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海真君》 第一章 渔农陈观水 晨雾未散,竹林深处传来水声。 陈观水赤脚踏进青石垒砌的鱼塘时,天上最后一颗星也隱去,露出大片的青冥之色。 此旬刚过了正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此乃阴消阳长,是为吉亨之象。 塘水也凉得恰到好处,漫过脚踝的剎那,惊起几尾蛰伏在卵石间的银鳞。 那些鱼儿不逃,反而亲昵地绕著他的脚踝打转,鳞片在微光里泛起月华般的色泽。 陈观水俯身趟水,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旧葫芦。拔开塞子的瞬间,有清气溢出。 这不是寻常鱼食,乃是昨夜收集的缀在灵竹叶尖的晞露,混杂一些磨碎的灵稻壳,以及海棠花瓣细细搓磨而成的饵料。 鱼群开始聚集。 最先游来的是一群硃砂鲤,头顶两点丹红如硃砂痣。 它们进食的姿態也矜持,只轻轻啄食他指间的饵,尾鰭划出的涟漪都是圆满的弧。 接著是青鰭的大鰱,银身的肥鱅,还有几尾叫不出名字的鱼种,脊背上浮著云纹似的鳞光。 陈观水的目光却落在最远处。 那片睡莲的阴影下,一抹极淡的金色时隱时现。 他不动声色地撒出最后一把饵,看著其他鱼爭相啄食,唯独那片金色依旧沉静。 直到塘面復归平静,那影子才缓缓游近,竟是尾尺许长的金鳞,每一片鳞都像淬过朝霞的薄金,却又在边缘透出霜雪的白。 它不爭食饵,只是静静悬在陈观水的掌心下。 “这段时间要清塘,”陈观水开口,声音轻得像对鱼说,又像自言自语,“你该潜深些。”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胸口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铜丸来,轻轻地拋入了水中。 金鳞摆尾,在水面漾开细密的纹,那些纹路凝而不散,反而在水面织成短暂的卦象——坎上艮下,山水蒙。 陈观水的眉梢微微一动,似有所觉。 他抬起右手,轻抚过那卦象,便有丝丝缕缕的雾气涌向他,速度极快,又伴隨著水面的波纹隱没,几不可查。 远处传来鸡鸣。 该餵第二处了。 陈观水趟回鱼塘边,水珠顺著脚踝滚落,在青石上印下痕跡。 踏上塘埂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金鳞已不见踪影,只有睡莲的叶子轻轻摇晃,像是从未有什么打破过这片晨间的寧静。 …… 陈观水继续朝前走去。 竹篱笆围著的另一个塘小些,水却是罕见的墨绿色。 这里不养別的鱼种,只养著几十尾通体玄黑的泥鰍。 它们见人来也不聚拢,依旧慢吞吞地在塘底的淤泥里翻找什么。 陈观水取出个油纸包,展开是一种褐色的糕,散发著苦艾与茯苓的气味。 泥鰍们这才慵懒地游上来,每尾只食一小块,便又沉回墨绿深处。 一直到餵完两片鱼塘时,日头才刚爬上东边的竹梢。 陈观水洗净手脚,披上晾在竹枝上的粗布外衫。 第一缕阳光斜斜穿过竹林,照在他昨夜留在塘边的鱼篓上。 篓是空的,却有一层细密的露珠凝在竹篾间,映照著四周的竹林。 他提起鱼篓,沿著被晨露打湿的小逕往竹舍走,脚步经过之处,草叶上的露珠纷纷滚落。 舍门开著,门槛上臥著只花斑猫。猫见他来,懒懒地“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拍打地面。 “別急,阿花,”陈观水说,“这就生火。” 他走进屋,將鱼篓掛在门后。转身时目光掠过西窗外,那里还有最后的一口塘需要他去餵食,不过得上到山上去,所以吃完饭再去也不迟。 生火,造饭。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陈观水坐在竹凳上,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縈绕著一丝卦象,只是在水里泡得久了,边缘有些发白。他合拢手掌,又鬆开,瞧的仔细。 这次的卦象是“蒙”。 迷雾將散未散,稚子欲启未启。是个需要等待的日子。 …… 又往灶里添了根柴,氤氳的水汽开始蒸腾起来。 陈观水今早吃的是二掺米,是用青灵稻米与普通稻米掺起来,既能加快灵米的消化,也能节省一些成本。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后者,毕竟,对於陈观水这种掛靠的小渔农来说,纯吃灵米还是太奢侈了。 搭配米饭的,是用剩下的鱼冻滚的豆腐。鱼冻汤鲜味美,渗透进豆腐里,夹著米饭送入口中,带著些柴火的香气,吃得有滋有味。 …… 吃罢了饭,將剩下的汤泡饭盛在猫碗里,陈观水重新提上鱼篓,逕自离了小舍,沿著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上山去了。 半山腰有处断崖,崖下藏著口不起眼的寒潭。 那是他真正最需照看的鱼塘。 当然,说是鱼塘,养著的却不是普通的鱼。 陈观水蹲在潭边,看著墨绿色的水下缓慢游弋的几道暗影。 那些影子似鲤非鲤,脊背上偶尔闪过幽蓝的光纹,像是雷雨天云层里蛰伏的电弧。 眼前的这几尾与之前餵的那些鱼种都不同,反倒是与那金鳞有些类似。 它们是真正的灵种,可以称之为灵鱼! 所谓灵鱼,便是诞生了灵性之鱼,能知潮汐,能避网罟,拥有各种堪称神奇的特性。 而这种灵鱼一旦活过多年,或者是得了什么机缘,就有机会真正在灵性上诞生智慧。 到那时,便可以称之为精怪了。 灵鱼成为精怪,差不多可以类比为人类走上修行之路,从此拥有了朝更高处攀登的资格。 而眼前这种灵鱼,正是顾家的特產——“雷泽鲤” 是专供族中修习雷属功法的子弟淬炼灵气所用,也是陈观水的主家,三少爷顾临渊名下最重要的產业——或者说,是他母亲留下的,仅有的、尚未被族中彻底收走的產业。 解下腰间葫芦,转动机关,这次倒出的不是露水混花饵,而是几粒朱红色的丹丸。 丹丸入水即化,晕开丝丝缕缕的血色,水下的暗影顿时躁动,却並不爭抢,而是遵循著某种韵律般,依次游过化开的丹雾,每尾只吞一缕。 “你倒是捨得用虎血丸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点倦怠的鼻音。 陈观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向来人。 “见过三少爷。” 三少爷顾临渊披著件半旧的竹青长衫,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他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寒潭,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幽蓝光纹上,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它们最近长得不错。” “是。”陈观水手上忙著,应得简短。 “族里昨天来人了。”顾临渊走到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隨手扯了根草茎在指间绕, “说东院的七叔公炼器需要一道雷精,问我这儿的雷泽鲤能不能取灵。” 陈观水微微一怔,却没说话。 一道雷精,需取长度在三尺以上的雷泽鲤之髓血,而寒潭里最大的那尾,也不过刚满二尺。取之则鱼亡。 “我推了。” 顾临渊把草茎丟下崖,看著它飘飘荡荡落进潭水,“隨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到底还要点脸呢,他们虽不满意,但暂时也没再逼。” “三少爷英明。”陈观水微微頷首。 “英明嘛……嘖,” 顾临渊摆摆手,视线落在陈观水身上,那目光有些复杂:“有时候,我倒觉得,你比我还像这顾家的人。” 陈观水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是顾家的人,甚至,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第二章 烹海鼎 没错,陈观水並非此界中人,而是一名从天朝而来的穿越者。 当然,这么说其实不甚准確,换个说法,应该叫觉醒了宿慧。 他前世只是一个普通的钓鱼佬,在盘一处野坑的时候与大鱼相斗,结果直接被拉进水里,溺毙而亡。 而等他再次睁开眼,重新回忆起这些事情时,已然成为了寒潭边上的这位渔家遗孤。 此方地域,名为南溟大泽,內衔千山,外接大洋,是一处极其繁盛的修行世界。 在这里,强者凭虚捉月,担海架山,弱者唯唯诺诺,躬耕垄亩,而他所在的顾家,只不过是这南溟大泽之中的一个日渐式微的小家族。 家族內部倾轧不断,像三少爷顾临渊这样母亲早逝、父亲不疼、自身修为又卡在炼炁中期迟迟不得寸进的子弟,便成了被边缘化的那个。 三少爷本人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忽视,倒不如说他本就是个淡漠的性子,和族人也没几个亲近的。 但唯独对陈观水,三少爷多少有些耐心,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起初或许只是因为陈观水养鱼確实有一手——那些娇贵的灵鱼到了他手里,总是活得格外精神。 后来,大抵是因为陈观水的不爭。 不爭宠,不冒头,安安静静守著几口鱼塘,仿佛外界族內的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 这种彻底的低调,在人人都恨不得削尖脑袋往上爬的顾家,反倒成了一种稀罕的特质。 三少爷羡慕这种静。因为他自己做不到。 他生在嫡系,长在漩涡中心,即便现在被放逐到家族最边缘的鱼场,心里那团火也从未熄灭。 “对了。”顾临渊忽然想起什么,“下月初有春分小祭,各房都要出些灵鲜。我们这边……就准备两条足尺长的雷泽鲤吧,挑品相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別挑最好的。” “明白。”陈观水点头。不出挑,不垫底,中庸之道才能让三少爷这一脉在夹缝里继续喘息。 顾临渊又坐了一会儿,看著陈观水熟练地检查寒潭边的阵法刻纹,补充灵材渣料。 那些维繫潭水灵气与温度的法阵,原本该是顾临渊自己来维护,但他试过几次,总是出错,后来索性全交给了陈观水。 陈观水也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接下,而且做得比他好。 “我回去了。”顾临渊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自己也……当心些。这边最近有些不太平,听说有些散修在附近窥探。” 陈观水点了点头。 脚步声渐远。 …… 直到完全听不到了声响,陈观水神色微动,確认四下无人,这才移步回到寒潭边,顿了顿,忽然伸手探入刺骨的潭水中。 与此同时,一尊巴掌大的小鼎竟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只见此鼎,通体暗沉如玄铁,鼎身布满极其细密繁复的纹路,像是浪涛,又像是某种从未见於典籍的古老符文。 鼎有三足,足底却非平实,而是微微內凹,仿佛隨时能吸摄什么。 此乃,烹海鼎! 这尊小鼎,是在他觉醒宿慧之时,一同出现在他脑海之中的,在他走上修行之路后,吸纳了他的灵气,才初步甦醒,让他能够自由收摄。 它的作用,陈观水摸索了很久才隱隱明白: 吞食“灵性”,反哺“本源”。 並非简单的夺取灵气,而是萃取生灵最核心的那一点灵韵造化,转化为最精纯、最本初的能量。 比如说眼前的这些雷泽鲤,他们作为灵种,拥有天生的灵性,但这种灵性对於普通修士没什么用。 普通修士只能选择直接食其肉,通过服食获取一定的灵气,又或者將它们身上的某些材料用作它途。 