递,“如今找著您了,这钱我说什么也不能收。” “什么钱?” 杨俊故作不解,“我记得当时是把车送给你们的。” 女人脸上顿时泛起红晕。 她诚恳地说:“大哥您別这么说,这钱肯定是您留下的。 我虽然日子紧巴,但也不能白拿您这样的厚意。 第107章 也难怪马香秀急著要 也难怪马香秀急著要出门挖野菜——在老家那会儿,杂粮掺野菜才將將餬口;如今进了城,好不容易能敞开吃,可那点工资只够紧巴巴地对付日子。 想到这儿,杨俊心里头泛起一阵涩意。 回厂路上,杨俊直接把车开到了保卫处。 他得提前把明天上山的傢伙事儿备齐。 腰间那把短枪是常佩的,可真要进山,还是长傢伙管用。 长枪瞄得准、打得远,短枪射程有限,精度也差些。 山里那些野物机警得很,稍一靠近就窜没影了,非得靠远距离撂倒不可。 凭著副厂长的身份,杨俊办起特殊手续来倒也顺畅。 管枪的保卫员动作利索,不多时便捧出三支长枪並五十发 :一把1卡宾枪、一把七九式,还有支旧日军留下的“三八大盖”。 杨俊挨个掂了掂,吩咐道:“都换成三八大盖,要打得最远的那款。” 1卡宾枪虽然后坐力小、射速快,可惜射程不够;七九式精度又稍逊一筹。 保卫员转身又从库房深处取出一支:“您瞧瞧这把?” “莫辛纳甘?” 杨俊眼睛一亮——这可是好货。 他喜滋滋地接过来,捧在手里反覆端详。 这支枪採用旋转后拉式枪栓,使用无烟 ,虽说装弹…… 运气倒是不错,半道上竟逮著两只扑棱的野鸡。 几人当即在路边拾柴生火,拔毛去脏,拿树枝一串就架火上烤。 撒上隨身带的盐巴辣椒麵,油脂滋滋作响,那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滋味別提多美了。 车子驶离城区,朝著郊外別墅区方向开。 越往远走,路面越发顛簸不堪。 吉普车在坑洼土路上左摇右晃,震感从底盘直衝脑门,顛得人腮帮子发麻,若不咬著牙,只怕牙齿都要磕出声来。 这辆帕里斯吉普的悬掛实在够呛,车厢里仿佛每个零件都在咣当作响。 杨俊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快被顛散了架,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猫九老字號整整顛簸了两个钟头,一行人总算抵达门头沟村。 杨俊下车时两腿发软,不得不扶著车门缓了好一会儿,弯著腰直喘粗气。 抬眼瞧瞧,除了开车依旧稳当的马驹子,堂弟杨安国和香秀嫂子也都面如菜色。 马香秀更是蹲在路边,捂著胸口乾呕不止。 说来也怪,这晕车的毛病似乎从来找不上司机——没见哪个掌方向盘的人在半道上犯过这症候。 马驹子靠在车头,瞅著三人狼狈模样,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门头沟村通著公交,站台边人来人往,多半是特意从城里来踏青的。 杨俊让人把车停在车站旁,几人拎上装备准备往林子里钻。 瞧见他们这全副武装的架势,城里来的游客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想凑近了瞧热闹的,都被马香秀客客气气拦在了外头。 她理由很实在:怕別人跟她抢野菜。 几人在村口土路边停下脚步,举目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像是在掂量该往哪片林子里去。 眼下正是万物復甦的时节,林木褪去旧叶,嫩绿的新芽星星点点缀满枝头,漫山遍野都是蓬蓬勃勃的春意。 杨安国指向远处蓊鬱的林海:“往那儿走。” 一行人没有异议,跟著他的步伐迈向山峦深处。 密林往往意味著更活跃的兽踪。 杨俊瞥了眼腕錶,时针已靠近午前十一时——进林子前,须得留心时刻。 他们原打算预留充足的返程时间,儘量避免在山野中露宿。 但前路比预想的更为坎坷。 即便马香秀为一路寻见的野菜欣喜不已——蒲公英、地耳、鹅不食草、野蕨、香芹,甚至还发现一株野花椒——眾人的行囊却依旧没能添上半点猎获。 日影悄然偏斜,午后一时將至。 若再徒劳而返,留在山中的风险便会陡增。 杨俊出声提醒:“往前再探一个钟头。 若还是无所获,便循原路回去。” 其余三人默然頷首,空手而归的遗憾难免縈绕心头。 杨安国尤甚——他最爱持枪的滋味,眼见猎场当前却无从施展,那股不甘堵在胸口,难以消散。 將採集的野菜归置整齐后,他们继续向山深处行去。 此后的路途,连飞鸟的影子都稀稀落落。 饶是如此,马香秀仍因满兜的野菜而步履轻快。 这一日的跋涉,便在收穫与期盼的交织中延续下去。 作为队伍里经验最老的猎手,杨安国自然走在最前。 他时走时停,时而俯察周遭痕跡,时而蹲身摩挲泥土,目光如梭般环扫四野,像个不知疲倦的守望者。 时光流转,杨安国眼底渐浮起失落。 杨俊再度抬腕:午后两点。”该回了。” 他说道。 上山四个钟头,返程少说需耗两小时,还得为途中变故留出余地,免得家人候得太晚。 “回家吧。” 杨俊叫住队伍,轻拍杨安国的肩,嘴角带笑:“若实在手痒,便放两枪过过癮。” “当真?哥!” 杨安国闻言眼睛骤亮,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只见他利落地卸下肩头的枪,在近处寻了个合宜的位置,上前半步单膝触地,双手稳持枪身,目光凝向远处目標,架势严谨得一丝不苟。 杨俊在旁看著,心知这弟弟在保卫科学的学习確未荒废。 马驹则满脸羡色地盯住杨安国,仿佛自己的拳头也痒了起来。 片刻沉寂后—— “砰!” 枪声撕裂林间的静謐,惊起一片飞鸟。 正当杨安国准备扣下第二发扳机时,远处一片枯黄的草甸陡然传来簌簌响动。 眾人齐齐转头,只见衰草间涌起一道金黄的浪涛,似有什么活物正朝他们疾冲而来。 隨著那团波动逼近,枯草向两侧急剧分开。 杨安国脱口低呼:“不好,是野猪!” 话音未落,草缘已响起密集的摩擦声,一道道绿影如流星般射向他们的方位,声响愈来愈剧,紧绷的气氛瞬间裹住了整个小队。 “是一群野猪!” 马驹的嗓音里压著慌乱,显然畏惧这群来袭的庞然之物。 歷经战阵的杨俊当即决断,朝同伴厉声道:“快找掩蔽,莫要与它们正面相抗!” 眾人慌忙散开寻藏身之处,或闪至岩后,或隱於巨树背面。 杨俊不慌不忙地从隨身行囊中抽出一支满膛的 ,递给杨安国,自己亦从腰间拔出另一柄,置於脚边。 但他仍顾虑另两侧野猪的应对或有疏漏,遂决意一同策应。 杨俊缓缓直起身,用力將马香秀推到树干后方,自己亦借树隱蔽,举枪瞄住左侧那头迫近的野猪。 “明白,哥。” 杨安国与马驹齐声应道,隨即调转枪口指向右侧目標。 野猪在山林中的威势堪称霸主,其凶悍犹胜棕熊猛虎。 尤其是成群出没之时,更是棘手异常。 老虎和棕熊尚有命门可寻,刀刺枪击皆能重创其身,野猪却截然不同。 这些山林中的常客,皮毛上早已结满松脂与泥垢的硬壳,寻常兵器难以伤其分毫。 若不能一击即中要害,反而会激得它们凶性大发,那时局面將更为险恶。 野猪的要害只在头颅与臀腿间几处稀薄的柔软之地。 头颅固然是最佳目標,可那臀后的方寸之地过於狭小,绝非轻易能够瞄准。 “呼哧……呼哧……” 为首的野猪焦躁地刨动前蹄,獠牙森然外露,已然摆出衝锋的姿態。 只听一声沉闷的吼叫,那领头的硕大傢伙猛然蹬地扑来,身后的几头野猪也紧隨其后,如同几团滚动的黑褐色巨石,轰然撞向眾人。 “砰!” 杨俊的动作更快一步,枪口火光乍现, 精准地没入大野猪的脑侧。 那巨兽身形一歪,额前顿时血流如注,可这伤势非但没让它倒下,反而激起了它全部的狂性,衝刺的速度竟又快了几分。 紧接著又是两声枪响,杨安国与马驹子也开了火。 可惜他们的运气差了少许, 只勉强擦过野猪坚韧的脊背,带起一溜血花便被弹开,未能造成实质的阻碍。 见此情形,杨俊面色沉静如常,手指稳定地接连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四发 一气呵成,枪膛瞬间清空。 两发彻底了结了那头重伤的领头野猪,另外两发则准確钻进了另一头冲在最前的野猪眼窝。 这两头庞然大物终於轰然倒地,四肢抽搐著不再动弹。 杨俊丟下长枪,迅疾弯腰拾起地上的 ,利落地检查枪械。 “你这小子,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杨俊瞥了一眼杨安国,语气听不出褒贬。 杨安国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並不深的划伤,有些訕訕地挠了挠头,咧嘴笑道: “我要是说那一枪纯粹是蒙的,你信不信?” “信。” 杨俊嘴上应著,心里却清楚得很。 一个刚进保卫科没满月的新人,就算天天摸著枪,至多也就是个熟练,绝无可能练出这般刁钻的准头。 即便是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能在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瞄准野猪身上那巴掌大的柔软处。 “刚才可真够险的,我后背都汗湿了。” 杨俊说著,抬手抹了把额角。 这时马香秀已被马驹子从树上搀扶下来,她脸色依旧发白,一只手紧紧按著起伏不定的胸口,显然还未从惊嚇中恢復。 杨俊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对於马香秀这样一个女子,以及杨安国、马驹子而言,方才野猪冲阵的景象足以让人胆寒。 寻常人遭遇这等场面,只怕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能保持行动与思考?若非经歷过生死边缘的磨礪,绝难有这般定力。 “都別愣著了,想想眼前这大傢伙该怎么弄回去吧。” 杨 脚尖点了点地上那头足有四百斤的硕大野猪,又指了指旁边稍小些、但也有三百五十斤上下的另一头,以及不远处那头七八十斤的猪崽。 这几百斤的沉重血肉之躯,岂是人力能够轻易搬运的?若无趁手的工具,在这密林之中移动它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只他独自一人,自然有办法处置,可眼下眾目睽睽,空间的秘密绝不能泄露分毫,即便心中再不舍,他也只能另寻他法。 听杨俊这么一说,几人脸上果然都露出了愁容。”这么老大一头,可怎么挪动啊?” 马香秀望著那山一般的野猪 ,喃喃问道。 “总不能扔在这儿白白便宜了山里的豺狼,必须得弄回去。” 她语气里满是不舍与心疼。 杨安国拧著眉头,绕著最大的那头野猪走了两圈,最终选定一个位置站稳。 他沉腰坐马,双臂探出,牢牢攥住野猪两只粗壮的前蹄,低喝一声:“起!”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那具沉重的兽躯竟被他硬生生扛上了肩头!杨俊看得眼皮一跳,这膂力…… 但他隨即恍然,平素杨安国那惊人的饭量果然不是白给的。 杨安国调整了一下姿势,闷声道:“我先走一步。” 说罢,便扛著那四百斤的重物,脚步沉稳地朝林外走去。 第109章 您的心意我领了可 您的心意我领了,可这金子,我真的不能要。” 杨俊还想再劝,她却已將金条塞进他手里,隨即弯腰鞠了一躬,抱著孩子转身就要走。 “等等。” 杨俊叫住她,“这位妹子,这钱確实是留给你的,是我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听他这么说,女人回过头时眼里已蓄了泪,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大哥,您是真的善心人……留这么多钱,是诚心要帮我。 我掉眼泪不是为钱,是心里……心里暖和。” 说著,她和怀里的孩子都小声啜泣起来。 一旁的马驹子连忙上前宽慰,顺道也向杨俊说明了这女子的来歷。 从马驹子的话里,杨俊得知她名叫周苗苗,原是周家堡的人,两年前嫁到了门头沟村。 婚后日子本来还算安稳,夫妻感情也好,还有个女儿相伴。 可两个月前,她丈夫赶板车过坡时出了意外,连人带车翻了下去,人就没了。 丈夫走后,周苗苗在村里受尽閒汉的纠缠,连公婆也逼著她改嫁给自己的小叔子,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虽坚决不肯,却天天看冷脸、受挤兑,实在熬不下去了。 想到杨俊是个有本事又心善的,她才鼓起勇气找上门来。 看著眼前形容憔悴的周苗苗,再看看满脸关切的马驹子,杨俊暗暗诧异——不过一天工夫,这两人竟已这般熟稔,连这样的家事都说了出来。 “大哥,周妹子太可怜了,咱们帮帮她吧?” 马驹子在一旁开口,眼里满是同情。 杨俊瞥了马驹子一眼,心下嘀咕:你倒叫得亲热,“周妹子” 都喊上了。 同样喊“妹子”,其中远近却大不相同。”大妹子” 不过是寻常称呼,“周妹子” 却透著一股子亲近,甚至几分怜惜。 “大妹子,你的难处我明白了。” 杨俊对周苗苗说道。 其实早在听说她需要一辆板车时,他就已决定相助,才会留下那根金条。 如今听了她的遭遇,更是打定主意要帮她脱离眼前的困境。 只是他也清楚,“嫂嫁弟” 这等事在乡间並不少见。 这既能让丧偶的妇人有所依託,又省了另娶的彩礼,还能把家里的劳力、田產都留在本家。 许多人家不论合不合礼法,总觉著这样才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听完这番话,杨俊的態度很清晰,他告诉周苗苗:“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你是一个 的人,没有谁能 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自己不点头。” 但他也坦言了自己的顾虑,担心她继续留在家中会面临难以预料的压力。 “可是……他们终究是……” 对於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而言,最看重的是什么呢?说到底,无非是名节二字。 歷来有多少贞烈女子,一生的悲喜都被这虚名所缚。 有人寧愿孤苦一生,辛苦拉扯孩子、侍奉长辈,所求的不过是一块“清白” 的牌坊。 可这又能换来什么?到头来,不过是旁人口中一句轻飘飘的“这寡妇还算安分”。 “妹子,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 不单要为自己想,也得替你怀里的孩子考虑。 难道你愿意让孩子一辈子活在上一辈的閒言碎语里?” 周苗苗眼里噙著泪,声音哽咽:“大哥,我跟你们走。” 杨俊点点头,隨即让司机停下车。 四个人一起动手,將那几头凶悍的野猪搬上了卡车。 至於那辆旧板车,他们看也没看就弃在了路边——免得再触动周苗苗心底的旧伤。 司机调转车头准备离开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一群人正朝这边涌来,手里抄著各式傢伙:木棍、铁锹,甚至还有明晃晃的菜刀。 “坏了,他们追来了!” 周苗苗一见这阵势,脸色顿时煞白,声音里满是惊惧。 眾人一看她的反应,立刻明白过来:追来的定然是她夫家那边的人。 “还想跑?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群人呼喝著围拢上来。 人群里,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抡起木棍就衝到周苗苗跟前,伸手要去揪她的头髮,嚇得她连连倒退。 旁边的马驹子眼疾脚快,猛地一脚踹出,那汉子就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好几米远。 这一幕让杨俊心里暗暗称奇:没瞧出来,这小子腿上功夫这么硬朗。 几米距离看似平常,可在电光石火间能有这般反应和力道,实在不简单。”砰!砰!砰!” 他当即拔出配枪,朝天上连鸣三响示警。 跟手持器械的村民对峙绝非儿戏,尤其涉及家庭纠纷,人在情绪头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马驹子和杨安国也立刻举枪,一左一右护住了周苗苗。 见杨俊动了真格,那群村民一时被震慑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但他们並未散开,反而在远处围成了一个鬆散的圈子,手里的傢伙事握得並不稳当,却仍不肯放下。 “都给我消停点!” 杨俊厉声喝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围攻公职人员?想进去吃牢饭吗?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手,我让公安来把所有人都请回去!” 这群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庄稼汉被这一通严厉呵斥镇住了,面面相覷,萌生退意。 刚才被马驹子踹倒的中年男人在地上哼唧了几声,挣扎著爬起来,捂著心口慢慢挪上前。”领导,您听我说……我们不是衝著您来的。 我们只是想把她带回家,按族里的规矩好好劝劝。” 这男人正是周苗苗的公公,村里的支书周铁山。 他仗著家族在本地有些根基,向来在村里说一不二,行事颇为霸道。 杨俊指著他,语气冷峻:“她是你的儿媳妇?你刚才说,我妹子如今是寡妇了?谁准你这么说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周铁山脸上。 杨俊握枪的手稳稳指著对方微微发颤的手腕,目光如刀: “再让我听见你嘴里不乾不净,別怪我不客气。” “你……” 周铁山瞪圆了眼睛,满脸涨红,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这边人数虽多,可面对持枪的杨俊,关键时刻没一个人敢真正往前顶。 眼看硬碰不行,他转而试图讲理,搬出了另一套说辞:“从法律上讲,过继的关係不算直系血亲。 这是我们家的私事,您恐怕管不著。” 杨俊闻言,只是冷冷一笑:“你以为当了几天村支书,拿这套话就能糊弄我?” “法律?” 他语带讥讽,“好,你要 律是吧?那咱们就说道说道。” 他隨即指向身旁的周苗苗,厉声质问周铁山:“我来问你,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係?” “她是我儿媳,我是她公公。 这在场所有人都能作证。” 周铁山指了指周围赶来助阵的本家亲戚。 杨俊却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不容置疑:“空口无凭。 叫你儿子本人出来,当面说清楚。” 周铁山瞪著眼睛反驳:“我儿子都没了,你让他怎么作证?” 杨某嘴角一扯:“你也知道他死了?那婚约自然不作数。 我妹妹现在和周家没关係,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周铁山还想爭辩,却噎住了话头,索性要起横来。 见他这副模样,杨俊眼神骤然转冷,心头火起,抬腿就朝他膝弯踹去。 周铁山吃痛,整个人顿时蜷成虾米状。 “老东西,道理讲不通是吧?看来跟你说话不如动手管用。” 旁边有人喊道:“別愣著,快去把姑娘拉回来!” 瘫在地上捂著肚子的周铁山朝同族吼叫。 可那几个族人看著对方手里的傢伙,谁也不敢真上前。 局面已被杨俊控制,马驹子这才慢悠悠走过来。 他拾起地上的木棍,敲了敲周铁山的肩膀:“这一下,是替我妹子打的;这一下,是教训你对公家人不敬;这一下,是让你长记性,以后守点规矩……” 棍子劈头盖脸落下,响声又密又急,直到周铁山疼得叫不出声。 他那几个亲戚远远站著,被马驹子眼神一扫,全都缩著脖子不敢动弹。 “行了驹子,差不多就走。” 见周铁山瘫著不动了,杨俊出声制止。 临走前,马驹子用棍梢戳了戳地上的人:“老头,今天这笔帐还没完,往后咱们慢慢算。” 说完啐了一口,这才转身。 几人上了车往城里回。 车里,眼圈泛红的周苗苗低头向杨俊道谢:“杨大哥,今天真多亏您。” 杨俊摆摆手:“看不惯这种事罢了,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不过……” 他瞥了眼马驹子,心里嘀咕起来。 马驹子立刻凑近,笑嘻嘻地问:“苗苗,我刚才可也没少出力,你怎么只谢他不谢我呀?” 这副嬉皮笑脸的架势让杨俊直皱眉。 周苗苗耳根微红,细声说:“也谢谢马哥。” 杨俊听得暗自摇头,索性转过脸看向窗外,留他俩在后面低声说话。 车开了一个多钟头才进城。 杨俊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轧钢厂食堂的后院。 那八百来斤猪肉实在太多,天气渐热,醃了也放不久,他打算匀给厂里一部分。 杨俊亲自去找食堂唐主任,谈妥把最肥的那头大猪连带一只小猪崽卖给食堂,自家只留三百五十斤左右。 唐主任叫人抬来大秤,四个工人试著一齐用力,竟没能把猪抬离地面。 旁边的杨安国和马驹子对视一眼,撇撇嘴走过去,挥手让工人闪开,两人一前一后,轻巧地把肥猪架上了秤。 周围响起惊嘆:“好傢伙,这两人力气真大!” 唐主任也看得一愣。 四百多斤的牲口,在他们手里好似没什么分量,连气都不带喘的。 “老唐,这头大傢伙,是这小子独自从山里扛出来的。” 杨俊指了指杨安国。 唐主任满脸不信:“一个人从山里背四百斤出来?不可能。” 杨俊眼睛一弯,笑著对杨安国说:“安国,唐主任不信,你给他露一手?” “没好处的事儿我可不干。” 这时负责看秤的傻柱踮脚瞅了眼刻度,突然嚷起来,“嚯!四百二十斤整!” 唐主任让人把猪放下,指著那庞然大物对杨安国说:“小伙子,你要是能单独把它背起来,在院里走两圈,我贴你五斤粮票。” 杨安国眼睛一亮:“当真?说话算话?” 唐主任笑呵呵点头:“工资不高,五斤粮票还出得起。” 杨安国这边刚立下赌约,杨俊便笑著插话:“我替他作保,若是食言,差额我来补上。” “有主任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杨安国朗声一笑。 他拨开围拢的人群,走到场中,朝手心啐了一口,隨即沉腰屈膝,一手探入野猪前腿根部,一手攥紧后蹄。 “起!” 一声低喝,那头惊人的巨兽竟被他稳稳扛上了肩头。 他扛著猪在眾人面前缓缓转了一圈,方才放下。 “唐主任,这下没话说了吧?” 杨安国带著几分炫耀的神色,朝对方伸出手。 “服了。” 唐主任摇头笑著,从怀里摸出五斤粮票拍在他手里。 第110章 旁边的 旁边的马驹子看得眼热,忍不住往前凑。 “我要是也能扛起来……” “没了。” 唐主任截住他的话头,“这五斤我还不知怎么跟家里交待呢。” 他打量了一下马驹子,“你俩身板差不多,他都行,你没道理不行。” 盘算片刻,马驹子终究不愿再冒风险,只得咽下口水退了回去。 过秤的结果与预估相去不远,小猪七十八斤出头,大猪凑上,统共四百七十八斤九两。 唐主任爽快地按四百八十斤结算。 照市价七毛一斤算,总共是三百三十六块钱。 唐主任当场开了条子,凭条便可去財务支钱。 看著剩下那头,唐主任又打起主意:“这头要不也一併称了?” “这个不卖,” 杨俊立即摆手,“留著自家吃。” “主任,工人们这阵子体力消耗大,您作为领导,也发扬一下风格嘛。” 唐主任陪著笑说。 杨俊心里清楚食堂的窘境。 开春以来两个多月,厂里伙食难见荤腥,一日三餐不是白菜萝卜就是土豆豆腐,工人们早吃腻了。 像他平时在小灶吃的那些,都是自掏腰包托人从特殊渠道弄来的,价钱高不说,量还少。 市面上猪肉紧俏,年前农村的生猪几乎被收光了,如今能见著的多是十来斤的小猪崽。 想买点像样的肉,非得去特定地方换不可,可那儿价格要一块多,靠工资过活的工人谁捨得? “老唐,你这话可不对,” 杨俊回道,“我要是不讲风格,这两头猪早就送收购站了,哪还轮得到你惦记?” “是是是,” 唐主任连忙递烟,“我的意思是,那两头大的留给厂里,小的您带回去尝尝,这不两全其美吗?” 杨俊没有立刻回绝。 眼下生產任务重,工人们加班加点,確实需要补充油水。 唐主任操心伙食,也是为生產著想。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三头野猪也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回头望了望杨安国和马驹子,用眼神徵询他们的意思。 杨安国和马驹子同样动了心思。 卖掉大的能换一笔实在钱,虽然肉好吃,但眼下现钱更管用。 剩下那只小的,也够他们吃上好一阵了。 两人暗暗朝杨俊点了点头。 杨俊这才转向唐主任:“行吧,就依你。” 他隨即补了一句:“不过那头小的,你可別再打主意了。” 唐主任笑道:“主任放心,我虽然贪嘴,但还不至於那么不懂事。” 杨俊懒得再多说,挥手示意他叫人重新过秤。 眾人重新给那头肥膘厚实的猪过了秤,约莫有三百六十八公斤重。 加上之前那头四百二十公斤的壮硕野猪,总重竟达到了七百八十八公斤。 按七毛钱一斤折算,统共是六百一十四块六毛。 唐主任在帐本上利落地记了个整数:六百一十五元,確认了这笔进帐。 隨后,他把帐单递给了杨俊。 杨俊接过来,转手就交给了身旁的马驹子,嘱咐他现在就去財务那里把钱领出来。 接著,杨俊把车开了过来,让杨安国把那头稍小些、约莫七十八公斤的猪崽放到副驾驶座位底下藏好。 他抬腕看了看表,离下班时间不远了,便盘算著顺道去接伊秋水一道回去。 不多时,几个人在厂门口碰了头,便一同往家走去。 路上,杨俊把周苗苗的遭遇大致说了说。 伊秋水本就是心肠软、易动情的人,听说周苗苗处境艰难,已是心生怜悯;待亲眼见到她身上那些伤痕,更是心疼得眼圈发红,银牙暗咬,一股怒气直往上涌。 得知杨俊和杨安国教训了那自私的岳父一顿,她只觉得胸中畅快,连声说打得解气。 这时,马驹子將一卷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杨俊手里:“兄弟,你点点数。” 里面是刚才卖猪得来的钱和相应的肉票。 杨俊打到的野猪里,他自己只拿了两头最大的。 照常理,杨安国他们分些零头也是应当。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面对这將近六百多元的现钱和折合上千斤肉的票证,杨俊一分现钱也没要。 肉票他也只取了五百斤,剩下的钱票一股脑儿全推回给杨安国。 “余下的你们自己商量著分了吧。 我拿这些,足够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肯定。 “哥,这哪儿成!” 杨安国脸涨得通红,急忙推拒,“猪是你打的,我们不过搭把手,哪能拿大头?” “就是,哥,” 开车的马驹子也插话道,“咱们就是图个热闹,能美美地吃上一顿全猪宴就心满意足了。” “行了,就这么定。” 杨俊打断他们,语气里带著不容商量的决断,“钱我不缺,但这些肉票我確实有用处。 肉我留下,剩下的你们分分乾净。” 若不是为了安他俩的心,杨俊连这些肉票都不打算要。 他自有他的储备,钱和票眼下都不是紧要的。 “哥……” 两人还想再劝,又被杨俊摆手止住。 “赶紧回去吧,晚上还等著那桌全猪宴呢。” 听他这么一说,两人便不再吭声了。 一旁的周苗苗默默看著,眼见杨俊在厂里说话有分量,又经手这样一笔几百块的买卖,心里自然是羡慕的。 但她並非贪財或趋炎附势之人,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赶著来归还那根金条。 她暗自下了决心,將来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 一行人回到四合院,杨安国和马驹子立刻张罗起处理猪只的事来。 周秀苗已经提前备好了饭菜。 大家匆匆吃过,便要开始宰杀了。 杨安国心里惦记著杀猪的活计,胡乱扒了几口饭,抓了两个馒头就往隔壁院子去了。 马驹子倒是不急,反客为主似的,不停地给周苗苗碗里夹菜,伺候得细致周到,那劲头倒像是在照顾自家媳妇。 马香秀在一旁瞧出了些苗头,眉头微微蹙起,却没作声。 她心里固然同情周苗苗,可决计无法接受自己哥哥和一个已婚女子有什么牵扯。 杨俊吃完饭,跟伊秋水交代了一声,便踱步去看杨安国他们杀猪。 虽然觉得那场面大概不会太雅观,他还是隔著一段距离站著,悠閒地点上一支烟,等著看接下来的动静。 马驹子的父亲,人称“炮爷” 的马师傅,是这一带有名的厨子,附近村屯谁家有红白喜事都爱找他张罗。 整治席面也好,处理活物也罢,经验都是老道得很。 马家兄妹平日没少给父亲打下手,对这屠宰的活儿自然也熟稔。 “这猪,你们打算怎么个吃法?” 杨俊不愿凑近那血水横流的地方,就站在原地,吐著烟圈问道。 这话一下子勾起了马驹子的兴致。 “哥原先盘算著,一半拿来烤了或者卤上,一半灌成香肠。 杂碎可以炒菜,骨头正好熬汤……” 他说得兴起,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仿佛已经看见了满桌的菜餚。 旁边的杨安国听著,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手里握著刮刀,一下下地刮著猪皮上的毛。 “光动嘴皮子容易,手上的活儿就不能仔细些么?” 马驹子嘴角扯出个不大自在的笑,手下却没停,舀起水一遍遍往猪身上浇,盘算著这样后面收拾起来能省点力气。 杨俊在旁边瞧著,倒是觉得他俩这般较劲儿挺有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杨安国没太把这位大舅子当回事,两人之间迟早要闹点彆扭。 可马驹子浑然不觉,手里忙活著,嘴里还滔滔不绝地向杨俊传授心得: “灌肠这事儿讲究时节。 虽说如今天气转暖,野猪肉偏柴,可正因为带著山里的野性,嚼头才足。 只要燉够两个钟头,那滋味,家养猪可比不上。” “何必费事灌肠?直接燉了省工夫。 你这儿有能燉下这么多肉的大锅吗?” 杨俊从屋里拎了个小板凳,坐在不远不近处搭话。 他晓得野猪肉之所以香,全因跑得多,肉紧筋韧,风味不比牛肉差,但要一次煮这么大量,非得深口大锅不可。 忽然想起傻柱家那尊大鼎,据说有十八印,究竟多大说不准,但塞个人进去怕是绰绰有余。 “哥要是嫌麻烦,肠子不用特意收拾,洗净醃一会儿,加点料酒,拿洋葱一爆,那才叫香。” “能卤吗?我偏好滷味。” 杨俊插话提议。 “成啊,猪肉卤著吃最妥帖。 调料里头盐少不了,就是大料一时凑不齐,集市上或许能买著几样,只怕配不全坏了味道。” 杨俊沉吟片刻,一挥手:“大料我来张罗,明天你告个假,专门在家帮我滷肉。” “好嘞!” 马驹子一听不用上工,顿时眉开眼笑。 “哥……你晓得要买哪些吗?” 马驹子语气里透著迟疑,仿佛觉得这位是个十指不沾阳 的少爷。 杨俊眉毛微微一挑,那点被小瞧的不痛快冒了头,张口便报:“八角、花椒、陈皮、香叶、桂皮、豆蔻、丁香、白芷、山奈、草果、甘草……” “哥……等等、快打住!” 马驹子停了动作,抬头瞪大眼睛,“这听著咋像抓药方子?” “你懂什么!这叫药膳卤法。” 杨安国忍不住插嘴驳了一句,像是要替兄长撑场面。 见两人又要戧起来,杨俊乐得瞧热闹,悠閒地翘起了腿。 杨安国斜了马驹子一眼:“话再多,手上也別停。 这我都说第几回了。” 马驹子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忙活。 杨俊看著小舅子和姐夫之间你一言我一语的暗槓,只觉得比看戏还有趣。 “驹子,我说得在理不?” 杨俊试探著问。 “在理是在理……倒也不用那么多,前六样就足够了。” “明儿一早我送来。” 这时,马香秀姐妹俩吃完饭也凑过来看杀猪。 野猪已放了一日,血凝了,毛也不好褪。 马香秀把几口锅全烧上水,准备烫皮去污。 杨安国和马驹子便调换了活儿: 杨安国提著水瓢,慢慢往猪头上淋热水;马驹子瞅准猪皮烫热的当口,立马下刀,从头部开始刮毛。 手法老练,引得周围几声讚嘆。 “热水別断,我刮到哪儿你就浇到哪儿。” 马驹子弯著腰吩咐。 杨安国却质疑:“真的假的?不怕烫著手?” 马驹子恼了:“你成心找茬是吧?我话说得不够明白?” 一把夺过水瓢塞给马香秀:“秀秀,你来。” 马香秀无奈地撇撇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两人不管在乡下还是城里,总免不了叮叮噹噹。 兄妹俩配合倒是默契。 滚烫的热水半点没溅到马驹子手上,遇上难刮的角落,便就著火苗燎一下。 不出半个时辰,猪背上的皮已清理乾净,只剩肚腹处还未完工。 別看只是褪毛,却是实打实的力气加手艺活儿,不能光使蛮劲,得顺著毛生长的纹路慢慢刮才行。 杨俊閒来无事,便从周苗苗怀里接过那婴孩逗弄。 第111章 小傢伙刚吃饱奶 小傢伙刚吃饱奶,精神正足,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在他臂弯里格外乖巧,小手攥著他衣领咿呀嬉笑。 “孩子取名字了吗?” 杨俊转头问正在忙活的周苗苗。 “周芷若,小名唤作若若。” 周苗苗边帮马香秀提水桶边答。 “周芷若?” 杨俊闻言一愣,像是被什么久远的记忆轻轻撞了一下胸口,隨即摇头笑了笑,“记住了,往后可別对姓张的小子动心。” “啊?” 周苗苗放下木桶,疑惑地蹙起眉,“哪个张小子?” 杨俊只是笑,並未解释。 他摆摆手道:“忽然想起一段旧调子,隨口一说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什么调子?唱来听听呀!” 旁边的伊秋水眼睛一亮,拉住他胳膊轻摇。 “唱也行,但你千万別往外传——我这嗓子唱什么总被人说成不正经。” 其实杨俊倒不在意旁人眼光,只是此刻忽然想借熟悉的旋律来確认自己身在何处。 穿越之后的时空总带著虚实交织的恍惚,尤其当书中名字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更叫人一时分不清眼前是梦是真。 或许那首刻在记忆深处的歌,能帮他锚定此刻的时光。 他將半截烟按灭,清了清嗓,闭上眼静了静心。 “托腮浅笑却不言, 看他为情辗转难眠, 何日风住尘香时, 独將心事轻轻诉……” 歌声渐起,杨俊將怀中睡得香甜的周芷若搂紧了些。 词句间藏著的爱恨悵惘,隨著他的嗓音缓缓流淌出来。 他唱著唱著,仿佛看见许多从前的事,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声调转入低回处,他轻声续道: “许他一世画眉深, 先尝离別再懂恩, 人间烟火爱憎里, 自有痴人默默承……” 他闭目继续唱: “愿以终生伴妆檯, 此心似海纳百川, 旧日伤言隨风逝, 惟愿身侧无他人……” 尾音落下时,杨俊眼角已湿。 小院里一时静极,眾人都停了手中活计,仿佛还被那旋律牵著心神。 马香秀与杨安国对视一眼,皆有些茫然。 伊秋水望著杨俊泪光闪烁的模样,自己眼眶也热了。 她想起初遇他那日,红梅映雪,天地皓白。 午后暖阳中,他唱出的每一句都像在讲一个故事——温柔又决绝,藏著女子对爱的全部渴望,也藏著一生只许一人的执念。 伊秋水悄悄用手帕拭了泪,跟在杨俊身后进了屋。 见他面朝里臥在榻上,她也不多问,只默默褪去外衣,掀被挨著他躺下,伸手环住他的肩。 此刻他需要的並非言语安慰,而是有人静静陪著。 她想起相识以来的种种:雪中初逢,並肩走过的路,他时而冒出的新奇字眼——“中二” “脑洞” “容我静静”,还有那些她从未听过却莫名动人的小曲。 就连那日在医院隨口吟出的诗句,她后来翻遍诗集也未找到出处。”青瓦常忆旧时雨,朱伞空立巷口深”,每个字都像沾著陈年思念,让她从此对诗词多了份牵掛。 她就这样想著,指尖轻轻拍著他的背,一如安抚婴孩。 窗外日影渐斜,时光在歌声余韵里慢了下来。 伊秋水凝望著身侧熟睡的男人,心底泛起绵长的暖意。 自相遇那日起,杨俊便似一道厚实的墙,为她隔开世间风雨,给予她一方温暖安稳的天地——那是她自幼便藏在心底的渴盼。 如今梦境成真,她只觉人生至此,已然圆满无憾。 晨光初露时分,杨俊悄然起身。 他立在床边端详伊秋水安然的睡顏许久,才俯身在她额间落下轻如羽翼的一吻。”醒了?” 伊秋水唇角漾开笑意,仍闔著眼。”我去晨跑片刻,你再睡会儿。” 杨俊嗓音低柔,指尖轻轻掠过她白皙丰润的脸颊。 跑步归来,杨俊从隨身的神秘空间里取出燉肉所需香料,仔细包妥后走向邻院。 马驹子和杨安国忙至深夜,才將那头野猪处理停当。 宽敞院中长桌铺开,分切齐整的猪首、杂碎、骨件陈列其上,连那颗穿透猪身的弹头也赫然在列——马驹子指著那摊狼藉直皱眉头:“都腐坏成这样,哪还能入口?” 杨俊近前察看,木桶內的臟器果然凌乱不堪,弹头破肠而出,衝击之力使得內臟七零八落。 他细辨片刻,指著一部分道:“这些还能用,滷煮后风味应当不差。” 马驹子接过调料仔细清点,放心地点点头。 杨俊却沉吟道:“若清理不净,反倒糟蹋了整锅肉。” 他深知肠衣碎片最难涤净,稍有不慎便会留下难以去除的腥臊,连带毁掉同锅烹煮的其他肉块。 杨俊执刀在案上精选片刻,利落地切下足有两公斤多的上好部位:“带些给我娘尝尝。” 马驹子见状忙道:“大哥家里人口多,再多割些吧。” 说著又补上一刀,添了五六斤分量。 杨俊未作推辞,接过沉甸甸的猪肉,行至无人处悄然將其纳入隨身空间。 踏入厂区那刻,杨俊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大门外张灯结彩,横幅鲜艷夺目,“热烈庆祝新產品试製成功” 的字样刺入眼帘。 他心头一紧,当即驻足命令:“全部撤下。” 新项目虽告捷,但事关机密,如此招摇实属大忌。 当日值班的治安股长赵海峰匆匆赶来,敬礼请示:“杨主任有何指示?” 杨俊背手立於门前,沉声问道:“这些布置何时掛上的?” “约莫凌晨两点,李副厂长连夜召集宣传科赶製出来的。” 听闻此言,杨俊眉间锁痕愈深——新品研製事关重大,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酿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抬手直指那些飘扬的彩旗標语,语气决绝:“即刻恢復原状,不得延误。” “是!” 赵海峰虽面有难色,仍领命而去。 回到治安室后,他迅速电话调度,十余名保卫科人员很快聚集厂门。 眾人忙碌不到一刻钟,厂区外观便回归往日模样。 恰逢午休时分,这番动静虽短暂,却已在工人间激起涟漪。 近日厂內本就有新项目的风声,此刻见横幅骤现骤消,眾人皆暗自揣测新品研发已获突破,或將投入量產。 更令杨俊震怒的是,这些標语不仅现身大门,各车间办公室竟也张贴得到处都是,儼然要將机密昭告天下。 他当即传唤宣传科长王明涵至办公室,拍案厉声道:“你也是部队歷练过的,连起码的保密纪律都忘了吗?这般大张旗鼓,是生怕外人不知我们研製了新武器?” 主任,这事我真做不了主,李副厂长那边特意交代过的……王明涵苦著一张脸,声音越说越低。 杨俊心头的火直往上躥。 深更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折腾到现在,竟是这么个结果。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他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你自己没长脑子吗?” 他盯著眼前这张惶恐的脸,“半小时,就给你半小时,马上带人把所有gg撤乾净。 办不好,你这科长也不用当了。” “是、是,我这就去办。” 王明涵何曾见过杨俊发这么大脾气,连声应著,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副书记袁凯宗后脚就急匆匆推门进来:“杨主任,李副总这么搞不是胡来吗?这种事关机密的消息,哪能这样大张旗鼓往外说?” 杨俊眼一横,双手一摊:“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是刚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但愿没闹出太大动静。” 接过袁凯宗递来的烟,杨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眉宇紧锁——接下来该怎么收场,才是真正的难题。 產品既已试製成功,生產线开工在即,整个研发项目也临近收尾。 耿直那边,很可能已经把图纸吃透了。 按常理推测,接下来这几天,他恐怕就会有所动作。 “这事,光靠我们恐怕压不住了。” 杨俊捻灭了烟,声音沉了下去,“厂长眼下不在,我的意见是,必须立刻向上级反映。” “我同意,得马上匯报。” 袁凯宗立刻接话。 其实即便袁凯宗不表態,杨俊也打定了主意要上报。 如今新產品关係到全军配给的消息,几乎在厂里传遍了。 万一真有什么闪失,作战部署就全无秘密可言,那对我们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杨俊不再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了號码…… 刚放下听筒,姜海涛便推门进来通报:部里来了重要领导,已经到了集团,通知轧钢厂所有干部立刻前去迎接。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高层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到来,八成和那台“六七通机” 有关。 不是来追责,就是来表彰。 以李怀德的精明,绝不会看不出那机器的分量。 明知事关重大,他还敢公然宣扬,背后必定有所依仗。 加上今天领导不期而至,两人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朝外走去。 厂门口已聚集了三十多位干部。 杨俊刚走到人群前,一眼望见眼前的景象,火气顿时又涌了上来——早先下令撤下的横幅和彩旗,竟又原封不动地掛了起来。 宣传科长王明涵正缩在人群后头,目光躲闪,明显在避著他。 杨俊顿时明白了。 这王明涵平日里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到底还是李怀德的人。 一到关键时刻,屁股便毫不犹豫地坐到了那边。 他视线扫过门口岗亭,本该在那儿的赵海峰不见了踪影。 保卫科没人阻止横幅重新掛起,这是不是意味著,连赵海峰也倒向了李怀德?杨俊心头猛地一沉,后背渗出凉意——自己一手拉起来的保卫科,难道已经失控了? 站在不远处的王二娃,是他过命的兄弟。 杨俊朝他看去,对方递来一个眼神,平静里透著篤定,仿佛在说:一切都有数,別慌。 门口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杨俊只好按捺下心绪,隨著眾人一起等候。 今天的李怀德显得格外精神,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鋥亮,头髮抹了油,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他不停抬腕看表,频频朝路口张望,脸上那种掩饰不住的喜色,分明在期待什么好事降临。 约莫过了五分钟,路口拐进两辆轿车。 李怀德眼睛一亮,高声招呼道:“来了!大家准备欢迎!” 喧天的锣鼓声霎时响了起来。 在眾人的注视下,两辆黑色別克轿车缓缓停稳。 李怀德一个箭步抢上前,亲手拉开了后座车门,声音洪亮而热络:“欢迎领导蒞临指导!” 轿车停下,走出一位约莫五十岁年纪、身著笔挺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他背著手,笑容可掬地朝人群走来。 杨俊认得这张脸——部委来的董昌华,级別与郭草地相仿,两人过去在职务上多有较量。 第112章 董昌华不单是 董昌华不单是李怀德身后的依仗,更特意將六七通机制研发成功的消息散播出去,目的便是突出自己的功劳,借 压杨俊,稳固其在轧钢厂內的权势。 杨俊曾在仓库的小黑板瞥见过董昌华的照片,这人正是他近来私下查访的目標。 杨俊隨其他领导迎上前问候握手,道了声:“欢迎您!” 董昌华带著官员特有的气度,与杨俊握手时力道持重不放,脸上掛著领导式的关怀微笑:“你就是杨俊吧?” 隨后鬆了手,未与其他干部多谈,径直朝厂区走去。 他没往办公楼,却转向右侧的电影院,一面走一面向李怀德发问:“全都安排妥当了?” 李怀德满脸堆笑,连声应道一切已备好,只等他蒞临指导。 被落在原地的杨俊与袁凯宗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人面上皆浮起不解,均微微摇头,显是摸不清眼前情势。 这电影院平日仅供职工消遣,重要会议却常设於此。 礼堂內布置得红火热闹,四壁贴满標语贺词,主席台盆花盛开,宣传科的人员来回穿梭,正做最后准备。 一切仿佛在预告某项重大成就即將受到公开表彰。 杨俊与几位厂领导神情严肃。 在他们看来,將如此重要的机械成果公开展示,未免欠缺保密考量,实属不慎。 杨俊上前叫住了董昌华。 “董领导,这么做是否不太妥当?” “哦?小杨,你有保密意识是好事。” 董昌华淡然一笑,拍了拍杨俊的肩,“但咱们既要提倡奉献,也不能寒了实干者的心。 过错该罚,功劳也该赏。 李副厂长这次迎难而上,表现突出,这种劲头值得大家学习。” 袁凯宗赶忙插话:“董领导,请您再考虑考虑。 六七通机型凝聚了许多同志的汗水,这样大张旗鼓开庆功会,和对外公布几乎没区別,恐怕会带来风险啊。” 或许是因为著急,他的措辞少了些斟酌。 董昌华脸色微沉,指向袁凯宗:“我不是批评你,谨慎是应该,但过分小心,反而会挫伤干事者的热情。 该奖励时不奖励,往后谁还愿意出力?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董领导……” 袁凯宗还想开口,却被杨俊以目光轻轻制止。 杨俊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他早前已在会议上向高层反映过此事,但主要领导尚未归来——秘书传来的消息是,大领导昨日便已离开,至今未返。 而关於王二娃那边,眼下情形还不明朗,一时也难以取得联繫。 信息零碎不全,让杨俊心中升起隱隱焦灼。 就在这时,他抬眼望向台上的王二娃,对上对方镇定信赖的眼神,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 礼堂里几乎坐满了人,数百名与会者挤得密密匝匝,连过道也添了不少临时搬来的凳子。 在场的有厂里干部,有图纸设计的关键人员,也有普通工人代表,从车间主任到一线职工,场面显得异常热烈。 许久未见厂里这般欢腾气氛。 六七通机型试验成功的消息,极大提振了全厂上下的干劲。 主席台上设了五张座椅,唯独董昌华居中而坐,杨俊等四位领导分坐两侧。 忽然,李怀德在旁人不易察觉处,轻轻碰了碰董昌华的手肘。 邻近座位的人还是注意到了。 董昌华与李怀德一语不发,同时起身走向后台帘布之后。 不过十来秒,两人又重回台上。 坐定后,李怀德从容地试了试麦克风:“喂,餵……” 全场霎时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主席台。 “其实不用我多说,这个好消息大家早就心里有数了吧。” 李怀德並未准备长篇讲话,寥寥数语已足够点燃现场。 果然,他话音甫落,台下便响起整齐响亮的回应:“知道啦!” 喜悦如潮水般涌过眾人的心头,秘密的顾忌仿佛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为试製成功的机器模型共同欢庆的情绪。 杨俊、袁凯宗等人却静默地坐著,神色平静,眼前的局面已然超出了他们先前的预料与控制。 “经歷了数不清的昼夜奋战,今日凌晨一点整,我们终於完成了属於本轧钢厂的第一台样机。” 他继续宣布,声音里洋溢著不加掩饰的自豪,“这是一件值得全体庆贺的大事,它充分展现了我们工人阶级的智慧与力量。” 李怀德站起身来,目光满含深意地望向台下激动的人群,语气忽然一转:“上级部门对我们取得的成果给予了高度肯定,因此,领导同志今早特意赶来,要为立功人员颁奖。 接下来,请大家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领导为我们讲话!” 说罢,他转身面向董其昌,將手中的麦克风递了过去。 董其昌面带微笑接过,熟练地將话筒调整到適宜的高度。 “喂,餵……” 如同所有登台发言者的习惯,他先试了试话筒的声音。 接著,他激动地朝台下高声道:“同志们,请再次响起掌声,欢迎我们的领导!” 回应他的是一片如浪潮般汹涌的掌声。 杨俊斜倚在椅背上,隨意地拍著手,身旁的袁凯宗与閆怀生也姿態相似。 主席台上,唯有李怀德一人热情地挥舞著手臂,显得格外投入。 “同志们……” 董其昌微笑著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起来,准备开始讲话。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被推开,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人员疾步冲入,迅捷如风。 他们涌入会场,立即把守了各个出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眾人愕然,窃窃私语声纷纷响起。 杨俊认出,进来的是保卫科的人员,由治安股长赵海峰带领,迅速封锁了主席台四周。 他脸色一变,朝赵海峰厉声质问:“赵股长,这是什么意思?表彰大会正在进行,你带人进来想做什么?要抓人吗?” 董其昌见此情景,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右手本能地向腰间摸去,但很快又恢復镇定,双手平放在腿上,维持著庄重的坐姿。 杨俊虽不清楚具体安排,但从王二娃嘴角隱约的笑意中,猜到行动已经展开。 他静静守在董其昌身侧,留意其一举一动,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此时,一道厚重而威严的嗓音从门口传来:“董其昌,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现奉组织命令对你实施拘捕。 请跟我们走一趟。” 说话的是郭草地。 这位大领导面色沉肃地步入会场,身后跟著十余名武装人员。 他目光冷冷扫过李怀德,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隨即盯住董其昌。 郭草地的命令如冰雹般砸下。 董其昌看见逮捕令上鲜红的公章与签名,心知一切已无法挽回,仿佛瞬间被抽乾了力气,瘫软地跌坐回椅子上。 郭草地向汪荣耀示意,后者立刻上前,亲手对董其昌进行搜身,很快便摸出一卷摺叠整齐的图纸。 展开检视后,汪荣耀朝郭草地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原型图纸。” 郭草地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隨即恢復严肃神情:“董其昌,证据確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闻听此言,董其昌脸上的痛苦之色愈发深重。 他自知大势已去,缓缓合上了空洞无神的双眼。 “带走。” 命令简洁而冰冷。 大领导一挥手,两名武装人员迅速上前,將董其昌与李怀德押离会场。 郭草地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隨后略带不满地看了杨俊一眼,吩咐道:“剩下的场面,你来收拾。”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礼堂。 杨俊望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暗暗感慨。 董其昌与李怀德竟敢如此大胆,在眾目睽睽的庆功会上交接机密,仿佛將所有人都视为无物…… 李怀德或许以为,越是公开的场合反而越安全,却忘了真正的危险往往潜藏於疏忽之中。 安全从来只是相对,黑暗中的盲区才最致命。 事实上,保卫科早已对他们的行动布下严密监控。 若非有十足把握,上级也绝不会在这样的场合贸然採取行动。 而郭草地作为高层领导,之所以亲自押解董其昌,正是因为此案关係重大,他必须亲临现场,確保万无一失,这也是一次不容有失的关键行动。 一连串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杨俊只觉得头脑发胀。 他必须儘快釐清头绪,在向袁凯宗等人简单交代几句后,便匆匆离场。 原本热闹的庆功会就此草草收场。 袁凯宗当即宣布散会,工人们虽不明就里,却都嗅出了非同寻常的气息。 这是上头之间的较量,与己无关——眾人心照不宣,相继散去。 郭草地带人离开后,杨俊將王二娃和赵海峰唤进自己办公室。 门刚合上,杨俊便一掌拍在桌面上:“说吧,究竟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动静,事先竟半点风声都不漏给我?” 他感到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恼火,仿佛遭到了背叛。 见杨俊真动了怒,向来没正形的王二娃也收敛了嬉笑神色,悄悄递上一杯茶:“老杨,您先消消气。 这事儿真不怨咱们,是大领导亲自布置的。” 杨俊闻言一怔:“仔细说说。” 王二娃朝赵海峰使了个眼色。 赵海峰在杨俊锐利的注视下略显侷促,开口道:“今天凌晨一点,原型机正式下线。 李副厂长当场宣布项目成功,隨即就向上头报了喜。 我得知后立刻报告了王科长。” “我接著说,” 王二娃接过话头,“那会儿我正在仓库,本想马上通知您,可大领导突然带人到了厂里。 他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走漏消息,就是怕节外生枝。 之后的指挥权,全移交给了大领导。” “等等,” 杨俊打断他,“这个时间点,你不在岗位上,跑去仓库做什么?” 王二娃知道必须解释清楚:“零点整,耿直那老小子擅自离岗。 我看见他往李怀德家去,就跟了上去。” 杨俊缓缓点头,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凌晨两点左右,耿直得知消息后,迅速拿到了关键数据,隨后偷偷將图纸送至李怀德处。 李怀德获悉后当即联繫董其昌,意图借庆功会之机,请董其昌出面宣布喜讯,以此为自己爭取筹码。 然而大领导早有布局。 他亲自坐 延车间,当手下在会场发觉李怀德向董其昌传递图纸时,便果断现身,当场將李怀德控制。 这一系列动作皆出於大领导的深谋远虑,以防事態发展脱离掌控。 “耿直现在人在哪儿?” 理清脉络后,杨俊抬头问道。 “押在仓库里关著呢。” 王二娃眉梢扬起,带著几分得意,“昨晚李怀德前脚离家,我后脚就让人把他按住了。” 他又补充道,“杨叔,这耿直確实不简单,要不是咱们人多,昨晚说不定真让他溜了。” 杨俊心头一紧:“有人受伤吗?” “郭猴子折了条胳膊,另外三个弟兄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已经安排他们去医院了。” 第113章 王二娃答道 王二娃答道。 杨俊稍稍鬆了口气,只要没出大事便好。 他隨即正色吩咐王二娃:“你亲自带人,把耿直移交给大领导。 这种烫手山芋不能留在我们这儿。” 要扳倒董其昌,必须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而耿直正是其中关键一环。 杨俊深知此事刻不容缓,当即令王二娃与赵海峰著手去办。 厂里原定的庆功活动因李副厂长之事取消,职工间瀰漫著不安的情绪。 为稳定局面,杨俊紧急召开了临时扩大会议。 会上,从各部门正副科长到各车间主任,他详尽说明了事情经过,要求各级干部做好安抚工作,遏制流言,维持工厂正常秩序。 会后,他又单独召集了几位高层领导商议。 李怀德被带走后,生產线面临监管空缺。 杨俊指出,袁凯宗主管纪律,工会主席閆怀生不熟悉生產事务,而真正能担此任的杨建国,此刻正在山糖筹办炼铁厂,无法分身。 但杨俊心里明白,这副担子迟早要落到自己肩上。 经过杨俊提议与集体表决,陆长生被暂定为代理生產科长,在新任副厂长到任前协助管理事务。 忙完这一切,杨俊抬头看钟,午时已过,心想食堂的份饭肯定早被郭天明那小子一扫而空,这会儿再去也是白跑一趟。 他索性回到办公室,掩上门,独自陷进沙发里点起一支烟。 烟雾繚绕间,他將今日种种在脑中过了一遍,渐渐品出自己早先的一处疏忽——不该任由那些横幅標语被撤下。 王明涵之所以敢公然唱反调,无非是认准了李怀德即將得势,急著表忠心罢了。 若非上头有人轻轻点头,赵海峰本应能拦住这件事。 虽说標语撤下並未动摇根本,但杨俊心里清楚,王明涵这个人不能再留。 他飞快地盘算起人事安排:经过这一遭,组织中原本隱伏的疏漏纷纷暴露,尤其是曾寄予厚望的王明涵竟在紧要关头倒向对面。 虽未酿成大患,终究如鯁在喉。 王明涵必须离开,科长的位子顺势由副科长赵文成接任,如此一来便空出一个副科职位。 可让谁顶上去呢?杨俊思来想去,仍没找到合意的人选。 腹中忽地一阵鸣响,他才觉出饿来。 灌了几口水仍觉空虚,便从隨身的储物处取出两张烧饼並一盏热茶,大口嚼咽起来。 ——马香秀做的驴肉火烧,不知何时起被他收进了私藏空间,日积月累,竟已存下好几百个。 这驴肉火烧出自河北,形似陕甘一带的肉夹饃,皆是以饼夹肉,只不过一个裹著猪肉,另一个填的是驴肉。 马香秀手艺著实不俗,尤其这驴肉火烧,儼然已有大师风范。 肉馅酥软香醇,齿间留香,外饼烘得焦脆诱人。 古籍记载驴肉能养血补气、滋身健体,可见它不仅味美,亦含养生之妙。 “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这话並非虚言。 杨俊才吃下两口,便觉一股暖意自胃腹升起,精神隨之一振。 忽然想起伊秋水此刻大概也还空著肚子,他便取了两只还温热的驴肉火烧,用乾净手帕包好,起身往外走去。 医务室里,伊秋水和丁秋楠正各自捧著窝窝头慢慢啃著,桌上没有菜,只有两杯清水就著下咽。 丁秋楠似乎是为省俭,常从家里带这类粗粮当午饭,免去了食堂的花销。 可这般吃法对伊秋水而言著实有些吃力,每咽一口都得灌不少水,喉头滚动得像只噎住的鹅,看得人又是好笑又是不忍。 “哪来这么香的气味?” 伊秋水忽然吸了吸鼻子,目光转向刚进门的杨俊。 “就属你鼻子最灵。” 杨俊笑著把帕子递过去,“还热著,赶紧尝尝。” 伊秋水立刻放下手里的窝窝头,闭眼將帕子凑近深深一嗅,抬头问:“是肉夹饃?” 杨俊摇摇头。 一旁的丁秋楠也轻轻闻了闻,隨即开口:“是驴肉火烧。” 杨俊略微一怔,没想到这姑娘竟能准確说中。 “你怎么知道是驴肉火烧?” 他好奇地问。 丁秋楠唇角轻扬,颊边浮起淡红,“我老家在保定。 小时候每逢奶奶赶集回来,总会给我带驴肉火烧,那是记忆里最香的滋味。 所以这味道,我一闻便知。” 她说这话时眼神微远,仿佛沉入某段温软的旧时光里。 伊秋水这时已將另一只火烧塞进她手中,“尝尝看,是不是奶奶当年的味道?” 丁秋楠闻言笑起来,坦然接过。 她並不急著吃,而是合眼深深呼吸一次,才缓缓睁开眸子,“嗯,是这个味道。” 两人相视而笑。 杨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閒閒望著她们吃,自己点起烟解闷。 看她们用餐实在是一种既折磨又享受的事。 动作细致文雅,小口慢咬,每一口都像在品鑑珍饈,透著大家闺秀般的从容。 可这速度也真叫人著急——照她们这样吃,换作自己怕是早就解决一半了。 於是杨俊开口问道: “楠楠,你最近是不是手头紧?我看你常常吃这窝窝头。” 丁秋楠与伊秋水既是工作中的搭档也是生活中的密友,医务室里唯有她俩能毫无顾忌地谈心。 两人名字里都带著一个“秋” 字,平日便直接以名字相称,从不拘泥於职务高低。 丁秋楠心里念著杨俊先前的关照,早將他与伊秋水视为挚友,私下相处时便是这般亲近自然。 听杨俊这么一说,丁秋楠脸颊微热,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只是想攒些钱,早点把奶奶接来身边。 她独自在乡下,我实在放心不下。” 杨俊知晓这段故事的来龙去脉——在那部《铁人饭纲人》的剧情里,丁秋楠自幼失去双亲,全靠祖母抚养长大,甚至省吃俭用供她读完高中。 原故事中直到祖母离世,她才走出那座贫瘠的山村;而在这里,丁秋楠已然工作数年,祖母也依然健在。 这令杨俊陷入沉思。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发觉许多事与许多人早已偏离原本的轨跡,虚实之间的界线渐渐模糊,偶尔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清醒。 那些纷乱的思绪曾让他彷徨不定,每当深想便头痛欲裂,有时恨不得逃离眼前的一切。 丁秋楠见杨俊久久不语,只 著出神,指间的菸蒂积了长长一截灰烬,便小心开口:“局长,我能请个假回老家接奶奶吗?” “嗯?” 杨俊恍然回神,“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请假回乡,把奶奶接来照料。” 丁秋楠语气里透出些许不满,显然对他心不在焉的態度有些气恼。 杨俊耸了耸肩,指向一旁的伊秋水:“这事儿不归我管,你得和你们科长说。” “嘶——” 杨俊猛地一颤,甩开即將燃尽的菸头,方才的走神险些烫到手指。 “自找的,谁让你发呆。” 丁秋楠小声嘟囔著,撇了撇嘴。 杨俊无奈摇头,转身对伊秋水交代:“我得去趟旧房子那边,要是下班前没回来,你就和秋楠一道走吧。” “知道啦。” 正吃著驴肉火烧的伊秋水含糊应道,嘴角还沾著酱汁。 杨俊隨即离开医务室,朝第一食堂走去。 离杨柳与何雨水参军的日子只剩几天,他早前已嘱咐傻柱筹备送行的事,此刻正要去看看进展。 还没走到食堂门口,远远便瞧见傻柱晃悠著走来。 这人又恢復了邋遢模样,自打有了妻儿,便觉得不必再讲究穿戴,连头髮也乱蓬蓬地堆著。 他手里拎个网兜,塞著三个鼓鼓囊囊的铝饭盒,盒沿偶尔滴下几点油星。 傻柱一路埋头走著,直到杨俊喊了一声:“喂!” 傻柱惊得整个人一跳,后退半步,茫然抬眼望来。 “正找你呢。 手里提的什么?打开看看。” 杨俊说道。 像这样私自携带食堂余菜,往轻了说是顺手捎带剩饭,往重了可涉及公物私用。 自从王二娃担任保卫科长后,对此类行为查得颇严,稍有异常便免不了一番盘问。 不知这憨人是用了什么法子屡次矇混过关,如今竟提前下班,大摇大摆从厂门离开,莫非当保卫们都看不见?若说毫无蹊蹺反倒令人起疑。 杨俊心里暗自生惑。 “哟,是军子啊!差点没认出来,嚇我一跳。” 傻柱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少打马虎眼。 这饭菜怎么回事?” 杨俊打断他的寒暄,直截问道。 傻柱挤眉弄眼地笑道:“狐狸有狐路,黄鼠狼有黄鼠狼的道。 您当领导的,听多了反而添乱,还是別细问为好。” 他料定杨俊知晓自己的举动,却绝不透露半点门道。 杨俊瞥了瞥那油亮的饭盒,鼻尖微动:“红烧肉、炒茄子……还有一个是什么?” “还能是啥,猪耳朵唄。” 傻柱想也没想,脱口答道。 杨俊眯起眼睛,总觉得眼前景象似曾相识。 傻柱咧著嘴凑过来:“中午那顿没吃痛快吧?要不要捎点回去?可不能糟践好东西。” 话里带著几分数落的意味。 杨俊瞥他一眼,没好气地反问:“我平日和谁搭伙吃饭,那人会缺嘴吗?” 傻柱拧起眉头:“你说那小子?他手跟不听使唤似的,光跟馒头较劲了。” 杨俊闻言嘴角一弯,没接话。 他料想郭天明此刻掌心该是磨满了水泡,连筷子都捏不住,只能干啃馒头——倒让傻柱阴差阳错独享了三盘菜。 他打量著傻柱:“你这是要往回走?” “今晚又没招待任务,留在厂里乾耗著干啥?” 傻柱左右张望几下,压低嗓音,“李副厂长原先不是定了庆功宴吗?怎么忽然就被带走了?军子,你给透个风声,里头到底什么情况?” 杨俊神色一肃:“我可早提醒过你,少打听、別多嘴。 上面那些事,咱们够不著。” 傻柱赶紧赔笑:“得嘞,就当我啥也没问。” 杨俊却不鬆口:“问了就是问了,味儿都散不净。” 傻柱嬉皮笑脸地虚空一挥手:“一阵风过去不就没了!” 见杨俊仍板著脸,他又正色道:“放心,我记著秋叶正怀著呢,绝不惹麻烦上门。” 想起先前在保卫科的经歷,傻柱后背一凉,连忙表態:“吃过那次亏,我早就学乖了。” 他再次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件事……你妹她大姨,今天也让人带走了。 留点神,別牵连到咱们自家人。” 话拐了个弯,实则想探杨俊的口风。 杨俊心头一震:“刘嵐被带走了?哪边的人?厂里的,还是汪荣耀那头?” 他立刻反应过来——多半是汪荣耀动的手。 早前他已嘱咐王二娃別插手刘嵐的事,难怪那边没递消息。 作为李怀德的身边人,刘嵐与那位关係本就微妙,被列为嫌疑对象也不意外,带走审问怕是顺水推舟。 “柱子哥,宴席准备得如何了?” 杨 开话头,不再提刘嵐。 “都安排妥了。 他们先动身,咱们出发当天办庆宴兼送行,两不耽误。” 第114章 傻柱 傻柱掰著指头算日子,“就定在大后天。” 杨俊点头:“成,到时候辛苦你了。” 说罢便示意傻柱跟上,不再多言。 “还跟我客气啥?咱不是一起来的嘛!” 傻柱笑著跟上,心里却另打主意——蹭杨俊的车进出厂区能免去盘查,方便得多。 车刚驶出厂门,傻柱突然喊停。 “柱子,稍等!” 他急匆匆跳下车,往后院墙根跑去。 约莫两分钟,杨俊远远瞧见傻柱领著冉秋叶往回走。 一见那身影,他顿时明白了——这是傻柱早安排好的:让冉秋叶在墙外等著,等他从前门出来再会合,一道回家。 按原先性子,冉秋叶那般清高的人哪会在意剩菜剩饭,如今竟也配合傻柱,悄悄来接饭盒。 莫非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傻柱带歪了不成? “柱子兄弟,回院子吗?” 冉秋叶见到杨俊,颊边微红。 “嗯,回。 婶子別急,慢慢来。” 杨俊没点破他俩的伎俩,人情留一线,何必撕破脸。 三人一同进了大杂院。 杨俊下车便径直往后院去,却在池边撞见个熟人—— 冉秋叶的父亲正蹲在那儿拾掇活鱼。 “冉教授?您怎么在这儿?” 杨俊驻足,寒暄脱口而出。 冉父一见杨主任,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用帕子擦了擦手,原想上前握手,略一迟疑又將手缩了回来:“杨主任,您好。 秋叶有了身孕,柱子那孩子不够细心,我和她母亲商量后,觉得搬来这儿能更方便照顾她。” 他说著,有些侷促地指了指聋哑老太太那间屋子。 杨俊一听便明白了。 在这讲究顏面的环境里,冉家把话说得这么委婉,既顾全了双方的尊严,也避免了將他暗中相助的事摆上檯面。 搬来照看女儿,確实是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但让杨俊略感意外的是,腾出地方的竟是那位聋哑老太太。 確切说並非换房,而是冉家租用了她的一间屋子。 或许是捨不得那小楼,又或是老太太不愿离开住惯的地方,最终只让出了一间较宽敞的屋子给冉家人住。 想到这儿,杨俊不由得暗嘆,傻柱倒真是老太太心疼的孙子。 换作旁人,未必有这份心思和胆量。 若非娄晓娥,傻柱恐怕真要无后。 如今他为冉家的事求到老太太跟前,老人自然无法坐视,毫不犹豫便將屋子借给了冉父暂住。 “这样也好,离女儿女婿近,彼此都能有个照应。” 杨俊点了点头。 又寒暄两句,杨俊便转身进了自家屋门。 才踏进屋,王玉英便抬眼看他,开门见山:“是不是你暗地里帮了傻柱那老丈人一把?” “是。 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杨俊有些疑惑。 王玉英手上正叠著纸元宝,闻言瞥他一眼:“往后少往这头跑。 你帮冉家平了事,如今院里已经传开了。 旁人知道了,少不了要来寻你。 到时候你是帮还是不帮?” 她语气虽平,眼神却带著认真。 杨俊顿时明白,准是傻柱那嘴没把门的四处说了。 虽有些不快,但他转念一想,这倒也並非坏事。 他本就有意藉此立威: 目的很明確——他要让院里人都知道,自己既有能力,也愿意护著院里的人。 他杨俊能让一件事平安落地,也能让它变得不可收拾。 冉家这事,就是个警醒,叫院里那些心思浮动的人都看清楚,別对杨家动什么歪念头。 他能扶起一个家,也能让它转眼散架。 “妈,您也晓得,傻柱心眼实,没必要同他计较这些。” “我不是不让你帮傻柱,是提醒你,往后能少回来便少回来,省得看见家里这些杂七杂八的心烦。” “妈,我心里有数。 您看,我不在的时候,家里若有事,傻柱总能顶上去。 您就当多半个儿子吧。” 他暗自盘算,如今这样待傻柱,將来总有一日,傻柱也会记这份情。 倘若家中真有什么变故,傻柱绝不会袖手旁观,紧要关头定能顶些用处。 有傻柱在,杨俊心里便踏实几分。 “哼,我可没这么傻的儿子。” 王玉英嗤了一声。 “呵呵,关键时候,傻小子也能顶大用的。” 杨俊说著,伸手想去拿她手边的火柴盒,想帮她擦几根火柴叠元宝,却被她“啪” 地一下轻轻拍开了手。 就在这时,中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像是有人爭执了起来。 杨俊眉头一皱,心里暗道:这大杂院就是这样恼人,整日为了些鸡毛蒜皮吵闹不休。 若王玉英愿意,他寧可全家都搬去他那儿住。 “又闹什么呢?” “还能有谁?” 王玉英神色敛了敛,“贾张氏又在那儿作妖了,不知这回倒霉的又是哪一家。” 一听“贾张氏” 三字,杨俊太阳穴便跳了跳。 这才消停几天,竟又生事。 最近忙厂里的事,一直没顾上向王姨细问贾张氏的近况。 这次见她回来,就觉得有些不对——以她那丰腴体態,说病重实在难以取信。 可她够精,从不喊別处疼,只一口咬定头痛。 以如今的诊断手段,倒真难断定真假。 杨俊心下决定,这两天非得抽空去问问王姨,那贾张氏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这两日里,她已接连敲了七八户人家的门了, 都先往人家门槛上一倒,便咬定是主人家推搡了她,不给药费便赖著不起身。” 王玉英长长嘆了口气,眉间凝著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她还没寻到咱家来吧?” 杨俊赶忙问。 王玉英摇摇头:“眼下是还没有,可依我看……也快了。” “这话怎么说?” 杨俊心下一紧。 “贾张氏如今是挨家挨户地闹,从前院起一家家地缠过去,算算时辰,后院怕是转眼就要轮到。” 这话像点著了火捻子,杨俊心头那股怒气“噌” 地窜了起来。 这等上门强討的行径,简直比乞赖还要难缠——不给便不肯走么? 贾张氏这般作派,著实让杨俊窝火。 “二大爷和三大爷就由著她这么闹?” “管?怎么管?” 王玉英蹙紧眉头,“贾张氏日日嚷著自己脑袋里生了瘤,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如今是在凑『棺材本』呢。” “脑瘤?” 杨俊几乎失笑,“她那气色那劲头,哪像生重病的人?” 贾张氏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弄到外出瞧病的许可,杨俊一时也想不透。 他暗自打算,明日得寻王姨仔细问个明白。 正说著,院里渐渐响起下班归家的脚步声。 杨梅、伊秋水与丁秋楠前后脚进了院子。 丁秋楠没回自家屋,却径直小跑著衝进了后院。 “可嚇死我了,还以为又要被贾张氏缠上呢,幸亏我溜得快!” 她一照面就嚷起来。 “她难不成还讹过你?” 杨俊诧异道。 丁秋楠撇了撇嘴,算是默认。 一提贾张氏,丁秋楠顿时气得双颊涨红,眼里直冒火:“那老婆子,头一个就来寻我的晦气!非说我占了她门口的地儿,躺在我家门前不肯起,非要我赔五块钱药费才罢休。” “你给了?” 杨俊追问。 丁秋楠脸上掠过一丝窘色,抿著唇没答话。 杨俊看她神情便猜到了七八分。 依她这怕事忍让的性子,多半是破財消灾,白白让贾张氏占去不少便宜。 要知道,她这些日子省吃俭用,原本一分一厘都攒著要接祖母来住的。 谁想这钱竟全落进了贾张氏的兜里。 “你这傻丫头,一开始就不该软。 你越让,她那贪心就越发张狂。” 杨俊无奈道。 丁秋楠却小声辩道:“我……我瞧她说自己脑瘤那么可怜,一时不忍就……” “你是个学医的,你仔细想想,那老太太精神头足得满院乱窜,哪点像脑瘤病人该有的样子?” 丁秋楠垂下头不言语了。 一旁的伊秋水轻声接话:“我今儿还看见她在前院和人吵嚷,嗓门亮、手脚利索,除了口口声声喊头疼,什么呕吐、记性差、眼花之类的症候一概没有。” “秋水姐说得是,贾张氏根本就是在装病骗人。” 丁秋楠这才恍然,越想越觉得憋屈,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 王玉英始终默默听著,像是早已见惯了这般闹剧,只转身去灶边张罗晚饭,招呼眾人一道吃。 丁秋楠便留在后院,和伊秋水一同用了饭。 八仙桌围坐得满满当当。 最小的四弟杨老四成日像个野猴儿似的,总是一身泥灰溜回家,胡乱抹把脸就爬上凳子;最黏人的杨槐则硬挤到杨俊膝上,两只小手不住往他衣兜里探。 杨俊笑著从怀里摸出一块温热的烤饼,递到杨槐眼前:“瞧瞧大哥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孩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烫!” 刚咬一小口,他就呼著气叫起来。 杨俊忙接过饼子,细细吹凉了才餵到他嘴边,温声道:“小孩家嘴巴嫩,怕烫著呢。” 桌上眾人都含笑望著孩子,没人多说什么。 唯有坐在角落的老大杨老大,眼睛直勾勾盯著杨俊手里的饼,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唉,杨老大……这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她么?杨俊只作不知,仍专心照料著杨槐。 “你就惯著他吧,往后越发要娇纵得没边了。” 王玉英伸筷子轻轻敲了敲桌沿,瞪了杨俊一眼。 尹秋水发觉桌旁空著一个位置,出声问道:“梅子,妹夫怎么没过来?” 杨梅神色平静地应道:“他去公婆那儿了,晚些才回。” 言语间藏著未尽的意味,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杨俊。 刘嵐的事在厂里早已不是秘密,唯独医务室那几位尚不知情。 杨梅不愿多说,生怕徒惹家人掛心——婆媳间的纠葛,终究不宜摊开来讲。 杨俊始终沉默,只低头吃著饭。 小弟杨槐年岁尚小,手里的烧饼只將中间的肉馅舔净,剩下个空壳般的饼皮。 杨俊顺手將饼皮推到四姐面前,示意她吃掉。 “嘖!” 杨老大別过脸去,鼻腔里挤出极轻的一声,下頜微抬的姿態里写满了不认同。 见无人注意,杨俊悄悄將半块饼搁在桌角,拭了拭嘴角便起身离席。 “不知节省的皮猴儿。” 王玉英低声啐了一句,却还是伸手拾起那饼子,慢慢吃了。 饭后杨俊寻到杨梅,语气沉缓:“最近让刘志別再来寻我。 刘嵐那头的事,我实在插不上手了。”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两口,灰白的烟雾从唇间逸出,“说到底那是別人的家务事,別为这个耽误了你自己的前程。” 杨梅轻轻点头:“哥,我明白。 得空我会劝劝刘志,叫他別胡乱奔走,且等厂里的结论罢。” “你能这样想就好。” 杨俊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杨梅在一旁轻声提醒:“哥,你先回吧,说不准刘志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也是,碰上了反倒难办。” 第116章 如今市面上的奶粉紧 如今市面上的奶粉紧俏得很,价格更是水涨船高,原本五块钱一罐的,被炒到十二块还一罐难求。 王姨每回碰见王玉英,总要絮絮叨叨地抱怨小孙子因为吃不饱整天哭闹——儿媳妇生完孩子就赶回去上班了,奶水根本不够。 到了街道办事处门口,杨俊停好车,拎著两罐奶粉便往里走。 “哎——那位同志!登记了才能进!” 门卫室的小窗里探出个大爷的脑袋。 “大爷,您值班呀?不记得我啦?上回来给王主任送东西的那个。” 杨俊一边应声,一边把奶粉搁在地上,掏出烟笑呵呵地递过去。 “是你啊。” 老头顿时想起来了,上次这人提了一兜子鸡鸭,自称是来走动走动的。 接过烟,老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隨手夹在了耳后。 杨俊赶紧凑上前给他点上。 “大爷,这烟早晚都得抽,我给您点上。” 老头也没推辞,取下耳后的烟叼进嘴里,稍稍凑近杨俊手里的火苗。 杨俊甩灭火柴扔了,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摆在窗台上,笑著问:“大爷,那我登记一下?” 他瞥了眼桌上的登记簿。”去去去。” 老头白眼一翻,挥手赶人,像在赶只苍蝇。 “得嘞,那您忙著,回头见。” 杨俊也不恼,笑眯眯地抱起奶粉往院里走去。 对老头这態度,杨俊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庆幸。 在这种地方守门的,往往最难应付。 任你职务再高,他们若是不给面子,照样能让你吃闭门羹。 老话说“ 好见,小鬼难缠”,指的就是这类角色。 虽说没什么实权,可要是得罪了他们,哪怕领导就在里头,他们也能面不改色地告诉你“出差去了” “下基层了”,让你来回跑上好几趟,直到你明白自己哪儿没做到位。 到头来,还得赔著笑脸说好话。 杨俊走到主任王雪梅的办公室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里头传来王姨的声音,听著有些烦躁,像是正为什么事恼火。 午后本不是个適合串门的时候,但杨俊却不在乎这个。 院里人都知道,王雪梅这时候脾气最冲,可杨俊在她眼里从来都是自家孩子,进门自然不用挑时辰。 他轻轻推开门缝,探进半边身子:“王姨,这又是谁惹您不高兴了?说给我听听,我给您评理。” 王雪梅本来绷著脸,一见是他,神色顿时鬆了下来:“你这孩子,没个正形,哪像当老板的人?快进来,正好有事让你出主意。” 杨俊笑笑,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翻了翻茶几上几罐茶叶——都是求办事的人送的,不值什么钱,有的甚至已经泛了霉味。 “別找了,好的早被你李叔拿走了。” 王雪梅给他倒了杯白水,放在手边,“我啊,没那个喝茶的命。” 杨俊本来捏起一罐碧螺春想闻闻,最终还是放了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下回我给您带点儿好的。” 他往沙发里靠了靠,摸出烟点上,这才转入正题:“其实今天来,是想问问贾张氏那件事……到底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王雪梅脸色又沉了下来:“这两天就没消停过,院里院外的人轮流来找我哭,都说让我管管贾张氏。 你说这叫什么事?” “医院那边不是出了诊断,说她脑瘤需要静养吗?” 杨俊皱起眉,“街道当时也是按这个办的?” “是啊,病歷和证明都齐全,签字盖章一样不少,谁能想到有问题?” 王雪梅嘆了口气,“可你看看她现在那样,哪像有病的人?” 杨俊沉默片刻,弹了弹菸灰:“病歷可以造假,病却装不像。 王姨,咱们不能由著她这么闹下去了。” “你有办法?” “街道办可以出面,安排她做一次全面体检。 名义上是关心群眾健康,实际查一查,自然水落石出。” 王雪梅眼睛一亮,隨即站起身,抓起手提包:“你说得对,现在就去办。 这事今天非得弄明白不可。” 杨俊一愣:“王姨,这是街道的工作,我就不用跟著了吧?” 王雪梅瞪他一眼:“你小子別想躲,院里的事你这个一大爷不管谁管?” 杨俊苦笑著摇摇头,低声嘀咕:“我都搬出去了,这也能算我头上……” 话没说完,就被王雪梅拽著往外走了。 王雪梅情绪愈发激动,上前拧住他的耳朵教训道:“这会儿又想躲清閒当老太爷了?你可记清楚,你母亲还在那边住著。 这个『老太爷』,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由不得你挑挑拣拣。” 话音未落,王玉英已扯著他的耳朵向门外拽。 “哎呦,轻点,耳朵要裂了!这回我真不当老太爷了行不行?” 杨俊护著发红的耳根,愁眉苦脸地望向王雪梅。 女人的特权向来不分年纪,王玉英和伊秋水都爱用这招收拾他,他算是彻底怕了这两位。 “推不动的懒驴,赶著倒会跑,你这脾气真是够倔!” 王雪梅瞪他一眼,利落地锁上办公室,转身往院里去召集人手。 不多时,她便带著几名青年男女返回,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截拇指粗细的麻绳。 眾人先后登上几辆车,王雪梅回头朝杨俊扬了扬手,示意他跟紧。 杨俊加快脚步隨了上去。 经过门卫室时,他將口袋里剩的那包烟轻拋在桌上,对里头坐著的老人道:“下回再来看您。” 老人沉默著將手中的报纸往上抬了抬,遮住了脸庞。 杨 身走出这条街办所在的小路。 马驹子领著保卫科一行人抵达门口镇村时,土路顛簸已持续近两个钟头。 车刚停稳,他便打听书记周铁山的住处,请人引路。 卡车开进村口就引起了注意。 平日里村民虽见过客车轿车,却多在村外站台碰见,少有车辆直深入村。 眼前这辆卡车不仅驶了进来,车上下来的人更是衣著整齐、面色肃穆,一看便知来意非善。 好奇的村民渐渐聚拢,跟著卡车一路走到周铁山家门前。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午后寂静,二十余名保卫科人员鱼贯下车,直闯周家堂屋。 此时的周铁山因前些日子被杨俊和马驹子联手教训,身上带伤,正躺在里屋休养,连日难以起身。 赵海峰一把攥住他衣领,厉声问:“周铁山,你带人拦路伤人,有没有这回事?” 面对一屋武装齐整的人员,周铁山脸上血色褪尽,眼中俱是惶乱。 他哆嗦著嘴唇否认:“没、没有……我就是想去拦我儿媳妇回来。 我是本分庄稼人,哪会干犯法的事……” “还嘴硬?我们有证人亲眼看见你带队拦的。” 赵海峰逼近一步,“你还有同伙没有?是谁,现在站出来指认。” 说完目光扫过屋內屋外围观的人。 此时村民们早已嚇住,谁还敢出声?有几个悄悄缩身退到了人堆后头。 周铭深记得清楚,那天带队的那位干部颇有来头,听说是某厂副厂长,绝非寻常人物。 这一刻,他终於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无论当时拦路的理由多么堂皇,拦车伤人之事已证据確凿,再如何辩解也推不脱。 现场目击者不少,当日跟著动手的乡亲手足也迟早会交代。 周铭合上双眼,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仿佛终於认命:“是我带的头……但……” “认了就行。 带走。” 赵海军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朝身旁两名警卫使了个眼色。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將周铭架了起来。 此前杨俊已有交代,只追究周铭一人的责任,其余参与者暂不查办,因而他们仅带走了他,未牵连当日其他拦路者。 人群里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这时走了出来,拦在赵海军面前:“同志,这是怎么回事?为啥要抓周铭?” “您是?” 赵海军打量他一眼。 “我是本村的村长,王为民。” “原来是村长。 恭喜,您就快升职了。” 赵海军似笑非笑,隨即正色道,“周铭聚眾拦路,情节严重,影响恶劣,我们依法进行调查。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位同志,事情或许有些出入。 我清楚其中缘由,周铭他们拦下的是自家儿媳周苗苗,並未强行拘禁他人。” 王为民语气急切地解释道。 赵海军眉头一挑,目光骤然锐利:“照您的意思,王村长是认为村民周苗苗属於私產?法律面前她同样是公民,周铭哪来的权力非法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王为民顿时面红耳赤,喉头哽塞。 看他与周铭平素往来密切的模样,此刻这般求情倒也不难理解。 前往此处的路上,马驹子早已將前因后果说清。 这般重情义的汉子,听闻周苗苗被非法关押、强逼嫁与周家幼子,稍有不从便遭鞭打,胸中怒火只怕比讲述时更盛。 若当时在场,马驹子的拳头恐怕早已落下,非得让那周铭吃足苦头不可。 “对了,有件事还未说明。” 赵海军忽然转向马驹子,“周苗苗如今已是钢厂正式职工。 相关证明文件,现在就请拿出来吧。” 马驹子立即从衬衫內袋取出一页盖著红印的文书。 薄薄一纸,却足以將周苗苗的户籍从门头沟村转入厂区集体户。 后续由厂办出具婚姻证明,一切便可顺理成章。 之所以不走介绍信的路子,全为保全姑娘名声,免得流言蜚语伤及未来。 王为民盯著那纸证明,嘴角微微抽动。 他回头望了眼卡车上被缚的周铭,眼神渐渐变得清明:“我明白了……这就签字。” 马驹子递过早已备好的钢笔。 王为民屈膝蹲地,双手微颤地签下姓名,又取出村级公章重重按下。 隨后他匆匆赶往村支书周铁山家中,寻来支部印章,呵气暖了暖印面,最终郑重落下。 望著纸页上並排的两枚红印,马驹子嘴角浮起淡淡笑意。 这张证明他看得极重——当年正是凭著同样一纸文书,他才走出贫瘠山村,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如今它不只关乎工作,更繫著一个女子后半生的命运。 他將证明仔细折好,收进贴胸口袋,手掌在外轻轻按了按,如同护住一颗初萌的种子。 马驹子向赵海军递去一个会意的眼神,二人便离开了周家宅院。 自保卫科人员踏入周家院门,到押著周铁山离去,他的妻儿始终未曾露面,静默如同屋內无人。 生死关头人性往往如此。 即便是至亲骨肉,危难时刻第一反应也多是自保。 这般情形並不意外。 周铁山这般行事之人,本就难教养出品行端正的子女,更遑论治家有方。 他视儿媳如可隨意处置的物件,手段狠厉无情,那日眾人所见周苗苗身上的伤痕,任谁看了都无法平静。 返程路上,赵海军拍了拍马驹子肩头:“小子,回去可得好好张罗顿庆功宴。” “那当然!大伙忙到现在早饭都没顾上,非得找个地方痛快吃一顿不可。” 第117章 想到即將 想到即將能与周苗苗安稳相见,马驹子笑得眼弯成缝。 赵海军却摆摆手,朝后车厢瞥了一眼:“今天暂且不急。 过些日子我做东,请大家好好聚聚。” 经此一事,马驹子与赵海军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明显消融许多。 虽职务上有上下之分,但因著马驹子兼任轧钢厂副厂长司机的特殊身份,赵海洋从未在他面前摆弄权位,彼此相处倒更似平辈友人。 至於周苗苗之事,二人默契地未多深谈。 途中巧遇的细节,以及背后可能牵涉的杨俊,皆成了心照不宣的留白。 话说四合院那头,贾张氏正躺在阎家门前哭天抢地:“哎哟疼死我了!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推倒老太婆就不管啦?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哟!” 哀嚎声在院墙上撞出迴响。 杨俊听闻忍俊不禁,王雪梅却蹙紧眉头,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阎家老小被堵在屋內面相覷。 平素能言善道的阎大叔,此刻对著满地打滚的贾张氏竟束手无策。 他最终跨出门槛,花白鬍子气得直颤:“老嫂子,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我们一家好好待在屋里,你往地上一躺就说我们推人,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三婶见老伴气得脸色发白,赶忙上前轻拍他的背:“別跟这种人较真,气坏身子不值当。 她乐意躺著就隨她去。” 一旁待业在家的阎解放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咽得下这口闷气:“想讹钱就直说!真当我是好惹的?再这么闹下去,信不信我直接把人撵出去!” 贾张氏一听反而来了劲,扯著嗓子嚷道:“有本事你就动手!不动手的是孬种!” 这话彻底激怒了阎解放,他袖子一挽就要往前冲。 “使不得!快拦住他!” 大伯和大婶慌忙从两边拽住他的胳膊。 年轻人做事往往只顾心头一时痛快,哪想得到后果。 真正经歷过 的人都明白,路上遇见倒在地上的老人,绕开走才是常理——沾上了便是甩不掉的麻烦。 倒不是说老人个个都不讲理,只是有些人活到满头白髮,骨子里那套算计人的本事反倒更精了。 今天要是真动了贾张氏一指头,往后老阎家就別想有安生日子过,怕是连吃饭的傢伙、养老的本钱都得被她攥在手里。 而此刻躺在地上的贾张氏,显然正打著这样稳赚不赔的算盘。 她甚至慢悠悠翻了个身,面朝著阎家三位长辈,嘴里还不乾不净地念叨著。 “直说吧,要多少你才肯起来?”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贾张氏脑后传来。 眾人抬眼,只见王雪梅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嘴角噙著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五块……不,现在得十块了!谁让这小崽子刚才跟我耍横!” 贾张氏得意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比划。 她自觉胜券在握,一时激动竟没察觉身后何时多了几个人。 站在王雪梅身旁的杨俊看著贾张氏那副模样,不禁轻笑一声。 他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幣,弯下腰递到贾张氏眼前。 贾张氏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喜色,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抓。 杨俊手腕一缩,那钞票轻巧地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贾张氏下意识就想爬起来抢,杨俊却已利落地將钱收回口袋,好整以暇地退到王雪梅身侧。 四周围观的人见状,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方才那利索的动作,哪像是有病在身的人? 贾张氏这才看清来的是办事处的人,表情一僵,眼珠飞快地转了转,隨即又软绵绵瘫回地上。 “哎呦……我头疼得厉害!杨家的小子手这么黑,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折腾啊!” “姓杨的,今天没十块钱你別想走!” 她扯著喉咙喊道。 杨俊眼底闪过一丝恼意,面上却仍带著笑,往前走了两步。 “贾婆婆,刚才是我手滑,对不住啊。 伤著哪儿了?我陪您去医院瞧瞧?” 贾张氏一听,嗓门立刻低了几分:“不用去医院,你把钱给我就行。” “那怎么成,万一伤筋动骨了呢?