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人家》 第一章 黎明前的风雨 第一回 龙山出龙 第一回龙山出龙 十五的童蛮牛身高已足有一米八,一身腱子肉像岩石一般坚硬,挑担子能挑两百多斤,像头蛮力十足的野氂牛。 这年夏天,平日里雾气裊绕,犹如人间仙境的龙山,突然龙顏大变。傍晚时分乌云压寨,狂风掠起,雷电交加,天空仿佛被捅了一个篓子,倾盆的雨水下了一夜。 院子里疯疯癲癲的“狗二娘”喊了一夜:“完了,完了,龙山又要出龙了,大家快跑到山上去逃命吧!” 关於龙山出龙,当地有这样一个代代相传的神话故事:传说在几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一条有著长犄角的白龙从蛰伏了上千年的山洞里钻出,顺著龙山山脉,夹带著滚滚洪流,衝下山来。所过之处,树木连根拔起,房屋顷刻倒塌,死伤者无数。 天明时,倖存者见山脚下的河流大变样,河道宽了好几倍,更有人说自己在河滩上捡到了银光闪闪的龙鳞。从那以后这座无名山被山民们尊称为龙山,白龙过境的河流从此被叫成了过龙江。 就在眾人以为悲剧又要再次上演的雨夜,童蛮牛做出了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他担心自家田埂被暴雨衝垮,不顾家人的阻拦,非得要去疏通水渠,扛上锄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当他行之过龙江边时,一条巨蟒横在了他的面前,借著闪电的光亮,蛮牛看到此蛇足有大腿般粗壮,头部已冒出短短的犄角。“原来就是你这个鬼东西在作怪,看我不一锄头敲死你。”也不知是哪来的神力,手握锄头的蛮牛直击巨蟒七寸,將它打死在河滩上。 说也奇怪,巨蟒一死,龙山上的乌云就莫名其妙地散了,下了大半夜的暴雨戛然而止。一辈子不信鬼神的童蛮牛没当回事,淌过过龙江,疏通完自家水田,回家后呼呼大睡起来。 天明时村民们被河滩上巨蟒的尸体嚇坏了,特別是看到头上还有犄角。赶紧请来远近闻名的黄道士,为其做了一场法事,並就地挖坑葬於河滩。黄道士说,这条小龙肯定是当年白龙的后代,还好有童蛮牛及时將他打死,止住了连夜的暴雨,要不昨晚村落又將重复古时的灾难。 从此竹山村多了个地名——葬龙滩,童蛮牛也从父亲沦为乡间笑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成为勇斗蛇妖的少年英雄。更让童蛮牛名声鹊起的是第二年童家祠堂的修建,用深諳风水的黄道士的话说;“一个祠堂修的好不好,能不能恩泽万代,就看门口的两根龙柱选的好不好。” 为此他带著村中几十个青壮年爬上龙山,寻觅了九九八十一天,终於在一处山坳选中了两根品相极好的杉木。夏日的龙山深处凉风习习,火辣的阳光被杉木鬱鬱葱葱的枝叶遮挡,给进山选神木的黄道士一行人带来清凉。 “龙柱,龙柱,当然要让有灵气的年轻人来抗,方能保你童家祠堂屹立千年。童蛮牛你有没有本事,把这单根三百多斤的神木一个人抬回去。”山风吹拂起黄道士薄如蝉翼的轻纱道袍,心情大好的他现场点兵,指明要蛮牛扛神木。 “扛根巴树子倒是没问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蛮牛接过话来。“你说,只要是我黄道士做得到的,都可以依你!”见年仅16岁的蛮牛,毫不怯场,前来应战,黄道士来了兴致。 “听说,你隨身带的酒葫芦里的酒,喝了就有法力,我今天只要喝上两口,保证把这两根神木扛回去。”蛮牛从小对黄道士油光发亮的酒葫芦格外好奇,藉此机会,想尝尝葫中美酒的滋味。 “这还不简单,你喝便是!”见蛮牛接过葫芦,准备立马仰头大喝起来。黄道士笑嘻嘻地说:“不过要是喝了我的酒,这树你抗不回去,你要赔我一缸上好的米酒。” “哈哈!我还以为是啥条件,你就看好吧!”咕咚咕咚,几口润如琼浆的美酒下肚,蛮牛美滋滋地喝得好不过癮。也许这酒还真有法力,蛮牛瞬间满脸通红,在眾人惊嘆的目光中,一声怒吼,將第一根神木扛上肩头。 从龙山到童氏祠堂,足足有十多华里山路,蛮牛气都没歇,一口气扛回了第一根神木。第一趟还只有选树时的几十人跟隨,第二趟全村几百人出动,一路见证蛮牛这一壮举。黄道士想白喝一缸米酒的算盘虽落了空,但他知道一个族群需要一个精神领袖,而蛮牛就是他为童家选中的未来族长。自此,童蛮牛的名號在竹山村叫响,窝囊了一辈子的童老实总算可以含笑九泉了。 第一章 第二回 羞人的「鸡」伤 童蛮牛一辈子难以向人启齿的是父亲童老实的死,这个一辈子不敢在老婆面前放个响屁的男人,最后居然死於下身被自己手中的斧头砍中。 这件离奇怪事发生在1940年一个名叫竹山的湘中村落,午后的仲夏,阳光爬过连绵上百里的龙山山脉,洒落在一个叫茶水坑的院落。 竹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如果说hun省版图长得像个伟人侧脸。那么这个村落就是侧脸上居中的一颗痣,它几乎处於湖南的地理几何中心。因群山环绕,竹林连绵,世代传名为竹山村。 镶嵌在群山间的一条长约十华里的山路,將竹山各个院落串联了起来。每个院落的名字都各具特色,蛮牛出生的院子里有一口甘甜的古井,其井水配上野生的“甜茶叶”沁人心扉,故名茶水坑。 简陋的十来间土砖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坳里,清澈的古井旁,妇人们正拿著木棒,有节奏地捶衣,孩童们在小溪里抓螃蟹,不时传来爽朗的嬉笑声。古井边破旧的土砖房是童蛮牛的家,此刻家中的老黄狗正在屋檐下伸著舌头“哈哈”地吐著热气。一切如往常一般恬静祥和,但生活的变故往往毫无徵兆。 “童老实,你还没劈好柴啊!我三块地的红薯藤都翻完了!”见自家男人,一堆柴火才劈了一半,就蹲在地上捲毛烟抽。泼辣劲出了名的红辣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从平日里吃红薯就比別家男人多吃好几个,到晚上却没隔壁瘸腿狗二爷整出的动静大。 “等下我煮猪食了,你要是再不劈快点,就把你那没用的球玩意剁下来,当柴火棍烧了!”听完红辣子的咒骂,童老实把刚点上的毛烟,踩得稀巴烂,嘴里嘟嚕著:“这个死女人,巴不得我早点死,好去嫁个晚上动静大的野男人。” 手中的斧头猛劈下去,仿佛跟这斧下的木头有仇。一节节晒乾的松木被他劈得木屑横飞,如同他失控的情绪一般四处迸发。 家中的黄狗见主人骂骂咧咧,摇著尾巴上前卖乖,却被他一脚踢开,发出“呜呜”的惨叫落荒而逃。要知道,这可是他上山打猎最忠实的伙伴,平日里他疼爱都来不及,哪捨得这般打骂。 妻子的泼辣让这个山里汉子忍气吞声多年,今日他只能把满腔怒火发泄在劈柴火上。一根根圆木,在锋利的斧头下一分为二,这让他心中的不快“吐出”了不少。 可一根长满疙瘩的松木,在他劈下两斧子后仍未劈开,这又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他一边谩骂著:“今天怕是碰到鬼了,一根烂木头都劈不开。”一边抡圆了胳膊,连劈三五下,结果木头没劈开,却因为用力过猛,斧头不偏不正,打到了自己下身。 最终在家呜呼哀哉三天三夜,活活痛死。而这一年童蛮牛还只有九岁。 童老实这个山里人说起来“丑的嬲狗”的死因,是他窝囊一生的缩影,活著时天天被泼辣的婆娘数落,当面不敢回一句嘴。死时又因为这见不得人的“鸡”伤,毫无顏面地就丟下妻儿撒手人寰。 盘点起童老实去世时留下的家產,不足三亩的梯田和薄土,一间土砖房,一头耕牛,一只黄狗,一支上山打猎的鸟銃,外加一条不足五十斤的“架子猪”。而摆在红辣子面前的是,四张嗷嗷待养的嘴,三儿一女,最小的女儿小翠不足三岁,小儿子山牛也只有五岁,家中能勉强算得上劳力的是十二岁的大崽童铁牛。 花光家中最后一点积蓄,买上一副棺材,请来院落人將丈夫葬於狮子山后。红辣子每日以泪洗面,她哭自己命苦,不该图口舌之快,害死了丈夫,让四个年幼的孩子成了“冒伢崽”(没父亲的孩子)。 在信息闭塞的年代,山里人最缺的就是饭后谈资。童老实之死,死得出奇,好事者说得是唾沫横飞,听者也是听得津津有味。这则略带“油荤”的“新闻”,顿时成了竹山村的头號趣闻。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院落人茶余饭后的议论,无疑给本已悲痛欲绝的红辣子一家雪上加霜。童老实死后的一年里,一家人日出低头而作,日落也不敢出去串门,只好关上门来,一家五口偷偷抹泪。就连家中养了近十年的老黄狗,以前叫的比哪家狗都欢,现如今也如中了瘟病一般,终日躲在柴火堆里,再也没上山咬过兔子。 好几次,红辣子都在黑夜里跑上狮子山,在丈夫坟前低声哭泣。她不能哭的太大声,免得院落人听见,笑话她丈夫在时天天骂他“短命鬼”,死后却在这假慈悲。这些苦楚的眼泪,红辣子只能往肚子里吞。 秋去冬来,转眼丈夫去世已有大半年。因劳力太少,张口吃饭的嘴又太多,这年的冬天对於红辣子一家来说格外漫长。別家不说顿顿白米饭,至少红薯稀饭能图个肚圆。但自家就算把留的红薯种吃完,也估摸著撑不到来年春天。 这天夜里,狮子山上寒风凌冽,雪片夹著冰渣正在肆掠。日渐消瘦的红辣子又来到了童老实的坟前。“童老实,我对不住你,是我害死了你,但我也养不活这四个孩子,我只有从这狮子山的绝壁上跳下去,才能解脱。”折磨红辣子的除了每天食不果腹的煎熬,还有村里人的冷嘲热讽,她一个小脚妇人终於不堪重负,准备跟这个苦难的人间做最后的诀別。 红辣子抹乾眼泪,如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向悬崖边走去。走著走著,她隱约听到背后有稀稀疏疏踩踏雪地的脚步声。那时的狮子山,周边都是上百年的古树,经常有华南虎出没。一心寻死的红辣子,不愿回头,因为他听老人说过,老虎害怕人的脸。自己这样毫无反抗地背对老虎,反而能速成心愿,化作这狮子山上的孤魂野鬼。 第一章 第三回 通灵性的黄狗 心如死灰的红辣子,渐渐放缓了脚步,等待著追隨已久的巨兽吞噬自己。可待脚步声逐渐靠近时,红辣子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再回头定睛一看。原来尾隨自己的不是老虎,而是家里的老黄狗。 更让人惊奇的是,这傢伙不知何时叼来了一只野兔,乖乖地放在红辣子的脚下,一个劲地摇著尾巴,並不时咬著红辣子的裤脚,在雪地里撒欢打滚。 见此情景,红辣子破涕而笑。丈夫死后,这老黄狗终日病殃殃的,仿佛抽空了灵魂。为何自己寻短见之时,这狗突然通了灵性一般,一定是童老实的魂魄附体了。想到这,刚才还面如灶灰的红辣子顿时来了精神。她赶紧提著兔子,唤上黄狗,连忙往家中赶。 回到家后,她將四个孩子叫了起来,並把这件奇事绘声绘色地描述给孩儿们听。睡眼惺忪的儿女们將信將疑,因为此时的老黄狗,又跟平时一样躺在柴火堆里,瘦骨嶙峋,奄奄一息。 是夜,一家五口,吃上了童老实死后的第一顿肉,这个沉寂了大半年的土砖房里,第一次传出了爽朗的笑声。 第二天,红辣子一家砍柴的砍柴,打猪草的打猪草,一改往日死气沉沉,每个人脸上都泛著红润。隔壁瘸腿的狗二爷,一边拨动著菸斗里闪烁的菸丝,一边惊奇地说道:“果屋人怕是鬼捉到哩!昨天还霜打的茄子一样,今天就都跟发羊癲风一样。” 大半年没敢大声跟乡亲们打招呼的红辣子又活泛了起来,兴起时还边干活边唱起了蹩脚的山歌。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丈夫的肉身是回不来了,但童老实的魂魄又回来了。 往后的日子,通了灵性的老黄狗,平日里还是一如既往“装死”,但每到家中揭不开锅时,它就会上山,有时带回的是一只野鸡,亦或是一只黄鼠狼。反正总能让缺乏营养的五个孩子,偶尔打打牙祭。也许是上天有灵,童老实的魂魄真的回来了。 有了这近乎神话般的因素,红辣子又鼓起了对生活的勇气,干起活来拿命拼,一百多斤的担子,她虽是小脚也照样担。 来年春耕,茶水坑的梨树、桃树、李树都开了花,奼紫嫣红的鲜花將竹山点缀一新,处处生机盎然。在小溪边的梯田里,十三岁的童铁牛和十岁的童蛮牛开始学著耕地。 当时的童铁牛还刚刚只有犁把高,却能牢牢把住方向。但终因身材矮小,把住了犁,就赶不好牛。十岁的蛮牛见哥哥力不从心,赶紧上前帮衬,一手牵著牛绳,一手挥鞭。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別家需要一个成年劳力乾的活,这哥俩“霸蛮”顶了下来。 童老实因意外去世后,倔强的红辣子没有选择改嫁,带著四个儿女,天天在土里刨食。丰收年红薯煮稀饭,欠收年野菜伴糠巴,没让一个子女饿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因为性情刚烈,夫妻间的口角,让童老实英年早逝。但同样是这种特质,让虽是寡妇的红辣子,在院落里没挨过什么欺负。她据理力爭,外加嘴巴厉害,家中田地没有被村里强户抢夺,反倒带著几个儿女开垦出不少肥田厚土。 红辣子的泼辣让她敢於站上山坡去骂別人“剁脑壳”。竹山大部分是层层叠加的梯田,山里人每年都会对田埂进行修整。每年开春就有不少村霸,藉此机会故意多修几公分田埂,这样人家的地少了,他家倒是多了。 “哪个剁脑壳的,把我这块土削得只剩这么点了,今天你不出来应话,我就骂到明天天亮。”红辣子站在院子里最高的土坡上,一手提著菜刀,一手拿著砧板。骂一句,砍一刀,架势十足。最终做了亏心事的村民,只好前去认罪,並答应跟她换块田,红辣子这才停止这场“广播式”骂战。 红辣子的性格,像极了湘中山间盛產的朝天椒,辛辣十足。而这股子辣劲,正是经歷了烈日的暴晒和暴雨的冲洗,才分外浓烈。她这一辈子败在过於性情刚烈,终日数落丈夫,导致了中年丧夫的悲剧。成也成在这要强的个性,在旁人的嘲讽,生活的绝境面前,她没有退缩,反而带著几个儿女,向阳而生,让童家血脉绵延不断。 第一章 第四回龙山学艺 第四回龙山学艺 第一回讲到的黄道长出家前本是一介书生,也曾饱读四书五经,只因家道中落,又因看不惯民国时期的官场腐败,从此云游四方。最终寻得龙山药王庙,听说此庙是一代药王孙思邈故居,他便隱居於此,一边研究道家经典,一边收集药王在当地留下的药方,採集草药为百姓治病。 而打动黄道士,让他决心扎根龙山,立志做新一代药王救济百姓的是当地流传的一个神话故事:相传唐贞观年间,神医孙思邀曾隱居龙山炼丹採药。一天,孙思邈正在山中採药,远处走来一个老人,拄著拐杖,连呼“哎哟”,看似很痛苦。老人一见到孙思邈,便请他治病。孙思邈问老人哪里痛,老人说背上痛得厉害,並且奇痒无比。 孙思邈仔细一瞧,知道这老人非一般之人,而是龙山深水潭里的一条乌龙。其背上鳞甲中寄居有一窝蜈蚣,所以又疼又痒。孙思邈说:“要我治病可以,你要现出原身来。” 那老人一听,就地一滚,变回一条很长的乌龙。孙思邈捉来一只公鸡,公鸡最喜欢吃蜈蚣,不一会,把龙鳞里的蜈蚣啄个乾乾净净,乌龙一身顿时爽快舒服,怪病立时痊癒。为了感谢孙思邈,乌龙把龙潭中珍藏的一部药书赠送给了他,那本书叫《千金方》。 又有一天,山中来了一位粗壮的青年汉子,口中不断喊疼。见到孙思邈,也要请孙思邈为他看病。孙思邈问青年汉子哪里痛,青年汉子张开大口,指著喉咙,说:“喉咙里.……疼…….得很。”孙思邈定睛一看,大喝一声。“孽畜,为何吃人,老实说来!”那青年汉子一听,浑身一颤,只得说了实话。 原来这个青年汉子是一只老虎精所化,早先几天吃了一个不孝顺公婆的妇人,因妇人头上戴有银簪,扎入了它的喉咙,吐不出,咽不下,疼得厉害。老虎精听说孙思邈是一位神医,就化成一个汉子,前来治病,没想到一见面就被孙思邈识破,又惊又怕,连连哀求:“先生真乃神人,千万救救小人!” 孙思邈说:“要我给你治病容易,但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今后龙山一带的老虎不准伤人!”老虎精连连点头答应。孙思邈叫老虎精现出原形,將一个捶药的铁锤撑住虎口,以法水软化它喉咙里三寸多长的银簪,再用钳子拔出来,解了老虎精的苦痛。 从此,龙山上的老虎再也不敢伤人。孙思邈在龙山一带除了採药,也经常给老百姓治病,救人无数。 后来,老百姓感念孙思邈,为他建了药王殿,塑了药王像。药王像塑得栩栩如生,左脚踏著龙,右脚踩著虎。而药王殿殿门石柱上刻著一副对联:妙术解龙鳞之毒,禁方拔虎口之灾。当地老百姓为纪念孙思邈,便在岳坪峰上建药王殿,龙山也因此叫“药山”。 十六岁的蛮牛单人扛神木下龙山之壮举,一时间在竹山村传为美谈。在眾人都惊嘆童蛮牛的神力时,把他视为童家未来族长的黄道士深知,要领导一个族群,光有一身蛮力不行,还得需要一点巧劲和满腹的学识。 往后两年,他经常叫上童蛮牛与其上山採药,云雾繚绕的龙山山巔成了他给蛮牛“传道授业解惑”的课堂。日积月累,读过几年私塾又悟性颇佳的蛮牛,渐渐能与黄道士谈经论道,並学得不少独门药方。 十八岁的蛮牛骨架日渐长成,身形高大,骨骼健硕的他走起路来都带风。更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神中除了从小不服输的锐利,还多了几分睿智和坚毅。 一日黄道士师兄伍道士前来拜访,见师弟身边跟著这么一个精壮小伙连连称奇。伍道士笑言道:“老黄啊!这般骨骼的伢子,你天天带他採药,怕是埋没人才啊!”“我俩同出一个师门,除了那几套强身健体的三脚猫拳法,莫非你有什么独门绝技要传给蛮牛。”黄道士讥讽道。 “我去年週游华山,遇一老道长,他教我一套能请武圣上身的法术,如你有兴趣我倒可以展示一番。”见师弟藐视自己,伍道士气得鬍子乱捋。但他提出两个条件,一是要借药王庙一用,有仙气的地方方能请得动武圣。二是要办好三生——鸡鱼肉,恭恭敬敬摆好再作法。 见师兄气得脸都快绿了,黄道士只好应允:“蛮牛你在我这拿钱,快快下山办好三生,但师兄我可丑话说在前面,武圣请不来,罚你陪我挖一年草药,且无一分报酬。” “那是当然,蛮牛你快去快回,我要让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师弟,好好开开眼。”接过两位道长的指令后,蛮牛如猛虎下山般衝下龙山,不出两个时辰就將煮好的三生带至药王庙。 此时的两位道长,早已在药王庙打坐多时。待蛮牛把三生摆上,点上三炷香后,伍道士换上作法的道服,戴上道冠,打开隨身携带的包袱,从包裹三层的纱布中取出桃木剑。 一切就绪后,伍道士站立在药王雕像前,双手將桃木剑立於身前,闭上双眼后,开始喃喃自语。约摸过了一刻钟,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大殿外,忽然袭来一片乌云,隨之而起的是呼啸的风声,大殿外香炉內的香灰四处飘散。伍道士的道袍亦隨风而起,此时的他剑眉紧锁,眉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咒语的语速越来越快。 从未见过此番场景的蛮牛,被惊住了,他呆若木鸡一般站在大殿一侧,只是嘴巴越张越大。就连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表现自己喜怒哀乐的黄道士也被震住了,不时颤动的下顎,暴露出他也有了一丝紧张。 乌云离大殿越来越近,风越刮越急,隨著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伍道士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球迸发出一股杀气。隨即他大喊一声:“武圣在此!”一个纵身,从大殿跳至前坪,隨即使出一套剑法:起剑时双目圆瞪,使出浑身气力,行剑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收剑时却又气定神閒。见此情景,刚才还嘴唇紧闭的黄道士,也忍不住自己的惊讶,与蛮牛一样,他的嘴巴也张的跟嗷嗷待哺的小鸟一般。 但说也奇怪,这武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伍道士打完这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打第二遍的剑法后,瞬间瘫倒在地,如一堆烂泥一般昏死在大殿前坪。黄道士和蛮牛赶紧衝上前去,一人將他扶起,一人掐他人中,几分钟后伍道士终於甦醒,眼神迷离的他低声说道:“师弟,这下你相信了吧!” 是夜,借著刚刚祭拜完武圣的三生,三人把酒言欢,並在药王庙大殿前进行拜师仪式。自此,童蛮牛正式拜在道教门下,成为俗家弟子,开始练习武艺。 往后的三个月,童蛮牛学会了请武圣上身的法术,打起拳来虎虎生风,耍起剑来灵动飘逸。但武圣非常人能驾驭,练习数月后,蛮牛武艺日渐长进,但也有了走火入魔的跡象,往往有时武圣会不请自来,闹出笑话。一日,童蛮牛前去地里摘辣椒,但刚到地里时,武圣突然上身,他情不自禁地在自己菜地里打了一套猛虎拳,尤其是那如旋风般的扫堂腿,將辣椒树扫倒一大片。当然,最后换来的是母亲红辣子的一顿痛骂,罚他日后再不准上龙山学武。 遇到挫折的蛮牛偷偷跑上龙山,准备与师父作別。但黄道士告诉他,师兄早就猜到蛮牛有走火入魔的一天,所以选在今日清晨作法將武圣带离龙山,如今已背上包袱云游四方去了。 第一章 第五回抢水一战 第五回抢水一战 龙山学艺归来的蛮牛,每晚农閒时就在自家院子操练,他练习武艺的工具只有扁担和石磨。温习伍道士赐予的剑法时,扁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七八个壮汉怕是难以近身。而石磨的作用就是增长臂力,平日里用来磨米的石磨重达五六十斤,可到了蛮牛的手里,仿佛提著一只小母鸡一般轻鬆,他每日单手上下推举不下百次。 虽有一身武艺,但蛮牛一般不在人前显露,而一次上童与竹山两村因水源引发的械斗,让他不得不露了一手本领。 那年秋天大旱,连续数月未下一滴雨水,稻田內的土地已经龟裂,眼见快要成熟的水稻即將要渴死,而龙山流下的泉水日渐乾涸,宝贵的救命泉水成了竹山和上童抢夺的宝贵资源。每晚两村都派人前去守水,並约定凌晨两点为节点,上半夜放竹山,下半夜放上童。 可上童村仗著人多势眾,经常提前强行抢水,龙山脚下的放水点成了一个隨时都会爆发的“火药桶”。 一晚,蛮牛三兄弟轮班值守,正在守著放水。可还未到接班时间,就看到上童方向走过来十多个火把,带头的是上童村出了名的村霸童耀祖,外號二流子。这伙人到场后,二话不说,就要改道截水。 这时老实的铁牛,上前好言相劝:“不是说好了,下半夜归你们村吗?怎么时间还没到,你们就直接截水。” “你算哪根葱?我童耀祖来了,就是放水时间。”见铁牛一副好欺负的样子,二流子一把把他推到一边。 见哥哥被推,蛮牛怒火中烧,提著锄头就准备上前理论。但生怕出事的铁牛,赶紧一把抱住二弟:“他们人多,我们就兄弟三人,算了,算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人小鬼大的山牛身上。別看他还只有十二岁,可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利嘴,成了这场械斗的导火索。 “你们上童不要以为你们人多,就不按规矩抢水,我可告诉你,我二哥在龙山学了武的,不要说你二流子,就是三流子来也照样把你踩出粪来。”此言一出,瞬间將现场火药味升级。