但对陈观水来说,他却可以通过烹海鼎收摄这种灵性,达到另类的一鱼两吃的效果。 而在过去的几年里,陈观水总会刻意地关注一些即將衰老,病死,或品相有缺的灵鱼。 隨后在其自然死亡,或准备宰杀之际,悄悄用烹海鼎收取即將消散的灵性。 当然,这种机会对他来说可遇不可求,而且还有一定的风险,所以不能作为长久的来源。 他真正大头的进项,实际上是那些灵鱼每日自然而然所逸散出来的一丁点灵性,虽然极少,但胜在稳定。 就像是卦象上所显示的山水蒙一样,原始积累往往伴隨著无序和危机,所以,他必须要忍得住,想得开,耐得住寂寞,不怕泼冷水。 所谓,韜光养晦,以待天时! 而那些被陈观水收集起来的那些灵性,也並不会直接流向他。而是会被储存,淬炼,最终,化作鼎內一滴似有似无的“源液”。 这种灵性源液潜移默化地影响著陈观水,让他不仅自身相貌越来越灵秀,体魄越来越结实,思维越来越清晰,连带著水性也是成倍地上涨。 一个猛子扎下去,能绕著流经整个顾家的淶山河游满一圈,甚至若是完全不动,极限状態下,能够在水中闭气一个多时辰。 这种变化让他得益颇多,不仅修为上进境稳固,还能心神空明,偶得灵光,借著跟三少爷接触的机会,学习到了不少难得的技法。 像是养护寒潭的这些阵法修葺,就是他根据三少爷给他的那本“阵法小解”,自行摸索出来的。 可以说,这尊小鼎就是他在此方修行世界,最大的立身之本! …… 隨著潭中一些易散的灵性缓缓的被他吸收,陈观水摩挲著冰凉的鼎身,忽然从其上感受到了一丝圆满之意。 他心里微微一动,顿时知晓,经过接近三年的积累,第一滴源液终於快要圆满成形了。 到底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哪怕是以陈观水经过生死磨练的心性,此时也不由得悸动。 他能够感受到,那一滴源液似乎正在经歷剧烈的变化,在鼎內不断的翻腾著。 到底会发生什么? 陈观水不敢怠慢,迅速將小鼎收回脑海中,最后看了一眼寒潭中悠游的鱼影,转回身去,飞奔下山了! 回到竹舍时,花斑猫已经不在门槛上了。灶膛里的火也早已熄灭,只剩余温。 陈观水关上舍门,盘坐在竹塌上,一边开始修行,一边静静的等待著这种变化。 第三章 炼炁中期 夜沉如墨,竹林寂寂。 陈观水一边等待,一边修行,不觉已到二更时分。 那种变化似乎还在持续,不只是那一滴灵性源液,整个鼎身似乎都在不断的震动,一丝丝灵性在上面流转。 陈观水一时间不免有些心焦。 按理说,好几年时间都等过来了,横竖也不差这么点功夫。 但偏偏是这种就差一点的感觉,最叫人抓心挠肝。 唉,也算是人之常情。 …… 陈观水心知不能如此,就闭上双眼,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默念著静功的口诀,渐渐將这些杂念都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低沉,几乎与夜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融为一体。 意识沉入体內,摒弃了视觉、听觉,唯余一片內视照见的清明。 他所映照之处,並不是丹田气海,也不是经脉节点,而是腰间两肾之地。 他如今的修为,十八缕真炁已然盈满,臻至炼炁初期圆满之境,也叫採药境。 所谓:人身即小天地,肾水藏元精,是为生命之“大药”。 以神为火,以意为引,於至静至虚中,採擷这先天一点元精,炼化成“炁”。 这就是所谓的真炁,並不是什么吸收天地游离的灵气,而是內求己身,由自身的本源升华而得。 故而每一缕真炁的凝练,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与时间。 此刻,静下心来的陈观水,意识正內视沉凝於双肾之间的虚空之处。 那里並非实体臟器,而是一片幽深晦暗,仿佛孕育著无尽生机的水域。精神力化作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向那幽暗深处探去。 这一过程並不轻鬆。 每一次採药,都像是在搅动一片沉寂万古的寒潭。精神力会感到刺骨的冰冷与沉重的粘滯,稍有不慎,便会惊散那本就稀薄游离的元精。 过去三年,他每日勤修不輟,也才堪堪炼成十八道真炁,卡在炼炁前期与中期那道模糊的门槛前,迟迟不得寸进。 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兴许是白日里餵鱼时,那尾最老的金鳞摆尾漾出的卦象,无意中触动了他的心境,又或许是之前的急躁,让他的心血回归心田,再或许只是单纯的水到渠成。 当他以比往常更加空冥、更加专注的心神去採药时,那幽暗水域的深处,一点温润醇和、宛如活物般的光华,竟主动顺著他的精神牵引,缓缓浮升上来。 没有以往的滯涩与抵抗,这滴大药异常顺从。 陈观水不敢有丝毫欣喜或鬆懈,立刻以全部心神化火,以自身修行功法《水源经》中所记载的独特频率,包裹住那点光华。 精神之火並非灼热,而是带著一种浸润、化育的绵长力量,缓缓熬炼。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微光似乎明亮了些许,映得屋內灯影摇曳更急。 不知过了多久,那滴大药终於变得光华內敛,形態凝实,与之前存著的几滴大药相合,融合凝练,最终化作一道晶莹剔透、宛如水精凝成的丝线。 轻轻融入他体內缓缓运转的十八道真炁河流之中。 第十九道真炁,成! 就在这一剎那,仿佛某种屏障被无声打破。原本十八条各自缓缓游走的真炁丝线,骤然加速,相互吸引、缠绕,一种盈满的滯涩之感开始浮现。 这是最关键的一刻。 陈观水早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就见他熟练的引导著那些真炁,从丹田中溢泄出去,直接沿著尾椎冲入了脊椎大龙。 一种通透的力量感,也顺著真炁漫向四肢百骸! 尾閭关,破! 炼炁中期,成! 陈观水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极淡的精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復平常。 他能感觉到,体內真炁的量並未暴增,但质却有了显著提升,控制起来也更为得心应手。 最重要的是,精神力似乎也隨著这次突破而增长了一丝,內视更为清晰,感知外界的范围也扩大了些许。 …… 真是双喜临门,恰逢今日灵性圆满,居然还成功突破了关隘。 陈观水心中欢喜,长长舒了口气,正欲下榻喝一口水,却陡然感受到脑海中传来一阵悸动! 乃是来自烹海鼎! 陈观水神色一凝,立刻將其取出。 只见掌中小鼎此刻正微微震颤,鼎身那些原本暗沉的浪涛纹路,竟流淌著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近乎虚无的浅金色流光。 鼎內,那原本只縈绕著淡淡雾气的空间,此刻雾气已然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悬浮中央、圆润饱满,色泽混沌,仿佛蕴含著无数变幻的水珠。 正是他积攒许久,今夜之前始终差著一线未能凝结的灵性源液! 而此刻,这滴源液並非静止。它正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便从混沌中析出些许极其细微的光点。 这些光点並不消散,而是飞向鼎壁,沿著那些繁复的浪涛纹路游走、组合。 陈观水屏息凝神,紧紧盯著。 光点越来越多,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鼎身朝向他的这一面,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图案。 不是文字,却比文字更古老。不是图画,却蕴含著具体的指向。 那居然是一道卦象! 那卦象由三道断线和两道连线组成的符號,断线为阴,连线为阳,自下而上的走势是阴-阳-阴-阳-阴。 整个卦象,呈现出一种水在天上、云气蒸腾、待时而雨的气象。 陈观水心中清楚,烹海鼎偶尔会散发出一些莫名的波动,影响周围,形成一些简单的卦象,为此,陈观水还特意学习了一些有关问卜揲蓍的知识。 但之前偶尔出现的那些卦象,大都是些约约摸摸的,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如此强烈,如此清晰。 陈观水一时间心神电转,立刻认出了此象:坎上乾下,乃水天需也! 卦辞曰: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需卦,主等待、需养,却也暗示著“利涉大川”,有利於前往水泽丰沛之地。 陈观水心中思忖,神色明朗。 他又忽然想到烹海鼎及其一贯以来对水属、海属灵性的偏好…… 恰在这时,一道冥冥之中的信息,竟忽然通过烹海鼎,直接传导到了陈观水脑海之中。 这信息与之前的想法结合,一时间思绪如电,让陈观水彻底明白了卦象所示。 眼前这卦象,分明是在指引。指引他前往某一处水泽之地,而目標所指,赫然是一道天地异种! 第四章 天地异种 天地异种! 陈观水听说过这种东西,据说,那是天地所钟,造化所生的奇种,凡人若食之,就能拥有成仙之才! 这种说法不知从何而来,却流传甚广,但不管具体如何,有一点是確定的,这天地异种一定是对他有大好处的! 不只是他,甚至对他手中的这烹海鼎也一样,否则如何解释,眼前的卦象从何而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天地异种不仅是他陈观水所需,同样是这烹海鼎所欲! 陈观水心臟不由加快跳动几分。穿越三载,蛰伏三年,除了被动地从即將死亡的灵鱼身上汲取那点微末灵性,他对烹海鼎的了解始终停留在最粗浅的层面。 它从何而来?有何极限?除了提炼源液辅助修行外,还有何妙用? 这些他都一概不知。 今夜,突破炼炁中期,灵性源液首次盈满,竟触发了这等变化! “水天需……利涉大川……”陈观水低声喃喃,目光投向窗外黑暗的山水轮廓。 南溟大泽广袤无边,顾家不过是偏居一隅。 大泽深处,江河湖海交错,其中潜藏的异种精怪不知凡几。 这卦象所指,究竟是附近某处隱秘水泽,还是遥远的真正大川? 信息太少了。通过鼎中信息,他只知道,卦象所指向的,会是附近最適合的一个天地异种。 但附近是多近?最適合,是相对於他目前的修为,还是指对鼎的效用而言?这些一概模糊。 然而,这无疑是三年来,烹海鼎给予他的最明確、也最令人心动的提示。 在这一刻,陈观水心血来潮,瞬间明白,这就是他三年来静待的天时! 是真正能让他完成蜕变,在道途上前进一大步的大机缘! 是他命运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 不,陈观水目光一凝,忽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这么草率地就下决定。 天地异种的诱惑固然大,可风险也同样不小! 哪怕是最低阶的,也绝非寒潭里这些被豢养的雷泽鲤可比。以他炼炁中期的微末修为,贸然寻去,恐怕很难落得好。 不急,也不能急! 需卦的本义便是等待。需者,待也。时机未到,妄动则凶。 他需要更多准备,需要更详细了解周边地形,需要提升实力,也需要一个合適的,能不引人怀疑离开顾家势力范围的理由。 …… 陈观水再次吐出一口气,凝视著掌中渐渐平静、恢復了古朴暗沉的小鼎,那滴灵性源液此刻终於安分下来,重新化为灵性雾气,瀰漫鼎內,卦象也缓缓隱去。 陈观水收起烹海鼎,躺回榻上。体內新炼就的真炁缓缓流转,带来一阵阵踏实的力量感。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山风呜咽,穿过竹林,瀟瀟之声,不绝於耳。 他尝试著闭上眼睛,但心中的火却烧得旺。 