还是让大夫看看稳妥。” 杨俊边说边作势要去扶她。 贾张氏却死死赖在地上,叫嚷起来:“我不去!你们没安好心!放开我!” 王雪梅朝身旁一个年轻办事员使了个眼色。 那小伙子会意,从腰间解下一截麻绳,笑吟吟地走上前去。 一直没作声的三大爷此时脸上终於露出笑意,急忙对阎解放招手:“解放,还愣著干什么?快帮著送贾婆婆去医院!” 阎解放早等这句话,应声上前,和杨俊一左一右架起贾张氏的胳膊。 “丧良心啊!我可是脑子里长瘤的人!你们就这样对待老人?” 贾张氏一边挣扎一边嚎叫。 这番动静终於惊动了院里其他人家。 这几日大家本就刻意避著贾家,此刻听见这般喧譁,纷纷从门里窗里探出头来。 贾张氏的吵闹声愈发响亮,整座院子的人都被引了出来。 眾人瞧见街道办王主任带著人手赶到,连院里最有威望的老爷子都亲自出了面,心中不由得暗暗一喜。 二大妈高声唤自家儿子上前搭把手,李婶和几个邻居见状,也纷纷招呼家里人帮忙。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各家各户都推出自家的壮丁往前凑。 杨俊紧抿著嘴,强忍著四周瀰漫的刺鼻气味,胸腔里一阵阵发闷。 阎解放也在旁边使著力气,一张脸憋得通红,几乎要涨破似的。 王雪梅带来的四个年轻小伙一看势头不对,慌忙向后退去——谁也没料到贾张氏身上的味道如此熏人,有人忍不住躲到墙根乾呕起来。 刘光福和刘光天兄弟俩赶紧从几位妇女那儿借来手帕,捂住了口鼻。 “撑住,再撑一会儿!” 光福喊了一声,隨后咬紧牙关衝上前去。 別看贾张氏已年过六十,力气却丝毫不逊於年轻妇人,尤其一身两百来斤的体格更是添了三分蛮劲,连杨俊和阎解放两个青年都险些压不住她。 “不行……让我透口气……” 杨俊忽然喊出声,鬆了手踉蹌退开,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那难以形容的气味从口鼻直钻全身,他实在受不住了。 难怪秦淮茹在贾张氏面前从来不敢高声说话——就凭这身板,三个秦淮茹也未必拦得住她。 回头一看,阎解放却仍死死扣著贾张氏的胳膊不肯放。 许是为了报復早先受的羞辱,他硬是咬著牙不肯退。 “手!按紧她的手,光天你发什么呆!” 刘光福骑在贾张氏背上,用力把她的头抵向地面,朝一旁掩著鼻子的光天喝道。 贾张氏实在太胖,刘光福跨坐上去,两条腿竟悬空掛著,隨著她的挣扎左摇右晃。 “大刘叔,按住左边!” “梁子,右边交给你!” 刘光福在上头指挥著眾人分工。 王雪梅带来的人虽然满脸嫌恶,但终究还是硬著头皮凑了上去。 十来分钟过去。 一番折腾之后,眾人终於协力制住了贾张氏。 她像只摊开的八爪鱼似的趴在地上,浑身僵直。 “我是个长脑瘤的病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此时的贾张氏早已没了先前的囂张,躺在地上呜呜哭著,扮出一副可怜相。 “贾张氏,我们这是为你好。 正因为怀疑有脑瘤,才要带你去查清楚,千万別误会大家为难你。” 王主任终究是街道干部,顾虑著影响,语气显得关切而郑重。 王雪梅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小伙子点点头,取出自己的手帕看了看,又接过同事递来的一块,叠成厚实的一团,塞进了贾张氏的嘴里。 “大伙儿都累了吧,快来洗洗手。” 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眾人转头望去—— 秦淮茹端著铜盆,肩上搭著毛巾,正朝这边走来。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细气地劝慰: “大家別担心,我婆婆若要钱,我一定如数还上。 只求各位务必带她去做个全面检查……” 话音柔软,带著恳求,鼻尖还微微发红,仿佛真是一位忧心婆婆安康的孝顺媳妇。 贾张氏今日这番收拾,恐怕最暗自高兴的就是你了。 若不是怕人閒话,说不定早就要放鞭炮庆贺了。 你这般殷勤递水送巾的模样,哪藏得住心里的畅快? 对付贾张氏这等胡搅蛮缠的性子,秦淮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毕竟,当初將易中海与贾张氏那桩事捅出来的,也正是她。 若不是秦淮茹横插一脚,易中海本不必避走他乡,她自己也不至於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听王玉英说,这些日子秦淮茹过得实在煎熬——每天回到家中,贾张氏从没给过好脸色,不是冷言冷语就是破口大骂。 那副刻薄婆婆的嘴脸,早已深深刻进她心里。 “大伙再帮一把,找辆板车送她去医院吧。” 王玉英在院里扬声说道。 原本能用吉普车送贾张氏,可王玉英瞧见眾人神色微妙,心里猜到了几分,只怕车上气味难忍,这才改了主意用板车拉。 “阎解成,快去把板车推来。” 三爷爷笑呵呵地吩咐道。 今日对三爷爷来说,实在是舒心的一天——若不是杨俊和王玉英来得及时,他说不定又得破財才能了事。 在他眼中,这两人简直如同救星一般。 所以一听要送贾张氏,他便爽快地借出了自家板车。 不多时,阎解放跑来通报:“车备好了,现在能把人抬出来吗?” 像四合院这样的老宅,门前常设影壁或门槛,后头还有两级台阶。 门槛虽能卸下,车却上不了台阶,只得停在门外,再把人抬出去。 一提要抬贾张氏,眾人纷纷往后缩,尤其是之前沾过手的,简直避之不及——那股气味让人心有余悸,谁都不愿再受第二回罪。 最后还是三爷爷想出办法,照之前的老法子,回家取了绳索,四个人合力才將贾张氏挪上板车。 为著体面,王玉英让秦淮茹回家抱了床棉被,给贾张氏盖得严严实实。 杨俊洗了手,凑近闻了闻,总觉得还有余味縈绕,又折回家反覆搓洗了好几遍。 虽然院里的代表跟著王玉英去了医院,杨俊起初並没打算同行,却被她一眼瞪过来,只得老实跟上。 杨 开得快,先一步到了医院。 他在门口买了两毛钱的苹果,又多花一角钱添了个网兜提著。 即便没有贾张氏这桩事,听说几个民兵在追捕耿直时受了伤,他原本也打算来探望的。 到住院处问了郭猴子几人的床位,杨俊提著水果找了过去。 他轻推房门朝里看,郭猴子他们果然都在。 病房里摆著三张床,此刻全躺著伤员,何大壮和其他民兵正围在床边说话。 这次行动中,唯独郭猴子伤得最重,其余人都只是轻伤。 此时大家都聚在他的床前。 “人都齐了吧?” 杨俊走进门问道。 “杨主任,您来了!” 何大壮等人赶忙迎上来,接过了他手中的水果。 杨俊先去看郭猴子的伤势。 第118章 掀开被子一看心头猛地 掀开被子一看,心头猛地一沉——郭猴子的左臂竟已不见踪影。 他原以为只是胳膊折断,没料到竟严重到如此地步。 见杨俊神情震动,何大壮肃然道:“骨头碎得厉害,只能截掉了。” 杨俊听罢,心中更是沉重。 没想到那个耿直有这般骇人的力气,竟能一脚踹碎人的骨头——这般能耐世上罕有,就连他自己,也不敢说能做到。 杨俊面色凝重,拍了拍郭猴子的肩: “郭兄弟,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丟了这条胳膊。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郭猴子刚动完截肢手术,身子还虚著,躺在床上。 听见这话,他挣扎著撑起身来: “杨主任,千万別这么说……要怪,也只怪我自己本事不够。” 何大壮似乎又想起那天的情形,犹带后怕:“说真的,谁想得到那老头有那么好的身手?要不是郭猴子拼命抱紧他不放,咱们恐怕都得折在他手里。” 杨俊望向眼前这十名队员——虽非什么精锐,却也都是正当年的汉子。 十人联手,就算遇上练家子也得退避三分。 他怎么也没料到,年近六十的耿直竟还有这样的功夫。 若不是郭猴子拼上一条胳膊,恐怕真拿不住他。 安顿好郭猴子之后,杨君温言安抚:“无论如何,这条胳膊是为我办事才丟的,我绝不会撒手不管。 等你养好了伤,轧钢厂里会给你留个位置,该有的伤残补助也一併申请下来,你看这样行吗?” 话音落下,屋里的人都眼睛一亮。 郭猴子更是嘴唇哆嗦,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一条手臂换一个铁饭碗,这买卖不亏。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儿,图的不就是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吗?多少人在乡下刨了一辈子土坷垃,还混不上一口饱饭。 若能给家里挣份安稳,莫说一条胳膊,就是把命豁出去也值。 何大力嗓子发紧,上前一步道:“主任,我替郭猴子一家谢您了!” 其余几个民兵也跟著弯腰行礼。 “弟兄们,这可万万使不得!” 杨君赶忙扶住眾人,脸上烧得发烫,“你们肯出手相助,已经是天大的情分。 再这么著,我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何大力手中:“队长,这点心意拿去给受伤的兄弟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这……这不合规矩。” 何大力像被烫了手似的往回推,“当初说好了我们出力,您给两个工作名额。 眼下搞成这样,只怪我们自己本事不济,怨不得您。” 其他人虽然也眼巴巴瞧著那沓钞票,却都跟著摇头。 这钱不能收,收了心里不踏实。 “別推了。” 杨君声音沉了下来,“这是给受伤弟兄养身体的。 你们若不拿著,我这心里更过意不去。” 他望向郭猴子空荡荡的袖管,语气更坚决:“就算你们不要,也得为郭家老小想想吧?別再推辞了。” 眾人哑口无言。 杨君见何大力还在犹豫,索性把钱往他枕头底下一塞:“队长,郭猴子一家就托你多照应了。” 何大力这个粗壮汉子眼圈一红,朝著杨君深深鞠了一躬。 “何大哥,別这样!” 杨君快步上前扶住他,“我心里本就惭愧得很。” 顿了顿,他又道:“之前答应你的两个额外名额,照样算数。 除了郭猴子的位置,我再多爭取两个名额,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四个名额?” 何大力握著杨君的手微微发颤,“主任,您这话当真?” “千真万確。 稍后你把名单擬给我,后面的事交给我来办。” 为了弥补心中的亏欠,杨君又多许了两个工作岗位。 这样一来,十个人里能有五个吃上商品粮。 至於谁留下、谁回乡,就由他们自己去商量了。 “多谢主任!” 眾人齐声道谢。 把事情安排妥当后,杨君这才离开病房。 他转身朝门诊大楼走去。 王雪梅一行人早已等在门口,正朝医院大门张望。 杨君刚跨出住院部,远远就看见三大爷阎伯贵领著一帮小伙子,神气活现地从街角转过来。 阎解放推著辆独轮车走在最前头,刘光福、刘光天还有院里另外四个年轻人跟在两侧使劲扶著车帮。 秦淮茹低著头走在队伍末尾。 板车上的贾张氏拼命扭动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一见到王雪梅,阎伯贵小跑著凑上前,细眼睛里闪著光:“王主任,贾张氏带来了,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王雪梅一挥手:“老阎,废话少说。 直接把人弄进去。” “得嘞!” 阎伯贵高声应著,转身招呼眾人把车停在大门口。 掀开裹在贾张氏身上的棉被,一股酸臭气扑面而来。 围观的眾人连忙掩鼻后退。 “呜——!” 贾张氏见到光亮,挣扎得更凶了。 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会瞪著车板,一会望向路过的人,满脸都是求救的神色。 这般被捆著送来瞧病的阵仗,医院里还是头一回见。 不少人都好奇地围拢过来,对著板车上的人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人群越聚越多,门口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 王雪梅朝同行者递了个眼神,几人便心领神会地开始疏散人群、清理通道,动作利落有序。 不等王雪梅吩咐,三位汉子已从车边拾起两根长槓,穿进绳套,分成两拨將担架稳稳抬起。”一、二——起!” 隨著三叔一声喝令,阎解放等人便將贾张氏抬了起来。 其实街道办的人早就备好了医生与检查设备,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 原本打算解开贾张氏身上的束缚,又怕她再度闹腾,只得维持原状。 眾人径直將贾张氏送往光室。 但在將她移上摄片台时却遇上了麻烦——台子太高,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一时竟无从下手。 最后还是由街道办的职工帮忙调整了高度,才將人安置上去。 眼见要对头部拍片,贾张氏顿时又癲狂起来,在台子上拼命扭动翻滚,企图挣脱捆缚。 这时三叔灵机一动,迅速取来绳子將她牢牢固定,拍摄这才得以继续。 片子出来后,赵副院长立即审看。 他反覆查看影像,眉头越锁越紧。”王主任,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这人根本没有脑瘤。” 他语气凝重,面色也沉了下来。 “赵副院长,请您再仔细看看这张片子。” 王雪梅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她更確信贾张氏並非装病。 赵副院长没再看片子,而是將它递给身旁两位主治医师,严肃说道:“王主任,脑部有没有肿瘤,在光片上一目了然。 我以三十多年的行医经验担保,这人不仅没有脑瘤,身体还相当健朗,甚至胜过不少年轻人。” 另一位主任医师也点头附和:“赵院长说得对,她大脑確实没问题。 即便肉眼观察,也不像有病之人。” 听到这里,王雪梅笑意更深了。 这番验证让她心里越发有底。 於是她开口道:“赵院长,既然她没病,就麻烦您出具一份诊断证明,我也好回单位交代。” “好,我这就开。” 赵副院长一边吩咐主治医师准备文书,一边对王雪梅补充道,“王主任,还请你们务必追查清楚,当初那张假证明究竟是谁开的?这种丧失医德的人,绝不能留在医疗队伍里。” 早在贾张氏到来之前,王雪梅就已向赵副院长说明过情况。 此时副院长义愤填膺,决心非要揪出那个昧了良心的医生不可。 他郑重承诺:“王主任放心,就算您不提,我也一定会追究到底。 为了一点钱財就放出这种害群之马,必须把他找出来,绝不能轻易放过。” 王雪梅低声向身旁一名青年嘱咐了几句,那人点头应下,匆匆离去——正是去带走为贾张氏开具假证明的医生。 离开诊疗室,王雪梅对三叔说道:“三大爷,还得辛苦您一趟,把贾张氏送到街道办去。” “主任放心,交给我就行。” 三叔笑著应承下来。 確诊之后,贾张氏便一直瘫在那儿不作声。 她知道自己的谎话已被彻底戳穿,还连累了帮她的医生,心中追悔莫及。 原本指望能藉此回家,谁料一念之差,竟將事情闹到如此难以收拾的地步。 如今再后悔也晚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出了医院,杨俊並未隨王雪梅前往街道办,而是转道去了文工团。 明天杨柳就要入伍,他得先去確认一下具体安排,以免生出什么枝节。 到了团部门口,他出示证件做了登记。 卫兵核实信息后,往保卫处打了电话通报。 大约十分钟后,远远便看见钱佳佳小跑著迎了出来。 “哟,杨大厂长!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小地方来啦?” 钱佳佳背著手笑问,神態亲切中带著几分俏皮。 自从上次在老莫餐厅聚过一回,两人便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见面总爱开几句玩笑。 她接著说道:“明天我家摆酒,您这位大恩人可务必赏光,过来喝两杯呀。” 两人相距不远,杨俊能闻见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或许是因为心绪不寧,她的脸颊浮起浅红,原本白皙的肌肤透出温润的光泽。 “不用为难,今天实在抽不开身去吃饭。” 钱佳佳偏了偏头,眼波流转间,最终还是婉拒了宴请。 “別多想,就是简单吃个饭,不谈回报。 你再考虑考虑?” 杨俊语气里带著几分玩笑。 “去你的。” 钱佳佳瞪圆眼睛,攥起拳头朝他虚挥了一下,“我像是缺钱的人吗?我缺的是时间。” “那若是现在请你去『老莫』坐坐,你的时间够不够?” 杨俊含笑走近一步。 “那倒是够的……不过,我不想把这交情用在吃饭上。 能帮我个忙吗?”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了些,微微低头,透出些许赧然。 这般情態让钱佳佳自己都觉得,仿佛是个得了便宜还提要求的人。 “行,你说。” 杨俊答应得乾脆,反倒让她一怔。 “你都不问是什么事就答应了?” 钱佳佳疑惑道。 杨俊摊开手,眉梢轻扬:“只要不是让我换媳妇这种离谱的事,別的都好说。” 闻言,钱佳佳握紧拳头,低声嘟囔:“我觉得你越来越不对劲了,总感觉你另有所图。” “哟,你把咱们的交情看得也太重了。 这么珍贵的友情,是不是该提醒自己別多想?” 杨俊自嘲地笑了笑,隨即正色道,“走吧,你找我有事,边吃边聊。” “『老莫』?” 钱佳佳眼睛一亮。 “当然。” 杨俊发动车子,载她驶向那家餐厅。 姑娘喜爱甜食,点了几样糕点,又要了份七分熟的羊排。 杨俊胃里仍留著些不適,没什么食慾,出於礼貌还是添了碗意面。 “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第119章 用餐稍歇后杨俊主动问 用餐稍歇后,杨俊主动问起。 钱佳佳將一块牛肉细细咀嚼咽下,用手帕拭了拭嘴角,才略带羞意地开口:“还是……先不提这个了。” “別见外,是担心我办不到,还是怕我不愿意帮?” 听到这话,杨俊心里微微一紧。 当初钱佳助她妹妹进入文职岗位,这份人情绝非几顿饭能还清。 比起寻常士兵,文职不仅待遇优厚,更有学习才艺的机会,且不必直面战火,常驻机关附近,假日亦可归家,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置。 钱佳佳坐直身子,眼波一转,侧目看向他:“我是怕你为难。” “这事……我和父亲谈过,连院里的几位叔伯都没法子。” 她声音里透著些许黯然。 “话不能这么说。 我虽然比不得那些领导关係广,可也得看是什么事。 比如安排人进厂、搭把手,或者弄些粮食副食品之类的杂事……” “等等,你刚才说能弄到粮食和副食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钱佳佳忽然打断他,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嗯,这对我来说不算难事,应该能办到。 不过——” 杨俊轻轻抽回手臂,笑道,“咱们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別动手呀?” 见他语气轻鬆,钱佳佳也没生气,只追问道:“当真能弄到?” “量不大的话,应该可以。” 杨俊压低声音,环顾四周,“你要多少?” 钱佳佳竖起一根手指。 “一头猪。” “一头猪?” 杨俊著实怔了一下,他本已预备好应对什么天大的难处,谁知对方仅仅要这个。 “是不是……不太好办?” 钱佳佳语气里带著迟疑,像是生怕自己强人所难了。 杨俊向后一靠,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慢悠悠吐出口白雾:“这倒真有点难办——我平时经手的数目,五万斤都算起步的。” “什么?” 钱佳佳听得愣住了,嘴唇微微张著。 瞧她那模样,杨俊不禁笑了:“你要是打听过我,就该知道年前我给钢铁厂调过七万斤粮、五万斤肉。 区区一头猪,哪值得你专门开一回口?” 他稍顿,又道,“前两天我还替厂里寻了將近八百斤野味。 你这件事,实在不算什么。” 话虽如此,杨俊心里却转了个弯:大领导那边不肯伸手,恐怕另有缘故。 按理说,弄头猪对他们不过举手之劳,为何推脱?杨俊暗自琢磨,根源或许还在自己身上。 早些时候,他在城郊放过几千万斤粮食,动静太大,引来了上面的目光。 那时风声正紧,人人自危,谁还敢在这种关头轻举妄动…… “也是,到了你这儿,天大的事都显得轻巧了。” 钱佳佳眉头舒展,神色明朗起来,“那就说定了,你什么时候能备好?” “不急。” 杨 手指叩了叩桌面,“你先说说,要猪做什么用?” “猪还能做什么?吃呀。 难道我牵回去当伴儿养?” 钱佳佳撇了撇嘴,眼里浮出几分不满,像是怪他多此一问。 “该不是缺个由头吧?別告诉我你是替单位张罗的。” 被这么一堵,杨俊心里有些不舒坦。”哎,还真让你说中了——就是给单位搞的。” “你们单位缺到这地步了?连伙食都得让个小姑娘东奔西跑?” 杨俊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钱佳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抿了抿唇,目光往杨俊脸上一落,声音低下来:“我也不晓得你这后勤副厂长是怎么当的……如今粮食多紧俏,你总该知道吧?我们单位食堂已经三个多月不见荤腥了,餐標一降再降,我自己都一星期没沾过肉了。” 杨俊心头一沉。 是了,自打坐上副厂长这位子,刘峰把大多琐事都揽了过去,食堂这一块他確实没过问太多。 之前唐主任非要把那两头野猪留下,他也没太在意。 直到钱佳佳提起,他才想起最近走过食堂时,总听见工友抱怨饭菜越来越寡淡。 儘管杨俊自己从不在大灶用餐,薪资优厚,津贴也足,平日从未短过吃穿,对外头的变化便有些迟钝。 此刻见钱佳佳为了一口肉这般奔波,他才恍然意识到情形已不轻鬆。 前些年,全国上下为了还那笔“债”,日子本就紧巴,接连的天灾又让收成跌了一大截。 城里挤著那么多閒散劳力,知青安置不易,粮食供应自然捉襟见肘。 不少单位撑不住,只好把伙食標准往下调。 钢厂能撑到现在,多半是靠年前那批粮食顶著。 可杨俊明白,这缓不了多久。 要不了多少时日,恐怕钢厂也得跟上那一步。 “我们后勤科长位子空出来了,我……也不是没有想法。 要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不至於来求你。” 钱佳佳见杨俊半晌不语,索性把话挑明了。 杨俊无声地瞥她一眼。 晋升这事,对她父亲而言不过是一句话,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可话说回来,没点实在的功劳,確实难以服眾。”你別乱猜,跟我爸没关係。 我就想凭自己本事挣。” 钱佳佳看出他的心思,急忙补了一句。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 杨俊眼梢微扬,半开玩笑地说,“不过嘛,我倒觉得有个靠山挺自在的。” “你少说两句!再嘮叨我可真生气了。” 钱佳佳面沉似水,扬了扬拳头往杨俊跟前凑,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行行,我不提了。 后天我给食堂送头猪去,正好我妹头一天进军营,也算给她添道肉菜。” 杨俊赶紧服软告饶。 “算盘打得可真响,连这儿都能被你算计上。” 钱佳佳撇撇嘴,语带讥讽。 从老莫餐馆出来,杨俊径直回了厂。 他脚步不停,直奔会议室,让人把后勤副主任刘峰叫来,顺便带上了前两个月的帐本。 帐目清清楚楚:各项开销比之前涨了两成。 市价眼见著往上躥,棒子麵原先三分一斤,现在涨到五分;大白菜也从四分跳到六分。 油盐这些副食也跟著涨了不少。 幸好厂里库存储备足,不然花费还得更大。 帐上没记肉类的支出——就算想给伙食添点荤腥,市面上也难寻货源。 杨俊想起前些日子低价处理给食堂的那批野猪肉,心里隱隱有点后悔。 见杨主任眉头紧锁,刘峰也跟著忧心起来:“主任,这情形不能再拖了。 上头的號召咱们得响应,该节约节约,该吃苦吃苦,得把日子紧起来。” “你有什么想法?” 杨俊拧著眉问,这时才真正觉出事情的沉重。 厂里几万工人,一天三顿饭的消耗看著就嚇人,稍有不慎,整个炼钢厂都可能被拖垮。 就算这是上头扶持的厂子,要是长期亏下去,恐怕也逃不过关停的命运。 真到那一步,牵连的可是几十万工人和他们的家小。 “这事我琢磨好几天了,一直没敢跟您提。 本来盼著困难时期熬熬就能过去,谁想到……” 刘峰顿了顿,“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是开源,抓住所有能抓的订单,把收入稳上去;二是节流,把各部门的预算重新捋一遍,能省则省,一点资源都不能浪费。” “我同意。 要是没別的意见,明天就开会把这事定下来?” 杨俊沉吟片刻后说道。 “成,我这就去通知,爭取明早拿出个章程。” 刘峰答得乾脆。 “老刘,在新副厂长到位之前,后勤这一摊你还得多费心。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杨俊拍了拍他的肩。 “我还撑得住。 您才是最累的,生產和管人本来就不是您的老本行。” 刘峰苦笑著摇摇头。 “尽力而为吧。” 杨俊又重重按了下他的肩膀。 送走刘峰,杨俊看了眼钟,离下班不远了。 他开车接上尹秋水一同往回走。 心里还惦记著赶回老家——明天就是为杨柳入伍摆席的日子,不少细碎事得和表亲傻柱商量。 打算办得简单,只请院里的老邻居,厂里的同事、以前的战友一概不叫,图的就是个自家人凑在一起说说话。 车进大院时,正好碰见二爷爷刘海忠。 老头儿显然原本想趁人少悄悄走开。 “军子,晚上开大会,別忘了。” 刘海忠招呼道。 “又开会啊,二爷爷?” 杨俊从车窗探出头,顺便邀他上车。 二爷爷朝车里望了眼尹秋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摆手没上。 別看老爷子对权位有些执著,脑筋偶尔也不大活络,可老派思想让他觉得和侄媳妇同车不太合规矩。 “不是我要开,是老阎今天特意跑厂里找我,说今晚王主任要来咱院里宣布对贾张氏那事的处理决定。” 二爷爷解释道。 “知道了。” 杨俊点点头。 他一踩油门,车子朝里驶去。 先到后院跟王玉英打了招呼,隨后悄悄把杨柳拉到一边问: “还有两天就走了,东西都收拾妥了吗?” “都准备好啦。” 杨柳脸上漾著光,指了指墙角摞著的几个行李包。 杨俊回身望向那堆行囊,不由得轻轻摇头。 大大小小五六个包裹,个个撑得滚圆,简直不像远行,倒似举家搬迁。 “军营里什么都备著呢,脸盆牙刷这类日用品不必带,去了都会统一发。” 他蹲下身,动手翻检哪些是多余的物件。 “平日都穿军装,私服带一两套足矣。 你瞧瞧,光衣裳就塞了三包。” 他边说边帮著重新叠理,直到碰到一只鹅黄色的小布袋——杨柳一把按住,死活不让旁人碰。 杨俊当即会意,这必是姑娘家的贴身物件,即便身为兄长也不便过目。 两人细细归整一番,最后只留下必需的东西。 杨俊拍了拍轻简后的行李,温声道:“轻装上阵,才好全心迎接新日子。 况且营地离咱家不算远,日后得了假就能回来。 缺什么短什么,给哥捎个信,一准给你送到。” “哥,我真能常回来吗?” 杨柳眼睛一亮,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杨俊正色解释:“新训头三个月是封闭管理,期满之后才准探亲。” 话音落下,她眼底的光彩渐渐黯了。 但她转念一想,不过三个月而已,咬咬牙也就过去了。”那就熬过这九十天!到时候又能见著你、妈还有二姐了。” 杨柳握了握拳头,语气里重新攒起劲头。 当过兵的人都清楚,新训岁月分秒皆似拉长的皮筋,全凭一股心气硬撑。 每日光是站队走步,就足以磨掉半身力气。 杨柳自不必说,就连杨俊这般的老兵重返营盘,要扛下来也绝非易事。 可瞧见妹妹殷切的神色,他不忍泼凉水,终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收拾行李时,杨俊悄悄往自己行囊夹层里塞了二百块钱和几张票证。 杨柳已是大姑娘了,出门在外总有用钱之处;尤其踏入行伍、接触社会后,人情往来难免,备著总没错。 他也没多放——部队吃穿用度基本包揽,她们还有津贴可领,实际花销的机会並不多。 第120章 这时 这时伊秋水悄步过来,招呼大家用饭。 临出屋前,杨俊瞥见伊秋水不著痕跡地往杨柳衣兜里塞了什么,心头不由一暖。 她待自己家里人向来体贴周到,尤其在吃用上从不吝嗇,每回老家来人总是大包小包地捎带。 如今杨柳入伍,作为长嫂,她自觉是尽了本分的。 杨梅与刘志成婚后並未另起炉灶,仍在一处吃饭,只每月交些伙食钱。 “哥,吃饭了。” 刘志递来筷子,目光却有些飘忽,嘴唇嚅动几下,像是有话憋著。 杨梅在一旁狠狠剜了丈夫一眼。 自那日杨俊交代后,她回家便同刘志挑明了,叫他別瞎掺和姐姐的事,少打听少过问。 杨梅对大姐的私事漠不关心,甚至隱约感到厌弃——谁家摊上这等事都脸上无光。 况且这话传出去实在难听,一个有夫之妇做了別人的相好,简直把顏面都丟尽了。 在这事上,杨梅和杨俊站在一边,不愿他卷进这滩浑水。 再隱秘的墙也有透风的缝,如今连王玉英都已知晓。 这些天她步步谨慎,几乎不敢离家太远,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说到底,刘嵐和杨家还沾著亲呢。 “刘志,不是我不帮,是这事由上头直接经手,我插不上话,只能干看著。 你体谅。” 见气氛凝滯,杨俊索性把话摊开。 既然眾人心知肚明,藏著掖著反倒没意思。 王玉英一直低头扒饭,不曾吭声,但紧绷的脸色明显鬆缓了些。 她本就不愿儿子牵扯进去,怕耽误他的前程。 这个家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她绝不容许外人旁事搅乱了几女的好光景。 刘志的嗓音有些发颤:“大哥,梅姐都告诉我了……可我实在放不下心……我姐她会不会……” 话到一半,眼眶已红,声音里压著哽咽。 杨俊缓缓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具体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但我劝你暂且按捺,此时贸然行事,只怕適得其反。 耐心等消息吧。” 他並未经手此案,自然不敢妄断结局。 若上头决心严办,刘嵐或许会被视作李怀德的同谋一併追究;若是从轻发落,大约只当她与李怀德有私情论处。 这类事情本就难有定数,有时训诫几句、关上一阵也便了事。 杨俊无从知晓会走向哪一步——何况,他本也无权过问。 “我懂,哥。” 刘志点了点头,应下他的话。 答应过后,刘志便垂下头默默吃饭。 一滴泪无声落进粥碗里,他也没去擦,只就著那点咸涩將粥咽了下去。 隨后他起身打了声招呼,便转身进了里屋。 杨俊望著他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毕竟是亲手足,血脉相连。 纵使刘嵐行差踏错,那份骨肉情谊却割捨不断。 亲姐姐遭了难,做弟弟的忧心如焚,也在情理之中。 他转头对杨梅嘱咐:“梅子,得空多宽慰他几句,別让他衝动行事。 这不是他能插手的。” 杨梅却冷哼一声:“我才懒得劝。 要我说,这事儿怨不得別人,全怪他自己招惹是非!” 说罢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满脸慍色。 一旁王玉英脸色顿变,急忙斥道:“梅子!说的什么糊涂话!妹妹是妹妹,哥哥是哥哥,岂能混为一谈?这话万万不可在刘志面前提,伤了和气怎么好?” 杨梅被说得一怔,低声囁嚅:“妈,我知道了。” 见刘志已离开,王玉英这才缓下语气,对杨梅道:“你也別怨你哥不帮衬。 咱们这个家能有今日,全倚仗你哥撑著。 若是惹上麻烦,这点安稳日子恐怕都保不住。” 她稍顿,又温声补了句:“梅儿,你的心思妈明白,妈也不愿你哥蹚这浑水。” 杨梅何尝不懂。 这个家里,杨俊是顶樑柱。 若没有他,自己此刻恐怕还在车间里抢铁锤,哪能当上干部、分到独间屋子?如今的好日子全是哥哥挣来的。 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更不愿杨俊捲入这场 。 伊秋水倒未將心思放在这头。 她素来不爱过问家中琐碎爭执,长辈议论时总静静待在一边。 此刻也只柔顺地垂著眼,细数碗中米粒,小口吃著饭。 还未等她吃完,院里已传来喧嚷——二大爷那尖亮的嗓门划破黄昏,招呼全体居民开会。 “各家各户注意了,马上到中院开大会!所有人都得来,一个不许缺!” 听到动静,杨俊几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隱隱担忧。 匆匆扒完饭后,伊秋水却显得兴致勃勃,急著要往会场去。 她鲜少见识这等大杂院齐聚的场面,更想亲眼瞧瞧那位向来跋扈的贾张氏今日如何收场。 她朝杨俊点点头便快步离开,身影转眼没入门外扬起的薄尘。 走到中院时,里头早已人声鼎沸。 个个眉飞色舞,爭相描述白日里逮住贾张氏的情景。 阎家兄弟与刘家几人被围在中间,儼然成了焦点,正比手画脚讲述亲身经歷。 贾张氏倒台,倒也並非人人扼腕——至少对秦淮茹一家而言,反而得了解脱。 於多数邻居,不过少了点谈资;但对日日与贾张氏相对的秦淮茹来说,心境之复杂难以言表。 面上一片哀戚底下,隱隱流动著如释重负的轻快。 这些年面对婆婆,她步步如履薄冰,言行谨慎至极,生怕一丝行差踏错便招来恶骂毒打。 反抗的念头不是没有,只是力量悬殊,终究只能压在心底。 她曾经多次反抗,却终究敌不过贾家妇人的强势,每次较量都以狼狈收场,被对方狠狠压制,无法翻身。 久而久之,心底积下深重的畏惧,让她一次次选择退让与隱忍。 可这一次,局面彻底不同。 全院大会即將召开,这將成为决定贾家妇人命运的关键转折。 贿赂、隱瞒病情、篡改诊疗记录……一桩桩劣跡接连浮现,再加上她过往混乱不堪的私生活,这一次,区街办绝不会再姑息容忍。 大伯早早摆放好桌椅,前方设了四把椅子,居中两把前甚至还摆上了玻璃茶杯,杯子崭新光亮,显然是家中珍藏,大约是为了迎接王雪梅特地准备的礼遇。 杨君守在院门边,见区街办的人还未到,便也不著急挪步。 正要转身继续等候时,院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王雪梅领著街道办一行人走了进来,后面跟著被缚住的贾家妇人,以及一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大伯与二伯赶忙上前相迎。 简单寒暄之后,王雪梅示意將贾家妇人与那名男子带到前面。 贾家妇人已不见白日的囂张气焰,但骨子里那股倔强仍未消散。 她挺直脊背,目光直直望向前面,眼底藏著不屑与挑衅。 虽然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哼声,却依旧透著不服。 杨君见王雪梅到场,便走上前打了招呼。 几句交谈后,王雪梅请他落座。 三人坐在 位置,大伯与二伯分坐两侧。 隨后,二叔轻轻碰了碰身旁大伯的手臂,像是在示意:可以开始了。 二叔清了清嗓子: “事情经过就不多重复了,今天王主任亲自到场,是为了宣布对贾家妇人的处分决定。” 以往这种场合,二叔总要滔滔不绝说上好一阵,今日却如此简洁,眾人一时都有些愣怔。 儘管二叔素来爱显摆权威,他却不糊涂——今天有主任在场,他知道谁才是主事之人。 见大家神情怔忡,大伯適时提醒:“还愣著做什么?鼓掌欢迎啊!” “啪啪啪啪……” 掌声稍歇,王雪梅站起身,双手轻轻下压,示意眾人安静。 “请大家静一静。” 她环视一圈,继续说道: “之前的事件中,贾家妇人因私生活混乱已被判处劳教半年。 但她在劳教期间仍不守规矩,並向医生行贿、偽造病情。 获释回到院里后,不但毫无悔改,还装疯卖傻、骗取钱財,情节严重。 经研究,现作出如下处理——” 她拿起工作人员递来的一枚戒指: “这枚蓝宝石戒指,即是贾家妇人行贿的证物,现已没收归公。 另外,这位——” 王雪梅指向被绑著的中年男子: “此人就是收受贿赂的医生。 他玷污了医者的名誉,因此,经慎重討论,决定如下:” 她展开手中的处分书,声音清晰而郑重: “撤销周怀仁医生的一切职务,判处劳动教养五年,服刑期间不得保释或减刑。”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该当如此!” “这种人,不配穿白大褂。” 有人低声议论。 “贾张氏总算得了报应,可惜……教养的时间还是短了些。” 几个邻居轻声感嘆。 “院里总算能清静一段日子了。” 话语里透著释然与欣慰。 眾人纷纷交谈,每个人脸上都露出由衷的笑意,仿佛搬走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秦淮茹悄悄鬆了一口气,但身为儿媳,她还是强忍著没有笑出来,只紧紧抿住嘴唇。 “奶奶……” 棒梗眼见如此场面,眼里涌出愤恨,想要衝出去,却被秦淮茹用力拽回,捂住了嘴。 隨后,王雪梅下令將贾张氏与周怀仁带离。 贾张氏被捆得结实,却仍昂著头,目光扫过院里一张张脸,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被推著向外走时,仍从喉间挤出一句含糊却执拗的哼声,仿佛在说:你们等著,我迟早会回来。 待王雪梅一行人离开,院里的会议才继续往下进行。 杨叔朝著杨俊使了个眼色,杨俊只轻轻摆了摆手,没有作声。 见状,杨叔心中反倒一定,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秦淮茹: “秦淮茹,你先前答应过要偿还贾张氏骗走的那些钱,现在正是时候。”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秦淮茹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眾人面前,眉眼低垂,模样显得柔弱而无助。 她先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又试著挤出几滴眼泪,最终只是涩涩地笑了笑,开口道:“对不住各位邻里,我替我婆婆赔个不是。 钱我一定还,一分都不会少。” 说罢,她从裤袋里摸出一块叠好的红手绢,展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摞著不少纸幣,瞧著少说也有一百多元。 本想再训诫几句的杨叔见她態度恳切,钱也备得齐全,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终究没再多说。 “大家过来领钱吧。” 杨叔朝人群招呼道。 最先站起来的是大刘,他大步走到秦淮茹面前,伸出手:“秦淮茹,你婆婆之前骗了我家三块五,现在该还了。” 秦淮茹赶忙从手绢里数出三块五毛钱,低头递过去,轻声道:“刘大哥,真是对不住。” 大刘接过钱,扭头便走。 老马紧跟著上前:“我家也被骗了五块。” 秦淮茹照样赔礼还钱。 之后陆续有人出声,数额从三四块到五块不等,越聚越多,秦淮茹的脸色也渐渐发白。 第121章 手绢里的钱飞快 手绢里的钱飞快地薄下去,每递出一张都像在她心口扯了一下——这些钱其实都是她自己的积蓄。 婆婆骗来的钱早已不知去向,如今这笔债,只能由她来填。 但她不能不还。 她心里明白,若这事处理不好,贾家恐怕在这杂院里就住不下去了。 这院子里二十多户人家,除了后院那几家与前头三爷那户,几乎家家都被贾张氏骗过,连梁老太太那儿也没能倖免,足足被哄走了三块钱。 那一晚,梁老太太本打算与贾张氏硬碰硬爭到底,最后却还是忍气吞声,花钱了事。 看著眾人一个个领钱离开,杨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確定若是再晚上几天,贾张氏会不会也將主意打到他家头上。 依母亲王玉英那怕事的性子,多半也会选择破財免灾,息事寧人。 总共十六户人家拿回了被骗的钱。 大家对秦淮茹这番乾脆利落的偿还倒颇为认可,都说她是这四九城里难找的好儿媳,孝顺又能担事。 秦淮茹脸上掛著笑,一一应承著那些夸奖,心里却像被刀割过。 短短一会儿,四十三块五毛钱就没了,这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钱。 疼归疼,她却觉得这钱花得值——能换来往后七年的安寧,比什么都强。 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她再不用日日对著贾张氏那张冷脸过日子了。 处理完贾家这桩事,杨叔让大家稍坐,接著宣布: “后天,柳家丫头和雨水就要参军去了,这是咱们院里的大喜事。 明天就在院里摆几桌,大家都来热闹热闹。” 说完,他朝杨俊点点头。 杨俊站起身,朝眾人欠了欠身子,笑道:“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明天各位空著肚子来就行,菜管够。”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带嘴来就好,礼就免了。” 原本他和柱子商量著各家凑些份子,又觉得那样太见外,索性请全院人一起聚一聚,预备摆上五桌饭菜。 杨俊话刚说完,柱子忽然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扯著嗓门道: “先別急著散,我还有句话——为了照顾钢厂里那些上班的爷们儿和……和娘们儿,我跟几位大爷商量了,宴席时间往后推推……”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娘们儿?找骂呢是吧,傻柱?” 秦淮茹一听,立刻挑起眉尖打断了他。 贾张氏那档子事终於了结,秦淮茹只觉得浑身一轻,像雨后冒头的笋子似的,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此刻她故意揪著柱子话里的茬儿,就想惹惹那群在钢厂做工的女人们,好把刚才赔钱的那股憋闷劲儿搅散些。 刘婶在一旁趁机鼓动:“大伙儿都听见了吧?他这是瞧不起咱们女人!” 眾人顿时哄闹起来,个个挥著拳头要憨柱赶紧认错。 憨柱只好连连作揖告饶:“行了行了,是我说错话,各位高抬贵手吧。” 满堂鬨笑声中,坐在边上的冉教授夫妇却觉得这番戏闹仿佛是在捉弄自家女婿,脸上掛不住,对视一眼便悄悄起身离开了。 …… 见岳父岳母中途退场,憨柱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却还是掛著笑对眾人说:“兄弟姐妹们容我解释几句……我们本想著等工友们下了工再开席,这样人人都能踏踏实实吃顿饱饭。” 这话一出,大家都点头称是。 刘大接著提议:“说得在理。 夜里摆席,既能把饭菜带回去当夜宵,又不容易惹人注意。” 有人压低了声音嘀咕:“还不是刘光明那傢伙, 抢在前头大吃大喝,临走还偷偷打包,一份不够总要捎上两份!” 憨柱眼风一扫,正好瞥见刘光明缩著身子想往外溜,当即伸手把他拽了回来。 “柱子哥,您这可冤枉我了。 我天生肠胃弱,吃得少,身上都没几两肉,哪能多吃呢?” 刘光明笑著站起来辩解。 “就你这圆滚滚的架势,还敢说吃得少?” 憨柱说著,朝旁边坐著的刘海忠大爷努了努嘴,“大伙儿瞧瞧,他俩坐一块儿,活脱脱是年少版和海忠叔翻版!” 刘光明忙接话:“胖是胖点儿,可我真吃得不多,就是……就是消化得好。” 眾人听了都忍不住別过脸偷笑。 远处刘大叔冷冷瞪了刘光明一眼,刘光明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这场全员大会就在阵阵笑闹中散了。 杨君没在厨房多留,径直回了秋水台。 新一周开始,厂里立刻忙了起来。 杨君把周海棠叫到办公室,递去一份名单:“把这几个人安排进炼钢厂。” 前一天他已为何壮他们打点好了岗位,夜里把名单交给王二娃,今早名单又回到了杨君手里。 名单上列著四个名字,除了何壮,另外三个他也熟悉——都是从前村里自卫队里拔尖的汉子,稍加操练,应该很快能適应保卫科的工作。 眼下除了还在医院躺著的郭猴子,何壮几人都已编入保卫科。 这些人经由王二娃引荐,忠心自然可靠。 杨君心里盘算,將来时机合適,再悄悄把他们分布到各个关键位置,自己在厂里的根基也就稳了。 至於郭猴子,伤好之后显然不便再做保卫,得给他找个清閒差事,也算补偿他那条胳膊。 隨后杨君去找王二娃,开门见山问:“仓库那边空出的位置处理妥了么?” 王二娃愣了一下,虽不明白杨君为何特意问这个,还是老实答道:“都清出来了。 原本十个人里,除了住院的郭猴子,其他按您的意思,进厂的进厂,回村的回村。” 说著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杨君,又沏了杯热茶递过来:“老杨,代我谢谢他们。” 杨君摆摆手没接茶,只笑了笑。 他知道王二娃这是感谢他安排了那几个人的去处。 当初来的十来个人,如今五个留城吃上了商品粮,五个回了乡。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机遇——村里出一个正式工人,不仅是个人光荣,全家乃至整个村子都脸上有光。 远近乡里,谁家孩子能跳出农门端上公家饭碗,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客气什么。 就算不安排他们,你王二娃也能找到地方安置。” 杨君吹开茶沫,语气轻鬆。 王二娃听了只能苦笑。 若放在从前,整顿那几个不服管的保卫不过是小事一桩,可如今……到底不比当年了。 如今的炼钢安保处人员已满,再想增加新人几乎是奢望。 若非杨君拥有这一级別的特殊权限,恐怕连临时岗位都难以安排。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穿,杨君那番说辞不过是顾及对方顏面的託词。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 王二娃由衷感慨。 “对了,以后有事直接电话联繫我。 我这个级別的负责人总往员工办公室跑,影响不太好。” 杨俊露出些许嫌弃的神色,眼皮轻轻一抬。 “你一转念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惦记那两包中华烟吗?” 这少年早已被惯出了挑剔的品味,如今只抽国產的高档香菸,而且必须是厂內 的渠道。 “这都被你看穿了?要不要展现一下大哥对兄弟的关怀?” 王二娃做出夸张的表情,用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杨俊。 他在杨俊身旁坐下,双手作势就要往对方身上摸索。 “一边去!” 杨俊浑身泛起一阵恶寒,扔下半包烟便快步离开。 …… 拿到仓库钥匙后,杨俊即刻驱车驶离轧钢厂。 原本打算过几日再將猪肉送给钱佳佳,但既然对方帮了大忙,拖延著欠下人情总归不妥。 趁著上午空閒,他取出早已醃製好的肉块,推开仓库门——何大壮曾细心打扫过的室內,如今堆放的防潮布上已覆了层薄灰。 扬起的微尘让杨俊呼吸一窒。 他放下布料,索性直接从隨身空间里取出一块崭新乾净的防潮布铺展在地,抚平每一处褶皱。 心念流转间,十卷完整的猪肉已整齐出现在防潮布上,每卷约一百五十斤,总计一千五百斤。 钱佳佳虽只开口要一头猪,但人情往来岂能刚刚好?別人予你一分,你便该还上十分,这才是“情分” 二字应有的分量。 处理妥当后,他转身锁好仓库,径直前往文工团找到钱多多。 钱多多见到杨俊並未多言,立刻去找负责人协调卡车。 部队里私人轿车稀少,运输卡车却隨处可见,还配有专职司机和搬运工。 不多时,一辆墨绿色卡车驶来,钱佳佳坐在驾驶座,后方跟著两位干部模样的人。 杨俊挥手示意,隨即开著自己的吉普车在前引路。 一行人抵达仓库。 钱佳佳笑著拍了拍杨俊的肩膀:“兄弟,够意思。” 眼前堆积如山的猪肉令钱佳佳喜出望外。 这些看似微末的物资,恰恰是衡量领导能力的重要標尺。 无论凭藉运气还是本事,能搞到食物便是能耐。 谁能解决这样的肉类供给,谁就证明了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这也將成为晋升考核的依凭。 这批肉足够他们节省著吃上一整个星期。 “別乱开玩笑,我可是你妹夫。” 杨俊瞪了她一眼。 近来钱佳佳似乎越发活跃,玩笑开得愈发大胆,甚至热情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称呼而已,何必较真。” 钱佳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她性格里带著男子般的爽利豪迈,对谁都是一派坦荡大方。 正因为这份直率、慷慨与真诚,她在大院年轻一辈中极受欢迎。 在他们圈子里,除了伊秋水,就属她人缘最好。 伊秋水温婉包容,令人不自觉想呵护;钱佳佳却恰恰相反,颯爽中自带稜角,因此大家都乐意同她往来。 有趣的是,通常在男性中游刃有余的社交能手往往不易融入女性圈子,她却是个例外,被戏称为“姑娘堆里的异数”,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角色。 “你们俩去过秤吧。” 钱佳佳转头对隨行的两名战士吩咐道。 那两名战士一人夹著包裹,另一人提著桿秤,听见钱佳佳的喊声后面面相覷,一时未动。 杨建军立刻明白了——这两人定是团里级別较低的办事员,专程负责此次採购。 文工团里人多半自带几分清高气,总觉得自己靠手指与舌尖吃饭,乾的是风雅事,粗重活计便不愿沾手,生怕丟了身份。 “怎么,难道要我一个女孩子动手,你们俩大男人光瞧著?” 钱佳佳柳眉一竖,语气里透出不满。 两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杨建军。 杨建军只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能进文工团的,多少有些来歷。 他们素来觉得高人一等,眼下四人中,钱佳佳是女同志不便指使,剩下两位又端著架子,唯一能使唤的似乎只剩杨建军。 往常採买,他们只需背手旁观。 事毕要么僱人搬运,要么让人直接送到团里,一副掏钱便是爷的派头。 杨建军看不惯这作风。 他难道是街边叫卖的小贩?好歹也是肉铺里別人求著办事的“杨一刀”,到了这儿竟被当成听差使唤的劳力。 第122章 那两人还嗤笑起来哟您 那两人还嗤笑起来:“哟,您哪位呀?一个十级办事员,也敢使唤比您高七级的人?谁给的胆子?” 这话听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两个年轻同志显然不知深浅——帮著找肉已是情分,还想把他当免费苦力? 听了钱佳佳的话,两名战士却怔了怔,对视一眼。 若她所言不虚,眼前这位恐怕有些来头。 按六一年初实行的工资標准,他们如今是十级,对应行政二十五级待遇;而这位若领十一级工资,便比他们高出整整七级,说不定是个处级甚至副处干部。 他们深知晋升之难,有人一辈子也爬不上一级,这人却高出十七级。 年纪相仿,凭什么? 杨建军瞧著两位十级办事员窘迫的模样,心中暗觉可笑。 他们每月领二十七块五,哪来的底气指挥他这一百九十五块五的掌勺师傅? 搁以前,这两人至多也就和扫院子的秦淮茹同级——人家虽是八级工,每月还能拿三十三块五呢。 两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究磨蹭著走了过来。 怕弄脏衣裳,先脱下外衣整整齐齐叠放一旁。 动作扭捏得如同闺房绣花,拈肉时不敢抓实也不敢用力,腿叉得老开,其中一个还不自觉地翘起小指。 钱佳佳与杨建军交换眼神,强忍著笑意,肩膀微微发颤。 一千四百多斤猪肉,称了半个钟头,又花了半个钟头才小心翼翼搬上车。 杨建军也不著急,乐得看他们手忙脚乱。 他坐在仓库门边抽菸,钱佳佳拿著记帐本靠过来算帐: “猪肉一共一千四百八十七斤,不走肉票。 你看咱们按什么价钱收合適?” 她挨著杨俊蹲下,簿子抱在怀里,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向他。 这时钱佳佳忽然觉得,男人抽菸的姿態並不那么討厌——这是她以往最反感的事。 以前只要她在场,绝不准別人点菸,连自己父亲也得躲进书房才能享受那口“特权”。 此刻淡淡菸草味飘来,她却没觉得呛人。 杨俊瞥见她眸子里跳动的光,不自觉將身子挪远了些。 他隨口道:“咱俩这交情,白送你也成。” “那不行,这可是公家採买,不能让你吃亏。” 钱佳佳立刻板起脸。 可话虽如此,他方才那句却让她心头一暖。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竟重要到值得送出整批肉货的地步,这份看重悄悄抚过了她的自尊心。 她问起猪肉的价钱,莫非是故意找茬? 一个素来十指不沾阳 的大男人,自然很少亲自去集市走动,对时下的行情毫无概念。 何况那时候买东西还得凭票供应,没有肉票,任你有钱也买不到半两肉。 缺了票证,便只能往那些不摆上檯面的地方寻门路。 杨俊已许久不曾与那些渠道打交道,因此对眼下猪肉卖什么价全然不知。 先前那两头野猪按每斤七毛钱卖给了炼钢厂,他还觉得价钱公道。 后来才晓得是被老唐糊弄了,估摸著如今市价早已涨过九毛一斤了。 “你看著给吧。” 杨俊只这么应道。 佳佳面有难色,转身叫来常负责採买的两个小战士。 三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片刻,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走上前,脸上带著几分窘迫的红晕: “杨……杨同志?” 他搓了搓手,开口道:“眼下市面上一斤猪肉卖九毛,要是没有肉票,咱们就在这基础上再加三成,您看行不?” “一块五。” 杨俊乾脆利落地甩出价钱,懒得再看他们那吞吞吐吐的模样。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年头物资紧俏,票证比现钱还金贵。 没票,有钱也未必能在供销社买到东西。 他们盘算著不用票就能把肉弄到手,省下来的肉票,自然另有大用。 那战士还想討价还价:“杨同志,一块五实在太高了,超出咱们的预算了。 能不能稍减些?一块三,您看怎么样?” “一块五,爱要不要。 不买就別往车上搬了。” 杨俊半步不让。 若是从前,他说不定就答应了一块三的价。 可如今看过帐本的他心里清楚,近来物价飞涨,莫说一块五,就是一块八都有人抢著要。 他不过是故意给这两人添点堵罢了。 “不买也行,可既然费劲巴拉地运上来了,现在又要卸下去——这活儿我可不干。” 两人忙活得一身汗渍尘土,谁也不愿再白费这番力气。 “成,成!就当一锤子买卖,就这个价,不能再低了。” 另一位老战士咬了咬牙,终究应承下来。 “一共两千二百一十三块五,零头抹了。” 杨俊心里早算过一遍,脱口报出数目。 “好嘞,那就两千二百块整,是吧?” 两个战士一听他主动抹零,顿时露出笑意。 杨俊白了一眼:“抹五分,给两千二百一十三块四毛五。” “啊?” 两人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们一个月津贴不过三十块五毛,这五分钱都够吃顿早饭了。 这人看著挺体面,怎么算计得这么细? 这一来,倒不如按原价一块四毛五一斤更划算些。 两人对视一眼,又悄悄瞥了瞥杨俊,嘴角忍不住往下撇了撇,心里暗骂这人太小气。 堂堂一个大男人,竟只肯让五分钱的利,实在抠搜得可以。 儘管满心不情愿,两人还是把钱数了出来。 杨俊接过那叠钞票,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衣兜。 “院里摆了两桌,真不去坐坐?” 临上车前,杨俊又朝钱佳佳问了一句。 “不是早说了嘛,请不出假。” 钱佳佳一副匆忙模样,连连催促司机快走。 “我也说了,不用隨礼。” 杨俊补上一句。 “快走吧您吶……” 望著车子扬尘而去,杨俊只得苦笑著摇摇头。 这年头,说实话反倒没人信了? 杨俊抬腕看了看表,早已过了午饭钟点。 这会儿赶回厂里,食堂肯定什么都没剩了。 锁好仓库大门,他径直开车回了大院。 一进家门,便看见傻柱师傅带著几个徒弟正忙活著抬那口大炉子,为晚间的宴席做准备。 因请的客人不多,没必要另砌灶台;除了这口主炉,又另外借了四个小炉子和几口炒锅来帮忙。 穿过前院时,杨俊脚步一顿,转身加入忙碌的人群,帮著料理那些纷乱的活计。 这回办喜事与往常不同,从前总要雇些人手来撑场面,如今几桌宴席全凭傻柱一人掌勺,他分文不肯收,两家只得自己动手、全力张罗。 院里的婶娘媳妇们也没閒著,院里摆开桌椅,洗切食材的活计也一併包揽下来。 走到后院,只见王玉英和马香秀正將屋檐下储著的大白菜一颗颗往外搬——看来今日少不了一道热腾腾的燉菜。 马香秀天没亮就搭车赶来帮手,杨安国一家则要等到工罢才能露面。 墙角那口醃罈子入了杨俊的眼。 掀开盖,一股醇厚的薰香扑鼻而来。 这是马驹儿亲手醃製的野猪肉,留著给菜餚添几分山野的滋味。 她们剥著白菜上的黄叶,杨俊也蹲下搭手。 不多时,玉英进屋取出前日杨俊送来的那五斤酱五花——肉已用香料熏过,透著琥珀色光泽,她拎著便往前院灶间去了。 虽说傻柱包办了整席採买,自家总不能两手空空。 那五斤肉送来时多少,如今还是多少,想来玉英是特意为今日这场宴留著的。 马香秀挪近了些,手里理著菜叶,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哥,我哥如今像被那寡妇勾了魂似的,铁了心要娶进门,怎么劝都不听。 平 最肯听你的话,你若开口,总该有些分量。” 杨俊手上动作没停,神色也淡淡的:“我不劝。 非但不劝,还要赞成。” 马香秀一愣,指尖的白菜叶掉在地上:“这……这是为什么?” “需要为什么吗?” 杨俊抬起眼皮,“能和心上人在一起,难道不是好事?” “可苗苗姐是寡妇,还带著个孩子呀。” 马香秀急道。 “那又如何?你哥中意就好。” 杨俊语气平静,截住了她后续的话。 他知道秀香是为兄长打算,可她那些带著乡土旧俗的念头,在他听来既稚气又令人嘆息。 这年头虽不比日后开化,却也早不是铁板一块的老黄历。 多少人仍戴著有色眼镜瞧寡妇,將她们看作不祥之人,仿佛沾著晦气。 周苗苗又何尝不可怜?她做错了什么?难道守了寡,便连重新觅个归宿的资格都没有了? “秀香,你该替你哥高兴,该祝福他们。 两情相悦,外人说三道四又能怎样?” “我哥还年轻,明明能找更好的。” 马香秀撇了撇嘴。 “可你哥只要周苗苗。” 杨俊无奈地摇摇头。 “我哥是吃公粮的,她哪里配得上?” “配不配,你哥说了算。” “我哥好歹是个全乎人,凭什么便宜寡妇?” “可他偏就认准了周苗苗。” “將来我哥还能往上升,工资也会涨……” “他的心只在周苗苗身上。” “回村去,我怕乡亲们笑话他。” “笑话归笑话,他照样爱她。” 马香秀不吭声了。 杨俊一把將烂菜叶掷在地上,嗓音沉了下来:“秀香,我再说最后一遍——你哥爱的是周苗苗。” 他指向她,目光如炬,“你也將心比心想想。 你同样是女子,何必对寡妇这般刻薄?” “她是寡妇,没了丈夫,难道是她愿意的?她就不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吗?” 这话里压著火,却不是衝著她,而是向著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成见。 如今世上,抱持这般想法的人何止秀香一个?他们对寡妇总有说不清的偏见,背地里指指点点,言语如刀。 马香秀从未见过杨俊这般动怒,此刻他瞪著她,仿佛要把所有淤积的不平都撕开一道口子。 她脸颊涨红,眼眶里泪珠直打转,却咬著唇不敢让它掉下来。 杨俊扔下手里的菜,抽出烟点上,背过身去在门边默默吸著。 青烟繚绕里,他虽没回头,却仿佛听见了她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噎声。 秀香,如果有一天你遇上相同的事,会怎么做?是守著虚名独自拉扯孩子,还是拋开成见与爱人相守? “旁人没走过你的路,就別轻言原谅。 养大一个孩子有多难,你不是不知道。 何况周苗苗那样的好女子,本就配得上你哥哥全心相待。” 他的话音里带著沉沉的嘆息。 “军子哥……我懂了。” 马香秀在身后轻声说道,话语里含著歉然。 杨俊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骤然清醒。 是啊,倘若易地而处,她的选择其实早已分明。 见她终於转过弯来,杨俊心下稍宽,便多说了几句:“我晓得你是为你哥哥著想。 可再好的心意,也不能强加於人。 这分寸,就叫尊重。” 马香秀抹了抹眼角,低低应了声“知道了”。 自那以后,她彻底换了心思,不仅接纳了驹子与苗苗这段情,还热络地为他们张罗起来。 第123章 新棉被厚 新棉被、厚冬衣,连將来孩子的小物件都开始盘算。 杨俊看在眼里,虽有感慨,却也知道这份理解来之不易。 真正的难关,其实还在马家老宅那边——守著旧规矩的老辈人,怎会轻易点头让寡妇进门? 好在驹子平日不在父母跟前,纵使二老有心,终究山高水远。 吃过白菜,杨俊瞥见地上散落的烂叶,眉头微蹙。 他將手头的事交代给香秀,自己转身往前院去。 愚柱师徒早已生起好几处炉灶,大锅里的水滚得正沸。 院里女人们不时来舀水洗菜,又添了冷水继续烧著。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愚柱,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 杨俊顺手拎过个小凳挨著坐下,嘴里打趣道。 自从娶了冉秋叶,愚柱整颗心都拴在了新媳妇身上。 简直像供菩萨似地供著她,洗衣烧饭、端茶递水,从不让她沾半点手。 早先討好秦淮茹的那股劲儿,如今全用在了秋叶身上,照料得无微不至,硬是让她离了他便觉著不自在。 秋叶也的確离不开愚柱了。 两人整日形影不离,分开片刻都如隔三秋。 就连做饭时,愚柱也得搬个凳子让她坐在灶边陪著说话。 这般情景,惹得院里几个光棍汉看得眼热,尤其是许大茂,平日远远瞧见这两人就绕道走,生怕被酸著。 见来人是杨俊,冉秋叶脸上一红,慌忙起身:“军子兄弟来了,你们聊,我先回屋。” 说完便匆匆走了。 “慢著点儿,祖宗……” 愚柱张了张嘴,目光里透著紧张,一双小眼睛悄悄瞅了杨俊一眼。 杨俊呵呵一笑,在凳上坐稳,伸了伸腿。 他从兜里摸出菸捲,就著炉口用火钳夹了块红炭点上。 倒不是缺那根火柴,只是忽然想用这般粗朴的法子,提醒自己仍在烟火人间。 “愚柱,你哪儿冒出来个姑奶奶?从前可没听你提过。” 杨俊吐出一口浓烟,笑吟吟地望向他。 “少拿我开涮啊,这话我可接不住。” 愚柱眼一瞪,菜刀“咚” 地剁在案板上,声气里透著不自在。 “怪我?谁让你乱认亲戚,连带著我都矮了两辈。” 杨俊眯眼笑著,耸了耸肩。 “我乐意,你管得著么?” 愚柱撇撇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一旁洗菜的大婶听了,插嘴逗乐:“军子你还不知道吧?傻柱他太爷爷那一辈,真有个姐姐,这事儿可没几个人晓得。” 杨俊一怔,顿时来了兴致:“三大妈,快细说说?” 愚柱听出话音不对,忙不迭截住话头:“哎哎,別瞎扯啊!我家祖上有没有这號人,我能不清楚?” 他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几位妇人交换了眼色,抿著嘴偷乐起来。 其中一位年长的妇人正了正神色,开口道:“你那时候年纪小,不清楚也情有可原。 只是你那位姑姑,如今三十四岁了,模样真是没得挑,不光脸盘儿生得俊,皮肉也白净得很……” 她话到这儿,旁边的另一位妇人便接过了话头。 那接话的妇人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朝秦淮茹家的方向瞟了一眼。 围听的女子们都只是含笑不语,眼神里透著心照不宣的意味。 “哈!” 被唤作傻柱的男人虽有些憨直,此刻也听出这玩笑是衝著自己来的。”哎哟,二婶、三婶,今儿个可是我姑姐的大好日子,可別拿我寻开心了。 这话千万莫传到我姑姐耳朵里,不然岂不是离间我们姐弟感情?是不是?” 他陪著笑,想把话头岔开。 “傻柱子,你三婶我自有分寸,哪会胡来?” 那被称作三婶的妇人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飘来一阵歌声。 “……到底有几个真心朋友,在身边……” 傻柱听得一脸茫然,这曲子……是唱给他爷爷那辈人听的么?他转过头,瞧见杨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往后院走去。 他心里嘀咕:“如今的干部,都这么隨性了?” 日头西沉,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忙完一天活计的人们陆续回家,换了身乾净衣裳,便匆匆赶来赴席。 这场合没请外面的厨班,各户人家都把自家的八仙桌搬了出来,四张拼成一大席。 院子当中摆了三桌,后院也设了三桌。 每张桌子至少挤了十五个人,有些更是满满当当塞了將近二十位。 將近二十户人家,男女老幼上百口人,把地方占得满满登登。 作为主家的傻柱一门和杨君一家同坐一席,一张桌子竟坐了十七个人,连冉秋叶的双亲也在其中。 开饭前,院里的二大爷情绪高昂,发表了一通演说。 他讲得兴起,唾星子都快喷出来,先是祝贺杨柳与何雨晴光荣入伍,接著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鼓劲的话。 两个小姑娘被叫到人前,简单说了几句感想。 头一回成为眾人瞩目的中心,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你一句我一句,勉强背完了一段约莫二百字的谢词。 座中几位叔伯本还想让两个姑娘当场表演个节目,却被杨君適时地拦下了。 话再说下去,菜可都要凉了! 傻柱站起身喊了一嗓子,眾人应和著,宴席这才正式开始。 晚饭的菜色不算多么精致,但分量却是十足。 席面上几乎见不著盘子,所有的菜餚都装在粗瓷海碗里。 单靠傻柱和马师傅两人掌勺是忙不过来的,因而多半改成了燉煮的做法。 这样既合大伙的脾胃,燉菜的汤汁用来蘸馒头吃也格外香。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散场。 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墙角閒聊,女人们则忙著收拾碗筷。 杨君被几位年长的拉到院子 ,眾人围著他,七嘴八舌问起炼钢厂招工的事。 如今学业中断,不少半大青年閒在家里。 像刘光天、刘光福、阎解放这般年纪的,院里就有十来个。 他们都眼巴巴盼著钢厂建起来,能靠著这层街坊关係谋个差事。 “各位,听我说两句。” 杨君被吵得有些头疼,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大伙也都知道,我只是个副厂长,並非事事都能做主。 尤其是炼钢厂这样的大厂,上面的招工自有统一的布置和章程。 等厂子落成,会从钢材厂先调五千人过去。 若是有心思想去炼钢厂,我或许能帮著问问调岗的事,但具体的招录,我確实插不上手。” 原本计划首批招用一万两千人,其中五千从现有的钢材厂抽调,余下的七千个名额向社会开放。 数目听著不小,但考虑到要平衡各处的就业,这些名额分派到下面也就所剩无几了。 名额一层层分下去,即便到了县里,顶多也就五个岗位。 即便是这五个名额,爭抢的人也极多,寻常没有门路根本挨不上边。 这样一来,普通人家的孩子,几乎不在考虑之列。 院里適龄想找活的青年將近十个,单凭杨君自己,实在无法周全所有人的请託。 况且,帮了这家,不免就冷了那家。 於是他索性把话挑明了:“无论是想走人情,还是使別的法子,都请各位不必来找我。 这类私底下的安排,最好还是悄无声息地进行为好。” 杨儿,咱爷俩不是早说好了吗?我——” 三大爷没等杨君把话说完就急急打断,神色里透出焦灼。 前些日子,三大爷曾上门求杨俊帮忙,想让阎解放有个著落。 那时他打算拿出三百块钱换个工作机会,却被杨俊客气地推了。 “三大爷,计划赶不上变化。 眼下课也停了,您往外瞧瞧,多少年轻人眼巴巴等著进厂?” 杨俊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閆埠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周围听见这话的人都不由得泄了气。 杨俊说得在理,如今小辈们閒在家里,適龄的青年一抓一大把,岗位却只有那些,哪里安排得过来。 这时候就有人忍不住羡慕起傻柱来——谁都晓得,何雨水能进部队,少不了杨俊在背后使力。 文工团那样的好地方,凭傻柱自己,再憨再等也轮不上。 杨俊不愿被这低沉的气氛裹住,正巧看见伊秋水和马香秀几人准备离开,便顺势脱身走出了人群。 第二天一早,杨俊没往厂里去,径直回了老院子。 这天是杨柳跟何雨水正式参军的日子。 一家人清早吃过饭,静静等著街道办的人来接。 左邻右舍陆续过来道贺,满院都是热络的祝福声。 两个姑娘穿上崭新的军装,脸上带著光,向亲朋展示这一身挺拔的模样。 衣裳是街道办前几天就发下来的,专为今日准备。 钟针指向九点整,接人的队伍就会准时到来,伴著锣鼓与喧譁,送她们踏上远行的路。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逼近,杨柳和何雨水脸上却悄悄笼上了一层黯色。 杨柳搂著王玉英掉眼泪,第一次离家,心里满是不知所措的眷恋。 旁边几个心软的大娘也偷偷抹眼角。 何雨水见杨柳哭得伤心,自己眼圈也红了,本想找些安慰,一转头却看见傻柱乐呵呵的模样,她抿嘴扭身回了屋。 杨柳又抱住杨梅,细细嘱咐老四在家要听话、別顽皮。 杨梅为了给姐姐面子连连点头,一转眼就跑去和院里男孩追闹起来。 她蹲下身给槐子擦鼻涕,小傢伙却不领情,扭著身子躲开,只顾往嘴里塞零嘴。 杨柳走到哥哥杨俊面前,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眶又湿了。 杨俊笑了笑,朝她走近。 “哭什么,又不是见不著了。 想家就写信,得空我也能去看你。” 他替她抹了抹泪,目光温温的。 “哥……” 杨柳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呜咽起来。 杨俊轻轻拍她的背:“今儿是个高兴日子,出门时要笑著,好不好?” “嗯……我就再哭一小会儿。” 这时傻柱蹦跳著跑过来:“军子哥!接人的快到了!” 杨俊一听,便对杨柳说:“快去照照镜子,柳儿。” 接著又低声叮嘱:“高高兴兴出门,別让妈看著难受,明白吗?” “明白,哥。” 杨柳用力点头。 不多时,杨俊一手拎起行李,一手牵著杨柳走到大院门外。 傻柱在旁边笑得咧开嘴,逢人就说这件喜事。 院里的人几乎全聚到了门口,望著这一对穿军装的 ,人人脸上洋溢著骄傲,祝福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临別时拥抱紧紧,捨不得鬆开。 杨柳恍惚间又想起先前的对话,眼泪涌出来,再次抱住王玉英泣不成声。 另一头,一向没心没肺的傻柱也顾不上形象了,搂著何雨水哭得呜呜的。 他还一本正经地拍胸脯保证:“雨水,到了部队你好好干!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哥说,哥绝不饶他!” 杨俊在一旁看得好笑——就他这样还想给人撑腰?但到底没忍心打断这幕兄妹情深的场面。 远处传来喧闹的锣鼓声,两辆越野吉普车在人群簇拥下缓缓驶入院门。 第124章 王玉英与 王玉英与钱佳佳先后下车,钱佳佳声音清脆:“姐夫,今天我可是特意来接新人的,见到这么多新鲜面孔,心里高兴吧?” 杨俊只瞥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指向杨柳与何雨水,对钱佳佳道:“这两位妹妹託付给你了,別让人欺负她们。” “那得看姐夫诚意呀,” 钱佳佳眼睛弯弯,带著调侃,“每月请我去莫老板那儿吃一顿好的,我说不定就对她们格外照顾些。” “想尝西餐找你姐去,我可没那閒工夫。” 杨俊低声嘟囔。 钱佳佳吐吐舌头,笑他是“小气鬼”。 一旁王玉英紧握著妹妹王雪梅的手,再三嘱咐她要好好看顾杨柳。 虽然王雪梅与钱叔叔相熟已久,不必多言,但在分別之际,她仍希望杨柳能得到周全的照应。 至於钱佳佳,自然会护著这些姑娘。 见话说得差不多了,王雪梅开口道:“天快黑了,我们还得赶去下一处,別耽误时辰。” 听到这话,杨柳与何雨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依依不捨地上了车。 杨俊亲手把行李袋递上车,低声交代:“包里还有哥给你的两百块钱,收好了。” 杨柳含泪点头:“哥,你別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家里爸妈……就全靠你了。” 杨俊眼眶发热,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家里有我。 万一遇到难处,记得找钱姐,她肯定会帮你。” 他又看向何雨水:“雨水,你和杨柳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又一併参军。 彼此多照应,真有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求助钱姐,记住了吗?” “军子哥,我们记得。” 何雨水抹著眼泪应道。 傻柱此时在一旁插了句嘴,杨俊怕他再说出什么不適宜的话,赶忙关上车门,拉著他退开几步。 车辆缓缓驶离,送行的人们纷纷挥手。 车里的两个姑娘泪眼朦朧,久久望著窗外远去的身影。 送走两人后,杨俊陪著伊秋水回到厂里。 刚进办公室,姜秘书便来报告,上级领导即將到访,此行主要是正式宣布新任副厂长的任命。 关於谁会接任这个位置,杨俊心中早有预料。 此前高层曾徵询他的意见,问他是否有合適人选,若没有,便由上级直接指派。 杨俊明白这是在为他后续的晋升铺路,他自然不愿將来身边多个难缠的副手。 他曾全力推荐后勤部副主任刘峰接替李怀德的职位。 刘峰原是机修厂的厂长,作风扎实,管理能力出眾,与杨建国一样是秉公办事、不谋私利的典型。 杨俊清楚自己做不到那般无私,但这並不影响他对这类人的敬重。 並非所有工厂领导皆唯利是图、精於算计,总得有些真心做实事的干部,刘峰正是如此。 即便將来產生分歧,那也不会是私人恩怨,只会源於工作理念与立场的不同。 用刘峰这样忠诚可靠的人,至少不必担心背后遭人算计。 事毕之后,杨俊特意与刘峰进行了一次单独交谈,並未提及升迁之事,只围绕厂务展开討论。 这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考验——杨俊想藉此听听刘峰对钢铁厂未来发展的见解。 一番谈论下来,刘峰展现出的前瞻视野与独特的经营思路令杨俊暗暗惊讶。 许多本该在后世才普及的管理理念,竟早已蕴含在刘峰的言谈之中。 这足以说明,刘峰是一位真正勤于思考、用心谋划的干部。 谈话末尾,杨俊让刘峰迴去提前做些准备,並开始熟悉生產管理的各项事务。 刘峰闻言一怔,隨即恍然,意识到这是杨俊在上层面前推荐了自己。 对於这份赏识与信任,他心中感激,亦充满期待。 不久,大礼堂內济济一堂,各部门负责人都已到场。 杨俊在此接待上级领导。 领导未有寒暄,直入主题宣读了任命决定。 上级宣布刘峰担任钢铁厂副厂长、主管生產的那一刻,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谁都没想到,这个空缺会由厂里直接提拔填补,更让人惊讶的是,刘峰竟一口气跃升了两级。 其实刘峰早前本是机械厂的一厂之长,后来降调至后勤副职;若按常规晋升,他最多也只能爭取到后勤主任的位置。 如今这副厂长之职,看似连跳两级,实则也只算提了一级。 杨俊的职位没有变动,他仍是钢铁厂的副厂长,继续分管后勤这一块,而副主任的位置则暂时悬空。 宣布结束后,眾人纷纷向刘峰道贺。 刘峰態度谦和,简单讲了几句话,会议便散了。 上级领导完成任务后,当天就离开了钢厂。 隨后,杨俊在办公室与刘峰办理了工作交接。 过程很顺利,刘峰原本就熟悉生產流程,接手起来並不费力。 刚送走刘峰,杨俊手里的茶杯还没沾唇,电话就响了。 他眉头微蹙,不太情愿地打断思绪,拿起听筒:“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二叔杨栋焦急慌张的声音:“军子?是你吗?我是二叔啊!” 听见那语调,杨俊心头莫名一沉,某种隱约的预感涌了上来。 “二叔,是我。 您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杨俊站起身,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军子,你快回老家一趟……怕是不行了,她就想见你最后一面。” 二叔的话里带著哽咽,悲伤几乎压抑不住。 “奶奶病重了?” 杨俊一怔,心里像被什么猛地揪住了。 那位从未谋面的亲祖母,竟要在这样的时刻走入他人生的边缘。 这份迟来的亲情,像一根突然刺进心里的针。 或许真是血脉相连,哪怕相隔再远,那份天然的牵掛依然清晰而强烈。”奶奶现在什么情况?” 杨俊急忙追问,他想立刻弄清楚状况,也想著能不能在这边城里配些药带回去——大城市医疗条件好,说不定能找到些稀缺的药材。 “俺也说不上来……昨儿在院里摔了一下,送到县医院,医生让往省城大医院转。 可这儿离省城几百里地……我怕路上……” 二叔的话音在担忧里低了下去。 他声音沙哑,带著哭腔说:“最后还是把娘接回家了。” 杨俊明白,在这个年代,这样的选择实在太常见。 一旦医院建议转院,几乎就等於委婉地宣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背后其实是一种深植於心的观念——老人总希望能在家中走完最后一程,不愿在医院闭上双眼。 听说要转去省城,他们坚决不肯,怕路途顛簸折了寿数,更怕若在路上走了,魂魄会找不到归途,成了无依的孤魂。 杨俊稳住声音道:“二叔您別急,我这就动身回去。” 掛下电话,他得先向袁凯宗请假。 身为厂领导,长时间离岗必须报备。 袁凯宗一听说他祖母病危,当即准假,还嘱咐他放心照顾家里,厂里的事不必牵掛。 离开袁凯宗办公室,杨俊匆匆赶到医务室找到伊秋水。 可车子刚驶出厂门,他忽然醒悟,调转方向——这样的大事,孙子安国也该回去。 安国得知消息后泪如雨下,他从小跟著奶奶长大,这份突如其来的离別几乎击碎了他的心。 看著安国悲痛的模样,杨俊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作为杨家的一份子,他对这个家、对这份亲情的承担,还远远不够。 三人很快收拾好行装,带上马香秀,直奔四合院。 到了后院,杨俊將事情告诉王玉英,她一听便湿了眼眶,满心都是难捨与哀伤。 杨俊没有耽搁,立刻动身前往厂区接妹妹杨梅。 三十多年光阴流转,母亲王玉英觉得是时候带著子女回一趟故乡了。 起初杨俊只计划自己和母亲回去,孩子还小,经不起长途顛簸。 但他很快明白了母亲的心思——她心底一直惦念著老家,而眼下祖母病重,这消息无疑在她心头又添了一道伤。 母亲不愿让祖母在最后时刻留下遗憾。 回到院里,杨俊忽然想到人手可能不够,转身叫住了杨安国。 既然要一同出发,一辆车肯定坐不下。 他决定再找一辆车分头走。 安排安国去钢厂借车办手续后,杨俊直接去车间找到了杨梅。 杨梅听完缘由,也觉得应当回家尽一份心意,便叫上同伴刘志一道回到大杂院。 回来时,王玉英早已收拾好行李等候多时。 大大小小的包裹几乎占去了半个车厢。 幸亏两辆皮卡容量尚可,勉强能载下所有人,只是小杨柳因入伍在即,不得不留下。 杨俊看了眼钟錶,已是下午四点。 他习惯在行动前估算行程:老家离此一千二百多公里,若按每小时八十公里算,至少需要十六小时不停驾驶。 但实际路况复杂,中途可能需要换手休息,这样算来恐怕得再加六个小时,整整一日夜才能抵达——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 现实往往比计算坎坷得多。 驶出城区一个多小时才上主干道,之后一路顛簸摇晃,王玉英几人差点吐了出来。 杨俊开了两小时后稍作停歇,眾人在路边小店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赶路。 连续驾驶近六小时,倦意浓重,他们终於在沿途一家招待所暂作休息。 天蒙蒙亮时,王玉英轻轻推醒了杨俊。 他揉揉眼睛,再次发动汽车,向著故乡的方向驶去。 第三日清晨,歷经波折,杨俊和杨安国终於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相比乘坐火车,这样辗转的行程反而更费时间。 眾人在山口稍作休整,隨后沿著蜿蜒山路向村里行进。 这是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四周峰峦叠嶂,进山的唯一通道是条窄小而崎嶇的土路。 刚下过一场春雨,地面泥泞湿滑,车轮不时打滑。 两人只得放慢速度。 隨著车辆深入,杨俊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难以想像父亲当年竟是在如此贫瘠的环境里长大,更不知道父亲是如何爭取到那个进城工作的宝贵名额的。 这简直是千军万马爭过独木桥。 若不是命运偶然眷顾,这穷山沟里的少年又怎能走得出去? 刚进村口,便看见一户人家门前一片素白,隱隱传来悲泣之声。 杨俊心头一紧:难道还是来迟了吗? 驾驶座上的杨安国已经猛踩油门,车子几乎飞奔起来。 杨俊还没停稳车,就见杨安国踉蹌著扑向大门。 “奶奶……孙儿回来晚了啊……” 眾人下车后,面色都凝重起来。 王玉英站在老家门前,目光沉沉地望著那孔熟悉又陌生的窑洞。 四周景象似乎没变,可每一处细节都在唤醒她记忆深处的画面。 她眼眶泛红,低声说:“先进去给老人家磕个头吧。” 这小村庄依山而建,村民大多靠山挖窑而居,窑洞便是他们的家。 杨栋叔家有四孔窑洞,旁边还搭了个牲口棚,统共五处地方。 灵堂设在正中最宽敞的那孔窑里,院中白衣人影来来往往,各自忙碌。 看见杨家一行人出现,所有目光顿时聚了过来。 王玉英没有犹豫,径直走向灵堂。 第125章 脸上没 脸上没有泪水,只是静默。 杨家人跪在灵前,恭敬地三叩首。 披麻戴孝的杨栋手里握著槐树枝,低头哽咽:“婶子,你们来晚了……娘昨天下午就走了……” 他声音沙哑,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头髮,仿佛在责骂自己没有照顾好母亲。 杨二哥,这事怨不得谁。 老人家八十三了,也算是圆满的归去。 要说有亏欠,也该是我这些年来没能多分担。 王玉英在火盆边屈著身,將几叠黄纸轻轻送进火焰中。 火光跃动,映亮她湿润的面容。 眼角泪痕在热浪中微微闪烁,像是深埋在灰烬里的碎玉。 “临走前,眼睛怎么都合不上,一直念叨著想见大孙子最后一面。” 杨栋望向杨俊,长长嘆了口气,垂下头再不作声。 杨俊胸口发闷,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住了呼吸。 他默默跪在祖母身旁,凝视著老人安臥的轮廓。 祖母身形瘦小,不及五尺,一双手枯瘦得只见筋骨与厚茧。 常年辛劳让她的脊背弯成了弓,即便此刻长眠,仍保持著侧臥在棺边的姿態。 素白的面巾遮住了她的容顏,唯有那满头银髮格外醒目——稀疏却倔强地贴著头皮,每一丝都鐫刻著岁月的痕跡。 伊秋水等人也纷纷跪在灵床两侧,连平日最闹腾的小四此刻也安静地伏在地上。 屋里其他亲属也都跪著,男女老少皆是至亲。 哭声渐歇,眾人静静望著杨家人沉浸在哀思中。 杨俊认得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那个神情肖似杨安国的青年该是杨安邦,身旁年轻的女子是他妻子,跪在边上的两个孩子自然是他们的骨肉。 稍远处站著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或因操劳过度,看上去竟比玉英姐更显沧桑,想来应是二姨秦秀芝。 此时院外已聚了不少乡邻。 村里人听说杨老爷子家的长媳带著全家回来了,都凑过来瞧新鲜。 山坳里住久了,许多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这回可是亲眼见识城里人的机会。 可这一瞧,却让他们真切感受到了天壤之別。 杨家个个面容白净、衣裳鲜亮,尤其是杨梅和伊秋水,简直像画里走下来的人儿,村里从未见过这般標致的女子。 乡邻们在灵堂外窃窃私语,揣测著这家人的来歷。 这时秦二婶站起身朝外挥了挥手:“都挤在这儿做啥?没见过城里人是不是?该忙啥忙啥去。” 人群里有人搭腔:“二婶这话实在,咱们可不就是难得开回眼界么!” 眾人跟著笑起来。 二姨秦秀芝脸色一沉,佯怒道:“我娘家安国不也在城里?要看去看他呀。” “那不一样,安国端的是公家饭碗,可根儿里还是咱庄稼人。” 有人插嘴。 “是啊,瞧安国那憨实模样,哪有点城里人的派头?” 旁人附和。 这话戳中了二姨的心窝——她儿子可是吃商品粮的。”我家安国咋了?农村人又怎样?他在城里一顿能吃掉四斤烤鸭、二十个白面饃!你们谁有这能耐?” 她扬起声说,又提起儿媳香秀每月二十块的工资,问村里谁家挣得到这个数。 眾人顿时语塞,面露窘色。 二姨素来以儿子在城里的光景为荣,旁人羡慕的目光总能让她舒畅几分。 受了这番抢白,人群訕訕散去了。 见人都 ,二姨秦秀芝脸上浮起得色,转身对玉英道: “嫂子,这就是军子吧,好挺拔的后生。” 玉英抬眼对杨俊轻声道:“军子,这是你二姨,叫人。” “二姨。” 杨俊唤道。 身后的伊秋水和杨梅也跟著轻声问候。 “哎,真好。” 二姨满意地打量著他们,“咱老杨家的苗子就是出息,一个比一个拔尖。” 她目光落到伊秋水脸上,笑道:“这是军子媳妇吧,俊得跟朵花似的。” 伊秋水颊边飞红,低低应了声:“二姨。” 二姨转而瞥向自家大儿媳赵红梅,眼神里渐渐透出些不满。 都是杨家人,差別却这样大,她越看越不是滋味。 把杨家小辈都夸过一遍后,二姨挪到杨栋身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杨栋听罢眉头微蹙,良久没有出声。 杨俊见状上前一步,低声询问:“二叔,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杨栋抬眼见是侄子,嘴角扯动几下,终是涨红著脸道:“你二婶正为孝服的事发愁……家里凑不齐足够的白衣。” 原是手头拮据之故。 家中仅备得起直系子孙的粗麻孝衣,其余亲眷只能以三指宽的白布条缠臂。 至於来弔唁的乡邻,则需自备一段素布戴在头上。 村中歷来如此——遇上白事,各家翻箱倒柜寻白布,实在短少时,连蒸馒头用的笼布也得洗净充数。 杨栋与秦秀芝为这桩事,已对坐愁了半宿。 积攒多年的布票本就像旱井里的水星子,如今全拿出来,也只够亡者至亲穿戴。 像秦秀芝这般关係的女眷,不过是腕上多一圈薄如蝉翼的白布条罢了。 杨俊听罢心头一沉。 他虽知乡下日子清苦,却未料到竟艰难至此——连送终的体面都成了奢望,需靠东家借三尺、西家凑五寸来成全礼数。 目光掠过院中眾人时,他忽然注意到:儘管衣裳皆打著层层补丁,却不见半点污渍。 心下稍宽——是了,这山里人穿衣向来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孩童拣兄姊的旧衫,大人衣上的补丁摞著补丁,早辨不出原本顏色,浆洗得发白的布料却总透著股清苦的整洁。 “我这儿还存著些布票,拿去镇上扯几尺白布吧。 终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王玉英忽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层层展开后露出叠得齐整的票证与零钞——这次归乡,她几乎掏空了家底。 杨栋望著母亲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鼻腔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想起母亲生前总念叨“走时要穿得齐齐整整”,如今却连给弔客备足孝布都艰难。 强压下哽咽,杨栋接过那叠带著体温的票子,转头招呼院里一个后生:“安邦,你脚程快,立刻往镇上跑一趟,扯十丈白布回来。” “晓得了,队长。” 青年应声躥出门去。 不多时,村支书王大眼佝僂著背迈进院子。 这年过半百的老汉披著磨出毛边的羊皮坎肩,腰束白布带,头裹灰毛巾,手中那杆铜烟枪被岁月摩挲得泛著暗光。 他在灵堂门槛外蹲下,点燃一锅旱菸,雾气隨著商议葬仪的话语缓缓飘散。 “老二啊,我替你掂量过了,初九是破土的好日子。” 王大眼幼时生过一双异於常人的亮瞳,村人遇事总爱请他拿主意。 如今那点“灵光” 早隨年纪淡去,称呼却沿袭了下来。 杨栋沉默良久,摇头道:“那天是娘忌辰……大眼哥,改作十一可行?” “十一不成。” 王大眼嘬著菸嘴沉吟,“若按老规矩,白事得择单日。 你看十三如何?” 红事择双,白事选单——这山坳里的规矩像崖壁上扎根的老树,弯弯曲曲却牢不可破。 杨俊在一旁听著,心下计算时日:这意味著他们需在此停留整十日。 想起昨日在茅坑边被熏得头晕的境况,他几乎要脱口提议再延后几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角落里的伊秋水悄悄拽了拽他衣角。 杨俊侧目望去,见她鼓著腮帮,一双杏眼里写满委屈——自幼娇养的姑娘哪受过这种罪?他苦笑著摇摇头,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算是无声的安抚。 按此地习俗,帮工的多亲平日並不管饭,唯出殯当日才备一顿素席。 並非主家吝嗇,实是家家米缸都浅。 帮完活各自归家用饭,主家至多递支烟、道声劳,便是全了礼数。 傍晚时分,王玉英和秦秀芝仍守在院门口,向陆续离去的乡邻们道谢。 院子里已收拾妥当,秦秀芝带著儿媳赵红梅去隔壁窑洞生火做饭,王玉英与杨梅在一旁揉著麵团。 父亲杨贵不在了,守灵的事便由长子杨俊担著,弟弟杨栋也留在灵堂內外照应,其余人才能在院子里喘口气——兄弟俩不能同时离开,总得留一个守著。 杨俊递了支烟给二叔杨栋,两人低声说著话。 没过多久,杨安邦也走了过来。 杨俊早看出这堂弟性子闷,不太会说话,跟他那伶俐的弟弟杨安国全然两样。 从早上回到家到现在才来打招呼,怕是心里拘谨。 杨安邦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杨栋笑著数落了两句。 杨俊见他脸都快涨红了,便藉口腿麻起身,暂时避出了灵堂。 窑洞里女人们正忙著,杨俊插不上手,索性叫了刘志一道往外走。 两人出了院子,爬到后崖的平顶上坐著抽菸。 刘志这几日为了姐姐刘嵐的事心神恍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你姐那事是上面直接管的,我够不著,也帮不上忙。” 杨俊吐出一口烟,声音平缓,“厂里核心图纸外泄,这其中的轻重你明白。 別说我,就算再有能耐的人,恐怕也难插手。” 他顿了顿,“你別再四处奔走了,静静等著吧,该怎样总会怎样的。” 刘志深深吸了口烟,眉头锁得死紧。 他何尝不知道这事棘手,可父母整天催著,他不得不硬著头皮打听。”