眼见一个毛头小子敢这样数落自己,二流子衝过来就是一耳光,打得山牛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圈,嘴角瞬间流出了血。 此刻蛮牛握著锄头把的手恨不得把木头拧断,但在出手前,他还是告诫二流子童耀祖:“如果你向我弟弟道歉,这事就算了,要是真打起来,我锄头把你脑壳挖烂了,你二流子也不要耍赖,要赔什么药钱!” 十几个上童人,听到一个愣头青居然口出狂言,瞬间笑得东倒西歪。二流子更是夸张,拿起锄头,上前一个健步,摆好架势,就要开打。口里还咆哮著:“把我脑壳挖烂,来呀!我倒看看你吃了几两米。” 双方剑拔弩张,逼上梁山的蛮牛一把推开阻拦在前的铁牛,单手拖著锄头上前应战。啊!一声喊叫后,二流子举著锄头,劈头盖脸打將过来。蛮牛一个侧身躲闪后,顺势一个扫堂腿將二流子放倒,摔了个狗吃屎的二流子不甘心,一骨碌爬起来后,又举著锄头横劈过来。 这一次蛮牛没有闪躲,而是单手一把抓住二流子的锄头,凭著过人臂力,连人带锄头丟到水沟里。 此刻围观的上童人,见蛮牛有如此神力,纷纷嚇得不敢上前。 变成落汤鸡的二流子,叫囂著:“你们都是死人吗?还看什么看,竹山这个杂毛这么跳炸(囂张),你们还不快打死他。” 被二流子怂恿的眾人,纷纷举的举火把,拿的拿锄头,一窝蜂围了上来。见形势紧急,一心不想伤人的蛮牛,用锄头舞出了龙山剑法,一米多长的锄头把在他身旁上下翻腾,铁质的锄头在夜色中发出寒光,眾人根本无法近身。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改变局势发展的,还是鬼灵精怪的山牛。他挨了耳光后,就偷偷跑回村里,叫上二十多个青壮年,打著火把前来助阵。 双方实力的强弱,顷刻间对调。自知先动手打人理亏的上童人扶著沦为“落汤鸡”的童耀祖灰溜溜地走了。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上童人敢提前抢水,蛮牛单手摔二流子的趣事也在两个村子流传开来。 第一章 第六回头灯风波 第六回头灯风波 时光斗转,转眼到了年底。十年一度的灯会成了上童、竹山两村人关注的焦点。前文中提到,上童和竹山虽同宗同族,但按血脉算来,上童是当年逃难至此兄长的后代,所以往往以族谱中的上房自居,而竹山人是弟弟的后代,只能算下房。 这两村的祖辈约定:灯会的头灯,即农历大年初一在哪个村子出龙,十年一轮迴,上一回在上童祠堂,下一回就必到竹山祠堂。但因上童村所处位置是山脚,田地肥沃,人口增长迅速,是竹山的两倍。近五十年的头灯都被上童人抢走,竹山人只能忍气吞声。 声名鹊起的蛮牛,成了竹山人抢回头灯的希望。年前童氏灯会组织商榷今年头灯事宜时,蛮牛作为竹山灯会会长出席,而对面坐著的上童灯会会长,正是童耀祖的父亲童秀才。此人带著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留著八字鬍,长得尖嘴猴腮。虽读过四书五经,但心眼极小,常以文人自居,辩论起来口若悬河,常人难以招架。 会前,童秀才早有耳闻,竹山这次派来的就是打了他儿子的蛮牛,早早打好腹稿,准备让他在两村长老面前出出洋相。寒暄时,蛮牛拱手作揖,童秀才斜著三角眼,藐视之,双手背在身后,故意冷落毕恭毕敬的蛮牛。 两村十余个老者落座后,这场关於头灯的舌战正式打响。年轻气盛的蛮牛率先出击:“各位长老都知道,祖辈创办两村共享的灯会,就是为了让一脉相承的童氏宗亲不要有內斗,每十年共出一条龙,共饮一碗酒,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各位长辈,你们看蛮牛我说的在不在理?” 见这位方庭饱满、气宇轩昂的后生谈吐不凡,在座的长老们纷纷致以讚许的眼光,示意他继续讲下去。此时的童秀才如坐针毡,他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居然先发制人,但碍於情面又不好打断。 “既然是血浓於水的宗亲,那一起耍龙灯的目的就是为了团结,现在上童多年来违背祖训,將头灯连续五届强留在山下。那我们竹山供奉在祠堂的列祖列宗岂不是被冷落,你们上童的古人看到两家为抢头灯,丟了本是一家人的古训,估计也脸上无光。”停顿时,蛮牛故意笑脸对著童秀才,想听听他的高见。 “哈哈哈,没想到十年前一斧头伤到自己命根子的童老实,居然有个这么嬲噻(厉害的意思)的崽伢子。话不多说,我们还是老规矩,咱们用龙灯歌,来辩一辩这头灯去向如何?蛮牛!”没等蛮牛回答,秀才一个示意,灯会的乐手敲打了起来。锣鼓声、嗩吶声、二胡声好不热闹,一曲龙灯歌开场曲热好了场,余下鼓手敲出鼓点,只等秀才起高腔。 “山不在高哦,有仙则明啊!水不在深咯,有龙则灵呀!”秀才话音刚落,眾人一併附和:“耍龙灯啊!” “头灯出哪哟!要凭本领呀!口舌来爭哦!笑死先人咯!”停顿时,在大家“耍龙灯”的合奏中,秀才露出了诡秘的笑容。鼓手的鼓点继续有节奏地敲著,会场里几十双眼睛聚焦到蛮牛身上,等著他如何对唱。 虽儿时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参加过灯会,也听过父辈们唱过龙灯歌,但没想到老奸巨猾的秀才出此等奇招,蛮牛的手心直冒汗,脑袋里一片空白,嘴巴却跟著鼓点唱了起来:“煮豆燃豆萁哟!豆在釜中泣哦!本是同根生哟!相煎何太急咯!” 蛮牛高亢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一出,加之唱的內容,不比饱读诗书的秀才差,还十分切合爭头灯又不伤和气的主题,听眾赶紧续上“耍龙灯”的伴奏,让他好唱下一句。 “蛟龙出海哟!猛狮下山咯!头灯出哪哦!狮头要灵呀!”听完这句宣战式的龙灯歌,在场的长老们都懂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蛮牛,怕是要组织竹山村与上童村斗狮子,用耍狮子的本领来爭头灯。 “好,一言为定,既然你这个后生伢子,不知天高地厚,要与我上童斗狮子,那就七日后,大年二十九带上你的狮子队,到我们上童来一决高低。”秀才说这话的底气来源於上童村每年都组织小灯会,不出龙只耍狮子,村里耍狮子的好手一大把。 开完灯会,走在回家路上的蛮牛心事重重,他有点后悔自己年轻气盛,村里耍狮子已荒废多年,就连狮子身上的毛都掉得差不多了,更別说去哪找几个耍狮能手。闷闷不乐的蛮牛在爬一百多个石阶梯的马界坡时,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但当他埋头爬坡时,一个人正在坡顶等他。此人正是他的贵人——黄道士。 见徒儿闷闷不乐而来,黄道士一问清原由就笑了。他摇了摇自己的酒葫芦,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这算什么难事,你快原路返回,去集市上替我把这酒葫芦灌满,山人自有妙计,不过今晚要吃你家的柴火腊肉。” 被黄道士笑得云里雾里的蛮牛只好应允,打好酒,快步返回家中。一到家,家中的情景让蛮牛诧异了,平日里吝嗇出了名的母亲红辣子,居然煮好了一块腊肉和两个猪血丸子,款待黄道士。 “蛮牛,你別操心了,刚才黄道士都跟我讲了,我现在就去召集村中妇人,將毛狮子缝补好。”红辣子安慰蛮牛道,舞狮子的技法,你陪黄道士喝酒,他自会告诉你。 被母亲这么一说,蛮牛还是心里没底,但他还是把酒葫芦递上,坐等黄道士酒足饭饱后吐真言。几口米酒下肚,几块猪血丸子和腊肉塞到嘴里后,满嘴流油的黄道士终於说出了他的妙计:“你用在龙山学来的武艺融会到耍狮头当中,至於狮尾,你的兄长铁牛最合適。” “那不行,我家铁牛种地是一把好手,要他干此等巧活,怕是干不来。”以为师父喝醉胡言乱语的蛮牛赶紧制止他这荒唐计策。 “你们哥俩从小一起犁田,一个扶犁,一个赶牛的默契是常人难以比擬的。耍狮子狮头是主角,狮尾只要顺势而为,配合默契即可。”听完黄道士听似酒言,却又有几分道理的说词,蛮牛暗自叫好。可等他想再商討几句时,发现师父早已不胜酒力,呼呼大睡起来。 次日清晨,红辣子带著连夜修缮一新的“毛狮子”回到家中,铁牛和蛮牛早已在黄道士的指挥下,在八根木桩上练起了舞狮子套路。 往后七日,套上崭新的“毛狮子”,蛮牛和铁牛不分昼夜耍狮子,动作日渐嫻熟,配合越来越默契,逐渐找到了儿时一起耕田的感觉。红狮子在哥俩的配合下,也有了狮隨人动的灵性。 在黄道士的精心指导下,结合蛮牛早已烂熟於心的武术套路,童家兄弟耍出的红狮子,狮头虎虎生威,狮尾活灵活现。时而如猛虎出笼,蹦上梅花桩,时而如閒庭信步,在木桩耍出惊险套路,时而又如猛虎下山,一个纵身飞下梅花桩,稳稳落地。 七日过得飞快,约定比狮子的大年二十九转眼就到了。铁牛和蛮牛套著火红的“毛狮子”,在村民们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中走下竹山,前往上童,前去应战。 此时童秀才带著上童狮子队,在祠堂前的平地上早已恭候多时。平地上八根梅花桩当中,四张八仙桌居四角,用石灰画好的方框外围满了人。上童村的狮队领队,不是他人,正是上次在龙山脚下抢水,恰了“哈巴亏”的二流子童耀祖。这时他正意气风发,举著黄色狮头,在梅花桩上抓紧练习。他准备利用这次斗狮子的机会,出一出上次被蛮牛单手扔到水坑里的恶气。 双方到场后,灯会长老宣布比赛规则:双方同时上桩,但不能使用拳脚干扰对方,以桩上技法和飞跃八仙桌难度决胜负,由在场的十五位灯会长老投票定输贏。 比赛前,两队的乐队率先发力,生怕自己的伴奏比对方逊色。鼓手们敲得手都快麻了,仍卖力敲打,最夸张的是嗩吶手们,一个个脸涨得如猴子屁股一般通红,腮部鼓的如水田里鸣叫的青蛙一样,仍憋足了气使劲吹。在锣鼓声中,两个村的村民们都聚集於此,不仅平地上里外里围了三圈人,就连周边的大树上都爬满了人。 在眾人的期待中,上童村的黄狮子先在平地上耍了几个套路,算是为上桩前热热身。蛮牛担任狮头的竹山村红狮子也不甘示弱,玩了几个地滚动作算是暖暖场。隨著三声震耳欲聋的火銃声,比赛正式开始,两只早已卯足劲的狮子一跃而上,在木桩上耍將开来。 一心报仇雪恨的童耀祖率先亮出绝招。他耍完几个在木桩上来回跳跃的常规套路后,命令狮尾將其举起,他站在搭档肩膀上,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烟花,在黄狮子双腿跳跃时,玩出了狮口喷火的绝活,贏得在场观眾欢呼雀跃声一片。 料到对方会出花招的蛮牛,在狮头里下令:“铁牛兄弟,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竹山红狮子的厉害。”只见他们兄弟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在黄狮子占据两个梅花桩的情形下,在剩余的六个梅花桩上玩出了在平地上才能完成的滚地动作。这段惊险无比的操作,看得在场观眾目瞪口呆,现场迸发出如火山喷发般的欢呼声。 隨后的比赛里,两只狮子时而在梅花桩上跳跃翻滚,时而飞下桩回到平地,飞身跃过现场摆设在四角的八仙桌。红狮子和黄狮子斗得不分伯仲,现场村民看得不亦乐乎。 眼看比赛难分胜负,二流子不得不祭出苦练多年的绝学。他要求灯会长老將两张八仙桌摆在一起,他要为现场观眾表演,狮飞双桌的绝技。 一位灯会长老上前阻拦,他说这斗狮子比赛安全第一,这么多年来还从未有人飞跃过两张八仙桌,万一出了事故,灯会承担不起。“老人家,你放心,我犬儿今日要有任何闪失,与灯会无关。”关键时刻,童秀才赶紧出马。 眾人屏气凝神,就连伴奏的乐队都不敢再敲出任何声音,坐等二流子完成这一危险係数极高的动作。二流子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抓紧狮头,朝两个八仙桌跑去。在接近八仙桌前,他拼尽全力一跃,狮尾也跟著前扑过来,两人完成了狮跃双桌的壮举,现场气氛被彻底点燃,叫好声不断。尤其是上童村的村民们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更有人放出豪言:“今年的头灯,又是咱们上童的咯!”。 此刻的蛮牛感到局势危急,他知道自己一人跳过去毫无问题,但作为狮尾的哥哥铁牛,毫无武术功底,要完成这个动作难於登天。 他苦思冥想,终於想出一个计谋,他向灯会长老申请,自己要与哥哥对调位置,不仅能跃过两张八仙桌,还可直接將难度加到三张。 见蛮牛要“使诈”,老狐狸童秀才不答应了,他出面制止:“怎么能中途换位置,你这就是作弊。” 蛮牛有口难辩,正在此时,躲在人群中的黄道士为他解了围。“秀才,你这就是强词夺理,他兄弟俩都是竹山人,换个位置又不是换人,再说了人家愿意加到三张桌子,有何不可!” 见道士言之有理,周边一心想看热闹的群眾也纷纷起鬨,要求比赛继续。见群眾呼声高涨,秀才也只好作罢。师出有名后,蛮牛告诉哥哥,你只需使出浑身力气往上跳,我自会在后边助你跃过桌子。 为给兄弟俩加油打气,竹山乐队的鼓手敲出了富有节奏感的鼓点,竹山村民们隨著鼓点一起打拍子。在出发前,蛮牛口中念起了武圣上身的咒语,大吼一声:“武圣在此。”自感神力上身后,拍了拍兄长肩膀,示意铁牛赶紧奔跑。 接近八仙桌时,见铁牛已跳起,蛮牛双手举起哥哥,咆哮道:“头灯是竹山的!”也许真的是武圣相助,兄弟俩身披著红狮子飞过三张八仙桌,落地时虽摔得手都磨出血了,但兄弟二人高兴得相拥而泣。 起先的几秒钟现场观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后竹山人的叫好声,上童人的骂娘声此起彼伏,现场一片沸腾,嚇得好几个在树上的村民都掉了下来。 不服输的二流子,准备再次披掛上阵,他还口出狂言:“我要飞跃四张八仙桌。”被童秀才一把拉住,他知道儿子练了好几年才练成飞跃两张八仙桌的绝技,这样的冒险举动,轻则当眾出丑,重则会摔的半身不遂。 赛后,灯会十五名长老一致表决,今年头灯属於竹山村。现在请竹山灯会前去上童祠堂接灯。 蛮牛与铁牛一边耍著狮子,一边带著村民们衝进上童祠堂。到祠堂后,蛮牛脱下红狮子,接过龙灯灯头,站在祠堂大堂大喊一声:“乡亲们,我们把龙灯带回竹山去,大年初一我们正式在竹山祠堂出头灯。” 竹山村民们因头灯被抢,忍辱负重数十载,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此刻得到了宣泄,一齐为蛮牛叫好:“蛮牛!蛮牛!.......”几个壮汉还將蛮牛抬起,拋在半空中,场面好不欢快。 而祠堂外,输家童秀才气得吹鬍子瞪眼,一心想要抢得头灯好光宗耀祖的二流子童耀祖瘫坐在地,父亲童秀才怎么拉他,他都不愿起来。 第一章第七回龙山挖金 第七回龙山挖金 在18岁的蛮牛为竹山爭的头灯的同一时期,同乡的谢家大院有个远近闻名的谢府。清一色的青砖瓦房围成的四合院鳞次櫛比,古色古香,院外十几亩水田都是谢府的家產。 这家的主人谢公明是远近闻名的乡绅,平时乐善好施,口碑极佳。妻子余美德也是大財主的女儿,余家在龙城都有不少工厂,垄断了当地麵粉、棉布、金矿等资源,可谓富甲一方。而谢家的大小姐谢秀巧,不仅人如其名,长得格外秀巧,还知书达理。14岁的她在龙城读女校,是学校文艺队的活跃分子,能歌善舞,是民国时期典型的知识女青年。 但这个家底殷实的谢家,並不是靠世袭祖业起家。与蛮牛一样,谢公明自幼丧父,从小靠给地主放牛为生。他命运的转折是娶了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余美德。 余美德的父亲余中华出生在一个富足的地主世家,到他这一辈时家中已有上百亩水田。余中华从小聪慧过人,还拜师学过裁缝,但少不更事时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一夜豪赌,將父亲分给他的几十亩水田全部输光,还欠下一屁股赌债。自感父亲知晓后会將他逐出家门,连夜回家告別妻儿,带上餬口的傢伙什:一把剪刀、一把尺子上龙城躲债去了。 美德的母亲变卖完家中金银首饰,替夫还债后,只好將三个儿子寄人篱下,把大女儿美德下嫁给了此时还在当长工的谢公明。 往后的日子,美德凭著在婆家时学来的打豆腐手艺,每日走街串巷卖豆腐补贴家用。上过几年私塾的美德,教会了谢公明打算盘,此后他也做起了贩卖箩筐的小买卖。 家境好转后,富有善心的公明兄將三个小舅子接到家中抚养。一日一算命先生经过谢家,见三个男孩长得白白净净,不像是普通农家子弟,便问来生辰八字一算。算完后,他赶紧拉著谢公明说:“你这三个小舅子,八字很大,日后非富即贵,一定要让他们多读圣贤书。” 家中虽很拮据,但谢公明哪怕省吃俭用,也坚持送三个小舅子上学。让他没预料到的是,这三兄弟未来的出息正中了算命先生的话。兄长余修仁开起了上百人的麵粉厂,二弟余修德手下掌管著一个钨矿,三弟余修才也办起了一家织布厂。在他被土匪洗劫三次走投无路时,正是这三兄弟助其东山再起。 如果说余家三兄弟起家的文化功底是公明兄赐予,那他们的原始资本还是要归功於浪子回头的父亲余中华。话说,离家数载后的余中华,不仅痛定思痛,戒掉了赌癮,还凭著好手艺,在龙城开起了一家中华裁缝店。 一日,国民党高官陈银河在当地猎户那搜刮来一张虎皮,此虎是陷阱捕获所得,身上毫无伤口,是一张难得一见的全皮。他走遍龙城所有裁缝店,只提出一个要求:不能破坏虎皮上的花纹,做一件虎皮大衣,但无人敢接单。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陈银河性情暴烈,稍有不慎,坏了他的虎皮,轻则一顿皮鞭,重则会掉脑袋。 但不信邪的中华兄,自恃有一双巧手,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一个月后,当这件天衣无缝的虎皮大衣摆在陈银河面前时,他大手一挥,要副官拿出五十个大洋,重金酬谢巧裁缝余中华。 “陈长官,你要是看得起我余中华,就把这钱收回去,日后还请多关照。”自知要在龙城立足,没有呼风唤雨的陈银河罩著,怕是难以为继。 “既然公明兄你这般仁义,那以后我那些姨太太的旗袍就全归你做了。”有了陈银河这句话,余中华的裁缝店日益红火。经常进出將军府,为官太太们量体做衣的他也成了陈府座上宾。 一日陈银河新娶一房姨奶奶,邀请余中华前来做新郎装,兴致不错的陈银河执意留他喝上几杯。觥筹交错间,陈银河说出了一个绝密消息:“前几日,上峰派来勘探队,前来龙山勘探金矿,我负责全程保护。酒桌上我將那队长灌醉,他告诉我龙山脚下一处叫黄泥洞的山窝有金矿。”一听到金矿二字,余中华眼睛瞬间放光,他赶紧为陈银河添满酒,等他说下文。 “此人想发点横財,不会把这个金矿报给上峰,与我商定五五分成,他已將地形图画好给我。但我身居官职,不便公然开矿。我看你为人实在,你我联手,你召集人马,我出炸药,事成后对半分成如何?”见陈银河诚意满满,不似酒言,余中华赶紧应允:“既然陈长官如此看中愚弟,明日我就关了裁缝店,召集人马上黄泥洞。” 让余中华没想到的是,他召集好数十人马在黄泥洞苦挖一年后,却迟迟未看到金矿的影子。好几次,他派人给陈银河捎去口信:是不是勘探有误,为何这么久还不出矿?每次陈银河都捎上好酒好肉安抚他,並答覆道:情报千真万確,好事多磨,成大事者一定要沉住气。 年关已至,手下的工人领完工钱都回家过年去了。大年三十那天夜里,眼见积蓄已消耗殆尽,可传说中的金子却遥不可及,万念俱灰的余中华想起自己年轻时好赌输光家產,好不容易积累一点財富,如今却又因贪慾,误入挖矿歧途。在漆黑寂静的矿区里,独自一人守在工棚里的余中华彻夜难眠,他想起了儿时父亲上山打猎前,每次都要祭拜山神,莫非这龙山上也有山神,自己诚心挖矿却一无所获,难道要祭拜山神,方能成大事? 想著想著,天已破晓。死马当活马医的余中华,拿出了工棚內最后一壶米酒,卷上三根毛烟,面对龙山虔诚地摆上,口里呼唤著:“山神啊山神!小生在此放炮挖矿,惊扰了你,今天大年初一,我放完最后一炮,倘若再无金矿,日后绝不再惊扰你。”余中华一边將米酒倒在地上,一边继续说道:“但我已耗尽家財,家中妻儿也过得很悽惨,还请你看在我浪子回头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吧!” 祭拜完山神后,余中华看到离平日放炮点不远处居然冒出一股云雾,如裊裊青烟一般。他心里暗自在想:“难道山神显灵了,在给我指路?” 来不及多想,他赶紧顺著云雾指引的方向,跑到此处开始打眼、塞火药、埋导火线。点上火后,余中华赶紧跑到远处掩体隱藏。而后,一声巨大的炮声响彻山谷。待他走近查看成败时,眼前的景象,惊喜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山神真的显灵了!这一炮炸开的缺口里全是金灿灿的矿石。 第一章 第八回鼎盛一时 第八回鼎盛一时 上回讲到浪子回头的余中华,大年初一在黄泥洞放了惊天一炮,炮坑里满是金矿。此后的余中华彻底改变了余家的命运,在与国民党高官陈银河联手经营几年后,他开起了一家炼金厂,日进斗金。 被算命先生看出自小八字大的余家三兄弟也跟著父亲住进了龙城,青出於蓝而胜於蓝,长大成人后的哥三个个都是经商好手。兄长余修仁开起了上百人的麵粉厂,三弟余修才也办起了一家织布厂,二弟余修德头脑最精明,他不仅把父亲的金矿越办越大,还在龙山发现了钨矿,让家族的財富如滚雪球一般,飞速积累。 那时的余家在龙城一时无两,进入府中的都是龙城中的达官贵人。余家二爷余修德因身形高大,加之体型富態,他的轿子都与眾不同。普通富贵人家出门所乘轿子是双人抬,他那气派的轿子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起。 龙城的小孩一看到这顶轿子,都会大老远的围过去,口中喊著:“二爷的轿子来了!有糖吃了。” 长得富態十足的余修德,十分喜欢小孩,每次都会安排下人將糕点、糖果赠与孩童。看著孩子们开心地吃著糖果,憨態可掬的他往往会笑得跟弥勒佛一样。特別是到了夏天,体重两百多斤的他敞开衣裳露出圆滚滚大肚子,扇著蒲叶扇,腋窝下夹著两个装满井水用来散热竹筒,活像一个“菩萨”。 正是这个长得像弥勒佛的余修德,在日军逼近龙城时,慷慨解囊,拿出重金悬赏杀敌勇士。“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余修德的民族气节,让龙城百姓钦佩不已。 就在余家在龙城声名鹊起时,谢公明与妻子余美德没有选择前去投奔,仍然在乡间做点小买卖,过著稍显富足的农家生活。但当时是清末民初之乱世,军阀混战,土匪横行。湘中山区拦路抢劫比比皆是,夜间烧杀抢掠也是司空见惯。 在谢家所在的山区就窝藏著一伙所谓的绿林好汉,土匪头子名叫“青麻子”。传说此人一脸胎记,铁青色的脸,且长满麻子,小孩白天见了都会嚇的哇哇大哭。 正是这个长相独特,又极其丑陋,像极了西游记里青面獠牙妖怪的匪首,却有著一套打家劫舍的独特法子。他把方圆几十里的村寨,当成自家种的韭菜,隔上一年半载收割一次,但绝不赶尽杀绝,杀鸡取卵。 这个“青麻子”,在谢公明每次像蜜蜂采蜜一样奋斗好几年,积累一点大洋或金银时,麻哥就会带上兄弟们如期而至。一夜间让谢家回到一穷二白。如此反覆被抢劫三次后,谢公明彻底死心,1939年离开了谢家院子,用箩筐挑著还只有4岁的秀巧,前往龙城投奔余家。 富有气节的谢公明,只从余家借了一点小本钱,就自己到街上摆摊卖瓜子、花生、辣椒、大米等杂货,后来又打豆腐、养猪,靠著勤俭持家和诚信经营,积累了人生第一桶金。 