三少爷觉得他静,觉得他不爭,但陈观水觉得,他只是比旁人更能认得清自己罢了,所以总能够坚定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就像那深潭之水一样,蛰伏起来,默默地修行,默默地积蓄,默默地等待。 等待著云开雨落,等待著水满江溢,等待著利涉大川! ………… 听雨而眠,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极香甜,但陈观水还是准时地,於夜色將明未明之际醒来。 看了一眼时辰,陈观水端坐起来,运转真炁,行了几个关窍,琢磨了一阵儿,终於感到气息圆融內敛,再无昨夜初破关隘时那丝外露的莹润。 他如往常一般起身、餵鱼、清扫塘埂,甚至比平日更沉默几分。 直到午后吃罢了饭,陈观水才离了小舍,在附近的管事房找到了顾临渊,与他告了半日的假。 理由是,要去附近的青芦坊市,添置一些养护寒潭阵法的耗材。 三少爷此时正对著一卷族中发下的、关於灵鱼產出的枯燥帐册皱眉,闻言只摆了摆手:“去吧。从帐上……支二十枚法钱,若不够,就先垫著,回头补给你。” 话语里带著惯有的、对庶务的倦怠,三少爷向来是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冒的,只是没人疼的孩子早当家,帐目这种核心东西总不好假手他人。 “谢三少爷。”陈观水接过了那二十块略有些磨损的法钱。 却见那几枚法钱,外圆內方,似是青铜所铸,泛著青绿哑光,上有水波灵韵,背生七点,如同北斗攒列,正面铭刻著四只如蝉一般的青蚨虫,首尾相衔。 此乃:青蚨法钱! 是整个南溟大泽中修行之人流通的主要货幣之一,修士们吞吐灵气,施展术法,交易宝材,皆能使用法钱辅佐,效用极好。 用法钱修行,真炁便温顺三分,用法钱布阵,阵势便稳固三分,甚至只是单单將法钱摞在一处,都能自然而然地吸引天地灵气,形成聚灵之势,可谓是妙用无穷。 不过这些法钱终究是微末之物,里面的灵韵用一点就少一点,一旦耗尽,也就化为一撮铜粉回归天地。 按理说,照这种架势,这青蚨法钱作为一种消耗品,其数量应当是越来越少的。 但恰恰相反,事实上,几乎每时每刻,都会有巨量的法钱以各种形式从那些高门大派中流出,流向整个南溟大泽修行界。 儘管原因不知,但结果就是,整个南溟大泽的法钱存量极多。 故而,眼前这区区二十枚法钱,哪怕是在顾家稍有头脸的僕役眼中,或许都算不得什么。 但陈观水明白,这已是顾临渊权限內能给他的最大便利,甚至或许多少存著一些,让陈观水贪墨点好处的心思,却又不敢坏了规矩。 毕竟三少爷在族內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一举一动都叫人放大看,鸡蛋里都要挑出骨头来。 不过陈观水倒不在乎这些,他手上除了多年攒下来的一些俸禄,还有一些父辈的遗產。 这已经足够他简单的武装自己了。 …… 出了顾家,沿著河一路往下走,很快便看到了坊市的影子。 青芦坊市位於顾家势力范围边缘,依託著淶山河的支流青芦溪形成,多是些散修和附近小家族子弟交易低阶材料、丹药、符籙的地方。 嘈杂,混乱,但也自有其生存法则。 陈观水换上了最旧的一身灰布短衫,脸上扑了些泥灰,稍稍掩去过於清俊的眉眼,又將气息收敛到近乎凡人,这才踏入坊市那条狭窄的主街。 一进去,喧闹声、叫卖声、灵兽粪便与劣质丹药混合的古怪气味便扑面而来。 陈观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悬著的那个不起眼的灰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压得衣摆微微下坠。 这其中装著的,正是他辛勤工作多年攒下的俸禄,总共三十二枚法钱,再加上三少爷批下的二十枚法钱,以及父辈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二十八枚法钱。 总共是整整八十枚青蚨法钱,几乎是陈观水目前能动用的全部家当。 虽然比起顾家嫡系子弟吃一顿饭就动輒上百枚法钱的奢侈,显得有些太过寒酸。 但这对陈观水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也正是因为拮据,所以他必须要把每一枚法钱都花在刀刃上。 第五章 浊龙涧 陈观水目標明確,先是在一个相熟的摊位上买了十块品相尚可的润水玉。 此物確可温养水性阵法,报帐毫无问题。 成交价砍到了十四枚法钱,剩下的六枚便能光明正大地装进自己的口袋。 紧接著,陈观水又开始在拥挤的人流与地摊间逡巡,物色所需。 他一路走走停停,不多时,便在一个缩在街角的老修士摊前蹲下。 摊上散乱放著黄符,皮袋,几柄无锋的短匕。老修士似在假寐。 陈观水不语,只细细拣看著那叠避水符。 符纸粗黄,硃砂灵气稀薄,胜在符文勾勒得四平八稳,是坊间最常见也最可靠的货色。 “老丈,这避水符……” 老修士眼未全睁,哑声道:“两钱一张。” 陈观水默默点数,十二张避水符,便是二十四枚青蚨法钱。 他指尖顿了顿,又从另一叠中抽出三张纹路更简、灵气也更跃动的神行符。 “再加这三张。” 老修士这才抬眼,浑浊目光扫过陈观水平静的脸,接过那摞符籙,又慢吞吞从身后一个掉漆的木盒里摸出个小瓷瓶。 “咱小本买卖,概不讲价,那神行符三枚法钱两张,你买三张,我只算你两张,搭一张给你,另外,这瓶回气丹也搭给你,寻常货色,三粒一瓶。” 陈观水在心中默默盘算一番,觉得还算合適,便頷首致谢,將符籙与瓷瓶仔细收进怀中內袋,又排出法钱结了帐。 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灰布袋就肉眼可见地乾瘪了许多,法钱碰撞的声音也稀疏了。 人穷志短啊,陈观水轻轻嘆了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不多时,便走到了街尾,那里横著一个更显杂乱的地摊儿,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胖老头,正唾沫横飞地与旁人爭著什么。 陈观水扫了一眼。 摊上堆著些破损的法器、不知名的兽骨、几捆沾著泥的草药,还有一卷卷用兽皮或粗纸绘製、墨跡深浅不一的旧地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观水心里一动,著重翻看了一下那些旧地图,多是些描绘青芦坊市左近数百里山川水泽的概略图,线条粗獷,偶有標註也字跡模糊,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顿时没了兴趣。 正待移步,陈观水眼角余光却忽然注意到了,被压在最底下的一角的一张暗黄色皮纸。 那皮纸边缘残破,染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乾涸的血跡,又或是陈年的水渍。 最重要的是,就在他注意到这皮纸的一剎那,脑海中的烹海鼎忽的一颤,叫他浑身一个激灵。 陈观水呼吸微不可查的一滯,不动声色的蹲下身去,轻轻將它抽出。 皮纸触手粗糲冰凉。上面绘製的並非周遭地貌,而是一片陌生的、支流纵横如蛛网的水域,墨色深沉,笔触却透著一股子狂放精悍。 陈观水心里一动,他的指尖缓慢移向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湾口,那里墨跡尤其浓重,水纹盘绕,如同漩涡,旁边被人用稍新的丹砂,点了一个小小的、殷红如血的叉。 “道友,好眼力!”缺牙老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咧著嘴,一股子劣酒气,“这图可有年头了,据说是几十年前一个从浊龙涧深处活著出来的狠人隨手画的,上面標了些隱秘水径跟……嘿,要命的坎儿。五枚法钱,不贵。” “浊龙涧?”陈观水一怔,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不知老丈,那是何处?” 老头一愣,上下打量了陈观水一番,见他確实不似作偽,才咂咂嘴,带了些许卖弄的口吻,说道: “看来道友是久居这青芦溪畔,少闻外事了。道友可知,咱们脚下这条青芦溪,原是淶山河的支流,淶山河呢,又匯入白沧江。而那白沧江一路奔腾,最终匯入南溟大洋,所谓海纳百川,不外如是。” “而至於这浊龙涧嘛,嘖嘖,正是白沧江中游一处鼎鼎有名的阴煞险地,江水至此,分入支流,水色如墨,深不见底,据说有阴煞匯聚,滋生邪物,等閒修士,绝不敢轻入啊!” 陈观水闻言,脸上的好奇適时地褪去些许,转而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他隨手抖了抖手中残破的皮子,淡淡道:“原是如此,我道是什么呢。竟是那般凶险之地?我怎不知那白沧江,离此地不知几千里之遥,人生地不熟。且这等旧图,尚不论真假,於我这等只在附近水域討生活的修士而言,有何用处?” 陈观水的目光扫过摊上其他粗陋地图,“再者,山川移形,水脉改道乃是常事,这等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图,只怕早与现今地貌对不上了。我不过见其绘製颇有古意,起了些许顽心罢了。” 胖老头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訕訕,爭辩道:“话不能这么说,这图上的笔法、这古篆……总归是个老物件,有年头了!” 陈观水摇摇头,將皮图轻轻放回摊上,作势欲走:“两枚法钱,权当买个稀罕。再多,便不值了。” 老头看著他乾脆的背影,又瞅瞅那捲確实残旧且来路不明的皮图,眼看一笔生意要黄,急忙喊道:“成!成!两钱就两钱!道友拿去吧,也算结个缘!” 陈观水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转身,摸出两枚略有些磨损的法钱,重新捲起了那张皮纸,隨意地收进了內袋里,转身离去了。 但儘管他此刻表现得浑不在意,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略微加快的脚步却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白沧江,浊龙涧! 既是江河海属,符合利涉大川,而这浊字与龙相合,或许也有几分潜藏蛰伏之意,能与需卦相对应。 再结合著烹海鼎的反应,陈观水此时,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確定,卦象所指的方位,大概率就是此处! 他顿时心中一凛 竟是如此的凶恶之地? 不过倒也不出所料,有道是,浅水养不出真龙,似那等天地异种,自然应该生在这些奇绝险地之中,此乃自然之理。 这对他来说並不是好消息。 但饶是如此,陈观水也绝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 日头渐渐偏西。 心中被白沧江,浊龙涧这几个字眼压著,陈观水始终逛不到心上。 又绕了几圈,穿过越发清冷的街巷,最后,在一间门脸低矮、传出隱约锻打声的铺子前停下。 黑木招牌上,“李记铁庐”四个字被烟火熏得有些模糊。 铺內比坊市更显晦暗,只有一座將熄未熄的炉子映出些暗红的光,照亮在墙壁上悬掛著,架子上摆放著的寥寥十余件兵器。 一个赤著上身、筋肉虬结的汉子正用镊子夹著烧红的铁条,在铁砂堆里不断地磋磨,见有人来,也只抬了抬眼,又继续手上的活计。 第六章 却邪刀 陈观水目光在铺子里四下扫过。 几柄制式青钢剑,灵光恬淡,一把厚背砍刀,重煞轻形,还有两柄短叉、一桿分水刺,皆是水中常见的形制。 他先走向那杆分水刺,通体灰白,似是以某种鱼骨混合精铁炼成,內部铭刻著“分水”“疾”两道基础禁制,標价十八枚青蚨法钱。 陈观水拿起掂了掂,入手轻灵,水属灵气温顺,算得上是称心,若是之前,这或许还算是稳妥之选。 