难处我都清楚,我也没胡乱求人。 但以我这点本事,能找谁去?” 他说著扔了菸头,颓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无论如何,刘嵐终究是他姐姐,心里著急也是人之常情。 杨俊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苍白,只能等时间慢慢平息。 他拍了拍刘志的肩膀,没再多话,將剩下的大半包烟留给他,独自转身下了崖顶。 不多时,秦秀芝在院里拉长嗓子喊开饭。 屋里炕上坐不下,便在院中摆了张长桌。 杨俊朝桌上扫了一眼,刚有的那点胃口又淡了下去。 菜多是醃菜,倒是大妈顾及他家,特地从过冬存的腊肉里切了些炒进菜里。 每碟里顶多飘著两三片薄薄的肉,桌上的人却都拘谨著,没人伸筷子。 席间四叔想夹片腊肉,被王玉英悄悄拦下了。 主食更不必提——黑沉沉的麵饼,光是瞧著眼就发涩。 那是黑豆和高粱混著磨的面,粗得硌嗓子,连玉米窝头都不如。 杨俊瞧著,忽然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高中吃的就是这样的饭。 那时候学生把伙食分等级,白面饃是“白种人”,玉米面是“黄种人”,这种又黑又糙的自然被戏称作“黑种人”。 他掰了一小块送进嘴,倒不算太硬,但那涩味立刻让舌根缩了缩。 幸好掺的高粱带著点微甜,勉强能咽下去。 他悄悄看向伊秋水。 只见她拿著那黑饼翻来覆去地看,几次凑到唇边又停住,像在鼓足勇气,最终还是没有咬下去。 伊秋水只喝了小半碗野菜粥。 王玉英她们怕是早已习惯了。 第126章 杨志远没 杨志远没回来前,家里那点粮食只够她们掺最粗的高粱面將就度日,哪还尝得到带甜味的玉米饃。 只有杨槐这小祖宗难应付——这几个月被杨俊惯坏了,整天不是白面肉包就是零嘴,突然换成这般粗礪的吃食,简直像受刑。 好在二妈偷偷拨了两片腊肉给他,才勉强哄住。 饭后,杨俊和伊秋水重回祠堂,换忙碌了半天的大伯杨栋下去吃饭。 “不合胃口?” 他轻声问伊秋水。 杨俊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剥开外层的薄纸,点燃了一支。 淡青的烟雾裊裊升起,他深吸一口,让那股熟悉的焦香在肺里转了个圈。 “你就好受吗?” 伊秋水小声嘟囔著,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见她蹙著眉的柔弱模样,杨俊心头一软,手指在她脸颊上颳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再忍忍,明儿我进城,给你带好吃的。” “嗯。” 伊秋水低低应了一声,眼角垂著,显得格外惹人怜。 杨俊向后靠上土墙,一口一口地抽著烟,心里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日子。 这十天都得守在祠堂里,吃饭倒好解决,他那个隨身空间里存了不少东西,只是得寻个没人的角落悄悄吃。 睡觉就更不用想了,只能在这儿將就著过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麻烦的是解手。 村里的旱厕他实在不习惯,只能趁著夜深人静,找个僻静的草丛或树林子凑合。 好在这是乡下,天地开阔,总能找到地方。 正想得出神,杨俊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大半天过去了,他竟一直没见到爷爷的面。 照理说,他是家里难得回来的人,老人早该出来说说话才对。 “安国,爷爷呢?怎么一直没见著?” 杨 头问一旁的杨安国。 杨安国脸上还带著酒气的红晕,抬手朝北边指了指:“在河边。” “河边?” 杨俊一怔,心里莫名有些发紧,拉上杨安国就往外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见爷爷还没回来,杨俊越发不安,两人便顺著小路往村头的河边寻去。 远处,那条河像一匹摊开的灰绸子,静静地穿过田野,隱约能听见流水拂过石头的潺潺声。 走近了,杨俊看见一个高大却已佝僂的背影,正独自面河而立。 老人手里握著杆旱菸袋,夜色中,烟锅里的那 光忽明忽灭,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 “爷爷?” 杨安国试探著喊了一声。 “哦……是安国啊。” 老人回过头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点笑意。 “爷爷,您在这儿站了一天了,跟我回去吃饭吧。” 杨安国上前劝道。 老人却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杨安国身旁的杨俊脸上,那眼神里带著些迟疑,又像藏著许多期盼。 “你……是军子吧?” 杨俊赶忙蹲下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是我,爷爷。 我是杨俊,来接您回家吃饭。” 他清楚地感觉到,老人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著颤。 杨俊瞥了一眼老人別在腰间的菸袋荷包,已经瘪了下去,脚边散落著好些菸灰。 他忽然就明白了老人此刻的心情。 奶奶走了,最疼的,恐怕就是爷爷了吧。 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 一起走过几十年的人先一步离开了,往后的日子便没了可以说话的人,心里头的苦也好,闷也好,都只能自己吞下,独自挨过这世间的寒凉。 “好,好……咱们杨家的孩子,都有出息。” 老人紧紧攥著杨俊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欣慰。 “走,回家吃饭。” 说著,他颤巍巍地把菸袋別回腰间,想要站起身。 许是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 杨俊赶紧扶住,隨即转过身,蹲得更低了些:“爷爷,我背您回去。” 老人眼里掠过一丝光彩,连连点头:“好,好……今天就让大孙子受累。” 在杨安国的帮助下,老人伏上了杨俊的背。 杨俊双手向后托住,稳稳地將老人背了起来,朝来路走去。 背上的分量並不算沉重,可杨俊却觉得格外吃力。 因为他知道,这份重量,大半来自老人身上那件臃肿厚重的棉衣。 老人和年轻人不一样,怕冷,骨子里又守著旧时的念头,总担心自己不知道哪天就没了,衣服便一层层地往身上套。 杨俊曾见过,有的老人就是这样,最外面是棉袄,里头还有袷衣,再里头甚至套著好几件夏天的汗衫,连腰身那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祖父杨文厚,其人如其名,文字未能尽显其才学,厚重却深植於骨血。 他生性温良,甚至带著几分怯懦的文人气质,可村中老少提起他,无人不道一声实在。 哪怕受了当面斥骂,他也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露出宽容而淡泊的笑意——这份从容,正是他在乡里贏得敬重的缘由。 回到家中,秦秀芝特意为老人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蛋面。 老人只动了几筷,便將碗中麵条与臥蛋分给了眼巴巴望著的孙儿孙女,自己仅留少许汤水,笑眼温和,仿佛那暖意已足够慰藉。 稍后,杨俊陪坐在祖父身旁,閒谈过往。 老人听著孙子说起从军、转业、再到钢厂担任副厂长的这些年,那双渐显浑浊的大眼睛里便亮起欣慰的光,不时缓缓点头。 直到杨俊提起父亲杨贵的名字,祖父脸上的神情才悄悄黯淡下去,那眼底浮起的,是岁月也无法冲淡的离別之憾与未能长伴的歉疚。 用过面,祖父习惯性地摸向腰间菸斗,才发现烟囊已空。 杨俊见状,忙递上自己新拆的纸菸,却被老人轻轻挡回。”这不够劲。” 祖父说著,抬手指向墙上那个顏色褪尽、布满尘灰的旧布袋,“替我把那个取来。” 杨俊依言取下布袋,解开繫绳,里头竟是半袋自製的菸丝。 他捻起一撮闻了嗅,气味浓烈而醇厚,带著土地与阳光焙烤过的焦香。 他仔细为祖父装满烟锅,繫紧袋口,重新將布袋掛回原处,二人便又续上了方才的话头。 閒谈未久,杨俊瞥见伊秋水立在院门外朝他轻轻招手。 他向祖父致意后快步走出,见她一手按著腹部,不由关切:“身子不舒服?” “不是……” 伊秋水脸颊微红,朝院角土墙围起的简陋处望了一眼,“那儿气味太重,想寻个人少的地方。” 杨俊顿时会意,转身进屋向杨安国借了手电。 他对村路不熟,生怕在暗处撞见熟人徒增尷尬,索性走向院外停著的车。”上车吧,我们开远些找个清静处。” 引擎在夜色中低鸣,车灯划开黑暗。 约莫行驶五六分钟,远离了村落零星的灯火,杨俊將车靠路边停下。”带上手电,別走太远。” 他將手电递去,轻声嘱咐。 伊秋水接过,头也不回地钻进路旁高密的草丛。 杨俊望著那束光渐行渐远,约在二十米外停下,隨后光芒熄灭。 他趁机调转车头,將车头对向来路,自己倚在驾驶座上点了支烟。 草丛深处,手电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是她报平安的信號,亦透出几分独自处於黑暗旷野中的怯意。 “和我说说话吧……老公。” 她的声音隔空传来,隱约带著轻颤。 杨俊不由得笑了:“我在呢,別怕。 想听我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腹中忽地响起一阵轆轆鸣声。 饿意袭来,他想也没想便脱口问道:“老婆,你饿不饿?” 那头静了一瞬,隨即传来她压低的笑骂:“快闭嘴!” 杨俊这才意识到此时谈吃似乎不妥,可飢饿感翻腾不止。 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样吃食:喧软的大肉包子、油亮红润的红烧肉、酥脆金黄的油条……他一样样数过去,仿佛这样便能暂缓腹中空虚。”你选哪样?” 他终是没忍住,抬高声音朝草丛方向问。 远处传来伊秋水似哭似笑的回应,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委屈:“……驴肉火烧!” 杨俊忍俊不禁。 心念微动间,他手中竟已多了两只油纸包裹、刚出炉般的火烧,表皮酥黄,热气混著肉香扑面而来。 他拆开纸包,大大咬下一口,肉汁盈满口腔。 “真香!” 他边嚼边朝黑暗里喊,“你真不尝尝?” “可算盼到你了……” 那声音里裹著似有若无的嗔意,手电光晕晃晃悠悠,草丛间传来细碎响动,伊秋水已一阵风似地扑到近前。”哪儿弄来的驴肉火烧?” 她蹙著眉瞪住他,眼里烧著两簇小小的火苗。 杨俊不慌不忙,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纸包:“不是你前几日念叨的?晓得你馋这口外头的滋味,特地捎来的。” 他嘴角噙著笑,故意將话音拖得慢悠悠。 “谁信你。” 伊秋水鼻尖轻轻一皱,接过那还温热的烧饼咬了一小口,眼底闪过惊疑,“真是给我的?” 杨俊眼梢弯了弯:“清晨路过镇上瞧见的,一想你准喜欢,便揣在怀里暖著。” 他自己三两口吃净手中半个,又拍拍衣襟,“还藏著两个,明日给你当零嘴。” “净唬人。” 伊秋水嘴上不服,手却探向他外套口袋摸索,捞了个空后,眼珠一转,“藏哪儿了?” “往深处找找。” 杨俊压低声音笑。 伊秋水顺著他的示意往下探,指尖在衣料间游走片刻,忽然触到油纸的窸窣声响,眼睛倏地亮了,“还真有!” 她轻捶他肩膀,笑声混著薄嗔盪开。 待到两人並肩往村口走时,先时那点焦躁与猜疑已散在夜风里,只剩衣角相蹭的暖意,给寻常日子添上一抹亮色。 “安邦,若你打定主意进城谋份差事,我倒能帮著张罗张罗。” 杨俊话音落下,便瞧见杨安邦眼底骤然窜起的火光。 这汉子性子闷,又常年被大哥杨栋拘著,此刻能主动开口已是不易。 帮人帮己,自然先紧著自家人。”我……” 杨安邦怔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猛地扭头看向蹲在门槛上的杨栋,嗓音发颤:“哥……” 他媳妇赵红梅早已涨红了脸,两手死死攥著衣角,目光哀哀地投向杨栋。 先前杨安国带回的两个名额,一个给了自己,另一个本属安邦,却因杨栋顾虑兄弟间失衡,生生让机会溜走了。 如今杨俊重提,简直是黑暗里递来一盏灯——进城吃上商品粮,全家从此不愁温饱,更不必世世代代捆在这黄土坡上。 可杨栋抿著嘴,腮帮紧了又松,显是心里翻腾得厉害。 二婶秦秀芝悄悄挨过去,扯了扯杨栋的袖口,一个劲递眼色,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大伯,你倒是说句话呀。” 一旁的杨安邦见大哥始终不吭声,急得跺脚,脖颈青筋都凸起来:“哥!这回你无论如何別拦我,我非得跟著军哥出去不可!” 说到后头,竟带出哽咽。 一个当爹的人,此刻委屈得像被夺了糖的孩子。 第127章 杨栋眼皮一掀作 杨栋眼皮一掀,作势要脱鞋抽他,王玉英忙起身挡在安邦前头,一把抢过鞋扔在地上。”还闹什么脾气?哪有跟自家人较真的理。 这事我做主了,安邦就跟军子去。 总不能眼见亲弟弟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这话掷地有声,全是长嫂的担当。”……哥。” 杨栋见媳妇真动了气,肩膀塌下来,闷闷应了一声。 虽不甘愿,却也无从反驳。 他重重磕了磕烟锅,抬头环视眾人:“既然你嫂子发了话,那就这么定。 但我丑话说前头,安邦要是去,得自己爭气。” “军子,你跟二叔交个底,这事办起来吃力不?若太为难,千万別硬扛。” 杨栋语气缓下来,透著长辈的关切。 杨俊笑意温润:“二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瞒您说,莫说安邦哥一个,就算您和二婶想一道进城,我也能安排得稳稳噹噹。 您信不信我?” “信,怎会不信。” 杨栋脸上终於露了笑意,摇摇头,“我跟你二婶就算了,家里这一摊子,离了人转不动。” 他是见识过杨俊本事的——当初刘光齐那份工便是明证。 安邦的事交给他,杨栋踏实。 至於他们老两口,守著根就是。 纵然日子再清苦,杨栋和秦秀芝也决不会离开这片祖辈扎根的土地。 祖父尚在,任何要他搬离的劝说怕都是徒劳。 “军子兄弟,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了。” 杨安邦与赵红梅连声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杨俊摆摆手:“这话就见外了。 其实早该找你们商量了,早些进城,便能早些领上工资,时间金贵,耽误不得。” “是这个理。” 杨安邦刚想接话,却见父亲杨栋眼神一沉,立刻噤了声。 几人接著商量起杨安邦进城生活的安排。 吃上商品粮,意味著得先有个城镇户口,而落户的关键,在於一份正式的工作。 因此,眼下最要紧的,是弄到工作证明。”二叔,明天我去镇上掛个电话。 厂里应该能开出证明,先把邦哥的户口转过去。” 杨俊提议道。 “非得跑镇上?村头小卖部门口就有电话,你跟大眼说一声,过来打不就得了?” 杨栋问道。 杨俊却摇头:“这电话还是別在村里打。 邦哥的事,咱们先悄悄办妥,別走漏风声。” “对对,瞧我这糊涂脑子,差点误事。” 杨栋连忙拍了下额头。 要是让村里人知道杨安邦要进城做工,门槛怕是要被踏破,到时麻烦就多了。 “都听好了,这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要是谁嘴上没把门,可別怪我……” 杨栋板起脸,把规矩说得清清楚楚。 秦秀芝挨了训,脸上微微一热,却不敢辩驳,只默默点了点头。 商量完正事,一家人又说了些家常閒话。 將近十点,眾人才陆续散去休息。 男人们留下守夜,妇女和孩子则回屋上炕睡了。 次日,二月初四,天还没透亮,杨俊就被尿意憋醒了。 他不愿去外头的茅厕,便轻轻推醒还在睡的伊秋水,两人悄悄出了门。 “哥,等等我。” 刚迈出院门,杨梅就从后头追了上来,脸颊泛红,挽住伊秋水的手臂,一起往外走。 杨俊看在眼里,心里暗笑:这丫头…… 自从家里修了像样的厕所,她便再不肯去村里的公厕了。 看来二叔家那股气味,她是真受不了。 杨俊发动车子开出村子,行了约摸两三里地,一脚剎停在路边。 “你俩往那边去,我往这儿。” 说完,他便匆匆朝路旁走去。 约莫十分钟后,一身轻鬆的杨俊回到车上,揉了揉肚子笑道: “带你们去吃顿早点,怎么样?” “好呀!” 两个姑娘眼睛一亮,齐声应道。 因为昨夜已经小心安抚了伊秋水,让她没再提起上回的事,杨俊这会儿可不敢直接从自己那隱秘之处往外掏东西了。 车子开了四十五分钟,他们到了一个叫蟠龙镇的地方。 说是镇子,其实不过是个大些的集场,每月固定几天有集市。 杨俊他们运气不错,今天恰逢大集。 天还没大亮,十里八乡的人便急匆匆赶来。 路旁支起一个个临时摊子,各色早点吃食琳琅满目。 但转了一圈后,杨俊察觉到,赶集的人虽多,大多却面容憔悴,袖著手,眼睛不住地瞟向路边的摊位。 这集市看似热闹,实则更像一种半地下的交易。 许多事情不便明麵摊开,得私下里商量。 路边不少人並非单独行动,多是父子、夫妻或相熟的邻里结伴而来。 一人照看摊子,一人张罗货物。 一旦价钱谈拢,便领著人到一旁取货。 还有些人静静蹲在边上,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东西—— 有的捏著几根麦秸,有的握著一截树枝,也有人端著一碗清水。 杨俊和两个姑娘寻了个摊子坐下,要了三十个包子、六根油条和三碗小米粥,踏实填饱了肚子。 三人宛如饿鬼上身般爭抢著食物,昨夜那顿匆忙的晚饭谁也没能尽兴,此刻无人言语,只埋头吞咽。 杨俊没閒著,在一旁静静打量路上往来不绝的人影。 细细分辨片刻,他瞧出了些门道:手里捏著麦秸的,是要卖小麦或白面;攥著玉米秆的,意味著有苞谷棒子或玉米面出手;而那些面前摆一碗清水的,则是卖米酒的。 杨俊瞧了半晌,觉得颇有意思,便转头向伊秋水二人低语几句,自己朝一个握著麦秸的汉子走去。 “我想买点白面。” 他压低声音对那中年汉子说道。 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高原汉子,肤色黝黑,一身风霜痕跡。 他瞥见杨俊身上整齐的中山装,眼神里顿时浮起警惕,嘴唇动了动却没接话。 杨俊看出他的顾忌,紧接著补了一句:“刚才我看见你卖给一个小姑娘,她拎走的白面少说也有十来斤。” 汉子一听,目光陡然转冷。 杨俊立刻解释:“我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说,我是诚心要买的。” “真要白面?” 汉子仍带著怀疑打量他。 “真要。 你有多少?” 杨俊心里嘀咕:这年头,白面可不算寻常东西。 他早就吃腻了那些黑乎乎的窝头,想趁这机会换些精细粮,也好备办些丧事上要用的食材。 “两百斤,有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 那汉子脸上竟透出些窘迫的红:“我……家里统共就一百二十斤。” 杨俊听了不禁皱眉。 就这么些? 听那口气,还以为能有不少。 他却不知,白面在这时节本就稀罕,寻常人家存个几斤已是珍贵。 这高原汉子能攒下一百二十斤,已算底气十足。 “我全要了,现在就带走。” 他不再犹豫。 “咱们话说在前头,不要票,只收现钱。” 汉子一把抓住杨俊的手腕,语气坚决。 “放心。” 这种交易,自然是现钱来得乾脆。 杨俊让汉子稍等,转身回去叫伊秋水和杨梅。 出来时,看见两人手里各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想必是怕夜里又饿著,连明天的乾粮都提前备好了。 杨俊看得哭笑不得,摇摇头,示意汉子带路。 那汉子见杨俊带著两个姑娘同行,神色这才鬆缓些,引著他们往巷子深处走去。 三轮车拐过几个弯,钻进一条僻静窄巷,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巷里聚著好些人,各自守著面前成堆的物什,低声交谈。 汉子领杨俊走到一个青年面前,拍拍地上两只鼓胀的麻袋:“麵粉都在这儿,整整一百二十斤。 要过秤么?” 杨俊解开袋口瞧了一眼,里头是雪白细腻的麵粉,看成色该是上等的七十粉。 “不用称了,你说价钱。” “一毛一斤,一共十二块。” 中年汉子报出数来。 杨俊心里清楚,这价比市面贵了三分,但既是好麵粉,也值得。 他掏出钱包点好钱递过去。 正要转身时,瞥见那青年脚边还搁著一只小篮,上头盖著麦秸。 “篮里是什么?” 他隨口问。 汉子眼睛一亮,掀开麦秸:“自家攒的土鸡蛋,炒葱香得很!” 一听是土鸡蛋,杨俊心头一动。 他尝过这种鸡蛋的滋味,蛋黄浓香,蛋白紧实,吃过一次就忘不掉。 如今鸡蛋都是供销社统收统调,镇上根本买不著,乡下人攒的这些小个儿土蛋,十个才凑够一斤,按个卖约莫五分五一个。 杨俊开口道:“这些我全要了,连竹篮一併计价。” 中年汉子闻言顿时喜上眉梢:“篮里共八十枚鸡蛋,四块八毛钱,这篮子是我亲手编的,您给两毛就行,凑整五块钱。” 听了报价,杨俊暗自思忖:单枚鸡蛋作价五毛確比市价略高,寻常市集上约摸四毛上下,但眼下物资紧俏,卖家要这个数倒也公道。 他没多犹豫,点头应了下来。 中年汉子將钞票仔细折好塞进內袋,脸上掩不住笑意——本以为今日买卖艰难,不料遇上个阔气主顾。 若按零敲碎打地卖,这筐鸡蛋不知还要守到几时。 四周围观的人见这情形,纷纷凑上前来,举著各色货物向杨俊示意。”同志,瞧瞧这羊腿!” “我家有十二斤粉条!” “这儿是三十斤晋祠好米!” 杨俊笑著环顾,除却些实在用不上的,但凡能入口的食材他都收了些。 末了一算,竟置办下一百二十斤精白面、二百二十枚鸡蛋、四十二斤羊肉、十八斤高粱酒、四十五斤晋祠大米、二十五斤红薯粉条,另有四斤辣椒、八斤猪肉並十余样杂货。 所有花费拢共不过两百出头,实在算不得贵。 有些物资本不必买,可他见乡亲们目光殷切,终究不忍推却。 久违的畅快採买令他心头一热,扬声道:“大爷婶子们,劳驾帮把手,把东西都抬到村口罢?” 三人领著满载的货品来到村头,伊秋水和杨梅帮著將东西一样样搬上货车。 望著车厢里堆得满满的吃食,眾人心里都莫名踏实了几分。 杨俊驾车返回镇子,在邮局往轧钢厂掛了通电话。 他让保卫科的王二娃以单位名义开张证明,加急寄来。 又问了几句厂里近况,得知一切如常后便掛了线,径直开车回村。 见杨俊运回这许多物资,村民们都看得愣了神。 城里人的阔绰实在叫人眼热。 大米是整袋扛下来的,羊腿是整条提著的,就连土酿的高粱酒也是沉甸甸一整坛。 瞧著乡亲们眼巴巴盯著那些好东西搬进窑洞,脖子伸得老长,喉结不住上下滚动,王玉英只好从里屋出来,捧出一大袋瓜子分给大家解馋。 这瓜子原是杨俊从隨身空间取出哄弟弟杨槐的,没成想倒先拿来招待了乡亲。 墙角堆成小山的货品让二叔一家看得眼睛发直,尤其是杨安邦那两个半大孩子,接过瓜子便急急塞进嘴里含著——家里从未这样宽裕过,好些吃食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第128章 杨俊將车钥匙揣进 杨俊將车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回到灵堂。 他披上孝服跪在旁侧,低头默默点起一支烟。 守灵的光景总是漫长寡淡。 整日枯坐,唯有弔唁者到来时才起身道几句谢。 幸而不止他一人守著,大伙凑在一处閒话打发时间,日头倒也过得快。 其间村里几位长辈来找杨俊攀谈,看似隨口閒扯,话里话外却透出些奉承意思。 杨俊心里明白,他们无非是想討个进城做工的机会。 对自家人他自然能帮则帮,可对这些並无瓜葛的乡邻,他从不作那“滴水恩涌泉报” 的打算——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费那个心力?唯独马香秀的父亲马大炮来过一回,当面道过谢后,悄悄在他桌上留了两包“大前门”。 望著那两包烟,杨俊知道这是专为他买的——马大炮自己向来只抽旱菸袋。 东西虽抵不了恩情,总算是一片心意。 只是这烟劲太冲,杨俊抽不惯,转手便送给了刘志。 刘志虽不吸菸,但平日往来应酬总需备著些,这两包烟正好给他撑撑门面。 那日黄昏,二叔家的餐桌上难得见了荤腥。 主菜是羊肉麵——虽叫拉麵,实则是刀切的面片。 婶婶捨不得多放油和面,搓不出细长的麵条,只好擀平了切成宽条。 好在燉羊肉的汤底是实在的,花椒八角给得足,膻气被香料盖得严严实实。 本以为杨安邦和他兄长一样食量寻常,谁知这小子竟也这般能吃。 两人前前后后盛了八碗,连爷爷杨文厚都喝下两碗热汤。 看来杨家的大胃口,確是祖上传下来的。 初五那天,杨俊领著伊秋水和杨梅从村外回来,刚进院就瞧见杨安邦的小儿子伏在桌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凑近一看,原来是在抄一年级的课文。 孩子隨他爹,性子內向,见生人就羞。”叔,我叫杨群。” 男孩说话还带著磕巴。 “杨群?倒像是一群羊的『群』。” 杨俊下意识抬眼瞥了瞥窑洞旁圈羊的柵栏。 杨群虽才八岁,却已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他小声解释:“爷爷说,取名『群』是盼著往后漫山遍野跑满羊,咱家就再不会挨饿了。” 这名字確是和羊脱不开关係。 名隨人一生,若是自己孩子,杨俊绝不愿让人这样联想。 於是他温声道:“嗯,往后不用怕饿肚子了。 你爹要带你们进城过日子了。” “真的?那我天天都能吃上羊肉麵啦?” 孩子眼睛霎时亮了。 杨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髮。 真是个懂事的。 如今学堂因疫暂停,这般小的孩子竟知道自个儿在家温书,毅力实在难得。 一想到读书,杨老四的模样便驀地撞进脑海。 自那日来这儿,她只老实待了一天,之后便几乎不见踪影。 杨俊不用猜也知道她在做什么。 “天天吃麵不敢保证,” 他对杨群说,“但至少不会让你饿著。” 孩子眼里还是漾出欢喜。 就算不是每日有面,不挨饿已是极好的事了。 早饭过后,杨俊瞧见杨老四躡手躡脚溜出了院门。 心念微动,他悄悄跟了上去。 刚一出门,她就像只野兔般窜得没了影。 脚程真快。 沿土坡走了约莫两百步,山坳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他猫下腰,借著坡上杂草遮掩,循声摸去。 躲在一棵半坡的槐树后探头望去,十来个半大孩子正围著杨老四,个个神情激动。 杨老四站在中间,两手叉腰,昂著下巴发號施令: “都排好队!谁最先翻过前面那个坡,谁就给我当第一个手下!” 听她那得意洋洋的口气,杨俊差点笑出声。 这丫头天生有股领头的气势,到哪儿都像个小山大王。 才两天工夫,竟把这群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预备——跑!” 令下,一群孩子如同炸窝的麻雀,呼啦啦朝著土坡对面衝去。 杨老四站在坡顶哈哈大笑,看著她这些“兵” 为她拼命,满脸都是神气。 不一会儿,孩子们全都连滚带爬衝上坡来,一身尘土却浑不在意,只眼巴巴望著杨老四。 她眨眨眼,对最先到的那个黑瘦男孩说:“现在我宣布,丁铁蛋第一!从今儿起,你就是我头號跟班!” 名叫丁铁蛋的孩子乐得直蹦,身子都在微微打颤。 其余孩子则露出羡慕又失落的表情。 杨老四接著道:“当老大的,当然得表示表示。” 她显然极享受这般眾星捧月的场面,从兜里掏出一块用花纸包好的麦芽糖,递给丁铁蛋。 “谢谢老大!” 丁铁蛋双手接过,嘴甜得像抹了蜜。 树后的杨俊顿时明白了根源所在。 这一切的起始,原来在他自己。 若不是他给了杨老四那么多零花,她也不会这般“阔气”,更不会在这儿做起孩子王来。 若没有那些零食与零钱,那群孩子根本不会认她作头领,更別说对她言听计从。 杨俊察觉此事不能再放任下去,趁她年纪尚小,还有挽回余地,必须及时將她引回正途。 眼下最要紧的,是收紧她的零用,並花更多时间管教疏导。 想到这里,他不再隱蔽,径直从树后迈步而出: “杨老四,过来!” 听见这声称呼,她整个人僵了一瞬,隨即微微发起抖来。 除了他们那位威严的长兄父亲,再没人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喊她——她怕他,胜过怕世上所有人与所有难关。 她的生计握在他手里,他的喜怒直接决定她手头能否宽裕。 她缩了缩肩膀,终究壮起胆子挪步上前,“哥,怎么了?” 杨俊心下稍松:还好,没喊他“大哥”,总算给她留了几分薄面。 “跟我回去。” 他没多话,伸手拉住她就转身往家走。 起初老四还有些扭捏,身子左右晃著不愿动,可一触到杨俊那仿佛能吞人的眼神,立刻乖顺地跟著进了屋。 回到院里,杨俊仔细搜了老四全身,翻出三块五毛七分零钱,还有一小包碎麦芽糖。 “从今天起,不准再往外跑,老老实实在家学习。” 杨俊说道。 “学校都停课了。” 老四撅嘴嘟囔。 “我这儿课没停。 以后我、你大嫂、你姐姐轮流教你,你得定下心来学。” “连课本都没有……” 老四还想找理由。 “课本我想办法,你先从一年级的补起。” “我都该上五年级了,凭什么从头学?” “五年级?你也说得出口。” 杨俊打断她,拎起她的衣领就把她带进灵堂。 杨群正埋头认真写字,杨俊指了指他: “瞧瞧你侄子,多懂事,多知礼。 你怎么就不学著点?” “先把一年级的內容弄明白,课文背熟,数学习题做完。 学不会,饭也別吃。” “啊?” 老四苦著脸望向一旁的玉英他们,盼著有人能替自己说句话。 可眾人却像没看见似的,仍旧谈著自己的事。 杨四撇撇嘴,打算哭闹耍赖,但杨俊早看透她的把戏,抬脚轻踢在她膝后,让她不得不跪坐下来面对书本。 这时杨群留意到动静,把自己的语文课本递了过来: “四姑,给你。” 杨四嘴角动了动,眼泪无声往下掉。 在杨俊紧盯的目光下,虽满心不情愿,还是接过了书。 杨俊就在一旁盯著,先给了她一个简单的任务:背一篇课文,背不出不准吃饭。 老四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集中精神去看字。 “这个字我不认得。” 她指著课本上一个生字,小声问道。 杨俊看了看她那状態,只能摇头苦笑——连一年级的字都认不全了。 “去问你侄子。” 他觉得这简直是家门之羞。 就凭她现在这样,数学考试若能得十分,都算是祖坟冒青烟。 老四望著比自己小五岁的杨群,內心挣扎半晌,终究还是凑过去问了。 …… 直到晚饭时分,她结结巴巴,总算背完了一篇不到两百字的课文。 杨俊没太为难她,还是让她上了饭桌,但要求她饭后继续待在院里,不得离开半步。 他想让她渐渐收住野性,静心向学。 此后一连数日,除了偶尔出村办事,杨俊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留在灵堂督促老四学习。 令人意外的是,经过一番严厉管教,杨家那份藏在血脉里的韧性竟显现出来——原先半天记不住的短文,如今只需半个时辰就能流利背诵。 杨俊逐步提高要求,老四的表现一次次让人惊讶,连玉英也忍不住感嘆。 自儿时起,每年的家长会都是玉英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 杨四的成绩始终徘徊在末尾,年级排名也稳居最末,这令她在其他家长面前难以挺直腰杆。 如今杨四的转变,却依稀让人看到她母亲杨柳年轻时的倔强身影——杨柳並非愚钝,只是当年无人能点燃她心中求学的火苗。 而今在杨俊严苛的督促与耐心的引导下,她终於主动拾起书本,展现出近乎执拗的勤奋姿態。 农历二月十三,祖母下葬的日子。 天光未明,家中眾人便已起身。 杨俊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村口那片野地解决生理需求。 待他回到院中,空地上早已聚拢了不少人。 马三炮带著几个儿子在门外架起一口铁锅,准备操办乡间宴席。 村里办席与城里不同,惯用大锅燉煮杂菜代替精致炒菜,或是分食粗糲的玉米饼子,家境稍宽裕的能备上黑豆饃饃。 今日送別祖母的席面主打麵条,清晨便有十余名妇女帮著擀制。 麵条成形后便投入沸水大锅,还需专人看守火候;煮透的麵条需过凉水沥乾,再浇上预先调製的酱汁。 这便是一顿所谓的流水席,只吃麵不喝汤,但乡民惜物,终究汤麵皆尽。 这顿饭从清晨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领饭的队伍始终不见缩短。 人们一碗接一碗,每人至少三碗下肚——全因杨家早早放出话来:今日管饱,不限分量。 按本地习俗,落葬须在午前完成,午后时光被视为属於另一个世界。 因杨贵过世,杨俊不得不接下父亲族长的职责,连日来隨著王大眼操持祭祖守灵诸事,昼夜不得停歇。 直至日近中天,棺木才缓缓落入墓穴。 那片坟地位於后山高坡,是杨家歷代先人长眠之处。 杨俊甚至瞧见了父亲的坟塋——杨贵葬在城郊,那只是一座衣冠冢,是祖父母思念早逝儿子所立,只为年节时分能有处焚香寄念。 王大眼把时辰掐得极准,棺木入土之时,恰是正午十二点整。 返程途中,杨俊只觉浑身筋骨散架般疲软,回到炕上便再不愿动弹。 婶娘王玉英过来探望时,二人商量起归期。 眼下的处境让杨俊明白越早离开越好:他已多日未曾沐浴更衣,起居条件简陋难耐,厂里还有堆积的事务亟待处理。 夜色笼罩,晚饭过后。 杨家门口渐渐喧闹起来,许多人提著各色礼物聚到此处。 第129章 来客大多手携 来客大多手携赠礼:有人拎著山间捕来的野雉,有人提著两条纸菸,也有人带来田间收成的土產。 眾人聚集於此,目的只有一个——盼著杨俊能代为引荐,谋一份工作。 院里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外空地都簇拥著翘首等待消息的乡邻。 长辈杨文厚倚著土墙吸菸,面色黯淡,久久不语。 二叔二婶等人忙进忙出,为来客斟茶递水。 “大伙的心思我都明白,是我对不住各位。” 站在人前的杨俊面露愧色,“还请多多包涵。 如今城里知识青年正响应號召下乡劳动,厂里人员早已饱和,缩减编制尚且来不及,实在没有新增名额的余地。”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佝僂著背走上前来,眼中满是期盼:“军子哥,咱们终究是同宗血脉。 能否看在亲戚情分上,给我家小儿子寻条出路?” 这是本家的堂弟,两家祖上未曾出五服,论辈分仍属至亲。 杨俊认得这位堂亲。 按祖父辈序,两人算是同辈兄弟。”堂弟,不是我不愿帮,指標都由上头严控,我实在无权私自安排。” 他坦诚回绝——若此时鬆口,院里这群人怕是再也劝不走了。 “军子哥,我家七八张嘴等著吃饭,日子太难了。 求你念在血脉亲情,收下我家老二吧,工钱不提也罢,管吃管住就成。” 堂弟仍不肯放弃。 二叔杨栋见状急忙上前打圆场:“汉民,別为难杨俊了。 厂子不是他说了算,招人的事没那么容易。” 秦家婶子出声打圆场:“大家都別围著阿军说道了,他要是能帮衬,哪会忍心看著乡亲们挨饿受凉呢?” 杨俊赔过不是,扭头便往自家窝棚走。 眾人面面相覷,那扇合拢的木门已经表明了態度,人们只得三三两两散去。 待到院里再无声响,杨俊才推门出来。 他摸出菸捲点燃,挨著祖父杨文厚坐下:“爷爷,我是不是又给家里招来是非了?” 杨俊心里透亮,这回惹了眾怨,怕是连累叔伯一家要遭人指点,往后在村里难免被冷落。 老人握著烟杆往地上磕了磕,抖落烧尽的菸灰,长长嘆了口气:“这年月谁不是被日子逼到墙角根了?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遭罪,是揣著满心苦楚还得往下活。” 大伯杨栋深吸一口烟,白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我们老骨头什么都经过,还怕什么?只要你们小辈能活得舒坦些,比什么都强。” 这话听得杨俊喉头髮紧。 他试探著开口:“要不……爷爷、大伯,都跟我进城去?” 老人们脸上掠过一丝宽慰的波纹,却谁都没接话。 “黄土埋半截的人了,禁不起顛簸,也懒得挪窝了。” 祖父把烟锅子重新塞满,拇指压实菸丝,杨俊连忙划亮火柴替他点上。 “阿军有这份心就够了。 你二叔得谢你,要不是你拉一把,安寧那孩子如今还在泥地里刨食呢。” 大伯眼里浮起复杂的神色,像是看透了世事轮迴的轨跡。 寂静在夜色里蔓延。 杨俊忽然懂了——祖父他们永远不会离开这片土地。 他们的根须早已扎进深厚的黄土,血脉里奔涌著对田野的眷恋。 第二天天未亮,杨家就已灯火通明。 他们打算趁早动身,避开可能遇见的、令人侷促的注视。 杨安邦的工作调令早已加急发出,迁移手续也在公社办妥。 今天就是启程的日子。 杨俊將行李分捆在两辆车顶,余下的塞进车厢,用麻绳一道道扎牢。 轧钢厂借来的吉普车只有五个座位,好在杨安邦的儿女年纪尚小,挤一挤总算能坐下。 临行前,杨俊悄悄塞给叔叔两沓钞票和一卷粮票,又承诺每月会给祖父寄去养老钱。 告別时总有许多话哽在喉咙。 二叔二婶一路送到村口,直到车子拐过土坡再也看不见人影,杨俊才踩下油门提速。 返程不像来时那样匆忙,三人走走停停,第四天傍晚才望见北京的城墙。 把王玉英他们安顿在大杂院后,杨俊独自回到自家胡同。 他原想请叔叔一家来同住,但杨安邦执意要和马驹子他们挤一个院子——杨俊明白,这是叔叔不愿给他添麻烦。 好在那个院落足够宽敞,统共有九间屋子。 杨安国腾出三间正房给叔叔家,自己带著妻儿搬进东厢房。 马驹子一家住了西厢,倒座房还能再收拾出三间。 刚进家门,杨俊头件事就是烧水。 这些天在灵堂草蓆上滚,身上不知爬了多少虱子,痒得他整夜难眠,今天非得痛痛快快洗个乾净不可。 热水备妥后,他反手閂住院门,拉著伊秋水一起进了澡房。 ……再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到屋檐角。 杨俊琢磨片刻,索性今天不去厂里了。 身为主家,他该给叔叔全家接风。 正要出门张罗,却见马香秀早已备好饭菜:一笼雪白的馒头,配一大锅白菜肉末燉粉条。 菜式虽简单,分量却实在。 杨俊便唤上伊秋水,一大家子围坐著吃了顿热腾腾的晚饭。 饭后二人径直回屋歇下。 次日清早,杨俊准时踏进轧钢厂大门。 他先去了姜海涛办公室,听完近期情况匯报,得知诸事平稳,心头稍宽,这才开始处理案头积压的文件。 身为分管后勤的副厂长,他必须掌握眼下物价飞涨、物资短缺的详细情况——供销社已经多次要求重新商谈供应合同,原先的协议早已无法保证原料按时足量到位。 面对严峻的供应形势,这位后勤主管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他既要维持工厂机器照常运转,又得稳住职工们的伙食標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 。 接下来两日,杨俊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千头万绪的调度事务中。 杨俊一早来到办公室,刚在椅子上坐下,採购科长老魏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那副熟悉的棋盘。 “主任,这会儿有空不?杀两盘?” 老魏笑呵呵地凑近。 两人之间早已形成一种不需言明的默契——棋盘一摆,既是消遣,也是谈事的由头。 杨俊喜欢这种边下棋边聊工作的氛围,棋子起落间,思绪往往更清晰。 “別磨蹭,摆上吧。” 杨俊瞥了眼他手里的棋盘,语气里带著惯常的不耐。 照例是杨俊执红先行。 他往后一靠,点起一支烟,挪动了一步象。 老魏笑呵呵地应著,隨手跳了马。 这么多年下来,他对杨俊的棋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两人这开局几乎成了固定程式:一方按部就班推进,另一方则在看似被动的步调里等待机会。 就算老魏认真应对,通常也走不过中盘。 不过下棋终究只是个引子。 没过几手,杨俊便切入正题: “最近採购科办事不太利索啊,连跟合作社打交道都拖拖拉拉的。” 老魏心里早有准备。 听到这话,他面色如常,只微微低头: “主任说得是。 您有什么指示,我听著。” 他太了解杨俊的作风了——领导找你,往往不是真要听意见,而是心里已有了打算。 这时候最该做的,就是端正態度,等对方把话说完。 杨俊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 老魏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是个明白人。 “採购科完全可以派人直接下到村里去收粮。” 杨俊落下棋子,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步閒棋。 老魏眼皮跳了跳,脸上露出为难: “主任,这粮食……每一粒都是有数的啊。”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杨俊“啪” 地一声把棋子按在棋盘上。 “採购科主要是联繫业务,实际採买一向是伙食科负责……要不,您也和唐主任通通气?” 老魏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照你这么说,收不上粮食全是伙食科的问题,採购科一点责任都没有?” 杨俊目光扫过去。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老魏苦笑著嘆了口气,“主任,咱们就別绕弯子了。 您要是有什么想法,直接交代,我一定尽力去办。” “吃炮!” 杨俊趁机推进了一步,心头一阵舒坦——这局棋到现在,总算占了一次先手。 老魏摇摇头,將一只车斜斜划出:“还没完呢,主任。” 杨俊一愣,重新审视棋盘,琢磨著下一招怎么走。 “跳马!这下看你怎么办。” “別急別急,还有得走。” 老魏不慌不忙地支起炮,正好卡住马腿。 杨俊看得有些发怔。 老魏今天韧性格外强,不管自己怎么进攻,他总能在看似绝境中找到周转的余地。 “我看,是採购科人手不够,才导致粮食紧张。 应该多派几个人下去跑跑,別总坐在办公室里。” 杨俊一边说,一边寻思棋路。 “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全听主任安排。” 老魏脸上仍掛著那副恭谨的笑。 “可以打著轧钢厂採购科的旗號,在各个乡镇设点,接收零散农户的粮食。” 杨俊终於说出了真正的打算。 老魏笑容收了收: “主任,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合作社那边都不让收,我们这么干……” “规矩是死的,事在人为。 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杨 手指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如先选一个地方试试水,效果好再铺开,不行就及时叫停,你看这方案可行吗?” 他拋出话题引导眾人思考。 “主任考虑得周全,我赞同先搞一个试点看看。” 老魏熟练地接过话头,既附和了提议,又顺势带出自己的意见,让整场討论显得按部就班、顺理成章。 “那初步就把点设在城里吧。” “城里?” 老魏面露诧异,“主任,不是该从乡下开始吗?” 杨俊瞥他一眼:“你之前不是提过农村余粮不多吗?城里大户多,粮食需求大,有些人家定额吃不完,私下交易违规,卖给粮站又不划算——我们这时候设点,说不定能吸引他们来卖粮。 你觉得呢?” “主任这思路高明,真能做成的话,咱们就用不著再看合作社脸色,粮食问题也能缓解。 只不过……” “怎么?” 杨俊顺势追问。 “咱们毕竟不是国家批准的收粮单位,怕会遇到阻力。” “这事可以和合作社沟通。 他们不肯供粮,总没道理拦著我们自己收吧?” 杨俊不紧不慢地推演下去。 “有道理!主任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最近合作社的人天天催我重签协议,我正烦心呢。 要是现在提出设收储点,他们恐怕巴不得配合!” 魏师傅听得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看见那布满烟渍的牙缝,杨俊心头莫名一寒,垂下眼看向棋盘:“將军!你这局可危险了。 ” 仔细审视盘面,杨俊確认对方已被自己的棋子困住,胜券在握,喜悦暗暗涌起。 第130章 这局 “这局就算我输,行不?”魏师傅却笑呵呵说道。 这话让杨俊有些不快。 输贏分明,哪有“算输” 这种含糊说法?倒不如说是平局更合適。 他不悦道:“老魏,棋品见人品,输棋也得输得坦荡吧?” 语气稍硬,脸颊微微发胀。 魏师傅只轻轻一笑:“我倒是想问,收粮点的人选定了吗?” 眼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光。 杨俊怔了怔:“你有什么想法?” “没,隨便问问。 定了人,我也好知道后面怎么配合。” 魏师傅不傻,杨俊费心推动这事,必然要安排自己人,他可不打算平白沾这趟浑水。 “已经定了。” 杨俊语气平淡。 魏师傅笑起来,仿佛早料到这答案。”其实从你落子那步起,我就看出你的棋路了。” 话里带著几分调侃。 杨俊低头去看,这才发觉自己的车早已被悄悄困死多时,原来老魏陪他走了这么长的僵局。”魏师傅,你该不会偷换棋子了吧?” 魏师傅却不等他说完,兴冲衝起身:“主任您先坐,我这就去合作社谈正事。” 说罢转身就走,没给杨俊任何挽回局面的机会。 杨俊气得够呛。 明明快要贏的一局,竟在最后被魏师傅看破算计。 论棋艺,他自知难有胜算,除非等到对方退休那天。 他点上烟,陷入沉思。 为什么非要推动这个收粮点?一是实际需要:身为后勤主管,食堂出了岔子他难辞其咎;哪怕收不来大批粮食,有个点位也能在必要时周转资源。 二是家族关係网日渐展开,他没法安置所有人,即便想迴避也得做得周全。 设了收粮点,既能给亲戚找个合適位置,又能和厂里人员保持距离,避免是非——这是他想得深远的布局。 事实上,厂里不少干部都有类似安排。 袁凯宗管的车队里,“自己人” 比比皆是,从堂表兄弟到远房叔侄,几乎攀亲带故。 就连一向以清廉著称的杨厂长,不也把侄儿安在了宣传科么? 人活世上,终究绕不开人情交织的网。 哪怕清流如杨厂长,也未能全然免俗。 而在利益面前,谁又能真的毫不动心呢。 轧钢厂与合作社重新签订了供货合同,定额削减了百分之二十,价格却抬高了百分之三十。 这份让步並非出於自愿,而是迫於无奈——眼下全国都笼罩在粮食短缺的阴影中,各单位的供给配额普遍缩减。 即便轧钢厂心有牴触,对方也可能隨时终止合作,到那时他们將毫无转圜余地。 一言蔽之,缺粮已成定局。 面对这般局面,杨俊也无计可施。 当天下午,老魏將设立粮食收购点的批文和相关材料放在了杨俊办公桌上。 后续的具体事务不必杨俊亲自奔走,房產科自会安排妥当。 次日午后,租房契约和钥匙便已备齐。 老魏取来钥匙转交杨俊。 下班后,杨俊將眾人召集到自家院中,详细说明了设立收粮点的计划,隨后將临街店铺的钥匙和经营许可递到杨安邦手中。”安邦,往后粮食收购的事就託付给你了,採买储备都归你负责。” “大哥,这……我怕担不起,还是让我进厂干活吧。” 杨安邦面显难色。 “嫌在外面跑辛苦?” 杨俊听得心头冒火。 他费心安排了这么多,对方却毫不领情。 在厂里按部就班,哪比得上外头自在?再说这般年纪进厂当学徒,恐怕老师傅都不情愿收。 寻常学徒多是十几岁的少年,而杨安邦这般岁数本该是带徒弟的老师傅了。 三十来岁的人还要从头学起,自己开口尷尬,人家听著也彆扭。 听到这儿,杨安邦神色稍缓:“只收粮,不卖粮?” “正是。” 杨俊解释道,“我们只进不出。 有人来卖粮,按市价收下便是,其余一概不管。” 杨安邦这才安心。 若差事如此简单,倒算得上轻鬆。 虽说“风吹日晒” 免不了,可他並不怕出力;但谁又真愿意进车间受拘束呢? 杨俊同时告知,赵红梅与周苗苗也会一同前来帮忙。 眼下暂定三人,过几日还需再添一位。 听说能参与其中,赵红梅和周苗苗眼中顿时有了光彩。 “哥,我们也能领工钱?” 两人齐声问。 “自然。 不过红梅先按临时工算。” 杨俊答道。 虽说月钱只有十八块,赵红梅仍连声道谢:“真是谢天谢地!有了这份固定进项,我家半年嚼用都宽裕了。” 周苗苗也轻声感慨:“確实不少了,妇女也能顶门立户呢。” 不同於杨俊夫妇,赵红梅並未录入轧钢厂正式名册,她和孩子仍是农村户口,在城里的生活全倚仗杨俊那份定额粮票。 每月二十几斤粮食,根本不够全家吃饱。 对比之下,阎埠贵一家虽收入微薄,却人人享有城镇户口的粮票配给,而杨安邦的妻小並无这份保障。 如今有了临时工的活计,每月这十八元虽薄,也能稍补家用。”钱帐必须分开,红梅管钱物,苗苗记帐目,收支务必核对清楚,分毫不能差错。 都听明白了吗?” 杨俊郑重叮嘱。 “明白了,大哥。” 两人应下。 第二天清早,一行人便赶往收粮点。 此处离住处不过四十分钟车程,这是杨俊特意要求房產科在近处租房的便利——往返快捷,照应方便。 杨俊今日不必去厂里,直接开车將几人送到地方。 那是座小院,临街店面约八十平米,后头住处也还算宽敞。 铺面已打扫乾净,空荡荡的,透著冷清。 门头悬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著: “国营合作社分点” 下方一行小字標杨安邦和赵红梅、周苗苗在店里守了好几天,始终没等到一个来卖粮食的。 回去后,三个人都苦著脸向杨俊说了情况。 杨俊本来也没抱多大指望,设这个收粮点原就不是他的本意。”閒著还不好?你是两天不折腾就浑身不自在?” 他一边吃饭,一边瞥了眼蹲在门口抽菸的杨安邦。 “哥,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要是一粒粮都收不上来,月底怎么跟上面交代?” 杨安邦担心的是收成太差,这点说不定就得撤了。 杨俊心里也清楚。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回厂里抢大锤干活。 可赵红梅呢?她只是个临时工,这儿要是没了,她很可能就得回家带孩子去了。 “你愁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杨俊笑了笑,宽慰道,“把你的活儿干好就行,大哥在背后撑著你。 说不定再过几天,情况就不一样了。” “唉,希望吧。” 杨安邦只能这么应著。 转眼两周过去,店里依旧冷清。 每天下班回来,杨安邦都按时向杨俊匯报收粮的进展。 “哥,今天收到粮了。” 杨俊刚进门还没洗手吃饭,杨安邦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报信。 “多少?” 杨俊一听,精神顿时振了振,总算有点动静了。 “嗯……一共三斤二两苞谷面。” 杨安邦有点不好意思。 杨俊一听,差点笑出声。 他刚喝了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又全喷了出来。”不算坏事,是个好开头,接著努力。” 他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別光盯著粮食收,別的物资也行。 大白菜、土豆、猪肉,哪怕山里打的野味,都能收。 咱们得把思路打开,想办法把量提上去。” 他强调。 …… “哥,我快给他们跪下了。 我就站在门口使劲吆喝,喊得嗓子都冒烟了,还是没人肯卖粮。” 杨安邦抓著头皮,显得焦躁不安。 “你还出去喊了?” 杨俊听了大吃一惊,立刻追问。 “是啊,我们都急坏了,轮著喊,想招揽点生意。” 杨俊一阵无奈,几乎要瞪他一眼。 在这种风声紧的时候,这么大张旗鼓地叫卖,只会把想卖粮的人嚇跑。 他立刻提醒:“赶紧停下!什么都別做了,有人上门就收,没人就安静待著。 听懂没有?” “哥,这是为啥啊?” 杨安邦满脸不解。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让你做你就做。” 杨安邦性子直,不如弟弟活络,有些道理一时半会儿跟他讲不通,杨俊只好直接下令。 你再这么嚷嚷下去,恐怕物资供应社的人就要找上门了吧? 你这不就是在抢他们的饭碗么? 现在哪个物资供应社不为粮食发愁?城里居民找他们要粮,厂矿单位也找他们要粮。 负责人早就 得没处躲了,你还在这儿截他们的粮,他们还能找谁诉苦去? “从明天起,上班准时开门,下班立刻关店。 能收多少是多少,绝对不许再到门外吆喝。 记住了?” “记住了,哥。” 杨安邦虽然没完全明白杨俊为什么这样安排,但还是答应照办。 杨俊交代完,就自己先回去了。 为了照看这个物资站,他们家自从杨安邦过来干活,就搬到了这儿。 这小院本来就挤,一大家子人住著实在不方便。 杨安邦走后,杨俊一个人留在那儿,闷闷地抽著烟。 如今轧钢厂有小两万职工,按每人每天半斤粮算,一天就得消耗四千多斤。 把麦子磨成面,一斤面能出一斤半馒头,这么一折算,实际每天需要三千斤以上的粮食。 可物资供应社每天只能拨给两千多斤,还差著三百来斤的缺口,得轧钢厂自己想办法补上。 厂里没办法,只好把伙食標准降了降,每天限供每人八分钱的粮。 可对那些乾重体力活的工人来说,这一个饃根本不够,抱怨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跑到食堂闹了起来。 杨俊知道,再这样下去非出乱子不可。 除了给工人们做思想工作,他也急著想找別的路子,多弄点吃的进来。 杨俊心头压著粮储的重担。 身为后勤事务的主理者,他深知这紧要关头容不得半分闪失。 这不单是能否让厂里眾人吃饱的问题,更牵涉到他在轧钢厂里根基的稳与不稳。 幸而暗中有那奇异系统相助,许多难题看似有了转机。 起初设那处分店,本意是藉由空间的便利悄悄获取粮食,免得责任落到自己肩头。 可人算总不如天算,无论安排得如何縝密,痕跡终究难以完全抹去。 他心底总存著一点警惕,不愿过分仰仗那超乎常理的力量。 即便是向昔日战友开口求助,杨俊也明白眼前的粮食短缺並非轻易能解。 物资调拨眼下管束得铁桶一般,稍有妄动,或许就会惹来更大的 。 那条红线,他绝不会懵懂地去碰触。 入了夏,天气一日燥过一日。 城里人早已换上轻薄的衣衫,街边的年轻小伙姑娘更是短袖短裤,显得利落得很。 奶奶的丧事办妥之后,杨俊一直没寻著机会同母亲王玉英好好说说话。 这天趁午歇的空当,他又折回了那座嘈杂的四合院。 第131章 他从车里拎出二 他从车里拎出二十五斤精白麵粉、五斤酱好的肘子,又加了三个鼓鼓的驴肉火烧,这才踏进院门。 刚把东西搁进屋里,就听见后院二大娘家传来隱隱约约的抽泣,夹杂著些零碎的言语,似乎是在议论光福与光明两个小子的事。 “妈,二大娘那边怎么了?我听著像是有人在哭。” 杨俊迈进母亲房门,放下手里的吃食便问道。 王玉英正低头专心糊著火柴盒,被他冷不防的出现嚇了一跳。 抬起脸看清是他,赶忙起身去把门閂插上。 “怎么又跑回来了?不是同你说过,没事少在这边转悠么?” 王玉英话里带著埋怨。 “都一个来月没回了,顺道来看看也不成?” 杨俊被她问得有些摸不著头脑。 王玉英贴到门边,朝斜对过二大爷家的方向望了望,才压低声音说: “光明和光福哥俩过几日就要下乡插队了,二大娘捨不得,正揪心呢。” “他俩才多大?这么早就要走?” 杨俊闻言一怔。 “都十六七了,年纪正合適。 不止他俩,院里好些小子姑娘都得去,不算什么新鲜事。” 王玉英解释道。 “还有谁?” 杨俊隨口问。 “三大爷家的解放和解旷兄弟,李老头的大儿子,再加上小梗。” 王玉英一一数来。 “小梗?” 杨俊皱了皱眉,“我记得她该和榆儿差不多大吧?都才十三,这不够岁数啊?” “小梗今年十四了,比你家老四还大一点。” 听到这句,杨俊默默点了点头。 在他印象里,杨榆和小梗一直是同班念书,总以为两人年纪相仿。 此刻听说小梗也要下乡,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家排行最小的四妹。 好在杨榆今年刚满十三,还不到能安排下去的年纪。”你偏挑这时候回来。 这些日子,院里几乎天天有人上门,想让我帮著说道说道。 我要是不理会,只怕他们转头就要去寻你了。” 王玉英重新拿起桌上的火柴盒,一边糊一边低声说。 杨俊沉吟片刻,知道母亲说得在理。 一旦院里人晓得他回来,多半真会將他堵在屋里。 於是他试著提议:“妈,要不让弟妹下周先去我那儿住些日子?您也一起来,清静几天。” 王玉英却立刻摇头:“不去。” 她神色忽然有些激动,手里沾著浆糊的刷子往桌面上重重一磕: “我跑你那儿去,旁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在躲事。 我可不想落人口舌,背后叫人嚼舌根。” “可他们天天这么来缠,您不烦么?” 杨俊继续劝。 “烦又能怎样?好在日子快到了,总归要散的。” 王玉英嘆了口气。 “要我说,您就乾脆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 这边杂七杂八的事不断,您累,我心里也踏实不了。” 杨俊语气诚恳。 “我不去。 这儿的日子你別操心,把自己那头顾好就行。” 王玉英態度坚决。 “您心里不痛快,我哪能安心?” 杨俊真心实意地劝道。 可王玉英丝毫没有鬆口的意思:“別说了,我说不去就是不去。 你早些回吧,別在这儿耽搁太久了。” 她挥了挥手,那姿態像在驱赶什么扰人的飞虫。 杨俊站起身,顺手在埋头啃驴肉火烧的杨槐脸上抹了一把油光。”走了啊,饼趁热吃,凉了硬得硌牙。” 转头又朝坐得笔直的杨老四板起脸:“在家好好念书,不然將来跟你大伯一个下场——都得出去討生活。” “知道了,哥。” 杨老四应得又轻又快,反倒让人心里打了个突。 杨俊脚步顿住了。 这不对劲——从前那个撒野惯了的毛孩子,如今乖顺得像只蜷爪子的猫。 往日不是翻白眼就是装聋作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稍一琢磨就明白了。 院里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被送出去干活的模样,她怕是都看在眼里。 尤其棒梗那事儿,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这野丫头。 差不多的年纪,一个还在家里吃热饭,另一个已经顶著日头下地了。 棒梗早一年生,赶上了插队,她侥倖躲过。 城里长大的嫩芽子,哪经得起那种摔打?別说城里娃,就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孩子都扛不住。 说到底——杨老四这是怕了。 怕得把爪子都收了起来。 踏出后院,杨俊正要快步离开,腰上忽然一紧。 “贾家嫂子?” 他扭头看见秦淮茹箍在自己腰间的胳膊,吃了一惊。 “军子兄弟,进屋说,有要紧事。” 秦淮茹声音压得低低的。 “您先鬆手,让人瞧见不成样子。” 杨俊左右瞥了瞥,试著挣了挣。 可那双手箍得死紧,他怕用力大了伤著她,反倒落个把柄。 “不成,先进屋。” 秦淮茹非但不松,还使著劲把他往门里拖。 “嫂子您这……” 杨俊想喊又不敢喊。 万一闹出动静,白的也能被说成黑的,到时候看热闹的围上来更脱不开身。 后背紧贴著温软的身子,像陷进一团湿棉花里,那股暖烘烘的热气竟让他手脚有些发软。 杨俊不再挣扎,任由她推进屋里。 门刚合上,就听见插销落锁的咔噠声。 “军子,看在咱们孤儿寡母的份上……你帮帮嫂子这一回。” 秦淮茹带著哭腔贴过来,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手指死死攥著他的袖口。 杨俊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知道这女人的——真要豁出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退了两步。 “嫂子有话直说,旁的心思我都没有。” “你瞎说!” 秦淮茹泪汪汪的眼睛直盯著他,“上迴路上你就……就那样瞧过我。” “那回半道放下您的时候,分明是……” 杨俊指向炕沿,脸色沉下来,“嫂子坐下说事,再这样我真走了。” 秦淮茹没坐,反而退到门边,背抵著门板。 “军子,棒梗才多大?他哪吃得了乡下的苦。 姐求你了,在厂里给他寻个临时工,扫扫地看个门都成……” 她越说越往前凑,哭得肩膀直颤。 杨俊听得心烦,摸出根烟点上。 火星在昏暗里一亮一亮的。 “嫂子,厂里如今裁人还来不及,哪能塞个孩子进去?再说棒梗才十四……” “可……可他细皮嫩肉的,我捨不得啊!” 秦淮茹急得直跺脚。 “捨不得的话……” 杨俊吐了口烟,拇指点点自己胸口,“我倒有个法子。” 杨俊提出要她提前退下,把岗位让给儿子棒梗时,秦淮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没出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念头她不是没闪过,可真摆到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要是现在退了,家里就少了她每月三十多块的补贴;棒梗顶上去虽是正式工,可一个月也就二十七块五。 里外里差出將近六块钱——这够买多少棒子麵,又能给饭桌添几回荤腥啊。 “杨俊,除了这样……还能不能……” 秦淮茹话没说完,杨俊已经摇头站了起来,菸头隨手丟在地上。 “没別的办法。” 他直视著她,“秦淮茹,贪多嚼不烂。 当年二十七块五你能拉扯一大家子,如今怎么就不行了?多想想棒梗能干什么,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秦淮茹脸颊发烫,不由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是啊,就连扫地看门的活儿,棒梗都不一定干得顺当,厂里別的岗位更不用提。 杨俊心里也想,再怎么说,这总比下地干农活强得多。 “多余的话我不说了。 你愿意,我就跟人事科打招呼;不愿意,那就只能让棒梗准备下乡。” 他说完,侧身就要走。 秦淮茹忙抬起头,声音有点发虚:“我……我愿意。” “行,明天一早带棒梗去人事科办手续。” 杨俊摆下这句,便迈步离开。 走到院门边,他听了听外头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要拉门,却感觉衣摆被人轻轻扯住。 回头一看,秦淮茹脸上晕红未退,眼神里带著些闪烁,压低声音说: “军子,孩子我都安顿好了,你想不想……” 紫金葫芦里,三滴泉水落下,响声清脆如金石相击。 守葫芦的两个道童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该是三界眾生的迴响才对……” 葫芦外,云海之上,许仙从刚刚稳住的仙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袍,朝面前几位仙人恭敬一揖。 “截教 许仙,见过各位师兄。” 眾仙神色各异,彼此交换著眼色,似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站在后首的玄真子先开了口:“许仙师弟不必多礼。 方才你那仙车……” 许仙仍保持著行礼的姿態:“请师兄放心,方才是我试驾新学的驾云术,不料此处天风太急,一时操控不稳,惊扰各位了。” “师弟无需自责。” 玄真子语气温和,“你入门不过千年,就能驾驭风云之术,已是难得。” 许仙脸上微红,眼里却透出光亮:“师兄过奖,我定继续以各位师兄为榜样,勤加修习。” 他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玄空子清冷的声音传来:“师弟,该归位了。” “是,截教 即將开始,诸位师兄还需赶路,为我耽搁了时辰,实在抱歉……” 许仙连连作揖,满面歉然。 “无妨。” 玄真子含笑摆手,转身欲走。 “对了——” 许仙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泛起好奇,“不知各位师兄可曾听说,近来流传的阴阳剑碎片的消息?” 玄空子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不耐。 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 他肃容道:“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即便真有此事,也与你无甚关係。” “是是,我只是好奇多问一句……多谢师兄提点。” 许仙一边应著,一边退到云路旁,躬身相送:“那就不耽误各位师兄赶路了。” 玄空子微微頷首,驾起祥云,一行人渐渐远去。 望著他们消失在云深处的背影,许仙轻轻嘆了口气,眼中写满嚮往。 …… “看来阴阳剑碎片的传闻,多半是假的了。” 玄都洞天的禪窟里,清虚坐在变幻不定的莲座上,双目微闔,隨著座下轻晃的节奏,低声自语。 清风携来一缕幽远芬芳,令人心神渐寧。 经过这些时日的探查,清虚早已察觉,那些关於阴阳剑碎片的传闻,十之 只是空穴来风。 此事反倒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致。 自东皇太一鼎盛以来,虚妄谣传便从未止息。 反覆思量这背后可能藏匿的意图后,余元心知这绝非寻常闹剧,其中蹊蹺盘根错节,需得步步为营,方能不坠入他人布设的迷局。 若这漫天流言皆是冲他而来的圈套,他又当如何破局? “这天庭终究难得安寧,真偽纷扰,总搅得周天不寧。 此番传言更是透著股没来由的古怪。” 余元心中念头纷转。 第132章 火灵儿破关而出后 火灵儿破关而出后,闻得此事亦感蹊蹺。 她轻摇手中玉骨扇,沉吟道:“此事背后定有文章。 只是是否真与混沌钟碎片相干,恐怕唯有亲赴天庭,方能探得究竟。” 她目光深远,似已望穿层云。 与此同时,玄元宗內忽有异动。 一面形如倒扣巨锣的混沌之锣自玄宗山峦间跃然而起,悬停半空,锣面流转著若隱若现的五色微光。 歷经十载温养,其器魂已恢復了七八分元气。 虽尚不能纵横时空,其余诸多玄妙神通却已大半復甦。 此刻,云游正借这混沌之锣推演天机奥秘。 此法果真玄奥非常。 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自別后,沿途皆是碧海晴空,波澜不惊,水天相映成趣。 二人驾著神骏异兽越海穿云,掠过无数仙屿灵峰,连日疾行不曾停歇。 眼看东方神洲已遥遥在望,便择了一处方圆不过百丈的玲瓏小岛暂作停驻,令坐骑稍歇,而后便可一鼓作气直往天界。 不料刚落下身形不久,原本澄澈明净的天色骤然剧变。 团团浓云自天际翻涌而来,如巨笼般將整座小岛笼罩其中。 海面之下,更有一张金芒流溢的巨网陡然升起,將岛屿严密封锁。 弹指之间,这看似寻常的礁岛竟化作插翅难逃的绝地。 天地昏沉,无形杀机瀰漫四野,凶险气息扑面而来。 十余名身披灰袍、周身缠绕濛濛雾气的身影自四方合围而至,將小岛团团困住。 一道冰冷话音隨之响起:“留下隨身宝物,可换尔等性命。” 温兆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惶惑地望向余元:“师兄,这便是你说的大日子么?” 一旁,那只目生五瞳、身披金银黄白五彩绒羽的金色骆驼静静而立,吞吐天地灵气以復元气。 旁边那头背脊青蓝、齿如皓雪的异兽当康却瑟瑟发抖,一双大眼里满是惊惶困惑,仿佛在问:你难道就不惧怕么? 五云驼低低嗤了一声,昂首垂眸,瞥向身旁战慄的伙伴,神態倨傲。 “师兄……” 温兆仁咽了咽唾沫,低声问道,“我忽然觉得周身不適,这是何故?” “嗯?” 余元似有所悟,正色道,“许是他们布下的邪咒开始生效了。” “邪咒?” 温兆仁面色微变,还未及再问,只觉周遭景物陡然旋转,满目儘是灿金之色,天旋地转间便软倒在地。 余元迅疾將他与两头坐骑一併收入袖里乾坤,转而取出一截深褐色木条咬在齿间。 灰厌之语幽幽响起:“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连个初登仙途的小辈都不能即刻放倒,尔等这邪法究竟是同谁习来的?” 一眾灰袍客面面相覷,目光齐齐投向其中一名身形瘦削的同伙。 裹著黑斗篷的来者低声詰问:“方才你不是说,此物便是天神也难抵挡么?怎会如此?” 身形瘦长的灰袍旅客面罩微动,声音透著委屈:“告诉我消息的人便是这么说的!” “当真稀奇。” 余玄从唇间缓缓送出一线青烟,略带诧异地扫视四周,“诸位行事,竟如此不专业?莫非……曾有人对你们说过类似之言?” “绝无可能!” 为首那灰袍人仿佛被刺中痛处,高声反驳,“我们执行此类任务早已熟练……罢了,直接动手,教训这目中无人的狂妄之徒!” 话音落下,数十团裹在灰雾中的身影自四面扑向余玄。 他腕间金光一漾,一柄交错暗纹的重锤浮现於掌中,隨著振臂一挥,雷光如蟒疾射而出。 “轰——!” 金锤凌空自转,划出浑厚而精准的弧线,每一击皆正中敌影。 纵使四五名灰袍人合力围上,锤身亦在剎那间旋如风轮,气劲爆涌,將数人一併震退数尺。 余玄甚至未移半步,周遭已接连响起骨骼碎裂之声与惨烈哀鸣。 此刻这柄黄金混元锤,早已炼入三十三重后天禁制,灵性自生,对付这等场面绰绰有余。 顷刻间,大半灰袍人已倒地不起。 余下几人终於醒悟选错了对手,转身便欲逃窜。 金锤却战意正酣,破风追袭,每次砸落皆带起震耳轰鸣。 凡被锤风扫中,轻则筋断骨折,重则躯体崩毁,化作一滩模糊血肉。 不过片刻,岛屿重归寂静。 大锤乖觉地飞回余玄身侧,绕行轻旋,似在邀功。 余玄眯眼环顾,忽而抬手虚抓,那名最初开口的瘦削灰袍人便不受控地跌至跟前。 他是眾人中伤得最轻的——只因试图以手臂格挡锤击,整条胳膊已被碾作软垂的皮囊。 余玄俯身轻吹一气,混杂毒瘴的烟云直扑对方面门。 笼罩其身的灰白雾气霎时消散,露出底下真容。 只见其中数人额顶竟生著短角,面貌犹带稚气,似是年少之相。 显出原形的几名蓝袍游荡者,分明是海中生灵所化,且背后势力不容小覷。 龙族竟也插手此事? 何来如此胆量? 余玄对龙族虽无偏见,却也知晓他们早已非太古时期天地间至强的代表。 如今龙族处境確实艰难:儘管坐拥远古沉淀的龙裔强者、四海广袤的资源与无数秘藏异宝,却亦背负深重业障,宛如天道所施的某种烙印。 回溯太古量劫之时,龙、凤、麒麟三族角逐天地主宰之位,打得洪荒破碎,亿万生灵湮灭。 三族皆付出惨痛代价,纯血龙种与麒麟近乎绝跡於大世,而作为主导之一的龙族更从此背负洗脱不去的因果,成为天地间隱隱受斥的存在,连繁衍子嗣都日渐困难。 龙族因而渐趋衰微,往日鼎盛早已不復。 尤其妖族兴起、人族崛起之后,龙族之势更被一再压制。 与蓬勃不休的人族相比,龙族整体实力已远不能及。 眼下这股海中势力,倒更像是一群困守深洋、仍梦想著重掌天地的旧日遗族。 那少年此刻浑身战慄,眼中交织著浓烈的悔恨与恐惧。 怎会如此? 那交付疫毒之人明明说目標不过是个寻常玄仙境修士……他们竟是受骗了! 剧痛如潮水般自双臂断裂处涌来,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悔恨。 盲目追隨所谓师尊的指引,竟將自己推入如此绝境——这认知此刻无比清晰,如冰锥刺入魂魄。 眼前这位自称玄仙的存在,周身散发著令人战慄的危险气息。 他猛然醒悟,在此等局面下,体內流淌的龙族血脉非但不是护身符,反倒可能为整个族群招致灾祸。 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嘶声告饶:“上仙恕罪!晚辈在此设伏,实是受人指使……” “还算识趣。” 余元眉梢微动,唇间草茎轻颤。 他深深吸气,將瀰漫四周的毒雾尽数纳入肺腑,又缓缓吐出,方才开口:“报上名来。 何人指使?这毒又从何而来?” 话音未落,闻仲心头警兆骤起,右臂已本能地横挡身前。 嗤—— 一道幽光撕破长空,精准地穿透他护在面前的手掌。 箭矢毫无滯碍地没入皮肉、碾过骨骼,被他受伤的手死死攥住。 炽烈而狂暴的能量自箭身炸开,血肉与骨骼皆在崩解,更有一股诡譎之力顺著经脉直侵神魂深处。 【掌臂受创:真元+3273,体魄+3555,神识+279,心志+173,神性+2799……】 【肢体与神魂受损:灵力+2723,筋骨+3746,灵觉+192,意志+225,魂源+3262……】 闻仲已记不清多少年未曾承受这般伤害。 这枚箭鏃通体如墨染夜色,连尾羽也漆黑无光,不知是何材质锻造,竟锋锐到能破开他千锤百炼的龙血战躯。 更可怕的是箭上附著的那股力量,正持续侵蚀著他的灵识本源。 方才若稍慢半分,此箭穿透的便不是手掌,而是眉心了。 “果然有诈……” 他暗忖。 先前那灰袍旅人不过是诱饵,只为给这暗处的箭手创造时机。 闻仲强聚目力,望向箭矢来处。 万里之外的海岛上,一名身形魁伟的男子正缓缓放下通体赤红的长弓。 他从背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乌沉沉的利箭搭上弓弦,目光冷冽如寒渊,牢牢锁定闻仲所在的方向。 还有第二箭? 闻仲心念电转,袖中乾坤袋一展,將那龙族少年收入其中。 下一刻,他身形化虹,轻易撕开灰袍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朝著远岛疾掠而去。 几乎同时,第二道寒芒已至。 这一箭避无可避,深深钉入他的左肩。 闻仲身形微晃,前冲之势却未减分毫。 “嗯?” 岛上,那奇伟男子轻咦一声,眼中掠过讶色。 竟能连中两箭而不陨? 自她在上古遗蹟中得此神弓,又蒙圣人亲手淬炼那十二支蚀魂玄箭以来,便是魔尊帝俊那等存在,也曾被她一箭贯胸!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女子——此刻方显真容竟是一名矫健女修——嘴角勾起冷冽弧度,再次引弓搭箭。 数千里之遥,於他们这等境界不过瞬息可至。 但这瞬息之间,已足够她射出第三箭。 那十二支玄箭来歷非凡,乃是昔日魔主帝俊为弒杀天帝所铸,经太阳真火淬炼,又吸纳了天地间至阴至怨之气,最终在圣人手中脱胎换骨,成了专诛元神、湮灭真灵的禁忌杀器。 她对自身箭术有著绝对自信。 眼见余元不退反进,直扑而来,她指间弓弦錚然鸣响,最后一支玄箭离弦而出,携著寂灭万物的森寒杀意,贯穿长空。 (她早已料到,这最终一击必会命中。 可令她愕然的是,那魔头仅仅身形一晃,便再度逼近。 “你的末日到了!” 怒喝自她喉间迸发, “此击必送你入九幽黄泉!” “伏地求饶!” 她厉声命令, “臣服於我!” …… “莫非我的镇魔神杖失了威能?” 她攥紧手中兵刃,眼中儘是惊疑。 对方分明已连中数记幽冥玄枪,怎能依旧屹立? 她死死盯住已在万里之外的目標,忽地收枪转身欲遁。 可下一瞬,一道万丈身影拔地而起,封死了所有去路。 “让我代你接战罢,將那最后一桿玄枪留给我!” 目標周身钉著十支幽光流转的黑箭,箭鏃深没入骨,但那被猎杀之人却仍屹立不倒,甚至伸手索要最后那支幽冥箭矢。 那箭专为碎灭元神而铸! 一箭便足以令大圆满金仙溃散,亦能重创大罗金仙之上存在。 可眼前这人,连中十箭竟浑然无事? 难道他並无元神? 不,纵无元神,魂魄总该有罢? 若是连元神都未修炼,理应更易被黑箭摧毁才是。 譬如那些天地孕育的巫族,从不修元神,魂魄与肉身合一。 如此反倒让穿透其身躯防护变得容易几分。 然而眼前之人,不仅体魄强横至极,元神韧性更是超乎常理,竟能同时承受十箭贯体——这究竟是怎样的恐怖实力? 情报曾言,此次目標专修体魄,元神必然脆弱。 第133章 可那人 可那人的速度快到何等地步? 方才他试图脱身时,双方明明相距数万里,转瞬却已迫在眼前,断绝一切退路。 这只能说明,他先前是故意放缓速度,诱我接 箭,直至进入某个临界才陡然拦截——分明是要生擒。 显然,对方不欲取命,而是想活捉之后严刑逼供,乃至復仇雪恨。 一想到即將面临的拷问、甚至抽魂炼魄之术,高瘦男子眼底掠过绝望的寒光。 “我败了……” 他垂首避开冯元的视线,神色灰败而决绝。 “但你休想得逞!” 话音未落,一股暴烈能量自他体內迸发,骤然攀升之势连我也未能及时应对,只见炽烈白光轰然炸开—— “轰!” 巨鸣如数日並耀,毁灭性的波动吞没一切痕跡。 数千里內岛礁尽化虚无,亿万顷海水蒸腾殆尽,游鱼飞鸟皆作尘烟。 狂涛裹挟刺目辉光向八方迸射,形成滔天漩涡。 海面陷落成深壑,玄黑浪潮冲霄而起,仿佛天地將倾。 以此漩涡为中心,方圆百万里生灵皆受波及。 而首当其衝的李明凝视著这骇人景象,目睹仪錶盘上疯狂跃升的数值,心中唯有不解。 他不过是想让对方留下神弓上的圣箭而已,何至於此? 这般自毁,又能改变什么? 李明轻抬手腕,那柄赤红长弓与最后一支乌金圣箭便飞回掌中。 不知此弓以何材质所铸,在那摧 地的爆发中竟只损及微末。 把玩著那支墨黑圣箭,李明摇头微嘆,反手將其刺入自己臂膀。 当箭矢没入血肉的剎那,一股冰冷彻骨的力量骤然迸发,直衝向他的识海深处。 果然如此。 这箭矢天生便带著攻击神魂的特性。 此时他周身钉著十支黑箭,脸上却绽开愉悦的笑意,模样著实诡异。 李明也隱约察觉到几分异样。 略一沉吟,他施展变化之术,將十支箭缩成半寸长短,悉数嵌在双耳耳垂上,远看竟如一对玄色耳钉。 配上他那头蓬鬆捲曲的长髮,倒显出几分修行界罕有的不羈气质。 李明並不在意这些。 他只清楚,这十支漆黑的神箭正持续不断地衝击著他的元神,侵蚀著他的魂魄—— 换句话说,这十支箭无时无刻不在锤炼他的神魂之力! 而这恰好是他歷来薄弱之处,如今得此十箭日夜淬炼,反倒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补益。 其效用,几乎不逊於传说中的《钉头七箭书》。 提及此书,李明心头便升起一股无名火。 过去数年,他多次依书中法门试图咒杀自身。 起初的设想是:通过自我反噬来消解功德气运,同时对肉身与神魂施加双重压迫,再借悖逆天道之行转化为增益修为、强化体魄与魂力的契机。 这计划本该天衣无缝,如同能自我运转的永恆之轮。 可实际尝试多次,却始终未能成功。 静心深究之后,他才发现《钉头书》所载本是咒杀他人的术法;若用於己身,须从根基起重习咒理,並依原有框架大幅改动。 悟透这一点后,陈枫毫不迟疑,將那些尘封的古剑、神斧乃至各类珍奇法宝尽数收纳入储物空间。 如今手握数十件灵器,他终於又能享受那种无需动作、修为自涨的“天赋修炼模式”。 不必多言,多谢诸位“挚友” 慷慨相赠的数十件极品兵器! 只是这番热心之举,却让某些“挚友” 当场形神俱灭,连半点残魂都未留下,著实令人唏嘘。 未能亲眼见证他们的终局,亦算一桩憾事。 不过陈枫並不急於离开,他隱去身形,静立原地,耐心等待著后续动静。 与此同时,高塔威能扩散的震盪席捲四方,远处原本疾速逼近某处的两道身影骤然止步。 “妖灵计划失败。” “撤销追捕指令。” “稟告妖界上层:疑有外来势力介入,行动暂停。” …… “倒是警觉。” 漫长等待直至日月交替,陈枫终究未再见到目標踪跡,轻嘆一声,只得放弃守候。 他转而將注意力投向储物空间里那条小龙。 这龙族少年眉目清秀,反应机敏,一见陈枫便急声道: “前辈饶命!我……我是东海龙尊长孙乙!今晨多有冒犯,只要您送我平安回宫,家父定以重宝相谢!” “长孙乙?” 陈枫眉梢微动。 上次踏入龙宫,已是百年前的事了。 当时那条老龙王正迎娶名唤的新妃。 没想到多年过去,他竟真得了子嗣。 至於那“血蛟圣者” ——不知对方心思如何,在陈枫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只垂首哽咽: “全是那狡诈血蛟诱骗我等!它说只要在此岛设伏,教训路过的小玄仙,便引荐我去金螯岛拜謁天庭仙君……我们才照做的。” “血蛟圣者?” 陈枫轻轻挑起眉尖。 在这片浩瀚海域,“红、赤、黑、金” 四色为尊的“蛇王一族”,可是威名流传了千万年。 然而“长孙乙” 的传说在这片土地上却无人不晓,仿佛早已融入乡野的呼吸。 他自觉误判了规矩,一时莽撞才受人怂恿做出那般举动。 如今他已醒悟,承诺字字属实,愿以道心起誓为证。 林羽眉头轻锁,脑海中忽然掠过一道影子——“金狮大仙”。 种种痕跡让他的念头飘向那位记忆中的人物。 但以那人的能耐,似乎又不足以设下这般暗处的埋伏。 心中存疑,林羽將金狮召至面前细细盘问。 其实不必威逼, 为求活路,金狮已是知无不言,將所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连一族秘辛也未隱瞒,甚至提及父王每日必服的仙丹之事。 “够了,这些细枝末节不必多说。” 林羽摆了摆手,衔起一根草茎,在裊裊青烟中陷入沉思,反覆推敲那位“金狮大仙” 的来歷。 见对方姿態怯懦,林羽反而心生一计,试探道:“你……可通驭兽之道?” “战兽?” 金狮面露茫然,不解此问何来。 却见林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古旧的图卷,金色纹路在空气中隱约流转。 那张图卷指向一处隱秘的通路与未明的险境。 金狮眼底驀地一亮——这正是其父留予家族的指引,据说通往碧海深处,乃至龙宫禁地,其中藏匿著诸多禁忌之秘。 “这……您从何得来?” 金狮按捺不住惊疑。 林羽只淡淡道:“偶然所得,与眼下之事並无直接关联。 你既识得此图,或许能告知其背后的渊源与潜藏之险。” 金狮心中骤起波澜,从困惑转为悸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望与担当自胸中涌起,他决心倾尽所知助林羽渡过此关,亦藉机揭开缠绕家族多年的宿命之谜。 他缓缓起身,朝林羽郑重一揖:“在下愿竭力相助,不论代价,定助上仙渡过此劫。” 林羽闻言展顏,这一诺言,或许真能成为破局之钥。 一切即將启程,二人將共赴危途,探问往昔,寻觅那条通往未知的道。 “启程!” 话音方落,隨一声清越长吟,九道巍峨魂影於半空凝结成形,仿佛自亘古甦醒,周身缠绕著流金般的炽焰。 转瞬之间,九魂齐力牵引一架巨舟般的车舆腾空而起,化作金虹破云而去,直往东海尽处的九头岛。 浩渺东海,碧涛万顷。 狂风卷浪,水涌如山。 在这 深处,藏有一座传说中的仙屿。 岛屿四面临海,山形似龙首仰天,峰峦如龙躯蜿蜒,尾脉沉入深水,宛如数条巨龙盘踞,故得名“九头岛”。 岛上终年云雾繚绕,朝霞綺丽如幻境。 山顶鹤唳清越,山脚异兽徜徉,奇花蔓草缀於古木之间。 藤萝垂掛苍翠,飞瀑悬空而落,泻入碧潭,映出一片幽邃朦朧。 水面金莲静浮,岸旁古树虬曲。 几处宫阁亭台错落山腰,可见人影或盘坐静修,或凌空轻旋,与这天然仙境浑然合一。 暮色渐合时,一道道身影自各方匆匆赶来,齐聚山顶大殿之中。 殿內早有人身著灰袍低声交谈。 上首处坐著一位红衣老道,背脊微驼,肌肤枯槁如树皮,苍白而布满深纹的脸上容貌近乎狰狞,气势却沉浑如山,不减半分威仪。 这位精於播疫布毒的截教高手吕岳,其毒术之诡譎可谓独步天下,所施瘟咒一旦扩散,便足以令万物凋零、生机尽绝。 他眼瞼微垂,目光扫向刚刚踏入殿內的几人,“如何?可有新的动静?” “暂无消息。” 身著絳红僧袍的瘦削行者摇了摇头,眉间凝著愁色,“至今仍未探明哪位神使身负元神……余元与其同门师兄弟也下落不明。” “那神使……会不会就是余元本人?”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疑虑。 吕岳静默片刻,方道:“不可轻断。 方才我已借传音珠询问过龙族子孙——据他们所言,此前確与余元並肩而战,后来突遭外人袭击,余元怒而追敌而去……待赶到那处海域时,便传来了有人被元神操控的动静。 如此看来,可疑之人共有两位。” 他转向红衣行者,頷首致意:“此番劳烦您了,李师弟。” 行者摆首,眼中掠过一丝苦笑:“本意只是挑动余元与龙族相爭,未料竟有旁人趁隙暗算於他……倒成了我们的失算。” “倘若那位刘元当真出了差错,这笔帐恐怕终究要落到我们头上!” “人非我等所伤,何惧之有?” 吕岳先是冷嗤一声,隨即侧首望向身旁那人:“剥师弟,你可查到什么线索?” 姓剥的男子缓缓摇头,声音低沉稳重:“我与李奇师兄连日拜访多位同道,听闻东海近来颇有些陌生面孔出没,手段高明、行踪莫测,就连我们设伏的那片海域也留下过他们的痕跡……师兄以为,这些人会不会是长耳师兄请来的援手?” “记得上月长耳师兄便已赴天庭蟠桃盛会。 教中大多同门都在等候明日常春方舟启程的谋划,他却提早数日独自离去,莫非……是有意避嫌?” “休要妄加推测,自乱阵脚。” 吕岳眉头紧蹙,沉声答道:“此事应与长耳师兄无涉。 即便真是他设局令余元遇袭,我等虽有过失,亦属无心之失……” 话未说完,忽有一道声音轻飘飘插了进来:“难道你也想取他性命?” “自然想杀!” 吕岳毫不犹豫,字字如钉:“我恨不能令他遍染百瘟,肉身溃作脓血,再以噬心蚀魂之毒慢慢熬炼他的神魂——嗯?方才谁在说话?” “轰——!” 殿门猛然爆裂,碎作数片砸落在地,一道高峻身影踏尘而入,手中执一根黑烟繚绕的枯褐长枝,厉声喝道:“刚才是谁扬言要杀我?” 满殿仙眾骤然变色。 余元轻吹去枝头飘散的菸灰,目光徐徐掠过吕岳等人,语气平淡:“怎么都不说话了?方才诸位谈兴不是颇浓么?” “你……你怎会在此?!” 第134章 吕岳 吕岳反应最快,厉声喝问的同时已疾身而起,掌中现出一柄莹白如雪的骨剑。 法器入手,他底气顿生,振臂高呼:“口舌之快任你说去,此地岂容你擅闯?列位师弟,速布瘟毒大阵——今日便叫你见识何为疫病之威!” 骨剑挥落,地面骤然浮起层层幽绿暗光。 周信、李奇等六名道人当即各施手段,纷纷扬旗掷符,阵势瞬成。 剎那之间,一束流光驀然撕裂虚空,恍若时空裂隙在眼前绽开。 隨即,流丽的光芒收束成一道奇异的圆形法阵,静默无声,却蕴藏著难以言喻的威能,令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紧接著,法阵深处渗出一缕难以描摹的能量涟漪,仿佛被囚锁的深渊正竭力挣开枷锁。 金与银的光屑在空气中纷紜交错,宛如流淌的时间碎晶,朝著中心点不断匯聚,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能量涡旋。 那涡旋仿佛拥有生命,形態变幻不定——时而如巨龙昂首长吟,时而似猛虎跃渊欲扑,每一瞬都充斥著凛冽的压迫感。 光芒触及万物表面,便漾开圈圈细微的波纹,恍若每一次触碰都在叩问生与死的边际,感应著宇宙深藏的脉动。 在这能量风暴的笼罩下,旁观者皆屏息凝神。 修士杨宇立於其间,眉头微蹙,指尖於腕间玉屏上迅速划动,眼中交织著疑虑与戒备。”往日总闻时空穿梭之术可纵横三界,便是这般景象么?” 他的话音里带著一丝詰问。 杨宇言语未落,周围观战的修士神情已变得复杂。 他们本以为此人会湮灭於时空乱流之中,此刻听他这般言语,心中不由升起惊异与隱忧。 这並非眾人所愿。 谁不希冀將时空秘法传承光大?可眼前之人如此轻慢,怎不教人暗生慍意?他们所求,本是同道共参时空玄奥。 “此人自负过甚,何须再顾礼数!” 杨宇话音尚在空中迴荡,周身陡然涌起磅礴气机,身形竟暴涨数倍。 他十指翻飞,召来四方神通,掌中赫然浮现四件至宝:执掌光阴的“时序璽”、播散灾厄的“瘟癀钟”、禁錮虚空的“界域幡”,以及镇封万法的“止境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诸宝甦醒剎那,四周空间仿佛经歷重塑,种种天地之力以骇人之速向杨宇奔涌而来。 旁观的修士亦催动法宝:有人抡起惑乱心神的“顛时杵”,欲搅乱光阴长河;有人展开涤盪外邪的“辟瘟旗”,意图扫清一切侵扰。 而杨宇却似漫步閒庭,对漫天攻势视若无睹。 诸般轰击落在他身躯之上,竟只留下淡淡痕跡,仿佛这副肉身对这等衝击有著超乎常理的抵御。 他轻嘆一声:“终究差了些火候。” “你倚仗何种护身之宝?” 杨宇语带失望,声线微涩。”此乃你的本命护道之物?” 对手厉声反问,首臂齐动,诸般灵宝再度袭向杨宇。 杨宇岂肯罢休。 趁对方攻势稍懈,他体內骤然涌出一柄混金重锤,轰然击穿层层能量屏障,迫使所有拦路者仓惶退避,再难维持守势。 “鏗——!” 两力相触的瞬间,原本压向杨宇的威能倒卷而回,周信等人纷纷踉蹌跌退。 体內传来骨骼错位、经络扭结的脆响,痛呼声中,几人瘫倒在地,唯存求生之念。 隨著布阵者气息消散,整座时空大阵开始自行崩解。 所有能量顷刻湮灭,只余虚无般的寂静,恍若时间於此彻底停滯。 林羽徐徐吐纳,抬手接住自半空坠落的金石双剑,在掌中轻轻一转。 面上掠过些许沉吟,似在斟酌如何处置那群设局暗算之人。 黑煞喉结滚动,嗓音发颤:“还……还请留情!纵使我等行事有亏,也罪不至死……” “生死岂由尔等定夺。” 林羽驀地吐去唇间菸丝,翻掌將乾坤囊展於眾人头顶,语气不容置喙:“我今需急赴天界盟会,诸位暂居此囊中小憩。 待蟠桃盛会终了,再行计较。” 一眾黑衣修士毫无挣扎之力,只觉天旋地转之间便被捲入那只乾坤袋中。 待意识再度清明时,四周已是另一番天地。 这袋中竟自成空间,方圆怕有数千里之广,却分明划作两境:一境开阔明朗,用以纳藏诸物;另一境幽暗狭窄,正是他们此刻受困的囚牢。 在这方不过十余里见方的禁錮之地里,眾人周身如负山岳,丝毫动弹不得,唯独神识尚能运转。 他们以心念探查周遭,很快便辨明处境——四壁有无形之力如铜墙铁壁,牢牢锁住去路。 有人试图运力衝撞,才一触及,远空忽现巨臂虚影,两柄重剑轰然砸落,震得所有人再不敢妄动。 “如今怎生是好?” “那林羽怕是要取我等性命!” “早说了此人招惹不得,偏无人肯听!” “此时懊悔有何用?须得寻条生路!” “谈何容易……那两把剑还在上头悬著呢。” 纷议未果,眾人只得暂且散开探查。 周信正沿边界细细摸索,余光却瞥见角落堆著些杂物。 一时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那是何物?” “似是些零碎旧物。” 眾人凝神以灵识探去,只见尘埃覆盖中散著几件残破鎧甲、巴掌大的泥偶,还有若干兵器碎片。 “咦,这儿竟有卷帛书。” 龙渊信手一招,那书册便飞入掌中。 翻读数页后,他骤然神色震动:“竟是《六壬遁甲经》!此中记载著一门极玄奥的术数变化!” “待我看看……施术需以太阴星石、青铜算盘为引……” “星石!方才那团光晕——那分明是余源的星石印记!” “此处恰有算盘与星石……” “我明白了!” 龙渊眼中精光乍现,当即传音诸人,“早年余源於玄明神庙夺得混沌钟,却遭天煞暗算,本应殞命当场。 全赖金蛇王以钉头七剑阻隔死气,又蒙云中仙赐下金元玉液,方吊住半条性命。” 青华子亦振奋传音:“不想那位竟將此物当作废品弃於此地,真乃天不绝人之路!” “正是!我等只须在台上布阵,依书中所说点燃双灯,於星石上下各置线香……每日早晚敬香祷祝,不消数日便能令他神魂受损、灵台蒙尘。 届时生死尽 手,何愁他不低头?” “纵是要他跪地请罪,也非难事。” “话虽如此……” 李灵沉吟道,“以此咒术相逼,是否违背我门训诫?” “不过虚张声势,岂会真取性命?” “他既先下 ,我等自卫何过之有?” “事到如今还顾虑这些?” 见眾人皆意已决,李灵终是缓缓頷首。 眾人掌控局面后,很快筑起一座祭坛,点燃薰香,按古卷记载的仪式诵咒献祭。 同一时刻,正飞往天宫的余源心头驀地一动。 眼前半透明的界面骤然闪烁,无数数据如流星般掠过。 “很好。” 余源嘴角微扬,“这卷古物,果然没让我失望。” 此地本是盘古始祖浊血所化,天地初开时,世间暴戾血气尽沉地底,匯入这幽冥血海。 说穿了,此处便是混沌中最污浊的深渊。 此刻,幽暗无光的血海上空,悬著一位貌不惊人的老道。 他 在梅花鹿背上,髮髻梳得尖利如爪,身披墨色道袍,周身霞光流转,自有仙家气度;头顶映著七色祥云,与这死寂之地形成鲜明对照。 海面泛著暗红幽光,风过无痕。 浊浪之下,隱约可见无数巨骨沉浮,有的骨架庞大,部分嶙峋探出海面,森然可怖。 血海上还飘荡著残缺的魂灵——远古时轮迴未立,生灵死后魂魄不散,隨血腥煞气坠入此海,化为永世徘徊的幽影。 