比较有经商头脑的他,发现买织布机织布卖,是个发家的好法子。於是拿著在龙城积攒的第一笔钱,买了第一台织布机。不出几年,家中已有了40台织布机。 那时都是人工织布机,四十台机器就意味著要请40个织布女工,还有6个染布工匠,加上家中打杂的佣人,谢府僱佣的长工不下60人。 童年的秀巧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双手没沾过阳春水。每天保姆提著火箱(冬天用来烤火取暖的木製手提箱,里面放置燃烧的木炭),將她送到学校,中午又送来中餐和新木炭,生活琐事家中佣人安排的妥妥贴贴,秀巧只需读好书。民国时期重男轻女思想盛行,能像秀巧一样读书的女孩子凤毛麟角。衣食无忧的求学日子,是秀巧坎坷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但秀巧童年的快乐时光,並未持续多久。1944年,日军入侵湖南,位於湘中的龙城危在旦夕。 第一章 第九回鬼子来了 第九回鬼子来了 民国33年(1944年)夏,日本人一路烧杀抢奸,很快就杀到了离龙城只有十多公里的龙啸村。 四十余名鬼子有的骑著高头大马,有的徒步扛著三八大盖来到龙啸村。由於事先村民们知道鬼子要来,早已躲进深山老林。没有在村里发现一个人的鬼子就突然衝进虎形山搜山。 当时藏在山里的三户人家,共14人不幸被鬼子发现。慌乱间,人们分散逃命,但农妇杨氏和17岁的女儿不幸被鬼子们分割包围,当时龙啸村所有女性都有意穿著又脏又烂的衣服,头髮蓬鬆,脸上涂著锅灰。抓住后,鬼子们將二人拉到虎形山附近的水坝,把二人按在坝里洗脸洗头,然后在坝边的草地上將二人轮姦。 更不幸的是遇到鬼子的龙草生,他是龙啸村有名的老实人和勤快人,左腿有点瘸,家境十分贫寒。他原来一家人都躲在山上,一连躲了几天。这天他特地牵牛下山,犁一块山边的田准备种蕎麦。刚犁完,正准备进山,转一个弯,就碰上一队鬼子。鬼子衝过来就抢牛,龙草生惊恐万状,“扑通”跪在地上哀求,鬼子一枪托將他打倒,见他是瘸子,没有抓他做挑夫,牵了牛就走。 龙草生双膝跪地行走,跟在鬼子后面討牛,从拦河坝一直跪行到奔轮山,跪行了2里多路,双膝血肉模糊。后来,在一块草地边,龙草生扯住了走在最后面的鬼子的裤腿磕头乞求,这个鬼子返过身去,叫声:“八格牙鲁!”猛的一刺刀,刺进左腹,再向下一拉,將龙草生的肚子拉开了一道5寸宽的口子,肠子当即流出一地。鬼子走后的第二天,人们发现尸体周围两平方米的草全部被连根抠出,龙草生的肠子露在外面,十个手指指甲全部抠掉,两个膝盖露出了森森白骨。 听闻鬼子的暴行,龙城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大家都收拾上能带得动的行李逃难而去,此时龙城的最后希望是陈银河以及他手下的一百余名官兵。9岁的秀巧跟著母亲躲难去了,安顿好妻儿的谢公明来到了岳父家商量对策。 此时,余中华与余修德正在与陈银河商谈退敌之法。“龙城安危,陈长官你有何防御之策。”余中华吸了一口水烟,满脸愁容地看著陈银河。 “我手下將士拿的都是汉阳造,还人均两人才有一支枪,如硬拼我们毫无胜算。先不说鬼子的三八大盖比我们射程长、精度高,日军的单兵作战能力也远远在我们之上。”说到敌我实力对比,陈银河眉头紧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长官我愿拿出一千大洋,犒劳將士们,杀一个鬼子我奖五十大洋。”见陈银河士气低落,余修德深知日军万一破城,龙城將化为焦土,他表態愿散尽家財,保龙城不破。 “余老板,果然大义,手下兄弟们听到这个消息,必定会士气大振。”陈银河说道,光有士气还不够,我早已看中龙城最后一道屏障——龙鸣山,此处是龙城的咽喉要地,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但苦於无重型武器防守,只能修筑单兵工事。就算居高临下打埋伏,咱们的汉阳造到了这个射程,也是精度极差。 见眾人一筹莫展,早在门外候等多时的谢公明,想到一妙计,立即走进屋来。“我们老家原来为了防土匪,用汽油桶做过一种自製的土大炮,內装火药和砸碎的犁耙铁块,杀伤力惊人,不要说鬼子,三百斤的野猪都打的死。”见谢公明这么一说,眾人豁然开朗,纷纷点头表示讚许。 四人最终商定防御之策:由余家负责出资,备战期间每日给官兵们改善伙食,並利用余家在当地的威望,號召当地百姓帮部队修筑工事。谢公明负责收集犁耙铁块和汽油桶,赶製土炮,並將余家两处矿区的炸药全部运上龙鸣山,以备战时所需。陈银河从即日起,除留少数老弱残兵守城外,其余精锐全部拉上龙鸣山,並进行实战演练。 七日后,鬼子真的来了。 这天,40多名鬼子带著大量抢来的粮食及其他財物,途径龙鸣山,准备杀进龙城。此时,还未遇到任何抵抗的鬼子相当轻敌,一些鬼子不穿裤子,只在下身围了块布,骑在马上扬威耀武。 派哨兵探知鬼子行踪的陈银河带著一百多弟兄早已在龙鸣山的战壕里架好枪和土炮,只等瓮中捉鱉。 等鬼子的先头部队来到龙鸣山时,“咚”的一炮,震得地动山摇,漫山遍野都是犁耙铁块。与此同时,陈银河一声令下,霎时眾枪齐发,十几个鬼子应声倒地。鬼子们从没见过杀伤力如此大的土炮,著实嚇了一大跳。 但训练有素的鬼子们处变不惊,马上就地找掩体,组织反击。鬼子个个枪法奇准,特別是他们的机枪,又快又准,给我方以极大的火力压制。儘管他们在明处,我方在暗处,但我方还是不断有人伤亡。眼见鬼子们交替掩护,背著伤员拖著尸体开始组织撤退。陈银河见状马上下令吹號衝锋,將士们个个奋勇当先,鬼子只好丟下尸体仓皇逃窜。 战斗结束后,大家共找到鬼子尸体14具,缴获大量物资。但我方也有20余人伤亡,这样的敌我伤亡比例,在抗日战爭中已算难能可贵。 群情激奋的人们將14个鬼子头颅悉数割下。而后,战士们將14个“鬼子”脑袋掛在龙城城墙上展示,龙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这一仗就是鼎鼎有名的龙鸣山伏击战。 事后,余家父子兑现承诺,安排家丁用箩筐挑著一千大洋和一整头肥猪,来到军营,犒劳三军將士。 此后,日军铁蹄未踏入龙城半步。一时,龙城成了方圆三、四十里人家的避难之所。难民泛滥成灾,街上粮价飞涨,不少灾民难以为继,纷纷冒险上城外挖野菜、草根果腹。 为防止百姓出城,被日军所杀。菩萨心肠的余修德决定开仓放粮,每日在龙城施粥,救黎民於水火之间。这时的秀巧虽还只有9岁,但每日都跟著舅舅上街施粥,也许是被这个“菩萨”舅舅薰陶,在嫁到竹山后的饥荒年代,秀巧在自己吃不饱的时候,还经常施捨粮食给院落里更困难的乡亲。 而在离龙城上百里的竹山,13岁的蛮牛正也听说了鬼子的可怕,他每日跟著长者上山放火銃,因为村里老者说竹山林深山高,鬼子又极怕深藏在山区的游击队,弄出点类似枪炮的声音,也许能以假乱真。 此后,还真幸亏有了这一妙计,一小队日军杀到了山下的上童村,虽村中老小大部分已躲进山里,但还是有八个没来得及走的村民被杀,村中连片的房屋也被烧光。但当日军行进至马界坡时,听到竹山方向的高山上传来“枪炮声”,惊得人仰马翻,连忙撤下马界坡,竹山村民才免遭灭顶之灾。 第二章 破晓之光 第一回龙城解放 第一回龙城解放 时光斗转,转眼到了1949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位於湘中的龙城也迎来了解放。国民党高官陈银河在向下属下达“誓死守著龙城”的命令后,偷偷带上家眷和金银財宝跑了。 主將临阵脱逃,军心涣散的国军无心恋战,龙城在三天內被攻破。1949年冬,解放军进驻龙城,秀巧一家的命运也隨之发生转折。 两军交战时,被枪炮声嚇得魂飞魄散的大户人家都跑到乡下避难去了。14岁的秀巧也跟著父母躲到了老家谢家大院,直到龙城解放后,一家人才返回龙城。 当时安置在谢家的解放军有三十多人,余家的厂房里更是住下了一百多人。但让谢余两家没想到的是,与腐败成性的国军不同,解放军不拿群眾一针一线,每天都按人头支付生活费。部队走的时候,谢余两家见官兵们衣衫襤褸,做了一百多套新棉衣,部队都按价补偿。 龙城解放后,秀巧所在的高中基本处於停课状態,学生们每天上街游行,宣传共產党的土改政策。有时还会组织下乡搞宣传,给乡亲们唱革命歌曲、打快板、唱样板戏。 谢家有女初长成,那时的秀巧虽还只有14岁,但已出落的很俊秀:白皙的脸庞虽有点婴儿肥,標致的五官也稚气未脱,但落落大方、端庄典雅的芳容独具大家闺秀的知性美。作为学校文艺队骨干的秀巧,被文艺队选中为样板戏《白毛女》的女主角,他塑造的白毛女形象很受老百姓欢迎,到哪个村都不用带粮食,还有热情群眾给他塞热鸡蛋、煮花生,用这种最淳朴的方式,表达对这个进步女青年的喜爱。 但歷史的变革,谁也无法预料。龙城解放两年后,1951年冬为消除贫富差距,对大资本家的打击逐步展开。在当地赫赫有名的余家首当其衝,余家的麵粉厂、织布厂、金矿等產业全部充公,心有不甘的大哥余修仁和三弟余修才將三十根金条偷偷埋在自家后院,被佣人举报,被罚入狱。二弟余修德审时度势后,將家中金银財宝装点成箱,打著锣鼓送给政府,成为正面典型。 见此情形的谢公明做出抉择,既然辛辛苦苦积累的织布厂守不住,不如回老家,谢家大院还有十几亩水田,一家人至少不会饿死。临行前的夜晚,余美德將秀巧在內的六个子女叫到身边,要他们把身上棉衣全部脱下来。连夜將棉衣內的棉花抽空,塞进大洋和金银首饰后,又用旧布料將儿女们的衣服做旧。 “妈你为何不像二舅舅一样,把这些大洋都交给政府,万一被查出来,岂不是要跟大舅和三舅一样坐牢吗?”16岁的秀巧已接受了两年新式教育,对母亲的做法很不认同。 “崽啊!我们把织布厂和铺面都交给了政府,现在一家这么多人,回老家只能靠种田养活,不留点钱,你们兄弟姐妹如何养大?”余美德一边缝衣,一边落泪。 “我才刚上高一,那回老家后我这学还能继续上吗?”对校园生活恋恋不捨的秀巧,面对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不知如何是好,水汪汪的眼睛里饱蘸泪水。 “秀儿,你放心!待回老家安顿好后,只要家中条件还允许,我定当送你读完高中。”听到母亲这样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秀巧破涕而笑,紧紧抱著母亲。 第二天,往日里衣著光鲜的谢家人,换上了旧衣服,带著一点隨身行李离开了龙城。十二年前,家中被土匪洗劫三次的谢公明,用箩筐挑著4岁的秀巧来到龙城。十多年的苦心经营余下的只有儿女棉衣里偷藏的一点大洋,风光一时的谢府,瞬间崩塌。而走在回乡路上的秀巧,一心牵掛著自己未完成的学业,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回乡后的婚约,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跡。 第二章 第二回 竹山之行 第二回竹山之行 龙城解放后不久,还在山窝窝里的蛮牛也迎来了破晓之光。18岁的蛮牛在抢头灯中一战成名,彻底从一个幼年丧父的放牛娃蜕变成了乡亲们津津乐道的少年英雄。解放后1951年,蛮牛所在的富水乡,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土改,为方便开展群眾工作,乡政府在每个片区都成立了农委,负责將地主阶级的田地统一充公,再按人头分配到每家每户。 在当地口碑颇佳,年少成名的蛮牛被眾人推举为竹山、上童、上志、峰高、严塘五村片区的农委主席。 二十出头的蛮牛长得高大威猛,又当上了农委主席,前来介绍对象的媒婆络绎不绝。但任凭谁人来说,蛮牛都不肯答应,因为她始终忘不了和一个“洋学生”的偶遇。他依稀记得那天院子的水井边,不知为何来了一位身著蓝布短袄、黑色长束裙的女学生。这个女学生齐耳的短髮,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五官,以及山里人从未见过的白长筒袜搭配黑皮鞋的城里装扮,让情竇初开的蛮牛久久难以忘怀。后来蛮牛打听得知这洋学生是来走亲戚的,是龙城高校的进步女学生。打听到这个消息后,情弦被拨动的蛮牛又自惭形秽起来,城里的“洋学生”哪能看上他这家境一贫如洗的山里伢子。 秀巧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蛮牛所在的小山村,故事还得从秀巧一家回乡后讲起。回到谢家大院的秀巧,如同笼中之鸟,她满心期盼著早日回到龙城修完学业,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在这个全新的社会施展才能。 第二年开春,秀巧的堂姐谢红梅回家串门,给谢家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原本这堂姐十年前嫁给竹山一大户人家,家底殷实,如今土改幸亏家族中有一堂弟童蛮牛在当农委主席。家中田地虽被充公,但房屋家財俱在。如有蛮牛帮忙在乡政府美言几句,谢家也有望划为富农,不仅家中財富可保住,日后子女也能有出头之日。 听到这一喜讯后,回乡后整日闷闷不乐的谢公明喜出望外,他建议是否买点好酒好菜前去拜访蛮牛。“这可千万使不得,伯父你个地主去拜访八桿子打不到的亲戚,而且对方还是农委主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到时不仅害了你,还害了对方。”红梅告诉伯父谢公明,她有一个“美人计”,如能把秀巧许配给蛮牛,谢家划为富农一事自然水到渠成。 谢家这一情急之下乱点鸳鸯谱的计划,谢公明思量再三后表示赞同,但深知女儿秀巧无心嫁人,一心只想求学的余美德犯了难。她劝自己丈夫:“秀巧从小在城里长大,过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生活,哪能嫁到竹山那样的山冲冲里。” “她不走这条路,还不照样一穷二白,你们女人家在大是大非面前,就是头髮长见识短。”谢公明几句硬话把美德气得直哭,见妻子哭得伤心,谢公明又劝解道:“只要我家被划为富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就不信我谢公明保住了这点本钱,一辈子都不能东山再起,到时再把秀巧一家接出来。再者说,这小伙子蛮牛,我虽未曾谋面,但年纪轻轻当上农委主席,秀巧跟了她不愁走不出大山。” “伯父说的在理,伯母你看我也是咱谢家大院长大的,在竹山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只要家里男人上进,在哪都能过上好日子。”见伯母忧心忡忡,谢红梅赶紧开导。 听完夫君和侄女一席话,通情达理的美德也不好再阻拦,她在想把女儿嫁到竹山前,虽不能把这个残忍的现实告诉她,但还是得让她去看看,好有个心理准备。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人商量半天后决定,让红梅假装带秀巧去竹山散心。还蒙在鼓里的秀巧,一听说堂姐热情邀请她去做客,正在家中苦做“笼中鸟”的她没有多想,带上几件换洗衣物就隨堂姐而去。 从谢家大院到竹山的路途足有四十余华里山路,学生气十足的秀巧犹如出笼小鸟,一路上与堂姐红梅有说有笑,她把在龙城时上街下乡文艺宣传的趣事一股脑讲了出来,讲到兴起时还唱起了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秀巧悦耳的歌声、银铃般的笑声,在崎嶇的山路上洒落,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脆。 看著17岁的堂妹如此天真无邪,红梅有点於心不忍,但转念一想自己拉的这根红线,也是眼下谢家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么一想后红梅愧疚的心算是安定几分。 不知不觉姐妹俩走到了进竹山最难爬的马界坡,坡上有一条如瀑布一样直落九天的石级路,足足有一百多级石梯,却是竹山人走出大山的唯一通道。让红梅没想到的是,在城里住惯了的秀巧,不但没有埋怨石梯难以攀爬,反而好奇起为何每一块青石板都如同打磨过一样。“红梅姐,这石板路究竟有多少年了,为何这么光滑。”秀巧扑闪著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 当红梅告诉她这一条歷经百年的老路,正是因为留下了竹山人祖祖辈辈汗流攀爬的斑斑足印才会如此时,书生意气的秀巧笑言一定要好好写篇文章,讚扬一下这勤勤恳恳的竹山人,歌颂一番这一块块默默无闻甘当劳动人民垫脚石的青石板。此言一出,红梅只好苦笑,她心里在想:妹子,你马上也是竹山人了,以后你多走几趟,就没有这閒情雅致来讚颂这陡峭曲折的石板路了。 越过马界坡,映入秀巧眼帘的是一片浩渺无边的竹海,山风的吹拂下,成片的修竹翩翩起舞,捲起一层层翠绿的波涛。从未见过如此美景的秀巧,拉住堂姐红梅站在马界坡坡顶,任山风將秀髮吹散。“红梅姐,这就是竹山吧!真是地如其名,太美了!”秀巧兴奋地抱著堂姐在坡顶转了三圈,边转边喊道:“竹山!我来了!......” 穿越竹海中的林间小道,满心欢喜的秀巧,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茶水坑。这个撒落在龙山山窝的古朴院落,四周被青山环抱,最迷人的是那白茫茫的一片梨花,几十棵古梨树在明媚的春光里尽情绽放。一条清水潺潺、自上而下的小溪將院落劈成两半,小溪两傍,几座简易的木质和石质结构的小桥挑起两边的老少爷们,一条几百米长石板路飞掛中天。四口清澈见底的水井旁妇女们正在洗衣,见红梅带来一个“洋学生”,乡亲们都热情地打起招呼。此情此景犹如世外桃源,让在龙城经歷过两次战火的秀巧倍感温馨。但她所不知的是,当她从古井旁走过时,井边土砖房內一个懵懂少年,正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如痴如醉地看著她。 第二章 第三回 女大当嫁 第三回女大当嫁 上回讲到初到竹山的秀巧,如出笼小鸟一般欢快愜意。可当她在竹山游玩几日回家后,家中却给她灌输起“女大当嫁”观念来。 秀巧满心欢喜回到家中,母亲美德见女儿心情不错,当天晚上来到秀巧闺房,见秀巧借著煤油灯的光亮正在用毛笔写著《竹山游记》,试探性地问:“秀巧,你觉得竹山怎么样?跟咱谢家院子比如何?” “那里的风景真的不错,有隨风起舞的竹海,还有白茫茫的一片梨园,確实是个山美水美的好地方。”听女儿这么一说,美德把埋在肚子里良久的一句话说了出来:“要是让你一辈子在那生活愿意吗?” “说老实话,那地方美是美,只可惜交通闭塞、土地贫瘠,普通人家都是拿红薯当饭吃,就算是堂姐家那样的富农家庭也只能蒸一碗米饭在红薯上,全家人分著配红薯吃。”虽说风景秀丽的竹山给秀巧留下了美好的第一印象,但山里人贫苦的生活,还是让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秀巧无法適应。 秀巧的一番话,让美德欲言又止,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母亲,你怎么突然这样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聪慧的秀巧觉察到母亲的异样,连忙问道。“没有,没有,我是看你在那玩得挺开心的,还以为你打算在堂姐家长住呢?”母女俩相视而笑,美德劝秀巧明日再写,早点歇息,而后掩门退出女儿闺房。 回到臥室后,美德忍不住跟丈夫讲起了女儿竹山之行的感想。谢公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水烟,嘆了长长一口气:“这也是眼下没有办法的权宜之策,明日我们还是按原定计划,你去趟竹山与蛮牛家人见个面,听听对方家长的意思,我找个机会开导一下秀巧,你放心去睡吧!” 第二日清晨,秀巧正在梳妆,平日里很少来到后院的谢公明叼著水菸袋,走到了女儿闺房窗前。见父亲出现,十分注重家教礼仪的秀巧赶紧出门相迎並作揖请安。 进入房间后,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谢公明先打开了话匣子:“秀啊!你到今年也有17岁了,这要是普通农家女子早就该出嫁了,都是这新式教育耽误了你,妹子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现在***都说了,妇女可以撑起半边天,別看我只是个女流之辈,等我毕业了在龙城当个女教师,不也照样给你老人家长脸吗?”从小被父亲视为掌上明珠的秀巧,见父亲这般严肃,绕到太师椅后面,给父亲边按肩膀边撒娇道。 “可现在我们在龙城的厂子、铺面全被国家收走了,你再去读书连个落脚地都没有,我看你还是在附近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听父亲这么说,原本对復学充满期许的秀巧伤心欲绝,气得趴在床上低声哭泣起来。 见女儿这般伤心,谢公明心如刀割,为了让女儿断了去龙城上学的念想,他没有起身去安慰秀巧,只是平淡地说道:“如今一家这么多人坐吃山空,还有隨时被打成地主收光家產的危险。兄弟姊妹六人,你排行老三,理应为父母分担一点,你也是个读书人,自古父母之命难违,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在烟雾繚绕之中,谢公明一边抽著水烟,一边低声敘述著这样一个故事:在多年前的龙城有这样一个大户刘家,这家人开著龙城最大的布料店。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日布料堆积如山的店铺后方仓库发生火灾,家中独子却在里面玩耍。一家人拼了命將其救出,可人早已烧得面目前非,四处求医后总算捡下一条小命,但满脸全是伤疤。眉毛全无,只剩两颗眼珠子,最嚇人的是鼻子全被烧没了,只余两个鼻孔,上嘴唇也被烧得包不住牙齿,一说起话来唾沫横飞。龙城百姓白天看到此人都躲著走,並给他起了个外號“鬼脑壳”。 转眼到了“鬼脑壳”谈婚论嫁的年纪,刘家人向十里八乡发出布告:哪家闺女愿意嫁入刘家,刘家愿为其购置二十亩水田当做聘礼。但一般的人家哪敢把女儿嫁给这个人见人怕的“鬼脑壳”,正是应了那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龙城有个出了名的赌徒肖老二,家中早已输得家徒四壁,妻子也远走他乡,被债主相逼无法过活的他一心想拿十六岁的女儿小云换来这二十亩水田,自己好还清赌债。 把女儿出嫁前,他特意试探女儿能否接受,假装说要做件新衣裳,安排女儿去刘家的布料店扯块布,然后要刘家人安排平时从不在柜檯出现的少爷当天掌柜。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布料店,那天门可罗雀,顾客们一走到店门口,看到面目狰狞的“鬼脑壳”掉头就走。被蒙在鼓里的小云提著包袱袋低头走进布料店,正当她专心选布料时,“鬼脑壳”拍了拍她肩膀,热心说道:“小云,那块布料没这块好,你快隨我来看看。”