但此刻顾虑到怀中地图上標註的那片水域,上面翻涌的暗流以及阴煞匯聚的描述,让陈观水心中顿时又有些隱忧。 “李师傅,”陈观水放下分水刺,声音平稳,“若往水汽重,且……阴煞之气可能沾染的水域去,用何种兵器较为相宜?” 打铁声骤停。 被称作李师傅的汉子直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汗,铜铃般的眼睛在暗红炉火映照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开口,声音粗糲:“水汽重,首选自然是水属或冰属法器,运转灵便。而若是要对上阴煞……” 他顿了顿,走到墙边,取下一柄掛在最里的一把短刀。 那是一柄二尺多长的短刃,形制略怪,似刀非剑,脊厚刃薄,通体是一种沉鬱的暗青色,並无耀眼灵光,只在刃口处流动著一线极淡的、近乎苍白的寒芒。柄部缠著暗色水牛皮,已被摩挲得油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却邪刀”,是早年一位道友订製又弃下的。”李师傅將短刃递过,“用的是沉水青铁为主料,掺了少许破煞银砂。虽不擅引动水灵,但材质本身厌水,久浸不腐。” “关键是这点银砂,对阴气、煞气都有些许克制之效,虽不强,总好过寻常法器被污了灵性。再者,刃口淬过寒潭灵水,还算利落。” 陈观水单手接过,入手竟比预想的要沉,一股深沉的凉意透来,与分水刺的轻灵截然不同。 他尝试注入一丝微薄的真炁,刀身那线苍白寒芒似乎亮了一霎,隱隱散发出一股刚硬、破晦的气息。 陈观水似有若无的点了点头,伸手轻弹一下那刀身,“李师傅,这把刀,请个价?” “我丑话说在前,我不爱和人讲价,但这刀压在我手上,確实有些日子了,你若想要,我便直接给你个底价……二十八枚法钱,”李师傅报完价格,又紧跟著找补一句, “那银砂確实难熔炼,锻造也费功夫,我卖这价钱,也就回个材料费。” 陈观水闻言,沉默片刻,心中默默盘算著。 购买材料外加符籙,已然耗去四十一枚青蚨法钱,方才购图又去两钱,如今身上所余下来的法钱,也就將將够买下这柄却邪刀。 其实真要按性质算,这柄却邪刀未必能有那柄分水刺更適合他,但价格却反倒要贵出去快一倍,这让他一时之间有些踟躕。 李师傅见他犹豫,顿时也有些心焦,他们这些做小买卖的,最忌讳压货,当初打这柄刀时,虽然也收了定金,但出於信任,材料可都是他自己出的。 结果那位道友一去不回,导致这柄法器,贵了卖不出去,便宜了卖又不甘心,一直压到现在,实在是有些尾大不掉。 “罢了,”李师傅又忽然开口,嘆口气,“这样吧,道友,这物件,我也是诚心卖,你若是买下这把刀,我愿再搭一根海沉铁木阴乾刨出来的哨棒给你,那把刀柄上有我事先预留下来的接口,与哨棒一接,立刻就能组成一把朴刀,一寸长一寸强嘛。” 陈观水闻言,再次掂了掂那把刀,沉甸甸的分量终於打消了他的疑虑。 罢了,横竖不过是十枚法钱,若是在这里省下了,真到关键时刻,那哭都没地方哭去。 陈观水下定决心,索性解下灰布袋,一股脑地把里面的大钱排在柜檯上,又挑了九枚品相好的捻了回去,把剩下的那些朝李师傅推去。 “就它了。”陈观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来。 李师傅看了看那堆法钱,目光在那几枚旧钱上停了停,却没说什么。只是取过却邪刀,用一块鞣製过的、带著硝石味的硬皮熟练地裹好刀身,又取出一条结实的皮质刀带,掛在哨棒上,一齐递了过去。 “繫紧些。若真碰到了什么邪祟,这点破煞银砂,好歹能让你多周旋一阵儿。” “多谢。”陈观水点了点头,接过了傢伙,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 虽说多年积蓄,一朝消耗,但也算是满载而归。 陈观水离开坊市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溪水对面的芦苇也化作一片摇曳的暗影,风更紧了,夹带著一些料峭的春寒。 陈观水倒也不怕,他作为修行之人,神完气足,耳聪目明,哪怕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照样能够清晰视物。 微微紧了紧衣裳,將怀中的內包裹严,陈观水便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沿著河水朝顾家的方向走去。 月明星稀,乌鹊时鸣,陈观水就这样一路平安回到了顾家。 没碰到什么拦路打劫之类的桥段,想来也是,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坊市,来往的也都是些底层修士,从这些人身上能刮到几个大钱? 万一再碰上这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跟你拼命,那找谁说理去。 当然,虽然机率不大,陈观水来之前还是认真的设想过,如果真被打劫,他该如何逃生。 结论很简单,只需要一头扎进水里就好了。 凭藉他如今的水性,下水之后游的比鱼都快,完全可以说是他的主场,他直接顺流逃走,谁也拦不住。 是真正意义上的浪里白条! 这还只是溪流,若是换到大河里,除非有哪位筑基期修士愿意屈尊来抓他,否则换了其他人,怕是连他的影子都抓不住。 这也正是他为什么寧愿绕些路,也要一路沿著河道走的真正原因。 …… 待回到自家小舍,陈观水彻底放鬆下来。 今儿回的有些迟了,也懒得做饭,扒拉了几口中午的剩饭,又给阿花添了些吃食,陈观水便又投入了紧锣密鼓的修行之中。 在眼前这个关口上,能多提升一分实力都是好的。 这也是他三年多以来,头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刻不容缓,时不我待! 第七章 贵人恩重 接下来数日,陈观水变得异常忙碌。 除却餵鱼,清扫这些日常定例,他每日又额外抽出了大量时间,用以祭炼法器,习练术法云云。 修为进境固然可喜,但这两样才是能在短时间增强自身战力的依凭。 不仅如此,陈观水还开始有意无意地探问顾家每年遣派修士外出的情形,尤其对涉及白沧江或左近水域的风闻格外留心。 这些信息倒並非机密,稍加探听,陈观水很快便从顾家采雾队的旧例中得了消息。 南溟大泽外接大洋,每逢雨水至惊蛰之交,深海灵机与磅礴水汽相激,会沿几道主要水脉溯涌而上,喷吐一种奇异雾气。因其无根而生,隨潮汐涨落,故称“无根雾”。 此雾蕴一丝精纯水灵之气,是炼製诸般水属丹药的上佳辅材,尤其对一种唤作润脉丹的宝丹,效用最著。 故而,每近雾起之期,四方家族、大小宗门皆会遣出专司队伍,前往採集灵雾。 顾家亦不例外,此乃族中定例,亦是许多底层子弟与附庸修士赚取贡献的稳妥门路。 好巧不巧的是,顾家歷年采雾的固定地点,不是別处,正在白沧江畔。 这对陈观水而言,是个极好的由头,久静思动,合情合理,不会引人生疑。 只是时日著实紧张了些。眼下刚过立春,采雾队须在雨水前七日集结,满打满算,所余光阴也已寥寥无几。 这让本就捉襟见肘的时间,愈发显得仓促。 习练术法倒还算从容,陈观水平素勤练不輟,加之偶有源液滋养,灵光乍现,施展起来寻常术法,早已称得上圆转如意。 但法器祭炼却非一蹴而就。 一件法器入手,需以自身真炁缓缓浸润其中禁制,打下神魂烙印,方能运转由心。 依此刻算起,即便算上赶路的光阴,拢共也不过十数日光景。 依陈观水估算,这般紧俏的时间里,他至多也就能炼化两道却邪刀中的禁制。余下一道,怕是来不及了。 倒也够用,但终究欠了一分圆满。 他心下思量,是否该多等一年,待明年隨队再往,或许更为稳妥。 此念方起,便被陈观水直接掐灭。 他不能如此乐观地指望著,那道机缘会一直留在原地乖乖的等著他,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自认不是什么鸿运之人,也不是什么天命加身,所谓的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大概率也跟他没有半点关係。 他真正能决定的,只有抓紧自己眼前的机会! 陈观水的骨子里其实是有点生性在的,他从来不怕冒险,他所展现出来的稳健,只是怕没有意义的冒险罢了。 他其实在很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小事可以稳,大事必须爭! 尤其,在这种决定命运的大事面前,他没法说服自己再忍一年。 因为他不得不考虑,这是否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次机会。 重活一世,歷经生死,三年蛰伏,一朝乘势,他当然要牢牢地抓住。 此去,势在必行! …… 既然打定主意了要去,陈观水也不矫情,在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三少爷,向他提出了想要加入今年的采雾队这一想法。 “你要跟著去采雾?”顾临渊颇有些诧异的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按例,我这边的管事名额……倒有一个。往年都是老孙头去,混点贡献,换几颗没滋味的润脉丹,无甚意思。” “三少爷,今年便叫我去吧,”陈观水走至三少爷面前,垂手道,“老孙师傅那边,我会去和他商量。” 老孙头,是与陈观水同班次的渔农,也是三少爷手下的附庸,是个可靠的固执老头,只是天资不好,年岁也大了,每年都把自己的俸禄仔细地攒起来,不捨得吃,也不捨得穿,说要留著给他孙儿铺路。 “我倒不是说这个,”顾临渊皱了皱眉,语气中有些犹豫,“采雾虽不算太危险,但路途不近,风餐露宿,且白沧江那边……不是什么善地。族里派去的队伍,至少都要有炼炁中期的修为,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陈观水明面上的修为,一直停留在炼炁初期,著实有些不够看。 但还没等他继续往下说,就看到陈观水身上的气息忽然不再隱藏,显露而出,节节攀升,几乎是眨眼之间,便稳稳达到了炼炁中期的水平。 “前几日刚突破的,还没来得及和少爷您说。” 陈观水淡淡一笑,顿了顿,“这次突发奇想跟著去采雾,其实也跟修为突破有关係。总感觉真炁充盈了之后,运转之间,多少有些滯涩,便想跟著走一趟,討几颗润脉丹来,夯实一下修为。” 顾临渊看著浑身气息涌动的陈观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在他的印象之中,陈观水向来都是那个沉默寡言,却会一丝不苟执行他命令的小渔农。 原来,这么有锋芒啊! “你决定了?”顾临渊最后问了一句。 “是。”陈观水点头。 “……也好。” 顾临渊忽然嘆了口气,语气中再次回归了平日的慵懒倦怠,“老孙头年纪大了,走动也费力。你代我去,也替我省心。名额我给你报上去。带队的,应该是是西院旁支的顾振海,炼炁中期修为,打通了三车力,为人嘛……还算周正,你跟著他,少说话,多做事,遇事莫要强出头。” 他说著,忽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陈观水手里,“这些年,你给我办事,向来是尽心尽力,这我都看在眼,倒也没给过什么赏赐,这件储物袋便送你罢,里面还有一件我旧时的法衣,能入水不溺,防沙辟尘,面对术法,刀剑也多一层防护。另外……这个你也贴身带著。” 他又从腰间取下一枚色泽黯淡、呈浅蓝色的玉佩,玉质看似普通,却有古拙莹润之意。 “这是一道护身符,激发之后,能抵挡炼炁后期的全力一击,於我而言,已经没甚作用了,关键时刻,或许能保你一条性命。” 陈观水双手接过了布袋和玉佩,玉佩入手尚带著体温。他顿觉恩重,重重的躬身一礼:“谢三少爷。” 顾临渊摆摆手,他不太受得了这种桥段,转身便要走。 但又忽然停住,低声道了一句:“记住活著回来。我这些鱼若是没你看顾……怕是难成。” 