前尘难脱,往生无门。 “燃灯!”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猛然炸响。 赤红海面骤然浮出一张巨脸,血眸圆睁,死死锁住那鹿背上的道人,咧开的巨口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你封我血海整整七年!真当本座不敢斩你?!” 面对这以“戮天、戮地、戮眾生” 立教的修罗之主,燃灯道人自然清楚对方绝非虚言。 但今日,这一战却不能打。 燃灯轻笑:“贫道此番奉玉虚法旨而来,只为討一个说法。 道友若执意动手,不妨试试。” 血海上的巨脸沉默了片刻。 隨即,面容消散,天际出现一名高瘦挺拔的中年修士。 他一袭玄黑长袍,腰束暗带,眉如墨染,颧骨似刀,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透人心。 燃灯自鹿背落下,拱手一礼,含笑道:“一別经年,冥河道友风采依旧。” 冥河老祖却未回礼,只冷冷直视:“你要什么说法?” 燃灯神色平静,语速平稳:“贵教四大 天神与水部神君,无端联手袭我佛门灵山,致我佛重伤,金身几乎溃散。” 话音未落,冥河已勃然怒喝:“你佛门先害我座下迦南尊者,还敢反来质问?!” “凶手並非我佛门之人。” 燃灯斩钉截铁,“此事贫道已查明:四大 表面行善,实则包藏祸心,欲夺天宫之主余源手中至宝,反被其所伤,后遭人灭口,嫁祸於我佛门。” “贵教水神与 诸人,不辨真偽,为人利用而不自知,实在可嘆。 此事拖延至今已近十载,若道友仍无交代,贫道只得回山稟明师兄,由他定夺。” 说罢,他转身欲走。 “慢著。” 冥河面色变幻,眼中惊疑不定:“你是说……杀迦南的是那天宫主人余源?那个得了洪荒至宝『雷帝斧』的余源?” “贫道未曾如此说。” 燃灯驻足,侧首淡淡答道。 燃灯真人神色漠然,只平静答道:“只不过在仙界初开那几年,您座下那两位 曾与余玄有过节,彼此间结下的怨恐怕不浅。” 阿弥陀主目光微微一凝,声音里透著寒意:“你这些话,有何为证?” “倘若真是为我门中之事而害了迦南,双方皆有责任,又何须对道友隱瞒?若不想让嫁祸者得逞,我何必特意將此事告知於你?” “哼!” 阿弥陀主眼底掠过一丝杀意,盯著燃灯真人的神情愈发冰冷。 他並非头一回见识对方这般肆无忌惮的姿態。 这份狂傲並非无根之木,背后倚仗的正是那位尊者佛陀的威能。 表面看似不护短,实则是高居圣位的大佛所带来的底气! 若无尊者之力庇护,这孤身前来罪海 的真人,又岂敢如此张扬? 这便是时代的悲哀,亦是一条铁则:“佛下眾生皆如螻蚁,螻蚁再强,终难逆天。” 钟声悠悠迴荡,燃灯真人的身影渐隱於虚空。 阿弥陀主面色沉冷,眼中暗流涌动,终也化作一道幽影消散。 同一时刻,地狱血湖深处,血神殿外。 水神天、四大梵空与眾阿弥陀佛门人齐齐跪伏殿前,人人面无血色,连呼吸都窒住了。 他们心知肚明:杀害因陀罗的绝非寻常修士。 换言之,所有人都被幕后之人摆了一道。 第135章 此番报復 此番报復的代价,是阐教副教主亲赐的戊己杏黄旗,封镇血渊整整十载,只为向冥河教主討个交代。 即便阐教副教主已然离去,这也意味著冥河教主必定付出了某种赔偿。 想到此处,田波勤等人更是脊背发寒,心悸难平。 此刻血狱堡內,冥河教主 莲台,望向不远处静立的一男一女。 “方才所言,你们可都听清了?” 二人皆作修行者打扮,男子称蝉道人,女子號蚊道人。 蝉道人身形挺拔,金袍拂动,眉目清朗;蚊道人身姿裊娜,黑袍裹体,一双明眸含笑生辉,顾盼间流光隱现。 闻得教主发问,蝉道人率先开口:“教主放心,此行前往天上天,我二人定將 查明,绝不让因陀罗之死留下一丝疑云。” 冥河教主略一頷首,语气平淡:“派你们去,是因你们修道日久,行事稳妥。 如今时势不同以往,不可如田波勤那般冒失。 未得实证之前,断不可伤那余云性命根基。” 蚊道人眼波微转,轻声探问:“若查实凶手確是余云……又当如何?” “杀。” 冥河教主答得乾脆利落。 “如此便好。” 蚊道人嘴角轻扬。 她早有所闻,那年轻人走的是淬炼血脉之道,若能以其为炉鼎,汲尽一身精血,对修行大有裨益。 “莫要妄动。” 冥河教主低声告诫,“那余云毕竟是通天教一脉嫡传,非同小可。”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缕血色霞光,悬停於蝉、蚊二人身侧。 光芒之中,一柄暗红小剑静静浮沉,剑身如有呼吸般明灭律动。 “此剑名『元屠』,乃我伴生灵兵,其威不沾因果。” 冥河教主言语间隱有傲意,“凡殞命於此剑之下者,诸般因果尽归虚无,纵是天地圣人也难以推演。” 蝉道人与蚊道人闻言,眼中同时闪过惊异之色。”不沾因果” 四字,已让这柄元屠小剑的价值变得无可估量。 而此时的天庭,蟠桃盛会之筹备隆重周密,更胜以往任何一届。 不必老君等人多言,三清殿上下都已察觉,这既是壮大宗门势力的良机,也是选拔与招揽英才的绝佳契机。 因此,从长老到寻常 ,无不將目光投向这场盛会。 大典前夕,四方修士如云涌至,齐聚天门外。 宗门之內,不但有太清、元始等大乘尊者镇守殿中,连那些负责洒扫奉茶的低阶侍者亦忙碌不休,甚至各自施展分身之术应付诸多杂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破晓时分,晨曦初照大地,通天与杨戩这对师兄弟已並肩行至天门之前。 自高处望去,只见天门之外早已排起长龙,人声喧沸,气象非凡。 守卫逐一核验请柬真偽,对无帖者则细细盘问来歷。 一旁尚有身著白甲的神官执笔记录,专司登记与会者的最高修为。 此番盛会虽言明欢迎四方修者,实际接到请柬的,却多是各大仙门或声名显赫的散修。 许多修为虽不突出却在各界有名望之人未得信函,若想与会,便须向那位白甲神官报上身家来歷,经登记后,依其修为高低领取玉制或木製的通行符牌。 实际操作中,白甲神官对气息渊深、境界难测的来客赠与玉牌,而一眼可辨修为者则予木牌。 持玉牌者由仙娥恭敬引入会场,持木牌或未持牌者则需依守卫指示自行寻路前往。 大多数修士对此差別待遇早已见惯,並无异议。 先前余元与通天清理门户时,已將隨身之物尽数卸下,此时空手而至门前。 守卫照例询问道:“二位仙家从何而来?” “吾乃元始道尊座下 余元,身旁是吾师弟杨戩。” 余元声如洪钟,坦然自报门户。 他自然无需隱瞒来歷,心下还盼著能再得几桩如幽玄剑般的机缘。 无论那传闻中的混沌神钟是否属实,此行都已不虚。 “原是道统高真,快请进!” 守卫与近处的白甲神官皆肃然动容,齐齐躬身行礼。 天门內,一位接待仙童疾步上前,执礼甚恭:“玄天尊者、太乙真仙在上,晚辈李长安,暂领引宾之职,请二位稍候,稍后便引领尊驾前往碧瑶仙苑。” “李长安?” 徐云闻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只见此人灵气飘忽,根基虚浮,似是靠外物勉强躋身仙班,却也不似徒具形骸的傀儡。 李长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试探问道:“道友莫非认得在下?” 徐云摇头,转而望向一旁队列中衣袂飘飘、仪態万千的眾仙娥,含笑道:“阁下既掌接引之职,遣一二侍者引领宾客便是,何须亲力亲为?” “贵客临门,岂敢怠慢。” 李长安连忙解释。 话音未落,半空却传来一声轻呼:“……道韵之主?!” “嗯?” 徐云眉梢微动,循声回望,只见一名彩衣少女驾云而至,转眼已落在身前。 她看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量未足,面容犹带稚气,此刻正睁大双眼望著徐云,讶然道:“当真是你?” 徐云尚未来得及问其名姓,一旁李长安已躬身行礼:“小神拜见龙女殿下。” 公主?徐云心念微转,一个名號悄然浮现於脑海——龙吉公主。 然而心中仍有一丝不解——自己何时与这位龙吉公主有过交集?他眼中闪过的茫然似乎给了对方某种提示。 龙吉恍然想起什么,身形轻轻流转两回,竟化作一位身著深青罗衣的纤秀仙子,约莫双十年华,亭亭立在云靄之间。 徐云忽然灵光一现:“原是那位蛇仙……咳,是凌云仙子。” “失礼了,方才一时记岔。” 他含笑致歉,“竟將您与白蛇仙子混淆了。” 庆安大师从容道出一番似真似幻的因由。 “原来如此。” 凤凰仙子頷首释然。 “这般容貌看来不宜再用。” 话音未落,她已恢復本来模样。 只见她身量不过四五尺,体態玲瓏似初绽的花枝,肌肤润若象牙雕琢,琼鼻精巧如细笔勾勒。 那双微弯的眼眸宛若新月,既漾著清澈的辉光,又蓄著深邃的柔韵。 比起容顏,她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仙裳更为夺目。 云锦裁成的衣袍在腰间收作一捻,宛如系住一缕烟霞,周身隱隱浮动著清浅芬芳,恰似未展的芳蕊含著初露。 昊天尊主与天后果真非凡——方才离开紫霄殿时,他们的后嗣竟已成长至这般模样?想来天宫这些年气象未兴,许是因二位將心血皆倾注於抚育子嗣之故罢。 凤凰仙子向李永春浅笑:“不劳天师费心,稍后便由我引二位前往蟠桃园。” 李永春稍作迟疑。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公主与这两位道门仙真並无深交。 既是公主亲口相邀,推拒反倒不妥,遂拱手作別,暗忖待寻得恰当时机再留意她们是否隨行,以防变故。 待他退开数步,凤凰仙子召来一只华羽辉煌的金凤,邀庆安与乐玄同乘。 庆安见那凤翼舒展可达数十步之阔,背上空敞,便未推辞。 金凤展翅凌空,驮著三人穿行於流云淡雾之间。 未行多远,公主忽含笑轻语:“听闻混沌珠终是落到尊者手中,可否容我一观?” “哦?” 庆安眉梢微动。 混沌珠虽常被他隨手置於乾元宫角落蒙尘,却非可隨意示人之物。 “恳请尊者成全。” 凤凰仙子合掌恳切道,“早闻此珠乃上古神物,昔日我遍寻东皇天宝库亦无缘得见……但求一睹真容,以慰夙愿。” 庆安侧目望去,心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位公主倒比他这外来客更善与生者相交。 难不成还盼著彼此多有往来么? “稚气未脱者,尚不足驾驭混元金钟。” “谁稚气了?” 凌霜闻言鼓起腮颊,满是不服。 焰天並未接话,只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两人身影映在一处——凌霜的身量才將將及他胸膛。 这般並肩而立,恰似长者携著垂髫孩童。 面对这分明对比,凌霜面色顿时暗了几分。 “不看便不看,小气!” 她扭身转开,索性不再理会焰天,转而向文叔指点起天界风光来。 偶尔目光扫过焰天时,还要故意轻哼一声,眼角眉梢儘是灵动神气。 焰天倒悠然自得,方才领略过《先天十箭》与《钉首七箭》两部玄典,此刻又沉浸於周遭瑰丽云景,颇得其乐。 神界的格局已然稳固成型:三十三重宫闕层层攀升,更有七十二座巨殿横向铺展,它们在苍穹的交界处融为一体——那便是凌霄殿,万象星辰交匯、光华璀璨的至高之巔。 无数殿宇与天域之间由虹桥相接,尽数浮荡於无垠云涛之上。 想起往日所见妖界天境的场面,再对照眼前景象:確实不可与旧时仙境同日而语,眼前这一切更像精心雕琢的外壳。 面对如此恢宏的天宫体系,神界共设三十三重阶梯,每一重皆如一方无垠世界! 昔日鼎盛之时,单是这天境之中匯聚的妖族便以亿万计,宫观神殿难以数清,连星域间亦有妖魔踪跡。 可如今此地,眾多巍峨殿宇却寂静无人,荒凉之中透出几分侵骨的清寒。 鴞羽振翅疾行,不多时便已抵达目標所在。 尚在远处,焰天便望见了前方仙池的壮阔气象。 池周亭台错落,空中浮荡著诸多仙山灵岛,宛若镶嵌在天幕中的散玉,灵气流转不绝。 山峦之间神泉蜿蜒,遍地仙草灵药,浓郁仙气繚绕如纱,景致绝俗。 各处仙台之上陈列著美玉琼浆、仙桃珍饈,更有衣袂飘飘的仙子往来忙碌,布置宴席、採摘仙果、备置佳酿……事事皆须打理得尽善尽美。 焰天环顾四周,神情仍算平静,未让身侧的文叔瞧出讶异,只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之色——他此生大多光阴皆在殷商朝歌及周边岛屿度过。 那以星河之力构筑的独特世界里,宝地眾多。 其中“仙府” 乃天地自生的绝佳之境,在诸多福地中显得古朴幽静,远不及“仙境桃园” 那般富丽繁华。 眾人很快落足於最大的一座浮空岛屿。”清逸而寧和” 恰是此地的写照,仿佛时光在此变得绵长,万物皆沉醉其间。 “仙缘盛会” 虽未正式开始,天穹下却已聚集了来自各方的仙灵。 韩松在远处静静观察,心中暗忖:此处竟有不少旧识与面熟之人。 从各派修士、尊者到曾在东皇之国遇见的知名散仙,皆可见到。 更有手持灵符、身份特殊的仙灵匯集於此。 在这片仙域中,除少数年轻修士修为尚浅,其余至少皆有金仙之境,看来金仙修为成了通行这些浮岛的基本门槛。 自然,那些已达圣人境界的修仙领袖不在此限。 譬如韩宣,虽未飞升仙界,仍受九重天庭礼遇敬重。 一行人乘青鸞而至,顿时引来四周眾仙注目。 韩宣所属队伍中一位修者起身,温言道:“韩元师侄到了。” 此人头戴青烟繚绕的云冠,面容端正,眉如刀裁,唇染丹色,气度雍容,隱现天成贵格。 第136章 此人 此人眾仙並不陌生,正是此番仙宴的引领者——赵公明。 隨行之人还包括虬首仙、灵牙仙、长耳定光仙等截教重要角色。 仅看阵仗,便有一百余位截教门人,其中过半皆是金仙修为,足见这一脉底蕴之深厚,绝非虚言。 韩元向赵公明等几位长辈贺喜问候,执礼后却未与他们同坐,只自寻空处安然落座。 其余截教门人大多视若无睹。 韩宣並未忽略这些存在,却也未將他们放入眼中,更谈不上留意。 然而这一来一往之间,韩宣与韩松之间的无声互动,却渐渐成了周遭眾人瞩目的焦点。 眾仙视线焦点始终匯聚於韩元一身——正是此人揭破玄鸟太子暗中布局,且因此获得混沌钟碎片,可谓此番最大获益者。 昔 在“东方皇宫” 的旧事亦隨之流传开来,引来仙界议论纷紜,钦佩者有之,非议者亦存。 有人赞她机敏绝伦,亦有人讽她处世油滑;一面称颂其侠义心肠、惩奸除恶,一面却指摘她敛財夺宝、慾壑难填。 天界眾仙议论之际,总不免提及另一关键之人——青霞仙子。 她方才步入天庭瑶台,便见太清圣君已端坐席间。 心下正犹疑是否该上前敘礼,那厢太清圣君似有所感,倏然转首望来。 四目相触,虽久未相逢,却无半分生疏隔阂。 太清圣君唇角轻扬,执起案上玉杯遥举:“剑锋依旧凌厉,是我欠你一回。” 青霞仙子莞尔,亦举杯尽饮。 旁席灵元道君冷哼一声方欲开口,却被身侧太极真人悄然按住手腕。 他只得侧身避目,心中暗嘆不如不见。 此时蟠桃盛会虽未正式启幕,已有肌肤莹白、姿容清丽的仙子在殿中翩然起舞,另有仙侍抚琴伴奏,清音裊裊如泉流云散。 云姬並未退下,瞥见太清圣君凝神观舞,便悄然近前低语:“这几人舞技 。 月神仙子方称绝艺,上仙若有雅兴,容我请她献演一曲?” 太清圣君笑意微浮:“若善演『无畏净土』,倒可一观。” 话音方落,司礼仙官朗声通传:“药师仙子、弥陀仙子、韦驮大將、日神上仙、月神上仙驾到——” 太清圣君心神微震,立时望向声来之处。 但见五位装束殊异的仙家联袂而至。 他们发不及寸,未冠未簪,衣衫似道似僧,在满殿广袖飘带的仙僚间格外醒目。 显然此时佛门未成定製,仪轨形制尚在演变之中。 太清圣君打量间,那五位佛界来客亦回望而来,目光中俱是难掩的探究之色。 其中一位面容慈和的中年男子环视全场,缓声问道:“贫僧药师。 方才听闻有人提及『无畏净土』?” 满座倏静。 眾仙目光游移间,太清圣君神色渐显复杂。 如何向这些西来尊者解说此间“无畏净土” 之別义,竟成难题。 “想来定有高人指点玄机……” 药师眸光流转,见周遭仙家皆悄然望向一位挺拔俊逸的男仙,遂整衣上前,合掌躬身:“西方教药师,见过诸位仙友——” 话未竟,他身后一位隨行者唇瓣微动,似以秘术传音。 药师眼中讶色一闪,笑意愈深,朝韩元頷首:“原来阁下便是金灵圣母座下高徒,果然风采不凡。 近日於东方天界夺得混沌钟者,想必正是尊驾?” 他略顿,声转朗然:“独对强敌而取异宝,此等能为堪称三界罕有。 贫僧远在西土亦屡闻盛名,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虚。” 韩元起身还礼,含笑问道:“不想西土亦知微末之名?尚请尊者细说一二。” 药师笑意忽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依照惯例,受人称讚后总该谦逊推辞一番才是,可对方却径直要求“详细说明” ——这显然不合常理。 好在那药师也非寻常修士,略作沉吟便含笑应道:“师侄若有此心,待蟠桃盛会结束,可隨我同往西方,届时自会知晓。” 余元却摇头:“西方贫瘠之地,非我所宜。” 药师眼中掠过微光,顺势接话:“西方虽显荒凉,却藏有极乐净土,若与这瑶池幻境相较,犹胜三分。” 他话锋一转,“方才尊驾既提及净土,想必对此亦有见解?” “略有耳闻,知之不深。” 余元答得乾脆。 见他这般避实就虚,药师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却也不再多言,只頷首示礼,隨即与其他几位西方教修士走向阐教、截教眾仙座前寒暄问候。 在仙官仙娥引领下,眾人依序落座於预留的席间。 此时忽有一位仙人起身,朝西方教眾人方向问道:“適才闻药王上仙谈及净土世界,我等对这般存在於三千世界中的名相实感懵懂。” 他环顾四周,“想来诸位道友亦怀同样疑惑?不知几位上仙可否为我等解惑?” 此言一出,当即有几名散修起身附和,恳请西方教眾人阐述净土奥义。 “嘖。” 余元轻嘆,“手段还是生涩了些,这几人作衬,未免太过显眼。” 身旁的月姬公主好奇侧目:“『作衬』是何意?” 余元只淡淡瞥她一眼:“公主若想知晓,不妨去查查那几位散修的来歷。” 月姬眸光流转,隨即轻招近侍的仙娥,低语几句。 这些仙娥长年侍奉瑶池,探听消息最是便利。 不多时,她转回视线,眼中透出明悟:“那几位开口的散修,似乎皆来自西牛贺洲。 如此说来……方才种种,皆是有意为之的戏码?” 余元唇角微扬,这印证了他先前的判断——自己避谈极乐净土之举確属明智。 这些西方教修士此来天宫盛宴,恐怕本就存著宣扬教义之念。 对此他並无异议。 起初那药师虽想借他之口起势,见他无意配合便就此作罢。 只要这些外来修士不碍著他的事,他们爱如何传道便如何传道,他乐得旁观。 只是不知昊天上帝与金母娘娘知晓此事,又会作何感想? 此番蟠桃盛会本为彰显天威,若任人將宴席化作传法之坛,岂不是反客为主?东道主又岂能坐视? 正思量间,那位药师终於经不住散修们再三恳请,起身环揖道:“既然盛宴未启,诸位道友又愿了解我佛国胜景,贫道便引诸位一观。” 话音落处,他广袖轻扬,仙岛上方浮现出一幅光华流转的巨幅幕影。 那光影如捲轴徐徐铺展,其间渐次显现出恢弘浩瀚的多元宇宙景象。 画中隱约透出一个恢弘世界的轮廓。 这片天地以七种珍宝铺就大地,地表平展如镜,不见峰峦沟壑,也无悬崖深谷。 无垠虚空之下,无数宫殿楼阁错落分布,皆由罕见的七宝砌成,有的巍峨接天,有的静伏於地。 殿阁大小不一,形制隨心。 每座建筑外围皆环植著排列齐整的彩色树木——实则是用各色宝石雕琢而成的异树——枝椏间垂覆著以金线串连珍珠与千百宝珠织就的华美罗网。 微风拂过这片斑斕林海,便盪起如同百乐同奏的玄妙清音。 天穹中不息飘落莲花与诸般圣洁之物,空气中瀰漫著无价珍宝交融的馥鬱气息,处处皆縈绕著幽香。 更有诸多奇珍、异兽、七宝浴池与八德之水点缀其间。 自地面直至虚空,无论是由七宝构筑的宫室楼台,抑或是装饰华美的池苑,乃至繁盛的花木,无不流转著温润明辉。 这方世界无需日月,自有祥光普照万方。 “诸位眼前所见,正是我西方圣尊所开闢的清净佛土。” 药师见眾人皆沉浸於眼前景象,顺势温声解说:“此界浩瀚无涯,气候永远温和宜人,从无四时更迭,始终保持著清凉適意。” 言至此处,他目光中透出庄重敬慕:“最要紧的是,这片净土至纯至净,平等无別。 居住其中的眾生皆得六根清净,远离生离死別之苦,永脱贪、嗔、痴三毒缠缚。” “当真无有三毒?” 一声低低的疑问从截教眾人间传来。 药师语声虽被打断,仍含笑望去,这一眼却令他心生诧异。 只见多数阐教真君皆凝神注视著画卷,神情颇为微妙——好奇、疑虑、惊嘆交织,甚至隱现几分难以名状的渴慕。 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药师心下微惑,仍看向方才出声的那位阐教真君:“正如文殊师兄所言,世间眾生若入我净土,皆可永驻极乐胜境,解脱一切慾念烦恼。”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皆神色微动,尤其那位玄功尊者眼中明光一闪,沉吟道:“世间竟有如此奇妙之地,倒是……” “玄功!” 南极仙翁忽地低喝一声,声如清泉涤尘。 玄功尊者闻声即刻收口,似自知失言。 截教十二真君在求证大道之途上虽非无瑕,私下议论尚可,但若言语流传出去,恐有损阐教一向秉持的“统御天道、安定四方” 之象。 药师虽不明其中曲折,却善於观色,已隱隱觉出此事別有隱情。 他也注意到几位阐教金仙对其所述的极乐净土流露出浓厚兴致。 当下便朗声笑道:“我西洲一脉本是玄门支流,诸位截教道友若得閒暇,蟠桃会后不妨移步西洲灵鷲山,贫道定当扫榻相迎,引领诸位亲睹极乐胜景。” 语毕又转向眾人微微欠身:“截教的诸位道友若也得便,自然同样欢迎。” 赵公明笑了数声:“我截教门人眾多,若倾巢而去,只怕你那极乐仙境要容纳不下了。” “道友说笑了。” 药师嘴角轻扬,目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矜,“我佛净土乃西方二圣开闢,其境无量无边,纵使洪荒眾生齐至,亦能安然容纳。” 会场中惊语四起,夹杂著零散的咂嘴声。 余元舌尖在齿间抵了抵,暗想这搅动场面的人火候还差得远。 身旁龙吉投来清冽的目光,轻声问道:“道兄可是又看出了什么?” 他没有答话,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时而落在通天教派眾人肃穆的面容上,时而瞥向西洲教派聚集之处。 此时赵公子拧眉起身,目光不悦地投向药师,扬声道:“我等修行问道,为的是超脱凡俗、自证圆满!若真有所谓极乐仙境,一入其中便得清净公正、永享喜乐、无烦无恼、远离诸恶——那我们还苦苦修炼做什么?都往那仙境去便好了?难道千百年来眾人的求索,反倒成了笑话?” 他声音陡然一厉:“什么极乐净土,荒谬无稽!” “道兄说得在理!” 南岳仙翁也隨之站起,环顾四周,尤其在几位同门脸上顿了顿,继而朗笑:“世间何来绝对纯净公正之地?正如这山谷之中,找不出一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既有分別,便无绝对的均衡;既不均衡,何谈清净?” 赵公子见有人附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那『极乐仙境』只怕是虚妄空谈罢了。” 这番话落下,原本对极乐仙境怀有好奇之心的眾仙神色都动摇起来,一道道质疑的目光投向西洲教派法师们的坐席。 两人接 难,药师与其他西洲面色渐渐沉下。 第137章 他们本想藉此 他们本想藉此天地仙神共聚之盛会,彰显东瀛道术渊深、神道玄妙,更盼能引一些仙家转向东瀛之道,未料刚刚有些反响,便遭到通元、天庭两派合力压制。 早前通元与天庭之间尚显疏离,可东瀛神道一现,这两方竟迅速联手施压。 压制—— 本就是实力与气魄最直接的彰显。 玉清將这一切收在眼底,心中暗嘆。 在天庭大战之前,三大宗派虽偶有摩擦,表面仍维持著“黄泉归海,万法同心” 的和气假象,彼此尚存几分礼数。 唯独对逐渐偏离玄宗正统的东瀛道学,三方的压制却出奇一致。 可量劫一旦开启,一切便不同了: 生死自主,各凭机缘。 你助我登仙台,我渡你入涅槃。 最终玄门两大势力相爭不下,反让蛰伏暗处的东瀛道学趁势而起,將双方精英逐一吸纳,尽收人才资源於麾下。 自然,在量劫未启的此刻,局面尚未那般激烈彻底。 只见药师神色端凝,徐步走至场中,朝南岳仙翁与赵公子拱手:“两位前辈似乎对东海长生宝阁所持之道颇有误解。 在下愿在此与眾位论道明理,使东华三道玄机得以澄明,不知二位可愿赐教?” 话音方落,玉清心念微动。 眼中掠过一丝锐色—— 高座之上,天帝轻蹙眉头,指尖在案几上拂过。 一旁通晓神意的仙人即刻朗声宣道:“天帝有旨,宣天蓬真人进殿。” 旋即一道魁梧身影疾步踏入殿中。 来人金甲映辉,头戴紫晶冠,浓眉炯目,气象巍然。 他刚入殿便躬身抱拳:“叩见天帝,拜贺天后。” “免礼。” 天帝略抬眼帘,语气平淡:“听闻嫦娥仙子推却了蟠桃盛会的舞宴?” 天蓬匆匆躬身答道:“上尊容稟——小神已再三劝说,更借陛下与娘娘威名晓以利害,那位终於应允在盛会上演剑。 此外……另有一桩要紧事,须即刻奏呈陛下与娘娘知晓。” 见他差事办得妥当,天帝唇角微扬:“讲。 还有何事?” 天蓬正色道:“不敢隱瞒。 近日西天教眾屡屡宣扬彼方极乐净土之妙,依臣浅见,若任其蔓延,恐將动摇天庭招贤纳俊的大计。” 天帝闻言抬眼:“哦?竟有此事?” 他目光倏然穿透虚空,落向云霞深处的瑶池仙苑。 眼前虽是一片祥和美景,底下却似暗流涌动。 西天所传,怕非无根之风。 一念及此,胸中慍意渐生——恰似一家鼎盛商行为延揽才俊,耗费千金、遍访名山,终於將几位顶尖人物邀至堂前,正要设宴说合之际,隔壁字號竟抢先一步派说客登门,大谈他家如何前程似锦。 这般行径,与明抢何异?著实欺人太甚! 纵使他贵为万神之主,便是个寻常修仙家族的掌事,遇此情形也难免震怒。 可天帝沉默片刻,终究只轻拂袍袖:“朕知晓了。 你且退下,去忙別务罢。” 天蓬眉头微蹙,掩不住面上讶色。 他原以为陛下闻讯必会勃然动怒,亲往瑶池问罪。 然窥探上意並非臣子本分,这道理他尚懂得。 虽满腹疑云,他仍按下心绪,再度深深一揖,悄声退离殿阁。 刚要转身,天帝却温和唤住他:“且慢。 朕偶然听闻,你早年曾隨人间一位隱士修习武艺——可有此事?” 话音落下时,天帝双目凝注而来,那目光澄明如镜,仿佛能照见一切因果根底。 天蓬微微一怔,隨即肃容答道:“陛下明察。 臣年少时確蒙玄都道祖点拨过几日,只是道祖並未传授衣钵。” “嗯。” 天帝略一点头,语气平淡如常:“朕欲敕封你为北斗天柱首辅,执掌南极驱邪司,兼领天河镇守之职。 你可愿意?” 天蓬眸中驀地绽出光彩,当即长揖及地:“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甚好。” 天帝頷首微笑,“待蟠桃会后便行册封仪典罢。” “谢陛下隆恩!” 天蓬再拜而退。 待其身影消失,侍立一旁的紫微星君轻声问道:“此番西天与我天界相爭,陛下似乎成竹在胸,莫非已有应对之策?” 天帝摇头轻笑:“阐教两宗既已主动出面,何须朕再费心?” 言至此,他忽生感慨:“也唯有这等关头,那些高高在上的大教,方能真为我所用。” 灵霄圣境浮岛之上,瑶池仙居之侧。 药师佛提议论道的言语,引得眾仙神纷纷侧目。 论道乃古修之法,旨在交流切磋,共参玄机。 由此衍生的辩难、 等诸般形式,皆是以言辞阐释大道,使听者信服己见。 往来问答之间,不仅互鉴智慧,更能激盪灵思,共促修为。 面对药师佛含笑相邀,赵通天朗声一笑:“大道坦荡,愈辩愈明——在下正想向尊者討教一番。” 南极仙翁面无波澜,径直朝前走去,平静应道:“我所持之道,在於梳理乾坤纲常,参悟天命真义。 既然道友有意与我论道辩理,我岂有推辞之理?” “如此甚好。” 药师神情端肃,衣袖轻轻一扬,虚空中便幻化出两方光晕凝聚的坐席。”二位,请入座。” 南极仙翁与赵通天皆未多礼,各自择席而坐。 仙岛上的诸天仙神此时皆已聚拢而来,目光灼灼地注视著三人。 药师率先开口:“还请两位道友莫对我极乐园之境有所误判。 容我先阐明本意,二位意下如何?” 南极仙翁微微頷首:“可。” 值此情境之下,无人敢轻举妄动,生怕损及彼此顏面,坏了和气。 加之此番乃是天庭所设蟠桃盛会,三界仙真神祇齐聚於此,一举一动皆在眾目睽睽之中。 龙吉此时亦觉察事態严峻,当即向席间的“灵符仙翁” 屈身请罪,自称年幼失察,举止欠妥,向眾仙致歉。 然而“灵符仙翁” 並未接受她的歉意,只向天帝与天后略一拱手,便默然退回座中。 他安然 ,神色淡泊,仿佛万事与己无关,这般超然姿態令在场诸神暗自慨嘆。 天后娥眉微蹙,察觉周遭神祇投来的目光中带著若有似无的玩味。 她心中不豫,转而直视身旁的小公主龙吉,肃然道:“你身为天家帝女,却在群仙面前失仪,损了天族礼统。 为示惩戒,命你即刻前往南赡部洲凤凰山,入『青鸞战宫』修习。 未得詔令,不得回返天宫。 望你静思己过,潜心修持。” 龙吉驀然抬头:“……母后?” 她隨即望向不远处端坐的天帝,见父亲亦以目光温言安抚,一时怔然,终是低首应道:“儿臣知错,甘愿领罚。” 说罢,她转身离去,背影透著几分落寞。 经此一事,原本欢洽祥和的蟠桃宴霎时凝出几分寒意。 天帝环顾四周,缓声道:“小女骄纵,致生此番窘况。 诸位仙友不必掛怀。” 席间眾神纷纷摇头摆手,出声宽慰。 “陛下处事磊落,正是吾辈当敬仰之高风,何来尷尬之说?” “正是!陛下公正严明,统领三界,臣等心悦诚服!” 一番言语往来,宴间气氛稍復和缓。 天帝本不欲再提此事,正欲转言別议,却听得下首传来一道难掩激动之声: “总算到了!” 天帝循声望去,只见“云中子” 驾云而至,正落在阐教眾人所在之处。 出声者乃是阐教金仙“金道行”。 金道行侧目睨视云中子,面上儘是讥誚与愤懣:“你助他取得天音钟,自己又得了什么?莫非是遭人利用而不自知?” “道行” 对此詰问似早有预料。 他眼眸微眯,嗓音低沉:“云兄莫忘,吾等所为,看似替人奔走,实亦是为阐教长远计。 岂可因私心而曲解事实?” “然而——” 云中子仍觉难以置信。 他抬眼望向道行的面容,剎那间恍然明悟:即便眾人看似同为一事奔波,各人所求之道、所守之义、所循之法,实则迥然不同。 不待他言尽,云中子已微微蹙眉,自袖中取出一枚剔透如冰晶的玉简,淡然一笑:“此番余元道友邀我前去,非但为我择礼,更赠此物。” “竟是何宝?” 天尊面露欣喜,目光落在那枚冰晶玉简之上。 水晶剔透无瑕,內蕴流光宛转,似將浩瀚星河与粲然华彩尽收其中。 旁侧忽传来一声讶异的低呼,盖过了四周的喧囂。 发声者是位久负盛名的老仙尊,早在古纪年间便常往来於妖域。 他这话引得周围私语纷纷。 “確是『灵石玉简』无疑。” “且是一枚完全成熟的玉简。” “不想时隔数元纪,竟能再见此等珍物。” “传闻只需一枚,便能让法力在元界时光中跃升一大截,功效犹胜那『神果』数倍!” “如此稀世之宝,余元仙友竟捨得赠出?莫非他並不在意那些灵果?” “难怪方才品鑑神果时,他未尝这玉简——未曾亲身体验其妙处者,谁能轻易拒绝这般造化?” 嫦后心中微动。 听闻这番低语,天尊也面露讶色,不觉侧首望向南极先生,欲从他那里寻得一丝印证。 须知在场仙眾皆出自元始天宫时代,彼时仙庭已倾,灵石玉简亦绝跡多年,唯南海观音与南极先生或知其详。 只见南极先生轻轻頷首,看向对面那人,眼中掠过惊异:“此物是余元赠予你的吧?” 云中子点头应下,神色却肃然:“在下本仅藉此物略表心意,请诸位道友莫再妄测余元仙友用意。 他的情谊,非旁人所能度量。” 天庭眾仙一时寂然。 难道多年同门之谊,反倒不值一提了么?见诸神目光皆被那灵石玉简吸引,热议其效力远胜灵果,太白尊君轻咳两声,转而提及其他: “月宫仙子既已应允献舞助兴,为何迟迟未至?玉猪仙君可速去查看。” 话音方落,云中子似忽然想起什么,合掌稟道:“陛下,途中贫道偶遇广寒宫嫦娥仙子,她称有要事缠身,暂无法前来。” 此言一出,满座神祇皆嘆惋出声。 “等候多时,竟是不来了?” “究竟何事?这未免……” “唉,空盼一场,竟是这般结果……” 在座皆是超脱三界的存在。 “嫦娥因何不能至?其中缘由究竟为何?” “这……” 白云仙翁稍作迟疑,终究未改实话:“贫道只知她携道友余元同返月界,其余並不清楚。” “她回了月界?” 这话如冷泉泻地,席间眾仙顿时陷入一片沉思遥想之中。 三界宿缘与传说,但凡牵扯情愫或秘事,总引人遐思联翩。 偏偏…… 这般佳事,又落入了“余元” 之怀。 皎洁月辉明灭不定,仙輦在星空间徐行,仿佛凌波穿渡银河。 嫦娥对面 著修真者余元。 他神色寧淡,目光细细落在眼前这位“三界殊色” 之上。 第138章 嫦娥面覆 嫦娥面覆珠帘,虽掩去眉眼神情,却遮不住一身清绝气质——那是骨子里透出的高华,与纤穠合度的身姿。 长发如云瀑垂落,隨微风轻拂时,兼有泠然与温婉。 尤其那双眸子,清澈似深潭,望之恍如窥见秘丽幽境。 她身著素白仙裙,裙袂飘飘若流风回雪,在月华下漾开层层雾綃般的朦朧光影,恰如一朵静绽於星海深处的玉色莲华。 车驾內縈绕著若有似无的馨香,与她周身那股出尘之气交融得恰到好处。 一路行来,两人皆静默不语,各有所思,直至太阴星域將近,她方轻声开口:“前方需穿过一道宏阔幽暗的阵界,还请稍稳心神。” 话音才落,仙驾便已掠入一片皓白的冰尘旋流之中。 四野顿时被苍茫雾靄吞没,混沌难辨。 行进间,余元清晰感知到座驾正循著某种玄妙轨跡迂迴穿行——时左时右,忽升忽沉,在风暴间隙游刃有余地转折。 车內顛簸虽令人不適,但这般动盪並未持续太久。 不过片刻,仙輦便破开重重风障,稳稳落定在太阴星疆界之上。 举目望去,天地空阔荒寂,唯见一座孤殿孑然矗立。 殿宇显然歷经无数光阴洗炼,通体透著苍古浑朴的气息。 楼阁沉沉,玉宇黯然,昔日华彩尽褪,只余满眼倾颓萧疏。 若非殿宇深处尚有一缕微光透出,几乎要教人以为踏入了被时光遗弃的亘古荒原。 循著那点幽光,他步履轻移,步入了这片未知之境。 隨女帝踏入宫门,目光徐徐扫过四周铺陈的奢丽陈设,试图从岁月残留的痕跡间窥见往昔踪影。 曾经的太阳古国,如今已是另一番气象。 寒寂清冷的氛围如旧,冰霜与孤寞仿佛永无终期,此处却已非太阴真水源源涌流之地。 太阴星不再奔涌那亘古清澈的幽泉,唯见无垠冻土蔓延,地表龟裂纵横,宛若大地 的疮疤。 就连传说中“白玉石” 凝成的灵树,也只在殿周零星残存数株,伶仃寥落,早失了旧日荣华辉光。 此外,再不见半分生机,亦无活物踪跡存於这片荒芜。 女帝似察觉他心中疑竇,声调愈发温缓:“仙长果然注意到此地变迁……本未料想,这般景象还会被外人得见。” 他微微頷首,对过往变故已隱约有了轮廓。 在世间强者眼中,摘星揽月不过举手之劳。 天阶交锋之际,星辰崩毁亦属寻常,太阴星沦落至此,倒也合乎其理。 “仙长且隨我来,” 女帝姿態恭谨,“此地久无外客踏足……若我等有何冒犯禁忌之处,万请海涵。” 在她引领下,他步入幽深广阔的宫殿。 开阔的空间似乎让光线明亮了几分,恍若有一线生机悄然注入这沉寂千年之地。 “叮铃——” 清越的金属撞击声忽然划破寂静。 隨即,一道娇小身影自內殿门畔跃出——那是个身量不足三尺的侍女,见到生人瞬时驻足,一双圆睁的眸子里写满惊诧。 她身著素白仙衣,一对纤长尖耳轻轻贴附鬢边。 “誒呀!你怎么带人回来了?不是说要在这月亮上孤零零过一辈子么……呜……” 话未说完,女帝已抬手示意。 那侍女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只雪白跃动的兔子,似是颇不甘愿地扭了扭身子。 女帝轻笑:“这是我驯养的小兔,性子顽劣,不懂礼数,还望仙长勿怪。” 他並未在意这番插曲,心神仍縈绕於月神遗物之事——仅是时光洪流中偶然交匯,那位月宫之神为何特意留下他的画像与旧物? 女帝未再多言,转向白兔道:“去將那只木匣取来。 从前是你央我藏起的。” “咦?” 白兔发出稚气应声,歪了歪脑袋,茸茸脸上儘是懵懂不解。 在这座神秘的月宫深处,每一幕际遇都將牵引著他与女帝走向更幽微的谜境。 这段不同寻常的因缘,亦將在时光推移间逐渐展露真意。 或许,所有答案终將在这片未知之中悄然显现。 “那件东西……如今已属於我了么?” 嫦娥闻言一怔,面上掠过一丝窘色,低声解释道:“小仙本以为上仙不会前来,见她需用时,便暂借了片刻。” 她隨即转向玉兔,语气略带急促:“这本是借予她的,眼下我要用,快些还我罢。” “你先前不是说不用了么?怎又出尔反尔?” 玉兔闷闷不乐地撇过头,张口吐出一道朦朧清辉。 那光晕渐次舒展,在半空中凝成实体——竟是支寸许长的碧玉手杖,首端圆钝,末端尖细,杖身环刻细密纹路,通体鏤著难以辨认的符文,静默中透出古意。 余元眼底浮起讶色:“这莫非……是玉杵?” 他眉梢微抬,打量这件忽然现世的器物,心中疑云暗生。 “瞧来並非罕有之物,可另有深意?” 他將探询的目光投向嫦娥,却见她神色恍惚,似也有些茫然。 嫦娥未答,只伸手將玉兔揽入怀中,轻轻按在胸前。 一抹浅緋自她颈间漫至耳梢。 听到余元再问,她垂首摇摇:“我也不甚明白。” “娘娘只將它连同画轴一併交予我,命我在此静候上仙。” 至於“上仙去往何处”,她亦只答不知。 余元静默片刻,终是嘆道:“那你以为呢?” 嫦娥颊上红晕更深,目光游移不定:“我隱约知晓……上仙似是去寻一件东西。 她说,你见到这玉杵,自会明白其意。 难道……上仙未能领会?” “我领会什么!” 余元骤然提声,一把將玉杵抓入手中,“休要与我打哑谜!” 那玉杵触手温润沁凉,想起玉兔方才言语,他神色愈发古怪。 “此物究竟作何用处?” “用以捣药。” 嫦娥声如蚊蚋,眼帘低垂。 余元侧目望去,见她面上珠帘轻晃,忽生不耐:“你既自詡三界容色无双,何以终日掩面?” 嫦娥默然良久,方轻声开口:“上仙或许听过旧事——昔年大羿射落九日,羲和娘娘为补回太阳本源之力……” 她语声渐低,似揭开一卷沉重的过往,令四周空气也凝滯几分。 “为免我转世为人后容顏平凡,失却大羿注目,娘娘在我身上落了一道咒诀。 凡男子与我相视,眼中所见皆是他心底倾慕之人的形貌;若无具体之人,便见其遐想中最美的容顏。” “藉此咒力,我完成了娘娘所託,却也引动了巫妖二族积年的暗爭。” “幸得嫦曦庇佑,我遁入太阴星避祸,闭关修行。 再出世时,故族皆湮,慈蔼的娘娘也已陨落……而那可解万咒之人,终未能替我除去这面容上的束缚。” 她抬手轻触珠帘,声音淡如轻烟:“只得以此遮掩,在广寒深处,挨度岁岁年年。” 余元听罢,胸中震动,半晌才道:“这般曲折……竟是如此由来。” 他未再深究往事,反而对那咒术生出几分好奇——在她面前,天下男子眼中,果真都看不见她真正的容顏么? 长眉微垂,眼中掠过一丝探究的光。”娘娘这番话,倒是別开生面。 若真如你所言,那普天之下,怕是寻不出一个能挑剔你容貌的男子了——这张脸,在任何人眼中,都该是毫无瑕疵的罢。” 灯影昏昏,广袖轻拂。 嫦曦的身影近了,话音缓而清,透著一股不容褻玩的意味。 她唇角微扬,轻声问:“上仙……可愿亲眼一观?” 心绪几番起伏,终究被那缕好奇压倒。 他点了点头。 见他应允,嫦娥亦无丝毫扭捏,抬手便將掩在面前的珠帘轻轻摘了下来。 静如止水的目光,与陡然急促的心跳无声交织。 余元怔在原地,竟有片刻失神。 他忽地侧过脸,语气沉凝,不容置疑:“可以了,请戴上吧。” 珠帘重新落下,掩去容顏。 嫦娥眼中浮起些微妙的诧异,轻声问道:“上仙……见到想见的人了么?” 身旁传来低语,平静,却斩钉截铁:“与此无关。” 那话语轻飘飘的,却似藏著千钧重量,某种难以言喻的暗示瀰漫开来。 余元心头无端一躁,低喝道:“玉杵既已在我手中,你须记著。 日后若有关乎此行的线索,务必以此传讯珠相通。” 言罢,他转身便走,將嫦曦留在原地。 身形化作流光,急速远离她所在的星域,直至彻底融入浩瀚虚空。 风中似乎还缠著她急切的尾音: “我会送你至太阴星附近,彼处禁制重重,万勿擅闯——” 她似乎仍不放心,又追了一句,声线里染上几分焦灼: 但我並未停留,只凝望著她身影消失的方位,直至那一点星辉完全被黑暗吞没。 今夜星河仿佛也为这场分別笼上了一层朦朧的纱。 嫦曦望著那逝去的流光,默然佇立良久。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响起:“看他反应那般郑重……怕是真寻到了心中所念之人。 只是那人……会不会就是我自己呢?” 眸中疑惑与隱约的期待交织。 正出神间,一道灵动的元神如游鱼出水般跃现。”奴家可不知是不是娘娘您……但若再这般紧紧攥著,奴家怕是要被您的『热情』烧成飞灰啦……” 嫦曦扑哧一笑,手腕一松,那被攥著的玉兔便跃下高崖,落地时已化作一个灵秀可爱的小女童,蹦跳间生机盎然。 “自作自受,还敢胡言!” “我哪里胡言?那柄剑本就是我一直收著的!” “……” 嫦娥额角青隱隱跳动,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看来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话音未落,她猝然转头,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玉兔惊得一声短嘶,闪电般窜回嫦娥怀中,紧闭双眼,直往她胸前衣襟里钻。 一道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侧凝实,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经年未见,贵妃娘娘——呵,如今该称嫦娥仙子了,倒是更贴切些。” (猫九老字號“你是……” 嫦娥眸中诧色一闪,隨即像被骤然触动了某根深埋的记忆之弦,瞳孔急剧收缩,骇然低呼:“你是妖王英招麾下……那头凶兽穷奇?” 黑影低笑。”难为仙子还记得在下,荣幸之至。” 穷奇说著,缓缓迈步,朝她逼近。 面容逐渐清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頜线条如刀削斧劈,鼻樑微带鹰鉤的弧度。 脸上掛著一抹平静而倨傲的笑意。 “我怎会忘记!当年诛杀大羿,你亦有份……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能活到今日!” 嫦娥警惕地向后退去,却未曾察觉,自己身后,一点冰冷的寒芒悄然亮起。 “你我皆是旧日天庭同僚,仙子何必这般匆忙离去?” 一道刚硬的身影阻在嫦娥退路上,两侧阴影中又徐徐浮现数张面孔。 “檮杌、赤鱬、灭蒙……还有蛊雕未至么?尔等五位征战神將向来同进同退,传闻斩杀大巫便如屠鸡宰狗。” “蛊雕已陨。” 穷奇的声音冷如寒铁。 第139章 嫦娥神色 嫦娥神色未变,目光掠过围拢的四人:“四位擅闯我太阴星界,莫非是来敘旧的?” 她语意清冷,“此地乃是上古天廷遗韵,眼下正值仙神共赴蟠桃盛会——” “不必多虑。” 穷奇轻笑打断,“此番前来,只为向仙子求一桩相助。” 嫦娥眉心微蹙:“何事?” “就如你当年襄助金乌太子那般。” 穷奇言语似真似假,“只不过此番对象,换作方才离你而去、前往某处的那位。” “绝无可能!” 穷奇眼中幽光流转:“仙子此言,是不愿,还是不能?” 周遭三道气息骤然逼近,檮杌、赤鱬与灭蒙眼中寒芒毕露。 “你当知晓我等手段……纵使在这太阴星域,取你性命亦非难事。” “那余元与你不过初识,何故执拗至此?” 嫦娥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旋即恢復沉静:“我不会再助你们戕害任何人。” “若欲动手,便请来吧。 但请莫忘——后土娘娘终有归返此间之日。” “到时,尔等皆需偿还罪业!” “哈哈哈!你口中的后土,又是哪一劫哪一世的残影?” “量劫流转,早无后妃存世!” “既然不肯相帮,我等便亲自去取。” “得罪了,望舒仙子……不,该称你一声,羿妻。” 广寒宫前殿,嫦娥望向步步紧逼的四道凶煞神影,眸中掠过惊惶与决绝。 这四位正是昔日妖庭征伐之核心,天界战神中最驍悍的存在。 上古年间,穷奇、檮杌、赤鱬、灭蒙与蛊雕五神形影不离,於巫妖血战中屡建奇功,斩落的大巫头颅数以十计。 更不必说射日之神大羿陨落一役,此五神居功至伟,最终引动祝融族巫尊亲自出手。 嫦娥原以为他们早已湮灭於那场浩劫,未料竟有四人重现世间,更要逼她重演昔日害死羿神之举。 磅礴神威如山压顶,令她灵台战慄。 可她依然站稳了脚步。 或许因歷劫转生之故,她对妖族的情感早已淡薄。 尤其当年奉命引羿上天,目睹那位英雄麾下將士接连墮入死局时—— 她竟开始质疑自己过往一切所为。 纵是敌对阵营,每一步皆合乎情理。 她的使命本就是令羿与嫦娥缔姻,再推动后续种种算计,使那人身败名裂。 所有皆是精密棋局。 她对巫族的羿本无深情,不过奉命行事。 可当她亲眼见那桀驁的箭神被碾碎傲骨、折磨至死时, 心底某处却涌起难以名状的钝痛。 她陷入漫长悔恨——比起这般卑劣算计,她寧可於战场正面与他一决高下。 但羲和女神冰冷的话语仍在耳畔:此本就是你存在之意。 身为痛失爱子的天帝之使者临凡,便是要令那羿尝尽眾叛亲离之苦。 此局,便是要他眼睁睁见至亲同胞因他之过灰飞烟灭。 而她,不过是达成这场復仇的一枚棋子。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或许是因为化作了人形,他对同族的固执逐渐消融,连与妖物血脉相连的羈绊也悄然淡去。 那份深埋心底的自我厌弃,源於他曾设下死局,令一眾精锐战士未能战死沙场,而是葬送於精心布置的陷落之中。 沉重的罪疚如影隨形,啃噬著她的神魂。 当大羿逝去之时,她本可拋却人间身份,重归妖族“星神” 的本源,却终究选择以人族星尘女神之名存续世间。 自那一念始,最初的妖族女神——“星”,便永远沉没於时光长河的暗影里。 这选择如同为自己筑起无法逾越的高墙,一场漫长的自我刑罚。 她因此失去了浩瀚神力,只余寻常上品仙者的修为。 再无人认得“星”。 如今的她,不过是天地间一位面目模糊的仙君罢了。 “你还想如何?” 那声音凛冽如刃,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记清楚,此处是天庭。” “不必慌张,我们自有分寸。” 勾魂使穷奇缓步上前,手中绳索如灵蛇般无声舒展,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请你稍作停留,顺便为余元备好一间囚笼罢了……啊,倒是想起一事。”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针:“先前你与他单独相处良久,余元……应当见过你的真容了吧?” 嫦娥眸中流转的辉光倏然一暗,急急辩驳:“不曾!他从未见过——绝无此事!” 穷奇凝视她的双眼片刻,忽而轻笑:“看来我所料不差。 如此甚好,我也安心几分。 凭你这般仪態风姿,他若见了,定不会忍心坐视不理。” “痴心妄想。” 嫦娥语声冷澈如冰,“我说过,不会再替你行恶。 休要再逼我。” 言罢,她抬手轻揭面帘。 珠玉垂落之瞬,一双瞳眸漾开难以言喻的瑰丽色泽,仿佛有崭新的存在自其中甦醒。 这变故来得突然,四野皆寂。 饕餮、猰貐、鰋鮋、九婴,四头凶兽的气息同时一滯。 饕餮的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道身影。 她长发如墨,垂落肩背,似月下静淌的幽溪。 皎洁清辉映照著一张既清灵又嫵媚的面容,眉似远山轻描,鼻若琼玉细琢,唇间衔著淡緋的春色——每一处细微,皆令人心旌摇曳。 尤其当她抬起眼眸望来,那目光如月华洗过寒潭,清澈明净,却偏偏照进他神魂最隱晦的深处。 一位只需望一眼便教人想捧在手心怜惜的女子,此刻正静静立在月光中,专注地望著他。 时光仿佛在此刻凝结。 “他们要杀我。” 她声音轻如落羽,“你能护著我么?” 饕餮几乎要点头,却骤然脊背生寒——一道利爪的阴影已悄无声息袭至后心! 他猛然咬紧下唇,厉声喝道:“九婴!你中了惑心之术,还不醒来!” 喝声如雷震响,那只利爪在触到他衣襟的前一瞬,硬生生顿住。 “可恨!” 已现出鹰身人面原形的九婴低啐一口,闔目以神识感应四周,怒道:“这般擅蛊惑心魂之辈,留之何用?速速诛灭!” “何必如此急躁?” 鰋鮋低声嗤笑:“这小娘子可不是寻常角色……瞧她模样,倒有几分当年那位『母尊』的风韵。 呵呵,若你们都不愿沾染,不如交由我来处置?” “母尊你也敢妄议?!” 九婴倒吸一口凉气,“你平日修那阴阳合和之道便罢了,竟连母尊也敢心存 ……你究竟生了几颗胆?” “有何不可?” 鰋鮋笑意渐深,声音却轻得只余气音,“美之所以为美,正在於……令人甘愿冒犯禁忌啊。” 鮋毫不在意,“姐姐既已不在,我身为胞弟自然不必与你们见外……只是你们见过后羿,可曾看清她的样貌?” 猰貐唇边掠过一抹奇异的笑纹,“我二人走的本是同一条路。” “哦?” 鮋琉眼波朝猰貐微微一转,唇角轻勾,逸出一声低笑,“你说的路,莫非是指我们母亲那张脸?这般说来,你我倒真算同道中人了?” “够了!” 听见这些话,饕餮不禁蹙紧眉峰。 他目光移向嫦娥,却见她眉心浅蹙,那缕沉静眉宇间仿佛凝著化不开的忧悒。 他眼底暗潮骤敛,逼视伏羲寒声道:“散去你的迷心术,戴上禁魔晶,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身旁青鳞兽已急急插嘴:“大哥莫非怜惜这女子?” 穷奇闻言眉头锁得更深,瞪向目露贪光的青鳞兽呵斥:“別忘了我们此行是为诛杀应龙!何必为旁事分心?你们分明已受了迷心术的蛊惑!” “无论是否中了术,今日我必要了结这段恩怨,谁也別想拦我!” 青鳞兽嘶声说著,挥手掷出一枚巴掌大的紫光石。 穷奇神色骤变,疾退数步。 那光石见风即涨,在半空中绽开霞瀑般的光幕,朝著伏羲倾压而下。 伏羲面色亦变,侧身急避,心底暗叫不妙。 终究是修为悬殊。 若能借迷心术引得这几头灵兽內乱,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可眼下实力差距摆在眼前,即便仗著这幅绝伦容貌,也不过令它们心神摇曳片刻而已。 “看你往何处逃!” 苏维厉喝一声,口中喷出绚烂毒瘴。 那瘴气化作缕缕粉雾,如有生命般缠绕卷噬,封住伏羲去路。 光幕与粉雾同时袭至,断绝所有退路。 伏羲身形忽止,不再挣扎,任凭层层光华將她严密包裹。 她垂首静望怀中玉兔,声轻如絮:“原谅我狠心。 纵使留你性命,你也逃不过他们的掌心。 不如隨我同去罢。” 剎那之间,摧山坼地般的毁灭气息自她周身迸发! 四尊妖神齐齐色变。 “拦住她!” “她想碎灭神魂!” “好狠的妖女!” “她怎会习得这等禁术!” 惊怒之声四起,眾妖神皆欲阻她自毁神魂——若引动神魂崩灭,必惊动天界巡察,届时便难以收场。 但这碎魂之术施展得极其隱秘迅疾,待他们察觉已迟。 只见那凶戾波动节节攀升,未容其余三者作出反应,刺目白芒轰然炸裂! 九霄宫门外,陡然升起一轮烈阳似的光轮。 天界至美的瑶姬仙子被炽光彻底吞没,毁灭般的能量波纹隨之急剧扩散…… 恰在此时,一道悠远庄严的钟鸣穿透九天,响彻三界。 嗡——! 天地为之震颤。 顷刻间,时空恍如被拨转轴心,万物景象竟开始倒流回溯。 那瀰漫宇宙的永恆步调,於此瞬乱了节拍。 已达准大罗天仙之境的大日、玄都、金狮、玉猪等神兽妖皇,早已触及时空法则玄奥。 在他们眼中,所见並非时光倒转,而是现实景象不断收缩、模糊,终至消散於无形。 所有喧囂与光影在他们眼前倒流回溯,最终没入虚空沉寂。 时间被磅礴伟力拽向源头,往事如潮逆涌。 大日等人唯有凝望。 挣扎或阻拦皆属徒劳。 他们只能看著。 这过程既似耗尽永恆,又只在弹指之间。 钟鸣散尽时,本应湮灭的瑶姬却依旧立在原处。 她怀中的玉兔安然无恙,周身缠绕著絳紫与流霞的辉光。 下一刻,巨影轰然坠地,稳立於她面前。 那身影带著怒意开口:“不识得我了?为何迟迟不动?天传石早已交付你手,方才为何不用!” 瑶姬怔然不动。 她尚未从恍惚中挣脱,亦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只觉方才种种如幻梦骤现又骤逝。 时间长河倒卷,万物重归须臾之前。 而此刻站在她对面的,是一道熟悉却微感陌生的轮廓。 月华清冷,琼楼黯淡。 深蓝天幕顶端,昔日璀璨的太乙星宫已显倾颓。 妖神穷奇仰望著天穹降下的巨影,眼中掠过惊悸与凝重。 “方才……是混沌古钟之力?” 不远处,神將灭魔亦低声自语:“时序逆退……果然,他已將浑天神鼓炼化为己用。” 穷奇不再犹疑,沉声决断: “撤。”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收作一线流光射向云渊。 夜明神女紧隨其后。 第140章 凤鸟与龙神望了神女 凤鸟与龙神望了神女远去方向一眼,亦化彩霓遁逝。 从降临到消失,不过瞬息。 三位仙神选择了退去。 天界使者挑眉,掌中权印扬起。 骤然间雷光倾泻,如怒涛灼穿天穹。 万千电蟒扑向三位仙神,虽未伤及根本,却令他们身形一滯。 黑云自星空压来,似活物翻涌。 云中时现山岳佛塔之影,时闻战鼓神吼之音。 东方云层探出青龙,碧鳞森森,角锐爪锋;西方凝出一尊雪狮,银鬃猎猎,獠牙如刃;南方有朱雀展翼,长尾燃火,冠羽灼灼;北方现玄武盘踞,玄甲蛇尾,龙爪擎空。 七尊祥兽引雷而下,电光劈裂大地,震慑四方凶灵。 星宫之上层云如墨,电蛇狂舞,仿佛要將夜幕彻底撕碎。 霹雳不绝,寰宇震鸣。 在这令神魂战慄的雷暴 ,唯有骇然之语在风中颤动: “怎会……至此?” 凶兽天君仰首望向苍穹,只见雷云翻涌,电光如龙蛇交织,將整片天幕尽数笼罩。 他瞳孔骤缩,声音里掺杂著惊疑:“此为何种神通……为何我从未得见?” 不仅是他,便是神女先前布下的 幻境,也在此刻消散无痕,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电光繚绕、气机森严的雷阵。 其威压如渊如岳,尚未真正催发,仅凭四方隱约显现的圣兽虚影,便足以令见者心神俱颤。 “四方圣兽,镇守天地四极!” 天邪兽神的目光死死钉在余元脸上,眼底涌动著无法掩饰的骇然与困惑。 “是你布下的局?” 他所知的情报中,从未提及此人竟有如此阵法造诣。 “不然呢?” 余元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耐,“你真以为缩尾藏形,便能瞒过我的感知?你们暗中跟隨,本在我预料之中,可我確未想到——尔等竟敢直入我神庭腹地行事,胆量倒是不小。” 他略顿一顿,翻手间现出一面绣著苍青龙纹的令旗,旗角无风自动,隱隱与周遭雷鸣相应。 “师祖赐我镇魔四象旗,虽只得一角残阵,亦能暂布这『四象雷天阵』。 虽仅镇一方,困住你们片刻……却也够了。” 余元抬眼,语气平淡如敘常事:“这片刻光阴,足够我义父赵公明赶至此地。 届时,还望几位莫要再作挣扎。” 四野骤然寂静。 天邪兽神眯起双眼,眸光幽暗不定。 “如此说来,你故作离去之態,实则早在太阴星上设伏……反將我等引入了瓮中。” 揭破的剎那,兽神心头如被冰火交煎。 本欲借嫦娥为饵布下杀局,未料自己一行反成了落入网中的游鱼。 究竟谁是猎手,谁是猎物,此刻竟已难辨。 “狡黠诡变,名不虚传。” 天邪兽神终於低嘆一声。 话音未落,他语气陡然转寒:“可你孤身前来救人,未免太过托大。 莫非以为此番还能从容脱身?” 几乎同时,烛蛟、檮杌、饕餮三尊兽神身形倏忽散开,各踞一方,將余元围在核心。 杀机如潮,层层锁困。 “断我生路,便休怪我等以死相搏!” 天邪兽神话语间已透出癲狂的冷意。 “拿下你,夺了那阵旗,或可破开一线生机!” 余元闻言却只轻轻一笑,將手中令旗往身旁一插,神情从容:“旗在此处。 想走,自来取。” 身后嫦娥见状,急急低声提醒:“前辈当心!这四位皆是从兽族血战中崛起的凶神,万不可轻敌!” 她话音未落,一道赤芒已裂空而至,直刺余元眉心——天邪兽神抢先出手! 余元头也未回,反手掣出一柄浑金重锤,隨意一挥,赤芒当空崩散。 与此同时,他左掌一探,已將嫦娥轻轻送入腰间如意囊中。 恰在此时,一股惨烈霸道的死意自头顶笼罩而下——檮杌兽神双手抡起巨斧,携开山裂海之势猛劈而来! 余元抬首,眼中映出斧刃上流转的狰狞龙纹。 他不退不避,臂膀一振,浑金锤迎著巨斧硬撼而上。 “轰——!” 锤斧相撞,巨响如天柱倾折。 恐怖的音浪裹挟著澎湃气劲四散衝击,整座雷阵都隨之明灭震颤。 下一刻,饕餮兽神面色剧变。 那並非愤怒的咆哮,而是一声痛楚混著绝望的嘶吼——只见檮杌兽神连人带斧倒飞而出,握斧的虎口迸裂,鲜血飞溅。 “好霸道的肉身之力……” 饕餮紧紧盯住余元,眼底儘是惊悸。 即便知晓此人淬体修行,可方才那一锤之威,仍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杀!” 厉喝再起,四尊兽神再无保留,皆化出本相妖躯,从四方同时扑杀而上! 魔蒙舒展著那具怪诞的身躯,头颅如人,躯干似兽,一双羽翼在虚空中缓缓张开。 那对翅膀泛著银白色的冷光,表面密密麻麻覆盖著剑刃般的翎羽,仿佛千万把利剑熔铸而成,森然排列,不透一丝空隙。 双翼轻振的剎那,万道寒光倏然匯聚,化作十余股剑刃凝成的洪流,朝余元奔袭而去。 锋锐之气撕裂长空,宛如决堤的银色狂潮。 洪流最先触及的广寒宫闕,在触碰的瞬间便化为齏粉。 面对这般骇人的攻势,余元只略一沉吟,身影已被吞没在凛冽的刃潮之中。 “哼!” 魔蒙妖神嗤笑出声,“原以为有多大本事,早知如此,何必那般谨慎?” 穷奇妖神却眉头紧锁,低喝道:“当心有诈。” 魔蒙闻言頷首,双臂一合,十余股刃流骤然收束,拧成一股更加暴烈的风暴漩涡,誓要將其中之物彻底绞碎。 另一侧,赤鬮妖神已行至阵旗旁,一手探向旗杆,一面冷笑道:“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寒刃风暴中陡然迸发刺目光华。 一道浴血身影破 潮衝出,长发飞扬,双目炽亮如燃冰焰。 他右臂筋肉賁张,高举的混金锤携著崩山之势,朝赤鬮妖神当头砸落。 轰——! 天地倒转。 冰原般坚硬的大地炸开一道绵延数千里的裂坑,赤鬮的头颅已在锤下化作血泥,残躯深深嵌进坑底,再无生机。 “果然未死!” 魔蒙瞳孔骤缩,翼上剑刃齐鸣,数十道流星般的剑芒割裂空间,再度向余元绞杀而去。 几乎同时,穷奇亦动了。 他身形暴涨,化作背生双翼的赤红巨虎,周身腾起焚天烈焰。 脚下大地顷刻熔为翻滚的岩浆之海,赤红火光將天穹映照如同炼狱。 趁余元格挡魔蒙与檮杌攻势的间隙,穷奇所化的赤虎已如山岳压顶般轰然撞下。 咚——! 数千里地面应声崩碎,灼热的岩块衝上半空,连虚空都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痕,热浪蒸腾,灼魂蚀骨。 余元却毫无退避之意,巨锤横扫,硬生生將赤虎砸得倒飞而出。 感受到锤上传来的恐怖神力,穷奇面色彻底凝重。 “不必留手,全力镇杀!” 短暂交锋,四妖皆已察觉余元实力深不可测,再无试探之心,全力围攻而上。 在四妖合击之下,余元渐处下风,身上不断添上新伤。 诡异的是,任凭妖法如何凌厉、灵宝怎样轰击,却始终无法將他彻底击垮。 反倒是他手中那柄混金锤挥舞如电,每一击皆裹挟风雷之势,触之非死即残,妖躯稍弱些的,甚至当场崩碎成血雾。 他一步不退,牢牢守在阵旗之侧,竟令四妖一时束手无策。 既难以速杀,又无法逼退,战局陷入胶著。 此獠肉身究竟能承受到何等地步? 四妖也曾斩过不少祖巫大巫,那些大巫固然肉身强横,但只要不断消磨其气血,终究能够耗死。 可眼前这道身影,却似越战气血越盛,周身神光愈发炽烈。 这真是一场令人心悸又匪夷所思的廝杀。 残影交错,神光迸溅,整座太阴星都在他们的激斗中震颤。 时间流逝,恶战不休。 久攻不下的四妖心中渐生焦躁——若再不能斩杀余元、夺回阵旗,恐生变故。 就在这时,余元一锤震退鱼妖神后,身形忽变。 他竟不再固守,转而朝那面守护许久的阵旗疾掠而去。 这意味著,他主动放弃了坚守之位。 穷奇妖王心头微怔,虽不明所以,却本能地抓向阵旗。 然而下一瞬,他脸色骤然惨白。 “符位里根本不存在八卦之力……这根本是个假货!” 妖族魔神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我们恐怕要困死在这里了。”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黎魔神忽然咬牙低喝,抬头望向那不断翻滚著黑色雷霆的幽暗天顶,“我来开路,只要出现一丝空隙,能走一个是一个!只要还有人活著,战斗就没有结束!”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疾电直衝向前。 腹魔与灭荒魔神对视一眼,目光同时一凛,毫不犹豫紧跟著冲向大阵的核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黎魔神在前,腹魔与灭荒紧隨其后,三位魔神竟毫无阻滯地穿过了那看似凶险万分的庞大结界。 一片死寂。 镇守四方的天尊依然气势磅礴,威压逼人,却对他们视若无睹。 “是幻象!” 太荒魔神失声叫道,腹魔也瞬间醒悟。 三人心口同时一沉——这处被视作牢不可破的封印,原来只是一场虚影。 那么他们之前的血战、爭夺,拼尽一切只为那面阵旗……难道都是徒劳? 就在这时,时间仿佛骤然收紧! 腹魔心头警钟炸响,刚要喊出“快走”,抬眼却见四周已被重重仙影包围。 上空,赵云公、南华仙君等至尊凌空而立,更有不少隱世散仙现身远处,连苍穹上帝与瑶池圣母也乘著神輦降临场中。 诸神的目光如锁,无声压下。 腹魔、灭荒与黎魔神在这样窒息的威压下彼此对视,眼底同时燃起决绝的光。 “永別了——” 带著苍凉的迴响,三人的声音仿佛要將天 裂。 魂魄之中迸发出毁灭般的波动,额骨处亮起诡艷的光芒,那光芒所至之处,仿佛连法则都能碾碎。 “轰——!” 就在三位魔神燃尽神魂的剎那,围观的眾仙之中似乎传来一声低骂:“该死的刘玄……” 毁灭的浪潮如狂风般向宇宙边缘席捲而去。 可下一瞬,万象恍如凝固。 一座缠绕著紫雾的巨塔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星海之间,庄重、恢宏,径直落向一颗熊熊燃烧的“太阳”,竟將那整颗恆星吞入塔內。 不过转瞬,塔身迅速缩小,轻轻落回昊天上帝掌中。 “呼……” 见到这一幕,眾仙才缓缓松下一口气。 方才那股毁灭气息若真扩散,在场不知多少仙家要神魂俱灭。 幸好天帝昊天及时出手,以无上神通將这灾厄化为虚无。 诸仙纷纷向天帝行礼,言辞中满是敬嘆与感激。 与此同时,赵公明、虬首仙、南极仙君及各教高人正赶往太阴星。 穿过四重神雷交织的通路后,映入眼中的只有满目疮痍。 古老的大地遍布深壑巨坑,山峦尽毁,万里冰原早已融成灼热的赤流…… 第141章 仿佛一 仿佛一切生机都被抹去。 望向那如同炼狱般的太阴星表面,眾人皆心惊难言。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怀著这样的疑问,眾人展开神识细细搜寻,却找不到任何日月宗元神的踪跡,也不见嫦娥的身影。 就连广寒宫,也彻底消失在这片废墟之中。 “这场浩劫来得太凶,连太阴星都险些崩毁在灾厄之中!” “那几尊日月宗元神究竟是何来歷?” “此等元神之法,只在太古残卷中有过零星记载,世人谓之『同归秘术』……” “我亦知晓这『同归之法』!传闻乃是上古妖族为抗衡巫族所创的禁术,一旦神灵感知死期將至,便將毕生元神化作焚焰扑向敌手,以耗尽对方命源为最终代价。” “能创出如此酷烈诡譎的秘法……难怪巫妖二族终究都走向了寂灭。” “正是,彼时两族早已陷入癲狂,所思所想皆是如何令对方彻底化为齏粉。” 窗外飘来的仙家议论声中,赵公明眼底掠过一抹阴翳,暗自为日月宗元神攥紧了心。 便在此时,老龙王忽然瞳光一凝,抬手指向虚空深处惊疑道:“那道结界的流转气韵……倒有几分熟悉。 莫非是她出手封住了妖魔?” 此言一出,诸神目光齐齐投向天际那道无形壁障。 穹顶依旧墨云翻涌,雷蛇狂舞,四方圣兽虚影镇守天极,威仪赫赫。 然而在场仙神皆曾亲歷结界內外,深知眼前所见不过表象。 “如此说来……是那位尊者將妖魔困在了其中?” 一位散修沉吟著接话。 “怕是这几头孽障意图对尊者与嫦娥仙子不利,反被尊者提前布下的结界锁在了里面。 待它们惊觉欲逃时,我等早已围拢至此了。” 另一散修抚掌轻嘆:“当真绝妙!谁能想到,当年那些曾对尊者与仙子百般咒诅的妖魔,竟会落入这般境地。” “何止是落入境地?依老夫看,这些曾在远古时期掀起血雨的妖神,此番怕是要彻底葬送於此了。” “此刻断言尚早。 不如先探明尊者与仙子的安危,再议下一步行动。” “道友所言甚是。” 听著眾神交谈,张角面色愈发冰寒,指节攥得发白,锐利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若真如他们所议,那三头濒死妖魔的反扑必然疯狂。 可他那修行不过千年的师弟,又该如何在如此绝境中求生? 今日之前,张角对余元的印象尚停留在“座下 ” 四字。 但今日法坛之前,余元力压西教眾修,为他挣回不少顏面,亦让他心底生出几分真切赏识。 谁知转眼之间,便遭此变故。 此刻师弟音讯全无,令他心绪如坠深渊。 恰在此时,天帝的金輦破云而降,身后仙官天兵列阵如林。 这般惊天动盪,蟠桃盛会自是难以为继。 稍有修为的仙家皆已聚拢观视。 略作询问后,玉帝面沉如水扫过眾神,厉声喝问:“天廷重地,何以混入妖族余孽?” 眾天將面面相覷。 此事他们又如何得知?莫非镇守三十六重天闕之责,竟要尽数压在他们肩上? “启稟陛下——” 一片寂静中,李长庚稳步出列,肃然躬身:“依微臣浅见,此乃妖族遗脉精心谋划之乱。 其意正在趁蟠桃盛会、群仙齐聚之时撼动天宫根基,令天庭威严扫地。” “幸有余元道友早布玄阵困住妖魔,爭得一线先机。 更仰赖陛下圣威亲临督战,方化解这场灾劫。 若非陛下运筹帷幄,后果不堪设想。” 昊天上帝目光微转,顷刻领会了这位心腹的深意。 此事大可归咎於妖族作乱,若再牵扯某些教派內情……反倒是对天庭有利的契机。 正好借势凝聚仙盟共识,加固与各方神域的纽带,將这场 中的暗流,悄然引向对天庭有利的方向。 天帝昊天的声音在大殿中沉沉落下:“卿之所言甚是。 此番神界得以转危为安,全赖上古先贤庇佑。”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神,肃然道:“传朕諭令:三十六部天神即刻整军,调遣所有天兵天將,动用天庭一切可用之物力,搜寻先神余渊踪跡。 一日不见其踪,眾卿便一日不得归返!” “臣等领旨!” 神府之內,十位统帅与三十六天將齐声应诺,纷纷伏地叩首。 起身时云雾自足下翻涌,顷刻间身影已消散於殿外,直奔下界而去。 “我也去寻。”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白髮道人云子朝帝座方向略一拱手,“仙长那里我会回稟。 余渊道友……绝不会轻易陨落。”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流光掠出殿外。 另有数位修士彼此对视,亦默默驾云相隨。 “多谢陛下。” 赵公明垂首行礼。 明知这般搜寻如同大海捞针,天帝摆出的姿態却已给足了情面。 “何须言谢?” 昊天抬手虚扶,神色恳切,“余渊道友本是天庭贵客,更是此次化解灾厄的功臣。 朕自当竭尽所能,查明他的下落。” 言及此处,天帝眉峰骤然蹙起,声调转沉:“说起此次祸端——皆因神府筹办蟠桃盛筵,竟引得妖邪余孽趁虚而入。 这些残党素来怨恨神界统御四方,屡屡在各界生事作乱。 朕本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赶尽杀绝,谁知他们竟变本加厉,胆敢在盛宴之际搅乱天庭,更牵连余渊、玉兔二位仙子至今下落不明……”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殿中金玉之声嗡鸣迴响:“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朕定要肃清寰宇间一切邪祟,还九幽六合一个永世太平!” 语毕,天帝视线缓缓移向殿侧那群青袍道人。 他目光诚挚,对著道德教十二位天师温声道:“朕闻诸位曾助三皇五帝奠定人道基业,挽人族於倾覆之际。 如今天庭初定,百端待举,正是用人之时。 盼十二位前辈能长驻天宫,辅佐朕共治三界,守护这苍生安寧。” 此言一出,十二天师虽面色不改,心中俱是一沉。 自窥见昊天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威权之光,他们赴此朝会便已满心戒备。 方才席间始终垂目 ,只盼不惹注目,谁知终究难逃此请。 十二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匯,彼此眸中皆映出相同的决意:不可应允。 难处在於如何婉拒。 静默片刻,广成子缓缓起身,揖手应答:“陛下垂青,我等本应效力。 若有驱使,只需一道符詔传至天外云门,我等必当倾力相助。 然吾辈所修乃是出世长生之法,久居仙界繁华之地,恐於道心修行有碍。 还望陛 谅,容我等於烟霞深处继续清修。” “如此……倒是可惜了。” 昊天眼中掠过一丝失望,转而望向截教诸位掌教。 尚未开口,赵公明已起身朗声道:“陛下,贫道此刻心系师弟安危,实无意为官。 此事还望勿再提及。” 天帝面容微微一滯。 身为三界至尊,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接连遭拒,纵使城府深沉,眉宇间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慍色。 然而在那慍色之下,更深处却悄然泛起些许如释重负—— 先是妖族余孽扰乱天庭,再是邀请道德教派驻蹕辅政被婉拒,如今连截教掌教也直言推辞……这般情境,倒正好有了前往紫霄宫陈情的由头。 就在天界这番暗流涌动之际,人间某处洞府之內,李逍遥正解开一只绣纹精致的香囊。 他將室內那些悬浮的、流转著莹莹辉光的宝石逐一纳入囊中,轻声自语: “灵华玉髓链,定魂珠串,流云碧露镜,玄天星盘……诸宝皆已齐备。” 李逍遥眼中闪过一抹冷冽,低声道:“都拿走吧,也好叫你们知道厉害。 愿走便走,这片天界本就与我无干……但有一件东西,我却非带走不可——那是我爹娘留下的秘藏。” 他眸中亮起锐利的光芒,將香囊仔细系好,转身走出洞府,引动凤凰精魂隨行,径直朝著九天之上的云宫飞去。 云殿里那些战战兢兢的仙人哪里拦得住他?只能眼睁睁看著他闯入九幽深处的灵后宫。 李逍遥抬眼望向殿壁上的古老壁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早年多得余氏举荐,我父亲方能受封得宝,今日我便將这些都收入袖中图卷。” 隨即他身形一动,轻鬆掠出殿外。 正欲离开时,余光却瞥见高空之中悬掛著一面旗影——那旗泛著温润仙光,似瑞气凝成,无风自动,淡淡香气瀰漫四周。 “果然……是那面素雅仙旗!” 他眼睛一亮,伸手便要摄取,谁知仙旗忽然如烟消散,顷刻无影无踪。 “不好……” 心中暗叫不妙,李逍遥顿觉行踪可能已经暴露,匆忙收起香囊,推门便向外遁走。 衝出九幽宫门,只见那仙旗竟高悬於云宫顶端,光华大放,照耀四方天域,宛如將整片界域都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殿外眾多仙子神色慌张地赶来,纷纷折返原路。 远处,一队队身著银甲、头戴白盔的天兵天將正疾行各处,仿佛在搜寻什么。 “封锁九霄天界?广发追捕令?” 李逍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喃喃:“至於如此阵仗?不过取走几件宝物,何须闹得天翻地覆?” 此时,一名仙女在九幽宫门前见他神情怔忡,急忙近前说道:“公主,请勿隨意走动,天界似有异妖作乱,亟待平定!” 她將所知尽数告知,又再三嘱咐:“还请公主暂留云宫歇息,待 平息,自可安然出入。” “真有此事?” 李逍遥——实为龙吉所化——点了点头,眼中掠过新奇与讶异:“没想到竟有人能以此法连斩三位兽神。 换作是那些心高气傲的魔神,恐怕真会被这般算计拖垮。” 仙女轻声附和:“如今眾仙皆言,那三位魔神或许是气绝身亡。 但不知何故,上仙余元忽然失踪,陛下正全力搜寻余元仙君,並下令彻查三十三重天。 此番搜查不仅为寻余元踪跡,更为肃清可能潜藏的邪族余孽。 眼下群仙皆暂留於瑶池仙境,待搜查完毕前不得擅离,公主居於瑶池宫內反倒更为稳妥。” “都在瑶池么?我明白了,你且去忙吧。” 龙吉目送仙女离去,眸中微光流转,独自陷入沉思。 她仰首望向层层叠叠的天宫,心绪翻涌。 若不是那人当年倨傲自负, 我岂会被母后贬落凡尘? 此番正是时机,叫那些曾轻辱我之辈略尝教训。 若有欺我之人, 必让其付出代价! 心念既定,龙吉不再迟疑。 为免引人注目,她並未召唤青鸞,只將身形化入一缕瑞靄,悄无声息地融於流云之中,倏然隱去。 同一时刻 极瑶天境內,周身伤痕的余元低头审视著几乎被重锤轰成碎肉的红鱼,语气平淡:“回答我三个问题。 若你配合,我可留你一命。” 虽相隔千里,红鱼的目光仍死死锁在余元脸上,神情复杂难辨。 良久,它终於缓缓张开嘴。 “嘶……!” 第142章 这一声低嘶让余元 这一声低嘶让余元有些意外,却也略感放心。 此前与她们及月神的交谈中,他已得知这些妖神与当初暗箭伤他的玄黑洞石射手同属一股势力。 竟能接连派出五位妖神前来刺杀,余元不禁暗忖: 究竟是谁,有如此手笔布局这场杀局? 因此在同伴“侥倖脱身” 之后,他便借混沌钟之力破碎虚空,將这名叫红鱼的妖神带至此处。 只可惜,混沌钟受损严重,穿越空界的能耐也大打折扣。 途中不慎跌入虚空裂缝,倒算幸运——落进了极瑶天境的一片荒原。 天宫三十三重天,每一重皆自蕴无边世界。 这般浩瀚的疆域,以如今神族之力,远不足以尽数填满。 因此在这片领域,神界主力大多聚集於其他天庭,此地反而空旷寂寥。 余元心中向来存著对无辜生灵的些许怜悯。 即便眼前是这赤龙的神魂,他亦不愿轻易夺其性命。 只是若有机会,他仍想从对方身上探得更多消息。 她选定这条赤龙,並非偶然。 在诸多神只中,唯独它贪念最盛,即便深陷险境,仍对嫦娥怀著隱秘难言的痴妄,可谓胆大包天。 通常来说,贪慾炽盛者,往往更捨不得死。 事实也证明,她的判断没错。 “谁指使你来杀我?暗中勾结截教、布局东海的又是何人?关於混沌钟碎片,你知道多少 ?” 芮元凝视赤龙,语气平静:“若你如实答我三问,並以宇宙至高法则立誓,我便放你离开。 以你的修为,脱离昊天殿应当不难。” 赤龙沉默片刻,终於点头。 “你比预料中更强……我认输。 我可以回答,但你亦需对我立下同等誓言。” “自然。” 芮元毫不犹豫。 双方各自以神圣雷罚为证,立下最高誓言。 芮元收起赤龙的兵刃,开口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赤龙倒也坦荡,径直答了前两问。 芮元微微頷首:“最后一问。 答完,你便可走。” 赤龙沉声道:“混沌钟碎片……两块在你身上。 第三块,在百泽妖神手中。” “九大妖神之一的百泽?” 芮元挑眉,“他竟有碎片?” “是。 当年东皇元神与混沌钟相冲,百泽受其波及,几乎陨落,却也侥倖摄得一块残片,借那微力逃出了不周山。” 赤龙言罢,抬眼看向芮元:“你的问题我已尽答,可否放行?” “可。” 话音方落,一道金红交织的神兵忽自芮元手中暴起,直贯赤龙而去! 赤龙神色骤变,怒喝:“你竟敢违逆神誓——不怕天罚临身吗!” 几乎同时,天际轰然劈下一道赤红雷柱,將芮元彻底吞没。 赤龙见状,心头一松。 幸好先前逼他也立了誓…… 然而—— 我为何还未死? 惊疑之间,赤龙瞳孔骤缩,竟忘了遁逃。 只见雷光之中,那道身影竟从容迈步而出,任凭赤红天雷缠身追击,却始终不伤分毫。 无论他如何闪躲,那粗逾数丈的雷柱皆如影隨形,却仿佛只是为他披上一层凛冽的光衣。 这究竟是什么存在?! 赤龙灵神倒吸一口凉气,终於明白—— 那人之所以敢立誓,是因为这天罚神雷,根本奈何不了他。 念及此处,赤龙眼中掠过一丝绝望与留恋,最终却化作决绝的狠厉,死死盯向芮元。 既然那道神雷已然失效,我便再助你一程!” 他朗声长啸,“你我共赴终局!”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电光射向李晨所在之处,额前骤然迸发出宛若烈阳的璀璨光芒,轰然炸裂——一股摧 地的骇人威压如潮水般向四方席捲。 李晨却神色从容,信手拋出一口斑驳古钟。 铜钟边缘漾开层层流转的七彩光晕,清越的鸣响隨之盪开。 肉眼可见的波纹在虚空中蔓延,將百丈方圆尽数笼罩。 那足以毁 地的神能,竟被牢牢禁錮在这方寸之地——那正是巨鯨李晨魂魄所释放的磅礴之力。 漫长的寂静笼罩四野。 待钟声渐歇、天雷隱去,天地重归寧和,李晨方满意地解开隨身乾坤袋,欲取出备好的法袍。 不料袋口方启,一道皎洁如月华的光芒倏然跃出,落地化作一名娇小女童。 她身著素净仙裙,发间一对玉角高高翘起。 “当心!速归!” 袋中的嫦娥探首张望,目光急扫四周,声线紧绷如弦。 隨即她的视线陡然凝住——此刻她正被李晨握在掌心,有限的视野里,唯见一道巍峨身影屹立於天地之间,恍若精心雕琢的神像。 宽阔的肩脊与起伏的肌理线条,透出浓烈而原始的阳刚气息。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垂,似有所觉,颊边悄然漫开一抹薄红。 恰在此时,一道带著调侃的嗓音悠悠传来:“再看可要收赏钱了哦。” 李白驀地愣住,隨即恍然,慌忙缩了缩肩膀,试图重新躲回那玄妙的空间宝袋之中。 “外头已无碍了,出来罢,你挡著我更衣了。” “唔……知晓了……失礼。” 青铜巨物內部,李白连行礼都带著几分仓促,言辞间犹存惊魂未定的紊乱。 稍定心神后,她闔目凝意,整个人自青铜巨人体內飘然而出,恰与疾退而归的玉兔撞在一处。 二人齐齐向下坠去,因身形缩小而更显危急,宛若自悬崖跌落。 就在脱离青铜巨人的剎那,她们躯体骤然復原,不及运起腾空之术,下半身已稳稳触地。 旁观的李元不由轻笑:“原来九霄之上的仙子,落地时也会这般手忙脚乱。” 李白凌空紧抱著玉兔,面颊緋红,眼中交织著窘迫与难以言喻的波澜。 此时玉兔忽然仰首,指向李元身后:“哥哥快看,他那儿也藏著一支白玉杵呢!” 听见小玉兔清脆的童音,李元顿时意识到眼下这情境著实令人难堪。 高大的他此刻未著寸缕,坦然立於眾人眼前;而坐拥玉兔於怀的素裳仙子,与他相距不过咫尺,近乎窒息的亲近感瀰漫在空气里。 她嫻静的长髮隨风轻拂,几缕髮丝掠过鼻尖,似在唤醒朦朧幻梦,又似在安抚躁动的脉搏。 “咳,方才道袍被震碎了。” 李元简短解释,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件新的青蓝道袍,衣面绣著流云翩躚的纹样。 封住巨人体態变化之能后,那始终惊惶瞠目的女仙才缓缓转开视线,连耳根都红得似要滴血。 温婉姿容之下,她颊边緋云漫捲,双手因心跳如擂而不安地轻攥。 姐妹二人原本还忧心李元能否撑到援军赶来,岂料刚衝出乾坤袋的围困,便猝不及防坠入这般窘境之中。 目睹这般情形,他们怎可能在施法交锋中毫不设防? 既未催动护身灵符,至少也该运转法力护住周身才对,又怎会落得衣衫尽碎、几乎毫无遮蔽的境地? 答案倒也明朗——这位名叫李元的仙子,走的显然是锤炼肉身、悍勇好斗的路子,与那些巫族交战起来,多半也是狂放不羈、横衝直撞,衣裳破损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她可比那些只知蛮勇的人族术师引人注目得多。 尤其是那…… “姐姐,你的心跳声太响啦!” 玉兔那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嚇得玉兔慌忙撒手,自己向后飘开数尺,赶紧定神稳住心绪。 心若澄澈清泉,纵使天塌地陷亦不会慌乱。 万法周流,心境依旧平和安寧。 …… 隨著静心诀在灵台间流转数周,李月很快恢復了镇静,可看向柳元时,眼中仍不由自主地掠过方才所见——尤其是她自下而上仰望著他的那一幕。 真是恼人,那画面竟久久挥之不去! 驱不散的记忆在心头盘桓,李月只得再次转过身去,於心中一遍遍默诵静心诀文。 她一身素白衣裳宛如轻风中的薄雾,似有若无,又如一朵徐徐绽开的净莲,在寂静中漾开淡淡清艷。 “怎么了?” 柳元却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正色道:“今日之事,望你能守口如瓶。 我不愿旁人知晓他们是冲我而来,免得横生枝节。” 李月闻言,想起先前凶险的局势,连忙问道:“那请问上仙,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言,还请您明示。” 得知四名魔头皆已伏诛,她心中重担顿时落下,朝柳元郑重一礼:“上仙不顾自身安危全力相救,此恩深重,李月必当铭记。 日后若有机会,定竭力回报!” 李月微微頷首,唇边浮起浅笑,心下虽仍有几分窘意,却温声道:“李月,我知你此次遭劫,多少是因误解我而起。 起初我对你並非全无保留,但如今我已確信你並无恶意,只是受我牵连才捲入 。 此事你並不知晓,我自不会向外提起。”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广寒宫已毁,我对殿宇建造略通一二。 乾坤袋里尚有几座閒置的楼阁可供选用,你可隨意择取其一,或是容我为你重筑一座新的广寒宫?” “您这番心意,李月感激不尽。 只是……” 玉兔轻抿朱唇,神情间交织著犹豫与复杂。 林枫最不耐烦这般吞吞吐吐,眉头一皱:“直言便是,何必曲折?” 听他催促,嫦娥心中挣扎更甚,迟迟难下决断,唇边掠过许多託辞,却始终未吐露真正缘由。 正在此时,林枫心神忽动,抬眼望向远空。 视野尽头,一只翠羽如玉的青鸞正展翅翱翔,穿越苍茫云靄。 其额前悬著一颗明珠,流光璀璨,宛若银河倾泻,美得令人屏息。 青鸞背上,坐著一位身姿纤巧的仙子。 甄姬? 林枫微觉诧异,这位西母帝宫的公主,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 只见她目光凝定,方向明確,似有要紧之事。 西岐此刻理应戒备森严、四处搜查才对…… 西母帝宫的公主怎会独自来此? 林枫分出一缕神识,悄然隨在甄姬后方,想探一探她究竟意欲何为。 青鸞身为灵禽,飞遁之速极快,不多时便落在一座巍峨古朴的宫殿之前。 宫闕宏伟,殿宇连绵,正门高阔,两旁各有数名身著银甲、手持金戈的仙卫肃立守护。 林枫抬眼望向门楣,只见其上以古老兽文铭刻著四个大字—— “灵火瑶宫”。 这显然是一座自远古兽神帝国时代遗留至今的仙殿。 林枫心中好奇更盛,见一旁有位“上古仙灵” 侍立,便直接问道:“你可知灵火瑶宫在何处?” 话音方落,却见那位仙子模样的人似乎也刚下定某种决心,轻声接话:“小仙本欲稟告……灵火瑶宫乃是元阳仙师的道场。” “元阳仙师?” 林枫眉梢微动,眼前隱约浮起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影。 不久之前,他们曾在流霞洞府有过一面之缘。 直至此刻,他对这位执掌三界眾生因缘命理的神祇,仍残留著些许印象。 第143章 那仙子见林枫目光已从 那仙子见林枫目光已从自己身上移开,只得暗自轻嘆,神色端凝地继续道:“元阳仙师乃是统御三界姻缘命数的尊神,自远古时便地位超然。 相传他曾得太古圣女媧皇点化,故而能司掌天地间情缘命格,便是妖族帝君亦对他礼敬有加,向来尊称『仙师』,从不敢以寻常爵位相称。” 执掌天地姻缘命理的大仙? 果然神道中人,个个皆有不凡来歷。 林枫心念电转间,一丝灵光骤然掠过。 他悄然引动混沌鼎內一缕天命气机,试图推演未来变幻。 一顶残旧的斗笠在他身周泛起淡淡微光,旁侧侍立的小童心神激盪如潮,无数纷杂念头接连涌现——此时,林枫对“符元仙翁” 这个名號,忽然生出模糊的熟悉感。 往昔某段记忆缓缓甦醒:昔年小龙吉本应在蟠桃会上被謫落凡尘,最终身陷封神杀劫,全凭符元仙翁暗中安排,令她与敌手洪锦结为姻缘。 当年知晓此事时,林枫心底亦曾掠过疑惑——竟有神明能左右天庭公主的婚配?如今想来,这位仙翁所掌权能確实令人心惊。 令他感到不解的是,这位神明为何独独选中“小龙吉”?两者之间似乎並无太深交集……等等,如今小龙吉又在何处? 据他所知,“符元仙翁” 此时应当尚在花果山修行? 心念至此,林枫骤然明悟——这层关係,或许正是关键所在。 因果轮迴,果然万物皆在定数之中。 同一时刻,花果山香炉宫內。 小龙吉仰首望著殿中那两株相互交缠的参天巨木。 树身宛如相拥之人,枝叶间流转著柔和的辉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相传此双生神木本是先天灵根,后被炼化为后天功德至宝,名曰姻缘树。 此乃符元仙翁用以梳理乾坤情缘的法器,繁茂枝椏与垂落的无数红线自成一方玄妙小天地。 凝神细看,树冠如云,枝条垂落,千万缕红线自枝头悬下,如蛛丝般轻盈飘拂。 每根红线的末端皆繫著一尊小巧的泥偶,或绑著一两条緋色绸带,亦有缠至三四条者。 情意深厚的泥人,其红线往往延伸绵长;而缘浅者,连线则简短紧束。 人之命数並非恆常不变,这些以线相连的泥偶时而靠近彼此,线络交缠,仿佛將两尊人偶牵作一体;时而又各自分离,转向新的泥偶结成新的连线。 如此变化皆由这件功德灵宝自行运转,无需外力干预。 小龙吉凝视著那些不断变幻关联的泥偶,一时怔在原地。 她年纪尚轻,此番不过因一时气闷才闯入此地,欲寻那仙翁理论,可见到此景,却不由陷入沉思。 “若毁了此处……会牵连他人么?” 她喃喃低语,心中生出几分迟疑。 “且慢——” 忽然,她眼眸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媚如梦手中那株“姻缘树”,乃是凝聚天地功德的仙家法器,借著它便能窥见世间万物的情缘牵连。 每一个瓷偶都对应著一条鲜活的生命。 若有生灵逝去,对应的瓷偶便会悄然碎裂——纵是修为再高的仙神,也逃不过这天道法则。 就连那些境界超然的大能,他们的姻缘线也非外力可轻易动摇。 楚晨性子果决,想通此节后,当即探出神识,与姻缘树相连,欲要察探仙君的现状。 姻缘树泛起温润微光,不久,眾多瓷偶徐徐浮起,排列如眾星拱月。 瓷偶间的距离远近不一,映照的正是彼此情感的亲疏与缔缘的可能。 楚晨伸手捧起正 那只瓷偶,將其轻轻翻转。 底座上赫然刻著“仙君” 二字,旁侧还有一行小字:太清道德宗第三代。 “果然尚在人间。” 楚晨心头一松,不由轻笑。 她正欲收神离去,目光却被瓷偶间的红线牵住——周围诸多瓷偶皆繫著长长的红绳,最短也有七八分;唯独仙君那只,红线仅露出短短一截,仿佛刚刚萌生。 “他的红线……怎会如此短浅?” 她微微蹙眉,低声自语。 环顾与仙君相连的其余瓷偶,楚晨眼中渐浮笑意:“原来仙君风姿出眾,却姻缘未显。 不如我来为他牵一桩良缘,也算还了先前相助之情。” 说罢,她手指轻引,將仙君那截短短红线徐徐拉长,又与周遭几缕红线交织缠绕。 在將红线绕向那些小巧瓷偶时,她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幅画面:身形高大的男修手持双锤,自云霄降临,將她护在身后。 “咦?” 楚晨眸光忽动,下意识將手中一枚瓷偶转到底部——那里竟刻著四个小字:天帝之女。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虚空中浮动的“楚晨” 二字,若有所思。 —————— 清静瑶天內,元明借混世钟参悟天道轨跡,渐渐推演出几分因果脉络。 他意识到,小龙吉前往灵宝烟阁之举,实是为了给神符前辈添扰;而对双方旧日爭执的缘由,他也看得更分明了些。 令他愕然——一切开端,竟皆缘於自己。 果然世间诸事,冥冥中皆有定数。 从过往宿忆可知,此次灵宝烟阁之行將引动更深重的因果纠缠,元明不由对后续发展愈发关注。 既知此节,他便不再作壁上观。 元明转向身侧的嫦娥:“我欲往灵宝烟阁一探,不知嫦娥道友意下如何……” 他本想说“去留但凭自愿”,话音未落,却听嫦娥声音清亮地响起:“我与仙翁同去。” 那语调里,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元明未再多言,只微微頷首。 二人隨即隱去身形,朝灵宝烟阁疾行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尚未抵达阁门,已见守门神將倒臥在地,沉眠不醒,似被某种力量所制。 烟阁大门洞开,元明迈步而入,眼前是一座矗立於庭院 的巍峨殿宇。 殿周环绕著高耸入云的汉白玉柱,其上雕鏤万千生灵,从游鱼飞鸟至龙象妖魔,无不栩栩如生,彼此呼应。 还未踏入殿內,余元识海之中已骤然映出一幕炽烈景象—— 银髮如雪,头戴兽角狐耳饰的女子在玉榻前俯身,似青丘之主敛了威仪,回眸抬臂遥遥指向他。 立於凡尘之上的月宫仙子亦转过半边脸庞,眸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无意识间,一点嫣红舌尖轻轻掠过朱唇下缘。 他眉尖微蹙,心湖却未起波澜。 剎那欢愉何足掛齿? 吾道所向,唯登临圣境而已。 许是修为进境太速,道心偶生微澜,才惹来这般纷繁幻象。 寧神,定心。 先证圣果,余事皆可后论。 此念如清溪淌过灵台,那些綺丽光影便悄然散去。 此时一缕温软话音恰飘至耳畔—— 声虽轻,却在殿宇间清晰盪开。 隨在余元身后不远处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听得真切,这分明是瑶池月宫嫦娥仙子的嗓音。 嫦娥玉容霎时褪了血色,又倏然涨得緋红。 想到方才失言可能招致的因果,她慌忙垂首,心中默诵清心咒文,只盼波澜平息,更暗下决心从此慎言慎行。 可惜天意难违。 那缕所谓缘分之线,实乃功德法宝所化,本该循著微妙轨跡缓缓相系,如今却被龙吉贸然惊扰——红线骤然收紧,將余元与嫦娥牢牢缚在一处,再难分离。 尤其是年幼的龙吉,只因一缕春心萌动便率性而为;而其余旁观者心中,皆掠过一丝异样悸动……此乃天机暗显,规矩不可违逆。 “咦?” 听得这声轻响,余元侧首望去,见嫦娥仙子正深深低著头,仿佛要藏起什么秘密。 她未遮住的额角与颈侧已染透霞色,身形亦微微发颤。 这便是传说中那位孤高清冷的月宫之神么? 这一瞥之间,余元心中遐思又添几分,向道之心却愈加坚定。 殿中忽然响起细细碎碎的呢喃,带著七分羞窘三分焦灼: “怎会连我也繫上了这红线……往后该如何见人……” “哎呀……这结该如何解?” “仙师虽风姿出眾,可我年岁尚小……” “况且……我还不想与旁人共享……” “对了,总该先弄清她们的身份才好……” “哎呀!我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熟悉的话音入耳,余元心念微动,身形已穿过重重殿阁,目光落在那位笑靨明媚的小公主身上。 她约莫及笄年华,身姿纤裊,肌肤莹润如玉,鼻樑秀挺,一双细长眼眸似含秋水,清亮中流转著不自知的嫵媚。 彩缎裙裳妥帖勾勒出腰身曲线,幽淡香气隨她动作轻轻飘散。 其实相识不久,但这位天然率真小公主的娇憨情態,已让余元生出几分好感——恍若初见年少时的火灵儿;二人皆青春正好,灵秀逼人。 较之另两位,小云確更天真未凿,心性纯白如素绢。 然而这位小龙女眼界开阔,灵觉敏锐,兼具狐族般的机敏与尘世练达。 此刻她正攥著个泥塑小人儿,专心致志想解开它腕间那截红绳。 余元看得分明——她要解的並非自己的红线,而是属於他人的那一段。 “咳。” 一声轻咳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小云如遭雷击般僵住,捏著泥人怔怔抬首,再动弹不得。 云娘未及思索便扬手將泥偶甩出,隨即侧身欲掩。 “且慢。” 余峰已闪至她身旁,抬手拦住她的动作:“容我看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转圜?” 云娘眸光倏然一颤。 莫非他心中当真无意仙途,亦不愿结下道侣之缘?难怪那泥偶之上仅繫著短短一缕红线。 她不禁生出几分茫然—— 究竟是谁,竟能牵动他的心绪? 恰在此时,嫦娥步入殿中。 身为上古生灵,她歷尽千劫,见识广博,只一眼便窥破其中关窍。 见余峰欲取泥偶,嫦娥强抑羞赧急声道:“姻缘线不可强解!若是一时不慎剪断了线,此生便再无缘法相连!” 云娘闻言脸色骤白。 余峰动作顿止,略带不耐地看向她:“云君方才究竟作何设想?” “我……” 云娘自知失言,悄悄望了余峰一眼,又瞥向面染霞色、眸含窘態的嫦娥,低声囁嚅:“起初……我只想借观姻缘线確认你平安。 见你无恙,心中感激,便想以此相报。 上仙明鑑,我知晓你志在长生,不慕红尘相伴——这番心意,確是纯粹的。” 余峰虽仍存疑惑,却微微頷首:“既坦言至此,我信你本心无瑕。” 察觉他並未恼怒,云娘稍鬆了一口气,语气里添了些许无奈:“只是我不曾料到……那其中竟有我自己的因果。” 