扭头看见“鬼脑壳”的小云,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手中包袱袋都丟了,三步並著两步跑出了布料店。 但早已与刘家定下婚约,並將二十亩水田的地契收下的肖老二无法反悔,只好与亲家商量接亲时安排刘家一长工顶替,洞房时等小云睡去后,再让刘家少爷与其圆房。第二日刚刚甦醒的小云睁开迷离的双眼,见身边躺著丑陋无比的“鬼脑壳”,万念俱灰,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就在新房的横樑上自縊身亡了。 女儿自尽后,为还清赌债害了女儿的肖老二自感羞愧难当,在安葬好女儿后也投河自尽了。 讲完这个悲伤的故事后,谢公明没有多言,他默默离开了女儿闺房。父亲走后,想到家中当下的处境,再思量一番父亲的良苦用心,秀巧心软了,但她始终也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往后的几日里,她茶饭不思,常常呆坐在窗前,终日以泪洗面。 第二章 第五回 再回竹山 第五回再回竹山 上回讲到1952年春,17岁的资本家大小姐秀巧嫁给了21岁的农委主席蛮牛,因秀巧新婚第二天就跑出大山,前往龙城读高中,乡政府认定这是地主阶级腐化革命干部的手段。蛮牛被开除公职,贬为农民,秀巧一家田產充公,失去生活来源的秀巧只好在1952年夏放弃学业,回到竹山。 回乡时的秀巧还是在校时的打扮:一件蓝布短衣,一条青色长裙,可这次竹山人见了她再也没了上次对“洋学生”的敬仰和艷羡目光,取而代之的是对阶级敌人仇恨的眼神,就连堂姐红梅在村口碰到她,都躲著走,生怕跟这个被政府认定为罪大恶极的“地主婆崽子”有丝毫瓜葛。 穿过梨园时,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照在一个个拇指大小的青梨子上,秀巧知道往后在竹山的日子就如这苦涩的青梨子一般,自己莽撞之举埋下的苦果,只能含泪吞下。 顺著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拖著沉重脚步的秀巧来到了水井旁,见母亲红辣子正在挑水,她赶紧丟下装行李的包袱。一边小跑过去,一边热情地喊著:“妈,我来帮你挑吧!” 可因儿子被开除公职,对秀巧一家怨恨不已的红辣子,也没抬头看她一眼,只是冷冰冰地丟下一句:“怎么敢劳你这地主家的大小姐的大驾,你还是去龙城读你的圣贤书吧!”就挑著水走了,留下不知如何应答的秀巧呆立在井边。她在想:蛮牛会不会也跟母亲一样,怪罪自己非要去龙城上学,牵连他丟了“铁饭碗”。 正当秀巧不知如何进家门时,刚从山里扛竹子回来的蛮牛,大老远就看到了秀巧,他兴奋得把竹子往路边一扔,一路飞奔,边跑边喊:“秀巧!秀巧!你总算回来了呀!” 见到满心欢喜的蛮牛,秀巧心中悬著的石头算是落了地,满脸的愁容消散了一些。“秀巧,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渴了吧!来来来,我教教你我们茶水坑人是怎么喝井水的。”刚扛完竹子的蛮牛大汗淋漓,他跪在水井边的石板上,双手撑著井沿,低头直接喝起了清凉的井水。喝完后,他看到秀巧用诧异的眼神看著自己,咧嘴一笑说道:“怎么,你在城里没这样喝过水吗?哈哈哈......” 可淳朴的山里伢子蛮牛没有注意到,短衣长裙打扮的秀巧,哪能跟蛮牛一样用“蛤蟆趴地”的方式喝水。见秀巧不方便,贴心的蛮牛捧了一手心井水送到秀巧嘴边。 不甘心一辈子在山里养猪打狗的秀巧,在新婚之夜选择枯坐在床边,第二日清晨就离开了竹山,那时的她只是屈从於父母之命,內心深处还没有接受蛮牛。但现在自己把蛮牛害成了这样,对方还是这般真心,炎炎夏日秀巧那颗苦闷的心被这捧爽心的井水融化了。 “走了这么远的路,该饿了吧!快別在井边傻站了,我回家做饭给你吃。”蛮牛拉著秀巧进了家门。这间一个堂屋、四个房间的土砖房就是蛮牛一家六口的住所,婆婆红辣子住在东头里屋,弟弟山牛和妹妹小翠住东头外屋,大哥铁牛与嫂子梨花被安顿在西头里屋,蛮牛与秀巧的婚房安置在西头外屋。堂屋大门后各用土砖搭了一个灶台,那是婆婆和大嫂的厨房。 蛮牛张罗了半天后,一顿最平常的山里人午餐端上了桌,一大锅红薯,一小碗在红薯上蒸熟的米饭,一碗用清水煮熟放了一点盐巴但毫无油星的青菜,一碟从罈子里挖出的剁辣椒。 一家人上桌后,弟弟山牛和妹妹小翠都亲热地替新来的嫂子多分一点米饭,生怕秀巧吃不惯红薯。但满脸不高兴的红辣子却一言不发,秀巧为化解尷尬主动夹菜给她,她也不要。饭吃到一半时,她说出了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语:“蛮牛啊!现在事已至此,你討了一个只会读书,不会干农活的婆娘,这就意味著家里又多了一个吃閒饭的。弟弟妹妹都还未成年,既然你已成家,那就按照农村的规矩,明天开始我给你量一升米,分你七分田,你就自己养活自己吧!” “母亲,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就到堂屋里边再垒起一个灶台。”蛮牛知道大嫂梨花在十三岁作为童养媳嫁到家中后,母亲每日都给她安排了很多农活,就连嫂子因个子太矮推不动石磨,都被她硬逼著踩在板凳上推磨,要是不分家,秀巧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听到为了娶秀巧呷不成“国家粮”的蛮牛不思悔改,还答应得这么爽快,红辣子呵斥道:“你个没出息的嬲哈醒(傻瓜),怕是被这个地主婆崽子灌了迷魂汤了吧!我跟你港,你以为分家后你就不用管弟弟妹妹了吗?妹妹由你养到出嫁为止,分给你的七分田,你要跟大哥一样每年交七百斤穀子,保我和你弟弟不饿肚子。” 婆婆开出这么苛刻的分家条件,秀巧赶紧扯著蛮牛的衣角,生怕他不加思考就答应了,因为她知道她们谢家院子一亩上好的水田,才能產出九百斤穀子,竹山这样零零碎碎的七分梯田,就算辛苦劳作一年也最多產出七百斤。 “好,就按母亲说的办吧!我蛮牛从小没有父亲,是母亲苦把苦撑把我养大,也到了我该供养母亲的时候了。”一心只想保护秀巧的蛮牛,没做过多犹豫,答应了下来。 在堂屋匆匆吃过中饭后,秀巧连忙把蛮牛拉到房中,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快答应分家。待蛮牛把嫂子梨花分家前的悲惨遭遇告诉她后,她明白了蛮牛的心意,但出於对未来生活的担忧,她伤心地哭了起来。 “秀巧,你莫哭咯!我离开农委后,跟村里的老艺人柱麻子学会了用竹子造纸,那可是上好的包装纸,卖到集市上可换回粮食,你和妹妹绝不会天天吃红薯,等下你跟我去看看就明白了。”蛮牛安慰道。 当天下午,蛮牛就带著秀巧来到了位於小溪边的造纸作坊,一口山塘里面堆满了用石灰水泡著的竹子,用篷布和竹竿搭好的简易工棚里,蛮牛做了一个用水车带动的木製舂头,隨著水车转动,舂头上下摆动將圆形石槽里被石灰泡软的竹块敲碎。经过这一道工序后,一节一节的竹块变成了竹丝团,蛮牛又用一把大砍刀將其再次剁碎,最后放入清水槽內,去掉竹丝,原本清澈的溪水变成浑浊的黄竹水。蛮牛再用纱布製成的方形漏子往水里一抄,黄竹水中的碎竹纤维就被黏在了纱布上。待纱布上的水过滤一刻钟后,蛮牛就將这一张成型的竹纸摊晒在青石板上。 蛮牛这成套嫻熟的造纸手艺让秀巧原本黯淡的眼神中放出了光芒,她对於未来的生活又燃起了一点点希望。 第二章 第六回 悲伤成疾 第六回悲伤成疾 上回讲到秀巧回到竹山,被善良淳朴的蛮牛打动,决心留在大山。蛮牛的造纸手艺,让她心中燃起了对未来生活的希望。 一个月后,蛮牛挑著一百多斤竹纸,走了二十多里山路,赶到富水乡的街道上叫卖时,却发现由於“打地主”运动盛行,大部分用得上这包装纸的糕点店、礼品店都关门大吉了。普通百姓人家又用不上这做工精细的包装竹纸,集市上倒是有一两个叼著“毛烟”的百姓上前打听这竹纸的价格,打算买点回去捲菸叶抽,但一听到比普通纸张高出一倍的价格就没了下文。 更让蛮牛倍感难堪的是,富水乡政府的不少干部路过集市,看到蹲在地上苦闷抽著水菸袋的蛮牛。他们一眼认出了这往日里风光无限的农委主席,如今却成了当街小贩。“哟嚯!这不是童主席吗?怎么娶了地主婆也学会投机倒把了,贩卖起竹纸来了。”昔日同僚的冷嘲热讽犹如一根根尖锐的绣花针刺痛著蛮牛。 听到这些奚落自己的话语,蛮牛巴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他只好挑起担子转身回竹山,回家的路上幸亏当农委主席时帮了不少人的忙,这家买个几斤竹纸糊窗户,那家买个几斤以备办喜事时包糖包。快到茶水坑时,担中的纸张总算卖去一大半,但蛮牛清楚大部分都是乡亲们出於往日情分买的,往后靠卖纸养家的算盘算是落了空。 去时虽挑著重担,蛮牛的扁担发出的“嘎嘰嘎嘰”声特別欢快,回时担子虽轻了,但蛮牛的步子却沉重了很多。 他知道秀巧口里不说,但从小在龙城过著顿顿鸡鸭鱼肉换著花样吃的生活,现在不要说吃肉,就算白米饭都没法吃顿饱的,一两个月也看不到一点油水。住的环境就更没法比了,他接亲时见识过谢家的富足,不要说別的陈设,光那铺著新棉被的雕花木床就让他大开眼界,躺上去就跟掉进棉花堆里一样柔软。可自家床上垫的是稻草,铺的是竹蓆,盖的更是硬邦邦的帆布被,著实委屈了秀巧。 想著想著,挑著担子的蛮牛爬到了马界坡,如当年抢头灯时遇到困境一样,这次早已听闻他落魄经歷的恩师黄道士,正在坡顶等他。 从上次喜庆的新婚仪式后,一年多未见的师徒终於再次相逢了。“师父,我蛮牛有辱师门,如今混到这般田地,都没脸去见您了。”见到恩师,蛮牛自感羞愧。 “天无绝人之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蛮牛去哪了,来来来,到我这葫芦里喝几口米酒,包你神清气爽。”看到昔日血气方刚的蛮牛,被残酷现实压迫得失去了血性,黄道士很是心疼。 “师父,我现在哪还有心情喝酒,家中妻子天天靠红薯充飢,我一个七尺男人养不好家,实在没有脸面。”蛮牛心情跌落到谷底。 黄道士闷了一小口米酒说道:“你这剩下的半担纸我要了,我用来画符刚好。另外我再告诉你一个养家的路子,现在店铺少了,包装纸没销量,但这烧纸钱的风俗还在。你要转行做纸钱,加之周边的乡亲们常请我去做法事,你跟著去卖纸钱便是。” 听恩师说完,蛮牛如醍醐灌顶:“师父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说话间,黄道士將一摞钱放在蛮牛手中,补充道:“这是你这剩下半担竹纸的钱,你回到集市给家里买点东西吧。” 此时的蛮牛被恩师重如泰山的恩情所感动,他不知如何报答,只能用山里人最淳朴的方式,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 告別师父后,蛮牛几乎是飞奔的速度折返回集市,他家里急需三样东西:猪油、棉被、大米。但口袋里这点钱买完新棉被后,就根本买不起猪油和大米了。思来想去后,蛮牛跑到当铺买了一床旧棉被,拿余下的钱又买了十斤大米和一斤纯肥肉。这斤肥肉,蛮牛准备回家后掛在灶头上,每日割一小块,把整个锅子涂上油后又拿出来,这样就可以反覆榨三次油,也能让秀巧多吃几顿有猪油的菜。 带上这“三件宝贝”后,蛮牛的扁担又如清晨出发时一般欢快地唱起“嘎吱嘎吱”的歌来。他是一路哼著小曲,吹著口哨回到家中的。当他把这三样东西一展示,並把路上与黄道士相遇的经歷告诉秀巧后,她那明亮的大眼睛笑成了一道弯月。 那天晚上是秀巧到竹山一年多来过得最幸福的一晚,她吃上了白花花的一整碗米饭,放上猪油的青菜也终於没了猪食味,特別香甜。撤掉稻草和竹蓆铺上棉被的床也让她找到了在娘家时一样甜美的梦乡。 但这样的日子也就只享受了一晚,第二日清晨婆婆红辣子二话不说,把秀巧床上的棉被抱走了,灶头上的肥肉也提走了,走时还撂下一句伤透了秀巧的话:“你怕你这个地主崽子金贵些哦!我一天在土里累死累活都没这待遇,你倒好,什么都不会做,还讲起排场了。” 虽已分了家,但不会干农活,也不会做家务的秀巧,成为了婆婆红辣子的“眼中钉”,她用这种偏激的方式来发泄不满。但秀巧只能默默忍受,蛮牛也拿专横的母亲无计可施。 第二章 第七回 命悬一线 第七回命悬一线 为了让婆婆早日改变对自己的看法,十八岁前双手未沾过“阳春水”的秀巧慢慢学著干起了农活。挑牛粪时蛮牛担著两百斤的担子在前走,身单力薄的秀巧就挑著五十斤的轻担子跟在后面,她细皮嫩肉的肩膀不出几日就磨破了皮,但秀巧垫上一块破布后又硬撑著跟了上去。 春去秋来,秀巧那双曾经娇嫩如水的手也长出了老茧,白皙的皮肤也晒成了古铜色。虽样貌上与院落里的农妇再无差別,但她每次去井边洗衣时,其他妇人一看她出现都不与她在一块石板上捶衣。平日里嬉笑声不断的水井旁,只要她一出现就安静得可怕,可等她一转身端著洗净的衣物离开,背后就隱隱约约会听到议论声。“地主崽子有什么了不起,还结婚第二天就跑出去,现在不也跟我们一样。”“你看她来的时候不是打扮的洋里洋气的,如今还不是穿著补丁衣服,有什么好神气的咯。”这些还只是閒言碎语,更可怕的是疯疯癲癲的狗二娘,每次一看到秀巧就会老远大声呼喊:“地主婆来了!地主婆来了!大伙快来看哦!”每当听到这些,秀巧心如刀割,不知何时才能融入山村,过上普通人的平淡日子。 但在蛮牛面前,她又不得不强顏欢笑。这个憨厚勤劳的山里汉子,白天在地里忙个不停,晚上还在作坊里造纸从不停歇。当惯了大小姐的秀巧干起活来自然笨手笨脚,但蛮牛从不怪罪,只是细心教导。哪天要是出门卖纸得了钱,买上几斤大米,蛮牛从不捨得吃,都把白米饭让给秀巧吃,自己大口大口啃著红薯,还故意说红薯顶饿一些。儘管生活诸多不易,每晚都哭湿枕头的秀巧也未想到过跑出大山,她知道自己不能辜负蛮牛的一片痴心。 春华秋实,转眼到了处处硕果纍纍的金秋,茶水坑触目可及的竹海还是那般翠色逼人,田间的稻穀日渐金黄,一串串稻穗颗颗饱满,压弯了禾苗的腰。在青松翠竹环抱的梯田里,那一片片金黄让劳作了大半年的山里人看到了收穫的希望。此时秀巧的肚子也如这將要成熟的穀子一样日渐隆起,她即將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亦或是悲伤过度,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但秀巧的身体却日渐消瘦。初到竹山时红润的脸庞也变得蜡黄起来,更要命的是经常用冰冷的井水洗衣,让她遭了风寒,每日咳嗽不止。 压垮秀巧的最后两根“稻草”还得拜狠心的婆婆红辣子所赐,第一根“稻草”是欠婆婆的五十斤穀子。收穀子的时节,秀巧挺著大肚子跟著蛮牛,在田里忙活了好一阵子,割禾、打穀,装袋、挑回家中后再摊晒上几日,总算收拾妥当,可上称一称重才六百五十斤,离分家时约定供养婆婆的七百斤还差五十斤。 当蛮牛和秀巧恭恭敬敬把这六筐穀子送给婆婆时,原本以为红辣子会出於怜悯,留五十斤给大肚子的儿媳尝尝新,结果却是一顿数落。“蛮牛啊!蛮牛,你说你要是娶个能干婆娘,多帮著你照料一下田里,產量怎么会这么低,这七分田我种的时候可都有八百多斤穀子的。”看儿子只上交了六筐穀子,红辣子满脸的不高兴。 “娘老子,你为何要这么霸蛮,你没看到秀巧每天大著肚子还在晒穀吗?”听到母亲这般数落秀巧,蛮牛实在看不下去了,顶了一句嘴。 “你个忤逆子,討了婆娘忘了娘,你忘了是谁守活寡把你从九岁养大的了吗?你居然为了这个地主婆骂娘老子,好咯!那你下次卖纸,必须把那五十斤谷买给我。”见蛮牛敢顶撞自己,红辣子拿出了封建家长的派头。 “买给你就买给你,你儿媳怀孕了,你都没说留点新米给她吃,以后每年穀子不会少你的,但也莫再怪我不认你这个娘。”见蛮牛怒火中烧,秀巧赶紧把丈夫拉回房中。关上房门后,夫妻俩无言以对,蛮牛唉声嘆气,秀巧气得咳个不停,用手堵著嘴巴时她隱约感到有东西咳了出来,伸手一看是血,她赶紧把血擦在抹布上,走到水缸前咕咚咕咚喝上几口凉水,生怕蛮牛发现异样为她担心。 压垮秀巧的的第二根“稻草”,是一筐打碎的鸡蛋。蛮牛每次卖纸路过谢家院子时,都会把秀巧的近况告诉岳母。但出於阶级成分的考虑,不想让秀巧一辈子背上“地主崽子”骂名,婚后一年多母亲美德从未来过竹山。听到秀巧怀孕后,身为母亲的美德却不能前来看望,每日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煎熬。煎熬数月后,一日实在太牵掛女儿的美德,提著一筐积攒了很久的鸡蛋来到了竹山。快走到蛮牛家时,美德忌惮怨恨自己的亲家母红辣子,始终不敢进门。 此时正碰上了扯猪草归来的红梅,看到娘家伯母,红梅没了往日的热情,只是冷冷地说:“伯母,你怎么来了,快到我屋里去,等下被蛮牛那娘老子看到了不得了。” 躲到红梅家中后,美德说明了难处,自己想看看秀巧,但又不方便进门,就只好哀求红梅前去叫秀巧。出於往日的情分,红梅只好应允。 “秀巧,你出来一下咯!”听到这么久从未跟自己通来往的堂姐在叫自己,秀巧赶紧出门一看究竟。“你什么也別问,去我家你就明白了。”红梅这么一说,秀巧也不好多问,只好撑著腰,挺著肚子跟著她走。 当美德看到面黄肌瘦的秀巧,她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秀巧抽泣著喊著妈,美德带著哭腔喊著秀儿,母女俩紧紧抱在了一起,低声哭泣了起来,生怕院落人知道这场不合时宜的团聚。 “秀儿,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都是妈妈害了你,为了不被打成地主,把你许配到这个鬼地方。”端详著秀巧黝黑的面庞,抚摸著秀巧粗糙的双手,美德心里在滴血,她记忆中那个穿著学生装,朝气蓬勃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妈,你快別怪罪自己了,世事难料啊!你也老了好多啊!怎么白头髮这么多了,父亲身体还好吗?”见母亲伤心不已,即將为人母的秀巧,也渐渐明白了当初父母的一片良苦用心,赶紧宽慰起母亲来。 因天色已晚,美德不便久留,就拿出来时带的一筐鸡蛋,要秀巧带回家补补身子。这可让秀巧为了难,这平白无故多出一筐鸡蛋,婆婆看见肯定会怪罪,等下又以为蛮牛偷偷给她买东西了。正在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时,红梅看到了自己刚背回的一筐猪草,连忙把鸡蛋藏到背篓里,再用猪草盖上,要秀巧背回家中去。 说也蹊蹺,秀巧背著背篓刚到家门口,就碰到了婆婆红辣子。“秀巧,你没养猪打什么猪草,是不是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婆婆这么一问,“心虚”的秀巧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答。 霸道的红辣子一把扯过背篓,就要翻开猪草看个仔细,生怕事情败露的秀巧只好用力拉著不放。婆媳俩一番拉扯,秀巧连人带背篓摔倒在地,这一摔,背篓里的十几个鸡蛋全部打碎。“好咯,你个陋习不改的地主崽子又搞鬼名堂,有鸡蛋还想吃独食,这下好哩,谁也呷不到。”看到猪草里的碎鸡蛋,红辣子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 本就体质虚弱的秀巧,那经得起这般折腾,气喘吁吁的她又开始咳嗽了起来,这次剧烈的咳嗽让她感觉肺都要咳了出来,拿手一接满手都是鲜血。见此情景,嚇坏了的红辣子赶紧呼喊了起来:“来人啊!来人啊!秀巧吐血了,快来救命啊!” 正在溪边作坊里忙碌的蛮牛连忙跑回家中,刚刚走出红梅家门的美德也闻声赶了过来。来不及问清事情原由,蛮牛抱著秀巧赶紧往乡卫生院赶。美德见刚刚还好好的女儿,一下子变成了这般模样,再看到满地的碎鸡蛋和一脸羞愧的亲家母,她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顾不得什么礼教素养,她吐了红辣子一脸口水骂道:“虎毒不食子,秀巧怀的是你童家的种,你这妇人为何这般歹毒。”说完这句解气的话,她赶紧追蛮牛去了,留下惭愧不已的红辣子,呆立在原地良久,不知如何应答。 从竹山到乡卫生院,蛮牛一路不要命地跑,中途还找热心人借了一辆板车,总算在两个小时后將秀巧送到了医院。医生確诊为肺结核,需住院治疗,可当院方提出要先交医药费再救人时,蛮牛全身上下都摸不出一毛钱。美德摘下了头上的银簪子,作为抵押物,秀巧才得到了及时的治疗。 秀巧病情过於严重,加之怀有身孕,医疗条件落后的乡卫生院根本无法根治,只能转往龙城的大医院治疗,这就意味著需要更多的钱。危急时刻,美德当年离开龙城时藏在秀巧棉衣里的大洋成了“救命钱”,打地主时她將棉衣中的大洋及时转移,埋在自家地窖里,这次只好全部挖出,拿到当铺换来医药费。 在龙城就诊一个月后,命悬一线的秀巧总算捡回一条命,但虚弱的她仍只能让蛮牛拖著板车带回家。离开龙城时,她要蛮牛带她再去学校看看,也算是了却一个心愿。当一个个穿著当年和她一样蓝布短袄,黑色长裙的学生踏著放学的铃声走出校门时,躺在板车上的秀巧嘴角露出了微笑。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正和同学们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回乡后,为防止秀巧病情再次恶化,蛮牛將妻子安顿在了娘家,在母亲的细心照料下,秀巧的身子日渐康復,也顺利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丽群。 第二章 第八回 融入乡村 第八回融入乡村 上回讲到在娘家养病並生下女儿的秀巧身体日渐康復,但竹山又开始流传“地主崽子”要悔婚的流言蜚语,为打破院落人的成见,第二年春天蛮牛接秀巧和女儿丽群回家。 春日的竹山,万物復甦,山间的野草冒出绿油油的嫩芽,吃了一冬天枯黄稻草的牛羊正在贪婪地吃著青草。蛮牛隨手摘起一片棕毛草的叶子,放在口中吹出了“鸟叫声”,逗得秀巧怀中的丽群哈哈大笑起来。蛮牛和秀巧相视而笑,经歷重重磨难后,一家三口终於团聚,这回乡的路途自然也充盈著欢笑。但秀巧心中还有一个“疙瘩”,回家后婆婆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刁难,想到这她的脸上又布满了惆悵。 也许是出於对上次拉扯导致秀巧吐血的愧疚,这次秀巧一到家门口,婆婆红辣子一改往日的冷漠,主动出门相迎,並接过孙女丽群在其红扑扑的脸上亲个不停。大儿媳梨花婚后几年一直未生小孩,丽群的出生让红辣子第一次体会到了当奶奶的天伦之乐,“母凭子贵”的秀巧也总算得到了婆婆的青睞。 “秀巧啊!那次推你真是我被鬼捉到了,你可千万莫见怪。你走后,我也想了很多,院子里人都骂我说我这个狠心的婆婆要把媳妇往死里逼。但那时我是因为蛮牛丟了工作,跟你在赌气,现在我也想通了,什么都没有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好。”抱著孙女的红辣子眼巴巴看著秀巧,生怕儿媳还在怪罪自己。 被婆婆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不知如何应答,秀巧乐呵呵地说:“娘老子,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你也別往心里去,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吗?” 