言罢,他快步离去。 陈观水闻言不语,只是再次躬身一礼。 也確实没什么可说的,他如今同样是身如野草,命似蜉蝣,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承诺。 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这份恩情紧紧记在心中,等待有能力报答之时。 正所谓: 斜阳漫拢青衫薄,少年负志气凌霄。 恩深未许轻言谢,且待长风破碧涛。 第八章 前往白沧江 雨水节气前七日。 却说那日陈观水得了三少爷首肯,便回到了小舍,操练法术,炼化法器,不觉已是四五日时间过去。 就见他此时,正在后山空旷处耍刀,却邪刀在他手中翻飞,真炁灌注时,刀身浮现一线苍白寒芒,冷得似雪,亮得如光,泼洒而出,撞在山壁之上,激起簌簌土石! 他习练的並不是什么高深法术,只不过是《水源经》上记载的一门粗浅的运炁法门,名曰叠浪。 讲究的是真炁如潮,层层递进,搭配著《水源经》水劲绵长,暗藏汹涌的特质,一时倒也真耍得虎虎生风。 但陈观水心里知晓,这也不过是临阵磨枪,好赖比单纯劈砍多了些章法罢了。 “嗡——” 收刀而立,刀身轻颤。 陈观水撤去了架势,缓缓吐息。 他这几日来苦修不輟,乾脆用冥想代替了睡眠,除了餵鱼和习练法术,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祭炼这柄却邪刀。 祭炼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三道禁制之中,已有一道被他彻底炼化,正是最重要的一道禁制——“破晦”! 能够激发出破煞银砂中的真正效用,对阴邪之气有了一定克製作用。 剩下的禁制还有两道,分別是“坚锐”以及“拒水”。 前者能令刀锋更利,材质更坚,后者则是因材质本身的原因,能够抽刀断水,久泡不锈。 陈观水没有过多犹豫,决定先炼化“坚锐”。 毕竟他水性上佳,还能有十二道避水符用以隔绝水压,对於“拒水”这一功能没有太大的需求。 只不过缺了这一道禁制,法器运转就难以圆融,破绽更多。 但这也足够了,炼炁中期,术法嫻熟,配合上却邪刀,避水符,再加上三少爷赠予的法衣,玉佩。 他已经將自己能力范围內所能做的准备做到极限了。 陈观水將却邪刀用皮革一裹,与哨棒捆在一处,又点清符籙,揣进储物袋中,塞入怀中裹紧。 隨后,又將一袭青衫法衣罩在身上,正是三少爷所赠旧袍,意外的合身。 一切完备,陈观水又最后朝寒潭望了一眼,看著倒影之中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一时竟有些陌生。 他忽地洒然一笑,当即不再留恋,转身离了寒潭,朝竹林的鱼塘走去。 待他到时,老孙头已在鱼塘边上等候许久,正眯著眼,老神在在地看著池中的鱼儿嬉戏。 见到陈观水来,老孙头也没急著搭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一本手抄册子和一个小布袋。 册子里是养护寒潭阵法、投餵灵鱼饵料的详细步骤与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布袋里则是分装好的虎血丸子和露水混花饵。 这些也算是陈观水的独门手艺,是足以传家的本事,若是落在寻常渔人手中,指不得要多宝贝,自家儿子都得防著点传。 但陈观水给出去的时候却全无一点负担。 无它。 古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耳! “孙师傅,还要劳烦你每日给我那狸奴儿添些饭食。”陈观水丝毫没有客气,他付出的报酬可比这些琐事要丰厚的多。 老孙头轻轻点了点头,没去看册子,只是將其紧紧攥在手里,目光从鱼塘移到了陈观水的脸上,看了半晌,忽然深深地嘆了口气,抿嘴说道: “陈小哥,虽说交浅不言深,但我这人老了,终归还是忍不住想囉嗦两句,白沧江这地方啊……水忒急,滩险……人更险,你此行前去,可千万要多留个心眼儿啊。” 陈观水闻言,认真点了点头,一拱手:“孙师傅老成持重之言,在下谨记在心。” 老孙头没再多言,摆了摆手,佝僂著身子,慢慢转向塘边,开始了他今日的活计。 陈观水也转身离去,青衣翩然,掠过竹间,一路朝著采雾队集合的小广场去了。 …… 待陈观水到达时,广场上已然聚集了三四十人,分作三堆,也並不全如三少爷所说,都是炼炁中期,有不少拮据的炼炁初期弟子也来凑热闹。 这倒与三少爷所言不甚相符。 不过陈观水心中知晓,三少爷之所以担心他的安危,乃是因为其自身在族中的处境本就微妙。 大抵是因为三少爷势力太小,太好欺负,有的是人想要通过打压他来討好剩下的几脉。 那几脉的继承人甚至都不用付出和许诺什么,只需要放出个风头,或是表现出个曖昧的態度,就已经足够让不少人愿意来交这个“投名状”! 陈观水一念至此,默默地裹紧哨棍短刀,隨意混入了一道队伍的末尾,將眾人都护至身前。 前往白沧江的队伍確实是由顾振海带领。他是个面色黝黑,身形精悍的中年汉子,炼炁中期修为,打通了三车力,真炁奔腾如虎跃,身上带著股淡淡的煞气。 他话不多,正逐一清点人数,核对名录。 走至陈观水身前时,顾振海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却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验明了他的身份碟,又在名册上划过了一笔,转身离去。 待彻底点清了人数,又检查了必备的收雾瓶和乾粮,顾振海当即一挥手: “出发!” …… 队伍出了山庄范围,便沿著山路朝南而行。 起初几日,还在顾家势力辐射范围內,路途平坦,偶尔能见到其他依附顾家的小村落或灵田。 陈观水沉默寡言,只是跟著走,暗中观察队伍里的其他人。 大多是些熟面孔,都是顾家底层挣扎求存的角色,彼此间也没什么交流,气氛沉闷。 顾振海走在最前,偶尔停下查看路况,对於后方的管束並不严格。 直到第五日,队伍彻底进入荒僻山林,沿著一条泥泞小径向白沧江方向迂迴前进。 空气开始变得愈发潮湿,林木也愈发高大茂密,隱隱有瘴气瀰漫。 顾振海这才出面,给队伍里每人都发下来了一颗避瘴丹,叫他们含在舌尖之下,並开始安排夜间的守夜秩序。 陈观水被安排在第二夜的下半夜,与一个名叫顾大石的壮硕旁支子弟一起。 顾大石是个憨直汉子,修为与陈观水相仿,都是初入炼炁中期。 他似乎对陈观水这个三少爷手下的养鱼人有些好奇,守夜中途,忽然凑过来,低声搭话: “俺听说你养鱼很有一手?三少爷那口寒潭的雷泽鲤,在族里挺出名的,俺听说,就是你在打理。” 陈观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视著篝火光芒边缘晃动的树影。 没有丝毫攀谈的打算。 第九章 墨沉渚 面对陈观水的冷淡疏离,顾大石也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说著: “这回採雾,听说白沧江中上游的黑水峡雾气最浓,但那儿靠近恶龙滩,水势乱,据说还有水猴子出没,咱们多半不会去最险的地段,估计就在中下游的几个老地方转转……” 恶龙滩? 陈观水心中微微一动。这名字似乎与浊龙涧隱隱呼应。 当即便不动声色地接话道:“大石哥果真经验丰富,见识非凡,不过我听说,中下游也有浊龙涧那等凶煞之地,若真要到那里去,只怕性命不保。” “浊龙涧?喔,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顾大石沉吟著点了点头,隨即一摆手,“陈兄弟无需太担心,咱们采雾队,向来是要避开那些真正险要之地的。再者,白沧江支流岔道多的是,叫什么龙啊蛟啊的,不知凡几,谁知道是不是些嚇唬人的名头,有甚好怕的?” “原来如此,倒是小弟杞人忧天了,”陈观水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不知大石哥,我们此行采雾,大概要行多少时日?” “这倒是没个定数,若是今年运气好,喷出的灵雾浓郁,那自是会快些,收满雾瓶,来回也就十几日的功夫,”顾大石继续估算著,“可若是运气不好,灵雾稀薄,那恐怕就得二十日上下了,横竖得看天吃饭,尤其是雨水后的那几天。” “原来如此。”陈观水点了点头。 十几二十天的功夫,除去赶路,也没剩几日,但应该是有机会让他脱离队伍,前往浊龙涧探索一番的。 只是离队时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能泄露了踪跡,否则,恐会惹人怀疑,徒生事端。 陈观水紧了紧衣衫,忽站起身来,眼前的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他顺著嚎叫望向了这片山林更加黑暗的深处,清冽的江水的气息似乎已然隨风飘来。 近了,近了! 隨著距离白沧江越来越近,这几日来,陈观水越发能感受到那股冥冥中的感召。 连带著小鼎也不安分起来,不时会在细微处显化卦象,为他指引方位。 陈观水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默默抖开了架势。 心潮澎湃日,正是修行时! ………… 第七日晌午,采雾队终於抵达白沧江畔。 眼前江水浩浩汤汤,水色並非清澈,而是一种沉鬱的苍青,仿佛融化了远山与天空的重量。 水汽氤氳,贴著江面蒸腾起薄纱般的雾靄,但这却並非是他们要寻的无根雾。 真正的无根雾,需在雨水节气当日至其后三日,於特定时辰,特定水势迴旋处才会喷涌而出,色呈乳白,聚而不散,灵秀內蕴。 领队顾振海很快就选好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隨即摊开一张简陋的江域图,开始分配任务。 白沧江此段蜿蜒,有几处著名的雾气喷涌点:回龙湾,碎玉滩,墨沉渚。 其中回龙湾最安全,但雾气產量一般。碎玉滩稍险,有暗流涌动,產量更多。墨沉渚最偏最险,靠近支流入口,传闻有水兽潜藏,往年雾气最浓。 陈观水佯装好奇地凑上前去,不动声色地扫视著那张水域图,凭藉著源液带来的灵性,迅速记下了个大概。 隨后,就在心中暗自与自己手上的那张皮纸水图开始比对起来,很快,便確认了浊龙涧大致的方位。 “顾大石,顾勇,你们带五个人,去回龙湾。顾七,顾顺,你们也带五个人,去碎玉滩。剩下的人,跟我去墨沉渚。”顾振海分配得很快,目光扫过队伍,在陈观水身上略微停顿,“你……跟著顾勇去回龙湾。” 这安排算是照顾,回龙湾最安全。 但陈观水却心头一沉。他的目標是靠近浊龙涧支流的方向,经过他刚刚的確认,毫无疑问,墨沉渚才是最佳的跳板。 但此时反驳,恐惹人生疑,陈观水只得沉默地点了点头,打算之后再想办法脱身。 …… 而就在这时,一个站在顾振海身旁、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带著点刻意的拖沓: “振海叔,回龙湾那边人手似乎足够了吧?我瞧这位兄弟面生……莫不是三少爷手下养鱼的那位高才?嘿,常年跟鱼打交道,那水性定是不错。墨沉渚那边水势最复杂,正需要这样的好手,不如让他跟著我们?” 说话的人名叫顾明川,乃是大少爷顾青峰一脉的远房表亲,同为炼炁中期,三车力打通了两窍,尾閭和夹脊,真炁如同鹿鸣一般雄厚有劲。 在此次采雾小队中,算是顾振海之下的二號人物。 他脸上带著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打量著陈观水,丝毫不掩饰恶意,像是在看一件不怎么趁手但或许有点用的工具。 陈观水眉头一挑,瞬间明了。 大少爷顾青峰与三少爷顾临渊虽从未有过明面衝突,但嫡长与失势嫡子之间的嫌隙,底下人最是敏感。 顾明川此举,无非是想將他这个三少爷的人放在更危险的墨沉渚,若能“不慎”折损,既能削削三少爷本就微薄的面子,或许还能在顾青峰那里討个好。 至於他陈观水的死活,那別管那些有的没的。 