余峰转而望向嫦娥:“当真没有稳妥之法解开缘线么?” 余元凝视案上泥偶,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 这命中之线,该解吗? 嫦娥默然片刻,轻声道:“天意虽定,人事可择……仙长不必过於掛怀。” 余元瞭然点头。 缠身的红线未必指向姻缘。 只可惜,未能辨明这两尊泥偶究竟对应何人。 他挥手散去泥偶虚影,指诀轻掐,抹去自身痕跡。 第144章 確认时序无可 確认时序无可追溯,便引动宙光钟,携嫦娥与龙吉直往凌霄殿附近而去。 原本该直往瑶池。 奈何这宙光钟时而自有主张,不隨人愿。 既至凌霄殿外,距瑶池也已不远。 此事既已惊动各方,终须有个了结。 龙吉恐事露怯返瑶池,逕自回了祈云殿。 余元与嫦娥继续前行,未至瑶池,先遇上了凭感应四处寻他的云中子。 “道友果真无恙!我早知你定能脱身。” 云中子面露欣然。 昔日东天门共歷诸事,他已深知余元脱身之能。 此番三魔受困於太阴星外幻阵,更印证他所料不差。 二人敘话间,余元得知自己离开太阴星后的种种情势。 听闻天庭对此事定论,又知阐教十二金仙与截教赵公明等人皆回绝了昊天上帝之请,余元不由暗嘆——眼下境况,確给了昊天最佳时机。 昊天与李长庚將一场克己復礼的衝突与夺宝之爭,演绎为妖族余孽意图搅乱蟠桃盛会的阴谋。 如今天尊想必正欲前往紫霄台泣诉求援——这也確是局势演变的必然。 天地间神位空缺,三界难得长久太平,灾劫终究是要降临的。 余元对此虽感无奈,却也因此省去了许多解释的麻烦。 他甫返瑶池,一眾始终关切其安危的天神便围拢上来。 与此同时,他觉察到一道略显幽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必细辨,余元便知那凝视之人正是耳廓修长的定光仙。 见我安然归来,他心里恐怕颇为失望罢? 然而定光仙是否便是截教之中那个隱藏的对手,余元仍存疑虑。 为免打草惊蛇,他决定再予对方些许喘息之机。 辞別赵公明等截教仙真后,余元与闻仲驾云逕往南天门。 只是师徒二人並未察觉,自瑶池而出,两位衣著寻常的道人便始终尾隨其后。 此刻见他们与截教眾將分路,那两名道人相视頷首,亦缓步跟了上去。 …… 出南天门不远,余元便散却祥云,唤出一头生有双首的金色灵鹿。 闻仲亦自法宝中召出一只名为当康的异兽坐骑。 或许是因这金鹿神异非凡,又或是少见神仙以寻常当康为骑,二兽方现,便引来诸多仙界目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余元与闻仲皆未理会那些注视,只迎著纷然视线,向南瞻部洲方向行去。 余元素来不在意旁人眼光。 受其影响,闻仲也渐渐习得这般心境。 二人行了半日,身后忽然传来清越的呼唤:“二位上仙且慢行!” 余元眉峰微动,轻按鹿颈使坐骑驻足。 旁侧的闻仲急忙搂紧当康的脖颈,虽收势迅捷,仍衝出一段方停。 旋即,一只羽色鲜翠欲滴的仙禽振翅而来,背上坐著龙吉公主。 近前后,龙吉先执礼问好:“见过二位上仙。” “殿、殿下!” 闻仲对在此处遇见天女颇感讶异。 她此刻衣著已非往日华美仙裙,只一袭寻常湖绿纱衣;发间那些精巧饰物亦尽数除去,唯余一支青玉簪子斜綰云鬢。 这般素简装束,与她往日气象大不相同。 “正巧我也要往南瞻部洲去,可否与二位结伴同行?” 龙吉含笑望向余元,眸中隱有期待。 余元略蹙眉,故作不知:“殿下前往南瞻部洲所为何事?” 龙吉嘴角轻撇,略带嗔意:“还不是因前次蟠桃会上失了仪態,被母后贬下凡间,命我在凤凰山青鸞斗闕清修……倒正可与二位同路。” 说著她取出一只绣莲小囊,从中捧出一只精巧竹篮递向闻仲:“这几枚紫纹蟠桃带回去孝敬长辈,想必是好的。” 闻仲眼神一亮,却未立即去接:“多谢殿下美意,只是……” “殿下既赐,便收著罢。” 余元自腰间乾坤如意袋內取出一只盛有星辰果的琉璃瓶递与龙吉,“以此相换。” “这般倒是我占便宜了。” 龙吉也不推辞,径直將玉瓶纳入袖中。 闻仲从同伴口中得知缘由后,方才伸手接过竹篮,连声道谢:“不必言谢……这本是师兄嘱咐我做的事。” 他转而望向余元,含笑问道:“尊者,我们是否该动身了?” 余元摆手道:“且慢,你我並不同路。 我须先往青丘一行。” “青丘?” 龙姬闻言心中一动,想起四位声名显赫的真人之中,正有一位出自青丘之国,执掌一方山河。 “倒是巧了,我亦早想拜访青丘,不妨同行?” 这姑娘倒是主动得很。 余元暗自思忖,隨即开口道:“不如这般:我护送你这小师弟平安抵达朝歌都城,待青丘之事了结,再返程与你们会合。” “这……” 龙姬听罢,面上惋惜之色难以掩饰。 她虽为天命所钟、行事光明的人物,难道真要替他人奔波效劳?然而略作斟酌后,她还是点头应允。 余元叮嘱几句要紧事项,三人便分作两路离去。 余元独自东行,龙姬则带著闻仲往西南方向继续旅程。 待他们离去多时,两位衣著朴素却气度不凡的道人驾云至此。 著青袍者鼻尖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低语道:“他们分头走了。” 黑袍道人頷首,轻声接道:“若你我扮作那公主的隨从与她同行,可否探出些什么?” 青袍道人摇头:“余元並非易与之辈。 其余几个妖魔法力高深、手段诡譎,却皆丧命於幻术之中……此事须得谨慎,万不可冒进。” 另一人应道:“所言极是。 不如先静观其变,再谋后动。” “那年轻巫女与她师弟倒是可以盯著,或许能有所得。” “便让分身去吧。” 话音方落,青袍道人袖中飞出一只黑蝇,振翅向东南而去。 破晓时分,天边仍残留著夜色的余痕。 远处幽暗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宛如巨兽舒展身躯。 微风拂过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水光倒映著渐明的天色与山影,一道流金般的色彩自远方疾速掠近。 湖畔湿气氤氳,泥土与新草的清芬瀰漫在空气中。 余元深吸一口这混合著大地与草木的气息,轻拍坐下黄金瞳彩的异兽。 神兽昂首长嘶,四蹄欢跃奔向深山密林,惊起棲鸟无数。 余元寻得一处平坦空地,挥手间一座华殿落地展开。 殿內织毯如茵,赤色锦缎柔软厚密,几乎覆没足踝。 毯心绣著硕大的牡丹图样,繁复绚丽,似云霞凝结成虹。 他於殿中盘膝坐下,先凝神探查乾坤如意囊中的状况——吕岳眾人正依循仪轨虔诚诵咒,进行著咒杀之术的步骤。 虽处不同天地时空,但因他们身在余元的如意囊中,一切进程皆与外界同步。 故而那咒杀的最终一步,此刻尚未完成。 余元自然不会放任此事。 他当机立断,寻了个由头,將四人分別关押进三处不同的囚室,令彼此隔绝。 然而,其中一间囚室里,依旧留下了那套“钉头七书” 的物事——桑木弓、桃木箭与草扎的人偶,一样未少。 先前共同主持咒仪的是周信与李奇,如今这两人各自囚於一隅;而那间留有法物的牢房,则交给了杨文辉与朱天麟看管。 如此一来,这场咒杀之术,实则已被破了局。 周信和李奇被迫中断施法,不仅心神躁乱,几近癲狂,更遭术法轻微反噬,一时萎顿不堪。 可他们逃脱之心未死。 几番挣扎纠结,又经旁人劝说,杨文辉与朱天麟终究接过了未完的仪式,重新对著那草人俯首叩拜。 见二人果然如预料那般互换角色,余元心中悬石方才落地。 从一开始,叶明便未曾指望能困住萧风与其同伙足足四十日。 那般行事,不仅会暴露他们不惧咒术的秘密,更可能引来强烈的反噬,危及性命。 他的谋算,求的是缓、是稳、是长久。 他將镇魂金锤留在原处镇守,自己则收敛心神,开始权衡此番神庙之行的得失。 除却在途中得来的一支赤金箭与一枚黝黑宝石,他还意外取得了一口残损的“静思古钟”。 此物虽看似玄虚,用处不明,且修復需费工夫,叶明仍决意日后抽空將其补全。 毕竟,能隨时与他人建立无形连接之能,远比寻常的传念珠更为难得。 而此行最重的收穫,乃是自金龙神祇处得到的两条线索: 其一,教会中有人心怀不轨,欲藉此次事件,在谋算他之外,更图谋那混沌钟; 其二,则关乎某件失落古物碎片的確切下落。 这两桩消息,分量不言而喻。 “吱呀——” 庙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裊身影步入殿中。 那女子身姿高挑,长发分束成两股垂辫,一袭素白罗裙,裙摆却自中截断,露出一段修长如玉的小腿。 她颈项秀美,肌肤莹洁,鼻尖微翘,一双眸子清亮如浸在水中的琉璃。 腰间束著一条以“彩霞綃” 织就的薄带,愈衬得纤腰如柳,体態柔婉,整个人也因而显得娇小玲瓏。 “客官,该用午膳了。” 女子唇角轻扬,声如脆玉清泉,丝丝裊裊盪开。 说罢,她挪步缓缓走向叶明。 那姿態轻盈温软,含笑的神情似能牵动人的心绪。 叶明抬眼打量她,略一点头:“模样尚可。 至於滋味如何,总得尝过才知。” 女子嫣然俯身,双足微微前探,將额角轻抵在案边,似在静候品鑑。 良久寂静之后,她才驀然直起身,面染霞色,眼波流转。 仿佛方才那股出尘之气骤然褪去,化作了一缕媚入骨髓的艷色。 颊边一对翡翠坠子隨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映得白皙面容上浮起两点幽幽碧光,原本清丽的容貌顿时添了几分嫵媚难挡的韵致。 庶正舒展身躯仰臥於华殿锦榻之上,许久才將耳边縈绕的乐声余韵与心底涌动的燥热抚平。 他侧首看去,年轻 正以手托腮偎在一旁,目光盈盈將他望著。 “心中有何困扰?” 庶正缓声问。 那徒弟秋瞳含水,轻轻睨了他一眼:“为何每次总是 前去侍奉?近来师尊越发不知倦似的……” 这疑问其实埋藏已久,只是每次行事之后修为便大有进益,久而久之竟也淡了追问的心思。 庶正眉梢微扬,唇边笑意浅淡:“仅你一人得好处便够了?你全族上下不也沾了光。 白凌王女,你这领主当得可还称职?” “ 岂敢这样想!” 白凌急急否认,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紧实的手臂,“前些日子独闭关室静修时,不知怎的……整颗心都是师尊的影子,扰得我险些以为遭了心魔侵扰。” 隨著她抬手动作,腰间一段赤綾鬆脱滑落,露出一截雪也似的腰腹。 那緋红绸缎缠裹著素白肌体,浓烈顏色映著皎洁肤色,对比鲜明得惊心。 庶正眸色微深:“后来呢?” “自那以后,我便静不下心修炼了。” 白凌声音低了下去,“日日只盼著何时能再上白灵山巔见您……今日得了传讯便赶来。 说来惭愧,若非这些时日总惦著您, 恐怕早已触及真仙门槛了。” 第145章 倒成我的不 “倒成我的不是了。” 庶正低笑,“今日便好好助你精进,半分也马虎不得。” 白凌展臂环住他脖颈,吐气如兰:“那便有劳师尊费心了。” 温香软玉在侧,庶正又如何把持得住。 数里之外。 苍甲剑客缓缓收势,语气冷冽:“下次再这般悄无声息贴近,莫怪我剑下无情。” 棕皮道客自他身后显形,倏忽已至面前,含笑摇头:“你也太过警觉,莫非真觉得我能威胁到你?” 苍甲剑客低哼一声,不再接话。 棕皮道客眸光流转,朝远处华殿方向望了一眼,讶然道:“那妖女还未现身?” 苍甲剑客略一頷首。 “可惜了她那一身精纯血气。” 棕皮道客语带嚮往,“据我所知,那白凌乃一部族之长,千年来从小天真仙一路突破至天极仙尊巔峰,多半是靠了与那『余元』双修之功。” 苍甲剑客瞥他一眼,平静道:“殿周布有隱秘阵法,虽不凶险却难寻破绽,除非能悄无声息潜入。” “此事还得你来办。” 棕皮道客接话,“那妖女既与余元关係匪浅,或许能从中探得我们想要的线索。” “余元此人谨慎周密,从不轻易吐露机密,即便对道侣亦然。”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 苍甲剑客皱眉,“何不直接动用『无尽元屠』?” “万万不可。” 棕皮道客神色一肃,“冤有头债有主。 若为诛杀余元、夺取混沌钟之事,即便日后闻潮教追究,也有太师公在前顶著。 但若不分青红皂白滥杀,事情败露之后,你们教皇可会庇护一个违令行事的门人?” 苍甲剑客沉思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闻潮教毕竟是圣人所创的大教,纵有“无尽元屠” 这般杀器,也自有其不可逾越的规矩。 它虽能遮蔽因果,可若被寻到別的蛛丝马跡呢?当真到了生死之际,教皇若弃之不顾,他们唯有死路一条。 最稳妥的选择,便是严格遵从教会的每一道指示,不留下半分令人起疑的行跡。 苍甲剑客声音低沉,“照此说来,我们又如何能断定,令那位天神陨落的究竟是何人?” “此事看似复杂,实则简单。” 棕皮道客眼中光华流转,那张 无奇的面容竟渐渐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艷色。 他舌尖轻舐过唇瓣,笑意里带著几分狡黠:“若能取得他一缕精元,他过往的一切在我眼中便再无遮蔽。” 纵使无法抢先夺得机缘,至少也须积攒足够的筹码。 中天明月高悬,层云渐散。 华殿之內,李云斜倚长案,闭目感受著指尖传来的细腻抚触——那是身旁两位少女正悉心为他揉按双手。 沉浸在这片寧謐舒適之中,他仍未忘记正事:“近日可有什么风声?” “自桃花宴后,滯留天庭的仙君著实不少,但仙境之上的,仍留在职的不过寥寥。 其后,那位陛下独自踏入三十三天之外,果真如公子所料,往紫霞殿去了。” 一名侍女轻声答道。 李云接著问:“如今下界形势,是否越发不安了?” “正是。” 另一女子接口道,“近来大商国运渐衰,东方诸部屡犯中原,侵扰日甚,已动摇根基。 派驻朝歌城外家族的耳目传回消息,商已联合周、鄂等多方诸侯,共御东夷与尸族。 另有传闻,上月月末,商王帝辛新得一子。” 李云心神微震。 帝辛之父正是名唤羡的先王。 光阴如梭,他不由低嘆:“看来,劫数当真不远了。” 侍女闻言讶然:“公子为何如此肯定灾祸將至?” 李云未答,只在心中默算:昊天上帝赴紫霄宫泣告之后,封神榜便將现世,继而三教共签,定下榜上之名。 而南山洲,这片承载人族气运之地,便是未来封神之役的主战场。 帝羡既已降生,约二十年后將继位,其子受德亦將候於储位。 大劫的序幕,正於此时缓缓拉开。 换言之,距封神杀劫全面兴起,尚有约一百五十年。 如此推算,留予他的时日不过百年。 即便对修道之人而言,这也是一段紧迫的光阴。 但若是七十年……或许足以积蓄可观之力。 李云感受到无形的时间重压。 为应对將来之劫,他必须儘快积累足以自保、甚至逆转局面的资本。 唯拥有这等依凭,方能在未来的滔天巨浪中挣脱既定的命数,超脱神权与轮迴的束缚。 静思片刻,他抬眼望向清灵:“你此前寻访的那几位旧友,可有音讯?” 清灵眼中浮现钦佩之色:“公子明察。 此前依您之意,遣了几位族中年轻子弟,借巡游星空之名暗中查访轩辕丘。 不料,竟真在那里寻到了那位苏公子。” 玉清眉梢轻扬,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如何?那位苏家公子,可如传闻中那般风姿过人?” “那是自然……” 清灵眸光流转,含笑轻问,“公子可要亲眼一见?” 玉清神色淡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不紧不慢问道:“肖生与曹宝二人,至今仍无半点消息么?” 清灵垂首应道:“婢女已命人搜遍武夷山三十六处灵穴秘境,未曾听闻有哪位散修唤作此名……主人当真確信他们在此山中清修?” 玉清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动。 他寻找肖曹二人,为的正是那“落宝金钱”。 此物乃先天灵宝中的异数,任你何等法器悬空祭起,皆能被那枚金铜钱幣击落凡尘,更能借其推演天道玄机。 在他前世记忆里,萧升曹宝便是凭此宝,不仅打落了截教赵公明威震四海的缚龙索,更连定海神珠也一併收去,一时风头无两。 只是这落宝金钱亦有其限——凡兵主亲手所持之物,便无法落下。 正因如此,失了法宝的赵公明依旧一鞭震碎了萧升心脉,曹宝亦在后来的赤水阵中身陨道消。 但於玉清而言,此物却再合適不过。 若得此宝傍身,三界之內但凡倚仗法器逞威之辈,再不足为惧。 真正令他忌惮的,反倒是那些莫测难防的禁錮类至宝,譬如四象塔、山河社稷图之流。 若有落宝金钱在手,天地五行之间,谁还能拘得住他? 故此,玉清对此宝志在必得,明夺暗取皆可。 蹊蹺的是,白莹已代他寻访近百载,四方洞天福地皆已探遍,竟无人知晓这两个名號,更遑论其踪跡。 著实令人起疑。 玉清心底亦浮起几分异样。 寻人不获尚在情理之中,可连名姓都无人知晓,便过於反常。 莫非这两位散修,竟是凭空而生不成? 倘若改日亲赴九华山,往龙虎洞深处拜会玄奘道友,或许…… 等等——龙宫? 他倏然抬眼望向清灵,眸中掠过一丝异色:“或许……他们並非居於洞府,而是在龙宫之中修行?” 清灵细眉微蹙,沉吟道:“龙宫灵气充沛远胜山野,怎会有修士舍此灵境,反去荒山苦修?” “若他们尚未登仙,不知龙宫存在,倒说得通了。” “未成仙道的人间修士?” “未尝不可能。” 玉清起身踱步,“既然龙宫境內毫无线索,便让你的人將搜寻范围扩至整座九华山,连同周边七十二峰一併细细探查。” 清灵敛衽行礼:“主人吩咐,婢女定当竭力。” 玉清脚步微顿:“当真竭尽全力?” 清灵先是一怔,旋即颊边飞红,声若蚊蚋:“婢女方才炼化的真元尚未稳固,若再……恐经脉难承……” 晨光渐透窗欞。 瞥了眼软榻上犹自气息微乱的清灵,玉清整衣而出。 逆行 反哺的精元此刻正在四肢百骸流转,令他神清气爽,若再留片刻,这丫头怕真要损了道基。 从某种意义而言,他確似一尊不知疲倦的宝鼎。 信步至九华山深处,见得一眼寒潭。 潭水幽碧凝墨,水面氤氳著化不开的霜气。 玉清临潭而立:“借宝地涤尘。” 哗啦—— 水花裂处,一条墨龙破水化形,落地已成玄衣女子,匆匆施礼便化作乌光遁入林间。 玉清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滴太阳真髓弹入潭心,隨即纵身入水。 凛冽寒意刺透肌骨,反激起周身窍穴欢鸣。 道袍遇水即隱,流畅矫健的身形在碧波间舒展,每一道肌理线条皆蕴著浑然天成的力道,不过分賁张,却自有渊渟岳峙的从容气度。 他倏地抬眼望向天际,熹微晨光里正缓缓行来一抹素白的身影——白灵。 这女子周身似裹著流动的光,每一个转身移步都让光线碎成浮尘,最终停在寒潭边缘。 猫九老字號她仍穿著那身流云裁就的仙裙,裙摆下小腿笔直纤细,腰身收束如柳,腹间线条若隱若现。 腰间飘带似朝霞凝成的轻纱,领口处却绽著桃花般浓艷的风情。 见李明的目光投来,她舌尖轻轻掠过唇瓣,眼波里漾开一泓 。 她不言语,只踏著碎步向澄澈的湖心走去。 冰凉的湖水漫过她莹白的腿,又缓缓浸湿柔韧的腰肢。 不多时她已来到李明身前,贝齿轻咬下唇,倏地沉入水中。 “哗——” 湖面绽开一圈涟漪。 李明的手骤然探入水中,扣住那段细嫩的颈子將她提起。 水珠顺著她湿透的髮丝滚落。”你从天上跟到碧落宫,就为了演这齣戏?” 他的声音里没有温度。 此刻“清雅” 脸上却浮起惊惶,身子在他掌中挣动,喉间挤出破碎的声响,仿佛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还要装么?” 话音未落,“清雅” 忽然停止了挣扎。 恐惧从她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的贪婪。”竟这般轻易被看穿……” 她喘息著开口,五官在说话间悄然变化,眉眼更添几分熟透的嫵媚,“求上神恕罪,实在是……情难自禁。” 只一个舔唇的动作,便足以让心志不坚者墮入慾海。 李明眉梢微挑:“只为引我注目?” “清雅” 怔了怔,忽然轻笑:“您试一试……不就知晓了?” “试的代价是性命?” “这话的深意,上神难道不懂?” 她眼尾染上緋红。 李明鬆开手,任她跌回水中。”说出你的来歷和意图。 否则,你走不出这片湖。” “清雅” 脸色变了变:“我不过想沾染半分上神的气息……你若放我离去,何必非要取我性命?” “从九霄跟到碧落宫,就为贪片刻欢愉?” 李明皱眉,“这般行径,未免可笑。” 女子神色骤然阴沉:“你早知我身份?” “非因身份——” 李明目光转向对岸山坡,“是因另一道跟著来的气息。” 那里站著个黄袍道人,正瞠目望著这一幕。 “呵……真是难缠。” “清雅” 脸上最后一点迷惑也消散了,嘴角咧开森然的笑。 电光石火间,她朱唇轻启,吐出一截七寸长的乌黑细管,直刺李明扣在她颈间的手腕—— 若能拉开半分距离,局势便將逆转! 她唇畔浮起笑纹。 第146章 纵吸不尽他 纵吸不尽他的神力,得一滴精血也够了。 然而—— “鏗!” 清越如金石相击的响声乍起。 女子唇边的笑意瞬间冻结。 她瞪大眼睛,看著那根弯曲的尖管,又看向李明手背上淡淡的白痕,瞳孔里漫开惊骇。 “蝇妖?” 李明有些意外,心中念头急转,“莫非是……血渊里逃出来的那只?” 你怎么知道?! 女子眼神骤厉,身形炸开一蓬血雾,脱出李明的掌控。 再凝实时已退至寒潭 ,身上仙裙化作一袭青黑道袍,在粼粼水光中森然浮动。 那袭深青色道袍宽大垂落,却掩不住袍下丰熟起伏的身形曲线。 她目光异样地凝在於云脸上,眉尖微蹙:“我的来歷从未在外显露,你从何得知?” 这话已是变相承认了於云的猜测。 於云能点破她的身份,实因见到飞蝇的剎那,脑中骤然浮现“蝇道人” 三字——当年深渊血海孕育的那只血翅蚊虫,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 初入道途时,每逢謁见地母尊神,总不经意想起那对猩红薄翼。 那只血翅蚊虫仅在通天之战中惊鸿一现。 彼时准提圣人命白莲童子將其打回原形携归西方,不料它竟暗藏於法宝布袋之中。 待童子再度展开布袋,地母尊神只余空蜕,那蚊虫已伏在十二品金莲上吮过一口。 仅仅这一口,便吞去三品精华。 原本圆满的十二品功德金莲,从此只得九品。 深渊血海所出的生灵,確有其殊异之处。 虽说那是三界至秽之地,不可一概而论,但那方水土养出的存在,多半难称善类。 无论是魔祖罗睺,还是这位蝇道人,乃至魔祖所创的阿修罗眾,在芸芸眾生眼中,终究与慈悲无缘。 见她自行道破根脚,於云眼底掠过一丝讶色:“你果真是那只血蚊!难怪直欲汲取我精血,原来这等噬灵夺粹的本事犹在。 我该称你血翅黑蚊,还是蝇道人为宜?” 话音落下,那自称蚊道人的修士似有所悟,眸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她盯著於云身形,语气篤定:“你在梵帝宫听闻过我的旧事吧?” “梵帝宫?” 闻得这三字,於云先是一怔,旋即暗嘆:“原来这只蚊子早盯上我了。” 蚊道人的视线始终未移,那目光如能洞穿皮相,直窥本源。 “呵……果然是你的手笔。” 蚊道人长吁一气,声里杂著说不清的责怨。 那情绪复杂难辨——似是慨嘆因果如此,又不止於此。 “你竟能做到这般地步,著实令人意外。”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却又混著些许嘆服。 尤其当於云察觉她周身渐起的杀气时,心头更是凛然。 而接下来的情势愈发诡譎: 双方本非同类,但於云身为截教三代真传,敌对二者显然未曾轻忽他背后那道统的威势。 追溯前因,这不止是一桩私斗,更牵扯著修仙界绵延多年的旧债。 思及此,於云目光渐沉。 他不由暗问:“为何独独选中我?其中关窍究竟何在?” 对方道行虽深,可若將这般算计用於他这等修为的修士,未免有些轻浮了。 在於云感知中,另有一缕气息与蚊道人相伴相生。 那黄袍道人的身影似隱於暗处,既护著蚊道人周全,亦对於云的举动发出无声的警示。 或许在他们看来,单是蚊道人便足以压制於云,那黄袍者不过是为求稳妥添上的最后一重保障。 “你们虽似知晓我的出身,却漏了最关键的一处。” 於云声调转轻,字字却清晰,“我乃截教正统三代 ,纵使我不出手,仅『天心』这一脉名號便足以掀起波澜,何况真正的道统之力?” 微妙的气息在谷中流转,重重疑云之下,无形的衝突正在无声酝酿,只待某一刻骤然迸发。 青峰谷中瀰漫起诡譎的寒意,眾生灵皆在同一瞬感到脊背生凉,仿佛某种令人战慄的事物正在暗中甦醒。 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惊惧。 当那柄神兵映入眼帘的瞬间,余玄骤然明悟:“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元屠』,亦或是『阿鼻』?” 元屠与阿鼻,皆是追隨黑渊尊者的无上凶兵,自万古血海深处伴主而生。 此二物跳脱因果束缚,不染业障尘埃,堪称杀伐一道的终极具现。 “见识倒不浅。” 蚊道人略显讶异,“昔年吾主统御洪荒时,妖魔尚未成势。 如今这方天地间,还能认出元屠、阿鼻的仙神,早已寥寥无几。” 话音未落,她掌心轻抬,那抹赤影便如活物般跃入其手中。 “此刃名唤元屠,不沾业果……此刻,你该懂了罢?” 尾音尚在飘荡,她已挥刃斩落。 顷刻间风云变色,天幕晦暗。 元屠刃身逸散的凶煞之气如涟漪盪开,笼罩四野。 方圆数百里寒潭內外,一切生灵皆如陷冰封,血液凝滯,神魂似坠极寒深渊,连牵引灵息移动分毫亦无法做到。 首当其衝的余玄同样凝立不动,仿佛被那凶气锁死了神魂。 紧接著,暴烈无匹的斩击如狂涛般撞上他坚实的胸膛,破开皮骨,向臟腑深处与周身元气侵蚀而去。 【胸腹、內腑、元神遭创:灵韵微升;骨相韧性增六千八百二十三;魂质强度提升……】 【胸腹、內腑、元神受创:灵韵略涨;骨骼强度增七千二百三十一;魂质淬炼加剧……】 望著余玄胸前几乎將身躯斜分为二的狰狞伤口,蚊道人心中篤定更甚。 看来余玄確是在锤炼体魄的道路上独闢蹊径,虽肉身强横、力可拔山,但对道境的领悟似乎未至精深。 若纯较蛮力,或能占得上风,然遇元屠这般超脱常理的神兵,仅凭血肉之躯终究难以抗衡。 “真是件好兵器!” 注视著手中赤刃,余玄眼中掠过一丝亮芒。 神兵利器的优劣,唯亲身试刃者最有评判之资。 既然他已承其一斩,所言便自有分量。 既能轻易破开他的体肤,其余便不必多言。 关键在於,元屠所携的凶煞之气竟连神魂皆可侵蚀。 且观其威势,似乎比那玄色神箭还要强上数分。 “哦?” 蚊道人面色微沉,再度挥刃劈来。 “此物——我要了!” 余玄朗声长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利齿,右手中赫然现出一根流转著暗金属光泽的长棒。 他身化流光疾射而出,同时將那长棒抡起。 剎那间,寒潭周遭狂风骤起,电闪雷鸣,飞沙走石卷上半空,邻近几座峰峦竟被余势掀翻。 那骇人的威能,连绵延百万里的青岭山脉都为之隱隱震颤! 余玄恣意张扬,竟不闪不避,任由刃芒临身,手中长棒却已轰然砸落。 蚊道人急抬兵刃相迎。 双器交击的剎那,她脸色驀然一变。 这长棒虽为上等仙兵,並无玄奇神通,却拥有恐怖绝伦的重量。 即便不注真元,其自重亦达百万钧之巨。 而此时经余玄神力催动,这看似不起眼的金属长棒,其威竟堪比半座青岭山岳压下,再叠加上他那身霸道的肉身劲力,一击之威已至骇人听闻之境。 不过转瞬,蚊道人握剑的右臂便在巨力下爆成一团血雾。 她身形骤然消散,化作一片翻涌的墨色虫云向天际疾遁,瞬息已在百里之外重新凝为人形。 “好可怕的神威!” 蚊道人周身剧颤,血液几欲沸腾,一缕幽玄之气自体內浮出,繚绕周身,方才將那股可怖的衝击勉强压下。 余元的目光恰在此时落向此处。 电光石火间,蚊道人灵台深处猛然甦醒了一种久违却刻骨的战慄——那是源自魂魄本源的畏惧。 她甚至来不及转头,只向著远山方向急喝:“速来助我!” 其实无需她出声,那身著杏黄道袍的蝶道人早已心念骤紧,身形化一道金虹破空而至,直逼余元。 蚊道人同时振腕挥剑,口中迸出尖锐如虫鸣的啸音—— “轰!” 元屠剑迸发出滔天血煞,其中裹挟著无数上古凶兽的残魂,如同血色狂潮向余元席捲而去。 “二位倒是始终这般悍勇。” 林羽手中混铁棍横扫而出,竟將周遭翻涌的阴风煞气倒卷而回,反向扑向那道袍人影。 “斩!” 金甲法相再度震颤,那神將竟舍了法宝,以纯粹神力驭使神通。 但见漫天邪力凝作一线金芒,细如针尖,直刺林羽眉心——此乃灭魂绝魄之击,欲毁其元神根本。 面对如此凝聚的凶煞之力,林羽头顶忽有古钟虚影浮现,钟身残缺却流光环绕,一声轻鸣盪开。 光华顿时铺展,將他周身数十丈空间尽数笼罩,封锁一切进退之路。 这正是那古钟碎片藏纳的至强禁錮之能,不料竟將对方袭来的金色法杖也一併困於其中。 林羽毫不犹豫,双掌自腰间提起,骤然合十下压。 “呃啊!” 道士惨呼一声,附於法杖內的元神遭受重创。 强忍剧痛,他急欲召回法宝。 下一瞬,却见一只巨手自虚空探出,死死攥住那挣扎不休的金色法杖。 “今日起,这宝物归我了。” 夺人法宝本非易事,其上不仅留有原主元神烙印,更蕴自主灵性,强行夺取必遭反噬。 此刻那金杖在林羽掌中剧烈挣动,散发出森然邪气,如活物般侵蚀其手掌、臂膀,並向心脉蔓延。 【肉身与元神受损:生命值+54121,元神活力+8376……】 【肉身与元神受损:生命值+40799,元神活力+7959……】 “来得好!” 每一次对抗,反令筋骨元神愈加强韧。 林羽左手握紧金杖任其挣动,右手抡起混铁棍,朝已逼至近前的杏黄道士迎头砸落。 “鐺——!” 气浪爆裂之声震彻碧空山野,打破了万里晴嵐的寧静。 棲居於此的灵禽异兽纷纷昂首,眼中交织著惊诧与敬畏,望向寒渊所在的方向。 那里金辉冲霄万丈,宛若一轮烈日自群峰间陡然升起。 杏黄道士硬接此棍,虽被震退数里,耳中嗡鸣不绝,却並未遭受重创。 双方道法各异,底蕴尽显。 一具以血湖淬炼的金身,一道於幽渊打磨的元神,气势沉浑如岳。 若换作寻常修道之人,方才那一击早已形神俱散,化为齏粉。 “灭!” 伴隨著震盪天地的怒吼,一尊难以丈量的巨影自山峦间立起,通体如金石铸就,光芒耀目。 其身躯生有八十一臂,筋肉盘结如龙,似开屏雀尾般在身后巍然展列。 肌肤之下奔涌著难以言喻的伟力,仿佛连虚无的空气都能斩断,连时光的经纬亦可撕裂。 巨人背脊之后,一双光翼粲然展开,灼灼辉光將半片天空映得如同熔金。 本是清寂如早春幽谷的山野,温度骤然攀升,一息之间竟似坠入酷烈的盛夏。 四周生灵尽皆伏地战慄,在那巨人的威压下连呼吸都凝滯。 “了不得……” 多目仙子凝望著由黄衣道人所化的巍峨身影,心中暗自推演其根脚来歷。 第147章 能將 能將天地隨心变幻的,从来只有那些触摸到法则极境的真正强者。 “嗡——!” 八翼舒展、臂长如岭的巨人挥出一拳,拳风所过之处,连眾仙子的神念都被凌空截断。 与此同时,那位姓陈的蚊道人分身千万,如黑潮般扑向八目修士们的阵线,欲要將防御撕开裂隙,一举定局。 多目仙子反应迅如电光,掌中混金长剑猛然暴涨,化作擎天巨刃横扫而出。 强者之爭,有时无需繁复机巧,只一记倾尽全力的对撼便足以决定胜负。 任凭蚊影遮天,在这一剑之下亦尽成飞灰。 轰然巨响中,无数蚊道人的分身在半空迸散如烟,难挡这摧山断海的一击。 多目仙子的攻势简洁至极,却带著摧枯拉朽的暴烈,顷刻碾碎前方一切阻碍。 陈道人衣袂飞扬,动作迅捷如锻铁之锤,手中剑光化作连绵风暴,每瞬息间斩出万千寒芒。 两者交锋不过剎那,却已碰撞千百回合,每一次兵刃相击都在空中绽开暗红裂痕——那是空间不堪重负的 ,亦是两股浩瀚伟力互相碾轧留下的烙印。 余波如涟漪盪开,整座青幽山脉隨之微微震颤,山石草木皆簌簌低鸣。 若这般激斗持续,只怕这绵延群山也將在不久后崩解成墟。 而对战双方却似不知疲殆,《白头书生》与余云的身影在漫天光华间不断交错,攻势如潮水般无休无止。 “咚!咚!咚!” 空间的震颤传至远方,几座矮丘与巨岩如泡沫般无声碎裂,隨风散去。 飞蝇书生屡次催动法宝袭向余云,却总如石投深海,未掀起半分波澜。 “这……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飞蝇书生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惊澜。 她早知此次截教第三代出战的 绝非寻常。 並非谁都能在天王东域群雄环伺中夺走混乱时钟,也不是谁都能轻描淡写驳倒西方教眾神,甚至戏斩三魔而后翩然脱身——她从一开始便抱有十分的警惕。 故而她布足后手,並未贸然行动,反而借对方沐洗之机化身为寒泠,打算先取一缕血精再探虚实。 不料才近身,便被对方反手扣住脖颈逼问来歷。 那时她便明白,自己的行踪早已暴露。 这尚不至令她慌乱,可当她催动恶念、释放出原始元屠之力时,才惊觉一切早已超出掌控。 那人竟硬生生扛住元屠之力的轰击,一记反击几乎將她头颅震碎,更在《白头书生》赶来援手的情形下分毫不落下风——这简直顛覆常理! 此刻,飞蝇书生只觉得过往对天地的认知寸寸崩裂。 当真有人能在千年之內修至此等境界? 莫非……是圣人亲手栽下的道种? 除却这般缘由,再无其他解释。 千年道行,竟可匹敌大罗神仙——这是何等骇人的怪物? 能孕育如此存在的,恐怕唯有那几位立於云端的至高者了吧? 心念至此,一颗心缓缓沉入冰冷幽深的渊底。 倘若此事背后真有截教仙神的身影,那么此刻他们的所作所为便是在与神明为敌。 一念及此,她只觉寒意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慄。 眼下莫说斩杀余元,即便倾尽全力真能將其诛灭,只怕事后也难逃天谴! “夺回元屠……速退!” 蝇道人厉声喝道。 可黄衣道人正与余元拳锋相撼、激斗正酣,岂是说停便能停的? 余元趁其分神,手中那柄金纹交错的巨锤陡然暴涨,化作山岳般大小,裹挟风雷之势重重砸落。 “轰隆——” 黄衣道人硬接此击,如金山倾颓、玉柱崩折,整个人坠入群山之间,震得峰峦塌陷数处。 蝇道人藉机疾掠上前,一面以心神感应元屠欲將其收回,一面朝余元高声道:“此番是我等误会上仙,还请就此收手!望上仙海量,恕我等冒犯之过,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余元听出她话中退意,心知对方自忖不敌,竟连诛杀因陀罗之念也已放下。 “你二人並非阿修罗族,倒与那些疯魔之辈不同……” 余元长嘆一声,手中金锤却再度扬起,直逼蝇道人而去。 一笔勾销? 如此天真的言辞,她怎能说出口? 蝇道人深知那金纹巨锤威力骇人,即便强如自己,受上一击也难免形神溃散。 眼见锤风压至,她当即身形一散,化作漫天黑雾四逸,又在远处重新凝为人形。 眉目凝霜,面沉如水。 她本就不指望一言便能止战。 此刻唯愿收回元屠,速返幽冥血海,求得冥河老祖庇护。 可无论她如何催动法诀,元屠竟纹丝不动。 只因她並非这宝物真正之主,所能驱使的威能不过十之一二。 若无主人法力加持,元屠便似沉睡般难以尽展其力。 更令她心沉的是——所有攻势皆被余元周身气劲尽数吞没。 寻常大罗金仙或是上古大巫,绝无可能单凭肉身便压制元屠,令其毫无回应。 “余元!” 蝇道人眼底掠过一抹阴翳,冷声道,“你就不想知道,那位回乡祭扫的同门,如今可平安抵达朝歌?” 余元目光骤然一凝,隨即却摇头轻笑:“若你诚心求饶,愿为我所用,或许尚可留你一命。 可惜……你选了条更窄的路。” 话音未落,他头顶浮现一口残破古钟,周身泛起流转的五色辉光,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盪开。 余元身影倏忽消失。 “小心!” 蝇道人与刚收势復原的黄衣道人对视一眼,俱是神色紧绷。 “先回幽冥血海,此獠非我等能敌!” 黄衣道人嗓音里犹带颤意。 蝇道人頷首,心中亦明此理。 “可那元屠……” “交由老祖定夺罢。” “……只得如此了。” 蝇道人低嘆,正欲遁入幽冥深处,暂避数个轮迴再谋出世—— 却在下一刻骇然变色! 一道魁硕身影已无声无息出现在她数丈之后,紧接著肉眼可见的钟形波纹急速扩散,將方圆数百丈尽数笼罩。 蝇道人亦被困锁其中! 只觉如陷万载泥潭,周遭空气化作无数坚韧丝絛缠绕束缚,每动一分皆需耗费巨力。 空间封禁! 她身为大罗金仙,自然能辨认出这四周瀰漫的是时空之力。 然而知道归知道,想掌控这股力量却非易事,更何况暗中那位根本就没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 苍狼毫无迟疑,眼中亦无半分怜悯,手中巨锤扬起,对准那苍蝇道人便轰然砸落。 时空被牢牢禁錮,苍蝇道人再无法像先前那样化解混金锤中蕴含的磅礴神威。 锤落之下,他身躯应声爆碎,化作一团猩红血雾。 本源神魂从残躯中急冲而出,形如一只硕大的血色巨蚊。 苍狼一步踏前,脚掌已朝那逃逸的神魂重重踩去。 “饶命……饶我一命!” 苍蝇道人神魂发出悽厉哀鸣,“你若杀我,我师弟也活不成!我已將一道分身留在他身旁——那可是金仙境的分身!” ——把胆量都拿出来,就现在! “金仙修为……呵。” 苍狼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察觉你们尾隨在后,会毫无防备么?” 话音未落,他心头驀地一动。 一件縈绕圣光的传音法宝从乾坤袋中自行飞出,隨即在他眼前碎裂,化作飞灰。 方才激战余波未散,四周空气沉凝如铁。 苍鹰与青狮两位尊者静立一旁,目光幽深,各怀思量。 最终是青狮率先打破沉寂:“事已至此,苍狼,你也该做个选择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无形威压,令本就凝重的氛围更添几分紧绷。 苍鹰锁紧眉头,沉默不语。 他听得出青狮话中深意——眼前危机该如何处置,才能维繫双方微妙的平衡。 静思片刻后,苍鹰缓缓点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青狮唇角微扬:“好。 那便商议下一步吧。 我相信苍狼会作出明智抉择。” 角落里的苍狼神色挣扎,却渐转坚定。 对抗或许会引发难以预料的衝突,但若此刻犹豫,恐怕连权衡利弊的时机都將丧失。 青狮见状,不疾不徐走向苍狼,伸出手来:“与我一同面对这场 罢。 此刻的选择,关乎你的前路,亦牵连眾人未来。” 语声沉缓,字字清晰。 苍狼凝视那只手,片刻迟疑后,终於抬手握紧:“我愿与尊者並肩,共解此局。” 青狮与苍鹰隨即展开商议,既要维护各自根本,亦须寻得破局之策。 二人智谋交织,步步为营,竟將汹涌的危机渐渐控於掌中。 那一瞬,不论青狮、苍鹰,亦或在场眾人,皆隱隱感到一缕新的生机自暗涌中升起,仿佛预示某种转折將至。 微风拂过,捲起零星残雪,勾勒出一道明媚鲜活的身影。 少女笑意盈盈,手中捧著一卷气势恢宏的山河长卷,语调雀跃:“仙师果真神机妙算!真有敌人寻上门来,还是金仙境的……幸好我隨身带的宝贝够多,就算不敌,总也能周旋一番!” 她兴冲冲將画卷展开:“仙师快看,来袭者原是只生著六对翅翼的飞虫,不过指甲盖大小,似是某种荒古异种,凶悍虽凶悍,脑子却不大灵光,竟一头闯进了我的『万山图』里……” 杜恆目光掠过画卷,停在那只微缩的蚊形身影上。 他唇角浮起一丝瞭然的浅笑,並未显露意外。 龙吉虽只是上品仙阶,按理难敌金仙,可谁让她法宝层出不穷呢?身为昊天上帝与金母娘娘唯一的女儿,又岂会是寻常之辈? (猫九老字號道行相近的灵物之间,一件威力足够的法宝,便足以顛覆胜负之局。 何况龙吉自身道行已达仙家上品之境,纵使未正式踏入修仙之途,只需掌握一件至宝神兵並能驾驭自如,便足以轻易斩灭金仙之体! 明晰权责后,杜恆与龙吉简短交谈数言,隨即衣袖轻拂,散去幻影,视线投向眼前那只“蚊仙”。 “你倒敢主动出手……” “上仙饶命!” 蚊妖惊骇欲绝,面色惨白如纸——即便未曾亲闻龙吉之言,它亦已感知自身化身的险境,短日內难以脱身。 龙吉传递而来的讯息更令它如坠冰窟:原来纵为“大罗金仙”,亦非永恆不灭之身! 倘若元神溃散,或魂魄消弭仅存残灵,同样会面临寂灭之危。 甚或以元神为材炼器之法,早在远古时代便已屡见不鲜。 譬如那逐日马车中封存的龙魂,便是大罗金仙所化的形態。 然当今之世,大罗金仙踪跡罕至,以其元神炼製法宝无异於奢谈妄举。 杜恆虽不通此等炼器秘术,却知晓如何撼动大罗金仙的根本。 更甚者,他已然寻得一条更轻便的途径。 心念微动间,十支悬於耳畔的玄黑灵箭应声现形,展露本相。 杜恆另化双臂,自“乾坤如意囊” 中取出那柄赤纹长弓,挽弦如满月,箭锋直指上方——正是蚊仙悬停之处。 破空锐鸣骤起:“嗖——” “咻!咻!咻!” 第148章 如此 如此近距之袭,断无落空之理。 接连三箭若苍鹰掠食,贯入蚊道人体內,直摧其本源。 这专蚀魂灵的玄墨弓矢触及元神剎那,当即引动蚊道人悽厉哀嚎: “不可!恳请饶恕!吾愿臣服,只求留存性命!求上仙开恩!” 见余元竟欲炼化其魂,蚊道人弃尽傲骨尊严,拼死挣扎乞怜。 余元略显意外地挑眉: “本以为你会硬撑到底。” 这番淡漠言语如冰锥刺心,蚊道人只觉绝望漫溢,死亡阴影寸寸逼近。 忽然,余元眉心紧蹙,一道沉厚男声自灵台深处响起: “来者可是截教余元一脉?” 何人传音? 余元心神微震。 此刻他头顶悬著那口流光熠熠的小钟,左臂却陡然剧颤——元屠剑仿佛被注入狂暴异力,反噬般衝撞其经脉灵源。 弹指间,左臂血肉因凶煞血气侵蚀尽数枯朽,唯余嶙峋骨节 在外。 纵然遭受重创,他五指仍死死扣住元屠剑柄,不曾鬆动分毫。 亦在这一瞬,他辨明了灵台之声的来源与传音者的身份: 究竟何人,再度显踪? 眼前景象渐化为一重赤浊交织的迷雾渊藪。 浓腥血气瀰漫间,一道朦朧身影踏雾缓行,每落一步,足下便绽开赤焰莲华。 莲瓣灼如烈阳,花盘足有十丈之阔,环裹琥珀色流火。 那火焰焚而不熄,蕴藏著湮灭万物的威能,似藏宇宙玄奥。 “本座先前小覷你了。” 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度迴荡,“幸而察觉未晚……放出蚊道人,归还元屠剑,可留你性命。” 雾中光影摇曳扭曲,那道身影沿路径渐趋清晰,步步逼近。 余元心湖泛起细微涟漪,已然窥破来者真身。 余元毫无退避之意,径直开口:“阁下便是那位执掌冥河的祖巫?” 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纵然已是准圣之尊,又何必在此故作姿態?既从血海深处归来,又何须与我多言归还剑器之事?何不直接出手取我性命,夺你所需?” 他话音一转,继续逼问:“莫非是我先前以业力宝塔相抗,竟真对你有所牵制?还是说——此刻在此的不过一缕游识,根本无力施展真正手段?” 雾中身影驀然静止。 片刻,淡漠的语声才缓缓盪开:“……倒是许久未遇这般挑衅之辈。 不错,此间所留確是一缕神念,並非完满之身。 但——” 听闻对方坦然承认仅是神识降临,余元心下稍宽,指间扣住的秘纹玉符悄然鬆了半分。 他望向迷雾深处那道被称为“鬼狱” 的身影,朗声笑道:“何必多言!既有胆现身,那便做个了断!” 雾中无声。 儘管视线被浓雾阻隔,余元却清晰感知到两道利刃般的目光已锁死自己,森然死意如潮蔓延。 幽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真以为……本座凭此缕神识便奈何你不得?” 余元嘴角扬起,不知何时一桿灰褐色的草烟已握在掌中。 菸头在空气里擦出一道细火,他深吸一口,吐出浓浊的烟云,放声长笑:“那就请阁下速速取我性命!若再迟疑——” 他目光扫向侧方,“这蚊道人的残魂,可就先归我处置了。” 雾中依旧沉寂。 未立即出手非因畏怯,而是那道神识自身亦存著犹疑——以神念之態,纵使面对余元这般对手,莫说取胜,就连唤回“阿鼻” 亦未能竟全功。 倘能执掌剑器,或尚可一战。 这番虚实,余元显然也已窥破。 正因如此,他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挑衅讥嘲,视生死如无物。 而这,彻底点燃了某种深藏的怒意。 余元话音方落,远处那道血河身影已再度张弓,三支玄黑箭矢破空而出,贯穿“蚊道人” 剧烈颤抖的魂体。 悽厉哀嚎撕裂雾气,那源於血海的生灵神魂正寸寸崩裂。 “看这情形……再有两三箭,便要魂飞魄散了罢。” 余元锐利的目光刺向前方迷雾:“威震幽冥的鬼宗之主,莫非真要坐视门下魂骨成灰?” 此刻,匍匐於地的蚊道人虽看不见雾中景象、听不清对话,却已感知到宗主神念降临。 一股冰冷的绝望自心底涌起——那位主宰幽冥的存在,似乎已决意弃她於绝境…… 濒死之际,她瞳孔骤缩,喉间迸出一声撕心裂裂的尖啸,向著苍穹嘶喊出那个震颤冥土的名號: “冥主——救我——!” 浓雾翻涌的深处,那道邪魅的身影凝视著余元,语声冰寒如万古玄冰:“你若敢灭杀我门下蚊道人,本座便以青冥锋刃断你命脉。 纵使你永匿金鰲岛不出,圣者亦难护你周全。” “自古至今,我余元何曾惧过威胁?” 面对准圣的死亡宣告,余元毫无迟滯,弓弦再震。 箭矢撕裂空气的锐响又一次划破寂静。 “蚊道人若陨落於此,我必以你性命为祭!” 冥主的怒意如潮攀升,声线愈发森寒冷厉。 “嗤——!” 又一箭穿透夜色,深深钉入蚊道人血光黯淡的翅翼之中。 狂暴的毁灭之力轰然迸发,將那具早已濒临溃散的魂躯彻底撕碎,化作漫天飘零的猩红光屑。 混沌钟发出悠远轰鸣,黄光如雾升腾。 钟声盪开时,水火风三气翻涌激盪,將蚊道人残存魂屑尽数吞没,归於虚无。 余玄双目静闔,气息沉凝如渊。 他望向冥河之上瀰漫的永夜雾靄,低声自语: “上古神朝之时,提婆罗多欲夺我造化;而今蚊道尊奉天意,携仇袭杀。 因果非我而起,我又何须畏缩? 既然踏上生死边界,你要以她的命数缚我道途?那便让这场局走到尽头罢。” 血剑威压如潮漫空,嘶鸣声裂云穿雾。 万千赤色剑影似陨星倾泻,在人间天穹匯聚成一道远比山峦更为恢弘的炽烈光柱。 霎时间,天际仿佛被黑铁幕布重重遮蔽,陷入昏沉。 “錚——” 血云骤然破开,无尽锋芒挣脱束缚,凝作四尺赤金剑刃。 就在此刻,余玄感到磅礴重压凌空镇落,宛若整座山岳砸在脊樑。 他昂首望向穹顶,周身动作迟滯如陷泥淖,每一寸筋骨都承受著无形的桎梏与碾磨。 躯体表面绽开蛛网般细密裂痕,宛如濒碎的瓷像。 在这毁 地的威能面前,血肉之躯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 赤色剑光深处,血剑真正蕴含的杀伐本源方才显露。 它自诞生起便是屠戮的化身,剑锋所向,万物皆裂。 苍穹忽然震响浑厚道音: “灭!” 一道银白雷枪自九霄直坠,袭向杨帆面门。 面对这记轰击,他神色肃然, 可那源自宇宙本源的雷霆,竟在触及他身躯前便溃散成莹白光尘,隨风逝去。 “咚。” 轻颤声中,一桿银枪扎入杨帆前方数尺地面, 枪芒镇锁方圆十丈空间, 却未能阻住他的步伐。 他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峰, 以惊人疾速反向袭杀。 “嗤!” 刺耳撕裂声里,银枪虚影几乎贯透杨帆胸腔, 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由能量凝成的无形巨掌缠缚其右腕,稳身定形,抵住枪尖去势。 刚猛霸烈的能量在他体內爆发, 衝击血脉根基与魂灵本质, 肌肉绷如拉满的弓弦,神识屏障剧烈震颤。 “躯壳遭受重创: 血气翻腾,骨络淬炼,拳劲攀升” “神魂承受诛击: 神源衰减” 此番景象, 正映照出杨帆直面准神强者时,所展露的超绝韧性。 后续战局中,他催动体內无尽潜能反击,每一次运劲皆似撕开天地帷幕,激起更狂暴的能量乱流。 “鐺——” 金铁交鸣之音响彻四野, 一束天光自远空徐徐垂落。 杨帆身形渐渐溶於炽亮光芒中, 终不可见。 幻梦谷內,老者眉峰微蹙, 身影在幽光里显得诡秘难测。 他默然推演著后续变数, 思绪隨光影明明灭灭。 —— 九天之上,那道巍峨身影高踞混沌钟顶,穿越无数维度涡流而来,正是战尊余元。 此刻他周身布满深可见骨的创伤,尤其左肩至右腰那一记狰狞剑痕,几乎將他斜斩为两段,触目惊心。 从触目惊心的伤口中隱约可见森森白骨,还有如同捣烂泥浆般混杂的內臟组织,更骇人的是——竟有一柄灼热通红的利剑插在其中! 那柄浸染血光的神兵依旧深埋在他躯体內,持续灼烧著他的血肉与神魂,散发出毁灭性的暴烈气息。 骨骼尽碎、筋肉血脉化作糊状,连丹田深处凝聚的元神亦遭震裂,残存的神识碎片如风中残烛。 全凭最后一道法力维繫著人形轮廓,躯体才未当场崩散为齏粉。 然而他对这般惨状浑不在意,嘴角反倒扬起一抹近乎癲狂的、得逞般的笑意。 “好个狂妄后生!” 嘶哑的厉喝自那柄阿鼻剑深处传来。 先前那记撼动天地的袭击並非黑暗老祖亲临,而是他分出一缕魂念驾驭神剑破空而至,直抵幽谷青丘之巔,向余元发出绝杀一击。 在这位以杀证道的强者眼中,此招便是终结一切的必杀之术。 他对自己的狠厉手段向来篤定,此番更要速战速决,彻底碾碎对手。 他早已察觉余元的肉身非同寻常,纵使与上古传说中的巨灵之躯相比亦不逊色。 因而那一击虽未倾尽全部修为,却也灌注了足够诛灭大罗境修士的威能——在他料想中,纵是大罗巔峰强者,能接下此招者也寥寥无几。 果然如他所料,这不知天高地厚、屡次拦阻去路的宗门晚辈,未能扛住这破灭一击。 可蹊蹺之处在於……那少年分明筋骨尽碎、魂魄四散,为何仍在顽强抵抗,甚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癒合重生? 莫非此子心性坚韧至此?即便拥有巨灵般的体魄,生机又何至於磅礴如斯? 更令黑暗老祖心惊的是:若一击未能毙命,自己是否还能施展第二次绝杀? 关键在於——当阿鼻剑刺入对方身躯的剎那,竟被那异常强韧、蕴藏怪力的肌体死死钳制。 附於剑上的那缕魂念意图催动神剑再度爆发,却发觉剑身如同落入密不透风的鞘中,再难挪动分毫! 便在此时,余元反手向身后一探,攥住了自腰侧疾射而出的金色长杖,腕部轻旋,“嗤” 的一声將其抽离躯体。 “竖子!尔敢行此诡诈之事?!” 寄附於杖中的黄魔老祖残魂怒啸而起,催动黄金圣杖剧烈震颤,杀戮之气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巔峰,竟將余元新生不久的皮肉再度撕裂。 可余元眼中神采不减反增,兴奋与狂喜几乎溢出眉宇。 他双手各执一杖,將金纹流转的长杖与稍短些的圣杖並举至眼前,细细比对二者形质异同。 通体灿金、高约半丈的长杖与五尺余长的圣杖皆浮动著寒刃般的银白色辉光,杖身並无繁复雕饰,只嵌著几道古朴晦涩的纹路,杖尖锋锐无匹,仿佛隨意一挥便可割裂长风、破开金石。 第149章 虽不知这两 虽不知这两件兵器內封存著多少重禁制,但从其逸散的能量波动判断,至少也是中品以上的灵宝。 “真是难得一见的珍物!” “双杖皆锋锐无儔,杀伐之气浑然天成,堪称完美。” 即便对身外之物素无执念,余元仍忍不住连声讚嘆。 “孽徒!本座分身所持之神器,岂容你肆意评点!” 金杖內残魂勃然大怒。 “瞧瞧,” 余元咂了咂嘴,笑吟吟道,“老祖这就有些小气了,方才不是说要共赏宝物么?” “你当真对本座的法器存有覬覦之心?!” 话音未落,山谷上方骤然洞开一道漆黑巨门,暗流裹挟著恐怖气息席捲四野,在虚空中盪开层层阴森涟漪。 黑色巨门深处翻涌著阴魂,四周血色瀰漫,汝玄的神情骤然沉凝。 此乃“恶鬼门神” 之术的根源,据传是黄魔祖魔所修秘法,能分化万千。 昔年汝玄曾目睹此法吞灭一方天地,將万物炼为己用,自此成为邪道竞逐之宝。 眼前光景,恰印证了它的凶名。 “果真是欺世之徒!” 汝玄心底暗斥,决意定要將其收取,免得那森寒气息继续蔓延。 煞气如幽魂盘绕,这般邪力若侵入仙体,便会蚀尽精元神魂。 “如今可觉畏惧?” 冥河古魔的声音自阿鼻魔剑中传来,“可惜迟了。 本王已锚定你的方位,休想借时空穿梭遁走。” 闻得此言,元虚之魂眉间掠过一丝凝重。 感知周遭混沌魔钟的波动后,他確认有一股强横意志封锁了千里空间,使此域坚固难破。 冥河古魔果然非虚——即便真身尚镇地狱深渊,仅一缕神念竟可操纵时空法则至此。 元虚之魂並未慌乱,只默然自“乾坤如意袋” 中召出“逐日战车”。 驾前龙首乙早已就位,对外界变故有所预料,心中略有成算。 但瞥见镜影中景象时,他仍骤然色变:那道浑身浴血、紧握仙剑的身影竟是元虚之魂自身;而天顶高悬的巍然神影,更令情势危如累卵。 “向东疾行,否则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低声的命令却重如雷霆。 龙首乙应声而动,双手攥紧韁绳。 战车落地即驰,九道龙魂凝形现世,如浴火重生的巨兽通体燃起金焰,宛如飞星破空。 一声“驾” 喝之下,九龙齐驱,宫车流星般划过苍穹,直向远际驰去。 九尊邪神本已蓄势扑杀,眼前却只剩一道奔逝的车影。 时空恍若凝滯,任凭追赶亦似徒劳。 混沌之域广阔无垠,而逐日之车竟可昼夜横渡,其速几近癲狂。 那些修为不浅的邪灵虽强,却难追战车之迅,纵是此界五行神灵亦望尘莫及。 此刻他们反成了元虚之魂掌中依仗。 除非冥河古魔本尊归返血河,或能追至渺远尽头;余者诸法,皆难脱其掌控。 “教主可是惊得无言了?” 阿元含笑道。 “狂妄小辈!” 冥河祖魔怒啸,“本尊必將你剥皮抽骨、摄魂炼心,永镇血湖不得超生!” “火气倒旺。” 阿元轻抿嘴唇,语气温和,“大怒伤身,教主何不平心静气?且宽心,元屠、阿鼻二剑既为你伴驾之宝,我自会好生保管。” 见对方语塞,冥河祖魔怒意更盛:“狡黠恶徒!” 殿宇隨其怒喝震颤不休,声浪迴荡难息。 祖魔愤极,一时再难成言。 “这般张狂,你当真无所忌惮?” 面对冥河祖魔的滯怒,阿元神色静如深潭:“既无法將我击溃,亦不能擒获追逐,莫非教主还想涉此险海,赌一线渺茫之机?” 阿元掌中那对名为元屠与阿鼻的兵刃骤然凝滯,仿佛也预感到某种逼近的凶险。 他眉峰一扬,毫不迟疑地將早已扣在指间的一枚传音珠捏为齏粉。 珠粉如尘,隨风旋聚,化出一幅绝代女子的虚像。 一双凤目深邃如渊,目光落在他脸上,惊疑不定。 “何事?” 阿元尚未来得及应答,周身空间陡然一沉,仿佛苍穹压顶。 惊雷撕裂长夜,天地霎时昏蒙,日月俱失其辉。 他倏然环顾——日轮车下血浪翻涌成海,赤色雾靄团团浮荡,將四方染作緋红。 “神尊……这、这是何故?” 车上的敖乙浑身战慄,话音抖得不成句,“我们莫非……坠入了那传说中的幽冥血湖?” “猜得不错。” 阿元声音平静,“可惜,无赏。” 话音未落,他袖中乾坤袋一张,已將敖乙连同日轮车尽数摄入。 此处既然已是绝地,他反定下心神,抬目细看这片凶名昭著的血色深渊。 原本猩红泛光的海面下,巨大骸骨散布於幽暗的海床,森然刺目。 忽有一阵怒啸自高空轰然碾下,震得血潮逆涌。 天穹之上,金芒骤绽。 一轮骄阳般的法相凌空显现,光晕环护天地,宛若神祇临世,冰冷目光垂落眾生。 金影流转,威仪煌煌,似能勘破亘古光阴,照见凡尘诸相。 王轩端坐云巔,周身金甲流光,手中重剑如山亦如羽。 金髮披散若垂日,瞳中星辉灼灼。”既涉禁忌,便承其命。” 声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 隨他语落,数十道金光如天柱垂落,直贯大地。 金影翻腾似潮,顷刻铺满战场,光晕交织间,竟幻化出一座巍峨流动的黄金宫闕。 王轩立於殿心,如神化身,静候来者。 其身后,无数强横身影渐次浮现。 或披古甲目光如刃,或曳法袍灵波四溢,亦有身缠秘纹者,周流玄奥气息。 眾人皆默然肃立,於此试炼之境,或证大道,或赴终途。 奇异的力场自金宫深处瀰漫,勾连过往、今朝与未来。 空气中交融著金属的凛冽与魔法的幽微,每一次呼吸都吞吐著宇宙深处的秘能。 这是王轩为勇者铺就的超越之途——无论成败,皆向死而生。 冥河大仙自决意寻余元一战起,便知此行变数横生。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截教应势而来的速度,竟快至如斯地步。 简直像是早已张网等待。 实则冥河多虑了。 眾宝贤得以瞬息匯聚,唯一缘由,是余元捏碎传音灵珠的那一剎,恰逢通天大圣自天庭返还山门,正欲謁见教主。 彼时他浑不知外事,只觉胸中一股鬱愤陡然冲霄。 尤其太清尊者那句“岂当我截教无人?” 如尖锥刺入他孤高傲骨。 剎那间,积年深埋的怨屈与耻恨,似锁链崩断,轰然暴起。 他是谁? 冥河大仙。 开天闢地之初便存世的本源古神。 昔年元始大教於紫霄宫布道时,他早已踏足真准之境。 血海冥修万劫,无论道行法宝,他自问不逊於任何人。 纵使在妖掌天庭、巫主大地的洪荒年代,他亦是少数超然物外、自成一方天地的圣尊。 血浪翻涌之际,太清门人面色骤然一沉。 分明是他们前来问罪,为何那血海之主冥河,怒焰反倒更为炽烈?侍立旁侧的金母眼见冥河率先发难,素手轻扬,一座縈绕著四象灵辉的宝塔已悬於虚空。 她姿容端丽,气度雍华,看似柔婉的形容之下,却隱含著山河浩荡之力,神威顷刻笼罩整片幽冥。 这正是那位心怀苍生、以天道视角俯察寰宇的至圣仙尊。 一顶玲瓏金冠在她指间浮沉流转,四方圣兽虚影环绕显化:青龙鳞泛青碧,白虎毛绽银芒,朱雀羽曳流火,玄龟甲负幽光。 自上古纪元,四象便镇守天地四极,此刻每道虚影皆蕴著浩瀚古远的道韵,攻守浑然,威能莫测。 奔涌而至的无边血潮,撞上四象圣辉拱卫的金冠,竟似撞上无形壁垒,轰然倒卷而回。 金母並未立时反击,挡下这一击后,眸光清冷如霜,直指冥河:“吾徒余元,而今何在?” 相较於与冥河爭斗,她显然更关切 的踪跡。 冥河老祖闻言,怒极反吼:“本祖更欲知晓他下落!” “何必故作姿態!” 一旁公明神君沉声斥道:“我等早以溯光镜亲眼得见,是你將他诱入血海深处。 说!你將余元道友如何了?” 如何?此问犹如火上浇油,冥河胸中鬱愤几乎炸裂。 或许这问题该顛倒过来:你那好徒儿究竟將本祖如何了才是!但话至唇边,又被他死死咽回。 若教人知晓他这尊先天大能,竟连伴生至宝都护不住,反被一小辈夺去数件珍奇,顏面何存?今后洪荒眾仙又將如何看待他所创的阿修罗一族?那些信奉修罗道统的修士,岂非尽成笑谈? 此刻他恨不能立毙余元,但眼下首务,须是將这三名道门强敌逼出血海疆域。 冥河目中血芒暴涨,仰首长啸:“尔等三人即刻退出血海,本祖可网开一面!若再滯留,便教你们仙骨神魂尽化血海养料!” 啸音未落,多宝道人、金母与公明皆是神色一变。 位列截教首徒的多宝眸光转寒:“冥河道友,你究竟欲將道门情面置於何地?” “尔等欺人太甚!” 冥河厉喝声中,漫天血光自其周身迸发,凝作亿万血色剑影,自深渊血浪中冲天而起,割裂虚空,裹挟著斩灭生灵的凶煞之气,朝三人覆压而下! 便在此时,一缕清越之音,於茫茫血海上空悠然盪开。 其声澄澈幽远,似蕴无尽迴响。 多宝道人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件形制古拙的乐器,状若苍藤编就的简器。 他指尖轻抚,便有浑朴如太古先民歌咏的律韵流淌而出。 道道苍青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层层漾开,光晕之中,隱约可见幽莲幻影徐徐舒展,莲叶虚渺,却將逼至眼前的血色剑潮悄然盪开几分。 錚、錚、錚—— 琴音如波,在冥海之主的耳畔层层盪开,直抵神魂深处。 那是一曲战歌,高昂处似鹰击长空,低回时如潜蛟伏渊。 清越中蕴著金石之坚,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凝聚著不屈的意志。 空中,无数赤色灵剑骤然凝滯,隨即齐齐调转锋芒,剑尖所向,正是冥海之主所在! 冥海之主目睹此景,胸中怒意如火山喷发,厉声喝道:“何人在弄弦?尔等名门大宗,便只会依仗外物逞威么?本尊倒要看看,你们能护住那命牌几时!” 怒吼声中,他周身幽光大盛,那尊庞大的冥海之魂轰然崩散,化作万千游弋的碧绿幽影,如一场席捲天地的狂风,向著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与此同时,下方墨色海面翻腾,无数血色虚影自冥水中升腾而起,似嗅到血腥的游鱼,齐刷刷扑向场中三人。 “是冥魂驱役!” 赵公子目光一凝,立刻辨出来袭之物。 他周身光华流转,纯净圣洁的光芒透体而出,化作一道凝实的光罩,將三人牢牢护在其中。 汹涌的冥魂如黑色潮水般扑至,瞬间將光罩吞没。 剎那间,三人仿佛坠入无光幽域,只听得四周鬼哭呼啸,无数虚影前赴后继,疯狂衝击著那层看似纤薄却屹立不倒的光明壁垒。 赵公明神色平静,二十四颗深湛宝珠环绕身周缓缓旋转,洒落清辉。 第150章 珠光所 珠光所至,扑来的冥魂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这些宝珠仿佛自成天地,將他稳稳护在 。 冥海之主望著战局,心头愤恨难平。 他最得力的“杀戮双器” 已被调离,眼下这三名道人各持异宝,攻守兼备,著实棘手。 轮迴之音,幽幽再起…… 恰在此时,多宝道人再度拨动了怀中那件玄妙乐器。 “叮——” 一声清鸣,宛如冰泉裂石,澄澈音波温柔地拂过整片海域。 那汹涌扑击的冥魂狂潮,闻声骤然一僵,隨即如撞上无形堤坝,接连不断地炸裂开来,化作团团暗红烟雾消散。 动与静,只在剎那。 这先天地而生的神器,其威能一展无遗。 太公明声如沉钟,喝道:“速將我徒玄机交出,否则,今日便不只是『做客』这般简单了!” 正道魁首龙祖勃然大怒,振臂高呼:“启阵!” 吼声未落,深渊之中魔啸再起,比先前猛烈十倍!无数狰狞魔影如喷发的岩浆,自黑暗深处暴涌而出,密密麻麻,竟將上方视野尽数遮蔽。 魔影周身缠绕猩红血光,在黑暗中如无数只贪婪的眼瞳,死死盯住眾人。 紧接著,一面面巍峨如山的魔旗破空而出,落入群魔手中。 旗帜招展,魔焰冲天而起,匯成一片焚江煮海的炽热火海;狂暴的凶煞之气激盪奔腾,宛若末日颶风。 滔天魔焰与无尽邪气交织融合,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血色洪流,自深渊逆冲苍穹,朝著太公明等人所在奔袭席捲! “竟是……地狱深渊禁阵?” 太公明道人瞳孔微缩,面上浮现凝重之色。 这传说中足以倾覆一方世界的大阵,令他心生警兆。 身侧女仙与太公明亦感知到禁阵那可怖的压迫,各自催动神器,光华繚绕,护住己身。 而太公明,缓缓探手,取出了一柄剑。 他並未持握,而是以双手恭托。 那剑长约三尺,通体如碧玉雕成,澄澈通透,隱隱有光华在內里流转。 碧色长剑流淌著清澈灵韵,点点翠光如新叶舒展,明灭不定,聚散无常。 极远之处,龙祖身形驀地一顿,眼底先掠过一丝源於本能的惊惧,隨即却被更汹涌的怒火与不甘吞没。 漫天雷暴未曾停歇,依旧朝著太公明一行人轰然捲去。 那执剑的身影却已翩然旋起,將整柄碧莹莹的长剑凌空悬於深渊之上。 剑光如水纹漾开,无远弗届,悄然引动了天地间沉寂的磅礴之力。 霎时间,整个深渊世界的色彩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抹去,只余下一片沉鬱的灰暗。 空气中原本浓重的血腥气,竟也在这片灰暗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雷声止息,脚下翻腾的浊浪亦归於平静。 龙祖眸中的神采黯淡下去,面容一片空白。 下一刻,横跨深渊上空的汹涌长河无声崩解,八十亿魔影自溃散的洪流中显现,如同沸汤里沉落的麵饼,挣扎著、无声地没入深渊之底。 太公明道人的声音此时才轻轻传来:“龙祖可还想再试?” 龙祖僵木的脸上微微抽动,眼底重新燃起一点掺杂著羞愤的火星。 他望向那柄静静浮在血海之上、碧绿如平镜的长剑,喉结滚动了几下,仿佛有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却只是狠狠咬紧牙关,將一切言语咽了回去。 他猛地拂袖,身侧匯聚的血水骤然凝成一团刺目的光,裹挟著他的身影,便要向血海深处遁去。 “且慢!” 金光繚绕的母亲疾催四象塔,拦在冥河老祖去路之前,声音带著不容错辨的急切,“余元何在?” 冥河老祖神情漠然:“在此。” “等什么?” 母亲眉头蹙起。 一旁的多宝道人却似有所悟,目光转向冥河老祖:“莫非我那师侄,已涉入时空乱流?” 赵公明反应更快,朗声大笑:“你竟未能留住我那师侄?方才我还道你等颇有手段。 呵,不知我那师侄做了何事,让你这般委屈难言?” 冥河老祖脸色陡然一沉。 他死死瞪了赵公明片刻,周身气焰仿佛骤然溃散,身形渐渐淡去,终是未发一言,消散在虚空之中,只留下无尽酸楚隱於沉寂。 浑厚钟声,於此时轰然撞响。 混沌钟的清音盪开,在这万籟俱寂之境漾起久违的涟漪。 余元清晰感知到,一股苍茫古朴的力量环绕周身,正牵引著他,穿行於无尽岁月的湍流之中。 这过程仅是一剎,却已足够 眼前骤然復明,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恐怖威压顷刻笼罩全身,迫得他瞳孔骤缩,凝望前方。 荒芜沙砾间,一段古旧残破的城墙孑然矗立。”潼关” 二字巨大、清晰而沉重,烙刻著无尽沧桑。 天穹之上,浓黑如墨的云层低垂,几乎与大地相接。 云头之上,影影绰绰立著上万身影:有道袍飘荡者,有羽衣鹤氅者,或乘仙鹿,或驾鸿鵠……霞光流转,赤焰翻腾,紫电明灭,滔天杀机与深沉愁绪交织瀰漫,恍如无底深渊。 更令余元心神震动的是,目光扫过,诸多熟悉面容接连浮现:黑袍翻卷的黑龙云仙,头戴花冠的彼庐仙,素白长衣的无忧妙母……皆是截教仙真。 见此情景,再望见那“潼关” 残垣,余元心底驀地涌起强烈的不安——混沌钟,或许已將他送至未来某段光阴之中! 他倏然垂首审视自身,身形已渐趋透明模糊。 身旁那口小巧残破的古钟,手中所执的元屠、阿鼻双剑,亦隨之化作朦朧虚影,仿佛隨时会消散於这片陌生的时空里。 李逸心底划过一抹澄澈的灵光,他握紧镇魔杵,以它轻点地面。 可杵尖落下之处,竟似空无一物,径直穿透了过去,未曾留下丝毫痕跡。 见此情形,李逸心中原先的猜想便大致印证了。 果然,自己的推断无误——同一时刻之下,实体与魂体无法共存。 这莫非是时间法则自行弥合错乱的轨跡?此刻他踏入了未来的光阴之河,却无法掀起任何涟漪,只因在这条未来的河流里,早已有另一个“他” 存在。 正思量间,天地陡然剧变,一股慑人心魄的威严自虚空压来。 哗啦啦—— 一面面遮天巨旗在混沌气息中展开,死寂的恐惧如潮水扫荡四方。 万千妖影在翻涌的混沌里浮沉,似星河倾泻,铺满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天象垂落肃杀之机,星辰明灭不定;大地升腾凶戾之气,草木瞬息枯荣;人心若藏恶念,竟可引动乾坤倒悬! 这一刻,数以万计的截教妖灵齐齐释放出滔天死意,洪荒寰宇之间,无数生灵瑟瑟战慄。 每一名妖灵皆缓缓举旗,依循某种玄奥轨跡移形换位,彼此气息勾连缠绕,仅一剎那,便结成一座笼罩毁灭道韵的庞大杀阵。 李逸骤然觉察,周遭空间已被大阵割裂成无数碎片——水、风、火、地四象奔涌交织,阴阳二气盘旋吞吐,最终匯聚成一座铭刻古老符文的祭坛。 祭坛 ,一桿六足黑幡悄然矗立,幡面轻摇之间,盪开难以言喻的崩坏之力。 * 於李逸而言,眼前种种宛若一场身临其境的幻景。 他目光巡弋,寻觅著熟悉的身影。 倏然,他望见远方—— 容姿绝伦的金灵圣女手托如意玉柱,头顶四方八卦图流转不息,正与三位阐教高人遥相对峙。 那三人皆显化出神异法相:或三首六臂,或八首六臂,或三首八臂,周身金灯、白莲、瓔珞环绕,座下灵兽昂首长嘶,气势上与金灵圣女隱隱抗衡,一时竟成僵持之局。 便在此刻,远天一声锐鸣破空而来,一头金翼大鹏振翅疾飞,鹏背之上坐著一位发束双抓髻的老道。 老道袖袍一扬,背后二十四枚湛蓝宝珠连缀成串,直向金灵圣女飞去。 看到这里,李逸轻轻合上双眼。 他在等待——待那混沌钟的余韵彻底消散,自己便会被时序长河自然送返原点。 “咚——” 血海之上,钟声清越,迴荡不息。 凌空立於血海边际的多宝道人、金灵圣母与赵公明,闻声立即朝钟鸣之处疾掠而去。 不多时,三人视野尽头,一道高大身影自归墟上空驀然浮现。 那人衣衫破碎,浸透鲜血,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面容却湛然平静,不见重伤后的萎靡之色。 见此情景,三位道人暗自鬆了口气。 先前冥河老祖虽言未擒住余元,但对方竟需藉助穿梭时空之法脱身,足见情势之凶险。 横渡时间洪流,本是逆天之举,古来唯有寥寥几位巔顶大能方可为之,且无不慎之又慎。 昔年执掌光阴之道的烛龙,亦或曾持混沌钟 洪荒的东皇太一,皆具涉足时空之能。 即便如此,他们每一次跨越岁月,皆须谨防天道反噬。 而这,仅是时空之旅所藏危机之一。 其余如岁月乱流冲刷、异时强敌拦截等,皆可能令行者身陨道消。 如今余元安然归来,周身未见新伤,亦无天罚雷劫加身,三人悬著的心总算落下几分。 隨后,他们的目光齐齐凝聚,仔细端详起眼前之人。 左手握著那柄唤作“元屠” 的三尺长剑,右手则提著名为“阿鼻” 的四尺有余的锋刃。 两把剑通体赤红似血,散发著令人脊背生寒的凶戾之气,在余元掌中震颤不休,仿佛活物般挣扎著要脱手而出。 剑身泛起暗红色的流光,那光晕如同有生命般渗入余元的皮肤,顺著手臂蔓延至周身。 多宝等人看得分明,余元的手掌、臂膀乃至全身都在不断绽开裂痕、扭曲变形、崩碎又重组……这循环往復的过程犹如一场无声的廝杀,在他血肉之躯內激烈交锋。 元屠与阿鼻这两道血色锋芒不断衝击著余元的躯体,而他则凭藉强悍的再生之力苦苦支撑。 这具肉身,儼然成了两股力量角逐的战场。 多宝凝神细观,面上难掩震动之色。 他注视著余元手中双剑,眼底思绪深沉。 赵公明已忍不住抚掌嘆道:“原来先前未能窥破冥河老祖御使之秘的灵宝,竟是落入了道友手中!” 话音未落,他忽又恍然失笑:“如今我可算明白他当日为何那般憋闷了——堂堂先天神圣,竟连隨身的至宝也护不住!” 便在此时—— 海面 骤歇,方才翻涌的浪潮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一片澄澈的平静。 泥尘道人垂首细察片刻,缓声道:“此事尚不宜定论,且先回洞府再议。” 旁侧那位被唤作樟脑丸的道人嘿嘿两声,不再多言。 泥尘道人转而望向余元:“贫道先助你稳住这两件灵宝。” 言罢轻叩手中竹笛。 “叮——” 一声清越的鸣响悠然盪开,在虚空久久迴旋。 不多时,元屠、阿鼻二剑渐渐止住颤动,剑身上流淌的血色光晕淡去些许,露出底下暗沉的质地。 隨著剑中凶煞之气暂被压制,余元身上那些狰狞伤口开始飞速癒合,肌理重塑,骨血重生,不过须臾已恢復大半。 眾人见状皆暗自称奇。 第151章 泥尘道人朗声 泥尘道人朗声笑道:“这小辈的根骨確有过人之处!不过千年光阴,竟將肉身锤炼至此等境界。” 他神色间並无太多讶异,似是早有预料,只对余元道:“灵宝只暂被镇住,若想真正化为己用,须先抹去其上由原主元神烙下的先天禁制。” 余元闻言頷首,见眼前光幕不再浮动,这才神色复杂地道了句:“多谢。” 这声道谢里含著三分真切,却也有两分疏淡。 泥尘道人似未察觉其中微妙,只向金灵圣母递去一眼。 后者会意,稍作迟疑便祭出一架玲瓏车舆——七香宝车迎风见长,华光流转。 来时借“镜舟” 跨越虚空,返程却需凭自身遁行,此时这般代步法宝便显紧要。 四人先后登车,霞光托举之下倏然远去。 这车舆內里別有洞天,大小如意,宽敞自在,教人不由讚嘆。 待车驾化作宫室般宽阔,泥尘道人於云垫上坐定,目光落在余元面上:“且细说经过——你究竟如何与冥河老祖產生了牵扯?” 余元早有所料,闻言竟露出几分愤懣:“前辈此言差矣!分明是他冥河主动寻衅,怎成了我招惹?我倒要问,是谁存心要我性命?” 泥尘道人眉心微蹙:“此言何意?莫非贫道会错了意?” 一旁的雷震子陡然凛神:“除冥河之外,竟还有他 加害於你?” 杨戩並未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李靖与苏护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頷首:“自踏入大荒起,便有强敌尾隨窥伺。 即便遁入神国疆域,亦有神將暗中布局,欲取我性命。” 苏护闻言神色一动,转而望向杨戩:“原是如此……竟是这几人要对你不利。 难怪诸事巧合至此。” 他忽又蹙眉:“方才你眼中似有疑虑——莫非在怀疑我等清白?” 杨戩暗暗舒了口气,心道所幸未曾漏过这细微处。 他索性直言相向:“疑我同袍?我怎不该生疑?自离荒遇险,便有人设局环伺,足见宗门之內早存异心者覬覦机缘。 有些话或许刺耳——除却祖师与恩师,如今我敢全然信任的还有几人?纵是师兄师长,亦只能暂持三分保留。” 李靖双目微敛,声沉似铁:“事未查明,还望慎言。” “尚需查证什么?” 杨戩反詰,“莫非非得等我因那玄黄果沦为眾矢之的,才算真切?神门如今光景早已非比往昔。 若说外劫掠財尚可嘆,而今竟有外人联手內应取我性命!” 旁听的姜女轻蹙眉心:“纵有道理,也不可妄加推断。” “哪句为妄?” 杨戩寸步不让,“我所言哪桩不是实情?只怕这神门再难久留。 若继续滯留,恐遭背后冷箭,届时怕是连如何丧命都无从知晓!” 姜女眉间蹙痕愈深:“愈说愈荒唐了。” 见气氛如此,杨戩终是收声,唇线紧抿成沉默的弧度。 一旁李靖与苏护面色俱是凝重。 尤以李靖为甚,面覆寒霜,眉峰深锁看向杨戩,语带肃责:“此事我必彻查到底。 若果真是神门內部之人所为,定不轻饶。” 另一处时空,李风正审视著那具號称具备“自我愈復”、“清芬愈疗” 与“星穹幻境” 之能的九凤仪。 这些华美特质在他眼中却非首要。 於他考量之中,能在浩瀚疆域间疾速穿行的能力,方使这具时空法器显得卓尔不群。 归返居所后,李风气息萎靡,伴作力竭之態。 同袍略加探察便知他所言非虚——其血脉深处確有一股诡譎异力盘踞,正以极隱秘的速度蚕噬著他的根基。 依他之请,几位友人相继施援。 先是执掌金光护符者出手,以煌煌正力暂镇那侵蚀之流;隨后赵无极赠出数枚灵丹,乃其姊碧落所炼秘药,於神魂亏损大有裨益。 李风郑重谢过,將丹药收下。 为免身份过早显露,稍作商议后,他提出需静修调元。 李风遂独往邻近密室闭关凝神。 诸友未强留,只嘱他暂勿远行、万事谨慎。 彼此心照不宣:待暗中探清脉络再公之於眾,方是稳妥之策。 回到乾元星清静观內,李风望著空寂殿宇,自怀中取出一枚通灵珠捏碎。 龙芷的身影浮现在光晕间——这位天地所钟的小女眷临別前曾赠他许多此类宝珠,以作联络之用。 惜物之下,李风简短问起雷震子近况。 得知对方一切安好,他心头暖意涌动,诚挚道谢数语后,方让那缕光影缓缓消散於虚空。 核心要素锁定: 李风心念一动,先前收起的殿宇便自那玄奇如意袋中再度显现,依著原有格局落定。 他径直踏入最为开阔的那座主殿,脚下赤色铺陈的地面流光溢彩,依旧华美得令人目眩,宛如將一片灼灼的霞靄凝铸其中。 殿內,那位容顏绝丽的女尊者却不见了平素的盛装。 她只將青丝隨意拢起,綰作一个似云团般鬆软的小髻,眉宇间锁著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与惶然。 感知到李风的气息,白玲即刻起身相迎,眸中交织著讶异与如释重负的微光,將他仔细端详一遍后,才盈盈下拜,声线轻柔:“公子回来了。” 李风含笑望著她:“可是在纳闷先前变故?” 事发仓促,他只得先將白玲置入如意袋中暂避,谁料竟一路將她带到了这处所在。 此刻的她,对自身身处何地尚且茫然。 听闻此问,白玲唇角漾开浅浅弧度:“公子安然,便是最好。 其余诸事,皆不足道。” 这话语让李风心下一暖,他伸出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她那穠艷的唇瓣,语带调侃:“这小嘴如今这般会说话,往日怎常是惜字如金?” 指尖隨即被温软湿滑的触感轻轻包裹。 白玲微启朱唇,含著他的指尖,眼波流转间声音愈发柔腻:“这是奴新近琢磨的法子…一边如此,一边同公子说话…您可要试试?” “真是愈发狡黠了…” 李风低笑轻斥,却摇了摇头,“此刻先不顽笑。” 他收敛神色,將前事因果择要道来,除了些许不便言说的细节,关於与那位冥河大教主的交锋、乃至夺其道侣宝物之事,均未隱瞒。 只见白玲那双妙目渐渐睁圆,眸底如投石入湖,层层漾开难以置信的惊愕,旋即又被汹涌的崇敬与欣喜所淹没。 她万万不曾想到,自家公子前番遭遇的,竟是那位传说中近乎圣境的冥河大巫神,更在正面相对中未曾落败,甚至有所斩获。 儘管她早知公子非凡,此刻听闻,震撼之余,亦深觉与有荣焉。 “告知你这些,是因那冥河大帝或会迁怒青丘。” 李风神色转为肃然,“需传讯族中,暂且远离故地,化整为零,觅洞天福地暂避。 此举仅为防备万一。” 白玲郑重点头,知晓事不宜迟,当即取出一枚温润的传魂玉珠,联繫族中长老。 片刻后,她放下玉珠,神情有些微妙。 原来,自青丘山那场惊天波动之后,族內诸位长老早已未雨绸繆,安排九尾狐一脉悄然分散隱匿了。 得知此讯,李风也只能摇头失笑。 青丘一脉能在四支狐族中长保兴盛,看来这份趋吉避凶、明哲保身的功夫,確是登峰造极。 …… 光阴流转,不知几千万载。 於那无边血渊之下,悄然孕育出一方的寰宇雏形。 此界以“黯暗” 为名,乃是我族遁世潜藏之所,亦为魔尊修士铸就道基之地。 它与外界诸天迥异,天地间瀰漫著亘古不散的深沉暗影,灵机稀薄,资材贫瘠。 天幕之上,永缀著漆黑如墨的星辰,它们与深渊般的虚空暗面相连,仅在偶尔掠过的、不知源头的微光映照下,勾勒出无数道幽邃难测的轮廓,构成了此界独有的寂寥景致。 大地则被无垠的晦暗森林与荒芜野原覆盖,几乎寻不见半分鲜活的绿意,万物於此间的生长,都显得格外艰难而缓慢。 我辈修行资粮的获取,亦充满凶险。 常需深入那些漆黑无常的深渊绝地,与种种诡譎凶戾的异兽、乃至潜伏的邪魅幽魂搏杀,方能夺取修炼所必须的暗浊能量。 这条道路固然残酷,却也铸就了族人坚忍如玄铁的心性。 在此界核心之处,矗立著一处受万魔敬仰的圣地——暗星神台。 那是无数妖魔精魂所嚮往的终极归所。 暗星神台之上,怒斥与轰鸣交织,震盪如潮水般在幽暗空间里反覆迴响。 “——放肆!” “——放肆!!” “——放肆!!!” 一声比一声更重,仿佛要將苍穹撕裂。 神台四周的阶梯旁,天幽魔、玄冥战魔等一眾妖界尊者皆跪伏在地,面容紧绷,气息凝滯。 虽无法窥见高处发生之事,但那瀰漫的威压与先前圣人交锋留下的余波,已足以让他们心头凛然——定是又有圣级存在无视秩序,触怒了此间之主。 可恨……这群圣人向来桀驁,前一刻还在轻蔑戏弄吾等,此刻竟连“圣主” 的威严也敢挑衅。 何时,吾辈方能如他们一般,举手投足皆捲动风云? 忽然,神台 传来一声低幽的嗤笑,似冰刃划破寂静: “上前听训。” 眾魔交换眼神,不敢有丝毫迟疑,依序沿阶而上,步步踏入那象徵尊卑的通道。 直至主坛之前,眾人才看清——黑晶筑成的高台之上,端坐著一位周身流转寒光的女子。 她默然垂目,威仪自生,宛如凌驾眾生的冷月。 “恭迎暗神大人垂训。 愿大人心念通达,早日登临圣境绝巔。” 诸尊俯首,姿態恭谨。 在暗神所创的血脉之中,敬畏早已刻入魂灵,尤其自暗宗立教以来,那份崇敬更添了几分如对神祇般的信仰。 他们长跪未起,目光低垂。 未得许可之前,任何细微动作皆属僭越。 良久,幽冥深处传来一道平缓却穿透魂魄的鸣响: “可起身,静听。” 眾尊心神稍安,往日焦躁竟在此声之中悄然沉淀。 自冥界祖师降临此境,其威如渊如山,令眾生敬畏愈深,信仰愈坚。 又过片刻,祖师方再度开口,语调依然沉静悠远,不见波澜: “起身。 此乃法度,谨记。” “谢祖师训示。” 包括迦楼罗在內,眾人如释重负,迅速起身行礼。 冥界的威严在此刻凝结如实体,无人敢有半分置疑。 “即日起,未得吾令,不得擅离幽冥水海。 此乃天律,亦是立身之本。 此外,修炼元力之余,须勤锻血肉精魄。 吾將传授数套炼体凝神之法,尔等需潜心修习。” 四下隱约浮动细微的惊意。 眾人心中困惑:莫非冥界將再降禁制?或是修行之道將有变革? 虽疑云丛生,却无人敢向这如父如神的造物主追问。 他们仅深深拜谢,沉默领命。 在阿修罗族眼中,冥界祖师是赋予生命之主,是指引前路之师,更是一切信任所系的根本。 祖师的目光此时缓缓移向大梵天诸王,最终落於迦楼罗之身,低声如自语: 第152章 那位 “那位大德地藏,近来可曾涉足幽冥水海?” 迦楼罗恭敬垂首:“回尊者,自千年前地藏被元杀之力断去法杖,便再未敢踏入此境。” 祖师微微頷首,眼中似有幽思流转。 迦楼罗静默片刻,终是轻声探问:“尊者为何忽然问及此人?” “你欲知其缘由?” 迦楼罗当即低首:“ 不敢妄揣,恳请尊者恕我多言之过。” 话音未落,一声轻嗤便似无形的风,骤然將他捲起,整个人不由自主倒飞出殿,如一枚投石般掠过虚空,直直撞向远处陡峭的崖壁,深深陷进千丈之外的岩体之中。 四周观望之人皆呼吸凝滯,无人敢稍动分毫,唯恐一丝动静便会触怒幽冥,引来灭顶之灾。 天波旬的下场犹如一记敲在每个人心头的警钟。 此刻眾人都已清醒,这位幽冥主宰看似面色平静,胸中怒意却未曾消散,隨时皆可能再度爆发。 冥界之主的视线缓缓移向大梵天一行,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迴荡在空间之中:“日后他若再来,不可擅自处置,须引他至我面前。 此言何意,尔等可明白?” 语毕,整片幽冥之地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中瀰漫著肃穆与沉重,仿佛每个魂灵都能感知到这话语背后所承载的分量与不容推卸的职责。 “——明白否!” 大日天与眾迦楼罗族人纷纷垂首应声。 “既已明白,便退下罢。” 冥河老祖袖袍一拂,大日天及一眾迦楼罗族人在太阳鬼魔引领下倏然消失,身形如箭,射向远空峭壁之上。 眾多迦楼罗族人心中满是困惑与不甘: “为何独独责罚太阳大哥?我们並未行动,怎也遭此波及?” —— —— 【圣城】 晨光初染,紫芝山浸沐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 山中灵气氤氳,奇香流转,仙草灵株遍布四野。 温润的玉色光华与清明天光交融,宛若天外流辉洒落此间秘境。 碧游宫东、西、南三面被苍翠的古松柏环绕,桃李芬芳间逸散著纯净的草木精气。 一辆镶嵌七彩宝石的香车自云间缓缓降下,多宝道人、金灵圣母与赵公明自车中走出。 他们將前往紫金山麓下的绿溪仙宫,向被尊为圣师的通天教主请安,並稟报此番外出的经歷。 正於此时,一阵悠远清音驀然响起—— “叮……叮……叮……” 钟鸣縹緲,迴荡在整座圣城之间。 “嗯?” 多宝道人面露疑色。 钟声连绵不绝,这是召集所有嫡传 前往绿溪宫的信號。 此次召见,是为血海之事,还是另有要务? 殿门轰然开启,一名约莫十余岁、面容如瓷娃娃般的童子迈步而出,躬身行礼:“见过师兄、师姐。” 多宝道人微微頷首。 “童子,可知这上古钟因何而鸣?” 他望向那被称为“水火” 的童子问道。 童子轻轻摇头,低声答:“师尊方才自紫霄宫归来,命我开门迎候诸位师兄师姐。 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知。” 听见“紫霄宫” 三字,多宝等人神色皆是一变。 “师尊何时去了那里?” 多宝心念电转,復又追问。 “大约六七日之前……具体我也说不分明。” 童子有些怯生地回答。 见他言语含糊,多宝也未再多问,率先步入绿溪殿內。 金灵圣母与赵公明紧隨其后。 不多时,三人已来到开阔明亮的大殿之中。 殿內高台云榻上,通天教主身著八卦道袍,头戴芙蓉冠,正倚榻静臥。 “拜见师尊。” 多宝道人、金灵圣母与赵公明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 通天教主略一抬手,示意几人就座:“此行血海,感受如何?且细细道来。” 大殿两侧整齐排列著数百 ,而三人之位则紧邻云榻。 他们依言坐下。 多宝道人先將血海一行所见人马敘述一遍,继而把余元关於幕后之人的推断一一陈述。 通天教主静听敘述时,目光始终温和平静。 可当听到沿途伏击的线索或许指向截教內部,他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淡然,仿佛此事不过轻风过耳,又或许他早已洞悉全局。 这位容顏俊逸、屡次在劫运中提及混沌终局的圣者,言语虽令仙神震动,寻常修士却难窥其伟力背后的深意。 谁又能知晓他透过何种途径看穿了迷雾?多宝道人此番求见,或许也存著借教主之威查明真凶的心思。 然而听完 陈述,教主只淡然道:“那便查吧。” 之后便再无下文。 “师尊总是这般不在意。” 金灵圣母暗自嘆息,此刻倒有些理解多宝师兄的心情了。 当年通天教主创立截教,於金鰲岛广开山门,不同出身来歷,但凡愿求大道者皆可前来听讲。 因而教中 数目庞杂,良莠並存。 待圣人大道宣讲完毕,他便独居岛心清静之地,除却少数亲传尚能聆听教诲,余下大多 皆如散养在外。 多宝道人作为截教首徒,亦循此例深居洞府潜心修行。 教主与首徒皆不涉俗务,金灵等亲传亦无暇分心管教,致使外门 日渐放纵,在东海之地肆意妄为。 若非教中尚有“不得同门相害” 的铁律维繫,截教怕早已在纷爭中分崩离析。 即便如此,教內暗流依旧汹涌难测。 表面和睦之下派系林立,诸峰各自为政。 高居云端的教主对此心知肚明,却无意亲自插手整顿。 截教之道,本是为苍生截取一线机缘。 教主传上清法门,不问来者根底,让无数本无仙缘的生灵得窥天道,有望重塑命途。 这便是他为眾生爭得的微光。 至於眾生如何把握这般机缘,则全在个人抉择。 教主性情洒脱,不喜以严规束缚万千可能。 百花齐放方显生机,若强求同一枝头开出相似的花朵,反倒失了天地造化之妙。 故而若非万不得已,教主从不过问教中琐事。 只要道统尚存,上清之法便能泽被苍生,予万物改命之机——这便足够了。 多宝、金灵等亲传 ,自然深諳此理。 可此番不同!此事关乎同门性命,连金灵圣母也急欲揪出幕后之人。 见师尊仍是那般淡泊姿態,她不禁想起与大师兄的交谈,心下泛起苦笑。 “这截教……著实教人看不透。” 她及时止住思绪。 此时数道身影联袂而至。 紫袍圆脸的云中仙,头戴五叶冠的俊朗仙君,面如重枣、身形魁伟的蛟角仙……除受罚不得入內的长耳定光仙, 七仙皆已聚齐。 眾仙见礼落座后,无当圣母与龟灵圣母亦相继到来。 不久,碣石山修行的云雨、云霓、云裳三位仙子,金鰲岛十君,函芝仙与彩云仙,火龙岛罗宣、刘环,以及九龙岛王魔、杨森等四圣先后到来。 这已是当下交谊较近、能及时赶来的仙眾。 如石磯娘娘、邱鸣、洪锦、崇应彪等路途遥远者未能抵达,教主亦未打算待所有散仙齐集。 见人已大致到齐,他目光徐徐扫过殿內,开口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因紫霄宫有詔降下,令三教各遣门人入天庭填补神职……不知可有人自愿前往?” 话音落下,截教眾 相顾愕然,神色皆露诧异。 “师尊,此詔何意?” 多宝道人双眉紧锁,率先问出眾人共同的疑惑。 “紫霄宫怎会突然有此安排?” 元始目光如电,掠过殿中诸人,最终停在立於前列的赵公明身上:“此事亦与近日蟠桃会有关。” 他继而敘述原委:原来天庭之主赴罢蟠桃盛会,竟亲至紫霄宫诉苦陈情。 听完这番来龙去脉,截教门下一片譁然,纷纷议论起来: “那位天尊竟做出这般失体统之事!” “统御三界之尊,却跑去紫霄宫哭诉?” “他这一哭,倒要累得我等奔波!” “莫非不知此举已惹三教不悦?纵使奉詔上天为神,谁又愿真心替他效力?” “一旦入了天阶,重重天规约束之下,岂容懈怠?” “实在可恼!我等何曾开罪於他,竟被这般牵连!” “天庭神位空虚已久,那位天尊怕是別无他法了。” “即便如此,又与吾等何干?” “蒙教主点拨修成金仙,所求乃是与天地同寿、自在长生,岂愿上天做个循规蹈矩的香火神仙! 谁愿去谁去,我绝不去!” 一时间群声交杂,庄严殿宇竟如市集般喧腾起来。 多宝道人眉间深痕几乎坠地,抬眼望向云座上安然 的老者——却见对方面容依然温和如常。 这般喧囂混乱,老者竟未显半分慍色,反从那平静笑意中透出深不可测的宽容。 太乙真人任由眾仙爭论,並未出声制止。 待声浪渐息,诸仙才察觉方才失態,忙向通天教主行礼致歉。 “无妨。” 通天教主温声道:“修行之人各有其志,不愿上天为神,並非过错。” 他稍作沉默,又看向殿內眾人:“然如今天庭神职久缺,已扰天地秩序。 既为得道之辈,岂能袖手旁观? 百日之后,玄门道、人二宗將共赴清微宫,与三教共商封神之议。 诸位可先回洞府,细加斟酌。” 眾人交换著目光。 纵然心中万般不情愿,面上仍恭敬垂首,齐声应道: “谨遵道君法旨!” 金庭玉皇阁內。 宽阔的正殿之中,南极玄女、文曲星君、赤龙真人等年轻一辈仙真皆已到场。 就连多年不曾露面的几位大罗仙尊,此刻亦端坐其间。 两列席位相对而设,眾人敛衣盘坐,神色肃然,无一人出声交谈,仿佛各自怀揣著深重思虑。 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凝滯的寂静里,气息沉得压人。 上首云座间,玉清道君半闔双目,眸光淡淡扫过殿中诸仙。 天帝向紫霄宫泣诉之后,那道令三教 入天庭补缺的神諭,他早有预料。 此刻殿下虽无人直言抗命,但那一张张脸上分明刻著牴触与不甘。 於修为浅薄的小仙或凡俗修士而言,天庭神职自是梦寐以求的尊位。 可於三教门下——莫说那些根基深厚的真传 ,便是寻常散仙,亦对此等职缺兴致寥寥。 谁不是歷尽千劫、受尽雷火淬炼,闯过三灾六难、九死一生之境?所求的从来不是一方天庭神位,而是超脱自在、与天地同寿的大逍遥。 这才是一切修道者心嚮往之的仙途正果。 正因如此,此番蟠桃盛会,道行高深之辈大多不曾露面。 三教 对封神之事的冷淡,更是意料之中。 他们心中所系乃是无拘无束的大道,怎会甘愿被束缚於九重天闕的仙籙神职之中? 长久的沉默之后,身著紫纹八卦仙衣的文曲星君终是按捺不住,蹙眉开口道:“天帝为揽眾仙效力,当真费尽心机。” 原始天尊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无波:“此番因果业力,亦是红尘劫数使然。 尔等终须入世一行。” 第153章 他已与各教 他已与各教尊长议定,百日之后,三教 齐聚玉清殿。 届时太清、上清、灵霄三宫共议,择选 名录,赴九洲担任神將之职。 文曲星君眼神微动,执礼再问:“敢问师尊,若天界神位补全之后,我等是否便可不必长留天庭?” 此言一出,侧座的太白金星与数位金仙皆会意,目光齐齐投向云座之上。 原始天尊淡然解释道:“天庭设立本为调理三界秩序,护佑眾生安寧。 只因神职空缺过甚,天地运转渐生滯涩,方有此次法旨,召三教俊杰暂代神职。 待天纲重归有序,自然无需尔等久居神位。” 殿中眾仙相视一眼,神色稍缓,恍然间似有明悟—— 原来並非永拘天界。 既知有脱身之期,先前的鬱结便散去了大半。 心头重石既落,殿內气氛顿时鬆快几分,隱隱有低语流动。 “如今天庭所缺,计有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两千余辅神之位。” 原始天尊话音忽转,目光望向虚空某处,“这些空缺,便是尔等此行之责。” 文曲星君等人面色骤然一变。 殿內响起数道细微的抽气声。 方才鬆快的气氛荡然无存。 “怎会空缺至此?” “天帝数百年来……莫非从未整顿过天界仙班?” “难道三教 ……皆要入天界补缺不成?” 太上听得眾 一片低语,沉吟半晌方道:“若依此论,所需神职如此之多,单凭三教高修之士恐怕尚不足填满所有空缺罢?莫非登临神將之位,並非全然依据道行深浅?” 元始天尊微微頷首:“正是。 神职体系虽繁,却暗藏玄微之机,纵是凡俗之人,亦有望承负神明之责,於特定天地法则之下获得超凡之力。” 广成子闻言眉头愈紧,低声追问:“ 尚有一惑——倘若凡人亦可成神,紫霄宫又为何特命三教 赴天庭受职?” 天尊轻拂长髯,神色依旧淡然:“应詔者本不限於三教。” 言毕袖袍一扬,殿中忽现一缕清辉,无形无质,却映得玉虚宫满室澄明。 那光晕之中隱约浮著数卷未展的帛书,其中玄奥连广成子与眾同修皆难以参透。 元始天尊缓声道:“此乃紫霄宫至宝《封神榜》。 榜上所录,除阐、截、人三教修士外,亦有尽忠人世的英杰志士、无心成神却终证神位的凡胎。 將来当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两千辅神共理三界,执雷霆,布星斗,守山河,施雨雪,鉴善恶,降祸福,以护天地长安。” “尔等可明白了?” 广成子肃然躬身:“维天道,安苍生,本是我辈职责。 天庭封神之命,自当遵从。” 此话一出,旁立的赤精子、惧留孙等人皆投来讶异目光——方才尚存疑虑,怎的忽然转了心意? 天尊却已將那《封神榜》收回袖中,淡声道:“既已通透,便各自回去早作打算。 若能歷劫不墮,尔等不仅可斩却三尸,更將证入大罗之境。” “谢师尊点拨迷津!” 广成子率先行礼,一眾 相继应和。 退出玉虚宫后,几位同门立即围上前来,急问其何以忽然改观。 广成子神色沉静:“《封神榜》既在师尊掌中,封神之事自然由师尊裁度。 倘若我等连天庭神职尚且推拒,又怎能教他人甘愿上榜?” 赤精子眼中灵光一闪,抚掌笑道:“师兄所言极是,正该由我等率先应命。” 眾仙神情渐明,唯见黄龙真人默立一旁气息微凝。 待师兄弟们散得差不多了,他忙拦住欲驾云而去的云中子。 “师弟且慢。” 云中子含笑回首:“师兄有何见教?” 黄龙真人匆匆作揖:“適才广成师兄之言,我实未参透。 见师弟面露欣然,想必悟得其中机枢,特请指点。” 云中子闻言一怔。 