见嫂子这么说,灵泛的妹妹小翠也赶紧补充道:“嫂子,娘老子刚才所说都是她心里话,你在娘家的这半年多,她天天在家烧香拜佛,每天都跟观音菩萨说,要她老人家保佑你母子平安。”说话间,小翠还赶紧指著堂屋神龕下的纸钱灰,证实自己所言不假。 “娘老子,秀巧也是喝过洋墨水的人,不会为那点小事怪你一辈子的。”蛮牛一句“洋墨水”把一家人都逗笑了,就连还只有三个月大的丽群听到大家都在乐呵,也张开小嘴发出咿咿吖吖的声音,好像是在附和。小傢伙这一举动,就更把大家逗乐了。 “我去煮饭,今晚你把哥哥嫂嫂,还有弟弟都叫来,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吧!”蛮牛笑道。“好勒,我这就去叫他们。”得到儿媳谅解的红辣子满心欢喜,脸上笑得都起了褶子。 蛮牛生火做饭时,红辣子带来了两样东西:那床一年前强行搬走的棉被和一袋大米。“秀巧啊!別让小孙女晚上冻著了,这被子你们晚上盖著。这是你们去年供养我的米,你现在下奶可不能天天吃红薯。”红辣子仿佛在用这两样东西“赎罪”。 “娘老子,这被子我收下,这袋米还是你自己留著吧!弟弟山牛也在长身体,我知道你们也是不够吃。”秀巧不好意思一下接受婆婆这么多馈赠,连忙推辞道。 这边红辣子“哎呀!你拿著嘛!”,那边秀巧“不行不行,娘老子,呷你的我会驼背的。”乖巧懂事的小翠接过母亲手中的东西,笑著对嫂嫂说:“嫂子你就莫推辞了,你不接到这袋米,娘老子晚上都不好意思来吃饭了。” “是咯!是咯!你再不接,我走哩!”红辣子故装生气要走的样子,秀巧赶紧拉著婆婆的手让她留下。谈笑间,哥哥铁牛、嫂子梨花和弟弟山牛都从地里忙完农活回来了,蛮牛也將做好的饭菜端上了桌。一家人吃完晚饭后,仍围坐在饭桌前,轮番抱著丽群,这个掐一掐小脸,那个摸一摸小手,场面好不温馨欢愉。一家人的嬉笑声,充盈著这间侷促的土砖房,让秀巧第一次感到了家庭的和谐和温暖。 与婆婆的和解让秀巧融入了这个小家,而从母亲美德那里学来的接生技能让她得到了院落人的认可,逐渐融入了山村这个“大家庭”。秀巧的母亲余美德是谢家院子远近闻名的“接生婆”,经她手平安降生的婴儿已有上百个。从小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的秀巧也学会了这些救命的“法宝”,遇到有人难產她也能应对自如。 秀巧回乡后的一天夜里,平日里疯疯癲癲的“狗二娘”突然哭天喊地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我肚子痛死哩!” 原来是“狗二娘”要生了,当村中妇人都闻声赶到时,发现她生的小孩居然是脚先出来。狗二娘痛得哭爹喊娘,瘸腿的狗二爷急得在屋外团团转,正当眾人不知如何是好时,秀巧挺身而出。她安抚眾人道:“我有办法,我娘老子教过我接生这种小孩的方法,你们赶紧去烧点开水,里面放点盐巴,然后把毛巾和剪刀用这盐水消好毒,这里交给我,你们放心去吧。” 待小孩的小脚刚露出来时,秀巧一边安慰狗二娘不要害怕,教她如何用力,一边用手拉著小孩的脚助狗二娘生產。等到婴儿双脚出来之后,秀巧赶紧用一个手指把小孩的双手分別勾了出来。娃娃的手脚和肩膀出来后,最要命的是头部能不能及时出来,颈部如被卡住,难產儿会在短短半分钟之內窒息而死。在这紧要关头,秀巧用两个手指勾著孩子的嘴巴,在最短的时间里將娃娃的头拉了出来。虽秀巧使出浑身解数,但终究是难產儿,这个孩子生下来后脸色乌黑,直到秀巧剪完脐带,用热毛巾將他背部和胸口热敷十来分钟后,孩子的脸色才转为红色並终於哭出了声来。 听到孩子哭声后,在门外焦急等待的狗二爷总算鬆了一口气,衝进房间看到母子平安后,他扑通跪倒在秀巧面前:“秀巧你是菩萨心肠,我老婆原来天天骂你地主婆,现在你还救了她和我儿子两条性命。”说完这话,他对著秀巧连磕三个响头。 “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何要这般见外,你快快起来。”秀巧连忙搀扶狗二爷起身,这一刻她也终於得到了乡亲们的认可,找到家一般的归属感。 秀巧救活狗二娘的美名第二天就在竹山传开了,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骂她是地主婆,反而亲热地喊她“蛮牛嫂子”。在竹山生活的几十年里,哪家要是生小孩了,村民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快去喊“蛮牛嫂子”,而在她手里接生的上百个小孩,无一不是平安坠地。 第二章 第九回 井下之险 第九回井下之险 1954年春节,院子里回来了不少在龙城湘中锑矿当矿工的村民,他们抽著乡里人没见过的高级捲菸,穿著崭新的解放鞋,逢人便说矿里伙食如何如何好,每天矿上配发一斤大米,逢年过节五花肉吃得打嗝都冒油。 这让一心想让秀巧过上好日子的蛮牛动了心,家中添了丽群,秀巧又怀了细群,妹妹还未出嫁,眼见在家继续务农,靠著几分薄田根本无法养活全家。23岁的蛮牛跟著村里人准备去龙城挖矿,这也就是山里人常说的“走龙城”。 三月的竹山,春风拂过竹海,空气中飘散著竹叶的清香。身怀六甲的秀巧知道丈夫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坚持要带著丽群送蛮牛到马界坡。蜿蜒的青石板路上,蛮牛背著行李,肩上扛著一岁多的丽群走在前面,大著肚子的秀巧紧紧跟在后面。 “蛮牛,你这次去的龙城锑矿,解放前是二舅舅余修德创办的,你去后一定要隱瞒你和我的关係,暴露家庭成分会对你不利。”秀巧对於蛮牛在矿区的前途甚是担忧,临行前她做了双新布鞋给蛮牛,生怕丈夫走远路磨破了脚。 “秀巧,你放心!我去后只会埋头干活,绝不多言,你在家好好带著丽群,等著我的好消息吧!”行至马界坡,这对苦难夫妻就此作別,牵著丽群的秀巧看著蛮牛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有著说不出的酸楚。 徒步两日后,蛮牛总算到了龙城锑矿。建国前秀巧二舅余修德经营时,龙城锑矿还只是个百把人的小矿。此时被政府接管的矿区由中央黄金局直管,规模已不可同日而语,已发展成了拥有上千工人的国有企业,也正值用人之际。长著一身腱子肉的蛮牛,一眼被矿区木料班班长老徐看中,被编入木料班,负责將矿井外的木材运进作业区。这是一项普通壮年男子难以胜任的工作,要將上百斤的方木套上绳索,拉进狭窄深幽的矿井,除了要有充沛的体力,还要有著过人的胆识。因为稍有不慎,方木没控制好,撞倒矿道里的支架,就会引起塌方。 往后的几个月里,对这套作业方法日趋熟练的蛮牛,干起活来如鱼得水,旁人需要双人配合才能將方木运送到位,他往往一人就能搞定。在效率就是生命的矿区里,干事扎实卖力,平时又为人真诚的蛮牛,渐渐贏得木料班工友的认可,班长老徐更把他当成自己的得力助手。每次运输他都委派蛮牛在前方运木头,为后方工友开路,他在队尾押后保安全。 一日蛮牛与工友们如往常一样往矿井內运木材,此时队伍中新来的两个工友不熟悉流程,在一个拐角处未配合好,咚的一声,沉重的木料將矿道支架的一根顶木撞斜。后来查明原因是固定此处顶木的马蹄钉早已生锈,导致支架变得松松垮垮,这一猛烈的撞击后,就更加摇摇欲坠了。 先是矿道里窸窸窣窣地往下掉沙石,隨后传来支架鬆动的声音。失去著力点的支架隨时都有坍塌的危险,木料班20多个工人危在旦夕。两个新工友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一个劲地喊:“何得了!何得了!” 此时在队伍最前方的蛮牛,最先反应过来,他急速跑回到队伍中间,看清撞斜的顶木后,他压制住內心恐惧,快速在头脑中搜索解救的办法。“大家先別慌,先把手中拉的木材都竖起来,长了的斜著顶,短了的用石头先顶著。”蛮牛喊道。 千钧一髮之际,有著丰富防矿难经验的老徐也从队尾赶了过来。“蛮牛说的对,大家按他的方法先顶住,要是有人怕死先跑了,这支架都是相连的,万一塌了谁也跑不出去。”待眾人將木头竖起来后,老徐借著头上矿灯,迅速寻找最佳替换顶木的木料。“蛮牛你力气大,快把队尾那根木头运过来,我目测长度刚好合適。”老徐嚷道。 待蛮牛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將这根方木搬到事发点后,老徐赶紧將其补在顶木处,並钉上隨身携带的铆钉,塌方险情终於化解。这一刻,从鬼门关逃出的工友们,刚才还嚇得一个个默不作声,生怕多说一句话,就会把支架震倒。现在倒好,骂两个新来的祖宗十八代的,为老徐和蛮牛叫好的,喊叫声一片。 “你们这群王八犊子,刚才怎么一个个跟死猪一样的,不知道想办法,现在不是瞎扯淡的时候,赶紧全部撤出矿道,这里还不是很安全。”等20多个工友都完好无缺地走出矿井后,老徐没有责备两个新工友,只是亢奋地说:“刚才还好蛮牛脑子转的快,也幸亏大家都齐心,没有临阵脱逃的,我们今天算是捡回来一条命。今天大家休息一天,我去叫支架班的人前来加固,晚上我老徐做东,咱们去龙城最好的馆子喝酒,大伙都要多敬蛮牛几杯。” 那晚龙城饭店的大厅里,老徐带著工友们点了三桌酒菜,几杯米酒下肚,几块肥腊肉入口后,性情豪放的矿工们都挨个举著大碗,前来敬蛮牛的酒。酒量过人的蛮牛也喝高了,满脸通红的他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最后他只记得是老徐搀扶著自己离开了饭店。 在走回矿区的途中,蛮牛意识还算清醒,只是双脚已不太听使唤。此时,酒足饭饱的工友们都先走了,他和老徐边走边拉起了家常。“蛮牛,每个月都会看到你收到家中书信,莫非你妻子还是个读书人,哪像我那內人簸箕大的字不认得一箩筐。”听到老徐这么一问,蛮牛心头一紧,莫非这老徐是代表组织上来打听家庭成分的?出门前,秀巧可特意交代过,不要多提家中原是资本家之事。 见平日里心直口快的蛮牛支支吾吾,老徐立马打消了他的疑虑:“蛮牛,你放心,今天你救了大家的命,平时你看我老徐也不是嚼舌头的人,今天纯粹是拉家常,我绝不会往矿上打小报告。” 蛮牛心中暗想:来矿区这半年,老徐对自己百般照顾,才让自己在这里站稳脚跟。老大哥早已表明没有害人之心,我这做小老弟的连句掏心窝的话都不肯直说,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思量一番后,蛮牛只好答道:“不瞒你老哥,我原本是乡里的农委主席,后来娶的妻子谢秀巧是地主成分,才被开除了公职啊!” “谢秀巧!难道是解放前龙城大户谢公明家的大小姐谢秀巧?”听蛮牛这么一说,老徐追问道。 “正是,他舅舅就是这龙城锑矿原来的老板余修德,莫非老徐你在谢家和余家有认识的人。”蛮牛答道。 “我的蛮牛兄弟啊!你怎么不早说,解放前我就在这矿区上班,正是余老板一手栽培我,让我从一个普通矿工,当上了木料班班长。”老徐拍著蛮牛的肩膀笑道:“余老板是我的恩人,你是他的外甥女婿,如今谢家余家都落难了,我应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岂敢岂敢,只要徐大哥你不嫌弃我蛮牛成分不好,继续跟著你在木料班好好干就行。”被老徐一席话感动的蛮牛,不知如何应答才好。 “通过今天这次险情,你也看出来了,木材班毕竟还是在井下討饭吃,搞不好哪天就会出事。这样,我的拜把兄弟刘顺生,现在是我们矿里的运输队队长。他的运输队不用下井,负责矿区物资的运送,明日我就引荐你去运输队,脱离这下井的苦海。”听完老徐这么讲,蛮牛赶紧举手作揖,感谢老徐的关照。 第二章 第十回 智斗劫匪 第十回智斗劫匪 上回讲到,在木料班勇救工友的蛮牛,被班长老徐推荐至矿区运输队。 没想到在这运输队里遇到了老熟人,此人正是当年在抢头灯时被蛮牛气得瘫坐在地的“二流子”——童耀祖。在队里已干了三年的二流子,靠著溜须拍马当上了副队长。见昔日风光一时的农委主席蛮牛沦落到运输队跑腿,心中暗自窃喜,並决心给蛮牛一点苦头吃吃。 每次运输队一回到矿区,洗车之类的脏活累活都要蛮牛做,一心只想在矿区好好干,养家餬口的蛮牛只好忍气吞声。每当蛮牛洗车时,叼著旱菸袋的二流子就会假装路过,口中说著:“哟!蛮牛不仅农委主席当得好,这洗车工也干得不赖啊!”这要换成往日,倔脾气的蛮牛绝对会將二流子摔倒在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得罪对方,自己娶了“地主婆”童耀祖一清二楚,万一他去告状,自己只能捲铺盖走人。 但这一窘境未持续多久,一身武艺的蛮牛渐渐地在运输队崭露头角。当时解放才几年,湘中匪患还未肃清,运输队押运的都是贵重物资,途中遇到劫匪的情况时有发生。 队长老刘也是尚武之人,少时跟著龙城当地的武教头练过棍法,为將运输队武装起来,他为运输队每一名队员配备一根长钢管,作护卫利器。 每当运输队集体返回矿区休整时,老刘就会组织大伙练练棍法。好几次组织训练时,老刘发现新来的蛮牛为何每次都缺席,一打听又是被副队长童耀祖派去干活了。 “童耀祖,你是不是跟这蛮牛有什么过节,都是一个村的,怎么老安排他干活,你手下这么多人,轮著来不行吗?快派人去把他叫来,我队里必须人人会棍法,要不土匪来了挡得住吗?”见老刘横眉冷对,二流子只好辨解道:“那个蛮牛空有一身蛮力,这棍法怕是练不来,队长您就別费这心了!” “你哪有那么多藉口啊!蛮牛练不练得会,那是我队长的事,这队里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啊!” 听队长话中有火,二流子不敢再多言,只好派人把蛮牛叫来。 让老刘大跌眼镜的是,旁人需十来天才能练会的棍法,蛮牛不出三日就耍的虎虎生威。一日休息时,老刘特意把蛮牛叫到一边,问道:“蛮牛,你以前是不是师从过什么高人,为何棍法如此嫻熟。” “刘队,你太抬举我蛮牛了,我只是年少时跟伍道士,学过一点皮毛。” “啊!难道就是那位会做法术,让武圣上身的伍道士,我听师父提及过他,我师父也拜在他门下,这么说我应该尊称你一声师叔。”一番细聊,刘队对这个平日里默不作声的蛮牛,刮目相看起来。 “岂敢,岂敢!刘队长太高看我蛮牛了,成家后忙於养家餬口,那点武艺早已还给师父了。”这次交心后,刘队不再让童耀祖乱使唤蛮牛,把他带在身边,平日里做副手。这一做法,气的二流子吹鬍子瞪眼,但又无计可施。 一日,运输队接到一项重要任务,要从株洲护送一批工业酒精至矿区,但刘队家中妻子待產需回家探亲,这一重任就只好落在副队长童耀祖头上。 一心想利用这次机会露一手的二流子,在选人时特意把蛮牛排除在外。当他把这份押运人员名单,交到刘队手中时,迎来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你这个副队长还真是会选人啊!队里武艺最好的蛮牛你不要,你是怕他抢功吗?”刘队长质问道。 “我二人在老家耍龙灯时有点过节,这次押运我不想分心跟他內耗,但我以人格担保,绝对不出任何问题。” “你啊你!你父亲童秀才给你起个这么大气的名字——童耀祖,但你就这点气量,还想干出一番事业光宗耀祖啊!无需多言,蛮牛你必须带上。”童耀祖愤愤不平地在名单上加上蛮牛的名字,但他不会预料到正是这个决定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的命。 运输队一行五人开上解放牌大卡车上路,到达目的地株洲后,运上五吨工业酒精返回龙城。行之半程时,押送队伍进入了匪患经常出没的虎啸山。此地林深路险,在盘山公路上前行的运输队队员们,不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钢管,隨时准备迎战土匪。 坐在副驾驶的童耀祖却不以为然,作为代理队长的他笑著对队员们说:“咱们手中都有利器,来三五个土匪,算莫子卵!”正当他谈笑风生之时,前方马路上被几块巨石阻断,自我感觉良好的童耀祖,毫无防备地下车准备查看情况。蛮牛赶紧叮嘱兄弟们带上钢管,以防不时之需。 而当运输队队员们刚一下车,埋伏在路边灌木丛一蒙面土匪纵身跃出,將童耀祖扑倒在地,还未等他做任何反抗,亮闪闪的大砍刀已架在他脖子上。与此同时,路边窜出十来个蒙面悍匪,每个人手里都提著大刀。 “你们所有人都把手中武器丟到路边,我喊三声,如有人不从我就將这个带头的杀了。”將刀压在童耀祖脖子上的匪首发话了,被压在身下的二流子一个劲求饶:“兄弟们赶紧听这个大爷的话,把钢管扔了。” 没办法,蛮牛在內的四个队员,只好丟掉了唯一保命的傢伙,眼睁睁看著这群土匪用绳索將所有人五花大绑,准备抢掠物资。 “哈哈!老大,这些傢伙运的是酒。”打开车厢,看到酒罈的土匪们心奋不已。 “好!今天还遇到这等好事,兄弟们抬上这些酒,我们今晚在山寨里喝个痛快。”匪首指挥手下,准备掳走酒精。 “且慢,各位好汉,请听我蛮牛一言。”见形势不妙,蛮牛只好挺身而出。 “哪个不怕死的,敢坏本大王的好事。”见此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景,还有人敢斗胆阻拦,匪首吼道。 双手已被反绑的蛮牛答道:“我不是想坏大哥你大口喝酒的雅兴,这些是矿区用的工业酒精,万一喝了恐怕会害了好汉们的性命。” 听蛮牛这么说,头脑精明的匪首命手下打开酒罈外的包装,走近一看罈子上面果然写著“工业酒精”。但並不甘心的匪首嚷道:“我在虎啸山盘踞这么多年,还没跑过空路,你们这酒既然不能喝,那你说怎么补偿?” “我们兄弟出来都只带了一点盘缠,全部孝敬各位好汉,怕是对不住你们,这虎啸山下有一酒家,我们可以矿区名义赊帐,请各位好汉前去喝酒吃肉如何?”见蛮牛说的有理有据,匪首点头示意。 除给驾驶员鬆绑外,其余四人被扔进车厢由十来个手下看管,匪首钻进驾驶室,押车前往酒家喝酒。 第二章 第十一回 巧用妙计 第十一回巧用妙计 满载的大卡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將近一个小时,总算在傍晚时分开出了虎啸山,来到虎口镇,此镇最有名的酒家当属虎门饭店。卡车行至虎门饭店时,匪首吩咐手下摘掉面罩,留三人看守卡车上的酒精和三个运输队员外,其余人员押著童耀祖和蛮牛准备进店胡吃海喝一番。 进店前,匪首掏出一把匕首,用面罩盖住,抵在童耀祖背后,对蛮牛说道:“你小子进店后別耍滑头,要是敢报官,我就当场宰了他。” 后背有刀的童耀祖,脸色惨白,嚇得不敢多言半语。胸有成竹的蛮牛反倒是镇定自若,对著满脸络腮鬍的匪首笑道:“大当家的你放心,今晚要是没喝好吃好,唯我蛮牛是问,等会喝完了,我再去掌柜的那赊上几坛好酒,供兄弟们拿回山寨去喝。” “如此这般便好,你若节外生枝,莫怪这刀子没长眼,伤了你这带队的。”说完这句,匪首大眼圆瞪,直勾勾地看著蛮牛。 蛮牛並不迴避他的眼神,一边与其对视,一边满脸堆著笑容说:“大当家的你多虑了,走!咱们进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去。” 进店后,店掌柜一眼认出了童耀祖,连忙招呼:“哟!这不是咱龙山矿区的童队长吗?刘队长怎么没来?今天带了这么多弟兄,要点些什么好酒菜吗?”此时被匕首顶住后脊背的童耀祖紧张得半天说不出话,额头上直冒冷汗。 生怕店家看出异样的蛮牛,赶紧接过话来:“咱们刘队长家中添娃告假,童队长近日又遭了风寒,嗓子说不出话来。店家你赶紧把你店里的酱牛肉和虎骨酒拿上来,另外再炒几个招牌菜,我们童队长要好好招待这些新入伙的队员们。” “好勒!你们请楼上雅间稍等,我这就去后厨吩咐一声。”未生疑心的掌柜连忙去后厨张罗去了。 进入雅间后,匪首吩咐下属將门窗紧锁,將童耀祖和蛮牛按在凳子上后,又將二人双脚捆在凳腿上,防止他们中途开溜。一切安排妥当后,络腮鬍匪首这才將匕首插入腰间,端坐在主位上,只等酒菜上桌。 约莫一刻钟后,店掌柜扛著一坛虎骨酒,店员举著一个放满八碟菜的托盘送进雅间。“童队长,今天还是老规矩,五斤酱牛肉,外加爆炒野猪肉、麂子肉燉山药、腊肉炒干笋、清蒸猪血丸子,其余三个都是时令蔬菜......”未等店掌柜说完,生怕对方看出有人腿被绑,一心想赶走店家的匪首不耐烦了:“你这店家好奇怪,菜端上来了,莫非还怕我们不认识不成,非得要报个菜名,赶紧把酒菜放下,给我出去。” “童队长,你们队里这新来的怎么脾气这么冲?平日里我不都是这样报菜名的,就连你们刘队长在时都没这样说过我。”现场气氛剑拔弩张,童耀祖生怕自己说错话脑袋不保,还是只好继续装哑。这时,又是蛮牛解了围:“店家你別见怪,我们这新入伙的兄弟是个练武之人,心直口快你別在意。另外这次我们刘队家中有喜,兄弟们走时还要再带上几缸虎骨酒,掌柜的你赶紧去准备准备。” 见蛮牛满脸和气相劝,一心只想和气生財的店家带著店员离开了雅间,备酒去了。 雅间內再无外人,早已飢肠轆轆的匪首招呼著手下弟兄们开吃开喝,把蛮牛和童耀祖晾在一边。酒后三巡后,满脸通红的匪首起了兴致,他想起了蛮牛刚夸他的一句话,问道:“你刚才说我是练武之人,你是如何看出的,莫非你也有几把刷子。” “大当家今天在虎啸山上,扑倒童队长的动作,犹如猛虎扑食,这么快准狠的身手,不是练家子是做不出来的。”蛮牛答道。 “听你说的这么头头是道,那你肯定也有武术功底,要不这样,腿反正是不能鬆绑,我们来比试比试臂力如何,谁输了谁喝一碗酒。”匪首笑道。 “大哥,此等山村野夫,还用得著你大当家出手吗?我来会会他。”说话间,一个虎背熊腰的土匪抓住蛮牛的手,就要和他掰起手腕来。 可他哪知道,对面这位可是能將上百斤石磨轻鬆单手举起上百次的蛮牛。不到十秒钟,第一个土匪就败下阵来,只好愤愤不平地喝下一碗虎骨酒。事后又有三个不服输的土匪,前来比试,一番车轮战下来,蛮牛壮实的手臂依然屹立不倒。 “呸呸”吐上两口唾沫在手掌,络腮鬍匪首摩拳擦掌准备上阵。蛮牛握住匪首手掌后,明显感觉到遇到了对手,但他有十足把握能把匪首掰倒。但他转念一想:如果让大当家在手下面前出丑,今晚肯定是凶多吉少,不如假装惜败,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了將近三分钟,匪首掰得是不停嗷嗷大叫,蛮牛亦是脸红脖子粗。在小弟们的吶喊加油声中,最终还是匪首“略胜一筹”,將蛮牛打败。 “蛮牛,你小子可以啊!来来来,给蛮牛倒上一碗酒。”大获全胜的匪首心情大好,吩咐手下给蛮牛倒酒。 酒量颇好的蛮牛一饮而尽,贏得匪首连连叫好:“好,我敬你是条汉子,从你今日的谈吐和臂力,我就猜到你不是一般人,你快老实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承蒙大当家的看得起,我蛮牛不过是龙山脚下一介农夫,只不过少年时跟龙山上的黄道士学过一点三脚猫功夫,后又受其云游四方的师兄伍道士指点,拳脚技法略有长进。” “伍道士,莫非就是会使武圣上身法术的伍大师,我落草成寇之前也练过几年武术,对伍大师早有耳闻。你既有此等本领,何苦还当什么运输队民工,何不跟我上虎啸山逍遥快活可好。” 大当家此言一出,在场的土匪们纷纷附和。只有胆小如鼠的童耀祖目瞪口呆,张著个大嘴,被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刻被逼上梁山的蛮牛,计从心来,他没有片刻迟疑答道:“既然大当家高看我蛮牛一眼,那我们何不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管他娘的什么运输队,我跟兄弟们上山便是。” 