顾振海皱了皱眉,显然也明白其中关窍。但他看了一眼陈观水,又看了看面带假笑的顾明川,最终还是淡淡道:“既然明川觉得需要,那你便跟著我们去墨沉渚吧。” 他说罢,似乎又忽然有些於心不忍,补了一句,“墨沉渚那地方不比寻常,自己机灵点儿。” “是。”陈观水低头应下,眸光微冷。 所谓祸福相依,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省了他一番周折。 心思电转间,一个大胆念头陡然在陈观水心中升起。 他似乎,在无意间找到了一个极其合理的脱身之法! 眼中的冷芒掩去,陈观水按捺下心中的激动,低眉顺目,重新隱入了队伍之中。 …… 很快,分罢了队伍,眾人各赴其所。 前往墨沉渚的一行十数人,此时正沿著江边陡峭的崖壁小路下行。 越是靠近,江风越是凛冽,带著刺骨的湿寒与水腥气。江水拍打礁石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墨沉渚,顾名思义,是一片江水黑沉如墨,暗流密布的渚头。 水边地的名字一般都是按照临水面而定,一面临水是滩,两面临水是湾,三面临水才是渚。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们要进入的墨沉渚,只有一条险道进出,活像个葫芦口一般,叫人望而生畏。 第十章 假死脱身 顾振海引著队伍,熟稔地穿行过葫芦颈口,渐次进入了墨沉渚。 他们並未深入最险恶的中心,只在边缘一处平阔的高大岩石上驻足。 这里地势略高,可以俯瞰下方翻涌的墨色江水。对面则是几条幽深不知尽头的支流河口,其中一条,正是陈观水心心念念的浊龙涧的入口,雾气瀰漫,望之便令人生畏。 “两人一组,轮换警戒和取雾。雾气喷涌多在子时前后,切记留心江面变化。”顾振海吩咐著,自己选了块最高的岩石盘坐,闭目养神,神识开始笼罩四周。 顾明川理所当然地將陈观水与自己分在一组,负责第一轮警戒。 另外几组人则散开到不远处其他岩石后。 …… 天色渐暗,江风愈急。等待的时间漫长且压抑。 顾明川並不与陈观水说话,只是不时用那种审视而轻蔑的目光扫过,像是条阴狠的毒蛇一般,叫人心中膈应。 但陈观水却恍若未觉,十分尽心尽力地靠近江边,认真的查探江流態势。 子时將近,江面上的薄雾忽然开始剧烈翻腾起来,仿佛水下有巨物呼吸。 紧接著,几处最大的漩涡中心,乳白色的雾气如同喷泉般涌出,凝而不散,缓缓升腾,在深沉夜色与漆黑江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且诱人。 “就是现在!起瓶!”顾振海低喝一声,率先跃下岩石,手中持著一个特製的玉瓶,瓶口对准一股喷涌的雾泉,掐诀牵引。 其他人也纷纷行动。陈观水也手持顾家分发的收雾瓶,看准下方一股较小的雾泉,正待施法收取。 就在他全神贯注於瓶口法诀,身形微微前探的剎那之间! 一股阴冷的真炁陡然出现,不著痕跡地、极其精准地撞在他后腰的命门穴附近! 力道不算刚猛,却极其刁钻,瞬间打乱了他体內真炁的运转,更让他下盘虚浮,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向下方翻滚湍急的墨色江水跌去! 陈观水眼角余光陡然瞥见,顾明川此时正收回手掌,脸上带著一丝冰冷的、计谋得逞的讥誚。 他甚至没有多看陈观水一眼,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一片落叶,捞起雾瓶,竟又开始收取另一片灵雾,仿佛陈观水落水与他一点关係都没有。 但也正因如此,让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陈观水落水的前一刻,嘴角勾起的那一抹莫名的笑意! …… 江水腥气扑面而来,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陈观水却心中雪亮。 刚刚並不是他放鬆了警惕,著了人的道。恰恰相反,倒是他將计就计,准备藉此脱身! 顾明川要让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意外失足,葬身墨沉渚! 对方刚刚打出的那一击,也丝毫没有收力的打算,大抵盘算著,就算没能直接击杀陈观水,在这凶险江流中,一个受了伤的炼炁初期的小修士,也绝难生还。 但他想错了,陈观水不仅突破了炼炁中期,且对此早有准备! 有著灵性源液的温养,陈观水的灵识天生就要比寻常修士庞大,对方自以为隱蔽的动作,实则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早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剎那,陈观水就蓄起了真炁,稳稳的將顾明川的那一阴狠真炁挡在体外。 与此同时,《水源经》自行开始运转,十九道淡青色真炁在体內奔腾,护住了主要的腑臟,微微调整了些姿势,这才撞入了江中! …… “噗通!” 水花溅起,刺骨的寒意袭来,更有巨大的暗流撕扯著他的身体,拼命地將他拖向江底。 这等强劲的力道,换做寻常的炼炁中期修士,骤然落水,惊慌之下,恐怕一身本事也发挥不出几分。 但陈观水是何等水性,日日吸收灵鱼灵性,再加上水属功法,入水不溺的法衣,以及早就贴在身上的避水符。 入水剎那,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有种奇异的、如鱼得水的本能甦醒。 他屏住呼吸,真炁运至双目,勉强在漆黑混乱的水流中视物。 身体顺应水势,不再硬抗,反而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鰍,顺著暗流的缝隙,向著远离岸边的江心深处潜去。 “有人落水!” 岸上忽然传来惊呼,是其中一个队员,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 顾振海猛地回头,看向陈观水落水处,又瞥见不远处面无表情、正在专心收雾的顾明川,脸色一沉。 他身形一动,似要施救,但看著下方狂暴翻涌,漩涡密布的墨色江水,却又生生止住。 墨沉渚的凶险他再清楚不过,此刻贸然下水,凭藉他的修为,保全自身或许勉强能做到,但同时想要救人,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更何况……为一个三少爷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鱼农,冒险得罪大少爷一系?这…… 就在这犹豫的剎那,陈观水的身影已被汹涌的江流彻底吞没,消失在那片令人心悸的墨色之中。 …… 江底並非全然黑暗,偶尔有发光的藻类或奇异水虫闪烁微光。 陈观水憋著一口气,感受著真炁的消耗,默默地调整著自己的姿態。 他能够察觉到后方隱约有水波扰动,似有人以法术或法器探查,但很快便被混乱的暗流和越来越复杂的水下地形干扰,失去了目標。 他此时没法浮出水面换气,甚至连上浮都有被神识发现的风险,等於是自投罗网。 所以乾脆直接顺著冥冥中传来的牵引感,一口气潜到了江底水流最平静的地方,朝著白沧江主河道与那条通往浊龙涧的幽深支流交匯处,奋力潜游而去。 方才游出一里左右,身体再次传来强烈的拉扯感,水流竟在支流入口处形成一个巨大的迴旋,吸力惊人。 陈观水不惊反喜,调整姿態,鼓动起全身真炁,护住腹脏,顺便又往身上拍了两张避水符。 下一刻,竟主动向著那迴旋的中心衝去! 天旋地转,巨大的力量撕扯著身体,避水符的光膜闪烁几下,终於彻底破碎,剩余的衝击力落在青衫法衣身上,却没能撼动法衣的防护。 陈观水早就算准了这点,顺势而为,调整好角度,猛地一发力,迴旋之力竟直接將他拋了出去,冲入了一条相对平缓、却更加幽暗深邃的水道。 这里正是浊龙涧支流的范围。 陈观水奋力划水,又游出去几里,这才挣扎著浮出水面,此处江面上水波更急,连他也忍不住呛了两口水,这才有机会四下打量。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水域,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长满湿滑青苔的崖壁,头顶只有一线狭窄的、被浓重水雾遮蔽的天空。寂静无声,只有水流汹涌,更显幽深诡秘。 果然是凶险之地! 第十一章 地火明夷 终於进到了这里! 陈观水心绪微微波动,眸中精光越发犀利。 那边岸上的喧囂此刻已彻底隔绝,唯有脑海中的烹海鼎,传来清晰而稳定的,指向水道更深处的律动。 他抹去脸上的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只剩下墨色的江水与翻滚的雾气。 隨即扭头下潜,继续朝前游去。 约摸游出去二里多地时,两边的山势终於有了变化,虽然下方依旧被河水磨得平坦,但更高处还是有嶙峋怪石突出,化作刀削般的峰岩。 陈观水见此,当即猛吸一口气下潜,在水中蓄足了力,竟直接借著一股衝劲窜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將自己往上一盪,如同鷂子翻身一般,瞬间落在了一块內凹的平台上。 山壁上苔蘚湿滑,陈观水晃了两下,站稳了身形,又顺著险峻的山岩峭壁来回跃动几次,形沉气稳,动作矫健。 没几下,便上到了一处高点,居高临下,四处扫视一番,顿时心生疑惑。 无它,这里的地势也太古怪了! 这浊龙涧两侧的峡壁直的嚇人,像是真的拿刀削出来的一般,就连两边的山貌也十分相似,简直像是积木一般,能够轻易拼合到一块。 甚至,连他此时站立所的这些峰岩凹面,恐怕也是后来才形成的,大抵是风蚀雨打后崩塌出来的地势。 这鬼地方,不能是什么大能一刀劈出来的吧! 陈观水神色古怪,隨即又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横竖跟他也没什么关係,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得先寻到那天地异种的藏身之所! 他索性继续借著崖壁间的凹面移动。不断起落,身形如鹤。 …… 復行数里,陈观水的脚步再次一顿,陡然又注意到了些新的不寻常之处。 隨著他不断深入,这浊龙涧两侧的山壁……似乎在渐渐收拢? 连下方的水势似乎也有所减缓,四周鬱积的阴煞之气渐渐变得浓郁,丝丝缕缕的想要往他身上钻。 这不是什么好跡象,儘管这些阴煞之气一时半会儿还影响不到他,但隨著时间流逝,定然还会在体內不断的淤积。 这阴煞之气至浊至寒,若是淤积的多了,会使他的肉体变得僵硬,真炁变得滯涩,等到那时,一身实力恐怕就发挥不出来几分了。 不行,得速战速决! 陈观水深吸了一口气,决心加速前进。 为保万一,他乾脆又往身上拍了两张神行符,这能让他更轻易地在山岩间跳跃。 这一下,前进速度果然比之前快得多,耳畔的风声掠过,脚下的江水咆哮,简直如同巨兽呼吸一般,吞吐著海量煞气,却完全无法羈绊住陈观水的脚步。 …… 一口气奔行了上百里距离,一直到身上神行符的灵光近乎耗尽,眼前的景象终於再度发生变化! 那奔腾的苍青江水,竟在此处陡地沉降下去,没入一片犬牙交错的墨黑岩隙,声息骤敛,由滔滔江水,化作一脉呜咽的暗流。 而身旁那两座看似分离,遥相对峙的笔直峰峦,其地脉竟也在此处悄然合一,形成一道厚重无边的地脊,如天堑一般,將一切去路死死封住。 陈观水呼吸一滯,悚然一惊! 一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了,他之前察觉到的那种古怪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这里的风水,有大问题! 若仅是乍看一眼,此地风水不仅不差,反而称得上是上佳。 两座青峰遥相对望,一条大江从中流过,乃是形成了两山夹一水的格局,这在风水上被唤作有情水,属於是大吉之地。 