这反应让黄龙真人心中一凉,却听对方温声道:“师兄误会了,我方才只是在想——三月后瑶池 ,该备什么谢礼赠予陆压道友。 前番蒙他惠赠星核灵果,助我稳固本源,当时未及郑重致谢。 若此番再空手赴会,未免太过失礼了。” “黄阳师兄,新入道的同门该备怎样的见面礼,你可有提议?” 灵石话音才落,黄阳神君便抬眼看来,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你倒有閒心惦记这些,封神榜的事全然不忧心了?” “有何可忧?” 灵石晃了晃头,神色不解,“天帝真要招揽的,是那十二位金仙。 有诸位师兄护持,难道他还能將十二金仙全都送去神洲天域不成?” 一旁静立的黄阳灵人闻言,却驀然沉默,眉间缓缓蹙起。 神洲天境,昌元殿侧。 落元自题著“动物乐园” 的宫阁內踱步而出,袍衫已在连番袭击下碎成缕缕,躯干却完好如初,不见半分伤痕。 “园中凶兽对我肉身的损伤,似乎一日弱过一日……再过两日便清扫乾净罢,也好给小吴添些滋补。” 他心念微动,自乾坤袋中抽出一段灰褐短棒,就火点燃,深吸一口。 侵蚀持续:血气+5,髓元+160 侵蚀状態中:血气“嘖。” 落元甩手弃去残棒,又自袋中摄出数千草梗,凌空揉作一团,以三昧真火焚炼成烟,尽数吸入肺腑。 火熄烟散,他徐徐吐出一口凝实的小朵白云,体魄內奔涌的力量已远非往日可比,从前锤炼之法皆显粗陋。 是该开闢属於自己的修炼新途了。 他转至“运动馆” 中,脚下熔岩翻滚,却再难伤及分毫,倒是游荡的马灵兽残魂所化的幽暗灵焰,反为他添了几分元气。 这般效果,也因他当下元基尚浅、神识未足之故。 幸而耳际始终悬著一支黑紫交织的宝箭,他藉此凝神冥思,锤炼识海,更参修著《钉头七箭法》的秘要。 忽觉光阴流逝太快——轮值之期將至了吧? 韩立心头一动:若未记错,《元灵丹诀》连同他手头其余炼器 与丹方,似乎都在今日到期。 又想起那枚装满物什的储物玉简,他决意將其中部分分予门下,供日常修行之用。 他寻至《玄奥空间》——那处收纳诸物之所,小心启开那枚特製的空间玉。 先將几样珍贵材料置於外缘便利取用,再依类分储,令空间格局井然有序。 待最后一包药材落地时,他瞥见杂物间夹著一件眼熟之物。 心口骤然一紧,低呼一声便將其抽出,细看竟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秘典! 这典籍所载,正是关乎魂魄强化的《玄奥空间术》。 指尖抚过书页,往事浮涌,他恍然轻嘆:“原来在此。” 回到寢居后,他决意为那些隨他离乡的门人备些滋养神魂之物,稍慰漂泊之悵。 拣选数样自东皇境得来的稀世神药,韩立欲以此勉励眾 。 想著他们得此意外之喜的模样,他含笑步入寢殿,与聚拢来的门人谈起这份机缘的来歷。 “还算有些良心!” 灵火小妹笑眼弯弯,掌心托出一只玲瓏净瓶,轻摇间,一滴澄澈灵泉自瓶底坠出,化濛濛细雨洒落殿中,每一寸地都得了温润滋养。 在一眾小小草灵轻柔的致谢声里,灵焰轻轻推开了那扇殿门。 踏入殿內的瞬间,隱约有交谈声飘来,似是男女混在一处。 “你学得很快,如今已有模有样了。” “公子可还满意?” “大体是满意的。 只是唇齿尚可更灵巧些,啜饮的力道略欠几分,咬合时也当再轻柔些——莫將它当作玩物那般啃咬才好。” “……下次必定留意。” 灵焰心中升起好奇与疑惑。 她不解的是,师兄竟会將陌生女子带入这片圣域。 心绪纷乱间,她已悄然行至寢殿门前。 並未直接推门,只压低声音向里道:“师兄,我进来了。” “呀——” 门扉应声缓开,露出並坐的二人身影。 男子身形挺拔,气度凛然,眉目清雋而深邃,正是她平日时常提起的师兄。 他身旁的女子,生得一副娇嬈容顏,肌肤细腻如瓷,乌髮松松綰作云髻,墨缎般垂落。 下頜尖巧,微抬时牵起唇角一缕温软笑意。 她身著素白仙裙,裙裾流转著烟云似的暗纹,领口微敞,隱约透出莹白肌肤。 鼻樑秀挺,双眸清澈明亮,恍若浸在寒泉里的星子,一身清气,恍非尘世中人。 真美——灵焰心底本能地浮起这两个字。 隨即却是更深的困惑:这女子究竟是何身份,竟让师兄破例带回圣域? 此时,那自称白冷的女子已自榻上起身,恭谨行礼:“清丘山白冷,拜见上神。” 灵焰回了一礼,转而看向一旁的余源:“这位姑娘……称你为公子?” “是。” 余源頷首。 见他坦然承认,灵焰暗自思忖:莫非这就是令师兄念念不忘、时常往清丘去寻的那只狐狸?倒是好本事……竟將人都带回家里来了。 待会儿我便去稟告金灵师叔,看她如何训你。 她正欲开口,那名唤云澜的女子却似看穿她所想,先一步娓娓道来:“妾身乃云澜仙裔一族之长,世代追隨公子已数万载。 自千年前起,全族便奉公子为主,听凭驱遣。 此番前来,实因公子之故——日前云澜遇袭,公子为护我等周全,特携妾身同行,暂避於此。” “遇袭?你可有受伤?” 灵焰神色一紧,瞬身上前,伸手便要探看。 余源轻蹙眉头,挡开她直往袍中探去的手,语气无奈:“同为真仙,查验安危以神念即可,何必动手动脚?在主君面前,还望对截教女仙留些体统。” 灵焰確认他无恙,这才鬆了口气:“我是真担心嘛。” 又转向云澜歉然一笑,“平日我与师兄相处隨意,莫要见怪。” 云澜浅笑莞尔:“姑娘与主上情谊深厚,令人钦羡,何怪之有。” 听她这般说,灵焰心中稍宽,对这位姿容出眾的女子又添几分好感。 然而那个疑问仍缠绕心头,目光在余源与云澜之间转了转,终於问道: “方才你们说的『吃』……那般讲究,究竟是在指什么?” “嗯?” 云澜眼波微动,唇角弯起一丝灵动的狡黠。 余源望向她新月般清皎的侧脸,心中亦不由轻嘆:確是个 。 尤其当她微微直身时,那纤腰若柳,一笑一顰间自然流漾的风致,竟让灵焰隱隱觉出些棋逢对手般的意味来。 夏逸抬手虚按,流光自指间淌出,幻作一张鎏金长案。 案 静置一只青玉浅钵,钵中沉浮著数段乌沉如墨的骨骼。 温润醇厚的异香自骨隙间氤氳升腾。 他凝视片刻,出声询问:“此为何物?” “此乃炙魂髓膏。” 身侧女子轻声应答。 “如何取用?” “破骨吸髓即可。” 夏逸言简意賅。 “原是如此。” 他恍然頷首,復又追问,“方才诸位所品,便是此物?” “正是。” 云澜眼波微转,“髓膏入喉,其味绵长。” 第154章 夏凌唇瓣轻 夏凌唇瓣轻启欲言,忽忆起自己方才所食確非此品。 幸而殷天君已先一步应道:“较之瑶池玉露亦不逊色。” “容我一试。” 九尾狐闻言拈起一段寸许骨节,皓齿轻合。 脆响声中骨髓两分,她檀口微吸,膏脂般的髓液便滑入喉中。 “妙极,果然甘美非常。” 见此情形,夏凌眸光微动,侧首望向殷天君。 殷天君袖中指尖稍蜷,见九尾狐未曾生疑,方转开话题:“时辰正好。 待膳毕,我便送夏凌前往玄鹤峰,乘灵洲渡船归返东海。” “这般匆忙?” 九尾狐眼中漾起惊喜涟漪,“何不多盘桓数日?” 夏凌摇头:“尊上交託之事尚未了结。” “既如此,便有劳了。” 九尾狐起身收整碗盏,素手轻拂间器皿尽纳入绣纹锦囊,“要务当先,来日再敘。” 目睹此景,夏凌心绪渐沉。 她虽为族中长老,见闻远超寻常修道者,此刻仍从殷天君看似从容的姿態里,辨出一缕深藏的审慎与防备。 夏凌展顏浅笑,向殷天君执晚辈礼,又对九尾狐深揖致谢:“此后诸事,还望阁下点拨。” “既是天君同门,便不必拘礼,唤我道友即可。 若有需助之处,尽可寻我。” 九尾狐温言相待,將两枚传音灵珏放入她掌心,隨即与之並肩离去。 望见二人渐远的融洽身影,殷天君心底漫开淡淡慰藉——师兄处世之道,確比往昔更为周到了。 至於殷天君探寻吕岳之事,不过是近来一段插曲。 自返天庭后,他遣 邀眾仙共商对策,未料 回报时,竟言吕岳一行踪跡全无。 长耳定光真君闻讯愕然。 彼时诱使龙王之子入彀的计谋,他虽洞若观火,却认定即便余元诛灭龙族次子,亦难撼动东海水师根基,不过乐得藉此戏弄余元,稍惩其往日不敬。 故而未作深究,他便逕往天庭而去,欲置身事外。 谁知吕岳等人竟真似人间蒸发? 长耳定光仙亲赴九龙岛,从那几位自称“九龙岛四圣” 的王魔、杨森等人口中得知,岛上曾生激战,有人与吕岳一行生死相搏,而后双方皆杳无音讯,如雾散云消。 闻得此言,一个惊人的揣测自他心底窜起。 他旋即动身造访诸座仙山,遍询吕岳踪跡。 方圆百万里仙家洞府皆被踏遍,最终只得確认:那些人確如沉入沧海之沙,再无半分痕跡可循。 面对这般结果,定光仙忽仰首长笑。 “终究是年少气盛呵。” “戕害同门,可是逆天悖伦之罪。” 那日险局你侥倖脱身,而今吕岳亲至,周信李奇等旧敌环伺,看此番你如何脱身。 话音未落,一道黄芒破空直往金鰲岛方向掠去。 半日飞驰,海岛轮廓渐显。 天际忽见霞光流转,两位身姿裊娜的女子立於云端,宛若画中走出的仙娥。 二人身前皆悬著一座精致古拙的香炉法台。 长耳定光仙目光微动,一眼认出金霞冠下那张明丽容顏——正是截教三代 中地位尊崇的火灵。 见此身份,他心中任何妄念皆暂且压下。 而火灵身旁那素衣仙子却形貌陌生,身段曼妙,似笼著一层朦朧烟靄。 他暗自运起神识探查,隨即恍然: 竟是九尾红狐所化? 火灵素来深居简出,何时与这狐妖相识? 莫非与先前坏我好事的余元有关? 见二女行色匆匆,似要引那狐妖登上曲境舟离去,长耳定光仙心念电转。 他寻到岛上一名心腹修士,低声吩咐:“持我九转阴阳幡暗中跟住那狐妖,待人跡罕至处,將其带往定光岛。” 那天仙修为的 躬身领命,这类差事他已做得熟稔。 当即催动遁光符,身影化入风雷,朝远山幽处疾驰。 苍龙峡谷外,李辰展开青云镜阵,百里灵机尽收阵盘。 他凝神推演,依循古道遗蹟的波动,渐渐窥见一处隱秘祭坛的踪跡。 若能开启这古老禁地,武道前程与仙缘宝藏或將彻底 阵法流转间,他心神与四周气脉渐合,终於捕捉到一丝细微裂隙—— 正是破局之钥。 恰在此时,一缕熟悉馨风拂至。 李辰当即起身迎出门外,朗声道:“长老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乘紫金兽而来的长乐夫人眉梢轻挑,心下诧异: 这徒儿平日可不曾这般拘礼,莫非受了天庭阐道之感化? 她尚在思量,陆元已行至面前执礼问候: “恭迎长老,愿仙祉永驻。” 长乐夫人注视他片刻,忽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陆元面露不解:“一切如常,长老何故有此问?” 夫人不语,只静静看著他。 二人目光相持,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 许久,终是陆元別开视线,轻声嘀咕: “当真无趣……” 心念微动间,周遭景物已从庭院移换至一座轩敞华殿之中。 长乐夫人对乾元宫依照八卦方位排布的殿宇群颇有心得,身为执掌布置之人,自然能轻易调动此间格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予干涉。 若他存心阻挠,那九宫八卦阵纵使精妙无缺,在她眼中也形同虚设。 步入客居院落,陆元舒展身躯仰臥在一张宽大的逍遥椅中,悠悠晃动手脚,望向静立不语的长乐夫人,含笑劝道:“师尊不试试么?此椅以天外云霞织就,绵软非常,躺著甚是愜意。” 长乐夫人微微蹙眉。 那逍遥椅確然洁白蓬鬆,摇曳生姿,颇有閒趣。 可一想自己若置身其上隨椅轻晃的模样,心底便生出几分抗拒。 见她依旧不为所动,陆元也只耸了耸肩,抬手凌空一拂,將逍遥椅收回乾坤如意袋,转而取出另几样物什置於殿內。 至此,长乐夫人才择了大殿主位端坐,神色端凝,一双凤目光华內蕴,不怒自威。 “紫霄宫已颁下法旨,三教眾仙尊不日將赴天庭,行封神之事……” 此话一出,陆元心下轻嘆:该来的终究来了。 金灵圣母细述所获消息,目光始终锁在余元面上,不放过他丝毫神色的变动。”你似乎並不惊讶……莫非早在今日之前,便已知晓此事?”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正欲开口,耳畔已传来金灵圣母清淡的嗓音:“不必急著辩白。 我此来本无意与你爭执,只需听我將话说完。” 迎上她那锋锐的凤眸,余元心底无端掠过一缕细微的不安。 许是她语调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沉静,令他不自觉生出这般预感。 金灵圣母继续道:“紫霄宫之所以降下封神敕令,是因天帝亲赴宫中陈情,诉说天庭神职多有虚空;而三教 却屡次推拒入天界为神……其实早在昔日诸圣共议之时,此事已埋下伏笔。 只是当时误让马元闯入天庭受封神位,打乱了原先的布置。 如今想来,那恐怕並非偶然。” “你本不该提早返回人间。 自青丘归来时,又刻意绕开仙洲诸岛,偏在那时撞上马元生事,进而惊动帝驾——这一连串遭遇,怕也不是巧合,而是你有意为之吧?” 余元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师尊所言,与我无关。 诸事皆非我所能操控,亦从未有过谋划。” 金灵圣母静静注视著他,眸中似有极淡的失望一闪而过,低声嘆道:“师徒之间贵在坦诚。 我望你亦以真心相对,而非如今这般遮掩。 你其实早已知晓此番三教封神之劫,可是?” 他眼波微动,隨即轻声反问:“一直是师尊在问,却未见坦诚相示。 不如这般:你我轮流相询,每问必答,且需立下道誓,请天道鑑证所言虚实。 如此可算公平?” 闻言,金灵圣母不由微微蹙眉。 素来只有师父质问徒弟,哪有徒弟反过来要求师父答问的? 更何况还要立下道誓这般郑重其事。 著实有些逾越。 但思及自己方才確曾提及“坦诚” 二字,沉吟片刻,倒也觉得这般形式或许真能澄清疑虑。 於是她略一頷首:“便依你之言。” 余元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率先抬起右手,立下一道誓言:若他所言有虚,甘受轻微雷殛之惩——此誓重在验真,並非以大道誓言施加严惩。 决意既下,他便不再犹豫,在道符前完成了立誓之仪。 “便请师尊先问吧。” 黄龙率先踏前一步,目光郑重地落在林秋石脸上:“尊者,可愿入昊天仙境,领受天兵神將之职?” 林秋石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会遇上一番繁难试炼,未想对方开口竟是如此直截。 “不愿。” 她没有迟疑。 答毕,她静候片刻,天际依旧澄澈,並未出现预想中的雷云翻涌。 “轮到我了?” 林秋石望向黄龙,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畅快。 很好,且看你如何应对。 她正欲启唇,黄龙却已肃然出声:“正是。 你尚有一次发问之机。” 林秋石默然。 一缕疑惑悄然浮上心头:“这……也算一问?” “自然算。” 黄龙语声平稳,“机会珍贵,请慎用。” 林秋石的前额渗出细密汗珠,眼底忧虑渐深。 黄龙並未催促,只是静静注视著她,目光里含著一份深沉的期许。 寂静蔓延了约莫五次呼吸的时间,仿佛连空气都凝驻。 最终,林秋石缓缓頷首。 此时,仍无电光划破长空。 这回答是她深思熟虑后內心真实所向。 黄龙闻言面露讶色,不禁追问:“如此说来,阁下当真愿为截道一脉倾尽所有?” 林秋石咬紧下唇,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头:“是。 若能护佑三界眾生,我无所惜。” 问答至此终了。 接下来的交锋与先前如出一辙,每一轮言语往来皆紧扣彼此心念。 在这仙魔相爭的生死局中,所较量的从来不止是智谋机巧。 日升月落,不知几度轮迴。 林秋石凭著她那不曾熄灭的初心与始终如一的坚守,终於等到崭新开端,亦取得了属於她的那份力量与自在。 但她明白,战斗远未终结。 眼前敌手虽退,更汹涌的战爭却在將来。 这不单是她个人命途的试炼,更是一位守护者为责任与太平不懈跋涉的新章。 唯经此途,她方能真正成就自身价值,引领截道之眾行向更渺远的彼岸。 在这遍布未知与艰险的天地间,唯有不断突破自身、直面茫茫前路,方能迎见真正的破晓之光。 话音落下,为让李明更易领会,她抬手於空中轻轻一划。 指尖过处,虚空中似有湍流涌现,奔涌不息。 她指向那无形之河:“时光正如这永无休止的长河,平静流淌者为过往,波澜起伏处即將来。 过往如凝定之形,將来却流转不息,或转折,或分衍,蕴藏著无数未知终局,恍若浪花间藏匿的种种可能。 你所窥见的將来,不过是眾多可能中其一。” 第155章 若至圣人境 “若至圣人境界,或执掌时序法则之大能,则可预见更多可能,並依其心念构筑所想之世。” “此刻,你可懂了?” 李明听罢,当即会意。 他早已遍阅有关时间法则的典籍,对此自有认知。 然而他也深知,倘若自身不作改变,那么所见之未来,或许便是註定成真之路。 不过金莲真母淡然之態,也令他感到无须在此多言。 纵然三清道门如今各立门户,往日同源之谊未绝;即便私下有所较量,亦须共守三脉根基,面上更是如此。 故而他只頷首,未再追问。 “ 明白了。” 见他悟彻,金莲真母面露欣然,望著他道:“你尚有一问可提。 此时还想知晓什么?” 李明沉吟片刻,抬眼问道:“能否將这次提问的机会,换作借用『四象神图』?” 金莲真母略感意外:“你平日不是一心钻研阵法么?怎么忽然转了念头?” “正是。” 李明頷首肯定。 真母眼中浮起讚许:“阵法一脉原是你家传之长,你身为门中砥柱,理当在此道上多下功夫。” 李明连忙称是。 真母似乎早已习惯他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亦不再多言。 只见她指尖轻划,半空中便浮现出一幅朦朧的阵纹轮廓。 “仔细参悟罢。 若有不解,隨时来问。” 接过那捲四象阵图,李明心中已有计较——借这阵势网罗,再以元屠、阿鼻为引,幽冥深渊里那条“大鱼”,此番定难脱鉤。 微不可闻的轻响盪开,眾仙所乘的灵韵舟已悄然融进浩瀚星流。 渡越平稳如履平地,视野骤然从无尽幽暗转为苍翠接天的巍峨仙山——灵山,南境赫赫有名的圣地。 远望处,峰峦似刃,青松如戟,山涛起伏直至云海深处。 半山间雾涛翻涌,一只玄青巨鹰破云而出,舒展的翎羽在晨光中流淌著金暉。 山脚生机蓬勃,碧江自嶙峋谷壑间奔涌而出,水绕翠峰,峰抱清流,儼然一幅酣畅淋漓的泼彩长卷。 天穹被山脉裁出曲折界线,七色虹霓晕染著縹緲仙靄。 清冽气息拂过白泠周身。 她先於四位同修俯身一礼,隨即没入这片仙境。 青丘狐族各部早已散入各处洞天,此刻返归故地反显多余,不如来灵山寻那位公子嘱託留意的那位云游散仙。 未过多久,她忽然蹙起眉心。 前方雾中赫然显出一面巨幡,悬於四五丈高的宝塔之顶,幡面正赤背玄,遥望可见千缕黑气盘旋,百道寒烟翻腾;近观则见旗面流光隱转,阴阳二气暗蕴其中。 警兆乍起,她不假思索化作百道银芒四散飞遁。 “还想走?” 沉喝声中,幡前现出一道瘦削身影,手握四九玄铜杵凌空一振—— 霎时天地晦暗,浓浊雾靄裹挟著刺骨寒烟如潮扑至,顷刻缠上大半银芒。 昏蒙天地间,唯剩一缕皎洁流光在黑雾与寒气中灵巧穿梭。 那正是白泠真身。 她早已认出,那瘦削修士正是昔日同渡星海的仙侣之一。 “道友何故袭我?” 清音划破长空。 天际传来淡漠回应:“奉尊上之命例行擒拿。 不必多问,束手就缚可免皮肉之苦。” 剑芒乍现即隱,只余一声轻嘆迴荡在风里。 漆黑雾海深处,忽有一束月华垂落,映亮周遭縈绕的幽暗与寒烟。 朦朧光晕中,竟悄然步出一位白衣少女,云鬢染翠,黛眉入鬢,一双冷眸淡淡望来。 原欲催动九幽幡的苍影道士呼吸一滯,连指诀都忘了变换。 那少女静立光影交界之处,身形纤弱却令周遭流动的时空恍若凝固。 “为何寻我?” 她轻声问道,话音似碎玉投泉。 苍影听得那声音询问,当即应了一声。 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踌躇。 恰在这一剎,那道如水般的目光再度轻轻拂来。 只一瞬之间,苍影恍若觉得某个沉睡了千万载的魂灵骤然甦醒。 心口突突直跳,血脉奔涌,一股强烈难言的悸动在胸膛里翻腾。 白衣少女双眉微凝,唇间似含著一缕淡得化不开的愁绪。 这神情却像一枚细石,直直坠入他心湖深处,漾开圈圈涟漪。 “你不愿说?” 她轻声问道。 眸中那抹幽怨犹如细针,刺得他心头一紧。 望著她神思渺渺的模样,一股酸涩毫无徵兆地瀰漫开来。 苍影忙开口解释:“岂敢不愿!乃是仙门尊长定灵大师交代,欲请你作炼丹之引……妖狐安敢乱人心神!” 话音未落,他猛然醒悟,惊怒交加之下,急运清心法诀稳住灵台,同时手诀一变,阴幽九煞旗应声而起,卷出森森寒烟。 可眼前哪还有白衣仙子的身影?方才所见竟如泡影般消散无痕。 原来只是一道幻术凝成的虚像,真魂早已遁走。 “可恨!修为竟至如斯境地?” 惊惧与恼怒齐齐涌上,他迅速放出神念四方搜寻,指诀连变,试图推演其踪跡。 而白凉自服食星源果后,距仙阶不过咫尺,道境修为本在苍影之上,更兼灵净之体已臻化境,若存心隱匿,又如何能寻得半分痕跡? 片刻之后,搜寻无果,苍影只得收回九煞旗,翻掌捏碎一枚传讯珠。 虚空中即刻有话音清晰响起: “事了否?” “未……未曾,她道行深不可测,更通晓一门……” “如此说来,你非但失手,还透露了根底?” “……是。” “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妥,当真无用至极!” 那被唤作耳灵光仙的声音厉斥一顿,稍缓后又道:“那狐妖绝不能留。 你即刻前往附近福地探查,隨时报我。 无论如何,不可任其逃离峨眉地界。” 苍影匆匆应下。 待那声音消逝,他便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光痕,疾射向远空。 待他离去不久,半空里悄然浮现一道素白身影。 女子手中托著一枚莹润宝珠,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圣尊金莲女仙离去后,余元便取过那角阵图细观。 阵图实乃一阵中枢纽,纵是仅通晓皮毛之人,凭此亦可布下庞杂大阵;若遇精擅阵道的高手,更能將阵图炼作灵宝,挥手即成阵法。 金莲女仙显然属后者。 这一角阵图已被她炼为神器,內含万象,一旦催动便可展开遮天蔽地、熔炼万物的四象绝阵,足以搅乱乾坤,顛倒生死轮迴。 余元略加催动检视,確信其威能足堪大用后,便离了乾阳宫,径直往圣岛边缘的一座小岛飞去。 此岛恰在圣岛边际,位置僻静。 余元稍作布置,隨即取出元杀与阿摩两件神兵。 二器此刻器魂沉眠,宛若陷入深睡的生灵,无声无息,亦无法催动。 他趁此將神魂缓缓浸入器中,细细清点其中所蕴的先天禁制。 每器之中,皆伏有三十八重先天禁制。 这便意味著:两件皆是臻於极境的上品先天灵宝。 隨著他神魂的深入触碰,元杀与阿摩逐渐泛起赤黑交叠的血色光晕,器身亦开始微微震颤。 同一时刻,幽冥血海深处,邪神殿內。 冥河老祖骤然睁开了久闭的双目。 他已许久未曾感应到那两件与本源相伴的神兵了。 ——莫非那缕神魂印记,並未被抹去? 冥河老祖心中微觉诧异。 元屠与阿鼻二剑,先前坠入悠长梦境,断绝了与他的一切感应,仿佛被人抹去先天烙印,化为他人掌中玩物。 每念及此,他便心神难寧。 不料今日,那两缕熟悉的气机竟再度浮现——这是何故? 莫非双剑尚未真正易主,又或是有人试图炼化却终究未能功成?不论背后有何曲折,此刻它们依旧属於他冥河!此念一生,老祖心神稍定。 机不可失。 他凝神聚念,一边感应圣境中漂泊的元屠、阿鼻,一边分出一道神念撕裂虚空,向圣境之外探去。 远处礁岛之上,余元的身影清晰可见,身旁正是那两柄震颤不休的宝剑。 元屠、阿鼻感知旧主气息,顿时赤光大放,挣扎欲飞。 老祖心头一振。 虽不知这年轻道人如何携剑现身圣境之外,但眼下確是夺回至宝的良机。 他毫不犹豫,將分出的神念灌入双剑之中,欲引它们破空回归幽冥血海。 就在神念即將触及剑身之际,半空中驀然浮现一道朦朧阵图。 四道巍峨巨影自天穹垂落,笼罩整座礁岛—— 青鳞盘绕的苍龙,银辉流转的白虎,烈焰织羽的朱雀,玄纹沉凝的灵龟。 四象圣尊法相显现,原始道韵瀰漫八方,瞬息封绝四方虚空。 叮!叮! 元屠、阿鼻所化赤虹左衝右突,皆被阵壁弹回。 血神宫內,冥河老祖面色一沉——他与双剑的联结,竟被彻底斩断。 那大阵封天锁地,连他投出的那缕神念亦遭隔绝。 “好个小辈!” 老祖怒意升腾,以神念驭使双剑,悍然撞向四象阵图。 圣尊虚影一阵摇曳,却仅此而已。 终究只是一缕神念降临,欲破圣人亲传的四象大阵,无异於痴人说梦。 余元更不会予他半分机会。 阵图运转,空间层层收束,將两柄仙剑逼至绝境,再无遁逃之隙。 冥河老祖怒极,驭剑直攻余元—— 血煞如潮,元屠剑气席捲四野; 阿鼻剑锋凌空疾刺,一点寒芒直取眉心,死意森然。 “来得好!” 余元不惊反喜,掣出金锤迎击。 剑锤相交,錚鸣不绝。 那一道道斩魂裂魄的攻势,在老祖手中本是杀伐大术; 於余元而言,却成了淬炼肉身、磨礪元神的机缘。 更不必说,眼见灵台中道韵数据节节攀升,实在畅快难言。 至此,冥河老祖方才惊醒: “孽障!安敢以本祖为磨刀之石?!” —— 血海圣殿深处,老祖恨怒交织,又隱生痛惜。 联结既断,神念湮灭,那唤作余元的小辈定然已將双剑彻底掌控。 相伴万古的证道之宝,竟被一个修行不过千载的后辈强夺…… 此恨难消,他恨不能亲入洪荒,將那小儿挫骨扬灰。 却也只得止於念想——圣人道场,岂容血海染指?欲杀圣徒,更是虚妄。 殿中血雾翻涌,久久未平。 她长嘆一声,胸中翻涌著难以排遣的鬱结——这实在是个棘手的难题! 永夜与昼光交替流转,仿佛编织著无形的命运之网。 她的神魂在虚空中摇曳,如同被寒霜打湿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沉入时光的洪流深处。 【魂力本源遭受侵蚀: 体魄韧性提升, 血脉潜能激发, 心神耐性增强】 【魂魄根基承受衝击: 劲力增长, 灵觉智慧加深, 气运福缘衰减】 连绵不绝的剧烈震盪,宛若疾风暴雨,屡次將她推至毁灭的悬崖,又在破碎的边缘催生出顽强的復甦。 这正是她淬炼心志的熔炉! 她从未奢求能够掌控那两枚高悬的星辰——它们的光辉太过夺目,亦太过遥远。 第156章 她所求的 她所求的,乃是穷尽这两股星辉所蕴藏的能量,以此筑就属於自身力量与智慧的巔峰之境。 由於这具肉身与灵魂已触及寻常修炼法门的极限,再难从中汲取半分进益。 於是她叩问亘古道典,研习上古阵术,最终择定这座荒远僻静的孤岛,布下玄机,以期引动那不畏湮灭的古老存在涉足此地。 在这座隔绝天机的秘阵之下,万物仿佛凝滯。 她亦不惧那古老存在將阵中珍宝据为己有。 只因她身后倚仗著浩瀚的道典寰宇,只要那存在不曾踏入这片禁忌领域,她便隨时能遁入虚空,踪跡全无。 由此,一方独属於她的修行净地悄然成形。 在这与世隔绝的天地间,一缕坚韧不屈的意志化身成为她的磨刀石,如同无声的战擂,催动著每一次碰撞与震颤。 这道意志虽不及本体强横,却执掌著星辰秘术与日月轮转之力,其威能远超寻常帝尊,足以令周天震盪,万象归寂。 她歷经无数次崩解与重塑,每一次重生都仿佛一次蜕壳。 这並非真实的搏杀与胜利, 却是一段漫长的砥礪与升华之旅,令她愈发洞见自身潜藏的辽阔与命运的深邃。 面对星辰降下的试炼,她学会的不是退避与屈服,而是直面锋芒,以不移的意志抗衡外界万钧之力,最终在无垠的虚空中寻觅那唯一的答案——真我本源。 她深信,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无论挫败或收穫,每一次举步皆是向目標靠近的基石。 纵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布满未知与艰险,但正是这般经歷,锻造出一个不断蜕变的灵魂。 而今她立於原地,仰望星辉,在这方修行之地中成长、锤炼、突破,一步步揭晓隱於心底的奥秘图卷。 “不必白费力气了。 若能令我骨裂半分,便算你胜了一局。” “我便直言:倘使你能撼动我一丝鬢髮,便足以证你本事。” “实难想像,世间竟有这般情形发生……” …… 数周之后, 整座无名岛屿已被四方大阵彻底笼罩。 元屠与阿鼻双剑凌空悬停,四周浮动著朦朧的人形光影。 虽面目模糊,但偶尔逸散的能量涟漪,便足以令感知到的大能者心神震颤。 此刻,那光影正死死盯著余元,目光中翻腾著近乎实质的撕碎对方的渴望。 最终,那影子只拋出一句交织著怨怒与责难的言语,便如轻烟般隨风散去。 面对这般情状,余元也觉无可奈何。 正如你无法唤醒装睡之人,同样也难以阻拦一心离去之客。 隨著墨河上祖元灵消散的剎那, 元屠与阿鼻敛去所有光华,显露出乌沉与素白的剑身,轻轻一声“鏗” 响,落回地面。 它们並未受制被封,仅是遵从主从间的感应,自行归於沉眠待命之態。 余元將双剑收回掌中, 先行返归太古仙境,於其內敛息凝神,稳稳驻足。 此番际遇於他益处非凡,数十日间,他清晰感受到肉身与神魂皆经歷了某种飞跃般的增强。 更確切而言,这是在冥河上祖驱策双剑交锋的过程中…… 他已非昔日一招即溃的敌手,竟能在十余回合间与我周旋,这般难得的较量机会岂容错过! 沉吟片刻,他决意再向恩师金灵圣母求借一宝,方才重新收束四方大阵。 隨著阵法消散,被禁錮的天地再度归於自然。 同一时刻, 血海深处沉寂已久的上古墨河忽睁双目, 心底掠过一丝惊疑—— 为何又感应到元屠、阿鼻二剑的气息? 为何它们仍未回归掌控? 是了,这年轻躯壳虽经千锤百炼,修为却远未登堂入室。 这般修行路数,倒似古巫一族:只重肉身强横,不修神魂精微, 不悟天地法则,不斩三尸明性,终究非正道坦途,难免泯然眾生。 可若此子不能儘快降服双剑、与之相融,老祖我便还有收回之机! 眼前恢弘大阵虽已撤去,诸般筹谋却依旧繁琐艰难。 也罢,此刻便遣化身一行。 通天圣人素来宽和,只要我不破圣境、不伤余元性命,想来不至招其雷霆之怒。 念及此处,一道血色虚影自其躯壳飘然而出,落地化作红袍玉面的俊逸修士。 虽是化身非本体,这袭赤焰道袍之下依旧涌动著深不可测的法力。 未再撕裂虚空直抵余元身前——毕竟对方掌有混沌钟,能察空间微澜、预知吉凶。 故而先遁行万里,再隱去气息,徐徐靠近那座东海无名孤岛。 不久后,当他悄然潜至岛屿边缘,恰见余元正引动地脉煞火。 只见那青年左手元屠、右手阿鼻,剑尖各串著一排褪尽绒毛的禽类翅羽,就著翻腾烈焰细细炙烤,焦香混著青烟裊裊飘散。 目睹伴生灵物遭此 ,冥河老祖胸中怒涛翻涌,却强自按捺。 此番他彻底改了策略——智取为上! 遂身形轻转,化为一尊青袍高冠的道人,面如满月,鼻直眉浓,儼然福厚之相。 远远便朗声笑道:“小友不在东海清修,怎躲在此处做些野趣勾当?” 余元闻声微怔,抬头望见来人,当即执礼道:“原是公明师叔驾临。 晚辈正想寻您品鑑这新炙的『凰羽』呢。” 不足掌大的翅羽也敢称“凰羽”?当真信口开河! 冥河暗嗤一声,面上却笑意愈盛,驾云落至岛上。 趁余元全神贯注翻动翅羽之机,他陡然低喝一声:“咄!” 顷刻风云骤黯,一股无形秘力笼向余元。 正是那摄魂引魄之术——中术者神魂恍惚,如坠迷雾。 老祖不愿在东海地界掀起过大动静,此法最是妥帖。 术法既施,再无顾忌,他並指疾点元屠、阿鼻二剑。 感应到旧主召唤,双剑剧震长鸣,欲脱手飞去。 奈何余元一双铁掌死死钳住剑柄,竟是挣之不脱! “咦?” 忽有人声似从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提议道:“何不引此道基浅薄者登临天界?纵仙路难成,亦可受封神位,得享长生……” 反对的声音认为,维繫三界与六道安稳的根本,在於那些至高神位的担当者。 若让道行浅薄之辈掌御天地权柄,便如同將开山法宝交予懵懂幼童,其后果难以设想,更属不负责任的行径——他们根本无法驾驭此等伟力,只会招致灾祸与动盪。 在许多人看来,唯有境界精深的大罗仙与太乙仙,方是担此重任的恰当人选。 此外,亦有提议主张以抽籤定夺、遵从上尊法旨或凭斗法胜负来分配天界神职。 这场关於“何人该登天为神” 的辩难,早已演变为伦理道统范畴內的一场激烈爭执,至今未能寻得令各方皆服的共识。 耳灵明光仙並未捲入这些议论。 其一,他自觉身为“七贤伴侍”,不必过问此类事宜;其二,他手头待办之事实在繁多。 既要协调各大道统归一的诸般筹备,又得暗中搜集余原与吕岳之间隱秘关联的实证,更需布置人手,擒拿那只滑如泥鰍的妖狐。 他未曾料到,自己麾下竟会接连失手。 前后已遣出三拨人马,其中更包括三位神通广大的修士与一位真仙境界的高人,然而数十年光阴流逝,那只九尾狐依旧逍遥在外,踪跡渺然。 那九尾狐原本不过是个中品神通者。 嗯,確是这般。 但新近传来的消息却称,此妖在一场激斗中骤然突破,竟安然渡过了真仙劫难,如今已成就永恆神位,今非昔比。 “或许待万教归一大事落定,再亲往处置方为稳妥。 那狐妖诡计多端,思虑深远,若能撬开她的嘴,或许能得些意外之助。” 耳灵明光仙轻拂袖摆,扫去法珠上沾染的微尘,心中暗忖,“眼下,確无余暇分身於此了。” 虽为“伴侍” 之身,但因统筹盟会之需,他重获踏足圣殿的资格,倒也合乎情理。 昔日所承责罚本非常態,亦非圣师亲降,他重归圣域不过是早晚之事,故而提早几分归来,也不算多么令人讶异。 时光缓流,万教合一的佳期渐近,四方瞩目,皆在静候那一日的到来。 太极圣殿之內,战意滔天。 黑渊大魔怒焰焚心,挥动元屠、阿鼻 ,化作两道撕裂虚空的死亡弧光,直劈杨戩而去。 那凶戾无匹的杀戮气息席捲整座殿堂,几欲將苍穹震得粉碎。 杨戩毫无退避之意,掌中金刚杵绽出璀璨毫光,倾力迎击。 两股浩瀚法力猛烈衝撞,那金刚杵瞬息暴涨,巍峨如山,悍然撞向 。 鏗然一声巨鸣,清越而凛冽的金铁交击之音响彻云霄。 元屠刃在杵身留下一道深深刻痕,隨即被反震倒飞。 而阿鼻刃却如诡蛇缠身,顺著杵杆蜿蜒掠过,在杨戩肋下切开一道骇人伤口,皮开肉绽,白骨隱现,险些將他斜斩为两段。 “好神兵!” 杨戩咳出一口 ,眼中却迸发讚嘆之光,“尊驾的杀戮之道,刚猛时如天雷击顶,诡譎时如阴风蚀骨,坦荡时又如烈日行空……千变万化,实难揣度,令人防不胜防。” 黑渊大魔面庞怒色更炽,厉声喝道:“本尊的杀伐之术,岂容你这小辈妄加评议?倒是你,一次次粉身碎骨却又一次次重塑形神,这莫非是你的天生神通不成?” 在这四象塔中鏖战数十昼夜,他已几近怀疑己身道途。 虽此身仅是一缕拥有本我识忆的化身,並无本源之力,可翻遍漫长岁月的记忆,也寻不出如眼前这青年般难缠的对手。 最初那场较量,分明一击便已令其“形神俱灭”。 谁知这早该消散的小子,竟顽强得出乎意料,不过数日便再度完好立於眼前。 这些时日里,黑渊大魔已將诸般毙敌绝学反覆施展,却始终无法真正碾碎这具不灭的顽固躯壳。 於此,这位素以“血海不枯,真身不死” 著称的古老存在,心中亦不禁生出几分凛然与探究之意。 在求生之道上有著深厚造诣的他,不禁怀疑眼前这倔强的少年是否也拥有相似的不灭特质,比如所谓“真元不竭,生生不息” 的传闻。 更令他警惕的是,那个本该被抹杀的存在正以惊人的速度蜕变——起初只需一击便能將其彻底摧毁,短短数日之后,同样的招式却只能在对方身上留下几道浅痕。 面对这般顽强的生命力和肉眼可见的成长,即便是久经杀伐的大魔,心底也生出了几分忌惮。 若放任这年轻后辈以如此势头精进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便会失去优势。 因此,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冥河老祖便不愿再充当练手的角色。 为此,余元只得想尽办法纠缠,时而口吐挑衅之语,时而催动“夺元屠” “阿鼻” 等禁术,勉强让这位老祖多停留了几日。 估摸著三教之会临近,他方才离开四象大阵,並启动四象塔的炼化之能,將冥河老祖那具化身彻底焚灭。 第157章 虽说留下这 虽说留下这具化身作为陪练颇有价值,但若无人亲自 ,只怕它很快便会挣脱四象塔的束缚。 权衡再三,余元只能忍痛捨弃。 即便有四象塔与四象大阵相辅相成,面对一尊准圣级存在的化身,也难以长久维持。 不过几个昼夜,那具化身便已化为飞灰。 余元收起四象塔,又以阵图裹住元屠、阿鼻双剑,將整座隱秘岛屿纳入乾坤如意袋中。 他並不指望这“鱼饵” 能长久留存,却期待著三教会谈之后能再有机会试探——万一那条深藏冥河的大鱼,再次上鉤了呢? 回到道场秘境,他先去拜见师尊金灵圣母,归还四象塔,並说明了暂借阵图的缘由。 “阵图你且留著用罢,” 金灵圣母含笑应允,“待你参透其中玄机,能自创阵图之时,再还不迟。” 这话里的意思,怕是这阵图再也还不回来了。 余元暗自苦笑,面上却恭敬行礼。 辞別师尊后,他寻到了隨侍在多宝道人身侧的火灵儿,打听了几句近来动向。 正要离开时,却被多宝道人叫住。 道人神色肃然,缓声道:“近日我忙於筹备三教共议,尚未有余力细查你遇袭之事……此事暂且押后,待三教会谈之后再议。 这段时 需谨言慎行,莫要给阐、人两教落下话柄。” 他略作停顿,又道:“当然,你若自己查到什么线索,也可隨时告知於我。 此话,你可明白?” 余元扬起嘴角,笑得轻快:“师祖说得这般透彻, 怎会不懂?无非是『家丑不外扬』罢了。 可我截教之事,外人谁不心知肚明?又有何可遮掩的?” “正是如此!” 火灵儿在一旁忍不住插话,“无论如何都得揪出幕后之人,不然师弟们还要遭他算计!师尊难道要为教派顏面,不顾 安危么?师弟明明未曾犯错,为何偏要受这等委屈?哼,原来师尊竟是这样对待徒儿的!” 多宝道人听得眉头微蹙。 火灵儿说完便鼓著颊,驾起一道彩霞,头也不回地往自家洞府去了。 余元见多宝道人目光转向自己,连忙转身告辞,免得也被捲入这场师徒间的微妙气氛里。 依著火灵儿先前所指,他很快寻到了正在忙碌的大虬仙。 二人见礼之后,大虬仙便开门见山问起他的来意——经歷前番几次往来,彼此间已不算生疏。 大虬仙性格刚烈、豪放不羈,因余元往日曾无意间替他解围,后来又赠过他上好的菸叶,两人交情日渐深厚。 面对这般直率的性情,余元也毫不拐弯抹角: 他正色问道:“借混沌钟之力,我偶然窥见未来片段,察觉几处不祥徵兆。” 大虬仙修为虽已至二仙境,却非专精时空天道之人,听了这番虚实交织的话,不禁瞳孔微缩:“难道阐教那些人果真暗中布局,有所图谋?” “此事我已稟明师尊,但她言道,未来变数无穷,我所见不过其中一缕支流罢了。” 余元轻嘆一声,摇了摇头。 大虬仙舒了口气:“师尊既如此说,必有深意。” 余元微微頷首,话音忽地一转:“话说回来,若真到那一步,倒也不能全怪阐教门人。 他们亦是为求自保。 毕竟封神若启,我截教势必声势浩荡,执掌封神权柄本是本教应尽之责。” 这话落在大虬仙耳中,颇觉在理:“確是如此。 歷经万千劫难修成的道果,谁愿轻易捲入封神杀劫?我想教中其他同道亦作此想。 但权柄若落於外人之手,终究不妥。 此番封神大任,理应由我截教主持,方能维繫天道公允。” 李逸点头附和:“长老说得是。 我等亦怀此心,奈何人手单薄。 若想將命运碑留在教中,还须在诸教共议时多得声援。” “嗯。” 龙首长老应了一声,忽带疑惑看向李逸: “你今日专程来寻我,是早有打算?” “正是。” 李逸坦然答道:“我修行尚浅,声名未显,所能思虑的助力,也唯有龙族。 若有人疑我別有用心,我自当离去。” “这是哪里话!” 龙首长老朗声大笑,“此乃好事!老夫观你心性质朴,不似诡诈之徒。 你既坦诚相待,此事便交由我来筹划。” “多谢长老。 我还需去天庭寻李明师叔一敘。” 得到满意答覆后,李逸告辞离开。 无论龙首长老是否会联络其他族群相助,只要在他心中播下一缕犹疑的种子,李逸的目的便已达到。 他对將来的谋划其实简单: 既然天道大势难以撼动, 他便要凭己所能,在洪流將至前布下自己的棋局。 成败尚且不论,夺取命运碑正是他第一步必须落下的棋子。 光阴似水奔流, 天地霞辉交替明灭。 散居洪荒各处的截教仙真, 纷纷赶回万仙大会之地。 然而浩瀚洪荒之中, 並非所有仙祇皆能在月余之內抵达聚会之岛,那些深居闭关的同道,甚至未必知晓外间动静。 对此,截教上下並不强求,来者自迎,不来亦不勉强。 即便只至半数,到场之人也已如云海匯集。 自那日钟鸣盪彻天地,各方身影便从不同方位浮现,陆续抵达圣境,隨后在七位仙尊引领之下, 齐聚於碧游宫外。 截教圣地广阔无垠,纵然全教皆至亦不觉拥挤, 容纳万千仙真绰绰有余。 宫闕周围,仙影愈聚愈多,却无喧譁纷乱之象。 偶有仙友低声论道,交谈声轻缓克制, 或有人漫步场边,与相识敘话。 这並非因他们生性肃穆,而是无人敢在圣人道场之中肆意扬声,扰此清净圣域。 龙族对皇者的敬畏早已深植血脉。 纵使龙皇未必追究失仪之罪,亦无龙敢於冒犯分毫。 唯有內殿长老如龙凌这般身份,方不必早早列队恭候於宝座之前。 三王会晤之日到来时,龙凌方携青羽缓步至宫殿外的碧玉池畔。 静立未久,天际忽有玄奥气息流转,道道华光如织锦铺展苍穹,將天地染作辉煌之境。 九条苍龙破云而出,龙吟震天,其后牵引的御车縈绕流云金辉,庄严不可逼视。 车上所立正是龙界三王之一——尊號太初龙尊的神祇。 其侧立著一位手持桃木杖、髻束道袍的老龙,周身霞光流转,顶现瑞彩,正是副王雷鸣真龙。 御车之后,诸多龙王或驾鹰、或踏云、或乘鹿相隨。 除却数位內臣龙君与年轻力壮者,尚有数十位修为尚浅的龙族少年列队其后。 车輦行过之处,神圣威压时如轻雾瀰漫天地,时似山岳倾覆而下,仿佛世间光华尽匯於此,凝成一座巍巍圣山——此乃圣王之荣光。 截界掌门无尽真王率先上前行礼:“无极恭贺长老千秋,愿长老永享天伦。” 天幕应声奏起钟鼓,花雨纷扬如瀑。 眾龙君齐齐肃立,向半空拱手致礼,声势浩荡:“拜见长老,愿长老福深似海,寿齐穹宇。” 行礼间隙,龙凌悄然抬眼。 御车虽无帷幔遮掩,他亦只窥得太初龙尊半面容顏——並非想像中法则凝聚的神像,而是一位鬚髮浓黑、头戴莲冠的中年龙君。 其人身著镶宝霓裳,手握三足灵石如意,唇线紧抿,目若深潭,静默间自有雷霆隱现。 剎那间,龙凌恍觉那目光竟似回望而来。 他脊背一寒急忙垂首,被注视之感方才消散。 恰应了“窥渊者亦被渊窥” 的古语。 “非易与之辈……” 龙凌心下暗忖,转而看向仪仗后方。 目光掠过云中子后,落在一眾陌生年轻修士之间。 二十余人中可见杨戩、韦护之名,更有位肤白若瓷的少年格外醒目——眉印火焰纹,颈绕赤焰纱,莫非是哪吒?亦或该称灵珠子? 那额间火纹与飞扬红綾,皆诉说著不凡因果。 龙凌眉梢微动,继续审视眾修士,最终定格在一位灰袍男子身上。 此人形貌清瘦,肤色黝黑泛红,相貌 ,唯独浓眉下双眸精光內蕴。 他竟以非外门 之身至此! “如此说来,阐教眾仙已尽数在此了?” 眼前阵仗恢弘,气象非凡。 通天教主侧首言道:“二兄可愿隨我入內一敘?” 太初天尊离了御輦,徐步向前。 足下云霞流转,金辉铺就仙径,径直引他步入碧游宫深处。 “白鹤童儿,且將车驾坐骑引至偏殿安顿。” 燃灯道人低声吩咐罢,离了青狮,与阐教群仙一同按落云头。 双方见礼方毕,局面悄然生变—— 阐教到场者虽数目不多,却皆为名动洪荒之辈。 燃灯道人、北极仙翁、广成子、赤精子、云中子、玉鼎真人……哪位不是声震寰宇、威名远播? 而对座截教一方,景象竟大不相同。 场上截教门人何止数千,其中竟有许多彼此面生。 正此时,数朵祥云自天外飘至。 为首一道人身著杏黄袍,足踏金莲,面透淡金,眉间凝著三分愁意。 其身侧立著位消瘦中年道人,素白道袍半旧,髮髻松挽,斜插一节青翠枝条。 又有十余位形貌各异的修士隨后落地,或高或矮,或胖或瘦,装扮更是迥异非常——不束冠,不披衲,道袍僧衣混作一搭,只稍望一眼,便知是西方路数。 认得他们根脚的仙家皆暗自纳罕。 灵山宝殿內,玉帝不由再度蹙眉,向佛祖道:“今日乃三教论道之会,接引、准提二位为何又来?前番请柬分明未发西方,莫非又要来分一杯羹?” 佛祖端坐云床,只淡淡道:“唤来一问便知。” 玉帝頷首,朗声宣召:“诸位道友,请入殿敘话。” 多闻天王闻声虽觉不妥,仍上前依礼相迎,如先前待诸佛一般行了规程。 片刻,两位圣人步入殿中,隨侍 静立阶下。 余元目光扫过殿內,早前在天宫见过的药师佛、地藏菩萨等五位西方教眾皆在其中。 似被他的视线惊动,地藏菩萨骤然抬眼,目光如电射来。 余元眉头微挑,竟朝地藏頷首致意。 地藏一怔,正思索这莫测举动何意,却见余元忽地变势,垂手指了指下方。 这般手势在洪荒本不常见,地藏却霎时领会,面色陡然转沉。 他朝余元瞪去一眼,目中儘是恨铁不成钢的厉色。 余元反而莞尔,心下暗嘆:地藏果不负“大勇猛” “大精进” 之誉,佛门初立时便得此號,確非虚名。 反观其侧的药师佛与日光菩萨,始终含笑而立,波澜不惊。 恰在此时,天象骤变—— 滚滚紫气自西天漫捲而来,顷刻遮蔽百万里苍穹,如瀚海倒悬。 翻涌紫雾中,骤然绽出千百朵七宝莲华,每朵皆喷薄祥云瑞靄,幻化虹霓万千,將天地映作一片綺丽画卷。 紫气深处,缓缓走出一位黑袍道人,容貌 ,手牵碧青龙兽。 龙背上坐著位银髮银须的老道,双眸半闔间隱有星河轮转。 第158章 老道容顏虽刻满 老道容顏虽刻满岁月风霜,双目却如寒星灼灼,神采奕奕。 头顶太清龙尾冠,手持银丝拂尘,一袭阴阳八卦袍隨风轻动,神情静若深潭,由內而外透著浑然天成的淡泊气度。 殿中眾人齐身肃立,毕恭毕敬朝太清圣人行了一礼。 声音匯作一股,虔诚迴荡:“恭祝圣人万福永驻!” 恰在此时,天庭教主与元始仙王並肩步出通明殿门,接引、准提二位圣人隨行其后,始终保持著数步之距。 四座宝塔凌空升起,皆向太清圣人致意。”师兄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拘礼。” 待诸圣礼毕,太清圣人才从青牛背间从容落地,微微欠身还礼。 天君含笑提议:“既已齐至,天庭之会便可开始了。” 太清圣人仅轻頷首,未发一言。 元始天君目光转向西方二位圣人,语气平和:“二位贤徒乃西土教门砥柱,虽未承天詔而来,亦不妨作个见证。” 那厢便传来洒脱应答:“师兄有需,自当从命。” 接引圣人亦点头应和。 三位圣人遂各归其座,一会格局初定。 天君先起话端:“师兄於天定封神之事,有何示下?” 太清圣人素以长为尊,开口前常先询眾意。 元始天君却已平静道:“师兄门下唯玄都一徒,若令他登榜,身旁便无人侍奉道统。 何况他肩负人道传承之责。” “原来如此。” 太清圣人这才略略点头,温言道:“若你二人无异议,玄都便留於山中,不列神榜。” 稍顿,又续言:“然玄都既不在榜,封神之务便与人教无关。 此乃阐、截二教之缘法,门下诸事自行斟酌即可,不必再来相扰。” 语罢,他眼帘低垂,似沉入深远思绪之中。 殿下,一名唤作余元的仙童悄悄抬眼,望向那位被尊为太清圣人的身影,眼中浮起几分不解。 据余元所知,这位圣人並非真正超然物外。 昔年截教布下九曲黄河阵、诛仙阵与万仙阵时,太清圣人皆曾亲临阵中。 诛仙阵初立不久,他便入阵观局,与接引圣人先行交锋,后又协同玉清、接引共破阵眼。 非仅对接引,对待截教门人他亦不曾容情。 八名截教俊秀之中,便有两位遭他亲手落定,显出其“清静无为” 之道中,亦有雷霆手段,並非全然不问世事。 此刻他这般言语,倒与往日作为不甚相合——言下之意,玄都不入榜,封神便与己无关。 照理身为三圣之长、截教之尊,如此大事本该由他执掌,眼下却儼然置身事外。 那权柄將落於谁手?答案已不言自明。 自是归於玉清圣人、元始天尊之肩。 太清圣人表明態度后,眾神目光纷纷投向元始天尊。 只见这位至高尊者抬手轻扬,一道捲起的图卷便浮现在空中,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神灵的注意。 这捲轴材质极为特殊——既非寻常纸帛,亦非皮革竹简,而是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具象形態。 確切说来,封神之簿本身便是天道规则的显化,象徵著三界五行运转的根本秩序。 但凡名录载入其中,生灵便自然归位,肩负起相应的天命职责。 此刻封神榜尚未展开,其上依旧空白无字。 元始天尊神色寧静如水,声音却如金石鏗鏘: “天地循环自有其律,盛衰更替皆合时宜。” “如今三界六道秩序亟待稳固,册封之事迫在眉睫——此番將定三百六十位正神,辅以两千从属神官,共掌风雷雨电、灾疫兵戈、星宿山川、云霞因果、善恶祸福等诸般天道权责。” “封神大典由吾执掌。 若有愿入榜受选者,待正式册封之日,皆可擢升一品阶位,授予相应神职权能。” 话音未落,虚空中已有数十道身影起身行礼,心绪起伏难平。 “圣人明鑑,阐教 萧臻愿入封神榜!” “启稟圣人, 邓华亦愿受册封神职!” “……” 李元循声望去,见起身者多为阐教门人,截教那边仅有寥寥数位响应,且都是修道年久却根基浅薄之辈。 以他们微末的修为根基,註定难以渡过三灾六劫成就金仙道果。 故而截教近千门徒中,只有这些道行最浅、资质最弱者站出;而阐教三十余人里,竟有过半主动请缨。 两相对比,差异昭然若揭。 紫霄云床之侧,通天教主不由得微微蹙眉。 西方圣人慈航道人此时含笑望来,目光掠过教主,投向玄灵上尊:“师弟门下 为护持六道秩序,甘愿舍却仙途,自愿登榜受封。 可见阐教確实秉持著『顺应天道、镇守八荒、引领群仙』的圣名。” 闻此讚誉,上尊面色依旧淡然,通天教主却眉头紧锁,神色间已浮起不悦。 这份不悦並非针对上尊,而是指向慈航道人——今日诸圣共议本为教內要事,未受邀请的西方圣人贸然前来已属失礼,此刻竟又出言评议,偏袒打压之意如此明显,当真以为旁人看不透这般心思? 玄灵上尊此时平静开口:“仅有这些自愿者么?” 他垂目扫过下方眾仙,截教眾人纷纷低头避视,不敢与他对望。 反观阐教十二金仙中的广成子、赤精子等人,却率眾 齐齐起身: “稟告教主, 愿为守护天地尽一份心力!” “身为尊上门徒,维护六道秩序本属分內之责…… 自愿入天庭领受神职!” “紫霄宫法旨既下,我等绝不让师尊为难!” …… 眼见连道法精深的十二金仙亲传 都主动 登榜,在场眾仙面面相覷,皆露难以置信之色。 莫非他们都疯了不成? 难道真有人甘愿断绝仙路,投身神道? 截教门人中最受震撼的,当属隨侍七仙之一的虬首仙。 金灵圣母身后,余元闭目 。 那人却圆睁双目,不由自主地转头向他望去——这般情形,早在侄儿提及之时,他便听过了! 初闻此事,他只觉荒唐,连连摇头断言绝无可能。 那十二金仙是何等人物?皆乃大罗金仙亲传,道行深不可测,根脚更是超凡脱俗,怎会舍下自身修行前程? 可眼前所见,却由不得他不信。 这难以置信的一幕,竟真在万眾瞩目之下成了真。 他隨即想起侄儿话中提及的“封神之权”。 莫非……阐教诸位当真能藉此施展什么手段? 正当他心潮起伏之际,截教门人已陆续起身,向著封神榜前聚拢。 “既连阐教道友都愿上前一试,我截教又岂能落於人后?” “阐教那位所言非虚,此次封神关乎天地秩序。 我等既承道祖法脉,护持乾坤安定,亦是分內之事。” “封神之势已成,我等不该令师尊为难。” “……” 眼见门下 纷纷出列,高台之上的通天圣人不禁轻轻一嘆。 他何尝不知眾人心中本不愿涉足封神,他自己亦不忍 真灵受缚。 可元始天尊所言不假:封神事关六界安寧,乃大势所趋。 此刻有这许多 主动应命,於他而言,倒也算几分宽慰。 仅截教一门,在场者已逾三千之数。 受十二金仙举动所感,不过片刻,响应封神者竟已达数百。 “好气象!” 接引道人含笑頷首:“通天道友一呼百应,如此声势,方显我洪荒气象。” 通天瞥他一眼,淡淡道:“道友为兴盛西方,倒是用心良苦。” 接引笑容不改,恍若未闻。 自三教共议封神之讯传开,西方教长期受阐、截二教並各方势力压制,困守贫瘠之地。 若想破局,要么直面三教联合之威,要么……设法鬆动其间纽带。 前者绝无可能。 当世阐、截两脉鼎盛,无可匹敌。 那么分化与削弱,便成了唯一之路。 眼下正是良机。 三教共行封神,神职眾多,各派 数目不一,封授之间必有参差。 恰如古训所云:患不在寡,而在不均。 三界仙神之数,显然难与神位完全相契,这便留下了可趁之隙。 准提圣人深明此理,这才亲率 踏入此间,欲共襄盛举。 面对不请自来的访客,通天教主並未將其拒之门外。 此刻亦不点破,只静观其变。 封神事宜既已推进,通天不愿再多纠缠,转向元始天尊道:“既有眾多 愿受神职,便请师兄展开金册,將名姓一一录下。 纵是散修之中有忠义之辈,亦可补入余位。” 元始天尊却摇头:“眾人修为根基深浅不一,神位自有高下,陨落次序亦不同。 为防天机泄露,封神名录当隱而不显,待应劫之后,再显其名。” 余元 於高台之上,心神忽然一震:那传说中的“隱名之仪” 即將开启,届时所有仙家都將无法窥见究竟是何人登临封神榜——如此安排,岂不等於说执掌封神册的元始天尊一念便可定夺一切?眼下虽见各教金仙爭相举荐,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只需元始一句“根基尚浅,未堪大任”,便足以將诸般提议轻描淡写地拂去。 这般处置,在多数仙者眼中反倒最合情理。 圣人之意岂容揣测?即便素来与元始道见相左、曾屡起爭执乃至最终分道扬鑣的通天教主,此刻虽觉此举未必周全,却仍出於对兄长的信任而未发一言。 然而异议终究破空而起。 一位面如靛青、虬髯戟张的魁梧汉子驀然起身,声震四座:“恳请教主与诸位圣人三思——何不撤去匿名之制,以防暗中有人操纵名册?” 此话一出,余元顿觉骇然。 当初不是你截教力主將封神册留於本教执掌么?如今竟敢质疑圣裁,未免太过僭越! —— 通天教主静默端坐,心底却暗涌波澜。 —— 虬首仙洪亮的话音落下,整座高台陷入一片凝寂。 眾仙心中各怀悸动,皆知一场关乎天命的大论辩已拉开序幕。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气势凛然的大汉身上。”以防暗中有人操纵” ——此言何指?封神榜乃玉清圣人亲自执掌,除他之外,谁又能染指这至高权柄?想到此处,不少望向虬首仙的眼神里竟透出几分敬服,仿佛在无声讚嘆:真勇者也。 连超然物外的圣人都敢质疑,此举与赴死何异? 虬首仙的话並未说完。 一道冰霜般的视线自云端垂落,令他双手剧颤,喉间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汝师尚不言非,尔何敢如此狂悖?” 元始天尊端坐云座,神情已从平淡转为凛肃。 圣人之威遥不可及却又重若山岳,虬首仙支撑不住,砰然跪倒在地,坚硬玉砖应声迸裂,蛛网般的碎纹蔓延开来。 通天教主眉峰微蹙,依旧沉默。 身为圣人,他实在难以理解一名太乙金仙何以敢触及这等禁忌。 虬首仙已踏过了那条不可逾越之界,连他也无法出言回护。 余元盘坐在金灵圣母身后,目光疾扫全场,將四教眾人情態尽收眼底。 第159章 广成子等阐教 广成子等阐教门人怒视虬首仙,眼中如有烈焰翻腾,若非此刻眾圣同在,只怕早已一拥而上令此处血溅五步。 西方教以药师为首的一眾 则眼含期待,面上浮著近乎玩味的笑意,儼然一副隔岸观火之態。 截教门下诸仙神情最为复杂:或忧心忡忡,或蹙眉深思,或愤懣难平,亦有人暗自讥誚,眉眼间藏著幸灾乐祸的流光。 相比之下,人教所在之处显得格外寧和。 那位立於高台上的“玄都仙师” 垂首盘坐,姿態庄重宛如入定。 然而余元细观之下,竟见他头颅极轻地点了一下,仿若倦鸟啄枝。 这……难道是睡著了? 余元心中掠过一丝荒谬,却无暇深究这位仙师是真寐或假眠。 封神之爭的序幕已然揭开,战鼓初震,风云將起。 苍凉浑厚的告饶声打破了寂静:“大圣恕罪!我等岂敢质疑诸圣威严,只求容稟一个微末之请——” 先前的激烈爭执早已化作一片压抑的沉默,眾人皆屏息凝神,等待著局势的演变。 这场关乎神权归属的序幕已然拉开,空气中瀰漫的紧绷与悸动,恰似暗潮汹涌的深海。 而潜藏於每个人心底的图谋与渴望,正是推动这场漫长角力的无形之力。 上千道目光隨之转动,只见一位面庞丰润、鼻头圆钝的中年道士自龙髯老祖身旁缓缓起身,执礼甚恭: “敝派 登榜者眾,恐於诸圣眼中颇为面生。 依贫道浅见,不若將这封神典仪交由门下人数较多的我派主持? 不知此议能否入诸位尊者法眼?” “无知妄言,灵牙,你可知耻!” 敖冥的轻斥宛若九天雷音,煌煌威压顷刻间令那名为灵牙的道人双膝坠地,无从抗拒。 侍立於侧的敖玄此时亦开口,话音里透出几分克制的慍意:“副掌教明鑑,长幼有序。 若师兄不愿执掌封神权柄,理应由次席承接,否则岂非陷我於不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元闻言,下頜几不可察地收紧。 果然如他所料,这位道人成了他们谋取封神之路上最棘手的阻碍。 只因清教宗师素来珍视与二位师兄的手足情谊——昔年那场浩劫之中,余元曾长久以为兄长们的陨落,是缘於他们不听训诫、擅破清规入世,最终捲入红尘杀劫所致。 直至通天座下那位高傲的圣子踏足碧游宫,一番倨傲言辞如惊雷劈落,他才恍然彻悟:原来兄长们从未將自己这一脉真正放在眼中。 自此,三兄弟终於撕破了最后那层温情的面纱。 可惜彼时截教菁英已十不存一,早不復混沌初开时的鼎盛气象。 若想扭转封神结局,余元深知,必须跨过这道心结铸成的高墙。 借著上清神尊呵斥的余威,更多截教门人——诸如赵玄明之辈——纷纷离席单膝跪地,朗声恳求: “师尊明鑑! 等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阐教登榜者不过二十余人,而我截教上榜子弟近千,这封神大典理应由您主持啊!” “求师尊为我等爭一条生路!” “师兄虽存私心,还望师尊宽宥!” “我等甘愿受封,但求过程光明正大,何须遮掩神位?” “……” 声浪渐起,越来越多的门人伏地 。 他们的意图昭然若揭:皆盼封神权柄能落入自家教主掌中。 “尔等放肆!可还將我这教主放在眼里?!” 面对兄长与西王母,再遭门下眾人这般接连顶撞,敖玄只觉屈辱与怒意灼烧肺腑,面容蒙上了一层骇人的阴霾。 然而此刻发声者已达数百之眾,且多是武道宗师自发 。 若执意降罪,难免寒了眾人之心。 天武道尊略显迟疑,目光落向那位始终沉默的武宗道人。 对方似有所感,抬眼便道:“诸位何至於此?武门与武宗本出同源,执掌封王榜的仍是二位前辈道尊,难道还会算计自家武门不成? 诸位高呼自请受封,却莫忘了,先前登榜者本就由道门诸位尊长先行擬定。 就连武王座下十二天尊皆已列名榜上,尚有何忧? 难道名字上了封王榜,还能被无故抹去不成?” “嗯?” 天武道尊的眉头蹙得更深。 这武宗道人究竟在言说何事? 玉元道长亦投去不解的目光——天地可鑑,此番局面绝非他事先谋划。 因这道人性情不似虬龙、赵公明那般耿烈爽直,他从未有机会与这位截门首徒深交。 此刻这位截教首徒为何竟与我方同调? 莫非……已被虬龙等人暗中说服? 或许这位大 本就对广成子一行心存疑虑? 这种可能性並非没有。 当初提醒天武修士的正是道宗道人。 此刻,道宗道人望向河岸对面的广成子等人,心底掠过一丝冷笑—— 別的门派他或许不甚瞭然,可他多宝当年曾在崑崙山修行漫长岁月! 广成子等人拜入师门的仪式,他亦在场见证,因而对他们的心性再熟悉不过。 为了维繫三界六道的平衡,甘愿捨弃自身道果,投身神祇之列?云中道子或许做得出这般牺牲, 但这十二金仙决计不可能有此等胸怀! 最初他確实有过片刻动摇, 但此事牵涉到元始大天尊,他亦不能毫无凭据地当面质问广成子等人是否暗中谋划著名什么。 於是他只得按下不语,静观事態演变。 直至此刻,那头虬龙的诡异突变仿佛触动了某个契机, 竟骤然腾起,向诸位圣人发出詰问!紧接著,灵牙、赵公明等武宗 也相继现身。 这一连串变故使得截教眾高手纷纷骚动起来。 道宗道人不再迟疑, 他的话语既是在斥责武宗门人, 亦彻底剖开了自己深藏的疑惧。 就连向来信任师兄们的云中子也不禁向广成子等人投去困惑的目光,暗自思忖他们究竟是真心愿入那命数之榜,还是仅在做戏给截教观看。 截教一眾大能面色沉鬱,有人几乎要起身爭辩,却仍踌躇不敢妄动—— 倘若那些老谋深算之辈藉此逼迫他们立下天道誓言,岂非將退路彻底封死? 其余几位站在场中的修士,眼中悄然掠过一丝瞭然的微光。 看来並非所有强者谋划时都会失却清醒。 而他们所能做的布局皆已完成,若那位至高的通天教主仍执迷於所谓的同门情谊,那么…… 这滩扶不起的浊泥,又何须他人动手?自会被天道摒弃罢。 他抬眼望向高坐云端的几位圣人——太清圣人依旧双眸轻闔,恍若未闻外界的波澜;身旁的玉清圣人神色肃穆不语,深邃的眼眸里藏著难以窥破的玄机。 坐在太清身侧的通天圣人面色不豫,正低声向同儕解释著什么,言语间仿佛夹杂著隱约的爭执。 此时,准提道人以饶有兴味的声调提议:“既然三位道兄一时难以决断,何不令双方各遣数名代表,以斗法胜负来定封神榜之归属?不知意下如何?” 通天圣人闻言眼神骤然一亮。 虽知对方存有挑拨之念,这却是眼下最合適的解法。 再想起往日三清一脉因阐、截二教理念相左而生的齟齬,自他亲率 东迁碧游宫以来,多年积攒的是非曲直,也確实该以堂堂正正之比斗来验明真假。 思忖既定,他转向元始天尊:“二兄认为如何?” 元始天尊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頷首:“便以三代 三人为一队、二代 三人为一队,交替出战,直至一方尽败,另一方即为胜者……可有不妥?” 通天圣人毫不犹豫道:“此法公允周详,並无不妥。” “那么,便开始选派门人罢。” “好。” 通天圣人应声,目光落向台下眾 。 在场诸修听得圣人决议,神色皆有些微妙——如此重大的定数,竟凭两教斗法角逐来裁定,总透著一缕儿戏般的荒诞感,教人不由得心生恍惚。 但转念细想,这终究是玄佛两道气运的碰撞,以论剑之仪来了断因果,倒也合乎天道常理。 一念及此,心中残存的疑竇便如云雾遇朝阳般悄然消散,只余一片清明坦荡。 无论结局怎样,这场“论剑之谋” 终究是踏出了紧要的一步,正朝著既定的方向稳步推进。 接下来要斟酌的,便是如何在论剑中取胜,务必令每一局都扎实稳妥,不留破绽。 对我所熟悉的那些修道者,我固然深知他们修为深厚、境界超然,可此番论剑终究是玉皇大帝亲口提议的盛会——莫非对手早已推演到了这一战的形制? 说不定暗中赐下了威能浩荡的法宝作为倚仗;又或者授下了专为克敌而创的玄奥神通;甚或,教主当真会隨意择取几人顶替原定的出战者吗? 虽则这些推想成真的可能微乎其微,可万一……竟真的发生了呢? 正沉思间,我忽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向此处,宛如被某种无形之力轻轻牵引。 旋即,教主的嗓音便在耳畔响了起来:“还在想什么?速来。” 闻听此言,我当即按下所有杂念。 教主话中未尽之意,分明透著一股对胜利势在必得的灼灼决心。 仿照此番笔调,可构筑如下段落结构与敘述气象,並对內容加以拓新与延展: 深谷幽林之间,一座小院隱於苍翠之中。 主人公林风的改变叫人不由瞩目:面容仍是清瘦文雅,却已透出一份不容忽视的浑厚气度。 自上一回相见,仅过一年光景,林风竟如汲取了天地精华,身形较往日更为挺拔健朗,双目中也添了几分渊深与果决。 而在这方静謐天地里,另一人的蜕变亦堪称惊鸿——昔日的苏明轩,似一株幽兰,澹泊寧和;如今数十年光阴磨洗,他已化作一朵灼灼绽放的莲,周身流转著智慧与坚毅交织的光华,教人不敢逼视。 眾人议论间,尤引人注目的是一位新晋者柳青。 他如夏日清风般温润近人,然而身畔隱约繚绕的玄妙气息却令人不禁侧目。 最惹人探究的,是他腰间那串奇异的宝石链——传闻可唤远古神兽,乃上古遗留的秘宝。 观其举止,在场诸修方恍然察觉,柳青绝非池中之物。 此时,观战的大能——慈和的老佛祖、飘渺的玄女、威仪的真君等,见到柳青现身剎那,眼中掠过的不仅是讚赏,更有深浓的兴致,纷纷揣度这青年究竟底蕴几何。 面对这般莫测的新锐,老佛祖抚须轻笑:“看来我门下不止传承未绝,更见新秀破云而出。 这位新入会的子弟似有不凡之处,周身气韵连老衲也觉好奇。” 眾人皆頷首称是。 一旁的老僧转而向身侧的智者问道:“师弟,依你之见,老佛祖此言何意?可要让这些新晋者直接交手试炼?” “师兄所言极是。 以此方式分判高下,既显公允,亦可尽展各人真实修为。” 第160章 智者含 智者含笑应道,目光炯炯环视四周,“如此安排,既能考较其实战之能,亦为大会添了不少悬念与趣味,教人愈发期待后续。” 这番对话令场中气氛愈加热烈,观者心绪隨之起伏。 新星交锋即將揭幕,人人心中皆涌动著期待与振奋。 恰如天地循环、万物更生,新一轮的较量必將谱写新的传奇,此番试炼註定成为一段宏大敘事的开端。 在这龙腾虎跃的舞台上,每个生命都焕发著独属於自己的光芒。 每一次交手、每一回切磋,皆是以自身之力刻画这方世界的形貌,共同编织著此间宇宙的璀璨史诗。 他摊开右掌,一朵流转著金辉的莲花自虚空凝结,静静悬浮於掌心之上。 莲瓣层层舒展,光华流转不定,每一片皆蕴著斑斕霞彩,仿佛將天地初开时的光色尽收其中。 金莲轻旋而起,如被无形之风托举,升至空中便悄然化转——瓣瓣莲花坠下,化作连绵山峦与无垠原野;化为苍鬱森林与青翠草甸;莲台铺展,竟成浩瀚 。 不过瞬息,眼前已非一花一形,而是一整片巍然天地,悬浮於虚无之中,似真似幻。 放眼望去,碧海漫捲,大陆沉浮,神岳巍峨耸入云靄,沃野平畴如铺翠毯,丘峦起伏似天地脊樑,儼然一幅自成气象的瑰丽画卷。 一切只在眸转之间。 非是寻常洞天,亦非幻境之术——此乃圣人手段,以真实法则织就的全新世界。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原来如此。 余元心中凛然。 创造远比毁灭更难,这便是圣人之力。 “此界便是尔等战场。 入內之后,尽可施展所能,力搏智斗,直至一方败退或无力再战。 若自觉不敌或生死危殆,只需高呼『我败』,便可立时脱出此界……” 准提圣人话音落下,眾人皆默然蹙眉。 这与其说是比试,不如说是生死相搏。 截教教主侧目望向鸿蒙元始大帝,见对方神情静漠,並无异议之色,终究也未多言。 此时准提挥手划落,云霞匯聚成两道朦朧门户,悬於天地之间。 祂垂眸扫视眾人,目光尤其在余元、二狗子及数位身上停留片刻,含笑开口: “既已明了,那便开始罢。 ” 截阐二教之爭,至此终入真章。 余元身为截教此行之首,自不推辞,逕自迈步而出。 红灵儿静立未动,一旁少君本欲上前,见余元已动,亦悄然退让。 一场公开而凛冽的对决,就此揭开。 —— 如李太玄这般师从三清天庭门下者,归返数日间,没少听自家师尊提及內殿那位的事跡。 赞语不绝,誉美之词几乎盈耳,连师尊言及金灵圣母时,亦屡嘆:“观他人子弟,胜我门下多矣!” 身为,李太玄胸中难免鬱结。 他一步踏入虚界。 短暂晕眩之后,视野再度清晰。 眼前天地全新。 四望金光粲然,唯天穹湛蓝,赤日高悬。 无溪流,无崇山,唯有淡金色的砂石无尽延展,直至视界尽头。 以神念探千里,竟不见一抹青翠。 倒是修炼交锋的绝佳之地。 李太玄微微一笑,自太玄玉匣中取出天玄神锤,握於手中,静候对手来临。 太白金星立於阵前,低声向韦护嘱咐:“那李太玄走的是古法体修之路,气力非同小可,此番不可硬撼。 须借灵宝之能,慢慢消磨其耐性,耗尽其锐气。 若能搅乱其心神,待其自乱阵脚,待二郎真君与灵珠仙子出手时,胜算便添三分。 你可明白?” 韦护神色肃然:“星君放心,其中机宜我已领会。 必倾力与之周旋,耗尽他的精神。” 虽心中仍存著先前受挫的不甘,但他更知晓此战胜负关乎大局。 个人恩怨暂且按下,他甘愿做一枚铺垫胜局的棋子。 见他目光决然,太白金星微微頷首,又转向一旁的杨戩与灵女:“截教三代之中,最难测的便是李太玄。 此番他主动迎战,实是良机。 韦护先上,你二人须细观其战法,辨明他灵宝路数、神通根源,待轮到你等上场时,心中自有方略。” 这番话虽未明言,却已定下韦护为前探之卒。 眾人皆无异议。 自东天一行后,李太玄声名渐起,谁不知他虽表面仅是上品玄修,实则承袭古体修一脉,身躯强横、力道骇人,绝非寻常手段可敌。 待叮嘱完毕,一旁灵石长老肃容高声道:“诸位不必多虑,各尽其职,彼此呼应,此战必胜!” “领命!” 韦护等人齐声应和,战意如潮涌起。 远处通天宗门人亦纷纷助威,就连与余元交好的孤松子此时也立在师门一侧。 此番较量关乎宗门顏面,虽非生死相搏,却也无人轻忽。 韦护在诸同门的注目中,大步踏入云阵门扉,身形一晃便穿过虚空,现身於百里外的金漠之上。 他右手执伏魔杵,左手捏一枚阴阳流转的古符,头顶悬著星辉熠熠的法斗,衣袍上霞光流转,映得四周天地皆明。 余元远远望见,眉梢微动——此番韦护周身宝光繚绕,明处暗处藏著的灵器竟比往日多出数倍。 莫非將宗门宝库都搬来了?若真如此,倒也捨得下顏面。 此时韦护已拱手一礼,声音端凝:“通天宗韦护,谨向道兄请教。” “礼数周全。” 余元只轻轻点头,足尖一点,人已如影般掠至韦护身前。 缩地成寸,不见烟尘。 韦护瞳孔骤缩,本能抬杵格挡,左手中古符灵光迸发,便要移形换位。 然而那柄沉黑如夜的混沌铁杵已凌空压落,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古符剧烈震颤,试图將韦护送离险地,却挣不脱铁杵镇下的无形力场。 “鏗——!” 重杵轰然击在伏魔杵上。 巨力奔涌,不过瞬息,那降魔法器便寸寸碎裂。 紧接著韦护周身宝光暴绽,法斗、珠串、簪佩等护身之器齐齐亮起,织成一道璀璨屏障,欲阻那铁杵进一步落下。 然而混沌铁杵仅仅微微一滯,宝光屏障便如琉璃般绽出无数裂痕。 只在剎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屏障如朝露般溃散,右腕应声爆开一蓬血雾,那柄沉黑重杵却依旧挟著万钧之势砸落,仿佛胜负已在这一刻註定。 李晨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周身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悸动正啃噬著他的心神。 “我认输!” 几乎在那记足以震碎头颅的金铁破风声抵达耳畔之前,这嘶喊已抢先挣脱喉咙。 下一刻,环状金光自他足下迸发,似惊电般裹住他全身,將他从那柄“混金锤” 笼罩的绝境中抽离,瞬息送回西方教阵前。 迎接他的是无数道交织的目光——惊愕、茫然、探究,乃至失望。 所有西方教的仙神,连他的师尊西方天帝在內,皆未曾料到他会败北。 更未料到,这场败北竟来得如此乾脆,如此迅疾。 自登台至认输,竟不足一盏茶的工夫。 莫非是被那“新世界” 的尘砂灼尽了胆魄? 无尽深渊边缘,那座剔透如玉的广阔战台再次陷入沉寂。 上一次是因“封妖阵” 中竟有人敢挑衅圣人而震动,这一次,却是因这位师兄近乎溃逃的退场而哑然。 关於这场“斗气” 试炼的份量,双方皆心知肚明。 由圣人亲自择定的对手,谁又能预料,被选中的李晨竟会如此不堪? 层层护身符篆加身,却连余元一锤都未接下便扬声告负。 这对於向来视骄傲如甲冑的李晨而言,不啻为一场灵魂深处的骇浪。 那声认输,不过是直面湮灭时本能的自救。 在混金锤即將及体的瞬息,他真切触摸到了生死之间的凛冽界限。 他明白,若那一锤落下,不止神魂,怕是连存在本身都將化作齏粉。 纵然如此,此刻盘踞心头的仍是浓稠的悔憾。 他竟寧愿永远沉睡於重锤之下,也不愿回来面对这些目光——那些充斥骇异、猜忌、失望与厌弃的注视,如芒在背,刺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倘若脚下地裂三尺,他定会毫不犹豫投身其中,以避此难堪。 身侧的孙悟空与灵宝亦在凝望著他,试图从这短暂的登场与仓皇的离场之间,拼凑出这位师兄的深浅。 可所见无非两幕: 起,登台。 终,离场。 “好剑法!” 另一侧的喝彩声陡然扬起。 李风手中剑光流转,宛若蛟龙行空,每一式皆凝著力道与精妙。 “怎有可能……” 有观者低声喃喃,“他这身修为,究竟承自何处?” “这才是武学真意,嘆为观止。” 人群中几位年长的修士抚掌慨嘆,眼中绽出许久未见的亮光。 相较之下,太宗大典上那位衣著寻常的青年,反倒成了场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即便四周讚嘆如潮,他也只是微微頷首,眉宇间未见半分骄色,唯有武者独有的沉静与淡泊。 许多人暗自恍然:真正的强者,从不需要喧譁印证。 而当眾人目光再度聚於李风剑锋之上时,整座太宗大典的场地仿佛坠入另一种氛围。 呼吸声渐悄,每一道视线都紧锁台 ,唯恐错过这瞬息万变的剑意巔峰。 场中似有无形之气在流淌,观者与演者皆浸入同一片玄奥意境之中,共赴这场淋漓的武道之宴。 李淳风立在台上,胸中波澜起伏。 方才那一幕演绎实在精妙,他作为主持之人,亦感到由衷的骄傲与欣喜。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眼光的肯定,更意味著古老武学的魂魄仍在今日跳动,生生不息。 一旁的元宗面色静如深潭,心中却已浪潮翻涌。 李风此番成就,恰恰印证了他当初的预见——將先人的武道哲思与今日之技相融,竟能开闢出这般崭新的境界。 盛典至此,艺术与心魂交织,令在场诸人无不深切感知到那份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之力。 这不只是技艺的精进,更是一种超越招式的精神启悟。 往后岁月里,这份独有的底蕴必將鼓舞一代又一代的习艺之人,在武与艺的道路上走得更高、更远。 唯有太上老君,神情依旧冷峻如冰,不见半分动容。 想从他面上窥见一丝心绪,恐怕比攀越九重天闕更难。 当真无趣。 通天教主暗自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准提圣人,却见这位截教副尊正凝神望著台下的余元,眼中似有深意流转。 通天教主眉梢微动,语气淡然地开口:“我这徒孙竟引得师弟如此注目,莫非是想將他度去西方?” 准提圣人並不掩饰对余元的兴趣,含笑答道:“若师兄愿割爱,贫道自是求之不得。 纵是以一株上品先天灵根为礼,亦心甘情愿。” 通天教主眼风一扫,轻哼道:“听你这意思,我这徒孙只值一株灵根?” “师兄误会了。” 准提圣人连忙解释,“实因西方贫瘠,能拿得出手又稍显珍稀之物,恐怕也只有这上品灵根了。” 第161章 通天教主神 通天教主神色稍霽,嘴角微扬:“既然如此,师弟便不必多想了。” “师兄说的是。” 准提圣人唇边笑意隱隱,视线已飘向下方阐教眾人所在之处。 那一边,杨戩正垂首细观掌中灵珠,片刻后郑重頷首,肃然对余元道:“无论接下来胜负如何,我必全力以赴。 此战关键,便繫於你身了。” 言毕,他纵身而起,踏云直上,悬立於万里苍茫之中,战意悄然瀰漫。 “吾乃玉鼎真人门下,特来请教。” 杨戩並未祭出任何法宝,只向余元拱手一礼。 “师弟有礼。” 余元同样还礼,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前次与令师姐切磋,似是师弟占得上风。 不若趁今日再续一局,如何?” 杨戩心中轻顿,面上仍作好奇:“不知师兄欲如何定规矩?” “便依你先前之法。” 余元爽朗道,“双方皆不动用法器灵宝,只要我能將你震退十丈之外,便算我胜。 否则即为我负——败者当即认输,离开此地。 此法可好?” 杨戩摇头苦笑:“师兄莫要说笑。 如此规则,败的定然是我。” 他稍作停顿,又道,“我根基初成便得名师指引,至今修行已近千载。 而师兄你,不过二十余年道行罢了。” 余元闻言略一沉吟,缓缓点头:“你所言確有道理,这般比试,確失公允。” 杨戩默然未语。 將谎言暂且搁置, 才是最锋利的刀刃! 有些话纵然心照不宣,又何必非要挑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何必著急? 此刻,余元注视著他,开口问道:“难道你还有別的比试法子,或是想与你师兄单独较量?” 他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铁杵轻轻转动,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落在杨戩身上。 “直接与我交手——这是你的选择吗?” 她话音里含著隱约的笑意。 杨戩眼神微微晃动,往事如浪涌来。 片刻之前,他对“太玄功” 的那份篤定仿佛仍在胸中迴荡。 他原以为,在这截教“元神混元一道” 之中,纵使不能胜出,至少也能以肉身相抗,拖住一时。 说句不虚的话,“太玄功” 乃是清虚圣祖亲传给元始天尊的护身道法。 授他此法的师尊玉鼎真人曾言,修成“太玄功” 者,可褪尽死后万般阴幽,显化世间至纯阳和,更能融匯天地间的“六魂” 与“十四神”,令“真我” 超脱升华。 此后体內金丹永固,生机环绕不息,神魂长存不灭,纵使万劫临头,肉身亦可不损! 可惜他尚未修至圆满。 何况韦护大师姐就在近处,仅凭她天阶上境的修为,恐怕也难接下那铁杵重击。 如今,他心中的那份自信已然动摇。 然而一提到较量,余元的態度却挑起了他心底的战意。 若是真放开手脚硬拼,他胜算恐怕不足两成。 但若以赌约定胜负呢? 他並非没有机会,况且对方似乎也愿將选择交到他手中。 不如就这样,扬己之长。 逆寻常而行,或许能见转机。 杨戩沉思片刻,抬眼说道:“师兄,既然要比,不妨让我先出一招。” “我只发一拳。 若这一拳能逼得师兄退后半步,便算我贏;若连师兄衣角都未碰到,那我甘愿受你一杵,飞退千里——如此可算公平?” 他神色肃然,继续道:“听起来像是我占便宜,但这不过是为弥补你我之间的差距……师兄意下如何?” 余元眉梢轻扬,默然不语,只静待杨戩下文。 李元却微微一笑:“方才不是师弟你先要决斗么?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张良缓缓摇头,將手中那柄青铜古剑收起,望向李元说道:“既然如此,便让我看看你的拳头究竟有多硬。” 话音落下,李元心头一震,一股热血几乎要翻涌而出。 他没想到如此严苛的条件,对方竟一口答应。 只要让他退后半步…… 不,哪怕只一步! 那便是胜机所在! 再没有比这更轻鬆的取胜之法了! 虽然战胜对手希望渺茫,可若连让人后退半步都做不到,又有何顏面立於此处? 唐密武学,首重体魄与心神合一! 他最自信的,便是几乎无人可及的强韧身躯与足以搬山的磅礴气力。 “师兄,得罪了。” 为免张良反悔,李元深吸一气,右臂猛然抬起。 他身形急转,一拳破空击出! “轰——” 隨著这一拳衝出,四周天地仿佛骤然失色。 一股磅礴刚猛的力量如洪流般压向张良,无可阻挡。 恰似利斧劈开苍茫大漠,自张良身后而起,千里沙地陡然陷落,形成一道锥形深谷,直贯天际。 连远处流云亦被余劲斩开一半,露出一线湛蓝晴空。 一眼望去,恍若天地被这一拳分为两半。 可令李元骇然的是,张良不仅身形未动,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依然立在金砂般的海岸边,双脚如老树盘根深深扎进大地。 那一记足以摧折古木的拳劲落在他身上,竟像逗弄婴孩般轻飘无力。 “这……怎么可能?!” 李元瞳孔骤扩,震骇之色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少废话。” 张良抬手时唇角已勾起弧度,齿间泄出压抑已久的渴念,“我的拳头……可是饿得太久了。” 话音未落,炽烈的神辉自他周身迸发,那不是术法光华,而是血脉深处奔涌的气血在沸腾燃烧。 一拳隔空递出。 金色洪流自他拳锋奔涌向前,颶风般的气浪吞没天地万物。 李元脸色瞬间惨白,肝胆俱裂的寒意窜遍全身,每个毛孔都在战慄嘶喊。 他拼死催动全部力量抗衡,心中咆哮著要接下这惊天一击—— 可当灿金怒涛真正覆没他的剎那,身躯便如琉璃般炸裂四散。 “噗!” 血雾喷溅,碎骨与筋络如乱絮纷扬。 杨戩觉得自己像片枯叶被拋进金色风暴,失控地翻滚、飘远,所有挣扎在绝对力量前都成了徒劳的抽搐。 直到那碾压式的神威渐渐稀薄,他才如断线木偶坠回尘埃。 落地那一刻,他听见自己骨骼哀鸣。 这已是极限——虽未真被打飞万里,却也算挣得半分体面了罢? 可当他抬起视线时,最后那点侥倖骤然冻结。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靛蓝。 海。 在先前的游歷中他勘察过这片大陆的疆界,最近的海岸也在万里之外。 也就是说,那一拳的余波……当真將他送过了万里山河。 咸涩的海风拂过寂静辽阔的水面,也拂过他扭曲变形的躯体。 多处骨骼塌陷错位,血肉糜烂成雾,仅剩残缺骨架勉强维繫人形。 所幸他所修玄功神异,如此重伤亦可在呼吸间重塑肉身。 但此刻他顾不上疗愈,某种比疼痛更锋利的东西正凿开他的臟腑。 他垂首望向波涛之下深不见底的幽蓝。 败了。 败得彻底,败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自欺。 尤其这场限定规则的比斗——本是由他亲口提议。 表面看他占尽便宜,仿佛只需在框架內稍胜半子便能取胜,不必硬撼实力鸿沟。 所以他才会说出“抹平境界差距” 那样的豪言。 此刻他才明白,那道鸿沟比想像中更宽、更深,深到任何取巧都是对著深渊表演杂耍。 自詡聪明的谋划,不过是对著山岳挥尺丈量的螻蚁。 螻蚁换了丈量方式,难道就不是螻蚁了么? 答案刺骨地清晰:除非螻蚁长出攀越山岳的腿。 可这双腿……该如何生得? “颯——” 迷茫间,一线流光刺破海天。 英武身影在光芒尽头显现,正是方才一拳將他送来万里 的那位—— 牛魔王。 牛魔王一身威势虽已敛去,相比那些踏上古老修行路的修士,孙悟空却仍能从他周身察觉到一抹浑厚凝实的气息。 此刻悟空真切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在这条漫漫古道上,对方早已抵达他遥不可及的巔峰,而自己不过刚刚迈出脚步。 可失落尚未萌生,一股灼热的战意便从心底迸发。 既然那牛魔能做到,为何自己不行?答案唯在时光。 悟空所缺的,不过是岁月淬炼。 若有足够光阴,他深信终將踏足绝巔。 待到那一日,必要向牛魔王討还今日一战之果——以雪前耻。 这般想来,悟空心头稍宽。 他朝牛魔王略一拱手,坦然认败。 “錚——” 淡金色辉光如绸缎缠绕周身,將他徐徐引回那座光华流转的石台。 光芒散尽时,四周已被鼎沸欢呼吞没。 喝彩声尤其从四大名教 中涌出,又以三代首席风灵儿最为夺目。 她笑声清亮,纵然姿容如天女临凡般圣洁,此刻却毫无顾忌地掩唇而笑,一双明眸弯如月牙,漾著粼粼光彩。 先前她曾惜败於悟空之手,眼下见悟空受挫,心中怕是掠过一丝快意罢? 念及此,悟空暗自失笑:倒也有趣。 面上他却神色肃穆,带著深深愧色朝在场各教尊者躬身一礼:“晚辈行事欠妥,愿请副掌事与诸位前辈惩处。” 燃灯古佛默然摇首,未作言语。 一旁的广成子、太宗子等人亦是面色凝重,静默不语。 场上气氛沉滯如铅,衬得外围阵阵欢腾格外刺耳。 终是玉 人一声轻嘆,温言看向徒儿:“不必自责,此非你之过。 稍后便是你师尊上场,且先寻静处调息罢。” “谨遵师命。” 悟空恭敬行礼,退回原位闭目凝神。 旁座的太乙真人不由投去讚许目光,暗嘆这青年败而不馁、韧劲非凡的气度。 同时望向场內的灵珠子,眼中却浮起一抹不甘。”同是首战落败,有人得师长温言抚慰,我却遭厉声斥责……同为十二金仙门下,何以相差至此!” 他蹙眉凝思,暗下决心:“此番再战纵难取胜,也绝不令对方轻易得逞。” 恰在此时—— 场中再起一道锐鸣:又一场交锋已迅疾展开。 云端之上,准提圣人眉梢微动。”道兄,你这徒儿果真不凡。 先前一锤尚借灵宝之力,此番出拳却是全凭肉身神能。 我西方『不灭金身法』正合他修行,不知师兄可愿赐授?” 通天教主语声冷淡:“不可。 西方纵是贫瘠,亦生灵无数。 师弟若欲寻承道之人,不妨慢慢物色,莫將念头动至我教门下。” 接引圣人闻言含笑,转看向另一侧:“看来贫道並未走眼。 这灵珠子,怕是元始道兄手中一枚重棋?” 元始天尊面容静默如古潭,未显波澜。 接引亦不以为意,依旧笑若春风。 另一侧的准提却似陷入沉吟,眉间凝著淡淡愁色。 灵珠子一步跨越天门,踏足浩渺烟波之上。 目光穿透云水,与远空中的余元遥遥相抵。 他眼底燃著炽烈的战意,沉声道:“起初,我以为这一战或许与我无缘。” 第162章 可他的实力超出了我 “可他的实力超出了我的预料——这反倒更合我心意。 对手越强,才越能映照出我剑锋的光芒。” 余元眉梢轻轻一扬,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此说来,你非贏我不可了?” “自然。” 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胜的必定是我。” “好大的口气。” 余元轻笑,“若是败了,可別寻甚么理由推脱。” 灵灵珠子眸中火光骤现,一声低喝,束在肩后的赤红长绸倏然鬆开,化作一道緋影直扑余元面门。 余元却静立未动,任那红绸如蛇缠身,只在收紧的剎那身形微晃,便已脱出重围,绸缎轻飘飘落回空中。 “我本盼著与你堂堂正正较量一番……” 灵灵珠子抚过手中微微发颤的长绸,声音里浸著痛惜与怨毒,“眼前这般局面,皆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他头颅微仰,身后猛然展开一道高逾十丈的虚影——三目洞照,六臂张开,神威凛凛。 与此同时,数十道华光自他周身旋绕升起,法宝纷呈,映得半空流光溢彩。 羽扇摇动星火,长枪刺破云气,缚索如游龙矫跃,玉瓶澄澈生烟,宝印巍然镇位,明镜折射虹霞,剑锋浸寒,锁链缠裹玄息……诸般灵器齐鸣,焕出滔天辉光。 五色瑞气贯穿霄汉,云霞披锦,碧雾氤氳。 浩瀚灵压瀰漫四野,竟引得天际隱隱颤动。 这般景象,令远处观战的截教眾人纷纷色变。 “那五彩羽扇……莫非是虚清道人的五火七禽扇?” “后天灵宝中的极品!采五行真火、七种仙禽翎羽炼製而成,洪荒之中也寻不出几柄!” “还有那玉净瓶——慈航道人的法器?据说可纳三江五湖之水,瓶中甘露沾身,便能教千年道行化作脓血!” “斩仙剑!通玄真人镇守赤霄洞的杀器!” “惧留孙的捆仙绳、灵宝道人的嶗山印……” “药师佛的遁龙桩、文殊广法天尊的长虹索……” “够了!这、这简直是阐教十一金仙的藏宝尽出啊!” “难怪灵灵珠子敢如此狂妄……身负这般多至宝,谁人能敌?” “这……不算违例么?” “比斗之前並未明禁法宝……可这也太过!” “余元师兄手上並无重宝,形势危矣!” “阐教为了取胜,竟布下这等杀局,实在……” “顏面何存!” 一片譁然中,忽有 急声道:“下一阵便是火灵仙童上场,速去为她筹备法宝!阐教既要以宝压人,我截教便奉陪到底!” 眾人轰然应和,唯有云端的通天教主抬首望天,眼眸微眯,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沉凝。 这般阵仗,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谋算? 他未言语,另一侧元始天尊亦垂目 ,恍若未觉。 唯有旁座的准提圣人嘴角含笑,眼底光华流转,愈发明亮。 *** 翠海峰顶,余元凝视著那颗高悬的灵珠,心中震动。 他虽预料到此珠藏有玄机,却未想到其威能竟將天道教的手段演绎至此等地步。 莫非真是法宝之力难以抗衡?在这以力为尊的世道,一件至宝便足以令持者碾压同儕,甚至逆伐更高境界者。 何况眼前这灵珠周遭,还环绕著数十件赫赫有名的杀器——如此阵势,已非比斗,几近炫耀。 他握紧手中长剑,深吸一气。 ——唯有祭出那招了。 神珠置身於重重法宝光华之中,嘴角扬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朝余元悠然开口:“纵使你肉身再强,又岂能挡得住这遍及天地四极的万千神宝?” 话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戏弄。 余元微微扬眉,眼中含笑却未达眼底,只轻飘飘应道:“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 不如阁下教我,该怎样才肯认输呢?” 言辞之间,若有似无的挑衅悄然浮动。 神珠嗤笑一声,神色倨傲:“说出来岂非自曝其短?你真当我如此好欺?我神珠可没那么蠢。 若今日压不住你,便让你亲眼见识道德天道教镇教之宝的真正威能!” 他语气中洋溢著毫不掩饰的骄矜。 话音未落,神珠信手一扬,一柄深碧长枪倏然破空,枪尖直指苍穹。 剎那间道道青白雷气自枪身奔涌而出,天地隨之黯然,风云骤变。 “轰——!” 沉雷滚动,响彻寂空。 万道青白光芒如暴雨倾泻,匯聚成浩瀚雷池,其中蕴含的能量令人心胆俱颤。 雷光翻涌,最终凝作一滴滴炽烈耀眼的雷霆熔浆。 猛然间巨响震天!一滴雷浆坠地,方圆千里万物瞬化飞灰, 出下方幽深狰狞的海床。 “还要继续么?” 神珠带著得意睨向余元。 周身宝物凌空旋舞,散发出慑人心魄的磅礴气势。 余元却只是摇头,掌中混金战锤悄然浮现,含笑说道:“法宝再强,也须看执於谁手。 若在杨戩掌中,或许尚有几分看头;但在你这里,怕只能充作装点门面的饰物罢了。” 神珠面上笑意骤然冻结。 他冷冷凝视余元,眼底掠过阴鷙寒光。 驾驭如此眾多法宝,每时每刻皆在消耗海量法力。 若非已达不死不灭的黄金仙境,绝难支撑。 即便换了杨戩前来,怕也催不动半数宝物! 而这余元,竟敢说他的法宝是废铜烂铁? 何等狂妄之徒! 神珠终是压不住怒火,厉声喝道:“难道我修为远胜杨戩,反成了你轻蔑的理由?呵……我明白了,你不过存心激我!” “呵呵。” 余元低笑两声,並不答话,手中重锤已挟风雷之势迎面砸来。 “来得好!” 神珠怒喝,周遭法宝应声而动,齐向余元攻去。 这些灵物皆有自主战意,只需主人心念牵引,便能各展威能。 但见—— 羽扇轻摇,万里焰涛腾空起;铜铃震响,千道银电裂长空;陶罐倾覆,怒海狂涛分巨浪;金炼飞旋,太古仙真困牢笼。 …… 诸宝威能尽显之际,余元头顶却浮现一口古旧巨钟,五色光华流转,清音悠悠荡开。 实质般的钟波如涟漪扩散,笼罩千丈方圆。 波光所及,万物凝滯。 而余元身形已自原地消失。 “嗯?!” 神珠脸色骤变,眼中警铃大作,急欲召回法宝护体。 然而多数宝物已陷於无形泥淖,短时內难以挣脱混沌古钟的束缚。 更有一道厚重阴影,已笼罩在他头顶。 “早说过,这些法宝在你手中毫无价值。” 余元语声平静,手中混金重锤却毫不留情,携著焚天之势轰然砸落。 锤身闪耀的金芒犹如神火燃烧,那是余元精血与法力在极致沸腾的徵兆。 在这骇人力量的催动下,重锤威能暴涨,眨眼间便击碎了神珠以三头六臂法相凝成的护体虚影,余势未衰,直朝他真身头颅砸去。 面对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灵珠子的形体在顷刻间崩解为一团浓郁的血雾。 广成子等人目睹此景,面容骤变,眼中儘是不可置信之色;截教一眾更是目眩神呆,几乎无法追及那瞬息间的变化。 “此等修为,早已超越常理!” 姚姓 此刻终於领悟,为何师长屡屡提及这位余姓师兄。 这般人物,又怎会令诸位师叔想起自己门下那些不成器的 ? 此刻眾人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嫉恨怨懟,反倒自心底涌起由衷的讚嘆与震撼—— 差距如此悬殊,竟连丝毫比较之心都难以升起,唯有纯粹的嘆服。 不止是他,四周截教 亦接 出惊呼: “那是混沌钟的威能!” “即便只是一件残器,若运用得宜,阐教诸般法宝皆黯然失色!” “早知如此,何须担忧?该请师尊提醒余师兄携钟而来!” “再来一击!” “这位师兄手段当真惊人,方才那一挥之势,叫人神魂皆震!” “何必迟疑?收起『或许』之念。” “那种力量……著实令人心悸。” “我意已决,归去后当即淬炼根骨、重锻体魄,再循古法修行!” “算入其中也无妨。” 喧譁声中,端坐云床的太清尊者徐徐抬指前点。 余元面前那蓬飘散的血雾骤然收拢,凝作一枚径约三寸、宝光流转的莹润珠玉,微微一颤便消失无踪。 余元见此,眉梢轻轻一扬。 他先前那一击虽碎去了灵珠子的肉身,却未灭其元神。 以灵珠子一线真君的修为,重塑躯壳本非难事。 何以竟直接返归本源? 莫非灵珠子对此身状態不满,需重铸再造? 不过这与他並无干係,此刻他的目光已落向那些悬浮四方的阐教法宝。 神器失主,暂寄於余元之身,诸般宝物仿佛失了凭依,有的欲逃,有的仍向前逼,有的静悬不动。 余元目光闪动,心中暗自计较:若將这些法宝尽数收走,玉清尊者岂会坐视?或许將亲自出手索回,届时天尊是否又会介入调停? 正思量间,那些珍稀的阐教法宝已如串珠般接连隱没,消失之迅捷,不亚於先前那枚血玉灵珠。 余元眼疾手快,翻手便將掌中扣住的乾坤圈与混天綾纳入腰间“乾坤如意袋”。 既入手中,便是机缘。 他篤定那些居於至高的“圣人”,还不至於拉下脸面来討要这些小物。 另一处虚空中,元始天尊正垂目托著一枚玉润灵珠,周身环绕无数珍奇灵宝。 他似乎察觉到了余元那边细微的动作,眉头轻蹙,侧首望向身旁的通天教主。 通天教主却恍若未觉,依旧面带浅笑望著前方——实则他早將一切收在眼底,亦知师兄目光何来。 此刻他心中甚是舒畅。 先前那般冷傲相对,如今呢? 呵。 人总有心头快意之时。 一旁的准提圣人看得分明,朝通天教主含笑道:“道兄这位 当真了得,连混沌钟这般神器也能驾驭,將来成就不可限量。” 面对此间种种纷扰,通天教主並未投去丝毫目光,只抬袖轻轻一拂,那只紧握在手的“乾坤如意袋” 便悄然绽开一扇云雾繚绕的门扉,一道深幽通道静静浮现。 “且回去稍作歇息罢,接下来该是二的较量了。” 听闻教主此言,余元面色平静如常。 论实力他或许不逊於二,却也无需过早显露所有布局与手段。 便如那灵珠——若非起初便倾尽全数底蕴,而是留有余地,他未必能那般轻易將其制住。 