见蛮牛应答的如此爽快,匪首立即掏出匕首將蛮牛脚上的绳子割断,而后割破手指,准备与蛮牛歃血为盟,小弟们也纷纷效仿。轮到蛮牛时他比旁人更狠,直接用口咬破手指,眾人將血滴入酒碗,仰头一口乾完將碗摔碎在地。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童耀祖,嚇得不敢出一口大气,满脸诧异地看著刚才还是自己跟班的蛮牛,现在却倒戈成了土匪们的兄弟。 此番结拜仪式搞完后,匪首吩咐小弟从楼下再搬来一坛酒和新的酒碗,决心与新入伙的蛮牛喝个痛快。蛮牛凭著过人的酒量,將在场的土匪们轮番敬了三遍,特別是络腮鬍的匪首,他每一遍都敬双碗。觥筹交错间,蛮牛见眾土匪都喝高了,一个个烂醉如泥,此时是脱身的最佳时机。 为了稳妥起见,蛮牛在敬酒间隙,脱掉鞋袜,用脚趾夹著地上的碎碗片,並偷偷塞到童耀祖手中,用眼神指使他找准时机將腿上的绳索割断再偷偷爬出去报官。吩咐完后,蛮牛假装喝醉不慎將童耀祖连人带凳子撞倒在地。 此时还略有意识的匪首发现了倒地的童耀祖,赶紧招呼手下前去查看,別让他跑了。蛮牛见状,连忙掩饰道:“他能跑哪去,大当家不必担心,他脚还在那绑著勒!来来来,咱们兄弟今日这般有缘,再干他几碗!” 大当家的定睛一看,確实如此,接过蛮牛递过的酒碗,又喝了起来。此时的童耀祖才真正明白,这蛮牛与土匪结拜兄弟是假,灌醉对方是真,自己再不找准时机脱身,也枉费了蛮牛一片苦心。 见蛮牛与唯独清醒的三个土匪还在拼酒,童耀祖赶紧割断了脚上绳索,趁蛮牛与这三人喝酒划拳时,偷偷爬出了雅间。 此后事情的脉络就很明朗了,童耀祖火急火燎地跑去报官,虎口镇的警察將这群喝得不省人事的土匪轻鬆拿下。 第三章 贫苦之殤 第一回 慈父的帮衬 第三章贫苦之殤 第一回慈父的帮衬 当蛮牛在湘中钨矿靠著精干和勤奋逐步站稳脚跟之时,身在竹山的秀巧却只能用稚嫩的肩膀挑起这个家。 蛮牛离开时,秀巧带著刚满周岁的丽群,肚子里怀著小女儿细群。家中洗衣、煮饭、带孩子的家务活,在妹妹梨花的帮衬下秀巧还能勉强应付,可田地里耕地、播种的重活可愁坏了秀巧。她对这类农活一窍不通,就算会做,身怀六甲的她也力不从心,大哥铁牛自家的农活都忙不过来,也根本无暇顾及她。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贴心的老父亲谢公明赶著自家耕牛,並背著一只小猪崽来到了竹山。这个从小靠给地主放牛发家的“资本家”,在被收光家產后又当起了农民,年少时的苦难经歷让年过半百的他干起农活来还是一个“好把式”。 春日里的竹山生机盎然,梯田里的猴子草开出了红花,只需耕翻一遍埋进泥土里就是最好的春肥,竹林里的布穀鸟在“布穀、布穀”地歌唱,仿佛在催促著农人们別错过了这绝佳的播种时节。 在这如诗如画的田园春色中,谢公明第一次牵著耕牛,背著猪仔来到了秀巧家,往日里他顾忌著自己的地主身份,一直没到过女儿家。现在女婿在外谋生,家中农活无人照料,他顾不得旁人议论,前来支援女儿。 当他穿过梨花烂漫的梨园,踏著石板路拾级而下来到水井旁时,秀巧正一手抱著丽群,一手提著粪水桶前去菜地施肥。见大著肚子的女儿还在劳作,谢公明放下装在背篓里的小猪仔,將牛栓在水井旁的大枣树上,赶紧快步上前帮忙。 “伢老子,你怎么来了。”自上次在家养病分別后,父女俩分別已有一年多,见父亲突然出现,秀巧欣喜不已。 “丽群,快叫外公!”秀巧放下粪水桶,抱著丽群向父亲走去。 谢公明接过外孙女,忍不住用鬍子扎了扎丽群肉嘟嘟的小脸。一岁半的丽群有点认生,外公亲热的举动嚇到了她,哭著还是要妈妈抱。“哈哈,小傢伙是不是外公的鬍子太扎人了,莫怕莫怕,看看外公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啦!”谢公明从兜里掏出了集市上买来的花生糖,塞到了丽群的小嘴中,“亲蜜蜜”甜的花生糖一到嘴里,小丽群破涕而笑,並奶生奶气地喊起了外公。谢公明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朵花”。 “伢老子,你来就来,怎么还牵著牛,背著猪崽子。”秀巧问道。 “这不开春了,我估摸著蛮牛不在家,你这田里地里没个人照应,我来帮帮忙。猪崽子是带给你餵的,这样等过年了,你也可以杀头大肥猪改善改善生活。” 父亲为自己考虑这么周到,秀巧心中有了一丝愧疚,自己婚后第二天跑出大山,导致父亲被划分为地主,上次生病又花光了家中最后一点积蓄,现如今年迈的父亲还在为自己操劳。 正当秀巧为这丝愧疚沉默不语时,抱著外孙女的谢公明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他提著粪水桶问菜地在哪,秀巧连忙带著父亲往菜地走。到了菜地后,种地好手谢公明轻车熟路,也就是丽群在草地里抓了两只蚂蚱的功夫,谢公明就將菜地施好肥,还顺带除尽了杂草。 往后的日子里,谢公明白天里帮著女儿把七分水田收拾得妥妥噹噹,不仅插上了秧苗,就连田埂都拿耙子修得溜光,茶水坑的乡亲们都惊嘆秀巧她爸丝毫看不出以前还是个大地主,干起农活来比庄稼人还实在。 晚上忙完田里的农活,谢公明的一双巧手也不閒著,他就地取材,一根根不起眼的毛竹,经他手就变成了精细的竹筷、箩筐、竹凳和凉蓆。秀巧一贫如洗的家里,一下子“阔绰”起来,瀰漫著竹子清香的家具,让这个小家分外温馨动人。 这期间还有一个小插曲,让生性乐观的秀巧哭笑不得。一日深夜,月朗星稀,春风拂过竹林发出悦耳的沙沙声,狮子山上的猫头鹰不时“咕咕咕”地低鸣。而就在这个寂静的星夜,狮子山上飢肠轆轆的华南虎潜入了茶水坑。 谢公明摸著月光,来到屋外的茅房上厕所,突然隔壁猪圈刚买回来的猪仔嗷嗷大叫,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早已听闻竹山有老虎晚间出没叼牲畜的谢公明一下反应了过来,他连忙疾呼“老巴子叼猪咯!快来人哦!”。 万籟俱静的深夜,谢公明这一声巨吼,犹如在平静水面扔入一个巨石。顷刻间,与老虎斗爭多年的山里人都闻声而来。他们有的打著火把,有的拿著铜锣和鏢枪,顺著谢公明的指引,向老虎叼著猪仔遁逃的狮子山追去。 抱著丽群站在自家院子里的秀巧,来不及心疼起猪仔,她开始担心起父亲年老体衰,可千万別被逼急的老虎伤著了,就算人多势眾老虎落荒而逃,万一父亲在陡峭的山路上摔到哪也不得了。她看著狮子山上的几十个火把,犹如一条火龙,在蜿蜒的山路上舞动著,不时传来铜锣的敲击声和村民的呼喊声,秀巧的心也隨著这一阵阵声响上下起伏。 还好她设想的所有意外都未发生,父亲带著族里人敲锣打鼓追了大半夜,最后只捡到一个猪脑壳。见父亲提著猪脑壳垂头丧气归来,秀巧安慰父亲道:“你老人家大富大贵,老巴子都被你嚇跑了,这猪头肉啊!恰好给你下酒咯。”满脸倦意的谢公明被女儿逗笑,他赶紧招呼连夜帮其追猪的乡亲前去家中喝酒,吃猪头肉。 “莫咯,莫咯,这点猪头肉怕是你一个人吃都不够,猪崽子没追回来,我们怎么好意思。”明事理的狗二爷说,这大伙齐心对付老虎是祖上传下的规矩,无功不受禄,既然猪崽未追回,大家也就不好意思再去秀巧家討酒喝。 “那是你童家祖宗定的规矩,这顿酒算是我谢家请你们的,大家都劳累一夜了,快莫推辞,快快进屋。”是夜,就著红薯,一屋汉子將一坛红薯酒喝个精光,觥筹交错间谢公明一再叮嘱乡邻,自己帮女儿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这秀巧还请大家多关照。 父亲走后,秀巧又不得不一个人硬撑著屋里屋外忙活,生活的艰辛没有击垮秀巧,但接下来的变故让她悲痛欲绝。 第三章 第二回 出麻子 第三章贫苦之殤 第二回出麻子 时光荏苒,转眼秀巧回到竹山已有两个年头,前文中提到的大女儿丽群已有三岁,小女儿细群也有一岁多。姐妹俩遗传了妈妈秀巧的白皙皮肤和水灵灵的大眼睛,长得格外逗人喜爱。 夏日的竹山,知了在无休止地蝉鸣,火辣的太阳炙烤著大地,青石板上都晒得滚烫,院子里的土狗都躲在阴凉的角落里伸出舌头“哈哈”地吐著热气。 临近傍晚,趁著天黑前这一点能干活的光阴,我们的秀巧用背带將小女儿捆绑在背上,拉扯著三岁多的丽群在菜地里忙碌开来。蛮牛在湘中钨矿上班后,將每天九两大米的口粮省下一半,除供养母亲外,其余部分用来给小女儿做米糊糊。而这菜地里种的南瓜、冬瓜之类的瓜类,以及山里人赖以生存的红薯,是这个家最紧要用来填饱肚子的杂粮。 “妈,你把妹妹放下吧!我可以带她在草地里玩。”见母亲挥舞著锄头在除草,身上又背著妹妹,汗流浹背,还只有三岁多的丽群说出了大人般体贴的话语。 “那好!妹妹刚会走路,你一定要招呼她莫摔倒了。”秀巧將细群放下后,將姐妹俩安置在自己能看到的一块平地里,用毛巾擦了擦满头的汗水,顾不得已被汗水打湿的衣衫,又弯腰锄起草来。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为了不让妹妹乱跑,三岁多的丽群一手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当成指挥棒打起来节拍,奶声奶气地唱起了妈妈教的《东方红》。一岁多的细群被姐姐这卖力的表演逗乐,坐在绿莹莹的草地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丽群稚嫩悦耳的歌声,细群欢快的笑声在炎炎夏日里犹如一股清泉流进了秀巧心里。是啊!生活虽然清贫苦涩,但一双女儿长得惹人怜爱,每天看著她们慢慢长大,秀巧心中伟大的母爱被唤起,让她在苦难的生活中不仅看到了艰辛,也尝到了初为人母的甜蜜。 但就是这么乖巧懂事的丽群,却没有逃过“天花”的魔爪。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农村,“天花”病毒就像一个恶魔,每年都要吞噬掉无数幼儿的生命。在缺医少药的湘中山区——竹山,每当家中有小孩“出麻子”时,山里人只能到乡里的老中医那里买几副中药,之后就只能听天由命。每家每户“出麻子”出坏了的小孩都有两到三个,狮子山的绝壁下每年都会多出几个小土包,而在丽群得“天花”的那一年,茶水坑已有七个小孩夭折,院落人无不闻“天花”色变。 刚出“麻子”的丽群可怜极了,白皙的脸庞上长满了红红的皮疹,伴隨著发热和四肢酸疼,几日未进一粒米的丽群好几次都昏迷了过去。眼见大女儿危在旦夕,將小女儿託付给婆婆后,秀巧连忙赶往富水乡,去找老中医捡草药。 临走前,秀巧一再叮嘱妹妹小翠,千万別让丽群出门吹风,老辈说这“出麻子”万一再跑到外面吹风就会加重。但谁也不会料到秀巧跟妹妹交代外面晒著的辣椒,一定要记得天黑前收进来时,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丽群居然听进了心里。 从竹山走路到富水乡有二十多华里,秀巧中午时分顶著烈日出发,紧赶慢赶,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家中时天已漆黑。可当她將这救命的草药买回来时,发现丽群已经不行了,整个人已经昏死过去,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这个小生命还在延续。 “嫂子,你打我吧!都怪我,都怪我啊!”在小翠断断续续的哭诉中,秀巧明白了丽群病情加重的缘由。天黑前,一心想磨点米糊糊给侄女吃的小翠出了一趟门,可就当她在狗二娘家磨米时,一心牵掛著妈妈晒的辣椒还未收,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丽群居然爬下了床。 这个过於懂事的小女孩,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帮衬母亲,当她用完最后一点力气收完晒在房前的一簸箕辣椒后,也就犯了“出天花”的大忌。在屋外吹了一阵夏风后,病情陡然加重。 妹妹也是出於好心离开了片刻,女儿更是出於关心为自己收辣椒,事已至此,秀巧知道就算哭乾眼泪也没有办法改变。唯一能救活女儿的希望还是儘快送到乡里,看看老中医那有没有办法。此刻身材瘦小的秀巧不知从哪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也许是出於母性的本能,她抱著丽群,三步並著两步,踏著曲曲折折的石板路就往乡里跑,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人间的悲苦莫过於此,明知自己的力量无法救活孩子,但秀巧还是拼了性命往前奔跑,她一边跑著,一边哭喊:“我的丽群,我的崽啊!都怪妈,不该去买这草药。” “丽群啊!丽群!你可千万不要睡著,谁来救救我的崽啊!”谁能体会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崎嶇的山路上,抱著女儿边哭边跑的秀巧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助。山路旁阴森森的竹林间,只有乌鸦发出瘮人的“哇哇”声,让人毛骨悚然。 当秀巧哭喊著抱著丽群赶到马界坡时,可怜的丽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秀巧发觉怀中的孩子已不再呼吸,悲痛欲绝的她望著满目竹海,带著哭腔喊道:“丽群,我的丽群啊!你快回来!” 命运真是捉弄人,当年也是在这个坡顶,还是学生的秀巧第一次跟著堂姐红梅爬上马界坡,看到这一片浩渺无边的竹海时,天真浪漫的秀巧兴奋地抱著堂姐在坡顶转了三圈,边转边喊道:“美丽的竹海!美丽的竹山!我来了!” 岁月蹉跎,物是人非,竹海还是那片竹海,可我们的秀巧已不在是那个衣食无忧、浪漫满怀的纯真少女。丽群夭折后,每日忙完农活,秀巧就抱著细群来到狮子山的绝壁下,趴在那个埋葬丽群的小土包上痛哭。 好几次她都想到了死,只有这样她才能去那边见到心爱的丽群。但一看到还在怀里咿呀学语的细群,她就放弃了轻生的念头,是啊!丽群需要妈妈,更小的细群又怎能离开母亲呢? 第三章 第三回 蛮牛回乡 第三章贫苦之殤 第三回蛮牛回乡 在秀巧每日以泪洗面,枯坐在狮子山的悬崖下之时,身在湘中钨矿的蛮牛却丝毫未知。报喜不报忧的秀巧寄来的家书,一如既往都只是说寄回的钱粮已收到,家中老小一切安好。秀巧知道,蛮牛好不容易在矿区站稳脚跟,家中再难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蛮牛上次在运输酒精途中智斗匪徒的壮举,让他在矿区声名鹊起,一个绝佳的机遇摆在他的面前。 作为中央黄金局直属的矿区,湘中钨矿决定扩充在长沙办事处的力量,急需从矿工中选拔三个青年才俊,承担办事处的衔接和协调工作。足智多谋又干事精干的蛮牛成为了候选人之一,但一月后举行的文化考试让他犯了难。自幼丧父的他只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倒不在话下,统计算帐却一窍不通。还好有这半个月的春节假期,他可以返乡向读过高中的妻子討教,立志考上长沙办事处,改变一家人之贫苦现状。 离乡將近两年的蛮牛第一次踏上了回乡的路途,来时穿著草鞋和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回乡时已换上了崭新的解放鞋,一身深蓝色的確良矿工工装,改头换面的蛮牛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 路过龙城时,蛮牛特意买了一块蓝花棉布,这是她给妻子做过年新衣准备的,还有一块红碎花布,这自然是给两个女儿备好的,当然此刻他还不知道丽群再也穿不到父亲买的新衣。 临近春节,年味渐浓。龙城的街道上早已张灯结彩,不时响起喜气洋洋的鞭炮声,冬日的暖阳洒在赶路回乡的在外游子身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即將回到竹山那个温暖的小家,蛮牛的心情也如同这阳光一样明媚。 走出龙城,再过富水乡,归心似箭的蛮牛整整走了一天,他没做片刻停顿,饿了就拿出包袱里塞的几个烤洋芋,边走边啃,渴了就到路边喝上几口井水。因为他太想秀巧了,也太想早点看到日夜牵掛的丽群和细群了,离开时丽群才刚会走路,细群还未出生,妻子的来信告诉他,如今丽群已会唱《东方红》了,细群也学会走路了。想著这些,蛮牛的脚步格外轻快,不经意间就走到了马界坡,这个壮实的矿工一根捲菸的功夫就爬完了上百级石梯。 走到坡顶时,山谷中还是那片四季常青的竹海,在冬日的寒风中隨风摇摆,虽冰霜为这抹绿色加了一层雪白,但还是那样翠色逼人,给人以生机和活力。屹立坡顶,点上一根捲菸,蛮牛的思绪也隨著这层层荡漾的绿波和繚绕的烟雾而飘散到了远方。正是在这个坡顶,他在为夸下海口要与上童斗狮子而苦恼时,师父黄道士给他指点迷津;他心灰意冷挑著一担未卖完的竹纸,为將来生计发愁时,还是命中贵人黄师父为他解了难。 可在一年前,秀巧的家书告诉他,年事已高的师父已坐化升天,彼时他在矿区仍立足未稳,未能脱身回乡悼念。想到这,这个坚毅的山里汉子掉下了眼泪,他转身朝著龙山药王庙方向虔诚地磕上三个响头。起身揩乾泪痕,蛮牛怀著复杂的心情往茶水坑走去。但蛮牛不会知道,就在他磕头的地方,丽群已在半年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片无声的竹海见证了秀巧撕心裂肺却又孤立无援的哭喊。 从马界坡到茶水坑只有五华里,健步如飞的蛮牛终於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梨园,树下的野草已经枯萎,黑色的枯叶层层叠叠正在腐烂,化作淤泥为开春的新生命提供养分。树上只余下了光禿禿的枝干显得落寞而淒凉,几只在冷冽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麻雀正紧紧挨在一起抱团取暖,也许只有这样它们才能熬过这漫长的寒冬。唯一让人感到温馨的是,山坳中散落的十来间土砖房正冒著裊裊炊烟,这是山里人正在烧火做饭。 阔別两年,故乡还是一点没变,依然那样贫穷和荒凉,却又那么亲切和动人。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有蛮牛魂牵梦绕的亲人,只要看到这生他养他的山谷,只要闻到这柴火烟味,蛮牛的魂魄就好像找到了根。 一路飞奔,踏过院落里的青石板路,屋前的那口古井映入了蛮牛的眼帘,这冬暖夏凉的井水正腾腾地冒著“热气”,与屋檐上那晶莹剔透的“冰棍子”形成鲜明对比。见邻居狗二爷正挑著一担木桶在水井里打水,蛮牛一边热情地打著招呼,一边递上了新式的捲菸想让狗二爷尝尝鲜。但往日里喜欢“嬲卵坛”(开玩笑)的狗二爷,这次只是木訥地接过纸菸,就说了一句:“哦,蛮牛啊!你终於回来了啊!”再无多话,挑上水桶,躲瘟神一样地躲著蛮牛走了。淳朴善良的狗二爷,一见一身矿工打扮的蛮牛容光焕发,显然是並不知晓丽群出“天花”出坏了,他怕自己言多必失,成为第一个把这个残忍的消息告诉他的人。 收拾起因狗二爷冷漠带来的不快,蛮牛满心欢喜地推开了家门,秀巧正背著细群在烧火做饭,才两年不见蛮牛感到秀巧怎么苍老了不少,妻子的眼角长出了鱼尾纹。 “秀巧,我回来了!来来来,快让我抱抱细群,我走的时候她还在你肚子里哇!”见到思念多日的妻儿,蛮牛抑制不住兴奋之情。 可让他不解的是,两年未见秀巧却没有跟他一样的愉悦之情,反倒是满脸愁容,仿佛在隱瞒著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当蛮牛抱著细群亲了又亲之时,秀巧却躲到房中低声哭泣起来。是啊!我们可怜的秀巧,看到这父女团聚的情景,第一个想到的是如果丽群不出麻子,这时候应该也钻进了父亲宽广而又温暖的怀抱,享受她缺失了太久的父爱。可秀巧又怎忍心把这个痛心的事实告诉蛮牛呢?丈夫风尘僕僕刚到家,现在说是否太不合时宜了?丽群走了这么久,丈夫会不会怪自己刻意隱瞒呢? 正当秀巧不知如何是好,在房里偷偷抹眼泪时,刚去菜园摘菜的小翠背著背篓走进了家门。看到哥哥后,这个一直把侄女夭折归结於自己外出碾米的乡里妹子,一把抱住了二哥的大腿,跪在蛮牛面前哭诉起来:“都怪我,二哥都怪我,是我没带好丽群,让她吹了风,出麻子出坏了,你打我吧!......” 此情此景,再联想到水井边狗二爷的躲闪,进门后秀巧的异样,蛮牛只感到天昏地转,他瘫坐在地上,抱著女儿和妹妹痛哭了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个魁梧的山里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从初进家门的喜悦到闻此噩耗的悲痛,巨大的心理落差击垮了这个坚如磐石的男人。 秀巧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悲痛了,她衝出房门抱著丈夫也伤心地哭了起来。这时干完农活归来的红辣子,看到了这悲情的一幕,这个倔强却又坚强得如青石板的母亲,赶紧安慰起蛮牛来:“崽啊!人死不能復生,你和秀巧还年轻,还能再生,快快起来,你看你们这样哭把细群都嚇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见细群也跟著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不再嚎啕大哭,转为低声抽泣起来。红辣子赶紧接过蛮牛手中的孙女。“哦啊哦!我崽崽莫哭,奶奶餵饭饭给你吃。”在红辣子温柔地安抚下,细群也慢慢止住了哭闹。 一家人揩乾眼泪,淘米的淘米,洗菜的洗菜,都默默做起了饭来。是啊!生活总还得继续,人生的苦难犹如一道深渊,但芸芸眾生又何尝不是一次次从深渊中艰难爬出,又继续生活呢? 这个本该一家人团团圆圆,欢欢喜喜过年的春节,因丽群的离去蒙上了一层灰色。但想想未来的日子,蛮牛和秀巧没有被悲伤打倒,他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办。为帮助蛮牛补上算术功课,每天忙完家中事宜,夫妻俩就在煤油灯下补习,天资过人的蛮牛用半个月时间修完了初中数学课本。在节后的选拔考试中,顺利过关,成为湘中钨矿长沙办事处一员。 接到正式上任通知的那天,矿区还给蛮牛发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穿上这身干部行头后,蛮牛特意与两位新同事跑到龙城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寄给秀巧。 风雨过后总会有彩虹,生活往往不仅仅只有苦涩,总会在人们绝望无助之时给人一线光明和生机。 第三章 第五回 新修学堂 第五回新修学堂 1949年春节,18岁的蛮牛为竹山抢得头灯,让这个后生伢子成为了竹山的骄傲。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转眼到了1959年春节,十年一度的龙灯又將耍起来。按照十年前的约定,这次春节的头灯在上童祠堂出,蛮牛特意从长沙赶回作为竹山灯会会长出席筹备会,这次他酝酿利用这次耍龙灯办成一件大事——新修学堂。上童、竹山两村的孩子到了学龄,只能去十华里外的富水乡上学,这是困扰蛮牛多年的一块“心病”。 