但实际上却截然相反,此地两山虽分,地脉却相连,明水行至此处,陡然转为暗水,有山穷水尽之嫌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条浊龙涧支流的朝向实在是太直了! 风水上,向来是喜曲而忌直,毕竟俗言道,直则无情,曲则有意。 体现在地势上,就是有曲线,才能够藏风聚气。 老话说的好,水直朝来最不详,一条直是一条枪。 这……赫然是一条枪煞! 山穷水尽,夹枪带煞,山是凶山,水是恶水。 此局,名曰无情水! 乃是一种天然的风水煞局! 怪不得此处会鬱积如此多的阴煞之气,原来是拥有这等凶局! …… 四顾苍茫,唯余那口吞吐著刺骨寒气的暗河幽穴,如巨兽喉舌,深不见底。 陈观水於一方青石上立定,感受著前方的凶险,心中止不住的发寒。 他不由得想要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倏一张嘴,便被此处冰寒刺骨的煞风一顶,顿时喉咙生疼! 这让他越发感受到了压力。 忽然,脑海之中,微微的悸动传来。 陈观水心念一动,烹海鼎便悄然无息的出现在手心。 就见那小鼎古朴依旧,唯有朝向他的那一面,灵性源液涌动。 鼎上那些浪涛纹路中,正有点点微光如星火明灭,迅速游走,勾勒。 须臾间,一幅全新的卦象,便於鼎中清晰呈现。 下卦为离,上卦为坤! 卦象图自下而上的走势是为:阳-阴-阳-阴-阴-阴! 此为,地火明夷卦! 卦辞曰:“明夷,利艰贞。” …… 陈观水眼神忽然微闪,心中顿时有退意萌生。 此卦……乃是一道小凶之卦! 明者,光明也。夷者,伤也。二者相合,代表著,光明受损,黑暗笼罩。 这正是眼前这局险地的真实写照,天地不交,万物闭塞,阴煞滔天,明入地中,生机几近湮灭。 按理说,此刻应当韜光养晦,另寻他时。 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莫非要转身打道回府不成? 陈观水长舒一口气,狠狠地把那口阴煞之气吐了出去。 不,他不想走,至少不想走得如此草率。 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今天也要先闯上一闯! 陈观水对这些卜筮的態度,向来是觉得尽信不如不信。 毕竟,卦象这种东西,並不是在预测一个確定的结局,只是在多种可能性中给人提供一个选择的机会。 可以把它们当成衡量客观世界的一种参考,却绝不是对自身的枷锁。 更何况,此卦也並非是完全的绝望! 在卦象之中,小凶与小吉都是可以因人的意志偏转改变的。 所谓:明夷於飞,垂其翼! 明夷便是传说中的光明之鸟,哪怕在至暗时刻,仍需振翅飞行,哪怕自身精疲力竭,哪怕前路爭议重重,但其行为本身就是衝破黑暗的开始! 陈观水不是什么热血笨蛋,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的所有冒险决定,都是经过了再三思量,並且是真正做好了觉悟的! 他此行前来,所做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所下定的决心不可谓不坚定。 指引他前来此处的卦象,名为水天需,卜辞中有一句,叫利涉大川! 此时他便立於大川之上,这龙潭虎穴固然凶险,但,我剑也未尝不利! 当即不再犹豫,陈观水凌空一跃,坠入水中! 第十二章 水煞阴魂 “哗——” 入水剎那,万籟俱寂,唯余刺骨冰寒,如同亿万钢针,透体而来。 避水灵光在水压与煞气之中明灭不定。目之所及,唯余昏黑一片。 陈观水当即展开灵识,四下一扫,方见此处怪石崢嶸,水道如迷宫肠径,水流时而湍急如矢,时而凝滯如胶,好不可怖! 陈观水屏息凝神,灵台空明一片,脑海之中,那张皮纸水图上狂放恣意的水痕墨跡歷歷在目,纤毫毕现! 那张皮纸水图他不知翻了多少遍,早已牢记在心,儘管他曾经以水流改道为理由向老板砍价,但这已经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参考的东西了。 他依凭著记忆,开始在这处嶙峋蜿蜒的水道之中翻腾溯游,如同盲鱼一般,寻觅著那一线冥冥之机! 左转,避开水底那片耸立的石林……直行,穿过那道仅容侧身通过的逼仄裂隙……下方有潜流吸力,需提气上浮,贴壁而行…… 陈观水不禁感嘆,这两枚青蚨法钱买来的皮纸水图,果真物超所值。 儘管確实也有移形易位之处,但大体路线却相差无几,这让他前行的难度大大降低! 但饶是如此,这一路溯游依然尤为不易! 真炁与体力如沙漏流逝,避水灵光亦渐趋黯淡。 而就在他再度挤过一处逼仄狭窄,水声呜咽如妇人哭泣的隘口时。 异变陡生! 前方,以及左右两侧的墨色深水中,陡然亮起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幽绿磷火! 光芒映照下,无数影影绰绰,扭曲不定,散发著浓烈怨毒的半透明身影浮现。 水煞阴魂! 果然,陈观水脸色一沉,早有预料。 这等阴煞凶地,怎能没有阴魂盘踞? 好深重的怨念,皆来自江上溺亡之人,被这处绝地自然匯聚,甫一出现,周遭湍急的水流便瞬间冷彻,甚至隱隱有冻结的趋势。 无声的尖啸直撼灵魂! 这些嗅到生人气息的阴灵鬼眾自四面八方合围扑来,幽绿鬼爪未至,那冻彻神识的寒意却已先一步侵来! 陈观水对此早有准备,自然处变不惊。 就见他左手掐个缚水诀,体內真炁沛然涌出,引动周遭冰寒煞水,瞬息间於身前凝结、扩张! 术法·重水牢! 一方约丈许的深黑色水牢便凭空显现,非是坚壁,却似无形泥沼,迟滯万物。 数只率先冲入的阴魂顿如陷蛛网,速度骤减,疯狂地撕扯那片粘稠的水牢。 趁此间隙,陈观水足下真炁以一种玄妙频率震盪,身形陡然变得虚幻迷离,如游鱼摆尾,竟直接从那重水牢边缘与湿滑岩壁的缝隙间,以毫釐之差倏然滑过! 水遁法·鱼龙潜影! 这正是他练习与实践最多的一道术法,早已习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几乎融入了本能。 之前为了节省真炁,哪怕被人暗算跌入江中时也不曾使用这道术法,此时果然派上了用场! 但好景不长,四下的阴魂越聚越多,重水牢被后续的鬼影瞬间撕裂,更多幽绿磷火自侧后包抄,迎头赶上,鬼爪森然,直取后心。 陈观水眉头一挑,感知身后几道阴寒气息已然近在咫尺,他陡然拧身迴旋,手中却邪刀嗡鸣清越,那一线苍白刃芒於幽暗水底骤然绽亮。 但这一击不过只是佯攻,与此同时,左手並指为刀,於身前水中疾划半弧! 术法·涡流水刃! 一道急速旋转、边缘锋锐如新月的水刃瞬间生成,激射而出,並非直线,而是螺旋迸发,向前方扇形切割! 刀光与水刃几乎同时而至,那冲在前方的几道阴魂躲闪不及,瞬间便被却邪刀斩成两截,发出一阵灼烧油脂般的刺耳声音! “嗤——!” 紧跟在后的涡流水刃隨即搅动水煞,冲得四方眾阴魂东倒西歪。 与此同时,却邪刀再次连斩数次,挥舞得密不透风。 刀锋所过之处,破煞银砂之力激发,凡中刀之阴魂,皆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啸,幽光溃散大半,急退而去。 陈观水则借力再次施展鱼龙潜影,向前急窜,同时不忘补上一张避水符。 他且战且走,不断藉助著重水牢改变地形纠缠,再通过鱼龙潜影诡譎闪避,一旦对方侵扰过甚,便施展涡流水刃扰敌阵脚,然后用却邪刀伺机反攻,伤敌根本! 一套法术连招,极其丝滑连贯!竟让他在这黑暗狭窄,群鬼环伺的绝地中,硬生生蹚出一条险象环生的血路。 但这些阴魂却似乎无穷无尽,怨念呢喃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心神。 阴煞寒意更是一寸寸渗透灵光法衣,直刺骨髓,四肢渐渐感到麻木,真炁运转滯涩,如陷泥潭! 感受到这种变化,陈观水心中微沉,一时间,动作越发著急。 …… “哗——” 陈观水再次钻过了一道窄口时,身上的避水灵光也隨之暗淡。这已经不知道是他换的第几张避水符了。 但此时的情况却並未有丝毫的好转,真炁几近枯竭,浑身都冻得发僵,反应也变得迟钝。 可四周还是一如之前的那般,无天无地,幽暗诡譎,仿佛没有尽头。 陈观水心中不禁升起几分无力感,但又瞬间被他狠狠按下! 绝不能泄气!在这种地方,一旦泄气,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而就在他刚刚心神动摇的那短短一剎那之间,不知从什么地方,一只身形庞大,速度奇诡的可怕阴魂竟忽然窜了出来,瞬间越过眾阴魂,冲至陈观水身后,鬼爪高扬,神色狠厉。 陈观水心中一惊,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慢,瞬间转身就要回击。 但与此同时,四下聚集的眾多阴魂在这一刻,竟齐刷刷地厉声尖叫,几乎在一瞬间,无穷无尽的怨念朝陈观水的神识涌去,如海啸一般,衝击他的心神! 坏了! 陈观水心道不妙,却来不及闪躲,巨大的鬼爪瞬间印在法衣上,阴煞之气涌动,灵光乱颤! 与此同时,一股沛然大力猛的朝他涌来,陈观水只感觉喉头一阵腥甜,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护身符都来不及用。 若非有法衣阻挡,这一击恐怕就能將他重创! 而就在此千钧一髮之时,识海中,烹海鼎的身影却陡然开始震动,似乎是察觉到了危机,灵性源液也从中飞出,像灯塔一般,大放光明! 只是一瞬间,便將那些涌入识海的阴邪气息瞬间一扫而空,无穷的灵性闪过,灌入脑海。 陈观水一瞬间只觉得灵台无比的通明澄澈,整个人竟陷入了一种极其奇妙的状態。 此状態之妙,不可言说,只有一闋词可为证: 静水无波,方能映照星河。妄念皆落,自会清光渐多。 风过而心不扰,尘落而意不著,一念归寂之处,始见万象森罗! …… 他看见了! 在这一刻,陈观水的灵识竟然开始无限的扩张延伸出去,將四周的一切景象都映照出来,如同掌上观纹,清晰可辨! 这道灵识穿越了九曲十八弯的曲折水道,穿越了嶙峋狰狞的古怪恶石,准確的看到了前方那处隱藏在岩缝中的,被光明所笼罩的涡旋! 那正是希望所在! 第十三章 墨玉阳魄马 那种近乎於无我的状態,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却让陈观水於这片无天无地的绝境之中成功找到了生路。 此乃生死一瞬,刻不容缓! 整个身体几乎是无意识的行动,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犀利,瞬间架起了却邪刀,与二次袭来的鬼爪陡然碰撞在一起。 巨大的衝击力传来,陈观水居然反借著这股力道,瞬间躥飞出去,如同穿花蝴蝶一般,极其精准地穿过水道中每一处的节点,猛然拉开了距离。 但那些鬼影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很快又再度欺身而上。 陈观水感受著丹田中所剩无几的真炁,牙一咬,心一横,竟陡然控制著剩余所有的真炁全都涌向双足,瞬间用出了鱼龙潜影变式中最快最险的一招,逆波穿箭! 同时,將最后几张避水符尽数拍在胸前!层层叠叠的淡蓝微光亮起,硬抗著背后鬼爪撕扯与透骨阴寒,整个人大筋绷直,如同箭矢,以决绝之势,猛地投向那处岩石水隙! “嘭——!” 身体与粗糙岩壁剧烈摩擦,法衣灵光乱溅,避水灵光被硬生生撞碎! 但他成功了! 此刻,他半个身子都已挤入隙中,后方追得最急的几只阴魂猛地撞在洞口岩壁上,发出不甘的悽厉尖啸。 可任凭它们如何怒吼,此刻都被一片柔和的光芒所阻隔,如此凶恶残暴的眾阴灵在面对这道光芒时,却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恐惧异常,竟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在洞口不断徘徊尖啸,宣泄著愤怒。 …… 另一边,陈观水此时已完全顾不上周身的疼痛与彻底乾涸的丹田,只是拼尽全身力量向內游去。 