这也恰是余元心中所想:某些珍稀之物若由“灵珠” 执掌,反倒难绽光华。 儘管以道行法术而论,他凌驾於诸將之上,更擅激发物器潜能,可其心性终究失於焦躁,总急於自证。 这大抵是因他化形未久,心境尚未圆熟之故。 明知有人刻意激怒,却仍按捺不住气血翻涌,便是明证。 对余元来说,即便徒手应对,挥动那柄名为“混沌钟” 的重器亦足以轻易压制对手。 唯一差別,不过多费几分周折罢了。 这般情形反而更易显露虚实——他执掌“混沌钟” 第163章 早已非 早已非秘,若刻意避而不用,反以他法周旋,难免引人疑竇。 穿过云门,回到 时,热烈的欢呼与敬重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许多朝气蓬勃的子弟顷刻围拢上前。 截教之內虽常有爭执,可每逢阐教这“外患” 当前,多数门人总能暂搁分歧,同心共御。 余元此刻却微露愁色,这般紧绷对峙之局,终非他所惯常应对。 若论如何推却旁人,首当其衝的便是那位性情如火的小师妹火灵儿——倘若当真拂开她挽上的手臂,只怕立时便要泪落如雨。 然则截教之中亦非儘是欢腾之辈。 有一眾人对余元的胜出怀著深切的憾恨,他们不愿见本门立威者落败,甚至暗自期盼余元溃退。 更有寥寥数者,乐见其受创轻重,以遂己愿。 以长耳定光仙为首,当其目睹灵珠子召出诸多阐教重宝、暗忖余元难挽颓势之际,情势竟骤然逆转。 此刻见余元重返阵前,受眾人簇拥喝彩,长耳不由得攥紧了拳,心底暗誓必在来日交锋中扳回一城。 余元三战连胜,不仅为截教再添荣光,或许亦为后续诸事铺平道路——诸如吕岳等人未至,可能已不再成眾矢之的。 正当此际,一道目光缓缓落定在他身上。 隨后,通天教主的声音悠然响起:“长耳,下一阵由你来。” 此言一出,长耳定光仙浑身骤然绷紧,远处正被一眾年轻围拢的余元亦同时蹙起眉头。 截教之內强者云集,教主为何独选长耳这般人物上场?莫非其中別有筹谋,暗藏深意? …… 通天教主话音既落,在场截教的目光尽数匯聚於长耳定光仙所在之处。 眾人皆似將睹大师兄英姿,兴奋议论纷纷: “教主亲点长耳师兄出战,此番可要见识其真正威能了!” “同辈才俊如此之多,教主偏偏选中长耳,足见其修为深厚、技艺超群!” “长耳师兄不必保留,定要叫阐教见识厉害!” “正是!彼辈既无规矩,我等又何须客气!” “……” 一群截教喧声呼应,为长耳定光仙助阵鼓劲。 长耳內心冷笑:昔日我失势之际,尔等躲闪犹恐不及,如今听得教主点名,知我恩宠未绝,便又急急涌上前来么?面上却浮起温和笑意,谦辞道:“诸位师兄弟过誉了。” 长耳定光仙自座中缓缓立起,向前行去时面上带著温润笑意,开口道:“诸位或是不解,教主令我登台,並非因我道行高深……” 言至此,他略略停顿,任眾人思绪流转片刻,方继续含笑道:“终究红白相映终归澄明,三教原本同出一脉。” 话音落下,余元心中暗暗称许,不由思忖道:此仙確不负碧游宫隨侍七仙之號。 单是这份通透,已见其对教主心意体察入微;或许更可见其自知之明。 封神台上道行胜过他的修士不知凡几。 若教主一心求胜,遣多宝道人上场原也顺理成章,那般或能如余元先前那般连取三胜,贏得乾脆彻底。 然教主偏选了隨侍第七的仙者登台。 定光仙素来明察,此刻心中瞭然。 截教之中修为高於她者不在少数,教主若真欲全胜,多宝道人当为首选,结局恐与余元之局相类——皆是以雷霆之势压倒对手,取全胜而归。 然而教主偏偏点了一位於隨侍中位列第七者,其中必有深意。 她心中明晰:先前余元三战皆捷,每场皆以疾风迅雷之势终结比斗,虽显截教威仪,却也多少令阐教顏面难存。 眼前这些仙君虽仍持静默自持之態,但观其神色——犹记得论道初启时,十二金仙诸位尊者何等气度超然、风采照人;而今数场过后,诸君面上皆覆著一层晦暗,眼底抑著难以尽掩的郁色。 就连云床上那位教主亦久未言语,神情愈发清冷。 若再这般胜下去,只怕两教之间那根微妙的弦便要绷断了。 长耳定光仙至此领会了教主遣自己出阵的用意:正是为缓和这般紧绷局面。 即便此战落败亦无妨,或许派她前来便是为送出一场败绩——为对方存留几分顏面。 既明此理,她此刻心中並无重负,唯余一丝烦扰繫於那位掀起连番 的同门:若非那人强求彰显己能,一场本该精彩纷呈的较艺又何至近乎碾压之局?又何须劳动她来充任这“承让” 的角色? 怀著这般思绪踏入云门,转瞬已至辽阔论道场內。 对面立著一位身著八卦紫綬衣的中年道人,正是广成子。 定光仙执礼一揖:“见过广成子道兄。” 她笑意温煦,宛若春风拂面,似在向眾人昭示此来非为爭胜,而是结缘。 见她如此情態,广成子眉峰微蹙,回礼时透出几分不耐:“有礼了。” 话音未落,他已扬手祭出一方碧光流转的法印,直向定光仙罩落。 若非先前数战连遭压制令阐教蒙尘,广成子或许不至如此急进。 但此刻他心绪焦灼,只求速挽颓势,故而出手便是通天教主昔日所赐护身重宝。 这方神印乃取不自周山半截灵脉炼化而成,经广成子万年温养,已成顶尖灵物,一掌之下可动盪乾坤,故名“镇岳印”。 神印初现,天地骤然变色。 雷声隱隱自远空滚来,风云隨之翻涌。 金辉如铁骑破空奔涌,虹光道道自印身绽出,气势雄浑宛若开天闢地。 见这一印来得磅礴,定光仙亦收起閒適之色,凝神掐诀,一颗明珠自袖中飞旋而出,迎向那漫天金虹。 宝珠脱手的一瞬,便在他眼前绽开朵朵澄澈的冰莲。 层层叠叠的晶莹莲瓣如鎧甲般將他环绕,试图护住他周身,抵御那即將到来的攻击。 明知自己绝非元始真君的对手,可为了维持最后一份体面,他还是咬牙催动了法宝。 谁料这蕴含灵机的宝珠竟丝毫未能拦住对方的攻势。 “噗” 的一声轻响,璀璨莲瓣应声碎裂。 那枚翠如碧玉的宝印仿佛一支利箭,从莲瓣的缝隙间穿透而过,直直轰向定音鼓仙。 面对如此突兀而凌厉的一击,定音鼓仙连躲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只听得一声震耳轰鸣,自他头颅以下,大半个身躯顿时炸作漫天血雾。 “呃啊——重伤至此,痛煞我也!” 定音鼓仙面容扭曲,嘶声惨呼。 就在这瞬息之间,那方镇魂印竟凌空迴转,再度对准他所处的方位狠狠砸落。 仅剩头颅的定音鼓仙,身形反而变得诡异地迅捷起来。 体內阴阳二气流转不休,裹著那颗头颅疾旋侧闪,险险避过了法印的追击。 但元始真君並未就此罢手,元神驭印,紧追不捨,儼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按说两教较技,本不该如此狠绝,可面对定音鼓仙此人,他胸中怒意难平,已顾不得许多。 这一幕,连旁观许久的余元也不由动容。 虽与赵公明相识已久,可直至今日亲眼目睹,余元才真正明了对方所持法宝的来歷。 相传混沌初分、天地始成之际,清灵之气上浮为周天星辰,浑浊之气下沉为九幽厚土。 盘古大神化身万物,独四海波涛永无寧息,致使洪荒动盪难安。 便在此时,混沌之中浮现二十四缕虚空气机,自衍为二十四颗明珠,光华流转,分定四海,终令浩渺洪荒重归平定。 这件先天灵宝,后来落入燃灯尊者之手,被他炼作二十四诸天秘境,宛若二十四重浩瀚世界。 凭此机缘,燃灯一举踏入准圣之境,足见“定海神珠” 是何等不凡之物。 手握如此至宝,加之自身修为已臻化境,赵公明在定住番天印的那一刻,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广成子在他面前犹如困兽,终被缚龙索牢牢锁拿,动弹不得。 广成子既败,隨后出手的南极仙翁亦未能挽回颓势。 纵然同为大罗金仙,身怀数件灵宝,南极仙翁依然难以招架“定海神珠” 的神威。 此珠攻防一体: 攻时如番天印撼动日月、顛倒乾坤,摧灭万物; 守时似混沌钟镇封时空、固若金汤,令敌难犯。 更因其共二十四颗之数,单颗威力或许稍逊,却胜在变化无穷、机巧万千。 激战连绵不知多久,终究是赵公明笑到了最后。 余元心中暗舒一口气,却不敢全然放鬆。 料想阐教下一阵,必是燃灯尊者亲自出手。 据他所知,即便强如赵公明,当年亦在燃灯手中吃过亏。 若非后来在武夷山得遇萧昇、曹宝,借其落宝金钱应对定海珠,胜负犹未可知。 正思绪纷转间,余元抬眼望去——燃灯尊者已一步跨越云门,踏入那方宏阔天地之中。 与赵公明彼此见礼已毕,只见一抹温润黄晕自其头顶浮现,三道清辉隨光轮流转摇曳。 左右两侧,灵剑与明灯凌空环绕,正中一桿赤金云幡徐徐展开,幡身不过尺许,甫一舒展却绽出万千赤华银辉,宛若夜空星辰尽数洒落天穹。 子午神君目中精光微动。 即便未曾在仙界亲见此阵,但观那居中招展的旗幡气象,除却“赤金太元幡” 更有何物? 此幡来歷非凡,乃古仙纪之重器。 相传天庭初立时,一朵创世金莲因天地开闢受损凋零,其瓣化为五行四方镇天宝幡,每一幡皆是先天至宝。 而赤金太元幡尤显尊贵,幡动则赤霞翻涌,有万法不侵、百邪退避之誉。 单论守御之能,於诸般先天至宝中亦属巔峰。 然不止於此——另有一盏玄奥莫测的赤金瑶华明灯,並一道赤金神鞭。 那明灯形制古拙,状如香炉,高约尺余,灯身通透似水晶琢成。 灯盏顶端,一点豆大金芒徐徐旋转,金光流泻时不仅璀璨夺目,光晕中更似蕴藏无穷幻景:时而如蛟龙腾云,时而又似鸞鸟奔兽,栩栩如生,几欲破光而出。 灯辉所染赤金流光,传闻乃赤炼神火所化。 古史有载,仙帝降生时棺槨之侧便立此灯,仙界皆称“瑶华明灯”,其名正源於棺顶琉璃盏。 因光呈赤金,故得此称。 名號虽知,此灯真正玄妙何在? 子午神君虽闻“瑶华明灯” 之名,对其神通究竟却知之不深。 神华剑、瑶华明灯、赤金太元幡——仅凭这几件绝世灵宝,已足以在洪荒大地纵横往来,即便面对准圣层次的人物,亦有一较之力。 自然,前提是对方存有留手之念,否则真正圆满的仙道境界,绝非外物可轻易弥补。 倘若遇上冥河老祖、昊天帝那般身怀多重至宝的强者,退避或许才是明智之选。 法宝再强,终究要看执掌之人。 同一件神器,在不同修为者手中,所能展现的威能可谓天差地別。 言及於此,便不得不提燃灯道人那深不可测的道行。 他曾做客太初宫,三次道讲之后便证得大罗道果。 然当眾多修士斩却三尸步入准圣之境时,他未走三尸之路,反投身阐教,成为副掌之尊,精修玉清仙法,静待破境之机。 当世圣人之下,燃灯道行堪称独步,连元始真王亦对其深信不疑。 第164章 此刻见得戊己杏 此刻,见得戊己杏黄旗显现,元余似对赵公明生出一丝犹疑,赵公明自己却从容不改。 他向燃灯道人执礼一笑:“方才我师侄元余连下三阵,我这做师叔的,总不能落后太多。 道友,请恕赵某冒犯了。” 话音未落,手中二十四颗定海珠已光华大盛,五色流转映照万里,先声夺人之势沛然展开。 在这仙神交锋的战场,抢占先机往往关乎胜负。 赵公明深諳此理,故一出手便是全力施为,意在速决。 赵公明这一击足见其对燃灯道人眼下的忌惮。 镇海珠华光汹涌,五色流转间笼罩万里山河,所到之处峰峦崩碎、近处万物顷刻湮灭。 狂风卷过,巍峨山体竟如尘沙般簌簌倾塌。 轰然巨响中,燃灯身侧那朵护体庆云被宝珠威压逼得仅存百丈方圆。 然而云气之上浮沉的三枚道纹依旧熠熠生辉,似未受半分侵扰。 恰在此刻,高悬半空的那面戊己杏黄旗倏然展开。 顷刻金莲绽放,万朵光华灼灼耀目。 镇海珠倾泻的五色神光虽能震慑八荒,触及金莲表面却立时被柔光盪开。 隨著莲影层层铺展,原本紧缩的黄云渐渐復归浩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公明见此双眉微蹙。 他身畔二十四颗镇海珠分出一半,化作流光直扑燃灯。 诸宝未至,虚空忽生裂痕,道道幽暗缝隙將法宝尽数吞入未知之境。 赵公明抬眼望去,只见燃灯庆云深处隱现玄奥光晕——原是那柄乾坤尺正流转著法则辉光。 此尺乃天地道韵凝结,可丈量寰宇、执掌方寸。 赵公明心念微动,九幽深处骤然传来轰鸣。 方才被空间裂隙送走的十余颗宝珠竟如鬼魅般自燃灯身后浮现,挟破空之势直击其背门。 燃灯却似洞察先机,头顶庆云骤展千亩,云中三桿道符如星垂落,织成遮天幕帷。 戊己黄綾旗轻摇,金莲瓣影纷扬飘洒。 诸般护持之下,宝珠终究未能建功,只得折返主人身旁。 燃灯执旗护体,再御乾坤尺攻来,亦被镇海珠稳稳抵住,难以近身。 “今日怕是难分高下!” 赵公明朗笑出声,有重宝相护,神態愈见从容。 燃灯不答,只將乾坤尺再度祭起。 二人你来我往,神通迭出,儼然两位绝顶修士的旷世之爭。 日月为之失色,天穹绽裂,山岳倾覆,四海倒悬,星辰摇坠……战局所及之处,万物皆归混沌。 双方皆怀至宝,一时谁也破不开对方守势;诸般神通如分身化影、天罡神光、阴阳倒转、移星换斗尽施,仍成僵持之局,唯將方圆天地摧折得满目疮痍。 作为大罗金仙中的翘楚,这一战引来无数修真侧目。 观者眼中异彩连连,皆嘆二位尊者法力通天。 余元静观良久,眉间渐锁。 他察觉一桩异处——赵公明虽强,燃灯却始终未祭出那盏闻名遐邇的灵柩灯。 莫非这位阐教次席尚藏后手?欲將此绝技留待將来更关键的战局?思之確有可能。 此番激斗早已超越寻常比试,恍若整个世界都隨二人交锋坠入无序之境。 对在场所有见证者而言,这不仅是震撼眼目的较量,更是一场叩问大道的机缘。 两位尊者展现的力量令人敬畏,亦在观者道心中激起悠长迴响。 击败赵公明之后,前方等待他的或许是截教中更为强大的对手——面对元始天尊这般层次的存在,他手中並无必胜的把握,胜算渺茫如风中残烛。 然而赵公明也绝非易与之辈。 戊己杏黄旗虽能勉强抵住那威势惊人的定海珠,仅凭一柄精巧的乾坤尺,却仍难以撼动定海珠铸就的铜墙铁壁;要想在这场生死较量中取胜,谈何容易。 仿佛窥破了他心中所思,歷经苦战的燃灯道人终於寻得契机。 趁赵公明將半数定海珠祭出之际,他一面催动乾坤尺引偏数枚宝珠坠向虚空,一面悄然点亮了那盏名为“灵柩宫灯” 的古器。 霎时间,琉璃色的火焰自燃灯心口跃起,顷刻蔓延周身,绽出灼目光华。 这一瞬,万里天地间的灵机剧烈震盪,如沧海逆流,山岳倾摇。 赵公明察觉危机,急欲召迴荡入虚空的定海珠,並將余下十枚环护己身。 就在战局紧绷如弦之际——“嗤” 的一声,一缕瑰丽如宝石、流转异彩的火焰,竟自赵公明心窍深处窜出。 焰光蔓延的同时,一股寒冰般的诡力侵入其元神深处,竟试图驾驭他的肉身,操控诸般法宝。 此等情形,纵是修行悠久的赵公明亦前所未遇。 那透明如液、摇曳不定的火焰究竟是何物?又如何穿透定海珠的重重屏障,自他本源中燃起?连见识广博的燃灯道人也暗自凝眉。 燃灯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儘管赵公明竭力抵御那诡异力量的侵蚀,这道幽焰仍在关键时分如附骨之疽,终令赵公明守势溃散。 乾坤尺化作流光,直贯其眉间——那一剎,赵公明只觉七窍皆涌出琉璃色的火,神魂如遭撕裂,气血顷刻衰颓。 得手的燃灯並未收势。 乾坤尺接连点向赵公明灵台、脊枢、咽喉诸处要害,每落一击,便溅起一片琉璃烈火。 赵公明身心尽陷灼痛深渊,形神皆损。 截教阵中,云霄三姐妹、姚少司等与赵公明交契深厚之人纷纷欲动。 “专焚元神的琉璃焰……败於此招,不冤。” 通天教主低语微不可闻,袖中一道金辉轻洒,便將濒危的赵公明护回法座之上。 此番较量处处机锋暗藏,玄力交错,不仅映照出双方深邃的道法修为,更揭开了神话帷幕后幽邃难测的世界一角。 此刻赵公明周身琉璃焰渐熄,气息却仍微弱不堪,魂光黯淡如將尽之灯。 云霄姐妹知其危急,当即携他退离战局,觅地静养,助其凝魂聚元。 赵公明之败,虽出眾人意料,细想却又似在情理之中。 如今截教之势,渐受四方所迫。 消息传至余元耳中,他不由望向 不远的多宝道人。 多宝似有所感,回首相视,目光沉静如深潭。 余元清楚看见对方眼中神色变幻——这位截教首徒眉间虽染轻忧,眸底依旧波澜不惊,那是源於道心深处的从容与篤信。 即便亲眼见识过“灵柩宫灯” 那般诡譎莫测之力,多宝道人依然未露半分惧意。 三千截教门人齐齐望向多宝道人所在方位,此战胜负已牵动眾人心念。 赵公明落败在双方阵中激起不同波澜:阐教一方稍见振作,截教这侧却多现凝重神色。 然截教眾强者大多仍显沉静,只將殷切目光投注於多宝道人身上。 未几,通天教主深沉而坚稳的声音自天际降下:“多宝,你且出战。” 短短数字,承载著教主对这位首徒的深切託付。 多宝缓缓起身,巍峨身形如孤峰峙立,向前恭敬一礼: “ 领命。” 正欲动身之际,一道清越女音忽从后方传来:“师兄当心那琉璃焰光,燃灯道人恐藏后手。” 多宝回首,见火灵儿正凝望而来,眸中忧色已淡,漫起期许与隱约欣悦——她对本门师兄之信心,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此时余元身影亦入眼帘。 那青年盘坐调息,神游太虚,似入玄境。 此人先前言说未必为虚。 既知燃灯暗藏魔障之术,多宝自不会毫无防备——更何况,他怀中亦握有未现之底牌。 太极真人朝陈枫含笑頷首,一步踏破虚空,直入苍穹深处。 “道友请了。” 云巔之上,太极真人向广寒仙子执礼致意,语带敬重:“瑶池盛会时便欲请教道友妙法,今日得偿所愿,幸甚至哉。 还请道友尽展所能,勿作保留。” 此言既是邀战,亦暗指先前银针相试之事。 广寒仙子却只淡然回礼,浅笑不语。 “请。” 二人同声相应,身形倏分,已化流光没入云靄深处。 “嗡——” 天幕如被抽尽光华,凝作一轮炽烈金阳悬照虚空。 此乃太极剑与乾坤尺轰然相击之象。 两股伟力冲盪对撼,元气奔涌,道则震颤,竟令整片天地焕发如旭日灼灼之辉芒。 空间绽出蛛网般细密裂痕,雷光电火流窜四野——此界自开闢以来,首度显露崩摧之兆。 “太极小友果真不凡。” 九霄云外,昊日圣人出声讚嘆。 身为天地开创者,他最明此界根底。 此方世界虽不及洪荒稳固,却堪比诸天星辰,法则圆满,寻常大罗亦难破其壁。 太极真人竟能触其极限,足见其道非凡。 听得称讚,通天圣人唇角微扬:“太极心湖澄定,勇猛精进,若守道心斩却三尸,准圣之境不过咫尺。” 昊日圣人眼波掠过旁座的玄圣天尊,含笑言道:“如此看来,此番比斗,太极师侄胜算颇高。” 通天圣人但笑不语,无意揣度他言外之机。 侧坐的玄圣天尊始终容色沉静。 此刻下方浩瀚天地之间,太极与广寒已交锋不知几回。 二人战踪遍及四海之渊、大漠腹地、碧波峰顶、万里云河、雪岭极巔……这方世界的每一寸疆域,皆留下他们道法相爭的痕跡。 在两位强者碰撞的余波横扫而过时,这片无垠的虚空骤然崩塌。 空间如琉璃镜面般寸寸碎裂,无数幽暗的裂痕蛛网似的蔓延开来,恍若永夜中骤现的雷光。 裂痕深处通往混沌未明的次元夹缝,隨即化作二人辗转交锋的战场。 他们一次次遁入其中,在时间与法则都扭曲的领域里生死相搏,又屡次破界而出。 燃灯周身盘旋著万千金芒凝成的 莲华,头顶庆云流转明灭。 他左手祭起乾坤量天尺,顛倒阴阳五行之序;右手擎起那盏亘古灵灯,灯焰骤然迸射,炽烈如大日凌空。 就在此刻,多宝道人体內骤然腾起一簇青碧色莲火,似有生命般顺著经络侵蚀神魂。 他却恍若未觉,只翻手取出一面苍青渔鼓,屈指轻叩。 “咚——” 清越而浑厚的声响盪开,瞬息充盈天地。 音波所及之处,碧靄氤氳而生,祥光流转间似有接天莲叶虚影摇曳舒展。 那缕试图焚噬元神的琉璃心火,竟在碧靄中一闪而寂,未及沾身便消散无痕。 多宝缓缓吐息,目光如钉锁住远处的燃灯:“若还藏著手段,此时不现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他抬手虚引,一柄古拙长剑破空而归。 “錚!” 剑身自鸣,清越颤音响彻虚空。 同一件法宝在不同执掌者手中,威能確有云泥之別。 故而诸多仙真皆愿以心血温养本命法器,以求人器相通、神威倍增。 多宝所持这柄“玄冥”,虽为后天所铸,却由教主采混元之气锤锻,更经无尽岁月与其气血共生。 此刻剑锋轻振,竟似呼应著主人心中那焚天煮海的战意与必胜执念。 身为教主亲传、以剑证道的 ,多宝在剑术上的造诣早已超凡入圣。 此时古剑在握,他只向前 一递。 这一剑无煊赫光华,无慑魂剑势。 第165章 唯有一 唯有一缕似有还无的寒意悄然瀰漫,在空间中漾开圈圈涟漪,如卵石入水般无声扩散。 隨即剑意化作无形蜻蜓,点破虚空涟漪,穿透无尽距离,不留痕跡亦不显徵兆。 待燃灯惊觉时,那抹寒意已贴至眉睫。 四周空间更如玄冰凝结,將他周身尽数封镇。 躲不开,避不了,退无可退! 燃灯面色微变,道心深处久违地涌起一丝悸动。 他毫不犹豫催动镇元梭向前迎去,同时挥动 金旗,层层叠叠的金色光轮如城垒般环护周身。 无声无息间,那道细微寒芒擦身而过。 只带起一缕几乎无法感知的凉风。 “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镇元梭表面赫然出现一道缺口,其中封存的元神精气如决堤洪流般倾泻而出。 上方盘旋的 庆云更是如遭千刃凌迟,霎时崩散成漫天光尘。 环绕周身的九品护体金莲,亦同时浮现出深浅不一的裂痕。 仿佛被无形风暴席捲,燃灯所处的整片空间开始扭曲变形,密布蛛网般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电光石火间,他暗自庆幸尚有本命金旗护住元神根基,否则方才那一剑便足以令法身溃散。 面对这步步杀机的局面,他再次握紧手中长剑。 寒意又起,顷刻间恍若万千金铁齐鸣,寒光炸裂如星河倾落。 他的额角渗出一缕浅红,气息骤然衰微下去。 万剑交击,兵刃如雨,那面护体的元力大旗在连绵不绝的攻势下光华黯淡,再也撑不开完整的屏障。 太玄真君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牢牢缚住,寒意自脊背爬升,竟一时动弹不得。 若论修行底蕴与神通变化,他自信胜过元宝道人,可说到攻伐之术,元宝却是天赋卓绝,凌厉无匹。 然而灯燃道人目睹此景並未显露讶异——三界之中,谁不知那位至高无上的清圣,最擅长的便是以攻为守、以创破局? 身为圣尊的元宝,怎会不通杀伐之道?方才那一击虽未撕开肉身,却似利刃般斩入魂灵深处。 只是眼下元宝受困阵中,脱身不得,只得转攻为守,在灯燃道人滔滔不绝的神通下勉力支撑。 这般僵持,胜机渐渺。 云峰之上,截教眾 再度展顏,语带篤定:“早说过,只要师兄出手,此战必胜。” “我等耗尽心血才炼成一阵图,师兄竟已悟透十八重大阵。” “果然,师兄才是真底蕴!” 四周讚嘆钦慕之声不绝,余源却暗自蹙眉。 他未曾想到,这位看似疏淡的首席师兄元宝,在教中竟享有如此威望。 与旁人一样,他也看出灯燃道人已陷入阵势困局,失了先手。 至高层次的交锋中,一旦被动,便如陷网之鱼,难以挣脱。 依眼下情势,灯燃欲凭己力破局,几无可能。 或许只剩那一个法子—— 正如他所料,灯燃道人手中忽现一幡。 那幡玄黄交织,表面缠绕著厚重如实质的都天煞气,外层浮动著大道箴言。 顷刻间,磅礴伟力自幡上震盪而出,以灯燃为中心,空间层层坍裂,化作朦朧混沌。 恐怖的波动席捲万里,先前诸般精妙阵法在这股力量前顷刻崩散,归作虚无。 就连准提圣人所辟的浩瀚宇宙,也在这衝击下清浊翻腾——轻清者沉坠,重浊者上浮。 这方世界,正滑向混沌重现的边缘。 元宝首当其衝,被那力量迎面击中,身形剧震,隨即如残叶般坠落。 剎那间,李明心头只余一个念头: 此番顏面尽失。 “迪奥,你竟猖狂至此!” “迪奥,住手!” 两声怒喝几乎同时撕裂天际。 教会总长艾利欧特抬手虚抓,已將黑暗教宗与光明使徒摄至身旁,带离那正在崩坏的世界边际。 至高神父右袖轻拂,世界一隅如花绽开,化作一朵璀璨金莲,隨即隱入虚空。 若在平日,这般造化手段必引来无数惊嘆。 可此刻,所有目光皆聚焦於光明使徒手中那物—— 那面被称为“黑浊” 的长幡。 虽只一瞬便消失不见,仍有不少人窥见了它的形影。 无人能按捺心中悸动。 仅仅一瞥,那长幡便摧灭了一个广阔世界。 那是连大日金仙也难以动摇的稳固天地,却在这幡下支撑了不过一息。 无论此前是否听闻过传说,在场眾人目睹的剎那,心中皆浮现同一个名號: “黑曜” 大旗。 传说在盘古挥斧开闢鸿蒙之际,那柄伴天地而生的先天神斧一分为三——斧刃化作了玄黑长幡,斧背凝成混沌钟铃,斧柄则演作阴阳太极图卷。 开天三宝各有玄妙:混沌钟攻守兼备,执掌时空法则;太极图万法不侵,统御阴阳五行;而玄黑长幡独主杀伐,其威能在诸般先天至宝中堪称无双,足以撕裂乾坤,逆转命理。 若单论破灭之力,此幡当为万器之首! 古偈有云: 鸿蒙初判神通现,阴阳交征显真形 盘古余威贯霄汉,玄幡展处天地惊 纵是修为深厚如迪奥这般的光明修士,直面玄黑长幡滔天煞气时,又怎能轻易相抗? 此刻那位暗修一脉的尊者,正被光茧托浮於半空,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仿佛已陷入寂灭。 “师尊!” “师兄!” 炎灵儿与龙髯等人满面焦惶欲上前察看,却被层层金辉屏障阻隔在外。 教宗目光从迪奥身上收回,神色稍缓,温声对少女道:“汝师无恙,不必过忧。” 言罢袖袍轻拂,唤出焰灵与镜精二使,將光茧送往洞庭秘境深处静修。 处置妥当后,他转向元始天君沉声道:“不过是两教切磋,何至於动用鸿蒙镇世图?” “兄长这是要断我门下生路么?” 元始天君微微摇头,並不辩解,只淡声道:“三弟此言何意?” “兄长何必明知故问!” 通天大圣眸中金焰翻涌,已是动了真怒。 “鸿蒙镇世图乃兄长本命法宝,若非你首肯,灯老儿如何能持之重创我徒?” 元始天君眉头倏蹙,面容渐寒。 “你是在质询为兄?” “正是!” 通天大圣声震殿宇,“兄长若还念半分手足之情,今日便给个明白交代。 否则……” “否则怎样?” 元始天君语如冰刃,威压骤盛。 席间截教眾修霍然起身,目光如箭射向灯老;阐教 亦纷纷挡在前方,灵光隱现。 西土僧眾见势悄然退至场边,唯恐捲入这场骤起的 。 唯有人教那位青衣道姑仍垂首 ,偶尔传出轻浅鼾声,仿佛周遭剑拔弩张皆与己无关。 直到年轻道人以沙哑嗓音开口:“诸事当止则止,莫扰人清梦。” 余元抬眼望去,见开议至今始终闔目的元始尊神缓缓睁眼,目光掠过通天与元始,轻嘆道:“二位可明白了?” 元始天君略一頷首:“大兄吩咐,弟自当遵从。” 隨即俯视下方战局,冷喝道:“孽障,还不领罪!” “ 知错。” 灯老垂首应声,朝通天大圣深施一礼,“昔日为探幽冥海眼,恐冥祖发难,特向教主求得鸿蒙镇世图与戊己杏黄旗护身。” “方才陷於阵法困局,生死一线间只顾自保,仓促催动了宝图威能。” “竟不知误伤多宝道友至此!” “此罪难赦,恭请教主责罚。”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將杀招尽数掩於自保之名下。 看著眼前这位身形枯瘦、样貌寻常的老道士,余元心中掠过一丝冷笑,对他的说辞半分也不信。 非要执著於踏足血海,难道就非得请出伏羲神幡不可? 莫非是要去討伐那冥河老祖?还是打算將整片血海蒸乾? 说什么自保失手……分明只是託词罢了! 这根本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算计! 说来也是,寻常时候手持戊己玉青旗便已近乎立於不败之地,何须动用伏羲神幡这等压箱底的杀器? 想来他们並未料到竟会 至如此绝境,这才不得不在决胜关头祭出此宝。 想到此处,余元不由得脊背生寒,深深觉出那位清逸圣君的可怖。 须知此番斗法本是接引菩萨偶然提起的切磋,事先无人知晓。 除非早有默契,否则圣君绝无可能提前预知这场较量。 那么,要么是他早已布下棋局,令事態依其预料发展;要么便是他准备周全到足以应对万般变故—— 无论哪一种,都令人心底发怵。 难怪这位圣君素以谋略深远闻名仙界。 瞧他此刻神色淡泊如云,仿佛万事不縈於心,实则暗中执子,全局在握。 见那燃灯和尚低头认错,天命教教皇面上虽仍凝著层寒霜,眼中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犹疑。 显然,即便对燃灯所言尚存疑虑,这番解释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静默片刻后,他转向太初天地神尊,肃容道:“燃灯既是你教副尊,若由我教施以严惩,未免越俎代庖。 不如便交由尊驾处置罢。” “可。” 神尊略一頷首,目光落向燃灯,语气平静无波:“此番较技,你擅动先天重器,以致误伤同属玄门一脉的多宝道人,已违教义纲常,理当受罚。 今革去你副尊之位,暂贬为寻常门人。 待回崑崙后,你须自缚前往麒麟崖下,每日领受百剑穿身之刑,直至真心悔悟、涤净前非方可重归。 ——你可明白?” 燃灯躬身下拜,低声道:“ 知错,甘愿领罚。” 神尊转而望向天命教教皇,淡问:“如此处置,教皇可还满意?” 天命教教皇沉吟少顷,终是摇了摇头。 “便如此罢。” 言罢袖袍一拂,身旁眾修隨之落座。 见此情形,余元在心底暗暗一嘆。 这惩罚听来严厉:副尊之位被夺,还要在麒麟崖下受百剑透体之苦。 可实际又如何呢? 待回到崑崙山后,谁又能真见燃灯受刑?只怕不过掩人耳目,闭关些许时日便又“重获自由”。 至於副尊名衔——玄门大教高位者本就寥寥,燃灯道行高深、地位超然,仅次於诸位圣人,就算没了副尊之名,教中又有谁敢真將他当作寻常 看待? 最要紧的是,他们这些旁观者皆能看透的关节,身为截教之主的通天教主又岂会不知?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仍未出言反对。 终究,他尚不愿与元始天尊彻底决裂,或者说,他仍不愿相信这位师兄真会算计到自己头上。 这时,准提道人含笑看向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二人,温声问道:“此次比试,胜负当如何论定?” 元始天尊神色淡然:“斗法既由二位道友主持,胜负自然亦由二位裁定。” 通天教主却微微蹙眉,冷声道:“燃灯违规动用先天至宝,那一合便不该作数。 依本座之见,此番当是我截教略胜一筹。” 元始天尊闻言,只平静回道:“比试之初,並未限定不可使用法宝。” 第167章 一脉主张万物分三阶九 一脉主张万物分三阶九品,依材导引,唯厚德者可悟大道;另一脉则持“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万物皆存一线生机” 之念,倡导普世修行,凡有向道之心皆可入门。 这两道截然不同的理念,分別源於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悟道时所立,亦成为二位圣人成圣之基。 因而每逢论及道统之爭,双方从不退让分毫。 最终,三位圣人选择各自踏上追寻真理的道路。 初主天尊缓缓合拢双目,片刻后再度睁开,眸中往昔的景象如风散去。 圣人之心不会为抉择而动摇。 教派传承之事,容不得半分私情。 若要超越凡俗的桎梏,便不能有丝毫退让与犹疑。 他望向太清圣宗,声音平静却清晰:“此次三教共议,本为確立神职人选。 然通天与我各持己见,恐难达成共识。 因此,愿请您执掌封神之册,依您之意擬定神官遴选之法。 我自当遵从。” 此言一出,余元心头骤然一紧。 先前好不容易寻得转机,令通天圣宗暂搁情谊,全心为教派爭取权柄。 如今元始天主却將裁决之权再度交予太清圣宗——通天圣宗多半会应允。 毕竟太清圣宗向来清静无为,託付於他,看似最是公允。 谁知通天圣宗听罢,当即眉头深锁,扬声质问:“二弟此举,莫非是要反悔?此番论道本是你提议以武定论,我门下 先动至宝,几伤我教中人。 而今胜负已分,你却欲將封神榜交予长兄执掌……这岂非是在轻我教威?”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此话一出,余元几乎要在心中喝彩。 通天圣宗终究起身相爭,直面天主威仪——这般气魄,方为一教之主! 面对通天圣宗锋锐的詰问,天尊眼底掠过一丝沉鬱,语气转冷:“封神册关乎三教共业,自当由大兄持守。” 通天圣宗分毫不让:“我早已言明无意掌此神权!况且我与二哥先前有约,眼下既是我截教取胜,你若只因不愿神册落於我教之手,便硬推予长兄,岂非失了信义?” 两位圣人相对而立,立场鲜明如剑。 炼神元老在旁暗嘆。 二人所持之道,正是岐山二教根本分歧所在:先天道祖秉持“次第有序,择优而予”,而另一位则坚守“眾生皆可问道,机缘平等”。 两种理念根植於诸般教义之中,从来难以相融。 “既然诸位心意已决,老朽亦不必多涉其中。 封神诸事,便由二位共理罢。” 通明大士说罢,抬手轻扬,那悬於半空的神榜辉光流转,尚未展开,画卷却自行分离出一幅幅金纹,几番变幻后,竟凝成一柄三尺五寸有余的金色权杖。 杖身分为二十一段,每段皆鐫有道纹,共计八十四组符篆隱隱生光。 通明大士缓缓道:“如今神榜已分作两部,此杖名为『破灵杖』,可更易榜上之名。 自此,两教各持神榜与破灵杖,共司封神之事。 十年一换,直至神位尽归其职……二位意下如何?” 先天道祖与另一位圣者静默相视片刻。 终於有人低嘆:“此法精妙,恰將两方权柄折中。 如同二子分果,长者不偏不倚,各予其一。 果实大小不均?那便定期轮转。 平分可算公平? 依我看来,已是相对公允——对两教皆未偏私。” 但在炼神元老眼中,如此安排虽似周全,却仍透出几分微妙的倾斜: 若非当初试图將封神之权托於先天道祖,又何必多此一举,设下这轮转之制? 若非他精心布局从中斡旋,兼有那位道主適时醒悟,局面又岂能这般各退一步?通明圣人不过是顺势在紧要关头扮了个公正的角色罢了。 先天道祖与那位道主沉吟片刻,终是相继頷首,对通明圣人所提的折中之策表示认可。 通明圣人微微点头,袖袍轻拂,天神榜与断天神杖便分別飘向两位道祖身前。 “封神之事便託付二位共同执掌,务必妥善施行。” 言罢,他转身向前唤道:“玄都,將那幼鹿牵来。” “啊?是、是!” 师玄都恍然回神,赶忙驱使那头毛色斑斕的青牛上前。 隨后,眾圣与门下子弟皆起身相送。 “老夫先行一步,诸位留步。” 太清净圣与眾圣道別后,乘上青牛背,踏著氤氳紫云倏然远去。 紧接著,元始天尊登上九龙沉香輦,携阐教一眾门人匆匆离去。 西方二圣亦领著隨行 相继起身。 三教此番聚议,至此便草草收场。 若论结果,实可谓未竟全功。 原本欲借三教共议之机定下封神归属,由各教圣人立约明示,却因神位分配之爭致使阐截二教相持不下,连教主级的人物都几欲动手。 这般情形,再谈下去亦是徒然。 阐截二教道念相左、各执己见,早已难有转圜余地。 然而对余元而言,眼前这般情形反倒正中下怀。 至少截教藉此爭得了涉足封神之局的契机,得以窥探天机动向,而非被全然蒙在鼓中,任人摆布。 更经此一番 ,阐截两派之齟齬已彻底公之於眾。 可想而知,双方必为封神之事爭斗不休,再无寧日。 在此情势之下,若想请通天教主重修与元始天尊之旧谊,便须先求得教中万千 的同心认同。 而如今,无论他愿否与天尊对立,似都已避无可避。 一名形貌清逸的少年自人丛中越眾而出,执礼问道:“不知师尊有何训示?” 散仙祖灵目光沉静投来,缓缓开口:“上一次踏入幽冥血河,是何时了?” 旁侧八部天龙神宗的强者即刻应答:“约是五百年前。 彼时为引渡修罗一族入我佛门,曾与阴魔之主有过一番纠缠。” 祖灵含笑頷首:“那便再往鬼界走一遭罢。 去探一探封神一脉的大长老因何滯留彼处——若老夫所料不差,此行或能得意外之获。” 强者虽心存疑惑,仍恭敬行礼,旋即匆匆离去。 一旁的入涅神尊微微蹙眉:“纵使將修罗族纳入我神界,欲成八方制衡之势,尚需诸多因缘齐聚。” “不必心急。” 祖灵语气篤定,“如今封神、截脉两宗之爭已不可调和,恰逢天地劫运將至,二者相爭势必两败俱伤。 这,便是我神界重振之机。” 入涅神尊问道:“兄长打算如何行事?” 祖灵淡然一笑:“我等只需静候,自有客来寻。” 入涅神尊略一思索,顿时瞭然。 “兄长明见。 那便回神界拭目以待,看何人登门罢。” 圣境之中,碧游宫內。 诸圣离去后,通天教主独自步入大殿。 恰在此时,一阵清越钟鸣“鐺鐺” 响起,穿透重重波盪的云靄。 紧接著,传来“咯吱” 一声轻响—— 碧游宫正门徐徐洞开,水火童子现出身形,脆生生朝外喊道:“老爷今日开讲大道,有缘者皆可入宫听道!” 此言一出,宫外眾修士俱是面露喜色,纷纷躬身行礼:“谢圣人恩典!” 数千截教门人欢呼如潮,声浪激盪东海,引得四方海域潜修的仙妖精怪纷纷注目,一时碧波之上遁光点点,如星子匯聚。 通天圣人向眾生开讲大道,凡有灵识者皆可踏入碧游宫聆听圣训。 宫中乾坤自成天地,纵有数千仙魔精怪同处,亦不觉半分拥挤。 通天高坐云床,开讲大道。 霎时间天坠玉屑,地涌金莲,诸般异象纷呈。 满座神魔皆凝神静听,如醉如痴,沉浸在那超越凡俗的玄妙道韵之中。 余元本不甚在意,见此景象亦不由心有所感。 这般海纳百川的气度,这般有教无类的胸襟,自开天闢地以来,能做到者不过寥寥。 其一便是眼前这位通天教主,另一位则是被尊为至圣先师的孔仲尼。 自然,通天教主自身便属其一。 另一位孔子圣人门下號称 三千,贤者七十二。 但此刻所论,乃是教化之道的根本。 通天教主传修行之法,亦授处世之理;至圣先师不仅授业解惑,更重德性涵养与人格塑造,由此成就其独特的教化之道。 两相比较,却显出截教气象的复杂。 世人对其评价往往毁誉参半,恰如世间龙蛇混杂、良莠难分之態。 教主似不重门人品行约束,任其自然生长,故而截教今日局面,通天教主或需承担更多。 光阴在讲道声中悄然流逝。 通天止住讲经,目光扫过下方,观三界六道气运交织,因果纠缠间煞气渐生,大劫將至的徵兆已现。 自今日起,碧游宫將闭门止讲;不欲登榜者当各归洞府,静诵黄庭,勿要轻易涉足红尘,以免遭劫。 此言诸位可明白?” 眾门人皆俯首称是:“谨遵教主法旨!” 通天微微頷首,挥袖道:“且散去吧。” 议论声渐起,截教修士三三两两离了碧游宫,仍聚作几处交谈不休。 余元起身,正待隨金灵圣母离去,忽闻道祖声音在心神深处响起—— “留下。” 余元心头微震,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此时他注意到金灵圣母亦神色微动,对他轻声道:“教主单独召你,想必有要事相商。 我在宫外等候。” 余元点头,心念急转。 究竟是何等重要之事,需单独留下他? 不多时,眾修士尽数离去,偌大的碧游宫中只剩余元与云床上的通天教主。 殿宇空阔,寂静得令人心慌。 通天端详著余元,含笑道:“你曾意外窥见未来光阴,目睹我截教將遭大劫,可是如此?” 余元眉头紧锁:“此事是道祖通过我师尊传达的?” 他疑惑发问。 通天轻笑摇头:“莫非你在议论三教之事时,未曾思量其中关窍?” 闻得此言,余元方才恍然,发觉先前確有疏漏之处。 虬首仙等人正在商议要事时,为取得眾人信任,他並未隱瞒自己窥见未来之事。 “此次三教会谈,诸位举动確实与往日不同;虬首仙素来不是这般多心之人,所以回到瑶池后我曾暗中查问……” 说到这里,通天教主望向余元,“原先只当是多宝一手安排,未料到真正的谋划者竟是你。” “便將你去往未来所见种种,细细道来罢。” 见他神色並无怒意,余元这才暗自鬆了口气。 在圣人面前,言辞需慎,他便將那趟未来行程的所见所闻一一稟明。 “万仙阵么……” 通天教主沉吟片刻,“三教之爭已因这次会谈浮出水面,量劫又近在眼前,你所见的未来景象,未必不会成真。” 余元静默不语。 此刻他只需提醒通天教主留意局势即可,后续如何定夺,自是圣人决断,不必他再多言。 教主思量半晌,目光再度落回余元面上: “你对劫数知晓多少?” “只知量劫可蚀元神,该入劫者自会入劫。” 余元如实答道。 教主微微頷首,“不错。 劫气侵染元神,会令人神智昏昧,贪嗔痴妄愈盛,言行往往偏离常理。” “趁眼下尚有閒暇,我便与你说说量劫根源何在。” 第168章 隨著教主娓娓 隨著教主娓娓道来,余元心中迷雾渐散。 万物生灭,轮迴不息,本是天地运行之常理。 称其无情或有情,不过生灵一厢情愿之念。 天道无私亦无念,无喜无悲,无爱无憎,只依既定秩序运转。 而修炼之人所行,实则逆反了万物盛衰之道。 长生者不死不灭,数目日增,所累积的因果牵缠、对天地灵机的索取也隨之暴涨。 若只一时一世,尚且不足打破平衡。 然岁月流转,求长生者愈眾,所需资粮愈巨,其余生灵所能得的天地滋养便愈少。 如此失衡,爭端渐起,因果纠缠,怨气沉积,终成量劫之兆。 纵观古来诸劫,莫不起於纷爭对峙。 量劫本是人祸,只因无可避免,才被唤作天罚。 洪荒初辟时,尚存一线化解之机;若应对不当,便会演化为无边浩劫。 劫至极致时,唯有圣人可爭一线生机,扭转乾坤轮迴。 故而每逢大劫將至,眾生皆赴太上宫中求引渡、解灾厄,涤清世间业障,復归太平。 通天教主言至此处,却暗嘆一声:“此番劫数,我本无意插手。” 他看向眼前恭敬立著的余元,缓声道:“但你等所言亦有道理。 既为我截教 ,命数前程,当由己掌。” 袖袍一拂,一幅捲轴虚影在他面前展开——正是那封神之榜。 余元一眼认出,这正是他先前听闻过的天命符册。 “封神之事,便交由你来主持。” “这……” 余元面露讶色,“ 原以为会是多宝师兄或赵公明师兄担当此任,抑或是从隨侍仙童中遴选……” “不愿?” 通天教主眉梢微扬,“先前不是还说,愿为我截教尽心竭力?” “非是不愿。 只是 近来另有一事想办……” 余元略作迟疑道。 通天教主顿时瞭然,“你可是刚得了冥渊老祖那两件灵宝——元屠刀与阿鼻剑?这两件先天杀器尚且不足?也是,它们还未真正炼化称手。”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轻招,將那禁錮在四象阵中的一刀一剑收回掌中。 余真望著掌中那缕幽暗的印记残影,微微一怔。 “冥河烙印尚存……无妨。” 话音落下,对方袖袍轻拂,灵力如潺潺溪水淌过,印记隨之消散。”现在,你可以安心將它们炼化成器了。” 声音顿了一顿,“怎么?神色似有犹豫。” 余真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立即应答。 “倒非不悦。” 片刻后,他才低声开口,“只是这对灵剑,我本另有用处。” 他原打算借这对“神仙眷侣剑” 布个局,诱些额外的收穫。 但眼见通天宗师隨手一引,灵力縈绕间竟凝出一柄紫气氤氳的玲瓏法杖,原先的计较便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他没有追问法杖的来歷,只笑了笑:“是我思虑不周了——前辈先前似乎提过,更惯用锤类兵刃?” 法杖轻轻悬停在余真面前,光华流转。 那人又道:“既然如此,便趁此刻机缘,再助你一程。” 杖身灵光倏然一盛,一柄小巧精致的锤子自光中浮现,静静悬空,通体流转著深邃的幽紫色泽。 余真眼中霎时掠过一抹亮色。 他不再多言,袖中如意袋一张,將那锤、双剑並一卷古朴图轴尽数纳入,隨即起身长揖:“多谢前辈赐宝。” “小滑头。” 旁侧传来一声轻哼,故障女神语带不满,“又想拿这些当饵,引人上鉤罢?” 这话倒让余真忽然想起从前自这位手中取得的那块混沌钟残片。 “再『取』一回” ——说得可真贴切。 太乙山巔,玄玉宫深处。 回归凡尘之后,天地仿佛初开,鸿蒙流转,巍巍天柱矗立云端。 宫室內的玄玉映照著澄明光晕,剔透生辉。 虚空中有细雪无声飘落,將这方小世界笼入一层透明的水晶障壁之中,静謐而祥和。 座下眾 浸沐在浩瀚道韵之中,心神如丝,在真理长河里轻轻飘荡,恍若灵魂沉入神圣韵律匯成的深海。 不知过去多久,鸿蒙初辟之祖道元徐徐止住 ,手持玉如意,目光扫过殿內:“大劫將至。 尔等当闭守洞府,默诵天章,非召不得出。” 视线掠过金丹真人广成子及另外十一位金仙时,他轻声一嘆:“尔等身染红尘杀劫,宿缘牵引,终究需入世一行。” 眾人闻之,纷纷伏地告罪:“ 愚顽,乞祖师慈悲垂怜!” 道元抬手虚扶,声调沉缓却含著一线温光:“尔等皆已修成金仙,慧根深种,本不应歷此劫数。 奈何三尸未斩,道果未圆,终究难逃天数。” 此言一出,殿內金仙皆面露惭色,心潮暗涌。 昔年灾劫战祸之惨烈,许多人曾亲眼目睹。 而今劫波再临,难免殃及无辜,血染山河。 呼吸之间,兴衰更迭;当下困境,恰似往日之影重现。 诸 皆需砥礪心性,涤净魂灵,方能在因果锁链中寻得解脱之机,超脱苦海轮迴。 若不然,便只得直面天命碾轧,身死道消,魂魄无依。 待眾 退尽,道元转向仍留於殿內的烛阳,语气平淡却坚定:“你可回灵兔岛静修。 另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凡我门下遇西方传法之人,任其自然,不必干涉。” 烛阳身形微震,垂首应诺。 道元頷首,目送他离去。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道元才缓缓望向茫茫海天之际。 视野尽头,接引道人法相巍巍,气度恢弘如日月並行,又似浩瀚沧海,蕴藏著无穷伟力与玄机。 一旁太玄真君忽地神色微动,转向余云,眼中透出讶异:“连祖师所藏的那件仙珍……竟也落在了你手中?” 果然是那件宝物。 余云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不解地扬了扬眉:“这斧头有何玄妙?” 太玄真君神色郑重道:“此青龙斧乃上品仙器,据闻混沌初分时便已现世。 单 伐之威,在碧游宫万千藏宝中,怕也排得上前几位。” 余云眼中顿时绽出灼灼光彩。 世间诸般雷法,莫非皆可隨心召唤?这岂不是预示著他將悟得一门全新神通? 太玄真君將斧送至玄乾洞府后便告辞离去。 趁四下无人,余云凝神探入青龙斧深处,竟觉察斧內蕴藏著四十一道天地法则烙印,远比仅具二十五道先天符文的破虚锤与灭命刀更为玄奥。 难怪太玄真君对其如此推崇。 他暂不急於深究,转而端详起青龙斧的形质。 刚取出传音宝珠,白冷虚幻的形影便渐渐在空气中凝聚成形。 先前所议封神之事即將开启,眼下须得早作筹谋。 首务自是压制截教气焰。 便从那只奸猾的老兔精著手! 穆然仙岛。 琉璃为瓦、白玉作柱的深邃殿宇中,数位身著緋霞薄綃的仙子正隨著縹緲乐音翩然起舞,曼妙姿態引人遐思。 然而高坐主位的岛主长耳穆尔却面覆寒霜,眸中儘是阴鬱。 他对外界的笙歌曼舞视若无睹,独自沉浸在晦暗心绪里。 先前三教 上,他本欲博取教主赏识,未料反被广成子当眾折辱,顏面尽失。 待到余云那句“自当竭力襄助截教” 出口后,他在教內更遭诸多同门轻视——眾人鄙夷的不仅是他未战先怯,更因在场截教 中,唯他一人於危难关头率先丧了斗志。 赵公明与宝道人虽亦落败,却始终不曾流露半分屈服之意,两相比较,愈发显得他懦弱不堪。 “全怪那可恨的余云!” 每思及此,穆尔便忍不住切齿低咒。 而自碧游宫传来那道法旨后,他的处境愈发艰难。 “教主究竟是何用意,竟將封神榜交予余云执掌?” 他心绪烦乱,面上亦难掩惶惧。 与余元结怨多年,如今对方手握封神权柄,保不齐便会將他的名姓写入榜中。 依著余元往日性情,这等事绝非做不出来。 莫非……该当低头服软? 长耳定光仙心底第一次掠过犹疑。 他对余元的恨意根深蒂固。 昔日那一记掌摑,几乎毁尽他多年积累的声名威望,令他沦为笑谈。 若非教规森严,內门 不得私斗,他早已寻机了结这段仇怨。 即便有此约束,他仍暗中屡屡布置,试图揪住余元的错处。 “可惜门下那些探子至今未能找到確凿证据,证明是余元谋划了那几桩祸事。” 正沉思间,长耳定光仙忽觉怀中传音法器微微发烫。 取出那枚流转莹光的宝珠后,几道朦朧身影陆续显现在殿內。 其中一人正是先前遣去捉拿九尾狐的瘦削道人,余者皆是他在教中心腹。 眾人围簇之中,一位身著雪白霓裳的美妇人正垂首而立,腕足皆被漆黑煞气所缚,绝丽容顏布满悽惶绝望。 那瘦道人面露得色,躬身稟报:“定光仙尊, 幸不辱命,终將此妖狐擒获。” 他稍顿,声音压低几分:“另得確切消息,九龙岛诸位师兄弟已尽数遭余元毒手,形神俱灭。” 那道人听闻此事,面上掠过一丝惊疑,却又强自按捺,低声道:“此话当真?是他亲手所为?” “千真万確!我早已令那妖兽对著老祖立下血誓,反覆核验过了!” 道人说著,抬手向白裙女子身侧一指,“况且,不妨將它带回定光岛,由您亲自审问便是。” “这倒妥当……且慢。” 声音里透出几分犹疑与谨慎,“如今的余元,早已不是当年那寻常修士。 倘若我等行跡稍露破绽,引他注目,只怕他半路便会发难!” 不妙! 须得先发制人! 当下便有人应声而起,押著那九尾妖兽直奔碧游阁而去。 长耳大师亦將即刻前往碧游阁稟报此事,叫他们一时无法脱身。 待你等將那妖兽押到,一切自会 大白!” 眾人闻言,皆点头称善:“大师谋划周详,我等自当依计行事。” 步出金顶山界,长耳定光的身影渐行渐远,终至不见。 那道长独自立在山风之中,神色凝重,缓缓道:“便依师弟所言去办吧……只盼诸位能得一线生机。” “能否宽宥,非我能定,全看少侠心意。” 白泠轻轻摇头,周身那层幽暗清冷的气息隨之消散,化作一片温寧祥和。 此时,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鸣啸,一只青碧凤凰掠空而至。 凤背上坐著一位身著玄黑道袍的女仙,容顏殊丽,体態丰盈,眉目间自有一段端雅高华的气韵。 “多谢石磯师姐出手相助,此情此恩,白泠铭记於心。” 白泠向她郑重一礼。 石磯仙姑含笑应道:“你既已证得金仙之位,你我便是同道至交,不必如此拘礼。” 白泠微微頷首,復又正色问道:“接下来之事,可否劳烦师姐以仙法相送,引他们往该去之处?” 石磯笑意温然:“既是兄长所託,何谈劳烦?理当效劳。” 说罢,她袖中飞出一幅素色轻纱,其上绣著阴阳流转的玄奥纹路,仿佛包藏天地万象。 第169章 纱幔展开如云如 纱幔展开,如云如雾,轻轻一笼,便將那乾瘦道人一行尽数摄於其中。 旋即她乘上青凤,振翼而起,倏忽间已往云天深处飞去。 此间这部融匯港式风情与玄奇异闻的故事,至此已有六十万字篇章。 东海浩渺,碧波涌起千叠浪,茫茫无际。 距那温泉群礁不远的海面上,悄然浮现出一片奇异縹緲的仙家胜境。 忽见远空迸射数十道金芒,如流星经天,直至仙境前方方才收住去势,现出十余道人影。 为首者是一位耳垂及肩、风采翩然的道长,身著松纹石青色法袍,头戴逍遥巾,望去仙风道骨,福相宛然。 其后紧隨四位骑著异兽的中年道士,所乘之兽或如狰豹,或似独角巨彘,皆气势狞猛。 队伍末梢,除九名同样生著长耳、头露角端的仙族道者外,更有两匹生有双翼、头角崢嶸的巨龙压阵。 这一行人马声势浩大,正朝仙境 行去,意图指控一名唤作余元的修士,犯下谋害吕岳及其同道的大罪。 眼看前方殿宇已近,一名骑乘凶兽的大仙面露迟疑,开口道:“长耳师兄,那余元残害吕岳诸位之事,你可有十分把握?” 此仙面如赤枣,发似火霞,腰间悬著一柄四棱铁鐧,正是九龙岛四圣之一的李兴霸。 他与吕岳洞府相邻,平素交往甚密,情谊深厚。 当定光仙前来邀约,请他们一同去指认余元时,九龙岛的四位真人略作犹豫便应允同行。 可真正踏足那座飘渺仙山,其中一位心底却隱约浮起几分疑虑。 能在此界立足者皆非寻常之辈,对这几位修为不凡的道友而言,长耳定光仙与余元之间的旧日纠葛並非秘密。 即便如此,那些有意相助吕岳的道友,亦不愿不明不白地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察觉这份顾虑,定光仙坦然道:“诸位多虑了,並非要诸位编造虚言。 只需將吕岳失踪当日亲眼所见如实陈述便可。 你我两脉渊源深厚,莫非连这般举手之劳也不愿相帮?” 听他言辞恳切,九龙岛四圣终於放下心来,不再踌躇,隨他加快了行程。 不多时,一行人已至秘境深处。 只见临水的峭壁边,静静立著一名青年。 此人身形挺拔,眉目深邃,一身淡青云纹道袍隨风轻扬,长发微卷披散,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疏朗不羈的气度。 定光仙心头微动,面上仍是从容,上前一步问道:“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相候?” 余元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奉师长之命,在此执掌封神名册。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是为此事。 不必心急,位次尚有余裕。” 话音方落,一卷玉册在他面前无声展开。 心念流转间,十二个名字依次浮现,其中除却两位东海龙族,余下名讳皆清晰在列。 “好大的胆子!” 几位已有金仙修为的来客见状又惊又怒:“未得我等允准,竟敢擅自將我之名录於榜上?速速抹去!” 余元抬眉望向眾人,神情似有无奈:“既非为此而来,先前为何不言明?何时变得如此犹豫不决?” 九龙岛四人脸色骤变,额间渗出冷汗。 定光仙见那榜上妖名浮动,当即厉声喝道:“此獠仗著掌榜之便,私自为我等列名!当將他押回碧游宫,听候教主发落!” 说罢便掣出灵剑,直向余元攻去。 九龙岛四圣本就因封神榜之事心绪纷乱,听得这声喝令,再无迟疑,各施手段一同出手。 李兴霸率先发难,手中方棱鐧挟风雷之势砸落,袖中又飞出一枚土黄宝珠,裹挟浑厚神力疾射而出。 四人在岛上修行日久,默契自成,几乎同时催动坐骑向中心合围,將余元退路尽数封锁。 王魔袖中一颗异珠腾空,绽放万千光华,如利刃割裂云靄,周遭山石海浪尽数化作齏粉,空中隱现细微裂痕,仿佛时空亦被割开。 另一侧的高有乾亦祭出一件光华流转的法宝,辉光粲然,直扑余元。 杨森则扬手撒出一把金砂,那金砂见风即长,转瞬化作数十尊金甲神兵,各持兵刃,步步逼近。 面对眾人围攻,余元仿佛骤然清醒,沉声道:“看来今日诸位是定要取我性命了。” 话音未落,一道玄奥阵纹自其周身浮起,直衝云霄—— 苍穹骤然开裂! 四道巍峨法相自天光中降临:身披碧色龙鳞的青龙、通体银辉流转的白虎、双翼燃著赤焰的朱雀、甲壳如山岳厚重的玄武。 四象尊者引动天地法则,顷刻间结为无形牢笼,將场上所有人——定光真君、九龙岛四圣、三名尚未出手的截教 ,乃至余元自身——尽数笼罩其中。 “既要我死,何妨见识何为极限?” 余元长笑震空。 碧游宫內。 余元离去后,通天圣人即命童子紧闭殿门,独自步入幽谷深处。 泉流潺湲,竹影婆娑,水畔一道挺拔身影静立如松,双目轻合,面容刚毅——正是因盘古幡衝击而昏迷的多宝道人。 此刻道韵繚绕其身,宛若正在凝聚某种玄妙状態。 通天並未打扰,只於一方碧玉棋盘前拂衣而坐,指尖轻抚其上玉子,陷入沉思。 纵是圣人,可观过去未来,亦难尽窥世事全貌。 尤其大劫將至,天机混沌,前路愈发朦朧。 而今唯有借推演之术,依已知之象,探未明之果。 不知过了多久,玉盘边闭目调息的多宝忽然睁眼。 整座山谷空气骤然凝固。 一道百丈虚空裂痕自幽静深处骤现,笔直贯天,望不见尽头。 抬眼望去,苍穹竟如画卷般被生生撕开。 通天眉梢微动,面前“裂卷” 瞬间弥合如初。 他含笑道:“不想受盘古幡一击,反助你破开关隘……早知如此,该多让你挨两下。” “师尊莫要说笑,” 多宝苦笑,“若真再来, 怕要形神俱散了……倒是……” 他忽然蹙眉:“我败退之时,封神榜可落回阐教手中?” 通天扬眉:“两教为夺此榜,连至宝皆出,为师岂会让他们如愿?” 隨即简述多宝昏迷后诸事。 闻得余元仗剑震慑阐教,多宝眼中掠过欣慰:“这徒孙平日不拘礼法,紧要时倒堪託付。” 通天頷首:“他心性质朴却自有分寸,故將封神榜暂交他保管。” “什么?” 多宝一怔,迟疑道,“他那般性情,师尊不怕他將不愿上榜者胡乱写入?” 通天眸光微动:“这……应当不会。” “师尊忘了?” 多宝语气急切,“他先前还想荐马元上天庭为神!” 见圣人默然不语,多宝心中明了——师尊终究对干涉神职之事存有顾虑。 可封神榜既入截教之手,终需有人执笔承责。 多宝、赵公明身负重伤且向道心坚;金灵、无当、龟灵、云霄皆潜心修行,不愿染指俗务。 这执榜之人,竟成两难之选。 其他各大宗派林立,分支派系错综复杂,若从中指定一人主持此事,难免会显得有失公允。 此事该如何处置? 莫非需教主亲自出面? 深思许久,多宝终於想到一个適当的人选—— 此人身具本门纯正传承,修为可与寻常二代 比肩,更兼心思机敏,堪称难得之才。 若非此人此次主动请缨,此番机缘恐已旁落,封神榜亦未必能留在本门之中。 如此智勇兼备,不仅愿为截教大业倾尽全力,恰是执掌封神榜最適宜的人选。 於是多宝决意將这重任託付於余元,並特意取出一柄紫玉雷霆锤相赠,既是信物,亦为勉励。 然而多宝提出这安排后,心底却掠过一丝迟疑—— 此人並非表面那般简单! 既如此,自然不便直言先前疏忽之由,只得含笑委婉道: “你有所不知,我既將此职交予他,並赠以紫玉雷霆锤,他必会竭力办事,无须过多忧虑。” 言谈间,多宝忽觉心神微震,隱约感应到数道仙家气息已降临此方圣境。 紧接著—— 截教之主通天教主神色倏然一动。 多宝亦面露诧色:“发生何事?” 正当通天对多宝的疑问感到困惑,先前那句“不必担忧” 的承诺犹在耳边,他那后辈却已迅疾行动——封神榜上长耳、定光等诸位圣尊名號竟已赫然显现。 此刻通天竟无言以对。”遭孔师暗算” 之语,说来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穿越至妖兽横行的天地,本应以卑微生灵之身起始,谁知竟成为远超预想的强大存在——赤蝎王。 【属性】龙裔 【特质】毒血喷溅(蕴含极高毒性,有致命之危) 【层级】九十 【已习得术法】猎龙毒、狂噬、生命之火 【已掌握异能】暴龙毒刺、烈焰吐息、腐化蔓延、龙族咒诅 龙形生灵的天赋配合卓越的稟赋,使赤蝎王具备不容轻视的战力。 青柳轻声嘆道:“传说中真正的万兽之王,皆具真龙血脉的巨兽……而今纯正的龙裔王者,竟在我等眼前现身。” 猫九老字號“果然是他!” 碧游仙宫內,多宝仙人面露苦笑,摇头轻嘆。 天光如朝暉暮靄交织洒落,开天珠的锐芒似劈山巨斧,直指那傲立的身影;混元珠的辉光却如穿骨冷箭,精准地袭向要害。 炽烈光柱中,王魔与高友乾的神情凝固成难以置信的惊愕,时光恍若静止,唯有光华无声流转。 歷经光潮洗礼的余元,在眾人骇然注视下竟毫髮无伤。 那层笼罩周身的赤晕未曾留下半点创痕,反倒是体內深处传来细微共鸣:“气血+、“气血+ 余元轻轻扬眉,以略带失望的目光望向身旁怔然的两位“师长”。 那持锤者语带轻责,望向对峙二人:“二位何不换一套刀法使使?” 他目光扫向另外四人,话音渐沉,“四位以这般微末道行,便敢妄称圣人——可曾想过,这称谓落在芸芸眾生耳中,是何等可笑?” 余元话语中虽有些玄机未明,但其中锋利之意已如无形之刃,直刺“九龙岛四圣” 心神深处,令他们面上青红交错,道心微漾。 一旁的长耳定光仙適时低喝:“今日若不能將此人带回碧游宫,我等皆要步上封神台!” 他环视周围神色各异的截教同修,又看向那四位气息浮动的岛主,扬声道:“他不过是仗著蛮力逞威罢了!我等各施手段结阵合击,任他再强也难逃天罗地网!” 话音未落,余元掌中已浮起一柄紫气繚绕的重锤。 霎时间天际乌云翻墨,如巨幕垂空,天地骤然昏沉。 电光在云层间流窜游走,最终匯聚成漩涡状的雷池。 长耳定光仙俊逸的面容骤然失了血色,身形在骤起的寒意中微微一颤。 “紫电锤?此等灵宝怎会在你手中?” 他的声音里透著不可置信。 余元却只淡淡吐出一字:“落。” 九天之上雷声炸响,那悬空的雷池应声绽裂,五色辉光如天河倾泻,笼罩四野八荒。 第170章 这一击 这一击蕴著天地间最本初的五行之力,金木水火土相生相激,將方圆尽数纳入毁灭的领域。 在这沛然天威之前,纵是修道有成的仙真也显得渺如尘芥。 王魔、高友乾等人急催法宝,撑开道道混沌光障;其余截教修士亦各展神通护持己身。 唯有那引发雷劫的身影不避不让,周身缠绕著跃动的电芒,左手擎著混沌铁锤,朝著九龙岛四人接连轰落。 【五行神雷淬炼体魄:气血攀升,力道增进千余,筋骨强化,法力涌动,灵识增益】 【神雷融匯血脉深处:生机勃发,力量再涨,体魄愈坚,道韵增长,神魂凝实】 紫电锤不仅威能骇人,竟还有淬体炼魂之奇效——只可惜动静太大,毫无私密可言。 此刻他通体电光繚绕,右臂所执铁锤裹挟著五行雷威轰然砸落。 光障应声碎裂,脆响接连不断,连护身灵器表面都蔓延开蛛网般的细痕。 这般威势…… 长耳定光仙与九龙岛四圣脸上终於浮出惊惧。 谁说此人只凭肉身蛮力? 那柄紫气氤氳的重锤,挥落之时竟如此轻易破开诸般防御! 几位不善斗法的截教修士已心胆俱颤。 “请住手!” “此事与我等无关,还望道友息怒!” “快收了神通吧!” 可那身影恍若未闻。 轰——隆—— 五色雷霆与混沌锤影交叠坠下,雷音不绝於耳。 忽有一道沉浑喝声自八方响起: “统统罢手!” 多宝道人已至。 锤影略顿,却未止息。 长耳定光仙仰首急唤:“师兄救我!” 他发出一声嘶吼,抓起数件法器拼死迎向巨锤。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柄漆黑的巨锤带著毁灭之势轰然坠下—— “隆!” 震波裹著炽光席捲大阵,玄阳阵纹寸寸亮起,如黎明撕裂长夜。 法宝的辉光在触及锤风的剎那便碎成浮沫。 以太乙仙果炼就的不灭身,此刻竟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成一团猩红的雾。 雾中浮起一道璀璨元神,形如玄兔,双耳竖若锋刃,眼中血光逼人。 它仰首长嗥,周身青烟旋绕,隨即被无形之力收束为一束金芒,倏然没入虚空深处那捲《封神榜》! 多宝道人脸色骤沉。 他方才暗中运诀,欲截留定光仙那道元神,却未能成事。 封神榜所承载的天地规秩,竟连他也难以撼动分毫。 长耳定光仙就此上榜,九龙岛四圣与七位截教门人皆觉寒意彻骨。 百年苦修,一朝尽付东流。 幸而余元此时已收住攻势。 他手腕一翻,紫雷锤与四象阵图化作流光没入袖中。 九龙岛四人暗鬆一口气,心底却浮起更深的惊疑:若余元当真有意,是否早已將他们一併送入封神榜? 多宝道人抬掌压下低语,目光如刃射向余元: “为何收手?” “师伯明鑑,方才仅是失手。” 余元面色坦然,仿佛一切真是意外。 一旁的道人暗自皱眉。 他端详著这位师侄,却无法將眼前之人与三教会谈时那位言辞犀利的徒弟重叠。 果然,心中那份疏淡並未消减。 “尔等隨我往碧游宫陈情。” 多宝道人扫视眾人,尤其在余元与四圣身上停顿片刻,声如金石坠地:“须知此去为何。” 余元垂目不语,眾人已驾云而起,转眼落入碧游宫玉阶之前。 礼乐声歇,云台白玉座上,太上老君漠然开口: “取封神榜来。” 余元自怀中捧出那捲金册。 老君袖风轻拂,一道元神自榜中剥离,落地化出定光仙虚幻形影。 受榜文 ,他此刻虽得暂现,却无重凝肉身之能。 定光仙环顾四周,一见碧游宫景象,当即伏地悲呼: “老爷慈悲!余元戕害同门,证据確凿,更在半路设伏截杀——望老爷明察!” 九龙岛四圣与眾修士隨之齐跪,泣诉之声此起彼伏,更引出二名龙族为证,字字指向余元。 (二) 天庭神宫。 长耳定光仙悽厉的控诉在殿柱间迴荡,如血雾瀰漫。 多宝道人——元始天尊首徒——眉间阴云渐积。 他辨过眾人陈述,知其言无虚妄。 道门禁律,首戒同室操戈。 触此铁律者,当受天刑。 他望向高踞云巔执掌天道的元始天尊,发觉那位至高者正微微蹙眉,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幻境,推演著不可知的命数。 果然,即便是圣人也不愿坐视不理,欲亲自勘破因果,辨明是非。 多宝道人心中暗嘆,终究还是向侍立一旁的水火童子递去一道神念,以秘法唤来了金灵圣母——毕竟余元是她的血脉。 水火童子离去后,长耳定光仙立即窥破意图,当即痛声道:“余元此獠残害同门在先,又將诸位皆列入封神榜,假公济私、睚眥必报,其罪当诛!恳请天尊明正典刑!” “典刑?” 天尊忽然轻笑,“既然如此,此刻便行裁决。” 殿中眾人皆是一怔。 他们察觉天尊言语间那缕幽微的冷意,似乎並非指向余元,反倒笼罩了自己。 未及深思,天尊已垂目看向始终沉默的余元,话音里带著某种深意:“你便让他们在此乾等?” 余元抬头,手中现出一只混沌囊袋。 袋口鬆开的剎那,七道光华坠落殿上,化作七道佝僂身影——个个面色枯槁,眼窝深陷,仿佛被抽尽了精气。 “吕岳、周信……” 余元辨清面容,低语道,“竟都活著?怎会如此?” 殿內一时寂然。 但长耳定光仙很快稳住心神,疾步上前对那七人道:“尔等这些时日可是遭了余元折磨?此刻天尊在上,但说无妨,自有公道!” 不料吕岳等人恍若未闻,反而颤巍巍伏跪於地,朝云座叩首:“稟天尊,吾等有罪。 曾借截教之名掳掠生灵试炼疫术,凌虐同道,爭夺天材地宝;更受蛊惑设局伏杀余元道兄,被擒后仍不知悔,竟以咒术暗算……诸般恶业,皆我等七人所为。 今不求宽赦,只愿录入封神榜,聊赎罪愆。” 通天教主静默不语。 其余旁观者皆瞠目——此时不该指认余元么? 长耳定光仙眼眶骤红,怒焰几乎喷薄而出,正要厉声驳斥,却猛然想起自己备下的后手,急转向天尊:“天尊明鑑!吕岳等人定是受余元胁迫,才违心认罪!贫道尚有人证,乃余元道侣,可证其恶——”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从长耳仙与九尾狐处所得消息本有参差,此刻吕岳等人现身,更显蹊蹺。 思绪电转间,背后已渗出冷汗。 余元侧首看他:“怎么不说了?不是有人证么?” 隨即向云座一礼,“师尊, 之道侣司磯已在碧游宫外等候,可否允她入殿?” 通天教主微微頷首。 片刻之后,身著玄黑道袍的石磯快步进入殿中,恭敬施礼,隨即將一方云雾繚绕的八卦圆盘呈现在眾人面前。 只见她轻启法诀,盘內光华流转,先前被禁錮其中的清瘦道人及其同伴便显出身形。 与此同时,一枚光华流转的剔透宝珠亦悬浮而起。 此物名为“留影珠”,乃洪荒时期流传甚广的法器,其用在於催动时可烙印周遭一切形声,纵使岁月轮转亦不消散;只需法力灌注,便能將往昔情景重现眼前。 石磯將宝珠祭至半空,大殿玉壁上顿时映出连绵画面,其中清晰呈现著清瘦道人与长耳定光仙密谈的种种场景,对话言语亦分毫不差。 影像间或掠过令人心悸的片段:某年某月,清瘦道人为助长耳定光仙寻觅一尊古鼎,竟不惜屠灭一整支宗族;又见某次宴席之上,长耳定光仙覬覦初入教门的女修,暗中下药迫其沦为修炼炉鼎,终致香消玉殞。 更有传闻称,长耳定光仙每隔数百年便会在其私岛设宴,广邀癖好相类之辈共聚。 那隱於迷雾的岛屿上,常年囚禁著上千所谓“炉鼎”,任其恣意索取。 亦有人揭露,曾有女修因与长耳定光仙看中的女子结为道侣,便遭其百般胁迫拆散;若有不从,便遣刺客於云游途中取其性命。 桩桩罪行如画卷铺展,尽数显露於圣殿明光之下。 “皆是诬衊!儘是虚言!” 长耳定光仙双目圆睁,面上交织著惊惶与绝望,双手撑地向前蠕动,声泪俱下:“恳请教主明鑑……贫道隨侍多年,从未犯下大过!” “纵使耽於慾念,亦是你情我愿之事,她们皆是自愿前来……与贫道绝无干係!” “当真无关?” 通天教主语如寒锋,字字凿入神魂。 每出一言,皆似惊雷震响,撞得长耳定光仙魂魄颤动。 六语既落,那道银金交织的元神已濒溃散,如山岳倾压般令他再难支撑。 圣人威仪虽无实质,此刻却重若万钧。 在这前所未有的震怒之中,仅是一缕圣光流泻,便使这位仙侍的灵体几近崩解。 盛怒之下,更有一缕深沉的痛悔自通天教主心底升起。 他本不愿以严规束缚教门,却未料竟纵出这般恶孽之花! 而这长耳定光仙,本是隨侍他左右的七仙侍之一。 对其所修阴阳调和之法,通天教主素有了解,亦曾在对方求问时点拨过一二——此道本是正经修行法门,属阴阳大道一脉。 谁知此人竟渐入歧途,將光明正大的双修之法扭曲为阴邪採补之术!尤其可恨的是,这位常居碧游宫侍奉的仙侍,竟在暗中造下如此罪业,而身为教主,多年来却未曾觉察分毫,实是过於轻信! 他从未想过,身侧隨侍竟会做出这般令人齿冷之事。 虽愿门下眾生各有其道,却绝不容忍本心化为剧毒之蛇——他所传所授,终究是仙家正道,而非魔道邪途。 经歷过往昔道魔之爭,他对魔道行径向来深恶痛绝。 而今,长耳定光仙所为,已与魔道无异。 “求教主开恩……” 长耳定光仙匍匐於地,金黄的元神如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消散。 他颤声哀求著,每一字都浸透著对一线生机的绝望乞怜。 碧落殿內光影摇曳,九龙岛四位尊者、吕岳、周信等数十名截教门人皆俯身跪拜,恳求通天圣人网开一面。 留影石中记载的多是长耳定光仙昔日恶行,可那纷乱的画面里,也映出许多旁人的影子——殿上诸仙,谁又能说自己与那些旧事全无牵扯? “今日之劫,皆由己造,莫怨天尤人。” 圣人轻嘆一声,拂袖道,“长耳定光仙、吕岳、王魔等人私心蔽道,残害同道,罪业深重,暂且 於九龙岛之下罢。” 话音方落,眾人身影倏然消散,唯见九龙岛深海之底清光流转,一道上清符印如锁如链,將诸仙牢牢镇住。 长耳定光仙之名,则悄然浮现在封神榜卷之上。 殿內顿时空寂不少,天光仿佛也亮了几分。 李逸抬眼望向太初魔主,眉间微蹙:“如此便了结了?” 太初魔主侧目瞥来,不耐地摆了摆手:“依你便是——统统送入轮迴转轮。” 第171章 李逸神色稍 李逸神色稍缓,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若太初魔主一时心软,只作薄惩,此前种种布置便成泡影。 故在魔主动手前,李逸已暗推波澜,令诸多势力先行踏入那所谓轮迴之门。 自然,若能尽数剷除更为痛快。 但这与他早先筹谋之路已然相悖。 比起严惩魔主麾下,他更想將那溃烂的疮疤明明白白摊在对方面前,让魔主亲手触见、亲耳听闻——唯有如此,方能令其真正知晓,今时之势,魔道已难容此等污浊。 晨雾如纱,漫过山河殿阁。 乾元大殿门外,一面锦旗迎风轻扬,旗上“轮迴转世厅” 五字赫然醒目。 旗下设著一张雕龙画虎的五彩长案,案后则是一把凤鸣石琢成的逍遥椅。 李逸斜倚椅中,双目半闔,隨著椅身轻轻摇晃,似在聆听晨风低语。 风里带著草木清气,也拂来几分难以言明的寧和。 这面旗已立了有些时日,可真正前来应劫轮迴者,却寥寥无几。 虽说“太古三教会谈” 之际,不少魔道门人曾自愿登名,但那多半是因会谈间剑拔弩张之势,兼有“九洲仙派” 在旁推波助澜。 会谈一散,许多人的心便动摇起来。 何况此后仙魔两教关係日紧,轮迴之规迟迟未定,前途混沌未明。 原本愿入轮迴者,皆生了观望之意,想且待风云分明再做打算。 谁知这一“待”,竟等来一个惊雷般的消息——太初魔主座下数十亲信,已被尽数送上轮迴转轮! 此事如石入静潭,瞬息激起千层浪。 上下议论鼎沸,有人称快,更多人则將目光投向幕后执棋之人:李逸。”以权泄愤” “挟私报復” 种种指责纷至沓来,甚至有人直赴天宫,欲请圣人重审轮迴之议。 然而天宫九门紧闭,外人难入半步。 一时间教中人心惶惶,各自惴惴。 李逸却对那些私语嘈切浑不在意,只日復一日躺在天极宫门外的长椅中,静候愿者上榜。 这般光景,一晃便是数月。 神榜上的名姓,不过添了数十而已。 这份差事实在是清閒得过分。 平日里从早到晚,连个人影都难得瞧见。 他便將大把的光阴用来琢磨手头那两件稀世灵器——灭魔刃与暗影镰,细细地將自身精元炼入其中,刻下独属於他的印记。 得了这两件得力臂助,先前捉襟见肘的窘况顿时缓解不少。 再加上袖里乾坤锁、撼岳锤、朱霞弓、玄羽箭几样宝物傍身,一身手段可谓今非昔比。 唯独那口品相不俗的“梵天钟”,至今仍被冷落在角落,覆著一层薄灰。 原是想抽空拾掇一番,可总被旁的琐事岔开——说到底,炼製那两件顶级灵器耗费的心力实在太过惊人。 或许改日该寻那位通玄子道友瞧瞧,看他有无妙法能修一修这钟…… 正神游天外之际,一缕似曾相识的幽香悄然而至。 隨即,一道风华绝代的身影自半空翩然降下,落在他身侧,语带薄嗔:“怎的又在此处偷閒?” 李逸先是一怔,隨即舒展眉眼,扯出个戏謔的笑来:“你这扮相,倒真是惟妙惟肖。” “什么惟妙惟肖!我句句属实!” 那人影转过身,语气已透出不耐。 李逸抬手揉了揉额角,嘆道:“梵天火,快些变回来罢。 若叫你师公瞧见你幻成她的模样,怕是一顿好打躲不掉。” “我哪里露了破绽?” 话音未落,梵天火身形轻晃,已然恢復本相。 方才那倾国倾城的姿容如潮水褪去,眼前浮现的是一张莹润娇俏的小脸,眸如清泉,通透澄亮。 她身著金缕霞衣,头綰飞云冠,腰肢柔韧似初生柳条,双腿笔直修长,周身曲线起伏玲瓏。 华美宫装隨动作漾开涟漪,广袖轻扬时,宛如碎金般的光点簌簌飘洒,璀璨夺目。 李逸默默移开了视线。 此刻她正微鼓著脸,眸中带著几分不解与气恼:“我这『天罡化形』之术,不止形貌,连声息、气味乃至周身气韵皆可模仿。 你究竟如何一眼识破?” 李逸无奈一笑:“我与你熟稔至此,便如共著一件衣衫长大。 纵使你化作一条犬,我亦能立时认出。” 灵动的少女眨了眨眼,恍然点头:“倒也是。” 可她隨即眸光一转,佯怒道:“你才要变狗呢!” “变狗又如何?” 李逸已抬手作势要敲她额头,嘴上却换了说教的腔调,“你若真想精研变化之道,便该多习练诸般形態,因时因地,隨机而化。 昔日我在昊天界探秘时,曾遇一位玄仙,他为躲避数名夺宝真仙的围堵,竟化作一截树影藏匿,果真瞒天过海。” “当真?” 少女半信半疑,身子歪向一旁的太师椅,几乎偎到李逸臂侧,好奇追问,“那后来呢?” 李逸正色道:“后来他撞见一个化作恶犬的大能,被一口吞了。” 梵天火愣了片刻,才琢磨过味儿来,登时齜牙:“那我可要咬你了!” “请便。 只记得变狗时,牙口得锋利些。” “汪!” 一番笑闹过后,緋衣少女整了整微乱的裙裾,目光落向殿门高悬的锦幡,忽然轻“啊” 一声,似是驀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你方才说,让长耳、定光之流籤押封神榜?” 她倏地转过头,眸光灼灼地钉在余元脸上,语气里透著鲜明的恼意,“依我看,这些叛徒就该立刻革除仙籍、打入轮迴,永世不得超生才是!” 余元轻轻挑了挑眉:“何不乾脆一点,让他们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 红霞仙子蹙起眉心,眼中浮起一丝困惑。 余元仍悠悠躺在榻上,身子隨著摇椅轻晃,声调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这些人早已证得仙道,真灵不昧。 纵使轮迴百世,他们终究会忆起前尘,重踏修行之路——到那时,凭旧日恩怨,只怕会掀起更多祸端。 所以最乾净利落的法子,便是將真灵彻底抹去,从此天地间再无此號人物。” 流霞默然片刻,摇了摇头,低嘆一声:“我明白了……师尊终究不忍下此狠手,才將他们送上封神榜,借天庭律法永生永世约束其行。 比起轮迴转世,这或许反倒算是一条生路。” 余元微微頷首。 如今天庭虽未成气候,可一旦封神完毕,天规律令便將日渐森严。 风雨时序、昼夜更迭,皆须依规而行;稍有差池,便是千刀戮体、雷火焚魂之刑。 更何况,此番封神所涉的,又岂止正道仙真?三界六道运转,也需有对立之力维繫平衡。 想通此节,流霞终是幽幽一嘆,身化一抹綺丽云霞返回洞府去了。 余元望著她离去时那隱约寂寥的背影,並未出言宽慰。 知道得愈多,便离单纯快活愈远。 若可以,他寧愿这位自幼相伴的师姐,永远不必懂得这些。 封神杀劫已近在眼前。 倘若大势不改,通天教主百年之內便有道统倾覆之危,那位师姐亦將香魂陨落,化作封神榜上一缕受制於天条的幽魂,从此言行举止皆需顺应天道规则。 留给余元的时间不多了。 他心中早推演过无数破局之法,最直接的一种便是以力证道,超脱三界五行,届时连天道也难加干涉。 可古往今来,走通这条路的,一个也无。 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鸿蒙紫气。 碧游宫典籍中有载:此气乃太初之机所化,蕴藏诸般法则本源。 昔年道祖合道之后,將其赐予座下数位 ,称为“成圣之基”。 在余元看来,这便如同迈入圣境的唯一门券——欲成天道圣人,非有紫气不可。 否则为何冥河老祖效仿道祖壮举,功德广大,却始终未能踏出那一步? 缘由再清楚不过:自道祖合道后,未得鸿蒙紫气者,便再无法获天道认可,成就圣位。 正思量间,余元心神忽地一盪,一口残破小钟自中宫跃出,五色光华流转,发出清越鸣响。 自那次穿越未竟、休养两月后,这口小破钟的元气已渐渐恢復。 也是从那之后,余元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当神游至不合心意的世界,便立即断开通路,重返现实。 此法確实减轻了对小钟的耗损。 如今一次穿梭,只需两三日的温养便能復原。 验证可行后,余元近来便时常动用这般“瞬穿” 之能。 每回行动,只要察觉並非心中所向的终点,杨翔便果断收住穿梭的势头,折返最初的真实。 这般节奏,对那口小破钟而言,简直是天赐的福音——劳逸相济,恰似工作与休憩的完美协奏。 表面看来,或许像极了才歇片刻又得匆匆赶工的疲惫身影,可於它,这反倒成了最自在的步调。 每完成一次“使命”,它只需耗费片刻光阴,便能换取数日的清閒。 倘若换一种视角——假使它始终处在隨时待命的状態,突然被要求不间断地劳作,那它大概会觉得自己遭了厄运。 但这些都不重要,杨翔从未让它为此费神。 將杂念悉数挥散后,他嫻熟地引动那“穿梭时空” 之力,再度启程。 叮—— 时空钟鸣器微微一颤,漾开一缕混沌而绚烂的光晕,將他周身包裹。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那把閒適椅上的身影便已消失,踏入渺茫无边的宇宙深空。 这一次的跃动带著某种熟稔的韵律,如同故友重逢,暗示著他已能从容来去。 当杨翔从狭窄的时空裂隙中脱身,伴隨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的视野骤然开阔——一片苍茫而深邃的天地在眼前展开。 古老的气息拂面而来,其间隱约渗著一丝凛冽的凶意。 此地生机之浓郁,竟让杨翔呼吸为之一窒。 那澎湃的生命灵气如潮涌来,比东海仙家棲居之所还要充沛数十倍,几乎凝作流动的液態。 他举目四望,震撼於这片原始而壮丽的景象:蛟蛇腾空、巨龙盘踞山巔;金翅猛禽撕裂长天,彩蝶翩然掠过云霞。 脚下所立,乃是一座青翠峰峦之顶,群山环抱如屏。 半山腰处白云匯聚,宛如云海翻腾;远山则泛著莹莹宝光,灵藤古木交织丛生。 这方天地仿佛蕴藏著无限可能。 杨翔曾在碧玉殿的古籍中读过,自混沌初分、天地始成,世间便流淌著极为稠厚的灵韵。 只因早年三族爭主、诸力相衝,乃至西方圣脉遭损,大陆碎块飘零,渐次化成三千宇宙。 而洪荒灵脉始终未绝,默默滋养著万千世界。 那场远古之爭亦令原始界气运大伤,天地元力日渐稀薄。 后又歷经巫妖之劫,天柱倾塌、苍穹西北而斜、大地东南而陷,四象紊乱,元力流失更剧。 待到余元所在的年代,天地间的元力已近枯竭。 眾仙神只得於仙岛名山间开闢洞天,聚拢方圆百万里的微薄灵机,以供修行。 余元身为至高界境之人,並未將元力稀薄放在心上。 第172章 此刻令他心潮起 此刻令他心潮起伏的,是眼前这浓烈到极致的天地气息——这分明指向极遥远的往昔,甚至可能是洪荒初开的岁月! 换言之,他此番不仅寻对了地方,更撞准了时代! 他凝神感应隨身之宝。 果然,唯有“乾坤如意袋” “混天雷锤” “骨链” 与“玄墨灵箭” 这四件后天地器仍可催动,其余先天神兵皆似蒙上薄雾,朦朧不清。 这跡象表明,此方世界中尚存有与它们同源之物。 明晰自身状况后,余元散开神念,欲寻一二通灵之物探问此间情形。 虽有生灵已启灵智,却皆对此讳莫如深。 今夕何年、此处何地、红云所指何意——无一能答。 略作试探未得回音,余元便不再耽搁,化作一道金芒纵身远逝。 时间於他,此刻分外珍贵。 依照混沌钟所传感应,他在此界至多只能停留三十分钟。 时光紧迫,他必须把握每一刻,儘快弄清自己身处哪个年代、何方地界,並儘可能多地掌握周遭的情报。 不过片刻,余元便望见远处巍峨的山峦之上,浮动著七彩流转的雾气。”有宝气!” 他眸中一亮,当即放出神识朝山中扫去。 他並非见宝便走不动路,只因天材地宝现世,往往引来眾多修为高深之辈。 果然,神识所及之处,在一处僻静山谷中,他看见几名身高丈余、披著简陋兽皮、体格异常魁梧的巨汉,正围成一圈缓缓收拢,神情戒备至极。 ——是巫族! 一见那粗獷原始的装扮,这两个字便跳入余元脑海。 令他意外的是,被这群巨人般的巫族战士围在中间的,並非什么凶兽,而竟是一株植物。 那植物不过数尺高,通体流转著淡淡的金芒,叶片宽大肥厚,宛如展开的巨扇,隨风轻摇间,散出清幽香气。 叶丛 托著一枚巨大的花苞,大如石磨,色泽绚烂,光晕柔和,周遭紫气縈绕,祥辉隱隱。 显然,方才所见的七彩霞光,正是自这奇异的花苞中透出。 这恐怕是一株灵根,而那些巫族壮汉,便是衝著它而来。 余元此刻却无暇细看这奇景。 为防被人以画像之术追踪,也为了更快探明此地形势,他运转变化之术,身形陡然拔高膨壮,身上道袍亦幻化成粗陋的兽皮外褂。 准备停当,他如鹰隼般俯衝而下,径直落在眾巫族壮汉面前。 突然出现的身影令全神贯注的眾人微微一惊,隨即又放鬆下来。 为首那名巨汉疑惑地打量余元:“你是哪一部的战士?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 “我乃地母部大巫,名唤磐大磐!” 余元朗声自报。 “此处是何地?紫霄宫已开讲几次?妖族的天庭可曾建立?你们可知红云老祖?” 那巫族头领听罢,並未回答,只冷冷瞥他一眼:“我便是地母部的磐。 但我从未听说,地母部还有另一个与我同姓『磐』的大巫。” “哦?” 余元心中微讶,细看那头领面貌,果然与记忆中那位“磐大磐” 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年轻精悍。 年轻版的“磐” 此时冷哼道:“看来你是用了变化之术,想扮作我族中人,骗我们离开,好独吞这灵根?休想!此物已归我巫族所有!” 他转头喝道:“动手,將它连根挖出!” “是!” 一眾巫族战士应声扑上,手中石斧、骨棒等粗獷巫器齐齐扬起。 就在这一剎那,灵根之上金辉大盛,一圈光华荡漾开来。 光晕 ,迸发出一道令天地微颤的气息。 “嗤——” 一道流金般的光气自灵根顶端激射而出,凌空一旋,向四周扫去。 电光石火间,正衝上前的那群巫族壮汉爆发出悽厉吼叫,接连倒地,鲜血喷涌。 余元眼中异芒闪动,这才看清——那道金辉之中,竟是一柄小巧的飞剑,通体明灿如金晶。 这灵根…… 花苞里竟藏著一柄飞剑! 不过一念之间,十余名巫族战士已大半倒在血泊之中,或首级分离,或身躯断截,场面惨烈至极。 担任指挥的石板人在剑锋下节节败退,身上顷刻间绽开数个血洞。 看来这年轻形態的石板实力有限,在余元看来不过寻常金仙水准。 如此说来—— 余元心中飞快推演。 初次相遇时,对方已是妖族中驍勇的战將,那时妖庭初立未久。 那么眼下,当是紫霄宫开讲道法之时! 心念电转间,那柄黄金小剑已疾射向石板人眉心。 余元陡然前掠,一掌击在剑身之上。 他尚有诸多疑惑待解,不能任由这群人殞命於此。 “錚!” 金剑应声倒飞,仿佛感知到余元深不可测的修为,剑芒流转间倏然远遁,朝著谷中那株灵根蓓蕾飘去。 瞬息没入花苞,层层花瓣再度合拢。 余元並未阻拦,任其离去。 他只想问清几件事,无意捲入纷爭。 此刻谷中仅剩五六名未负伤的妖汉,余者或死或伤,景象悽然。 石板人侥倖存活,忍痛环顾这片狼藉,一边催促同伴救治伤者,一边朝余元深深俯首:“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先答我先前所问。” 余元无意寒暄,语气疏淡却不容置疑。 石板人急忙应道:“我等迁来此地不久,此前这山唤作『武夷』。 紫霄宫讲道次数我实不知,只听闻不少高人前去听讲。 至於其他……道友还问了什么?” “妖庭可已建立?可曾听闻红云老祖?” 石板人摇头:“从未听说什么妖庭。 倒是红云老祖……前几日確曾遇见过。” 余元眸光骤凝:“你確定?” “绝无错认。” 石板人神色郑重,“日前我等往兽王谷求取灵药,正是在谷外逢著他。” 余元眼中慧光微动,细细捕捉著话语中每一点关乎洪荒初秘的痕跡。 二人言谈未休,异变已生。 剎那之间,万里晴空忽现七色祥云,如华盖垂天,將整座山谷温柔笼罩。 谷底同时涌出无数琉璃宝莲,绽放亿万綺丽霞光。 原本濒死的巫族战士伤势尽愈,残躯断肢竟重生完好;更有甚者,那些已气息断绝的尸身陡然坐起,茫然摸索著自己散落的头颅。 眼疾手快的巫兵连忙將头颅捧回原处,死者便这般“甦醒” 过来。 起死回生,血肉重塑——如此神跡撼动了在场每一人,连静立旁的余元亦心潮暗涌。 这是先天灵宝初现世?抑或是先天之灵化形而出? 无论何种,这般景象都堪称超乎常理。 他凝目望向谷中那株神秘灵植。 只见巨硕花苞徐徐舒展,数百花瓣纷落如雨,核心处迸发出灼灼金辉,耀得眾人难以直视。 唯有余元,清晰看见光中诞出一缕纯阳清气所聚的娇小神影。 她容顏含笑,肌若初雪,唇似柔樱,四肢纤长玲瓏,身量不过幼童。 一袭淡金霓裳曳地,青丝缀满细花,鬢边更斜簪一柄精巧的金羽小剑。 看似年仅六七岁,周身却流转著浑然天成的尊贵气韵。 望见那如画眉目的剎那—— 余元瞳孔骤缩。 太像了。 尤其那双眼眸中洞穿万象的湛然神光,竟与他师尊金灵圣母一般无二! 李逸心中清楚,师尊金灵圣母身侧始终伴有一柄轻灵的金色小剑——那便是隨她修行多年的灵宝“飞金剑”。 此刻先天辛金之气聚而成形,得名“金灵” ……看来並未有误。 他目光微动,记忆中那位东方圣主,应是先天庚金精气所化。 庚金属阳,刚健肃杀,如未经锤炼的天然金石;辛金属阴,清润柔韧,似经雕琢的精致器皿。 二者本源虽同,修为却判若云泥——东方圣主早在混沌初分时便已化形,歷万劫修行,道行深不可测;而眼前的金灵圣母方才初凝形质,纵根基相类,其间差距已如天渊。 天地机缘本就有限,先得者占儘先机,后来者往往连余泽也难以触及。 李逸暗自轻嘆:若师尊亦在混沌之初化形,纵未必能证至圣之位,或许也可为一方道祖。 只是洪荒初辟时危机四伏,劫难重重,反倒更易夭折於大道未成之际。 正思索间,那初化形体的金灵忽地抬眼望来,眸中透出警惕之色。 她灵智早启,通晓化形之理——自天道显化以来,洪荒眾生欲脱去本形,皆需歷经天劫考验。 多以雷霆降罚,渡得过便得真形,渡不过则重归混沌;亦有极少数须渡红尘劫,此劫源於天地异动引来的外敌,凶险更胜雷劫。 此刻在她眼中,隨手掷出飞金剑的李逸,儼然便是这般突如其来的“劫”。 李逸却不知她心中所虑,只凝视著师尊初化之形,心绪浮动。 他还记得自己化形初睁眼时,所见第一人便是金灵圣母;而今竟亲见她化形之刻,又成了她眼中所映现的“第一人”。 这般因果交错,实在玄妙难言。 忽然一阵长笑破空而来: “不想今日机缘天降,竟让本君遇著先天辛金化形的精灵!” 天色骤然昏沉,狂风捲地而起。 一道金虹自云层垂落,现出一位金甲青年,眉宇凛然,气度卓然,正俯视著下方山谷。 他目光扫过,嘴角扬起: “尔等巫族不修元神,纵得先天金精之体,又如何炼化?——罢了,今日合该为本君道途再添一阶。” 此刻尚非魔境显现之时,亦无魔神与巫族之爭,故而眼前这群巫族之影只令他心生警惕与讶异,却未起杀意。 他反倒率先开口,姿態从容。 话音未落,他眼中驀地掠过一丝瞭然明光。 “诸位可是在寻那身怀异能的精灵所在?若真如此,你我正可同道而行,各取所需。” 未待对方应答,他身形骤变,化作一团足以笼罩整座山谷的深紫旋风,直朝那“金精灵” 扑卷而去。 金精灵神色微凝,发间一抹金色饰芒倏地化作流电,疾射向前。 但有人比那青年动作更快——余元巨拳已出,拳风如锤,將那呼啸的旋风一击震散,气流四迸。 轰鸣炸响,余元那一击力道万钧,竟如破甲重锥般贯入风暴核心。 那金甲男子被掌劲迎面击中,全然不及躲避。 剎那间,他只觉得一股滔天巨力如洪流奔袭,整个人被不可抗拒之势拽起,倒飞数千丈,直至重重撞上后方巍峨石壁。 山岩轰然震颤,他的身躯深陷石中,尘石纷落。 金光却於此时倏然折转,绕过正与青年对峙的余元,如一线利刃划空而过,径直没入岩壁深处。 余元转身回望,那金精灵已飘然后撤数步,手中流星剑再度出鞘,环身飞旋,化作一道银光流转的护障。 比起先前,她眼中波澜已静了许多。 紇干朝她扬手一笑:“有我在此,无人能伤你分毫。” “哼。” 被称为“金灵” 的女子唇角微抿,嗓音如山涧冻泉,清冽中透著寒意。 “我自己的事,自己了结。 不劳费心。” 第173章 哦紇干 “哦?” 紇干眉梢轻抬。 倒未料到师父也有如此倨傲之时。 便在此时,他心念忽动,察觉一道灰影自峭壁间疾掠而出,双手利爪如鉤,携著破风之势朝自己扑杀而来。 紇干略觉意外。 方才那一掌力道非凡,本以为足以碎骨断筋,可这灰袍道人面上仅浮起些许红肿,周身竟似毫髮无伤。 看来此人並非寻常之辈,敢这般出手,倒也合乎其底气。 心念电转间,紇干眸中泛起一层清濛玄光。 借这玄瞳之力,他看破灰袍道人真形——原是一条银皮赤瞳的灰鬃妖物,周身血气繚绕,凶 人,额顶浮著三朵浅灰暗斑。 此乃修为达至神只三境“太乙金仙” 之兆。 不仅如此,其肉身强横异常,攻守之能皆非后世修士可比。 “你我素无仇怨,今日亦无衝突,为何坏我机缘?” 灰袍道人攻势未止,口中却发出沉怒质问,对余元之举满是不解。 对此,紇乾的回应极为简洁。 他右臂一展,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对方腰脊。 此刻紇干身长逾丈,体魄魁伟,手掌宽厚如箕,將那高瘦的灰袍道人擒在掌中,竟如握雏禽。 方才还欲挣扎反抗的道人,此刻面色骤白,浑身气力竟无从施展。 紇干指间微微收力。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灰袍道人顿时血涌如注,痛嘶出声。 “饶……饶命……” 先前凶戾尽散,唯有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恐惧。 灰袍道人颤声哀恳,求生之念溢於言表。 此刻,累干將手指慢慢收回,用隨意的口吻问道:“想活命么?那便答我几个问题——你可曾听闻『红霞祖师』的名號?” 言至此处,他话语稍顿,目光落在殷元脸上:“若我將所知一切全盘托出,可能换自己一条生路?” 殷元听罢朗声大笑:“何必忧虑?只要你句句属实,我自会放你安然离去。 若信不过这番承诺,你我当场立誓便是!” 那灰袍道士长长舒出一口气,摇头示意不必多此一举:“不必立誓。 我深知贵族性情直率、重信守诺,与那些狡诈多端的灵狐族类绝非一路。” 这话一出,四周所有巫族武士皆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於他们而言,这已是至高的讚誉,是发自內心的认可。 殷元也隨之咧开嘴角,眼中浮起一派所谓“坦荡可信” 的神色,仿佛以此印证自身品格。 灰袍道士所知其实有限,仅近日风闻朝露谷一带天生异象,似有非凡灵物现世或诞生。 为探明究竟,他匆匆赶往该处,抵达后却发现谷中早已有数方人马聚集。 其中便有那位道行高深的红霞宗祖师,另还有几位法力强横的修士,彼此衝突已深,正斗得不可开交。 为免捲入纷爭,灰袍道士急忙抽身退走,不料归途中竟又察觉天地气机再生异常。 时机紧迫,他只得匆匆改道赶来此处。 听完这番敘述,殷元点头表示明白。 “最后一问:朝露谷具体所在何处?” 答完这一问题后,灰袍道士抬头看向殷元:“你若已无他问,我也该离开了。” 殷元却摇头轻嘆:“早先你若肯立誓,或许还好些。” 话音未落,殷元猛然出手,一掌將道士身形轰落在地,对方惊怒交加却难以动弹;紧接著殷元抬脚踩住其躯,劲力骤沉。 闷响声中,山谷某处顿时多出一个深坑,一具无首的巨狼尸身歪倒在一旁,同时一道灰濛濛的光影自原地急掠而起,转眼消散无踪。 做完这些,殷元轻轻拍了拍手掌,这时才察觉他那所谓的“师尊” 已化作一道金芒,贴地疾行,迅即隱入深渊暗处。 周围巫族武者皆直直望著他,目光里透出几分古怪。 尤其是那名被称为“磐” 的巫人,脸上神情犹如刻著“难以置信” 四字。 在眾巫看来,如此机变诡譎的行事作风,绝非他们心目中师长应有的模样。 眼看师尊悄然遁走,余元並未立刻追赶。 他所余时刻仅有两刻,半分耽搁不得。 即便他也想护住那位力量尚弱的少女,但若因此改变她原本命数,使她未能拜入通天教主门下,反倒因小失大。 何况他不久前已探得红云长老的確切踪跡。 心之所向,近在眼前,自然该亲往一观。 即便眼下尚无资格爭夺那太初紫气,提前踏勘实地、亲眼目睹目標真容,总是无妨。 临行之际,他没忘记將谷中那株不明灵根取出,收入隨身乾坤袋內。 此处终究是师尊化形前的棲居之地,总不能任磐等巫人毁损殆尽。 隨后他便纵身而起,朝正东方向疾驰而去。 但见他每一步踏出皆似跨越千山万水,原先还对这位身份存疑的巫族战士们,此刻已看得目瞪口呆。 这分明是巫族土德一脉独有的天赋神通——缩地成寸! 紫霄宫道坛初开未久的洪荒岁月里,万族皆倚仗天赋神通存身立命。 巫族,尤其如此。 在血脉中奔涌的先天伟力之外,这些生灵亦能锤炼出种种超乎想像的神通法门。 因各个部族所敬奉的先祖与巫祝不同,其所传承的秘术亦千差万別。 以土灵一族为例,其天赋多与大地紧密相连: 只要双足踏在实处,便可引动源源不绝的坤元神力—— 这说的正是那些修为深厚的土灵巫者。 这也是自三皇纪元將尽以来,巫道日益昌隆,乃至逐渐执掌大地权柄的缘由之一。 然自圣人老子开坛演道,仙法玄机流布洪荒四方之后,世局悄然生变。 昔日洪荒百族赖以称雄的诸般天赋神通,在仙家妙法中竟大多能找到相应甚至更精微的法门。 自第三次讲道之后,便常有参悟仙道法则的炼气士主动寻衅,令许多依赖天赋神通存续的种族左支右絀,处境日艰。 你能施展“缩地成寸”? 不妨看看我这“咫尺天涯” 的玄通! 你善擬化天地万象? 莫急,“本尊” 亦有元神化相之法,足可应对! 若你还有“阴阳合体” 的秘术? 那便更须领教“本尊” 的手段了! …… 大磐与其他几位巫战士心中作何感想,余元全然不知。 此刻他心中唯一所系,便是儘快赶至朝霞洞,寻见那位名叫红云的长老。 