大年二十四,农历小年这一天夜里上童祠堂內灯火通明,几个大號的煤油灯將祠堂大厅点亮,上童村的长老以及灯会成员悉数到齐,坐等竹山村长老和灯会成员到场。上童灯会会长童秀才的那双三角眼依然炯炯有神,十年前的头灯风波仍让他心有不甘,这次头灯总算到了上童,他准备筹备一次最闹热的灯会,重振上童龙灯队的威风。抱著同样想法的还有二流子童耀祖,在湘中钨矿已干上运输队队长的他,这次回乡打扮得人模人样,一身笔直的中山装,一双发亮的黑皮鞋,逢人便发新式捲菸,大有衣锦还乡之感。十年前他耍狮子没耍过蛮牛,如今在矿区的职务又没有蛮牛显赫,可谓是旧仇添新恨,他也打算利用这次耍龙灯灭一灭蛮牛的威风。 “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蛮牛还未踏入祠堂,他如铜锣般洪亮的声音就从祠堂外传来。刚才还在闭目养神的童秀才,定睛一看:在长沙歷练几年后的蛮牛颇具干部气质,雪白的衬衣,外搭上下四个口袋的“干部服”,左胸口插著一根黑色钢笔,右手上戴著一块银色手錶,年方二十八的蛮牛少了十年前那咄咄逼人的锐气,多了几分沉稳和淡定。 “童会长,晚辈在这给你老人家拜早年了!”走进祠堂的蛮牛第一个向德高望重的童秀才拱手作揖。这次的童秀才没有像十年前一样,把蛮牛当作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对待,连忙从太师椅上起身回礼。但童耀祖却不以为然,这个昔日在他手底下打杂的运输队队员,如今虽贵为长沙办事处负责人,他也不想討好蛮牛,便故意偏头跟旁人討论著无关紧要的话题,仿佛没看见蛮牛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咱们矿上的童队长吗?你也回来耍龙灯了呀!那太好了,到时你耍龙头,我给你当副手如何?”见蛮牛这般热情跟自己打招呼,二流子再也不好意思装清高了,赶紧握住蛮牛伸过来的手,应答道:“蛮牛兄弟抬举我了,你现在在省城高就,这龙头怎么样也要你来。” “那不行,这次是上童出头灯,哪能我一个竹山人出风头,我们来了就是服从你们上童灯会安排,全力把这次灯会活动办好。” “岂敢,岂敢,蛮牛兄弟客气了。”二流子感慨道。 正当蛮牛和二流子冰释前嫌,聊的不亦乐乎之时,童秀才赶紧把蛮牛拉到灯会会长的主位上坐好,准备正式统筹此次灯会事宜。 “饥荒年总算是过去了,眼下日子依然艰难,但祖辈流传下来的十年一聚的灯会还是要办好。一来冲走这饥荒年的晦气,二来耍下龙灯,凝聚一下人心,让大家重拾对生活的希望。”顶了顶圆框眼镜,童秀才娓娓道来。“考虑到眼下的光景,谁家余粮也不多,这往年的出灯前各家各户出米出肉的出灯宴就取消了。但出灯气势上要比往年更壮观,这次除了出龙灯,还要配上狮子队闹热闹热,耍灯的范围要突破多年来上童、竹山两村,要耍到富水乡街上去,让外族人见识见识我们童氏族人的团结和朝气。”说完心中酝酿已久的计划,童秀才把目光对准了蛮牛,他知道蛮牛的意见將左右竹山人是否支持在饥荒刚过的年景把“耍龙灯”搞得如此隆重。 “山里人最缺的就不是力气,多出点人,多跑点路,把龙灯耍到富水乡街上去,都不是问题。”蛮牛顺势而为,全力支持童秀才的“宏伟计划”。为拋出筹措新修学堂的话题,蛮牛还做了一个討秀才欢心的铺垫:“各位长老,祖上还传下一个规矩,在祠堂出完头灯后,这耍灯第一站进谁家可是两村人都爭相抢夺的好兆头,今年我有一个建议,童会长德高望重,其子童耀祖又荣升运输队队长,咱们今年第一站去耀祖家闹热闹热可好。” 蛮牛此言一出,两村长老都纷纷点头讚许,只有这童秀才故作推辞之情。在大伙举手表决一致通过后,秀才连忙起身作揖答谢眾人,口中连连道谢:“各位太高看我家耀祖了,既盛情难却,我將备好好酒好菜,恭候大伙光临寒舍。” 见童秀才正在兴头上,这童耀祖也是满面春风,正在给眾人散发捲菸,蛮牛等待已久的时机终於到来,他见机拋出了修学堂一事:“往年耍灯这各家各户赠送的良米和喜钱都用於灯会运转,这次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用於新修一个童家学堂。”蛮牛此言一出,祠堂大厅內议论纷纷,童秀才更是如梦方醒,他觉察到这个不安分的蛮牛怕是又要节外生枝,抢我上童村的风头。 “蛮牛,这修学堂是好事,两村孩子去富水乡上学確实很不方便,但这费用可是一笔巨款,现在饥荒刚过,大多数人家都没有余钱,往年捐赠的財物和良米也刚够灯会运转。”童秀才拨弄著水菸袋中的菸丝,咕嚕咕嚕吸上一口水烟说道。 “这个我回乡前跟矿上打了报告,也承蒙矿区领导高看我蛮牛一眼,批覆了三百元用於童家学堂建设。另外这次童会长提议把龙灯耍到富水乡去,恰好与我事先计划不谋而合,我们还可去公社爭取一点资金。”胸有成竹的蛮牛应答道。 蛮牛居然动用自己在矿上的地位在家乡人面前显摆,这可让二流子童耀祖颇为不爽,他打断道:“蛮牛你不要搞错了,这次出灯是我们上童村,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指手画脚。”二流子扔掉一根刚抽了几口的捲菸,把烟屁股踩个稀烂,发泄心中不满。 早已预料到不服气的二流子会从中作梗,蛮牛满脸笑容地走到童耀祖身边,用手搭著他肩膀劝解道:“我早已想好,这学校建成后我们推选你父亲做名誉校长,这新修学堂全是咱上童灯会的功德。” 蛮牛的一番话贏得在场灯会长老一片讚誉,谁也没想到十年前凭著一身武艺抢得头灯的蛮牛,现在不再是那个为一时得失而捶手顿足的愣头青,而蜕变成为一个深諳大义、富有气节的成熟汉子了。 见见识短浅的儿子还一心想跟蛮牛爭个高低,老谋深算的童秀才赶紧过来解围:“既然蛮牛兄弟这么抬举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大伙拧成一股绳,我就不信这学堂修不起来。”童秀才的表態发言为这次龙灯筹备会画下一个圆满的句號,大伙翘首以盼正月初一出灯筹资助学。 第三章 第六回 筹资助学 第六回筹资助学 大年初一的童家祠堂锣鼓喧天,竹山、上童两村的锣鼓队暗自较劲,纷纷使出看家本领,生怕在出头灯这齣大戏中沦为配角。虽是春寒料峭的初春,鼓手们敲得是满头大汗,头上冒出腾腾热气。嗩吶手们更是憋住了劲,一个个吹得腮巴子如鼓起的气球,仿佛再多用一分力气就会涨破。爱凑闹热的瘸腿狗二爷自然不甘人后,他挑了一个技术含量不高的乐器铜锣,也在乐队里面当起了“南郭先生”,卖力地敲了起来,跟著欢快的音乐声,他咧著大嘴乐呵得有点忘我,漏在外面的两颗齙牙甚是喜感。 这次灯会活动的主角自然是上童村修缮一新的金龙,只见担任龙头的童耀祖挥舞著手中的龙杆,把龙头耍得活灵活现,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猛龙过江,整个龙身上下翻腾,贏得围观群眾阵阵欢呼。担任配角的竹山红狮子也不甘寂寞,狮头由蛮牛把控,狮身下是他十年前的老搭档铁牛,这对从小一个扶犁把,一个赶牛的兄弟,虽多年未一起合练,但一耍起狮子来狮隨人动,叫人称奇。 三声銃响后,出灯仪式进入最庄重环节,乐队伴奏戛然而止,在灯会长老的號令声中,龙灯进入祠堂,眾人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灯会老者口中高唱祈福敬祖之语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先作揖三次,而后將手中三炷高香,插在三生(鸡鱼肉)上。隨后龙头在老者的指引下,来到神台前,毕恭毕敬点三下头。 最后由灯会会长童秀才手持一副竹卦,一根毛笔上场。这里要详细介绍一下竹卦的用途:竹卦为两片合上后如羊角尖的竹片,圆弧形背面为阴面,平整形正面为阳面,此物为阳间后人与阴间先人的沟通工具。如打出的卦为两个阴面,此为凶兆,必须通过再次打卦猜测先辈有何叮嘱。只有打出一阴面一阳面的保卦,才算真正领悟到先辈的教诲。如一开始就打出双面阳卦,只需多说几句吉利话即可用毛笔点亮龙睛正式出龙。但出头灯之际,大家都期盼著出保卦,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吉兆,不仅预示著这次耍龙灯会诸事顺利,还徵兆著未来十年童氏家族必將人丁兴旺、万事大吉。 “列祖列宗在上,此番出龙,我等立志要为童家新修学堂,还请先人在天之灵保佑!”童秀才扔出手中竹卦后,所有人的目光就聚焦到了这两片竹卦上,生怕有何不祥之兆。也许真是上天有灵,往年里打卦从未第一次就打出保卦,这次童秀才一丟到在地上就是。这下祠堂里黑鸦鸦的人群沸腾了,犹如一锅煮开的沸水,喝彩声、击掌声此起彼伏,乐队的锣鼓声如积蓄已久的火山岩浆迸发了出来,场面好不欢快。一片闹腾的声浪中,童秀才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上金粉,点亮了金龙的双眼。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金龙衝出童家祠堂,红狮子居中,锣鼓队和围观群眾在后,这浩浩荡荡一百多號人的队伍向出灯第一站——童秀才家中走去。此时的田野里已冒出青草嫩芽,过龙江中清澈的河水正在奔腾,一边是绿色的田野,一边是欢腾的小河,行走在田埂上的龙灯队为这幅田园画卷增添了几抹亮色,金色的龙灯、火红的狮子、金黄的锣鼓,无一不彰显著生机和活力。 伴隨著欢快的锣鼓,喧闹的人群拥进了童秀才家气派的四合院。率先登场的是金龙,来到自家院子后,童耀祖耍得格外卖力,这象徵著莫大荣誉的出灯头站,落户到自家,他浑身充满了力量。金龙在他的舞动下充满了灵性,在鞭炮產生的迷雾中腾云驾雾,那双刚刚在祠堂点亮的龙眼,在阳光的映衬下金光闪闪。也许是兴奋过了头,也许是用力过猛,童耀祖那修身的中山装裤子居然在屁股上裂开了口子,这可笑翻了围观的眾人。 最夸张的要数狗二爷,他连敲锣的本职工作都撂在一边,拿著鼓槌指著童耀祖,咧著大嘴露出两颗齙牙笑道:“二流子的屁股都笑开花了。”狗二爷这颇具喜感的动作和语言逗得乡亲们乐呵得不行,一个老太太原本摇摇欲坠的门牙都笑掉了。乐极生悲的二流子这下可出了大洋相,他连忙带领龙灯队退场。 为不让出灯头炮成了啼笑皆非的“哑炮”,蛮牛赶紧举著狮头入场,他和铁牛的默契配合,让红火的狮子犹如神兽附体,时而蹦上梅花桩,在桩上表演打滚绝技,时而飞跃八仙桌,如同猛虎下山。这兄弟俩的表演,让村民们想起了十年前那次斗狮子的盛况,当年二流子飞跃了两张八仙桌,蛮牛使出了武圣上身的法术,举著哥哥铁牛飞过了三张八仙桌,最终为竹山抢得了头灯。 时过境迁,村民们恐怕再也看不到当年的盛况,但他们都知道今天还有一个最重头的环节——对龙灯歌。当年年方十八的蛮牛用龙灯歌向童秀才宣战,要用斗狮子决定头灯去向,这次蛮牛又会用什么样的龙灯歌,让铁公鸡——童秀才“大出血”,为新修学堂多捐点钱呢? 在蛮牛耍狮子的同时,童秀才早已拿好礼盆站立在堂屋大门口,礼盆內放满良米,上面放著用红纸包裹的几张大黑十(1959年我国使用的是第二套人民幣,当时面值最大的是黑色的十元幣,所以老百姓俗称大黑十),只等蛮牛来与他对龙灯歌。 见此情景,蛮牛耍完一套舞狮套路后,摘掉狮头来到童秀才面前,然后示意锣鼓队安静下来,只余下鼓手敲出有节奏的鼓声。“今日龙狮进贵庭哟!庭前喜庆闹新春哦!”蛮牛鏗鏘有力的唱腔一出,旁人赶紧续上“耍龙灯啊!”的附和。 “春到人间人间福嘿!福气祥瑞喜临门哟!”蛮牛这环环相扣的“鲤鱼咬尾”式唱法,听得乡亲们好不过癮。 “新修学堂利千秋哦!助学美名更长久哟!”蛮牛富有磁性的龙灯歌迴荡四周,眾人待其落音后,齐唱“耍龙灯啊!” 蛮牛唱罢开场白后,举手示意童秀才接上龙灯歌。鼓手的鼓点还在继续,眾人的目光聚集到童秀才身上,等待他应答。 “文龙今日进堂来哟!这门人情记千载哦!”秀才虽年过五旬,但唱起龙灯歌来中气十足,在大伙“耍龙灯哦!”的伴奏声中,他没做片刻停顿,唱响了下一句:“捐资助学分內事哟!略备薄礼莫推辞哦!秀才高唱龙灯歌时,蛮牛注意到礼盘里的钱只有六十元,这对於家底殷实的秀才家来说略显小气,他酝酿好了接下来的龙灯歌词,对唱起来:“秀才之家都厚义哦!老老少少都贤良哟!今日彩礼若加重咯!儿孙代代坐朝堂嚯!”蛮牛这句要秀才加礼金的唱词一出,乡亲们沸腾了,伴奏的“耍龙灯啊!”特別大声。 这下可让抠门了一辈子的秀才为了难,这六十元都让他心疼不已,再加钱就如同要拿刀子在他身上割肉。他难堪地捋著八字鬍,不知如何应答。这时早已换好裤子的童耀祖出面了,这个在矿区拿著30元高工资(当时普通公务员的工资还只有20元左右)的运输队队长豪气了一把,他把三张大黑十加到礼盘里,而后对唱道:“新年新春贺吉祥咯!万世兴隆百世昌哟!吾辈筹资修学堂哦!传世芳名万古扬嗬!”童耀祖一唱完,蛮牛示意鞭炮放起来,锣鼓队敲打起来,灯会长老上前將礼盘毕恭毕敬地接过来。而后龙灯正式进入秀才家堂屋,为神台上的祖宗举行祭拜仪式。 有了童秀才的垂先示范,竹山、上童两村家家户户纷纷慷慨解囊,为新修学堂捐钱捐物,就连富水乡街道上的商铺都没间断一家,齐心协力为童家学堂筹资。童氏家族的这一义举也得到了富水乡人民公社的鼎力支持,公社拨款专款用於建设学校。春节过后,位於童家祠堂后方的空地上就热闹了起来,在童秀才的组织下,两村村民纷纷参加义务劳动,为建设新学堂出力。当年9月童家小学正式招收第一批学生,共办起了学前班至三年级四个班,招收了八十多名学生。此时的蛮牛已返回长沙,他从秀巧寄来的书信中得知了两个喜讯:秀巧被招聘为民办教师,刚满五岁的细群也开始读书了。 第三章 第七回 秀巧老师 第七回秀巧老师 1963年春,秀巧在童家小学教书已有三年多,八岁的细群正在她带的班里读三年级。“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呀方!”从童家小学三年级教室里传来了《南泥湾》的歌声,秀巧正带著学生们在上音乐课。 位於过龙江畔的童家小学,校门外有一座拱形石桥,桥头有一颗参天古树,穿过石桥拾阶而上就来到了校门口。这个用青砖砌成的简易校门上標有童家小学四个大字,与校门相伴的还有一座石碑,上面篆刻了童秀才等人当年耍龙灯时捐助的善款明细。 走进校门,一个四合院样式的校舍映入眼帘,一楼是四个班级的教室和学生食堂,木板做楼板的二楼是教师宿舍和办公室。 这爽朗的歌声正是从四合院当中的三年级教室传来的,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明亮的教室里,留著齐耳短髮的秀巧正带领著孩子们唱歌。脱离繁重体力劳动已有三年,又干著自己称心如意的教书工作,二十八岁的秀巧脸上又恢復了学生时代的红润。她把废旧报纸糊在木板上,用毛笔字写下歌词和五线谱,製作出一份份精美的歌谱。在她的教导下,山里孩子的歌单里除了《南泥湾》,还有《没有共產党就没有新中国》《东方红》等红色歌曲。 最爱上音乐课的要数细群了,这个喜欢穿小碎红花衣服的乖巧女孩,往往妈妈教过三遍,她就能当起“小老师”,踊跃走上讲台带领同学们一起唱。每当这时秀巧的心里就会想起七年前的场景:那时三岁的丽群拿著狗尾巴草打拍子,在草地里教细群唱《东方红》,逗得坐在绿莹莹草地里的妹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是啊!如果丽群还在的话也有十岁了,也能上五年级了,想著想著秀巧的眼角湿润了。但生活的脚步不会因至亲的离去而停歇,每当看到细群跟姐姐一样惹人怜爱时,秀巧的心头又多了一丝慰藉。 正当秀巧陷入丽群的回忆当中时,教室外一位老者正透过窗户看著这群快乐的孩子们,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带著慈祥的笑容。此人正是童家小学的名誉校长童秀才,他今天来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交给秀巧。秀巧见平日里难得亲自到学校的老校长来了,赶紧走出课堂相迎。 “老校长,你老人家今天怎么亲自来了,最近身体可好。” “秀巧,我这把老骨头你就莫操心了,每次一走进学校看到孩子们就特別高兴,还真的要感谢你这个城里来的高材生,把我们这些山里娃娃带得有模有样。” “老校长,你就莫夸我哩!这学校能办起来,还不幸亏您老人家带头筹资,你才是这些孩子们的大恩人。” “秀巧,你我就莫相互抬举了,我有一项重要任务交给你。这乡里来了通知要办扫盲班,考虑到你每天竹山、上童两头跑,我跟学校领导商量了,给你在二楼单独安排了一间住房,你就每晚住在学校里,晚上就给村里的老百姓上上课。” “感谢老校长关照,组织交代的任务我保证完成。可我还要先备备课,这立马上课恐怕效果不好。” 见秀巧有所顾虑,童秀才补充道:“秀巧你有的是时间备课,现在是春耕生產队很忙,大家也没时间学习,等到秋收忙完后咱们的扫盲夜校班正式开课。秀巧啊!这些五大三粗的社员们可不像学生们那么好教,你可要动动脑筋,想点简单易懂的方法教他们。” “好勒,现在有了学校安排的宿舍,我不用两头跑,今晚开始我就准备这扫盲班教案。”秀巧应允道。 春华秋实,时光荏苒。秋收后的山村格外有味道,空气中流淌著一股浓浓的稻香。人们在劳作一年后,用辛勤换来的秋收,山村的山山水水仿佛都喜笑言开了。当星星撒满天际时,童秀才就站在童家小学的操场里扯起嗓子喊:“今晚扫盲夜校开学了,各家各户该来的都来哈,带上煤油灯和课本,不来的要扣工分哦!”这样连喊了三遍,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家出来,向童家小学聚拢。 秀巧提前到达教室,简单地把桌椅顺了一下,把黑板擦乾净,点燃了带去的煤油灯,並把灯火拧到最大,照亮了整个黑板。 当村民们来到教室后,看到秀巧站在讲台上,都热情地与她打招呼。虽说刚忙完秋收的村民们带著一脸的疲惫,但看到教书育人有方的秀巧来教他们,个个又焕发了精神,各自找一个座位,然后再把各自带来的煤油灯放在桌上並点燃。抽菸的村民各自把水烟拿出来,“咕嚕咕嚕”地吸了起来。就这样,刚才还略显暗淡的教室被煤油灯点亮,水菸斗里忽明忽暗的火星犹如萤火虫一般闪烁。浓烈的草烟味道就很快在教室里瀰漫开来,村民们说说笑笑地相互招呼,很快男男女女的中年人都坐满了教室,教室外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老年人和小娃娃。 在一片热热闹闹的气氛中童秀才开腔了:“大家静一下,今天扫盲夜校正式开学了。人家秀巧可是高中生,大家要跟著秀巧老师认真学。特別要讲一下,这秀巧当夜校老师不要工分,精神可嘉。”说完这话他特意把脸转向秀巧。仿佛在等乡亲们给秀巧鼓掌,然后在他的带领下村民们把手掌拍得啪啪响。 在村民们热烈的掌声中,秀巧首先在黑板上写下了“天”“地”“人”三个字。刚刚写完,几个村民夸开了:“秀巧的字写得好!”“跟报纸上的字差不多!”“虽然我不认识,但真的写得好。”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正起劲,这时童秀才拿著教鞭在几个好事者头上敲起了木鱼:“认真听课,不许瞎嚷嚷!只有老师问了问题才能回答!” 此刻闹腾的教室才总算安静下来,於是秀巧指著黑板上的字问,大家都认得到嘛?几个胆大的村民说,这些字我们都认得到,关键是写不来!於是,秀巧拿起粉笔在相应的字下面开始教写法,她口里一边说一边写。这时村民们认认真真地看秀巧写、听秀巧说,写完说完后,秀巧便让他们把带来的本子打开,跟著一起在本子上写。 往后的日子里,秀巧除了教村民们写简单的字之外,还教会了大家读拼音,这样大伙可以结合拼音多认字。富有耐心、教书认真的秀巧老师受到村民们的爱戴,每次上夜校时村民们除了带煤油灯和课本,还会带上几个鸡蛋,亦或是几斤大米,用这种最淳朴的方式感谢秀巧老师给他们带来了知识。 短暂的教书生涯给了秀巧极大的慰藉,自嫁入深山以后过高的文化程度一度让她成为乡间的异类,往日不识斗字的乡民们反而会讥讽她,读那么多书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土里刨食。如今有了这三尺讲台,她不仅能给山里的孩子们带来光明,还可让乡亲们增长见识,自己的人生价值也得到了体现。但1966年由於歷史原因,秀巧被迫离开讲台,离开了自己心爱的学生。 第三章 第九回 回乡务农 1964年国家的经济形势依然严峻,在长沙办事处工作的蛮牛因省口粮带来的浮肿病日趋严重,上次回乡的经歷让他对自己这份看似光鲜的工作產生了怀疑,加之身体每况愈下,工作状態和心气已大不如前。 当时的长沙办事处作为中央黄金局连接湘中钨矿的纽带,所有物资转运都要途经长沙,而繁重的统计匯总工作让蛮牛渐渐有了“落雨背稻草”的感觉。只有小学文化的他连好多新进仪器的名字都不认识,但顾忌到自己是负责人,又不能在下属面前显露自己水平不行。身体扛得住时他往往在別人下班后,把自己锁在库房里用按图索驥的笨办法临时查字典。现在身体大不如前,他干起工作来也有点力不从心了,这就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一日矿区发电报来,新进的一批採矿机械零件出现遗漏,要长沙办事处严查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最后核实是蛮牛发货时出了岔子,当时由於矿区催得急,蛮牛又对新零件名称不熟悉,没来得及查字典一一核对,把原来库存的部分相似老零件误当做新零件发回了矿区,这可耽误了新採矿设备的如期运行。矿区一纸文件撤销蛮牛长沙办事处负责人职务,调其回矿区另做安排。 低水平与高职位的差距把蛮牛拉入了人生低谷,矿区把他连降三级调回运输队,当同乡童耀祖的副手,性情刚烈的蛮牛岂能接受,连打十多张报告执意辞职,领导挽留不从,同事劝阻不听,知已忠言不顾,一意孤行卷被回家。考虑到蛮牛多年来任劳任怨,为矿区做出过不少贡献,领导拋出最后的橄欖枝:续发工资两个月,回乡考虑清楚后可隨时上岗。 1964年冬,经歷这番打击后的蛮牛瘦得脱了形,两个高耸的颧骨冒了出来,明亮的双眼也深陷进了眼窝,失去了昔日的光芒。拖著沉重步子走在回乡路上的蛮牛,像极了一头刚刚在斗牛场上鎩羽而归的公牛,这个往日里挑著两百斤担子都能轻轻鬆鬆爬上马界坡的汉子,此刻只背了一床棉被、几件换洗衣服,却在一百多级石梯的马界坡上歇了三次。当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时,秀巧看到落魄的丈夫心疼不已,赶紧端上热茶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憔悴成了这样?办事处出什么事了吗?” “我工作中犯错误了,被调回矿区了。”一口甜茶入喉,蛮牛润了润嗓子接著说道:“还要我给童耀祖当副手,这叫我把脸往哪放啊!我已经打报告辞职了。” “走这么远饿了吧!我这就做饭去,你好好到床上躺会去吧!大不了咱回家种红薯,反正饿不死人。”善解人意的秀巧没有多问,她知道一辈子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蛮牛,绝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此刻只有她的体谅和照料方能让蛮牛再次站起来。 在家休养两个月后,蛮牛渐渐恢復了元气,因为有矿区的工资做抵扣,他还暂时不用跟生產队出工。