三千里路途,本不算遥远。 尤其施展那空间秘术,化天涯为咫尺,本该转瞬即至。 谁知飞渡这三千里的途中,並未见到传言中幽光隱现的洞窟, 却望见大地上裂开三道痕跡——宽度皆不足五百步,却深邃得惊人,直坠万丈之下,並朝著正东方笔直延伸,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从云天之上俯瞰,这三道裂痕仿佛是哪位巨人以浓墨重笔在素帛上挥就的凌厉痕跡。 余元凝神细观,更觉得若將三者並列而视,其形貌犹如被某种巨兽的利爪狠狠撕裂留下的伤疤。 究竟是何等庞然之物,能有如此锋芒,贯穿这般厚重的大地? …… 高空远望之际,天边还有蛛网般的黑影缠绕著翻涌的混沌气息,伴隨沉闷雷鸣不住震动,恍若苍穹伤口中捲起的风暴。 天地灵机在此如怒涛激盪,又似涡流凭空骤生,显然此地曾爆发过惊人的斗法。 可惜余元未曾见到交手之人的身影,只瞥见下方山峦之间散落著几具仙修的残躯,皆面露惊惧之色。 询问过几位当地神灵,皆言被那场爭斗的威势骇得神魂欲散,难以描述当时情形。 无奈之下,余元只好自行探寻。 凭著几分直觉择定一个方向前行,不久便嗅到前方山隙间飘来的馥郁香气。 这……莫非是酒香? 余元心神微动,一念灵光闪过,神念悄然而展,便察觉林中竟聚集著数目惊人的猴群。 这些生灵或成群结队,多则近千,少则数百,总计数万之眾。 猴洞! 他曾听某位行者提过,在此一带见过红云长老的踪跡。 那么,那位长老若参与先前爭斗,是否会在此暂留?怀著一丝期许,余元敛去气息,悄然没入猴域之中。 不知是运数使然还是机缘恰至,他方才踏入此间不久,便於一处清幽角落瞥见一位正在栽植树苗的道人。 那人身著絳红云纹袍,白髮如雪,面容却饱满红润,周身流转著祥和深邃的道韵。 而被他亲手植入土中的那株幼苗亦非凡品:通体笼罩七色霞光,根须似有生命般朝著岩脉深处蜿蜒钻探。 树高不过七尺,径宽仅三尺余,枝干却如虬龙盘绕,屈曲向上,树皮皸裂似鳞,隱约有龙形之势。 其冠如翠盖,层叠掩映,叶片间流转的七彩辉光,正是那霞气的源头。 端详著叶片舒展的模样,余元心中已然篤定——此木必是茶中灵株无疑。 “道友可识得此树来歷?” 仙翁早察觉他步入山谷,却无半分惊诧,只含笑相询。 话音温润如玉,內里含著探究之意,竟无丝毫戒备。 余元虽未曾亲见,心下却已推演分明。 沉吟片刻,他頷首道:“可是道蕴茶?” “好眼力!” 仙翁朗声应下,袖中滑出一只赤红葫芦,將清冽琼浆徐徐浇灌於茶树根畔。 霎时幽香四溢,如雾縈绕。 余元瞥见那葫芦,对老者修为已有了几分掂量。 待甘露尽洒,仙翁仰首自饮一口,方笑问:“观道友遁法,似有缩地成寸之妙?莫非出身土行巫族一脉?” 逢此知音,余元亦不遮掩,简言应道:“后土部巫者,名唤大磐。” “果然如此!” 仙翁抚掌而悦,“老夫乃紫霄宫中散人红云,与贵部先巫颇有渊源。” 知晓巫族常寻灵药淬炼体魄,红云便顺势提议:“这道蕴茶尚在稚龄,不宜移根。 可否请道友容它在此生长些年月?待茶果熟时,你我再来商议摘取之事。” 余元本就好奇此种育之法,趁机问道:“既得灵株,何不移入洞天培植?偏要留在这武夷山野之间?” 红云摇头轻嘆:“非不愿移,是此树尚未悟透己身道韵,需借武夷地脉灵机滋养,方能孕育独有道则。 贵族修魂不修灵,或难深解此中关窍——灵根离此地脉,便如鱼离水,纵活亦失其神。 如此说明,道友可明白了?” 余元微微点头:“若固守此地,岂不怕日后为他人所夺?” “无妨。” 红云展袖一挥,数面小幡没入土中,“此刻起,便叫它隱於世间。” 阵成剎那,灵株连周遭百丈之地恍若被凭空抹去。 纵是余元修为不凡,凝神亦难辨虚实。 “此后除你我二人,再无谁寻得此处。 纵是十万劫后命定取茶之人至此,也须费一番周折。” 红云捻须续道,“故需託付道友一事:待茶果成熟,若我未至,便劳你代为採收。” 余元一怔:“由我来取?” “正是。” 红云面上掠过一抹赧然,“老夫平生贪恋杯中之物,每醉常歷百年。 第174章 往日藏於山野的仙芝 往日藏於山野的仙芝灵果,总因醉中疏忘,白白便宜了山精野雀。 故此往后藏宝,须寻一位稳妥道友共持。” 他自怀中取出一面三角赤旗递来:“他日若见旗动,便是茶熟之时。 请道友採下茶实,自留七成,余下三分暂存贵部。 待我酒醒自当亲取——又或道友携来紫霄宫,我亦分七成与你。” 如此约定,几无推拒之理。 余元接旗收好,红云笑意愈深:“今后便多有倚仗了。” 余元只默然頷首,心下暗嘆:这位红衣仙翁,若非胸襟豁达如天地,便是不諳世情如赤子——又或许,二者皆是。 收藏奇珍异宝本是人生快事,可这人为何偏要寻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路客来共担风险?莫非他丝毫不惧遭遇欺诈?是仗著自己修为深厚、交游广阔,即便吃亏也能泰然处之?抑或他福缘已深到连受骗也能一笑置之? 这般心境描摹,在笔意间既有独到之趣,又隱约呼应著古风诗篇的韵致,既见锤炼字句的功底,亦透出对旧文风的深切体悟。 行文间虚实相生,转折自如,恰是承古拓新之道——於摹仿中另开境界,以细腻心绪与巧妙对白织就绵密纹理,令故事血肉丰满,人物跃然纸上,平添几分悠远意味。 依先前种种跡象揣度,此事倒真大有可能! 说不准那人所居的“云霞宫” 中,本就收罗著无数秘藏! 念及此处,余渊似是不经意般开口问道:“说来倒也听闻,往紫霄洞听道的仙者们,似有圣人赐下『玄黄宝印』为凭?却不知我等祖巫一脉,可也曾获此殊荣?” “许是你听岔了罢。” 火霞宗主低笑一声,目光转向他,徐徐道:“那玄黄宝印岂是人人可得?当日赴会听道的仙家不下三千之数——” 话音未落,红云宗主骤然色变,仰首望向西南天际,眉峰骤蹙:“不好!那冤家竟又寻上门来!” “须得速速离去,免得波及谷中猴族生灵。” “道友,今日暂且別过。” “待得来日清閒,必当亲赴不周山寻你一敘。” 语毕,他身形已化一道赤芒破空向北,倏然远逝。 余渊心下暗嘆,虽觉遗憾,却也知时辰紧迫,追赶不及,不如早归现世,也好省些盘古斧钟所蓄之力。 正欲催动神通重返来时之路,却见西南方一道金芒疾掠而至,瞬息已越过头顶苍穹,直追红云宗主遁走方向而去。 惊鸿一瞥间,似见那金芒之中两道锐利目光扫过此方。 余渊脊背微凛——那目光里透出的,是俯视螻蚁般的漠然。 他眉间骤然锁紧,却非因那睥睨之態,而是自金光深处,竟捕捉到一缕先天庚金之气! 天风如刀,烈日灼空,炽热似熔金流火,颳得人肤骨生疼。 火霞宗主所化赤虹飞掠如电,呼吸间已越过千山万壑。 然追兵来得更快,不过片刻,后方气息已逼近咫尺。 红云宗主本欲施展化身遁法隱匿行跡,心念急转间知是徒劳,索性现出真身,凌空而立,面色沉静却周身戒备。 恰在此时,一座碧光流转、巍峨恢弘的殿宇自九霄轰然坠下,正朝他立身之处压来! 红云宗主暗道侥倖——若方才继续遁逃,怕已被这巨殿镇入地底。 他双眸微眯,长吸一气,袖中已有风云暗涌。 猫九老字號她虽性情温婉,素来宽和,却也绝非任人轻侮之辈! 此刻那夺目金辉渐次收敛,现出一位仪態华贵的中年女子。 她身著碧色长衣,头戴紫金冠冕,容貌清丽中却生著几分殊异之相:长眉斜飞入鬢,頜下竟蓄著一缕细须,通体透著雍容威严之气,举手投足皆有不凡风度。 尤引人注目的是她顶门放出万丈明光,周身数件神器环绕浮沉—— 有道韵流转的宝瓶,有阴阳交织的玉章,有巍然苍青的古殿,更有一柄金辉熠熠的小剑绕身飞旋,轻鸣不止。 “玄英女神!” 中年女子身形甫现,便扬声喝问:“任你逃至天涯海角,也须给老娘一个交代!” 玄英女始祖望著对方模样,胸中翻涌的怒火竟稍缓三分,只余苦笑:“瑶琳姐姐,何苦这般步步紧逼?那不过是个虚衔神位罢了……况且你我同道相爭已歷数百寒暑,纵有怨气,也该淡了些吧?” “你倒是说得轻巧!” 太初女始祖眸中如有焰光跃动,语声陡然转厉,“岂止是神位之事?那牵扯的乃是圣者亲缘!我自身神位让予你尚可作罢,难道连我那份机缘也要一併拱手?所幸未曾如此,如今我已是道祖座下记名 !” 听她言辞愈疾、恨意愈浓,玄英女始祖面上终现愧色,垂首道:“当年劝你相让,確是我思虑欠周。 可那时我怎知神位背后另有深意?不过是见那二人自贫瘠之地远道而来,心怀虔诚,一时动了惻隱……” 她言语微滯,自知理亏,又向太初女始祖道:“便以我珍藏的两株上品先天灵根为赠,权作赔罪之礼,了却这番因果……姐姐意下如何?” “区区两株灵植便想了结?” 太初女始祖嗤笑一声,周身气焰却似悄然敛去三分。 她沉吟片刻,目光倏然锐利:“你若真想斩断这段纠葛,就將那日圣者所赐的『混沌紫气』予我。 此物一到手,你我恩怨自此两清!” “混沌紫气?” 玄英女始祖愕然,“此物唯有道祖亲传席次方可获得,我岂会有这等机缘?” “还装糊涂!” 太初女始祖怒极反笑,“当日紫霄宫中分配鸿蒙紫气,圣者亲口言明『紫气源出大道,仅衍六道』。 其时天地间鸿蒙紫气各归三清、女媧並西方二修,尚余一道游离不定,待觅其主——” “正是如此。” 旁侧忽有温润声音接话,只见红云老祖缓步近前,轻嘆道:“三千载前紫霄宫中群修匯聚,谁曾料想那道紫气最终择了何人?” 讥誚之声骤起:“呵!红云道友此言未免过谦。 洪荒天地间,谁敢与你比肩?若说鸿蒙紫气不在你身,倒显得我鯤鹏不识天数了!” 红云老祖闻言怔忡,良久方摇头道:“道友所言虽重,然那紫气確非在我处。” “休要作態!” 鯤鹏老祖厉声打断,“若非我已验明紫气与你气息相系,怕真要信了这番说辞!” “验明?” 红云老祖蹙眉,“空口无凭,道友何以断言?” “本座自有印证之法。” 鯤鹏老祖袖袍鼓盪,碧光隱隱流转,“今 若不交出紫气,便莫怪强取了!” 话音未落,其身后骤然浮现巍峨殿宇虚影,碧辉倾泻如瀑,浸染万里海天。 红云老祖见状急抬双手:“且慢!若道友坚称紫气在我身上,我愿立誓自证!” “立誓?” 鯤鹏老祖眸光闪烁,“那便即刻向天道起誓!” “有何不可?” 红云老祖朗笑一声,指天立地,肃然道,“吾红云在此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分虚假,甘受天雷殛体,神魂俱灭,永世不復!天地共鉴!” 誓言如金石坠地,凛冽道韵盪开,连鯤鹏老祖亦为之一顿。 那一刻,苍穹深处仿佛泛起一丝无声的涟漪,像是天心微动,却终究归於沉寂。 红云祖师並未因这缄默而气馁,目光平静地投向对面那位身影。 “如此便是你的答案?我倒安心许多。” 鯤鹏老祖眼中掠过一抹深沉的审视与戒备。 无声的场景仿佛在低语著关乎信赖与抉择的古老命题:在这权谋与纷爭缠绕的岁月里,纵然天道高悬,亦难保诸事顺遂。 每一位修行之人,皆需面对如何护持本心、坚守道念的试炼。 太玄老君缓缓摇头:“我曾立下天地誓约,不可泄露她的来歷。” “语焉不详,分明藏有算计,暗怀凶机!” 阳光古祖忍不住怒道,“如今你可看清了?正是此人將你视作棋枰上的石子,教你平白追隨了千百纪元!” 太玄老君面色一沉,闻言骤然变顏:“贪求功业者,岂非正是你自己?当年若非我在这浊世之中斡旋调和,如今端坐大道尊位者,恐怕便是你我二人。” “这、这……” 阳光古祖面现赧然,方欲开口,视线却被太玄老君头顶那圈璀璨金环牢牢攫住。 只见光环 ,竟悬著一柄不过寸许的金色小剑,正左衝右突,竭力挣 环的束缚,仿佛囚鸟渴望破笼而出;剑尖附近,更有一缕极细的金色灵息缠绕流转。 “那……莫非是先天癸水之魂?” “正是。” 太玄老君语带矜傲,“方才你那虚化身躯扰乱了气机,反倒令我窥见这初凝形质的癸水精魂,並藉此取得了与之同源的异宝。 此番北归沧海,不仅要將宝物炼化合一,更已筹划將此魂炼作元神金丹——倒也不枉此行。” 阳光古祖眉头微蹙:“道门尊长,向来珍视生灵。 这癸水既已萌生灵识,何不放其自然长育?” 太玄老君神色转厉,嗤声道:“天地之间,从来是强者存、弱者湮。 这缕精魂前世修为深厚,偏又为我所遇,合该为我炼作丹引。 行善积德与否,在我一心,不必再以虚言劝诫。 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再也惑不了我。” 阳光古祖怔然相对,终是长嘆:“这般作为,必沾染因果,將来愁劫临头,恐难消受。” “我有何可惧?” 太玄老君负手而立,意態孤高,“这茫茫寰宇,还有谁能与我结下不解之仇?圣境之下,谁堪为敌?” 话音未落,一道巨影骤然显现於其身后,右拳紧握如七色玄铁铸就的山岳,朝著他顶门直贯而下! 以太玄老君之能,又怎会察觉不到有人潜近?他甚至清晰识得来者面目:浓眉阔目,身长近丈,肌骨如磐石垒砌;身披粗礪兽裘,儼然是大地巫族的装束。 再结合那“咫尺天涯” 的缩地神通,他瞬时断定——出手者必是出自太昊部族的大巫。 电光石火间,他心底已迸出一声压抑的怒啸:“区区后土部巫裔,竟敢抢先对我出手?当真不知生死为何物!” 这一剎,九婴老妖周身绽开夺目金芒。 一道黑白交缠的符印自其颅顶升起,见风即长,顷刻化作百丈大小,宛如一轮小日撞向那颗坠落的雷霆巨丸! 轰—— 两股浩瀚伟力当空相击。 炽光撕裂天幕,在半空中迸出一颗崭新的璀璨星点。 九婴苍老的面容上浮起惊愕——他分明感到一股磅礴无儔的劲道轰然爆发,竟將自家神符震得倒飞入遥遥苍穹。 而那枚雷霆巨丸,依旧势如破竹,直贯而下! 轰然巨响震盪四野。 九婴额间那三枚赤龙纹珠应声迸裂。 长发披散肩头,掩住他陡然涨红的面容。 “吼——” 他口中爆出狂啸,周身气血翻腾,眼底似有烈焰喷薄而出。 那一瞬,某种难以言喻的灼烧感將他彻底吞没。 第175章 尤其当太乙老妖 尤其当太乙老妖那张脸上掠过惊愕之色时,他胸膛里猛地窜起一股怒意,如同熔炉深处最滚烫的铁浆,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震颤。 方才还扬言要扫尽诸敌,转眼却被人一棍直劈天灵。 中间没有半分迟滯。 虽有三龙护额挡下杀招,未伤及性命,可这张脸面终究是丟尽了。 更不必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这突如其来的狼狈,让他顷刻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窘境。 “九婴” 之名在修行界並非无人知晓,可真正识得他本尊的却也不多。 如今这一记当头棒喝,倒叫旁观者看了个真切。 只怕不出百日,此事便要在仙宫內外传遍。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此作罢,只当是尊者命里该有的劫数;要么……便提起重锤,叫那些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选择了后者。 无论如何,至少得护著身后之人脱出此局。 那一击虽未凿穿古神祖师的颅骨,却震碎了对方护身的天秤法宝,连那束髮的紫金带也一併崩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关键的是,他生生击散了祖师顶门那圈璀璨的金芒。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探出左手,攥住那柄细长的金属剑,身形借瞬移之力疾掠,直向远山遁去。 “小辈休走!” 古神祖师见那大巫竟欲脱身,怒意骤涌,当即催动那座沉浑巨殿凌空压来。 “本座要你形神俱灭!” 宫殿迎风暴涨,阴影如垂天之云,顷刻遮蔽半片苍穹。 即便余元已瞬移至千山之外,仍被那庞大的殿影牢牢笼住。 空间法则? 余元心下凛然——他毕竟也是执掌小破虚钟之人。 不仅如此,殿中更涌出漫天幽暗碧雷,如潮水般向他轰落,四野尽化青绿世界。 玄宗雷法分支繁杂,其中九霄神雷堪称绝顶。 眼前这片惨碧雷光,正是碧霄神雷之力,电芒撕裂之处,连虚空都绽开蛛网般的细痕。 洪荒天地本极稳固,纵是大罗金仙全力施为,也难撼其分毫。 此刻这碧霄神雷却轻易割裂空间,足见其威能之怖。 若在平日,见如此骇人雷暴,便是余元也难免心生较量之意,想试试那浑身战慄的滋味。 可如今他手中护著师尊,断不能硬接,只得在雷隙间腾挪闪转。 就在此时,空中一道骤停的雷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抬头望去,只见一团赤云自远天飘来,云中浮著一只红布包裹的葫芦,正发出低沉嗡鸣。 无数赤砂如荔籽般自葫芦口喷洒而出,环绕云周飞旋。 每一粒红沙皆紧密相衔,绕著赤云流转不息。 任凭那凶暴的碧霄神雷如何轰击,打在上面也不过溅开碗大的窟窿。 余元怔住了。 他怎会料到,竟是玄机老魔在此刻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幽深魔障之中,缓缓凝出玄机老魔的面容。 他嘴角噙著笑意,温声道:“道友先行,贫道在此替你周旋片刻。” “玄机,你敢阻我?” 见攻势被拦,鯤魔尊者眼中怒火炽燃,催动巨塔轰然坠击。 “仁者惜人,道友又何须急於一时呢。” 玄机老魔轻声嘆息,袖袍在漫天雷光中轻轻一展。 漫天灼尘如浪翻涌,裹挟著层云將巨殿推向天际尽头。 那些被称为“八十八炼魂灰烬” 的炽末,自赤色葫芦內的果壳中生发而出,专为搅乱心识、蚀损神魄而生。 纵使鯤魔尊者道基深厚,沾上飞灰的瞬间,灵台深处仍骤然掀起混沌涡流,几欲崩解。”自寻死路!” 他怒喝如雷,催动本源神魂,周身迸射万千金芒,利刃般將周匝灰烬一扫而净。 隨即头顶宝珠神辉大盛,一道光柱直射赤色果壳,將其震得呼啸倒飞。 翡翠巨殿再度向下俯衝。 玄机老魔此时现出真身,一手提葫芦,一手捋银须,迎面直上。 趁这双强相爭之机,陆元暗运“尺缩术”,身形连续闪烁,瞬息已遁出数万丈之遥。 他脱出武夷山峦,一路向东疾行,直至眼前展 野无垠,方才暂止步伐。 前方天地苍茫,或许是浩海,或许是未知之疆。 陆元心下犹疑,未再贸然前行。 想来已远遁至此,鯤魔尊者应当难以追及。 他摊开手掌,一柄纤小的飞金剑静静臥於掌中,忽而流泻出一缕精纯太初金气,渐渐化出一名玲瓏女童。 她不过七岁模样,立於掌心之间却匀停自然,毫无突兀。 稚嫩面容上神情端肃,一双凤目明亮如翼,牢牢望著陆元,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凛然。 “是阁下救了我?” 嗓音清泠似溪,较之先前冰冷,添了几分探询的意味。 陆元微微一笑:“巫族之人,言出必践。 既许诺护你周全,便不会容人伤你分毫。” 女童眼底微动,垂首一礼:“救命之恩,铭记在心。 他日若需相助,必当回报。” 陆元坦然受礼,心下暗忖:我以巫身受此一拜,应不违祖训罢?此念方生,灵觉骤紧。 苍穹忽变。 天幕接连绽裂,浑沌气息如 涌。 一只巨兽般的金黄利爪自虚空探出,缠绕道道混濛雾靄,恍如一座倾天山岳直压而下——它竟追来了! 陆元心头一沉,如感四野空间尽被封镇。 无处可逃,亦无处可藏! 千钧一髮之际,万千银龙自云中疾降,缠缚金爪,硬生生將其拽悬半空。 红云老祖及时赶至,祭起赤色葫芦,无尽硃砂喷薄而出。 砂粒迎风暴涨,顷刻化作亿万星辰横贯九霄,远望如一道赤色天河凭空垂落。 “红云,尔已穷途!” 鯤鹏老祖怒啸震天,驾驭巍峨道殿轰然撞向赤河。 “轰——!” 道殿贯破长河,天地间顿时裂痕遍布,浑沌之力与地脉震盪交织迸发。 陆元凝神望去,情势已明:红云老祖法力与手段皆逊於鯤鹏,在那炼魂灰烬无止无休的侵扰下,显然难以久持。 时机紧迫,陆元神魂飞转——若红云前辈亦败,他那“师父” 只怕又要被擒回炼丹了。 心中念头闪过,他不禁放声长笑:“红云前辈,此事交予晚辈便是!” 话音尚在空中迴荡,他的身形骤然膨胀,眨眼之间已巍峨如山岳。 头颅似孤峰擎天,躯干如岭脉横亘,一步踏出便没入万里山河,化作顶天立地的巨人。 只是寻常一呼一吸,周围虚空便如水纹荡漾,层层波动。 下一刻,他猛然抬臂握拳。 拧身,挥击! 动作简洁如电,却仿佛凝练了天地间所有的决绝之力。 雷鸣般的伟力轰然迸发。 一道幽深的黑色裂痕自他拳端蔓延,转瞬撕向遥远天际,恰似有人以饱蘸浓墨的巨笔向长空挥洒一划。 苍穹震颤,隨即崩裂。 天幕竟被分为两半。 一座碧蓝辉煌的宫宇自裂隙中浮现,殿身上已然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巨大创痕。 “可恨的巫族!” 老鯤鹏的嘶吼震动四野,惊怒交加。 惊的是这区区巫族之身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威能;怒的是自己竟又一次在红云尊者面前受挫。 “好一手法天象地!” 红云尊者的讚嘆遥遥传来。 得此援手,余元终於抽身疾退,大笑道:“早知阁下通晓此法,当初便该邀你联手!” 余元轻轻摇头,將右腕示於对方:“请前辈速带眾人离去,愈远愈好,不必顾我!” 其声如钟鼓震盪,传遍荒野。 言罢,他转身直扑老鯤鹏,长笑喝道:“莫忧,我去去便来!” “受死!” 老鯤鹏双目燃火,周身金光暴涌,映得天地一片辉煌。 光芒之中,一只遮天蔽日的鹏鸟舒展巨翼,宛如垂天之云。 余元毫无怯意,迎面直衝。 轰然巨响中,两股力量悍然相撞,璀璨光柱贯透云霄。 …… 极远处回望,只见一尊古老巨人正与金光璀璨的巨鹏近身搏杀。 鹏鸟利爪深深嵌入巨人胸膛,扯碎无数骨骼,隨即振翅而起,竟將堪比万山沉重的巨躯拎上高空。 巨人却奋然反击,瞬息间翻身攀上鹏背,双腿钳住其脊,一手攥住一只光辉流转的巨翼,发力撕扯。 “猖狂!” 老鯤鹏怒鸣阵阵,只觉羽根处传来钻心剧痛。 余元浑然不顾自身那几乎被洞穿的胸膛,只死死盯著光芒夺目的鹏翼,全力撕拉。 每拔下一根金羽,都如起出一柄金石锻造的神剑,锋芒逼人,皆是炼器的绝佳材质。 这对鯤鹏而言无异於凌迟。 每一片金羽离体,便有大股金色血泉喷涌而出,仿佛天河倒泻,景象骇人。 若论惨烈,余元其实更甚。 他胸膛以上早已血肉模糊,骨骼碎裂大半。 鲜血如长河奔涌,在空中掀起滔天赤浪。 可他却似全然不觉痛楚,依旧与对方以力相拼,以命相搏。 每当破碎的身躯重组癒合,他便感到力量更胜从前,心中唯有畅快。 此时他虽与太鹏老祖这等初入准圣之境者相仿,尚不及冥河老祖那般深厚修为,但此战正是绝佳的磨礪。 这场恶斗搅得日月无光,从苍茫大地战至幽深海洋,最终余元再度跃起,跨坐於老祖背上。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 兴之所至,余元朗声大笑:“鯤之大,一锅燉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烤架,一个秘制,一个香辣……” “卑劣蛮巫!!!” 太鹏老祖彻底暴怒。 虽听不明白那些胡言乱语,却深知绝非好话。 一念及那曾被自己轻蔑藐视的蛮族巫者此刻竟凌驾於自身之上,他胸中便翻涌起近乎暴烈的怒意,恨不得將那身影彻底扯碎,连骨血都碾作尘灰,方能稍解心头之辱! 怎奈这巫者实在耐战得惊人! 便在此时,鹏鸟的虚影骤然崩散,太鹏老祖復归古神本相,宝瓶大道与阴阳双印齐出,连同那座幽蓝深邃的巍峨宫殿一同倾覆而下,威势滔天。 “今 合该殞落!” 余元眼中精光暴涨,身形倏然凝实,双臂疾展,竟將轰来的大道宝瓶与阴阳法印一併擒入掌中,死死按在胸前,任其衝击躯壳亦不松分毫。 如此搏命的架势,令太鹏老祖亦生剎那迟疑。 但他斗战之能何其老辣,心念电转间已再度催动宝瓶大道与阴阳双印,欲借这贴身的距离爆发全部威能,一举碾灭敌手。 谁知那恼人的蛮巫竟在此刻诡异地失了踪跡。 一切发生得毫无徵兆,只余下细微的时光涟漪以及一声畅快长笑: “话不多说,多谢道友此番助力!” 待旁观者回神,方才惊觉此刻竟是双重投影交匯之局,不由暗嘆这手段精妙。 …… 碧落天穹边际,太极真君安然 ,向身侧唤了一声。 金灵圣王似早有预料,从容落座於对面,素手轻抬,便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枰上。 恰在此时,一道令人心悸的威压如惊雷破空,骤然降临此方灵境。 “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虽已非初次经歷,金灵仍觉讶然。 “奇了。” 太极真君微微扬眉,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带著探究意味的笑意。 第176章 他眸底似有浩瀚时 他眸底似有浩瀚时河流转,指腹轻抚过棋子的稜角,片刻间便已明悟几分。 “他们之间的因果纠缠,远比表面所见更深。” 侍坐一旁的赛金灵按捺不住,低声探问:“师尊究竟见到了什么?余元这次又是惹上了哪方存在?” 她知晓,如太极真君这般境界,早已能照见古今若干隱秘,对余元逆溯时光之举自然洞若观火。 太极真君广袖轻拂,一股柔力已將余元送往远离威压的远海,继而缓缓摇头,含笑解释道:“眼下天机纷乱如麻,吾亦未能尽观全貌。 只隱约见得,他立於一头巨鹏脊背之上,正一根根拔去其背羽。” 赛金灵闻言,一时默然。 …… 北海极北,是为北冥。 幽暗深海之中,有巨兽如鱼,自在巡游。 然此刻它却忽止身形,巨口开闔,如开启一道深渊之门,门內竟显露出一片广阔天地。 其中宫闕辉煌,仙台林立,瑶草琼花遍地生香,灵药缀如星露,更有奇木异卉罗列四方。 青鸞、彩凤、赤麟诸般祥禽瑞兽,悠然棲游其间。 无数仙娥结队凌虚,衣带飘举,往来云霞之中,一派祥和妙境。 而这方天地 ,一座碧色湛然的宏大道宫巍然屹立。 殿內气息浩瀚而沉静。 一位头戴青玉冠、身形伟岸的道人背对殿门,盘坐云床。 其容貌奇古而俊朗,浓眉斜飞入鬢,頜下蓄著短须,气度华贵超凡。 此正是昔年古妖天庭大神,尊號“鹏尊” 的伏羲大圣。 仿佛感应到什么,他忽从静定中醒来,双目睁开,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股气息……” 眉峰微蹙,似在回忆深处寻觅著什么。 同时,他右手五指翩然翻飞,结出繁复法印,低声诵起古老咒言。 “天地之魂……” “阴阳交泰……” 驀地,这位龙神长老神色剧变,一段尘封於遥远记忆之中的名號如潮涌现。 “怎会如此?” “昔日遍寻不获之物……竟在此时重现。” 东海之外存有稀世珍宝,而我竟能感应到它的存在——这只能说明当年布下的结界还烙印著我的灵力痕跡。 等等,气息怎么又忽然消失了?真是蹊蹺。 “莫非又是那个蛮族之王在作祟?” 纵然岁月已奔流无尽,可每当龙神长老想起那一族的巨人之时,胸中仍会不由自主迸发出雷霆般的怒咒。 他静默片刻,举目望向远空,声音沉稳地发出邀请:“老友若得閒,不妨移步北海神殿共饮清茶,我正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这话语落下时,未见任何术法施展,空中却自然凝结出一排流转著银辉的字跡。 片刻后,银字散作点点浮光,最终消融於无形。 隨光辉尽敛,一道长达一丈的捲轴在大殿中浮现,徐徐展开,展现出一幅浩瀚画卷。 画卷里蕴藏天地玄机:星辰移转、昼夜更迭, 无垠、河川蜿蜒,密林莽原、崇山峻岭皆在其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千一百五十二尊形態各异的强大生灵,它们栩栩如生地浮现在这壮阔景象之上。 每幅图像下方皆附详註,记述其特质、威能、修行境界,乃至应对与克制之法。 龙神长老凝视画卷,眉头轻蹙:“你走到何处,这《万灵谱》便跟到何处,倒是从未改变。” 话音刚落,画卷主人——一位气度翩然的青年自画中缓缓显现,向老者含笑致歉:“还请魔师见谅。 此谱乃是我存世之依凭,若无它指引,我在此界难免举步维艰,或许便会如您一般,受天地所拘,难展拳脚。” 龙神长老双目微眯,再度看向卷册:“险些忘了,当初你正是將此谱赠予人族始皇,藉此引眾神入你彀中,换来诸多道缘认可。 白泽前辈,莫將我看作那超然世外的清道夫。” 白泽魔圣迎著他深邃的目光,轻笑:“活著罢了,何须苛责选择。” 言谈间,画卷已化流光逝於天际。 “是啊,按自己的心意活著,本就是最珍贵之事。” 他悠然总结。 太玄老君闻言放声大笑:“若是玄女与太清大帝知晓你將眾妖神送往人族驱策求生,怕是要气得三头怒张、七目喷火罢?” 白鹤淡淡頷首:“不错,我並无异议。” 太玄老君挑眉:“哦?” 他眼中带著些许探究望向白鹤。 白鹤嘴角微扬:“若要气得他们显出三头本相,总得先让那二位帝尊仍活著才行。” 笑声如潮涌起。 太玄老君怔了怔,隨即仰首长笑。 “道友倒是透彻,比那些终日空谈重立妖廷之辈高明得多!不过话说回来,前次你来海中寻我,我还以为你是来问罪挑衅的。” 太玄老君摇头轻嘆:“不过戏言罢了。 我知你当年虽曾称雄一方,后因势所迫入妖廷任职,受妖仙调遣。 说起旧事——当年我亲眼见妖仙率北海眾妖撤阵离去,也正是那一退,让我得以挣脱命劫,逃离死地。” “原来有此渊源。” 太玄老君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而道友仍以『妖君』称我,言语间亦留昔日尊號……莫非对那段神话岁月,尚存眷念?” 白鹤大笑摇头:“非也,妖仙误会了。 这不过是称说习惯罢了。 如今蜷居东瀛的那些小妖,个个做著重建神廷的迷梦,我却早无这般念头。 若不嫌冒犯——此前神廷举办蟠桃宴,我也亲身前往,还將昔年那口妖廷钟作为贺礼奉上了。” 老君面上掠过一丝讶色:“道长的意思是……与那位天庭之主有旧?” 白鹤頷首道:“也算有些渊源。” 他轻嘆一声,“不瞒你说,这十载光阴里,我常觉天地间隱有晦暗之气流转。 依我推演,下一场天地大劫恐怕不远了。” 太玄老君神色骤然凝重:“此言当真?” 白鹤眸光如凿石铸铁,分毫不动:“绝无虚言。” 那目光中的沉定竟让太玄老君陷入片刻沉默。 纵然修为如他,亦不敢对“量劫” 二字有半分轻慢——自混沌初分以来,多少通天彻地之辈皆在劫中化作飞灰。 更可畏的是,此劫一旦降临,便无路可退、无处可避。 纵使深藏洞天福地,灾厄依旧会寻踪而至。 似是窥见其心中波澜,白泽此时含笑开口:“此番劫数,似乎正应著玄门三宗登天封神之事。 前些时日我得闻消息,三宗將聚於东海深处的琅寰秘境共商封神,想来便是为应此劫而布棋局。” “东海琅寰秘境?” 鯤鹏老祖心头微震——方才手中几件灵宝所感应的气息,不正源自那片海域么?莫非有人暗中牵引,要將他拖入劫中? 见他凝神不语,白泽探问道:“道友似有所虑?” “不过琐事罢了。” 鯤鹏老祖摇头,未將心中疑竇道出。 白泽眉梢微扬,笑意里藏了三分瞭然,却也不追问,转而道:“话说回来,道友邀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鯤鹏老祖稍作迟疑,仍只道:“不过是与故人敘旧。” 白泽笑而不语,显然未全信这话。 他执起茶盏浅啜一口,忽道:“既然道友暂无要事,我倒有一桩谋划,想请道友共参。” “哦?” 鯤鹏老祖抬眼望去,“何事需借我之力?” 白泽缓缓吐出四字:“布局大劫。” 此言一出,鯤鹏老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量劫二字,寻常修士闻之皆避如蛇蝎,此人竟要主动涉入?是何等胆魄,又或是何等不甘? 白泽却似早料到他这般反应,从容笑道:“於旁人而言,大劫是灭顶之灾;於你我眼中,未尝不是改天换地的机缘。 若道友决意永守幽冥之水,今日之言便当未曾说过。” 鯤鹏老祖面色沉下:“莫要以言相激。 事关生死道途,岂是三两语能撼动?” “眼下只需道友存此心念便好。” 白泽笑意更深,“具体事宜,来日自会分明。 何况此番布局非我独行——背后尚有圣者指点。 若成事,三界权柄未必不能落入你我掌中。” 鯤鹏老祖眼中幽光浮动,审视著白泽:“连天帝之位都可予我……你又图谋什么?” “立一大教,执掌乾坤权衡。” 白泽答得坦荡。 “何等大教?” “时机未至,暂且不便明言。” 白泽执壶为他添茶,语转缓和,“此事不急。 道兄不妨静观局势,待风云变幻之时,再作决断不迟。” 这番话说进了鯤鹏老祖心坎。 他虽生兴致,终究不敢轻易踏险,当即顺势应道:“既然如此,便暂作壁上观罢。 请——茶尚温。” 他恭敬地將茶盏奉予太玄圣师,意念却已悄然展开,分出一缕神识催动北极魔神巡游诸天,搜集各方讯息。 身在劫中或劫外,洞明全局总是紧要的。 这细微的动作却未逃过圣师的眼睛。 一旦涉入量劫,便再难回头了! 天际骤然化作碧涛万顷,寰宇澄清如琉璃。 那枚灵果静悬空中,承受著一道道炽烈雷光的淬炼。 隨后风歇云止,雷音渐渺。 萨罗思心念微转,先前收起的那套华美法衣便覆上身躯,掩去雕塑般挺拔的轮廓。 待天地復归平静,他召来金羽云驼,径直向圣殿驰去。 面上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惊天雷变不过是寻常风景。 那些刺骨的痛楚瞬息消散,恍若从未发生。 是了—— 他乌黑的捲髮此刻更为恣意地披散著,若非那副巍峨挺拔的身形与稜角分明的面容,恐怕难以驾驭这般狂放不羈的髮式。 行至半途,一道霓虹破空而至。 虹光里驶出一辆宝石镶嵌的华车,异香隨风云飘来。 四面垂落的彩帷在流光映照下,隱约勾勒出一道绰约身影。 瞥见那抹剪影,萨罗思暗自舒了口气。 看来往事轨跡未改。 华车停驻,帷幔自两侧徐徐展开,现出其中仪態雍容的女子。 她凝眸望向自己的师兄,见他长发以玉冠束起,一袭淡黄长衫外束素白宽綬,身姿清逸如竹。 微扬的双鬟下露出一段纤秀脖颈,肌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 装扮虽简,那双眸子却似盛著星海深辉。 面上未施脂粉,唯左眉间一道极细的银痕流转微光,平添几分凛然之气。 此刻那张静謐出尘的脸上毫无波澜,眼底却似藏著万钧雷霆,隱忍的怒意如海底暗火,稍触即燃。 这便是他寻觅许久的师尊。 心头悬石终於落地。 金眉银瞳的尊者轻声斥问:“撕裂时空是何等凶险之举?为何总將我的告诫当作耳边风?安守玄元洞天静修,岂不更为稳妥?” 字字锋锐,不容迴避。 萨罗思满心愧疚,却仍端正姿態向师尊认错。 恍惚间忆起幼时那次,他低头轻声道谢的模样。 那时的师尊笑得温和——终究是年少时的他更惹人亲近啊。 无声嘆息之际,又想起从前种种冒犯。 师尊或许早已心生厌倦了吧?思及此,胸中更添惭然。 “你啊……” 第177章 见他眼中掩不住的欣然 见他眼中掩不住的欣然,金眉尊者终是摇头嘆息。 眼前这人像是撞上一堵无形坚壁—— “教不了这 了,他饮下的教诲如令人成癮的甘醴。” 他半是无奈地想著,这徒儿总是迅捷认错,却从不真心悔改。 而今他已长成,在此般因缘际会之下,自己也无法再如影隨形地看顾。 更何况,这难以管束的 总会隔些时日便惹出新的 来。 回到乾元宫时,圣域的一切仍与我离去时相差无几。 绣著繁复纹样的旗袍静静垂在架边,矮几与软榻也都在原处,园中的草木精魅轻声告诉我,这些时日並无访客踏入宫门。 可我知道,时光从不真正静止——在上古岁月那三十五息之间,天地已歷经数番变迁。 我虽以力量为修行根本,对时空玄理知之有限,眼前种种未解之象,却让我隱隱感到平静之下的暗涌。 他將自远古带回的宝物逐一陈列:一面对角微卷的小旗、一只道韵流转的酒壶、一枚阴阳二气繚绕的古印,还有数十片金光粲然、形如巨翼的翎羽。 那株被金母寄居过的异草亦在其间。 这些灵物方才承受过天雷淬炼,此刻取出,倒未再引动什么异象。 三角旗与金羽被他收进“乾坤如意袋” 的储物空间;那株不识来歷的奇草则移入一只宽口陶盆。 因它气息殊异,不敢植於园中显眼处,恐惊动地脉灵神,最终也只能暂藏於袋內。 余元凝神检视新得法宝中封存的禁制——“道諦宝瓶” 內含三十六道先天禁纹,堪称上品先天灵宝中的佼佼者;“乾坤阴阳印” 则属后天之列,封有三十二重禁制。 虽品阶有差,他却毫无轻视之心,毕竟这些都是意外所获,犹如天赐。 隨后数十日,他耐心地將它们逐一炼化琢磨: 阴阳印並无太多玄妙,功用与他的混金锤相类,只在大小重量上略有区別,握在手中唯有沉厚之感;那道諦宝瓶却有些特別——或许该说它颇为尷尬? 瓶身不过尺余,线条温润流畅,通体乌光內蕴,似墨玉雕成,望去简朴至极,却隱隱透出天地初开时的纯粹道韵,仿佛大道至理凝就的载体,难以言喻。 此瓶能纳浩瀚法力,吞吸日月精华、地水风雷,亦可匯聚天地灵机,將所蓄之力转为破灭之威。 说白了,它需不断灌注灵力或投餵天材地宝,蓄势愈久,释出时的威能便愈惊人。 这是一件上下限皆极为分明的灵宝——若置它於灵气鼎盛之处蕴养万年,一朝释放,势必天 动。 相较之下,那枚直来直往、砸落便是千钧的乾坤阴阳印,反倒更合余元的心性。 他本就不是迂迴婉转之人。 此番溯古而行,法宝並非关键。 真正重要的是,他终是见到了追寻已久的那位人物——火云尊者。 这位前辈確如传言那般温和豁达、慷慨重义。 虽相处短暂,余元却觉得与他仿佛相识已久。 唯一遗憾的是,仍未探得关於“仙灵芝” 的线索。 但此番相遇,已让他觉得离目標近了一大步。 希望如晨光微现,他相信只要机缘不断,那把通往仙途的“钥匙” ——仙灵芝,终会落入掌中。 倘若可能,余元更愿与太上老君平和相商,取得仙灵芝,或可化解那宿命般的劫难。 但这般设想恐怕艰难,若真到了不得不向老君出手的那一刻,他亦绝不会迟疑。 光阴如川,日月轮转。 余元在混元神钟灵气枯竭后的休整中,重归平静的修行。 日常功课如今难有寸进,幸而玄铁长弓依旧可靠,至今仍源源不断助他向前行去。 閒暇时光一长,他也难免感到几分空虚。 周武道兄仍在朝外未归,那小丫头虽说时常跑来玩闹,可多数时候仍须专心修行——练功习法、锻体凝魂、参悟真諦。 好在身为多宝真人亲传 ,她不必费心採药炼丹、寻材炼器,日子总算比他略为从容些。 瞧著她勤勉不輟的样子,余元也不由暗自惭愧起来,毕竟自己还守著这记册的閒职。 不如睡去吧,至少耳畔那支玄铁箭鏃纵然在沉睡中也依旧灵验。 对了,还有那“钉七箭书”!自吕岳那批得力之人离去,这宝物便再无用武之地。 如此厉害的法器竟被閒置,实在辜负了天地精粹。 看来,是该再物色一批新人手了……想到此处,他拈起一枚泛著流光的传音珠,指尖稍一用力,將其捏碎。 清风拂过,碎末纷纷聚拢,凝成一道熟悉的身影浮在半空。 那是位相貌端方、浓眉大眼的青年,额心一道金纹隱隱流转,透出刚正果决之气。 可此刻那张方阔的脸上却满是惊惶,声音也失了镇定:“师父救命! 在淮水遇上一尊水神,非要同我双修,明日便要登门逼婚了!” “哦?” 孔宣眉梢微扬,“竟有这等奇事?” 姜子牙默然无语。 “那水神长久困扰淮水,令两岸百姓苦不堪言。” “你何不尝试以诚心感化,令其明了人间善缘?” 孔宣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 姜子牙苦笑:“师父有所不知——那位『她』,生著十条胳膊啊!” “妙极!为师这儿正好有十样不同风味的小玩意,你看中哪个,隨时差人来取便是。” 姜子牙再度沉默。 “……所以那『她』,当真是女子么?” 片刻静默后,两人竟不约而同陷入了疑惑。 “二位还请自勉。” 中土大地,夜色渐浓。 天幕堆起厚重层云,恍如暴风將至。 东隅夕阳已沉入地平,四野浸入一片深郁的暮色里。 黑暗瀰漫之际,中原某座灯火通明的城池中,人们正匆忙张罗著入夜诸事。 长街两侧灯笼火把渐次亮起,添了几许暖意,也染上几分幽秘。 家户窗隙透出温馨光晕,远处飘来零碎的低语与笑语。 此刻城心明亮处,一道庄重身影静立凝望,眼中含著难以言说的忧思。 这座城將迎来的不仅是一场天象更迭,更是一次神魂层面的试炼与机缘——这也正是他此刻深念的根源。 忽见一位布衣老者悄步推门而入,面带愁容,低声对殷郊道:“公子,咱们还是儘早离开为好。 听闻那水神迎亲的仪仗不日便要进城,再迟只怕走不脱了。” 殷郊轻轻摆手,含笑说:“莫急,我已请了我师兄前来。 待他抵达,定会斩除那水神。” 老者闻言却不见喜色,反蹙眉压低嗓音:“主公,此次切莫衝动。 如今城中百姓……已快凑足三百万铜钱了。” “凑足了?” 殷郊眉头微皱,“这是何时的事?” 老者吞吐欲言又止。 殷郊温声道:“你本是我闻家老僕,如今又隨我左右,不必在人前拘束。 有话但说无妨。” 老人点点头,声线压得更低:“不瞒您说,自从您被那水神所败,临罕关內的巫祝、祭师与卜人便开始串联市民,大力募集钱物……” 殷郊顿时瞭然:“如此说来,是我让事情复杂了。” 一念及此,心中波澜悄然涌起。 淮河下游曾是一方沃土,百年间却被“水神娶妻” 的旧俗所困,百姓日渐贫苦,流离失所。 听闻此事后,他心中生出为民除患的念头。 自朝歌远行至淮河南岸的临罕关,恰逢城中节庆——富户乡绅带头捐资,百姓隨之呼应,场面热闹非凡。 这景象反令殷郊心生疑虑,便命隨行老者暗查底细,自己则亲访城中豪族,终將 探明。 原来此地官吏与乡绅借祭祀之名,连年强征民財,所得钱款数以百万计。 权贵之资如数奉还后,仅拨少许购置所谓“水神妻室” 的用度,余下皆由祝官、卜者与祭司私分。 在威压之下,临罕关民虽生计艰难,却畏於水神之威,敢怒不敢言。 殷郊虽出身贵胄,性子却刚直不阿。 面对如此污浊事实,他怒而起席,踏当康腾空而行,誓要直诛水神。 可那水神之强,远超他的预料。 殷郊自幼修行,吞食过数枚千年紫纹蟠桃,按理早该踏上仙途,却迟迟未迎天劫。 后来师尊点拨,说他尘心未洗,仙缘须在人间歷练中证得。 於是他辞別蟠桃宴,下山游歷,並返朝歌祭祖,只为明心见性。 谁料人间此行,竟险些丧命。 每当回想与淮河水神那一战,闻仲皆苦笑不已——那根本称不上交锋。 水神未动真格,只遣坐骑出手,便將他轻易压制。 若非水神见他姿容出眾,出声喝止,闻仲恐怕早已命丧当场。 给师门蒙羞了……思及此处,他总觉颊畔发热。 因此当水神问起师承,他竟避而不答,仓皇逃回临涣关,连向师尊金灵圣女求援亦不敢开口。 只因那水神隨后提出的要求,令他羞於启齿。 此番挫败令他难以甘心,更未料到的是,自己的窘迫竟变相助长了临涣关內祝官与司巫的气焰,使他们搜刮民財之举愈发放肆。 闻仲长嘆一声,苦笑道:“眼下困局皆因我自负而起。 但我绝不会推脱责任。” 他望向身旁侍从,“待我那位师弟赶到,定叫水神悔不当初。” 侍从忧虑道:“可明日便是祭典,您师弟来得及吗?” “时间並非关键,” 闻仲低语,“只怕他是有意避开此事,想等到水神……” 哼。 师尊总嫌那位师弟散漫隨性,可向来对他颇为回护。 总不至於眼睁睁看他 吧?应当不会。 或许……不会? 念头纷乱,闻仲心中越发没底。 整整一夜心神难定, 如浪翻涌,不得安寧。 若非手中仅有一枚传信玉符,他早已按捺不住,再向师弟询问確认。 夜色渐褪,天將破晓。 临潢关的百姓早已聚集河边,就连邻近村镇的乡民也纷纷赶来,静候祭典开始。 祭祀大典关乎江河之神的恩典,歷来被视为预示年景丰歉的关键仪式。 河神宫闕坐落在临近临潢关的郊野,金檐玉柱,气象肃穆。 殿中供奉的主神以黄泥塑形,遍体鎏金,形態奇异——上半呈现男子躯干,下半却蔓延出八道盘曲粗壮的腕足,隱隱透出莫测的威仪。 祭坛前香菸繚绕,金雾瀰漫,异香扑鼻。 旭日初升之际,典礼正式开始: 一位白髮祭司高呼:“献祭开始,敬奉河神!” 一列身著素衣的少男少女手捧盛满奇珍异宝的玉盘,步履庄重地走向汹涌奔腾的淮水。 围观的百姓纷纷退让,目光追隨这些年轻的祭品缓缓步入波涛。 水面此时浮现眾多水族与精怪的身影,引得岸边人群一阵惊惶后退。 但它们只静静浮于波间,並未靠近河岸,默然俯视著岸上眾生。 隨后,浪涛中升起一头长达十丈的巨物,面如人顏,身似狼躯,肩后展开一对宽大羽翼——它便是今日受祭的主神。 神祇现身的剎那,无论贵贱,万民齐跪。 第178章 满地俯首的人 满地俯首的人影中,唯有一人依旧站立——闻仲身姿如松,挺立於跪伏的人群之间。 “享用香火却残害生灵的邪魔,终將自食其果。” 他的声音清晰錚然,划破了寂静。 几名白袍法师当即厉声喝问: “何等狂妄!” “竟敢 水神,不知死活!” “你是何人,敢在此放肆!” 百姓中也响起一片斥骂: “你想作甚!” “秋祭將近,触怒猎鹿之神,只怕你性命难保!” “还不跪拜谢罪!” “速向神明道歉,莫要连累我等!” 喧嚷声中,几名壮汉猛然扑上,欲將闻仲制伏。 闻仲身形轻移,凌空而起,与林间隱现的鹿神遥遥相对。 一声轻笑隨风传来。 猎鹿之神冷眼睨视:“吾保此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受些供奉有何不可? 凭你一腔意气,便要弒神?若吾消亡,此后谁司风雪、掌江河? 不过数年,此方沃土必成泽国或荒漠——这岂是汝愿见之景?” 闻仲眉峰微蹙,一时默然。 “如何,无话可辩了罢?” 猎鹿之神笑意渐深,“吾见多这般年少气盛之徒,学得几分术法便妄言变革天地,却从不思量何为可行之道。 彼辈终归只配填入神腹……但你不同。 你將成为吾的一部分。” 闻仲眼中驀地掠过寒芒。 “强掳民女,吞噬生魂——纵然你有守土之责,亦难抵累累罪孽!” 猎鹿之神闻言却笑出声来:“世间食人者何止於我?且不说那远方大荒……” 倘若我能在这片土地上筑起祭坛,受一方百姓香火供奉,那么以人为食、迎娶妻妾这类事,不过是世间寻常。 你如何能事事插手? 你自身道行尚未登峰造极, 又凭何能耐去掌管这一切? 他静默片刻,十指交扣,喉间虽有言语翻滚,终究未吐一字。 便在此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心底响起,划破了沉寂:“纷扰当前,自当决断,有何可犹疑?你这般思虑,岂非徒增负累?” 听到这熟悉的话音,周幽王眉宇间掠过一丝释然,几乎脱口而出:“故人,別来无恙!” 可周遭寂静无声,並无异样。 他困惑地环视,不见半个人影。 眉头轻皱,正欲扬声呼唤,却觉左手掌心微微一沉,仿佛凭空多了一物。 他垂目看去,一件从未见过的银白甲冑正静静躺在手中。 那甲冑线条流畅,结构简洁,由数个部件巧妙接合,通体流转著统一的银辉,穿戴起来稳固却不失灵活。 其上装备更是精巧:腕甲內藏短刃,腰间悬著轻弓与数支细箭,肩部暗置机弩,背甲处甚至还嵌著两管清水囊,以供行动之需。 整副甲冑透著一种超越时代的凛然之气。 “此物从何而来?” 端详著盔甲,惊异在他心中盪开,但最先涌上的却是茫然。”我何以会有这东西?” 无数猜想与疑问交织涌现。 他猛然想起,这绝非他原有之物。 莫非,这意味著他获得了崭新的身份或力量?又或者,自己已捲入某种非凡际遇? 沉思间,一缕奇异声响仿佛自远方飘至耳畔,如低语,又如諭令:“跨越时空的旅者,请穿戴此甲。” 这话语清晰烙印心间,点燃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炽热。 “这便是我的机缘么?披上此甲,是否便是踏上未知征程的开端?” 他眼中光华流转,在这神秘莫测的时刻,一股决绝之力自心底升腾。 他深深吸气,周身瀰漫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此刻,这位古老的君王决定不再等待,不再彷徨。 他以昂然之姿,准备迎接这副神秘战甲所指向的全新世界与命运。 然而,当那攻势袭来之际,他却不见半分慌乱,只將手中那柄流光溢彩的金色羽扇,朝著那蜿蜒扑来的龙形虚影轻轻一拂。 剎那,千万道金芒自虚空迸发,如密集箭雨直刺天穹。 淮河水面上,仿佛骤然展开两片绚烂夺目的金色羽翼。 那是无数仙剑精华匯聚所成,微风过处,立时激盪起无穷剑意。 那条十丈之长的幻化蛇影,在那一缕剑光掠过之下,顷刻间崩解为无数微尘。 在场眾人目睹此景,皆陷入一片骇然。 先前那凶厉如真龙的幻象,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扇,直接扫为齏粉。 “好一把绝世宝扇!” 淮水之神的眼瞳中,惧色与贪婪交织闪烁。 这羽扇在闻仲手中已有如此威能,若能据为己有,实力又將精进到何等地步? 另一边,闻仲自己亦是心中震动。 先前他与这幻蛇交手,深知对方道行远胜於己,身躯坚不可摧。 即便得此羽扇,他也只打算藉此周旋,寻机制胜。 万没想到,只是这般轻描淡写地一扇,便將那昔日难以撼动的大敌,轻而易举地抹去。 亲见宝扇如此神威,闻仲心中底气,顿时为之大振。 淮水之神面前,闻仲低哑的嗓音落下:“该你了。” 话音未落,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闻仲!” 水神厉声索要那柄羽扇,声音里满是胁迫,仿佛若不归还,便有滔天大祸降临。 闻仲闻言,目光微微一颤,下意识垂眸扫向淮河。 只见河面怒涛骤起,虾兵蟹將混杂著无数水妖,乘著高涨的潮头扑向岸边惊慌的百姓。 闻仲额间神目陡然睁开,一道炽烈金光裂空而去,横越千丈,將淮水之神牢牢罩定。 金光之中,水神骇然发觉周身竟动弹不得,法力如陷泥沼。 “闻仲!你当真不顾后果?!” 他嘶声咆哮,掌中现出一柄沉浑的降魔宝杵,御使漫天河水化作狰狞水龙,直扑闻仲。 与此同时,他的躯体猛然膨胀,化作山岳般的巨影,巍然耸立於洪涛之上。 光滑黏腻的表皮伸出无数舞动的触腕,触腕间密布森然利齿,狰狞可怖。 闻仲急振羽扇。 万道剑芒再度绽破天穹,如银河倾泻,朝著那尊巨影席捲而下。 轰——! 剑光与狂流在半空悍然相撞,巨响震彻四野,仿佛天穹碎裂。 云气崩散,金光与碧涛在空中激烈绞缠,仅仅几道漩涡便被剑风彻底撕碎。 就连那护江的圣物“镇江铁棒” 亦难抵挡,表面瞬间布满万千细密裂痕,犹如被亿万刀锋刮过。 藏身水中的长江水神慌忙催动神力,掀起重重巨浪挡在身前,声音已染上仓皇:“我的子孙!速將岸上血食吞尽!” 水下妖物闻令愈发癲狂,如饿兽般扑向人群。 顷刻间,无论贵贱、巫俗,皆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老弱匍匐於地,颤慄待毙。 绝境之际—— 一道清越龙吟驀然响起,虽带著稚嫩,却蕴含著不容违逆的古老威压。 正欲登岸的水族大军如遇天敌,纷纷瘫伏在地,战慄不敢稍动。 “龙族?!你竟能驱策龙族?!” 长江水神瞳孔骤缩,惊骇之下转身欲遁。 “逃得了么!” 姜尚长啸震天,羽扇奋力前挥,赤金色烈焰奔涌而出,化作一翼展千里的三足神鸟,如日巡天,瞬息已追至水神身后,利爪猛然扣住其足。 炽焰灼体,滋滋作响,那山丘般的躯干飞速焦黑。 不过数息,神鸟爪下只剩一团焦炭。 噗通! 长江水神巨躯坠入水中,轰然崩散,化作漫天飞灰。 一道形如八爪的灵体尖啸著从灰烬中窜出,仓皇投向岸边庙宇。 “姜尚!你不能杀我!两岸生灵还需我的庇佑!” 那灵体淒声高喊。 “你非死不可。” 姜尚冷笑,羽扇再扬。 千百剑光匯成颶风,將那残灵彻底吞没,碾作虚无。 尘埃落定。 李元昊长长舒了口气,身形一晃,缓缓倒在冰凉的石板之上。 他体內最后一丝气力也已枯竭,此刻支撑这副身躯行动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就在这时,一阵惶乱的呼喊骤然炸开:“佛祖显灵!” “天王老爷——快救人啊!” “天兵天將莫慌!那妖物並非寻常妖怪,乃自深海而来,幻化人形,称作九首海魔!祸乱人间的正是此獠,绝不可容它再伤生灵!护住性命要紧!” 人群譁然,爭执与惊呼交织成一片。 忽然,一道平和却清晰的声音越过喧嚷传来:“贫道乃通义山修行之人,愿为诸位解此危局。 那九首巨兽,已被我制住。” 说话的道人神色从容。 “此兽本为天庭镇守灵尊,而今墮入邪道,於人间酿成大灾。 请诸位相信此番变故实属意外,愿予它悔改之机。 至於淮水神將因贪恋美色、诱害凡女之说,纯属谣传。 真正的灾源,正是这九首海魔。” 道人指诀轻结,一片清辉自他掌心漾开,照亮四下,驱散阴霾。 天光重现,眾人惶惶之心渐渐安定。 “贫道当护持此地安寧,还望诸位信我道门中所承的智慧与法力,足以维繫太平秩序。” 隨著道人口诵真言、灵光流转,人群的躁动终於平息。 疑虑化为恭敬,恐惧转为领悟。 眾人对这位挺身而出的道人满怀感激,自觉在灾厄中得遇高人实属侥倖,纷纷俯首致谢:“多谢道长庇佑!” “愿天道护持道长修行久长!” 喧嚷渐息,唯有称颂与祝祷之声。 听著人们的言语,道人唇角微扬,立於高处俯瞰这般祥和景象,心中涌起淡淡的满足与自豪。 他自知无力扭转天命,但至少在此一方寸之地,他尽己所能,贏得了眾人的敬重。 与此同时,一股清灵纯净的气息如薄雾悄然而生,迅速漫入她的体內。 自眉间那道小小的观纹印记始,她的周身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蜕变,肌骨生辉,流光溢彩,宛然脱凡入圣。 馥郁的清香与朦朧的仙气瀰漫河岸,百姓们敬畏愈深,纷纷伏地叩拜,尊她为得证真道的仙姑。 闻仲此时方恍然明白,为何师兄当初要让自己亲手处理那桩事端。 只因她执念太深,心系尘俗,所行之道本就与寻常修士不同。 回想初入门时,师尊特意为她辟出一座静修小院,大抵正是为了涤盪她心中那份过重的世情。 可惜,她终究未能守住那份“静”。 “师兄。” 她轻声唤道,心下清楚师兄必定就在近处。 “何事?” 果然,隨著一声轻笑,闻仲开口道:“我想留在人间修行。 听闻门中有些同辈也在殷商任官,借人道气运锤炼己身。 我欲效仿他们。 师兄以为如何?” 话音才落,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立在她面前,语气隨意:“隨你。 不过这儿有几卷典籍,若愿研习,或有所助。” 闻仲微怔:“是何典籍?” 余元似早有准备,信手將几枚玉简拋到她面前。 闻仲接下,神识轻扫,隨即面露诧色。 “师兄,这《一缕失衡的因果或许只是微尘般的小事,可日积月累,衍生的果报却將层层叠叠,不可胜数! 若放任这因果之链蔓延,诸般灾厄便会如浪潮接连涌至! 第179章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绝大多数修行之人皆择幽僻之地闭门清修,鲜少踏足凡俗世间。 然而凡事皆如 之剑。 置身尘世虽易沾染因果,却也得以砥礪道心、坚固修为,更能借裊裊香火、眾生愿力,匯聚人间运势菁华。 藉此聚信仰之焰,凝世运之粹,未尝不是另一条通向大道的途辙。 此种修炼法门虽非玄门正统,却是两位域外宗师別开生面的创举。 借势而起的香火神道不知何故席捲八荒,引得无数修士转而皈依这条“奉香聚信” 的通天途。 四海八荒之间,山川湖海尽笼罩在氤氳香云与裊裊烟气之中。 此道修持见效极速,只需怀揣赤诚信念虔诚供奉,便能凝聚磅礴愿力。 这般力量既可助长修为、点化法器,亦可析出实体,化作神香界通行的香金银宝。 此法关窍,疆域乃重中之重:幅员愈广,生民愈眾,信仰之力便如江河奔涌不绝。 大商王朝疆域辽阔,匯聚的人道气运浩如烟海,故而入朝为官借势修行者,往往道行浅薄时便能突飞猛进。 然则旁门左道终究隱患暗藏,待到后期因果缠身,反易被人道洪流禁錮桎梏,再难登临仙道绝巔。 通常唯有根基虚浮之辈,方会择此捷径。 闻仲虽天资卓绝,偏生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或者说他性子太过刚直清正,眼里容不得半点污浊。 太平岁月尚可自持,若见民间疾苦、世间不平,又如何能冷眼旁观?修道本是超脱俗世的私己之事,须得勘破红尘规则。 世间纷扰如乱麻交织,谁又能真正理得清明? 是故多数修士为求心境澄明、灵气纯粹,往往远避尘囂,采天地精华、纳万物灵韵,一心追寻大道真諦。 如闻仲这般满怀济世热忱者,却总被俗世牵绊,见不得冤屈,容不得苦难。 这条命定的歧路,早在他性情铸成时便已悄然铺就。 李逸洞察此中关窍,为防未然,早將各类资材器物整飭编录,结成一部《万象宝鑑》。 此刻取出详解,言说此籍实属不传秘典,对陈玄德巩固基业、乃至在刘氏集团中占据要位,皆具定鼎之功。 自踏入这片古奥天地以来,李逸的目光便始终流连於刘备麾下。 此界武者虽不修內力,体魄精神却远超他记忆中凡人。 寿逾甲子者比比皆是,寒暑不侵已成常態,气力耐力纵是当代顶尖健儿亦难企及。 女眷单臂可提烹食巨瓮,壮汉肩扛万钧原木仍能疾行如风,数人协作便能移走如山石料——凡此种种,俱显人族潜藏伟力。 然则千载光阴荏苒,此界工艺技艺未见长足演进,耕织渔猎仍赖人力。 百姓仰赖天时,靠山食山、傍水吃水,农事收成全看造化。 莫说轮作培肥、引流灌溉等法未曾普及,便是最基础的深耕细作亦属罕见。 垦荒、撒种、收穫三步往復,若望丰年几近奢求。 纵使万民焚香祷祝,岁末所得依旧稀薄。 即以陈仓关外沃野为例,平川千里本该五穀丰登,呈报官府的实录却触目惊心:“良田十亩,一季所获不过四十斛粟。” 折算下来,亩產竟不足四斛之数。 姜玄在心中粗略计算了一番,益州通行的“大斛” 与他所知的度量相差无几,一市斗大抵相当於二十四斤上下。 一片上好的田地,在年景顺遂时也不过產出这些粮食,那些贫瘠之处的收成,又该是何等微薄? 那册呈与陈玄德的“天书” 之中,记载了农事、水利、畜养、营造、算理、医道等浩繁內容。 於他所处的这方天地而言,这些皆是闻所未闻的新奇学问。 这些在另一处世界堪称寻常的根基之理,於陈玄德眼中,却无异於尘封的秘藏,每一页都闪烁著前所未有的辉光。 起初,姜文並未十分上心,然而越是深思,一股难以按捺的欣喜便自心底涌起。 “若真能建成此等灯台,岂非无论阴晴风雨,皆可指引明光?” 他先前最大的隱忧,便是驱除了那江中邪神之后,由谁来护佑这一方水土的安寧。 可目睹了姜玄所展现的种种“玄机”,那难题似乎不再那般令人无措。 姜桓的村落背倚大江,只需筑起灯台,辅以纵横交错的暗渠水道。 无论暴雨倾盆还是久旱无雨,皆可及时导引、疏泄洪流。 如此一来,还需那所谓的水神何用? 思及此处,他几乎按捺不住,欲立刻將这好消息告知岸上的族亲。 姜玄却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些许告诫:“筑台引光,非旦夕可成。 需耗用大量人力物力,不可操之过急。 眼下,还是先將该有的祭祀之礼行妥。” 听闻“祭祀” 二字,一旁的闻仲面露不解,似有困惑。 “隨我来。” 姜玄略一示意,身影已移至那座“灯神” 祠庙之中。 庙宇巍峨而华美,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因那江神已被诛灭,此刻神坛前空无祭司,唯有正殿 一尊塑像默然端坐,彩绘虽略显古旧,却仍具威仪。 姜玄隨手一挥,那塑像应声绽开数道裂痕,自其中流淌出许多熠熠生辉的小巧钱幣。 其色如赤金,质地似铜,却每一枚都散发出浓郁而奇异的芬芳气息。 姜文望著铺洒一地的奇异钱幣,眼中满是讶异。 他並非毫无见识之辈,自然能察觉这些铜幣的非同寻常。 “这是……” 他不禁出声。 自他踏入庙门,见到这满地铜幣时,震惊之色便已浮现於面庞。 “此乃信 火铸就之物,唤作『香铜』。” 姜玄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姜桓村落中人,长年累月於此焚香祷告,那份虔诚信念之力在神像內积聚凝结,便化作了这些东西。” “依信仰浓淡,可分香铜、地银、天金三等。 百枚香铜可兑一枚地银,亦可抵半枚天金。 日后若再遇此类牵扯信仰之事,需得多加留意。” “谨记师兄指点!” 闻仲郑重点头,旋即又生出疑问,“如此说来,有了这香铜,便可替代水神之位了么?” 姜玄再次摇头:“尚缺一物,一件足以兴云布雨、调理江河的器物。” 他话音方落,一道碧莹莹的光芒自门外掠入,显出一位头生双角、面容如精琢美玉的青年龙族。 他手中托著一方玉牌,牌身光润,流转著温润清辉。 “稟族长,” 龙族青年躬身道,“依您先前吩咐,我等已自那妖物巢穴中寻回此物,救出被困女子四十余人,並已將害人妖兽诛灭。” 闻听此言,一旁的玄武族长方知此前村中传来的那声震慑妖邪的吼声源自何处,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惭愧。 兄长行事,总是思虑周详,步步为营,而自己却常凭一时意气。 那方玉牌原是隨机交予部属携行,此刻落在玄龟手中。 他將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注入玉牌,周遭的水汽便仿佛听令般悄然匯聚流转,显现出如臂使指的景象。 这正是取自妖海之中的水域之宝,只需些许灵力催动,便可调控方圆数百里內的云雨兴歇。 究其根本,执掌此玉,再佐以相应灵气,便足以被称为统御这片水域的新任“尊神”。 玄龟指尖轻抚过温润的玉牌表面,仔细端详。 从那些细微的纹路与铸造痕跡中,他能看出这並非独一无二的法器,而是某种制式之物,曾批量造就。 这绝非妖海中那些声名显赫的巨鱼所为,倒更像是有人刻意施为,令一条寻常鱼种沾染神力,偽装成神祇模样,以此收取香火与信仰。 正如昔日出自妖海的“大鱼” 一般,眼前这尊被奉为族群之神的存在同样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其真实来歷,乃是上古时期一位名为无支奇的强大古神。 他曾位列江河神祇之首,统领眾妖在大禹封神之役中逆天而行,最终却被大禹以神铁锁链 ,颈缚铜环,永世囚禁於此山之下。 玄龟自那方玉牌所承载的权能幻象中回过神来,深知此刻並非深究幕后之手的良机。 它將那件神器交予玄武,让其亲身感受其中蕴藏的力量。”此香石能转化天地灵韵,与玉牌相合,便可赋予凡人执掌江河的权能。 你可在临海关內择一合適之人,助其成为新任水神。” “选拔新神?” 玄武闻言心神一震,遥远记忆中的古老传说再度浮现。 相传上古有圣王自民间简拔俊杰,委之以大江之伯、名山之主、州郡之灵的重任,使其成为护国安民的基石。 玄龟此刻的谋划,竟与这些飘渺传说隱隱相合。 二者遂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寻觅具备资质的生灵,欲推举一位新的水神,以护佑此间眾生,泽被黎庶。 昔日师尊所授的“治世之方”,难道竟要在今时今日走上封神之路?莫非师尊有意將此任託付於我? 可我何德何能,岂敢与往昔诸神比肩? 况且如今早已不是君王一语定乾坤的岁月,世间权柄多握於商贾之手。 但若得师尊从旁扶助……此事或许也非绝无可能? 等等—— 思绪似乎飘得太远了。 晨光初露,第一线曦辉刺破天际。 湖面薄雾轻漾,泛起粼粼金晕。 临涣关的百姓仍聚集在庙前,心中惶惶却目光坚定。 湖中神灵在此陨落。 於他们而言,水神是上天遣来护佑水土、保四时安康的使者。 如今水神竟在此身殞。 若上天因此降怒,只怕洪水將席捲临涣全关及周遭村落,无人得以倖免。 惊惧之下,眾人只能將最后的希冀寄託於那位弒神之人——那位额生三目的“仙人”。 既然能诛灭神明,想必也有办法护佑一方风雨调和。 只要將祭祀与祷祝转向这位,或许往日安寧便能重现。 此时,闻仲自庙中缓步而出。 金辉拂过他的身躯,洒落一片神圣光晕,宛若神祇临世。 “临涣眾生,叩见尊神!” 不知是谁率先引领,眾人齐身伏地,恭敬跪拜。 隨后,一位身形佝僂的老者颤声开口: “吾等愿月月献礼於庙,日日起香祷告,只求尊神庇佑,使临涣土地得沐春暉,四时安寧。” 眾乡民隨之高呼:“求尊神赐我临涣永享太平,春暖花开,四季康泰!” 面对这雷鸣般的呼喊,闻仲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与瞭然。 歷经沧桑的双眼早已洞明——世人本可凭自身力量丰衣足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肃穆地望向眾人:“难道非有水神不可,尔等方能度日?若无神佑,田禾便不能生长?” “可曾想过,天上星辰何以自放光明,无需依傍他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眾人默然不语,似被这突如其来的詰问触动。 漫长岁月里,星辰闪耀本是天经地义。 而“天” 之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需深究的天然力量,仿佛答案早已蕴藏在浩浩苍穹之中。 “可曾有人思索过——天上群星明明灭灭,何尝需要所谓星神点亮?诸位的眼界,终究太过狭窄了。” 第180章 话中带著若有似 话中带著若有似无的讥誚与嘆息。 李煜的声音缓缓盪开: “昔日我所斩的『天神』,莫非皆是偽物?那么真神该是何等模样?” “上古之年,天地自有法度,那是神明意志铺就的秩序。 每一道法则皆有源头——星辰循轨、风雨雷霆,莫不如是。” “且说一段旧事:很久以前,有位唤作玉帝的人间修士,得授神格,掌三界权柄。 他立下天规,界定神力之用,令天地平衡得以持守。” “其威仪覆及九重霄汉,却也有界。 人间万物各居其位,彼此调和,共成和谐。” “天宫至高处,他立於其上,以超然之姿俯察眾生。 每当尘世遭劫,玉帝便遣天兵临凡济难,復还人间太平。” “故而神明不独存於传说,亦显化於尘世——自然之运作,世事之变迁,皆映照著神的意志。” “若诸位情愿,我將展现这般力量。 承此力者,便为神道一脉,共负维繫秩序之责。 可愿同行?” 话音里沉潜著幽深的 与叩问。 在李煜引导之下,官员们的思辨由此展开,踏上探寻人族自身信仰与力量认知之途。 他们渐次领悟,在那古老宇宙画卷背后,真实的神性远比所知更为渊深广袤。 或许真正的力量,本就源於人心深处的明光与对秩序的领会。 “绝无宽宥余地。” “因而行事之前,务必再三斟酌。” 隨后,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睁著晶亮的眼眸问道:“仙长,凡人真能成为风神么?” “自然可以!” 殷郊斩钉截铁答道。 “我想当风神!” 少年立刻举起手臂,向前奔去。 一名相貌周正、体格健壮的男子不顾旁人劝阻,挺身上前:“仙长,请让我也试试罢!” 接著,几个胆大的百姓也陆续站了出来。 殷郊微微頷首:“风神唯设一位。 此刻起,你们皆是候选之人。 在场各位若愿支持谁担任此职,便站至那人身后。” “得拥最多者,我將授予他临涣城畔风神封號。” 眾人心中疑竇渐消,纷纷散开择位而立。 最终那名魁梧男子获得最眾支持。 殷郊望向那人:“你唤何名?” 男子当即伏身拜道:“大家都叫我石头猛。” 殷郊端详著这“石头猛” ——体魄雄健,身形敦实,眉宇间透著质朴憨厚。 “既然多数人信你,便由你担此风神之位……过来罢。 执此风神信牌,对天立誓。” “遵命!” 石头猛慎之又慎地捧住信牌,隨殷郊高声念诵: “吾乃商朝风神候选石头猛……今对天地立誓:必以公正与平和播洒四方,绝不妄用神力恣意行事,恳请天地共鉴!” 誓词方落,跪地的石头猛骤然感到苍穹降下一道无形之力!手中信牌同时迸发层层光晕,如涟漪般向四周荡漾。 此刻他只觉指尖微动,便能牵动远方黄河奔流之势,化作风云聚散,凝作雨露降临。 石头猛心中涌起难言的狂喜——仙长所言果然不虚! 啊,他真的成了风神! 但旋即他又记起方才所立誓言。 一旦行差踏错,天道惩处必將降临。 —————— 距涣关以南数百万里外, 一处阵法掩蔽的山谷之中, 三人呈品字形立於一方清池旁。 星空倒映在广阔的湖面,碎银般的光点隨著水波轻轻摇曳。 莲叶如碧玉雕成的圆盘漂浮在澄澈的水中,荷花则似少女初妆时脸颊上那抹淡淡的胭脂,在夜色中含著羞怯而纯净的美。 整片湖泊笼罩在氤氳的灵雾之中,恍若隔世之境。 莲台之上,周身流转星辉的少年仙童缓缓吐息。 一缕精纯灵气自他唇间逸出,顷刻间涤盪四周,山峦草木皆如饮甘霖,泥土里渗出勃勃生机,仿佛能听见天地脉搏在寂静中跳动。 忽然有絮语般的声音渗入心间,似早春最细的风穿过竹林。 少年抬起头,只见云霞托著一位紫衣女子,她垂眸望来的目光温柔如慈母。 “山海关水灵失位,界碑动摇,镇守灵符竟落入凡人之手……速去查明缘由。” 她的声音如山涧清泉,虽轻却字字清晰。 少年与同伴交换眼神,齐齐躬身:“遵命。” 远处玄袍老者抚须嘆道:“镇守那方的水神乃是九鳃玄兽,性子倨傲,自封『瀚海之灵』。 当初分封神职时,我便料到会有今日之患。” 右侧青袍道人蹙眉:“潜鹿道友既知此兽桀驁,为何仍委以重任?” 中年黄衣道士頷首附和:“確实冒险。 我等辖下已有八大水府、千三百山神庙宇,土地神灵更是不计其数……若皆如此恣意妄为,秩序何存?” 被唤作潜鹿的青袍老者面色微沉,摇头道:“此时追究已无意义。 既然上尊有令,我等走一遭便是。” 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凝重。 三人不再多言,各施遁术化作流光,朝著山海边界疾驰而去。 不过半日,山海关水府已映入眼帘。 只见府邸內外一片狼藉,水族兵卒四散奔逃。 潜鹿掐诀追踪残存气息,很快从藏匿的小妖口中探得消息。 “是个人族少年……驾著风舟,手持宝扇击溃了九鳃大人。 似乎还有青鳞龙影在暗中相助?” 三人闻言皆露疑色。 “此地毗邻南海,莫非龙族想插手扩张疆域?” “何必深究?若有龙族捲入,自有尊者定夺。 我等只需重立水神,寻个合適继任者便是。” “此言在理。 各司其职罢。” “我去物色水神人选,二位道友可召集水族精怪助新神立威,也好教百姓重拾供奉之心……” 不过一日光景,新任水神与从各处水系徵调的精怪均已就位。 潜鹿立於云头,肃然下令:“且让凡人知晓, 神灵需付出代价。” “领法旨!” 新任水神披甲执戟,率领数百水妖捲起滔滔浊浪。 整条淮河骤然沸腾,乌云压著翻涌的波涛倾泻而下,万千水族裹挟著洪峰,浩浩荡荡扑向临涣关。 神威若不显化,眾生便难悟天恩浩荡。 暮色渐浓时,临涣关却比白昼更加喧嚷。 石大胆受封水神的传闻已如风般传遍十里八乡,邻近村落的百姓正拖家带口朝此地匯聚。 接连数日的经歷印证了这个身份的真实——石大胆如今確信,自己確確实实获得了那个尊贵的名號。 福缘天降般,他忽然就懂得了水的性情:何时该布雨,怎样引清流,乃至地下暗河的走向都清晰如掌纹。 这份力量並非凭空而来,而是源於铜香炉中日夜积聚的信力。 他渐渐悟出关窍:唯有贏得村人虔诚的信奉,才能稳稳坐实这水源之神的位子;若失了香火,他便还是从前那个凡夫俗子。 心头透亮之后,他立刻忙碌起来。 田垄乾旱时他引渠灌溉,村落缺水处他掘井清泉,淤塞的河道经他手便重新畅通。 种种不可思议的景象落在乡民眼中,一传十,十传百。 越来越多的人亲眼见证了这个曾经普通的汉子如何施展出超乎常理的能力,敬畏与信赖悄然滋长,人们开始真心將他奉为执掌水泽的神明。 可这位被尊为水神的存在,近日的所作所为却与眾人心中的威严形象不甚相符。 他依然像多年前那样挽起袖子奔波于田间地头,谈笑间毫无架子,恍若还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 几天过去,部分人渐渐接受了神祇这般亲民的姿態。 但更多的百姓心里仍存著不安与猜疑——在他们漫长的认知里,神本该是高居云端的、凛然不可侵犯的。 如今神走下神坛,这般隨和,真的妥当吗?他们已经习惯了仰视那位威严的水神,习惯了他如山岳般镇守一方。 骤然失去这种距离,反倒令人心头髮空,无所依傍。 唯独孩子们欢喜极了。 近日清晨与黄昏,城南的林子里总聚著三五成群的小小队影,迟迟不愿散去。 几个担心孩子的父母悄悄跟去察看,却见树皮被削平处露出许多古怪符號——有圆环,有竖槓,还有几只画得歪歪扭扭的走兽。 约莫二三十个孩童正坐在树墩上,跟著那位“仙师” 摇头晃脑地诵读著什么。 闻仲也端坐在侧,他那把金扇子竟自行悬在半空,扇尖轻点著树皮上的图案。 “一加一……” 清朗的嗓音混著孩童嘰喳的跟读。 “等於二!” “神仙神仙,” 一个扎著鬏鬏的男孩举起手,“为啥一加一非得是二?不能是三吗?” 旁边另一个小脑袋也钻出来:“是呀是呀,到底等於几嘛?” 闻仲握著扇柄苦笑。 “『一加一』当真只能等於二么?”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逍遥椅上悠然晃悠的大师兄,忽然明白了对方为何不肯亲自来教——这些童言童语间冒出的疑问,確实叫人招架不易。 正当夕阳西沉、漫天铺开锦缎般霞光时,淮河宽阔的水面陡然掀起巨浪!杀喊声与金属碰撞的锐响刺破暮色,从翻腾的波涛中隱隱现出许多手持利刃、形態怪异的水族精怪。 它们乘著汹涌的潮头,直逼岸边关隘。 百姓顿时惊惶四散,面无人色。”水神发怒了!” 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河畔乱作一团。 有人连滚爬跑,有人伏地叩首不止:“水神息怒!求水神饶恕!” “不干我们的事啊!” 孩童的啼哭夹杂在混乱中,无助地寻找母亲的怀抱。 姜子牙从椅上缓缓起身,目光转向身侧老友。 逍遥椅仍轻轻摇晃著。 他长长舒了口气,在心中默念一句。 隨即一阵清风拂过,捲起那只正酣睡的当康,眨眼便送至淮河岸边。 但见河面上浊浪排空,腥气扑鼻,无数水族精怪在波涛间狂乱翻腾,似一群伺机而动的凶兽。 姜子牙握紧手中扇柄,深深呼吸。 他本不愿將局面推向如此境地。 可这些水中的生灵,偏选了这时机来显露它们的爪牙。 远眺之时,江涛骤然翻涌成山峦般的巨浪,一道深青甲冑的身影矗立於浪心之中。 那人面容如暗海般湛蓝,赤发似灼灼烈焰,唇边利齿森然外露,气势逼人。 他手中所执乃是一柄珊瑚炼就的奇形长刀,刃锋流转冷光,周身水雾繚绕——此即上界新册封的“水神”。 正如仙使此前所諭,此番他须尽显威能,於眾生心底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淮水烟波渺茫,数位修士脚踏云端,垂目静观下界动静。 新晋水神深知此乃考验,若不能展露足以服眾之力,神位恐將不保。 他凝息屏气,指诀遥引,霎时洪波奔涌,聚作数十丈高的水墙,直向岸畔防线压去。 一幕骇人景象在眾生眼前展开,仿佛天地亦为之动摇。 那滔天巨浪即將破堤而出,吞噬沿岸的城郭、村庄与田亩,连寻常百姓也难免在哀哭与绝望中没顶。 唯有经歷如此残酷的威示,凡俗之辈方知敬畏,方可懂得虔诚供奉的本分。 第181章 果然四野顿时响起一 果然,四野顿时响起一片悽厉哭號。 人们伏地跪拜,向著虚空哀告:“山神息怒……求山神宽恕……” 更有嘶声呼喊:“此事与我等无关……我等实属无辜啊!” 新任水神心底掠过一丝冷笑。 立威於人世,竟比预想更轻易。 正当他意念浮动之际,一道寒冰般的喝声破空贯耳: “天路不走,地径不行,偏来扰我之境!” 声如雷霆,震彻神魂。 下一刻,他看见一位仪容清俊的青年乘一头异兽倏然而至。 那兽体型巨硕,身长逾丈,通体玄青,双耳垂阔,口中两对弯长獠牙如白玉琢成,森然耀目——好一匹雄伟奇猪! 水神眸光骤凝,未及出声相询,那青年已挥动手中金羽扇,凌空一拂。 呼啦—— 炽红流火自扇下喷薄,於半空凝成千丈炎阳。 只一扇动,漫天烈焰便如怒潮卷席,將那百米高的洪涛瞬息蒸作白气。 轻敌了!竟未能避开! 新水神暗呼不妙,身形已被炎浪吞没。 他与周遭精怪一同坠入滚沸水中,挣扎不过片刻便再无声息。 待波澜稍定,浮上水面的竟是一条脊背墨绿、肚腹翻白的巨鱼,其首脊黑如浮屿,空气中瀰漫开焦灼之气。 “那羽扇……莫非是先天灵宝?” 云端上,潜鹿真人眼底难掩惊愕。 “定然是。” 身旁黄袍道人頷首,目光紧锁闻仲手中金羽扇,贪色毕露,“如此宝物落於玄仙之手,实属暴殄。” “且慢!” 潜鹿真人急声劝阻:“此人来歷恐不简单。 不如先回稟长老,再作计议。” 那金衣道人却哼道:“区区玄仙,擒下再问便是。 莫非还怕探不出他的底细?” 中年道人亦在旁开口:“便算他身世复杂,区区一个玄仙,难道能惊退我辈三位大罗不成?何况尊长老命我等前来查探,若是这般空手而归,又如何復命?” 黄衣道人一时语塞,沉吟不语。 旁侧那位鬚髮皆白的老道却已不耐,拧眉喝道:“不过是个地仙境的螻蚁,弹指便可碾碎,何须这般踌躇!罢了,你们在此稍候,待老夫亲手將那地仙擒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夺目金虹直坠而下。 青年道士嘴角微扬,轻声道:“愿隨道友同往。” 话音甫落,亦纵身化作金芒紧隨其后。 那柄先天宝扇乃是罕世灵物,岂容旁落? 两道金虹如流星破空,携隱隱较劲之势直衝向闻仲。 在他们眼中,一个地仙境修士不过须臾可灭,夺取宝扇更是易如反掌。 却在此刻,一道魁梧身影驀然横亘於淮水上空,拦住了去路。 黄衣道人驀然止住遁光,惊疑打量来者。 只见那人身姿挺拔,面容刚毅,一头捲曲黑髮恣意披散,通体散发著渊渟岳峙般的磅礴气势。 然而其顶上浮现的幽玄仙光,分明仅是地仙中期境。 这般气象,竟令人莫名生出山海俱寂的压迫感。 另一中年道人虽亦惊疑,终究难抵宝扇 ,当即探出巨手——那手掌迎风便涨,顷刻间遮天蔽日,竟是要將眼前这地仙连人带扇一併攫取。 电光石火间,却见那地仙掌中现出一尊乌沉古瓶。 瓶身微旋,凌空倒悬。 剎那间—— 天光乍破,长空骤明。 无量璀璨雷霆自瓶口倾泻而出,噼啪爆鸣如天河倒灌。 每一道电光皆澄澈如琉璃,炽烈如大日凌空。 那口神道宝瓶高悬淮水之上,瓶身笼罩之处,阴阳流转仿佛皆凝滯。 粗逾数丈的炽白雷柱轰然垂落。 黄衣道人首当其衝,仅在雷光触及剎那便化作青烟。 青年道士比之多撑了半息,终究亦在煌煌天威中形神俱灭。 道袍、法宝、肉身、元神……万物皆在这灭世雷瀑中归於虚无。 失了目標的暴烈雷霆直坠淮水,激起滔天漩涡。 先前侥倖存活的精怪妖兽,眨眼间尽数湮灭。 雷光扫过山峦,整座峰岭顷刻汽化,岩层土石尽成齏粉。 待雷光渐隱,西侧山林 已现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壑。 淮水奔涌入壑,轰鸣激盪近一刻钟,方將这无底深渊填满。 激溅的浪涛如暴雨倾盆,泼洒四野河岸。 观者无不面色剧变。 混杂著恐惧与敬畏的目光,齐齐投向骑乘异兽的男子。 不知是谁率先伏地高呼,顷刻间山呼海啸—— “仙尊威武!仙尊威武!” 黑压压的人群不顾滂沱水浪,在泥泞中叩首不止。 “叩谢仙尊垂怜!” 弥度只觉胸中暖意涌动。 新任的山岭守护神欲立威仪,而他过往所为,又何尝不是在求一份威严?此番正好借诸位同袍之力,为自己铸就权柄。 他神色一凛,朗声道:“山守何在?速速理顺河道,使水脉重归通畅!” “谨遵上諭。” 石敢当不敢怠慢,当即展开令旗,催动法诀,著手梳理纷乱的水脉。 不远处的云靄深处,潜鹿长老敛息藏形,心中惊惧未平,又暗自庆幸。 他思忖著:那二位尊神皆持重宝,法力深不可测。 方才若真联袂出手,后果必定难以收拾。 往后若再遇此等人物,断不可正面相抗。 念头急转间,他不敢久留,身形一折,便朝著来路疾遁而去。 边关要地情形有变,须即刻回稟宗主。 妖王伏诛、挚友陨落,皆是指向明確的徵兆——有一股未知的敌意力量,正悄然覬覦著神国疆土。 莫非祸事已至眼前? 此事已非他所能处置,当务之急是儘快將所见所闻呈报上去,以免貽误时机。 他却未曾察觉,一缕极淡的烟痕,已无声无息附於其后。 若非林羽身负玄幽洞察之能,且精於追踪之道,此番怕真要错失线索。 他之所以悄然尾隨,不过是出於好奇,想探明这潜藏於人世的神祇,究竟有著怎样的来歷与图谋。 既然决意涉入这潭逐渐浑浊的深水,他便需早做筹谋。 南赡部洲,这片承载人族气运、亦为上古神战遗痕所钟之地,自然成了他布局的关键。 起初因自身需潜心修炼,又乏可信之人,只得託付九尾狐一族暗中留意各方动静。 待到申公豹入世修行,借人间香火壮大己身,南赡部洲诸神格局亦隨之暗流涌动,他的布置也需相应调整。 约莫过了数个时辰,潜鹿长老终於回到那隱匿於迷阵中的山谷。 他並未立刻现身,而是谨慎地潜藏形跡,以心神细细扫过周遭,確认並无追兵尾隨。 待觉万无一失,方才显出身形,取出一枚隱秘符印,启动了护谷大阵。 他並未觉察,一丝微妙至极的力量,已隨他一同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阵中。 “呼……” 潜鹿长老轻轻舒了口气,心头重压仿佛卸去大半。 只要回到这藏身之所,便算安全了。 此谷虽不算广阔,却极为隱蔽,更有阵法护持,加上那池白莲自有遮掩天机之妙,即便虚皇阶位的仙君,轻易也难窥破端倪。 他行至莲池畔,略作思量,备好说辞,而后取出三柱檀香点燃,对著池中那朵静静悬浮的白莲躬身下拜:“启稟尊上,属下有十万火急之事,亟待呈报。” 香菸裊裊,如薄雾般繚绕在莲池水面,升腾入清空之中。 与此同时,西北极远处,某座不为人知的山谷外,一间幽僻洞府內,白莲童子正闭目 。 四周石壁上,密密麻麻供奉著无数神牌,浓郁的檀香气息瀰漫每一寸空间。 自大禹划分九州、治水定鼎以来,这白莲童子便常受差遣,往来南赡部洲传播道统。 起初尚需他亲身奔走,点化各地精怪,授以聚集信仰、凝练金身之法——无论是香铜、地金还是天金。 待第一批妖灵成长起来,他便可退居幕后,指引各地妖族將神道一脉延续下去。 歷经漫长岁月,终在人烟最盛的南赡部洲东南沿海一带,织就了一张严密的神道网络。 时至今日,他已无需亲临,只凭一朵朵分化出去的白莲便可遥控诸神,坐享源源不绝的天金地银之奉。 那些金银一旦送至西土,便会匯入八宝福缘池中,令西方教的气运愈发兴盛。 只要能维持这条通路,千年之后,西方教在四维宏海间的威望必將达到顶点,教义也將如清风般传遍天地,泽被眾生,带来永世的安寧——而这一切,都繫於“白莲童子” 一身。 思及此处,白莲童子心中涌起一阵热切。 他为此深感自豪,因他已圆满完成了所有託付。 昔日那些在四方传扬西方道法的圣人屡受阻碍,终究未能如愿;而他这个藏身须弥山中的童子,却悄然避过了阐截二教的耳目,从容周旋其间。 这足以证明,他的能耐並不逊於任何一位圣人。 再不像起初那般惶惶忐忑,如今他只须顺势而动,无需多虑。 只要不显露真身,在此静静潜伏,又有谁能窥破其中玄机? 即便真有神灵察觉端倪,只要及时应对,他的安危应当无虞。 正思量间,空气中忽然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烟。 白莲童子驀地一怔,缓缓睁开了双眼。 几乎同时,无人知晓的幽谷深处,一方莲池里静静浮起一朵白荷。 花苞轻绽,化作一道纤柔身影。 她白衣胜雪,眉目清丽,发间垂落两缕细絛,额心一点硃砂,鬢边別著一朵莹洁的玉莲。 “何处来的扰动?” 白莲童子低声自语。 “稟尊者,” 雷潜道人急急开口,將早已备好的说辞尽数道出,“临涣关似生大变。” 他著重稟报了探查结果,並提及几位玄门修士意外丧命的缘由。 “金色羽扇?” “能驭雷光的宝瓶?” 白莲童子轻轻蹙眉,像在记忆中搜寻著什么。 良久,他摇了摇头:“从前未曾听闻这两件宝物。 你可能辨明那两位修士的来歷?” 雷潜立刻答道:“执扇者应是人身所修,持瓶之人的根底却难以看透,只觉其修为年岁尚浅,並非久歷沧桑之辈。” 修行者神通各异,但隨著岁月积淀,心性往往日趋沉稳,形貌亦会渐染风霜。 所谓相由心生,大抵如此。 然而,天地之间亦有那些活了漫长岁月却心性如初的古族异类。 即便灵智依旧年轻,其外表也常葆青春之相。 闻听此言,白莲童子神色微凝,目光渐深。 修行不久便得上乘法宝护持——这等机缘,倒像是太古时期某些大教款待远客之礼。 又或者,这年轻修士是某位大能座下的门人? 可若真如此,他们又怎会未能察觉暗中潜伏的鹿精? 诸多疑惑縈绕心头,他悄然运起“西方眼通”,眸中泛起近尺长的金色光晕。 在这金光映照之下,诸般虚妄无所遁形。 即便是元神暗藏的余元,也在他视野里隱约显出一线轮廓。 “果然藏得周密。” 白莲童子目光定定落向余元所在,声线转冷:“阁下从何而来?为何插手我教神国之事?” 第182章 行跡既已被识破余元也 行跡既已被识破,余元也不再隱匿,坦然现出身形。 一旁的雷潜道人顿时失色,急退至白莲童子身后,颤声道:“便是此人害了我两位同道!他手中那口瓶子威力惊人,能召来无尽雷霆!” 余元眉梢微动,识海內那口小钟飞速运转,推演著这位白衣尊者的来歷。”尊者” 一称非同寻常,仅在西牛贺洲那般的土地上,人们才会以此敬称那些地位超然的存在。 相反,在东海神州与南瞻部洲等地,“上仙” 才是通行的尊称。 眼前这位白衣大乘显然来自西方地域的某个传承,尤其头顶那朵白莲更是鲜明的標识——虽非所有白莲皆属西方教,但此般形制已足以让人联想其渊源。 循此推想,他傲然扬声道:“我行不更名,正是大势至!” 此言一出,侍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旋即肃容喝问:“尔是何方大乘,竟敢冒充圣尊,在此欺誑我等!” 本欲隱去真名略作试探,未料身份顷刻被识破。 这番交锋之间,角色各自的心思与盘算渐次浮现。 无论是侍童的警觉、道人暗藏的犹疑,还是大势至名號背后的象徵意义,皆在言语往来中织就一层迷障。 人物间微妙的神情变化与机锋相对的对话,悄然铺开一张错综的网,其中信任与猜忌並存,合作与对立交织,为后续波澜埋下伏笔。 心念电转间,他已参透对方算计,一面运转混沌鼎推演天地法则,一面冷声反问:“何以断定我乃偽圣?莫非只许那大势至是本尊,旁人便假不得?” 白衣莲童微微蹙眉。 区区玄仙竟敢如此坦然诡辩,必有所恃。 他默然片刻,侧首向潜鹿道人递去一道目光,示意其出手试探这玄仙的深浅。 纵然忌惮那喷薄雷光的宝罐,潜鹿道人在莲童注视下仍硬著头皮祭起飞剑。 剑化游龙,破空直取余元! 余元不闪不避,袖中道术秘瓶乍现,將那剑龙收入其中。 下一刻,瓶內迸发一道炽烈雷光,龙形电芒呼啸扑出,顷刻將潜鹿道人吞没,仅余飞灰簌簌飘落。 “好手段!” 莲童拊掌轻赞,对道人之死浑不在意。 他目光落在余元面上,声调转缓:“我不愿多生枝节。 阁下若有所求,但说无妨——欲得金天,立赠万斤;欲取疆域,临浑关並六百里神庙洞府皆可归你统辖……但若执意与我为敌,” 他语气渐沉,“我亦无所惧。 是友是敌,凭君抉择。” 余元却缓缓摇头,神色似笑非笑:“该畏惧的是你。 我已快寻到你真身所在之处。” “哦?” 莲童先是怔然,隨即朗声大笑:“我真身所在有天机大阵遮蔽,岂是外人可窥?” 虽出口驳斥,他心底却悄然升起一丝警兆。 再度审视余元时,目光已寒如霜雪:“看来阁下是选了一条险路。 既如此,休怪我无情!” 话音甫落,其顶上白莲骤然绽放炽烈光芒—— “轰!!” 巨爆震彻幽谷,整座隱蔽山谷瞬间被夷为焦土。 花草树木尽化齏粉,岩层崩碎成尘,隨狂风漫捲四散。 若非外围大阵將大半威能拘束於一隅,方圆数十里生灵皆难逃此劫。 余元未料对方尚有如此杀招,却也不见慌乱。 他当即唤出追日车,命敖乙驾车疾驰,直奔西北而去。 灵隱洞深处,幽暗笼罩一切。 一朵莹白玉莲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洒落清辉。 莲旁立著一名白衣道童,仪態飘逸。 他將洞內陈设一一理正,动作轻缓细致,而后转身步入洞外更深的夜色中。 他虽篤定那位玄仙境修士寻不到自己踪跡,却仍决意先回西牛贺洲故地,再谋后策。 此外,他已多时未將镇殿之宝“地金” 奉还至弥罗山巔的道场了。 此行真意,並非出於忧惧,实为护送天金重返弥罗圣峰。 此乃职责所在,亦是昭显忠心的良机。 甫出洞口,眼前陡然光华大盛。 一轮赤红巨阳如陨星般呼啸而至,灼热气息扑面袭来。 那炽日光轮转瞬化作金碧辉煌的宝舆,车前九首灵蛇昂然腾跃,车身金玉交错,流彩耀目,尽显至尊威仪。 白衣道童修行多年,见此阵势,心中仍不禁一紧——这九龙金舆,素来是玉清圣者方有资格乘坐的象徵。 当世能驭此车驾者寥寥,除却上古妖皇与当今那位人间至尊,再无第三人享有如此尊位。 莫非是那位陛下亲临?此念一生,疑云顿起。 他凝目望向缓缓启开的车帘,一道魁伟身影逐渐显现。 看清来人面貌,道童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如何?如今可愿信我能循虚寻跡,直抵要害了么?” ——这一幕,恰如某位志在拍摄现实题材的编导正试图勾勒一段深邃人性纠葛的缩影。 事非无因,牵涉重大,我本不敢独断。 原擬不日便动身前往须弥圣境,面稟尊长,未料竟被帝君麾下使者拦在此地。 眼前景象,与二位先贤昔日所言隱约相合,似印证其志非小。 然令人费解之处在於,先锋仅遣二位玄仙。 莫非因事关人间气运流转,牵扯教派势力消长,故需格外谨慎? 若论谋略,择选这些守护重器的玄仙出手,確足以压制人间祭祀,形成威慑。 但若处置周密,纵使惊动三方势力亦不必过虑,必要时壮士断腕亦非不可行。 白莲道人思绪纷转之际,余元已將逐日车收起,神色平静望来:“眼下总算能坐下细敘了。” 白莲道人缓缓頷首,姿態审慎:“能如此精准寻得我藏身之处,可见你在仙门之中根基不凡。 请直言吧,你受谁差遣,所求究竟为何?” (猫九老字號辨明余元身份之时,便已確定他乃奉那位掌权者之命行事,秉承上意而来。 修为不过玄仙境,竟持掌帝君重宝,且对其动向如指掌,此当何解?又如何能在瞬息之间锁死我的行踪? 余元眉梢微挑,听出话中误解。 他之所以能察觉白莲道人踪跡,全仗混沌钟所具的预知之能。 白莲借玉莲化身遁走之际,他便已推知对方真身大抵藏匿於附近的无名幽谷。 施展此类化身之术,必有一缕本魂相隨,遁速虽疾,终有跡可循。 然天地辽阔,跨越空间並非隨心所欲。 若非如此,洪荒仙神又何需倚重传音珠之类法器? 而当时不过片刻工夫,白莲道人便已现身於此。 反应如此迅捷,说明其棲身之地並不遥远。 暗中催动混沌钟探查之后,对方方位已大致明朗。 此事说来轻易,行之却难——白莲身份特殊,非同寻常。 即便略通推衍之术者,亦难轻易算定其所在。 然在寻常情形下,这也並非无法办到。 混沌钟这等先天圣宝的玄妙,远非寻常法器可比。 它所蕴藏的威能足以触及鸿蒙初开的天地本源,倒转星河万古的轨跡,窥探天道隱微,化自然之力为己用,更能於渺茫天机中窥得一线先兆——虽属四术之列,却往往只示模糊徵兆,难有定数。 余元先前几句警言,竟意外引出了潜藏许久的白莲童子。 若对方始终隱匿於秘境深处,倒真需耗费心力在万里疆域中细细搜寻;这一点,余元自然未露分毫。 此刻面对白莲童子的质问,他故意语带深意:“你应当明白那位存在所求为何。 只是,这份代价……你当真担得起么?” 白莲童子眼中掠过一丝慍色,神態倨傲:“我与你不同。 这片疆域內诸事万物,皆由我一人决断。” 余元闻言,几乎失笑。 这是何处养出的傲慢?他瞧著对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暗忖。 “我要三百万天金,外加两万座神庙。” “三百万天金?” 白莲童子眉梢猛然一跳,险些按不住心中翻涌的杀意。 两万神庙尚可斟酌,可三百万天金——此人可知这是何等数目? 即便每座庙宇皆有千名信眾朝夕供奉,每月凝成的信仰之力约能化出十枚香铜金。 然而神庙维繫需耗大量信力,並非每处皆能献上丰厚贡奉,粗略算来,仅三成庙宇堪为大用。 纵使他掌有百万信眾之庙,月入也不过三百万香铜金,折天金仅三万。 实际上,他手中庙宇远不及此数,香火鼎盛者更少,扣除诸般耗损,每月实收不过万枚天金。 若依此推算,即便不吃不喝,攒足三百万亦需二十六年之久。 绝无可能! 白莲童子怒极反笑,寒声道:“我本愿与你平和相谈,不想你开口便无诚意。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多言——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疾遁而去。 余元面色顿时沉下。 先前挑衅他暂且忍了,如今对方主动现身交涉,竟分文不愿付出,岂非將他先前手段视作无物? 这难道不是明著欺人? “我许你走了么?” 云峰心中怒喝,镇魂铃应念而出,身形瞬闪穿越虚空,驀然拦在那黑甲妖影之前,抡起古铃便砸。 黑甲妖猝不及防,仓促间催动座下铁黑甲虫迎向那光芒流转的巨铃—— 咔嚓! 甲虫应声崩碎,化作漫天残屑。 镇魂铃威势未减,在黑甲妖骤然缩紧的瞳孔中愈放愈大。 嘭! 铃鐺坠地,血雾瀰漫。 一颗银光流转的莲籽自血中浮起,周遭数件法宝嗡鸣震颤,传来镇魂铃清冷的迴响。 “你竟敢杀我?!” “可知我是何人?!” “我身后之人绝不会放过——” 云峰懒得多听,振铃再击。 “放肆!” 一件件法宝接连腾空,又接连碎裂。 黑甲妖的声音渐染惊惧:“住手!我愿——” 余音未落,铃音已彻底吞没了最后残响。 一声低沉闷响,那颗莲子应声碎作齏粉,纷纷扬扬飘散开来。 云峰对力道的掌控已至精微之境,只震毁了莲子本身,置於其侧的两件宝物却完好无损,依旧流光溢彩。 其一是只苍青藤编的提篮,揭开篮盖,里面密密实实堆著成千上百块天金,灵识稍加探察,便知所值不下百万之数。 “既然只差两百万,早些说明也未尝不可商量……何至於闹到这般地步。” 云峰低声自语,將满篮天金收入乾坤袋中,转而看向另一件物事。 那是面三尖状的小旗,色泽金中透碧,隱隱有清淡烟香繚绕。 他伸手轻触,小旗便自发浮起,悬於指尖。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掠过心头——恍惚间,他仿佛感知到了无边大地、万里江河中无数明灭的光点。 每一处光点,皆是一处香火神坛的所在,皆与这面金碧小旗同源相连,皆是这张无形之网的节点。 这並非攻伐之器,亦非护身之宝,而是专为织就香火神网所炼的枢要之器。 执此小旗,便可號令旗下诸神。 如今它落入己手,只怕某些人再也坐不住了。 灵州天域,灵芝峰清净境。 霞光流转,祥云层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