这段时间他没事就到自家的自留地里忙活,照料一下庄稼,顺带摸索一下能不能种出什么经济作物改善家中经济条件。在长沙时他注意到百合的价格一直不错,就写信要同事寄来一点种子,立春刚过他就迫不及待下了种,看著地里冒出了百合嫩苗,他的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他估算著这三分地里种下的百合,到年底就能卖上好几百元,这可比在矿区上班来的实在,还不用去看童耀祖那阴阳怪气的神色。矿区下达的续职两个月的期限一到,他没有片刻犹豫,寄出了一封正式的辞职信,从此安心在竹山做一个农民。 1965年的春天万物復甦,过龙江中鱼虾在绿油油的水草间欢快地穿梭,狮子山上的映山红映红了天边,南归的燕子在蛮牛家的屋檐下构筑了新巢,巢內的小燕子每当父母叼来食物时兴奋地发出嘰嘰喳喳的声音。一切都是这么祥和,又是那么生机勃勃,回乡后的蛮牛也如同这忙碌的春燕一般,为这个小家“叼来”筑家的“新泥”。自留地的百合苗已长得鬱鬱葱葱,堂屋里堆满了劈好的竹条和新编好的箩筐,猪栏里两头新买的小猪崽也被蛮牛餵得肚子圆滚滚。秀巧在外教书,每天在生產队出完工后,蛮牛把这个家里里外外照料得妥妥帖帖。 父亲回乡务农后,最幸福的要算是细群了。每天放学回家后,他最喜欢缠著父亲,要父亲给他讲在矿区挖矿、斗土匪的故事,还有在长沙时的见闻。蛮牛晚上点著竹条编箩筐时,细群就乖乖地守在父亲身边,父亲要抽菸了,她就赶紧拿铁夹子、从柴火中夹来火星。跟小大人一样的细群,用自己的乖巧爭取一切能跟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就连晚上睡觉时都要趴在爸爸胸口才能睡著。是啊!这个懵懂的小女孩,懂事起就很少跟父亲团聚,这来之不易的父爱,她如一个刚生下的婴儿一般贪婪地“吮吸”著。 春去秋来,茶水坑的梨园里已结满了黄橙橙的香梨,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里金黄一片,蛮牛种下的百合,挖出一兜就有拳头那么大,用清澈的井水一洗,一瓣一瓣如指甲盖一般润滑,又如白玉一样晶莹剔透。最喜人的要数秀巧又怀孕了,这个即將到来的新生命给这个小家平添了几分喜气。 一天傍晚,天边的晚霞正艷,在这片迷人的霞光中蛮牛和秀巧正在地里忙活,一兜兜逗人怜爱的百合让夫妻俩笑得合不拢嘴。此时狗二爷正挑著一担红薯经过,见蛮牛种的百合长得如此逗爱,他自然要放下担子调侃几句:“蛮牛啊!蛮牛,你这几年去长沙怕不是去做官,硬是去农业大学偷师学艺去了,这哪种出的是百合,分明是滴白花花的银花辫(大洋)。” 心情大好的蛮牛当然要跟这討喜的狗二爷嬲几句卵坛(开几句玩笑):“狗二爷,你莫笑我,要不明年你也跟我去长沙进修一年,保证你种的红薯重得跟秤砣一样。” “蛮牛,你怕我跟你婆娘秀巧一样喝过洋墨水啊!我从小是父母要我读书,我就抓到麻怪(青蛙)阉猪,哪能跟你一样脑瓜子活泛。”说话间,蛮牛丟来一兜百合,要他尝尝鲜。这狗二爷当然不斯礼(客气),连连说著感谢感谢,挑著红薯担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蛮牛回乡的第一年收穫满满,丰收的百合晒乾后在龙城卖了五百多元,他估摸著再这样干上三年,就能盖起一间新房。两头肥猪除了上交一头指標猪外,还可杀下一头,有了这几十斤猪肉,就可过个闹热年。 这年正月初八,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团圆饭,有了香喷喷的猪肉,虽吃的是红薯也是津津有味。正当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时,更大的喜事要降临了,秀巧突然感到腹痛快要生了。母亲红辣子和嫂子梨花赶紧將秀巧搀扶进房內,不到半个小时屋內就传来了孩子的哭声。红辣子第一个衝出了房门,喜气洋洋的她连在神台前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喊道:“童老实你个炮打的,总算是显灵,秀巧生下了一个带把的。”原来大儿媳梨花前几年也只生了个女娃,这个男丁的出生就像一场及时雨,让担心童家无后的红辣子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听完母亲这像高兴得疯了一样的话语,蛮牛三兄弟算是反应了过来,他们兴奋得抱在一起,一个个大喊道:“童家有后了,太好了,太好了!”兴奋过后,当把这个家中第三代唯一的男丁抱在手中时,蛮牛顺口而出就给儿子起好了名字:“成文,成文,我们童家要出个文化人才好。”是啊!蛮牛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这一刻他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当一个文化人。多年后,这个襁褓中的婴儿也没有辜负蛮牛的期盼,他虽是一个高中生但却在眾多大学生参考的公务员考试中拔得头筹,成了童家第一个吃国家粮的人。 第四章 第二回 田土到家 对於我国广大的农民来说,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但1959年推行人民公社以来,大部分土地为集体所有,吃惯了“大锅饭的社员们生產积极性不高,集体土地上的粮食產量一年不如一年。身在山窝窝的蛮牛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眼下这小部分自留地,成了各家各户不饿肚子的保证,至少红薯之类的粗粮可不断粮,他期盼著国家能把集体土地承包到个人,这將大大改变农村的面貌。 当然身处信息闭塞乡村的蛮牛不会知道,在1978年11月24日晚上,ah省凤阳县凤梨公社小岗村西头严立华家低矮残破的茅屋里挤满了18位农民。关係全村命运的一次秘密会议此刻正在这里召开。这次会议的直接成果是诞生了一份不到百字的包干保证书。其中最主要的內容有三条:一是分田到户;二是不再伸手向国家要钱要粮;三是如果干部坐牢,社员保证把他们的小孩养活到18岁。1978年,这个举动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是一个勇敢的甚至是伟大的壮举。 1979年10月,小岗村打穀场上一片金黄,经计量,当年粮食总產量66吨,相当於全队1966年到1970年5年粮食產量的总和。 1982年1月,中央明確指出包產到户、包干到户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產责任制,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在全国各地逐步推广。当这个政策落实到位於湘中偏远山区——竹山村时,蛮牛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全家四口人,按每人七分田和三分土的比例,全家可分到了两亩多上好的水田和一亩多旱土。这还不算,上面的文件精神指示生產队还要將山林承包到个人,这以后编箩筐再也不用去生產队买竹子了,承包到家的三亩多山林,让不愁以后没竹子编箩筐了,过上几年还能卖点树补贴家用。 分地抓鬮那天茶水坑的乡亲们沸腾了,第一个衝上去抓鬮的是最喜欢在集体出工时磨洋工的狗二爷,他二话不说挑了一个最大的纸坨坨,结果反而抓到了狮子山后最不向阳的几块地。气坏了的狗二爷抱怨起做鬮的村干部:“你们是不是故意把差地做成大纸坨坨,我一心只想抓块好地,这下可恰了哑巴亏了。” 好吃懒做的狗二爷没抓到好鬮,这下可让乡亲们乐坏了。原生產队队长山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调戏一下这个欢喜冤家:“我说狗二爷,我原来当队长的时候最喜欢磨洋工的就是你,现在就算分块好地给你,你不照样种不出好庄稼。这叫好马配好鞍,勤快人配好田地。” “山牛,你莫笑我,到年底我倒要跟你比比谁的產量高,我俩打个赌,要是我种的水稻比你亩產高,你输我一担谷好不好。”不甘落后的狗二爷当然要在眾人面前充下狠。 “你还跟我比水稻產量,就你这么懒,怕是红薯都种不出。这样吧!你过苦日子的时候不是喜欢偷红薯叶吃吗?你要是喜欢,我地里的红薯叶隨便你摘。”山牛的一席话,让狗二爷想起了屈辱的往事。当年这个天天穿著“打虎英雄”红背心的生產队长,只因为几把红薯叶就把自己在牛栏里关了三天。想起这狗二爷就一肚子火,他举著烂解放鞋就要去打山牛。山牛在院子里上躥下跳,狗二爷瘸著腿在后面追赶,这一喜剧场面逗得乡亲们笑得前呼后拥,给这个喜庆的分地场面增添了几分乐趣。 田土分到家后,乡亲们都不要命地干了起来,往日里上集体土地干活挣工分,生產队队长在喇叭里喊上好几遍,大家才懒洋洋地往地里走。现在各个跟打了鸡血一样,起早贪黑,生怕落在人后。种地好把式蛮牛除了跟常人一般卖力外,他还多了一点经济头脑。田里的水稻自然不在话下,他准备在今年种上两季,土里除了种点粗粮和蔬菜,其余全部种上百合。这经济作物他照料得格外精细,光牛粪就前前后后放了三次,生怕亏待了这些宝贝疙瘩。 这么多年的农村生活也让秀巧成为了一个能干的农妇,今年她除了养两头肥猪外,还买了两对山羊,期盼著等到明年开春羊一下崽,这羊圈里就能满满当当起来。 这年的秋收,对於竹山人来说是格外喜人的,家家户户都粮米满仓。蛮牛的两亩多水田收过两季稻子后,打下四千多斤穀子,除了供养母亲红辣子的七百斤,余下三千多斤,全家人终於可以顿顿吃白米饭了。 “蛮牛,你还记得吗?过苦日子的时候,我们都在吃叶子豆腐和树皮粑粑,那时候在想要是能天天吃白米饭,死也值了。”回忆起往日的苦楚,秀巧感慨万千。 “秀巧,你嫁到竹山这么多年,真的是吃尽了苦,如今政策好了,我们终於可以吃饱饭了。孩子们也爭气,我要让你过上在龙城当大小姐时那样的生活,天天鸡鸭鱼肉换著吃。”蛮牛豪气地说道。 “还鸡鸭鱼肉换著吃,眼下有饱饭吃我就很满足了,如今细群虽当上老师了,可成文还在上学,咱们还是多存点钱,让他多读点书。”说完夫妻俩相视而笑,对未来的生活充满著憧憬。 往后的几年里,夫妻俩定下一个规矩,无论是卖百合还是卖箩筐,只要是十元钱的整钱都统一存起来,家中的开销用零钱来应付。这蛮牛存钱的地点也是独树一帜,他知道农村人最忌讳棺材,就算再无耻的小偷也不会去那偷钱,每次他揭开棺材盖一道缝后,都是隨时一扔把钱存了进去。好几次春天上潮,他发现这钱都发霉了,不敢露富的他只好把钱又拿出来,偷偷晾晒在房间內。到1985年,这个往日里穷的叮噹响的家居然悄悄地成了“万元户”,他们期盼了一辈子的好日子真的来了。 第四章 第三回 一举成「公」 上世纪80年代的乡里伢子都怀惴梦想,啃红薯,呷杂菜,寒窗苦读,把人生的梦想寄託於能手捧红色通知书,迈进中专或大学校门的那一天。因为有了这一天,他们便能走出山门.成为呷国家粮的城里人。而从小成绩优异的成文自然也拥有同样的梦想,因为读少了书走过人生弯路的蛮牛也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他信心十足,认为儿子一定能跳出农门,荣耀祖宗,了却自己下半辈子再也无法拿工资的心愿。 初中时代的成文没有让父亲失望,那时的他最盼望考试,因为每埸考试他在班上不是第一,便是第二,逢考必胜让这个有志少年格外有成就感。1981年成文顺利考上了高中,在高中升学率仅百分之二十的年代,成绩优异的成文无疑成为了乡亲们心中的姣姣者。 然而高中三年,成文是个典型的拐脚学生,语文名气依旧,理化严重下滑。虽选修文科,但外语一窍不通,终拆羽高中,无缘大学。无心復读的成文不想再给父亲增添负担,18岁的他决心下海经商,出门闯荡一番。 但这对於一心想把儿子送出农门,端上铁饭碗的蛮牛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临行前,父子俩爆发了一场碰撞激烈的“战爭”。 “你为什么不復读一年考大学呢?你从小成绩那么好。”蛮牛质问道。 “爸,我那蹩脚的英语就算再復读三年也考不上,何况你跟妈年纪都大了,我不想再要你们起早贪黑,浪费你们的血汗钱了。” “好,你翅膀硬了,我说了你也不听了。那好你要去做生意可以,本钱自己去赚,以后也別进这个家门了。”脾气倔强的蛮牛撂下了狠话,说完他就后悔了,年少气盛的成文还真的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心疼儿子的秀巧瞒著丈夫拿了钱跟了上去,但她没有想到,负气出门的儿子这一走就是四年。 独自闯荡商海的成文上云南,走湖北,入內蒙,进广西,足跡涉遍了十几个省市。摆地摊,开饭店,包商店,搞供销,贩木材。四年的商海打拼让成文见了世面,但毕竟年少无知,缺乏社会经验,没能成为一个能会赚大钱的生意人。1987年经商失败的成文回到竹山,在外经商这几年他一心想证明自己,但最终连母亲给的本钱都亏得一乾二净。正是怀著这种愧对父母,无顏面对家乡父老的复杂心情,成文在春节前回到了茶水坑。 竹山修竹依旧青翠欲滴,茶水井水依然清澈悠悠。但昔日这个书生意气的少年,经歷了几年商海的洗涤和磨礪,已蜕变成了一个心事重重的青年。“妈,我回来了!”推开家门,四年没回家的成文看到母亲的鬢角有了几丝白髮,父亲一辈子挺著笔直的腰板也驼了不少。 “崽啊!你终於回来了,我昨天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回来了,这下你真的回来了,太好了。”儿子一进家门,秀巧笑开了花。 一看到父亲蛮牛,成文还是有点愧疚,这个一心想要他考大学的老父亲,让他不知如何说开场白。他只好沉默地递上一根烟,父子俩相视而笑,蛮牛先开了口:“回来就好,你外甥都有两岁了,你再不回来恐怕连你这舅舅都不认识了。” 说话间,闻声从房里走出来的细群赶紧要怀里的儿子喊舅舅,当这小外甥奶声奶气地喊出“舅舅”后,一家人全乐了。是啊!虽成文没像姐姐一样考上大学,但只要人回来了,全家团聚了,比什么都好。 春节过后,村干部给蛮牛家带来一个好消息:村里现在在招村秘书,有高中文化又写得一手好文章成文可去参加选举,选上了自有出头之日。此时的成文已不再那么意气用事,考虑到父母日渐年迈,他参加了选举,並成功当上了村秘书。 风华正茂的成文穿著时髦,白衬衣配西裤,又写的一手好毛笔字,哪家办什么喜事,都请他去写对联,村民们给这个富有才气的白面书生起了个“白相公”的美名。 1989年的春天,竹山的竹海还是那般青翠动人,喜鹊嘰嘰喳喳地在梨花漫天的梨园里面叫著,一个属於“白相公”的喜讯飞到了这个小山村。国家决定从村干部中间招聘一批招聘干部,也就是当时俗称的“泥饭碗”,虽是聘用制,但好歹也是公务员,干上几年还能转正正式端上“铁饭碗”。一心想跳出农门,实现父亲多年夙愿的成文,自然不会放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了解到考试內容没有自己最不擅长的英语和理化科目后,成文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拿出高中课本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这一个月里他是又抄又背,翘首企盼这场改变命运的考试早日到来。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考试的日子。踌躇满志的成文踏上了赴考之路,当他路过一片繁忙春耕景象的梯田时,碰到了爱嬲卵坛的狗二爷正在犁田。看到这“白相公”提著公文包,穿著雪白的衬衣出门,狗二爷自然要调侃几句:“白相公打扮这么洋气,是不是要相亲去啊!” “狗二爷你莫笑话我,我哪里是去相什么亲啊!我到乡里去参加公务员考试。” “哈哈,那是好事啊!那祝你一举成公,我说得可以我这犁田公牛的公。”说话间狗二爷还特意在牛屁股上甩了一鞭子,生怕成文没听懂他这吉利话。 “借你吉言,我要是成为我们这些泥腿子中第一个恰上国家粮的,可要请你老人家好好喝上几杯啊!” “这可说定了,你小子可不要放你狗二爷鸽子。”狗二爷笑道。 后来的考试结果也正中了狗二爷的吉言,在笔试中成文凭著真才实学,在眾多农大学生中杀出重围。面试中从小出口成章,口才颇佳的成文备受考官们青睞。两年的村干部经歷又让他对於国家政策和农村现状了如指掌,面试回答的內容“上接天线,下接地气”,成文一举成公,正式成为吃国家粮的公职人员,改变自己和整个家族命运。 这年清明节狮子山上鬱鬱葱葱,满山的映山红红霞一片。82岁的红辣子带著全家人来到童老实坟前,她摆上三生(鸡鸭鱼),还特意买了一瓶国公酒。一边撒酒,一边感慨道:“童老实啊!现在日子好了,再也不用天天吃红薯了,每天都跟过年一样的。你要是活到现在就好了,孙子们也长大了,咱们家成文啊考上公务员了,我特意买了一瓶酒你也尝尝吧!”是啊!这个36岁就打单身的小脚妇人终於养大了四个儿女,如今儿孙满堂,生活富足的日子她总算是盼到了。 第四章 第四回 再修学堂 1989年的春节到了,欢天喜地的锣鼓声在竹山祠堂响起,十年一度的灯会又来到了竹山。蛮牛家出了一个恰国家粮的,今年“头灯”非他家莫属。 当浩浩荡荡的龙灯队伍来到蛮牛家时,蛮牛见到了两个老熟人。八十多岁的童秀才身子骨还算硬朗,他唱起龙灯歌来依然高亢有力。童耀祖早已不是那个年轻气盛的二流子,在矿区工作的他也干上了副矿长。这次他特意返乡,一来贺喜贺喜蛮牛家出了人才,二来他还要与蛮牛斗斗狮子。四十年前蛮牛在抢头灯时將他打败,这次他不求输贏,只求重温年少时的青春记忆。 这次的灯会盛况空前,上童和竹山各出了一条金龙,蛮牛家的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乡亲们,双龙戏珠的耍法让村民们看得好不过癮。上童的黄狮子和竹山的红狮子正在比试技艺,年轻的后生们时而在梅花桩上翻飞跳跃,时而又飞过八仙桌,看得童耀祖心里直痒痒。 他走到蛮牛面前,说出了心中夙愿。“蛮牛啊!四十年过去了,你还记得那次抢头灯,你是如何用武圣上身的法术飞跃三张八仙桌,最终打败我的吗?”童耀祖对当年那场长灯风波记忆犹新。 “怎么会不记得,你当年不是非要跳过四张八仙桌,跟我一决高下吗?还是你父亲阻拦你,你才作罢。”回忆起成年往事,蛮牛的思绪也被拉到了四十年前。 “要不咱俩今天再比划比划,这么多年我可是一直不服气的呀!”说话间,童耀祖递过一支香菸,满脸笑容地说道。 “咱们都老胳膊老腿了,这狮子还是让年轻人耍吧!再说了现在灯会头灯十年一轮迴,咱们上童、竹山也不用抢头灯了。”见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童耀祖贵为矿区领导,还要跟自己一个老农民斗狮子,蛮牛没有接招,连他递过来的香菸都没接。 “咱们今天纯粹乐呵乐呵,不比输贏,只求重温一下当年记忆。我特意从矿区赶回来,就想跟你比划两招,你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听童耀祖这么一说,蛮牛也有点动心了。是啊!四十年前那场头灯风波他也是歷歷在目,何不依了这多年的欢喜冤家。 蛮牛接过自己手中的香菸后,童耀祖示意锣鼓队安静一下,他敞开喉咙大喊道:“乡亲们,今天特別高兴,咱蛮牛兄弟要跟我一起再斗一把狮子,你们想不想看啊!” 此言一出,乡亲们的回应当然是地动山摇,他们早已耳闻那四十年前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斗狮子比赛,纷纷叫道:“要,要,一定要。” 待蛮牛和童耀祖套上狮头走进人群后,观眾们迸发出了震天的喝彩声。隨著欢快的锣鼓声,童耀祖耍的红狮子率先舞动了起来,他表演的狮子抖毛、狮子挠痒惟妙惟肖,贏得在场阵阵欢呼。蛮牛的搭档还是自己的大哥铁牛,这对默契十足的哥俩將狮子长啸、徐行、奔跑、捕食、打滚等套路耍得活灵活现,乡亲们纷纷惊嘆“狮子被耍活了”。蛮牛和童耀祖都年过五旬,这上梅花桩和飞跃八仙桌的惊险套路没能重现,但在手持绣球的驯狮人撩逗下,红黄狮子爭先恐后地爭抢绣球,表演起了“狮子滚绣球”,让围观群眾大饱眼福。 耍完狮子后,进入了最引人入胜的对龙灯歌环节,这老当益壮的童秀才自然是灯会的主唱。“今日龙灯入贵门啊!门前祥瑞喜满庭呀!”童秀才“鲤鱼咬尾”式的开场白一出,乡亲们连忙附上“耍龙灯啊!” “庭上成文喜成公哟!恭祝平步有青云啦!”秀才唱罢,作为接灯主家的蛮牛早已端好礼盆,备好礼金,站立在堂屋门前,准备对龙灯歌。德高望重的灯会老会长这般夸自家成文,蛮牛自然要恭维老会长几句:“秀才会长修学堂呀!山里有了读书人啊!”蛮牛这一唱词让乡亲们都想起了三十年前,也是十年一度的灯会,正是童秀才牵头,用耍龙灯筹措的资金修起了童家小学。 “如今学堂已陈旧哟!何不筹资再翻新咯!”唱完这句,蛮牛又往礼盘內加了五百元,现在儿女都有了工作,他一心只想带个好头,利用这次灯会再次翻修学堂。 这也正中了秀才下怀,作为名誉校长的他眼看日渐破败的学校,也早有了这重修的念头。“新修学堂利千载哟!助学美名传万代哦!”对蛮牛家家底早有耳闻的秀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想让这个竹山村最早的“万元户”多捐一点善款。 正当蛮牛为身上备的钱不够而焦急时,对童家学校有著深厚感情的秀巧,拿著一叠钱走了出来,她边走边唱,唱的正是还在童家学校当老师的往事,正是老校长童秀才救了她。 唱完后,秀巧將一千元放进礼盘里,这可让乡亲们沸腾了。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夸著蛮牛和秀巧讲仁义,把自己辛辛苦苦在土里劳作赚来的血汗钱捐给了学校。最喜欢“赛白话”(开玩笑)的狗二爷,咧著嘴露出两颗齙牙,唾沫横飞地说道:“万元户就是万元户,出手就是不一般,不过再有钱也是他们家讲仁义,活该他们家出两个恰国家粮的。” 他这言论被老对头山牛听到了,山牛这张利嘴当然不会放过他:“哟!我说狗二爷你这话讲得太对了,要不明天我们耍龙灯到你家时,你也掏个千把块修下学校,好让你儿子二狗子也考个公务员噹噹。”眾人听到山牛这么一说,也纷纷调侃起狗二爷来,这可让把钱看得比命重的狗二爷急了:“我家二狗子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天天我喊他读书,他就捉起麻怪(青蛙)阉猪,你们就莫笑话我咯!这修学校是好事,我虽没有蛮牛这么有钱,百把块还是要捐的。”这次灯会筹款异常顺利,日子越过越好的乡亲们都纷纷慷慨解囊,就连“铁公鸡”——狗二爷都兑现了承诺,破天荒地捐了两百元。 到1990年秋天,童家小学完成了翻修,修缮一新的教室又响起了郎朗书声。这四合院样式校舍的教室里,细群正站在秀巧当年教过书的讲台上给孩子们上音乐课。“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孩子们在她的带领下唱响了《春天的故事》,这如银铃般悦耳的歌声飞出课堂,攀上了马界坡,穿过竹海,飞过梨园,化作茶水坑那口古井里的甘泉,流进了蛮牛和秀巧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