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下一刻,陈观水竟猛然闯入了一处阔大的地下穹窿。 此地並非全然黑暗。穹顶高远,倒悬万千苍白或墨黑的石笋,如剑如林,散发出微弱的冷冽磷光。 而洞窟中央,竟有一泓不大的幽潭,光滑如镜,清澈见底,与外界的墨染一般的江水判若云泥。 幽潭正中,水中空处,一缕温润澄澈的淡金色曦光正透水而出,撑开一片光明净土,將上方瀰漫著的比外界浓郁十倍不止的灰黑阴煞死气,隔绝在外。 那光芒纯净,温暖,蕴藏著不可思议的蓬勃生机,与这阴煞之地的死寂压抑形成天渊般的对比。 陈观水挣扎著爬上潭边岩石,猛地吐出一口逆血,喘息急促如风箱。 他抬起头,望向幽潭中央的那一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的金色本源。 曦光源头,赫然是一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如墨玉,唯有脊背流转著熔金般温润光泽的奇异小兽。 那小兽形似海马,尾卷如环,静悬於幽潭之心,正悠然吞吐著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 每吞吐一次,它身上的墨玉之色便深邃一分,那淡金曦光亦凝实一分。 在这一刻,刚刚才沉寂下来的烹海鼎,瞬间发出了一阵史无前例的嗡鸣,一道玄奥的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陈观水的脑海之中,叫他瞬间知晓了眼前这只天地异种究竟为何物! 墨玉阳魄马! 阴极阳生,造化钟灵的至阳异种! 在这一刻,陈观水恍然大悟。 原来,刚刚卦象上所示的地火明夷,並不仅仅是指代他在困境之中的决心,其核心同样指向眼前的这只墨玉阳魄马! 明入地中,明入地中! 原来真的是有至阳之物在这无边阴煞中诞生,既是物极必反,也是绝处逢生! 似乎是陈观水的目光太过灼热,它似有所感,停止了吞吐,缓缓转向了眼前这位狼狈的不速之客。 一双眸子,並非漆黑,而是两粒纯净的淡金色光点,如晨曦,似暖玉,淡淡地映照著陈观水的身形。 带著一种源自天地本源的,那种俯瞰凡俗的疏离与淡然。 陈观水以却邪刀撑地,缓缓站直身躯,抬手抹去了脸上的冷水。 眼中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唯余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长刀微侧,刃口那线苍白寒芒闪烁,与潭中那抹淡金曦光无声对峙,几乎一触即发! 可饶是如此,那至阳异种似乎也並没有主动攻击,依旧只是静静的看著陈观水,无喜无悲。 …… 陈观水心中清楚,此等异种,乃是天地化育,造化所钟,天生就是无嗔无念的,故而並不会主动袭击。 可一旦他再向前,侵入对方的领域,到时候陈观水所面临的,可就是对方真正的怒火了! 不行,不能犹豫了,再拖下去对他不利! 陈观水刚刚在那暗河之中,被那鬼爪一击震伤了腑臟,此时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每况愈下。 眼前几乎止不住的发黑,可他还是紧咬著牙挺住了。此刻,一旦晕过去,那可就是性命不由人了。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依旧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將冰寒与疼痛一併压入肺腑,缓缓的提起了却邪刀,隨后抽出了哨棒。 隨著咔嗒一声轻响,哨棒首端所预留的机括与却邪刀柄完美契合,一柄长约七尺,形制古朴的朴刀赫然出现在陈观水的手上。 方才在暗河中地势狭小,体现不出长兵器的作用,此刻进了这溶洞之中,才是它真正的用武之处! 陈观水倒拖著朴刀,刀尖在地面上刮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挪,朝幽潭逼近,脚步虚浮,气息孱弱,眼看著已经是强弩之末! 十丈,八丈,五丈…… 潭心之处,墨玉阳魄马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三丈,两丈! 这个距离对於修行之人来说,已经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就在陈观水再次跨出一步,准备爆发向前冲的一瞬间。 那墨玉海马终於有了异动,就见其身后那捲曲如环的玉尾,轻轻一摆。 无声无息之间,三道髮丝粗细,凝练至极的淡金灵光,瞬间自眼眸激射而出! 灵光破空,刚猛无儔,速度之快,几乎瞬间跨越,角度极其刁钻,直取陈观水上,中,下三路要害。 眉心、心口、丹田! 好歹毒的角度,好快的速度,於无声处见惊雷,陈观水几乎完全反应不过来,瞬间便被那光线击中! 第十四章 生死一瞬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陈观水一直低垂的眼眸猛然张开,瞬间精光爆射! 面对著完全未知的攻击,他脚下猛地蹬地,一时间竟不退反进,悍然向前衝去! 那三道刚猛无儔的灵光陡然击在他身上,却並没能奈何了他,不知什么时候,一层柔和坚韧的水蓝光罩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前。 死死地挡住了那三道灵光,为他撑起了一片净土! 那正是当时三少爷所赠的护身玉佩所为! 但哪怕是这道足以挡住练炁后期全力一击的护盾,在那三道灵光之下,也是瞬间变得摇摇欲坠。 上面所蕴含的灵蕴飞速地暗淡,浅蓝色玉佩上面的纹裂不断增加,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 “咔嚓——!” 隨著一声轻响,那枚玉佩彻底化为玉粉飘散,但它已经足以自傲了,三道致命的攻击赫然被它磨去了两道。 只剩下最后一道衰减后的灵光,继续朝著陈观水的胸口激射而去! 但与此同时,陈观水也彻底蓄力完成,几乎將骨头缝里的力气都榨了出来,如同释迦掷象一般,陡然將那柄倒拖著的朴刀飞掷了出去,目標直指那至阳灵种! 而他本人则是借著这股惯性,脚下生根,陡然一拧,硬生生地朝左侧横移半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嗤——!” 淡金光线未能击中心口,却狠狠贯穿了他一侧肩胛! 一股灼热的剧痛瞬间炸开,伴隨著奇异的,仿佛能点燃血液的纯阳之气侵入经脉! 陈观水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几乎麻痹,伤口处竟无鲜血涌出,皮肉焦黑一片,隱现金芒。 但他掷出去的那柄朴刀到底是起了效用,成功打断了那至阳灵种接下来的攻击,逼得它不得不挪移半寸,险之又险的躲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儘管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但陈观水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滯,他將左手紧紧抠著的那最后一张神行符陡然拍在大腿上! 隨著灵光涌动,一股清风之力瞬间灌注双腿! 在这一刻,他的身形非但没有倒下,反而以一种踉蹌却坚定的姿態,如同被狂风捲起的残叶,猛地再向前突进一大步! 与此同时,陈观水与那墨玉阳魄马的距离已然不足一丈。 这已经足够了! 在这个范围之下……已经完全可以催动烹海鼎,攫取灵性了! 这也正是他拼命换来的一次机会,赌的成分很大,但幸运的是,他成功了! 墨玉阳魄马似乎也未料到陈观水会如此悍勇,受如此重创之下,竟能再度暴起逼近。 淡金眼眸中首次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似是讶异,却更似被激怒。 它周身曦光骤亮,无数的灵光开始匯聚,显然要发动更加凌厉的反击。 但已经晚了! 陈观水一直紧抿的唇齿间,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將异物吞咽下去。 无人看见,早在刚刚抹脸之时,买符籙时搭的那三枚回气丹就已然被他悄然含在舌下,不断的炼化,恢復真炁,此时终於有了成效! 微薄却及时的暖流化开,於枯竭的经脉中,勉强催生出几缕细若游丝的新生真炁。 这点真炁,不足以施展任何法术,甚至不够挥刀完成一次完整的劈斩。 但却足够作为引子,催动烹海鼎! 下一刻,隨著心念一动,烹海鼎赫然出现在正前方,陈观水以掌心紧贴那尊小鼎,將刚刚滋生的最后一点的真炁,毫无保留地,尽数轰入鼎中! 同时开口暴喝,儘管因疼痛而嘶哑,却带著斩铁截钉的决绝: “给我收!” “嗡——!!!” 烹海鼎应念而起,瞬间飞至墨玉阳魄马头顶。鼎身古朴,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深邃混沌。 那滴储存已久的灵性源液在其中疯狂旋转,燃烧,竟瞬间化作一道沛然的灵性漩涡,如同巨鯨张口般,吞向那团淡金色曦光! 这是来自於规则一般无可抵挡的吸摄之力,並不是针对实体,而是直指灵性本源! 尤其是对於墨玉阳魄马这等,几乎完全以灵性构成的天地异种,更是效果拔群! 那墨玉阳魄马正在蓄力,却陡然感受到了这股吸力,金色的眼瞳中第一次流露出擬人化的惊怒。 它尖啸一声,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震盪本源的鸣啸! 四周淡金色的纯阳之气轰然爆发,化作一圈炽烈的金色光环,死命地抗拒著灵性漩涡的牵引。 阴煞溶洞內,一边是深邃混沌、吞噬灵性的漩涡,一边是炽烈纯阳,刚猛无儔的光环。 两者僵持,將洞中的阴煞之气搅得天翻地覆,地动山摇,一阵阵波动不断散开,碎石簌簌落下。 陈观水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在这股气息下几近昏厥。 前后僵持了不过十息,漫长的却如同一个世纪一般。 下一刻,只听得“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一般。 那金色光环终於支撑不住,剎那间溃散开来。那墨玉阳魄马也发出一声不甘的,微弱的清鸣。 几乎是眨眼之间,眼前这只至阳灵种便彻底化为了一道淡金色灵体,被烹海鼎的漩涡彻底吞没! 漩涡瞬间收敛,回归鼎內,重新落入陈观水的手中。 陈观水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汗出如浆,叫四周那些阴煞之气一攒,顿觉周身发寒。 但他手中紧握的烹海鼎,却变得炙热滚烫,鼎身流转著赤金与墨玉交织的奇异灵性,一股精纯浩瀚的纯阳气息,正透过鼎壁缓缓散发出来。 成功了! 无尽的欣喜与疲惫在这一刻交织爆发,陈观水挣扎著盘膝坐下,也顾不上调息,灵识迫不及待地沉入鼎中。 鼎內空间,那滴源液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被混沌色火焰缓缓包裹,淬炼著的赤金色灵光。 灵光核心,隱约可见一只微缩的,栩栩如生的墨玉阳魄马虚影,只是双眼紧闭,恍若陷入沉睡一般。 与此同时,一段新的信息再次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陈观水心间: 【墨玉阳魄马】:阴极阳生造化,天地灵性化育,法则托生异种。 炼化其灵性本源,可得“阳魄真形”…… 信息还未完全消化,烹海鼎的淬炼似乎已到了最后关头。 就见那团赤金色灵性猛地一缩,瞬间化作一道凝练无比,至阳至纯的金线。“嗖”地一声,自鼎內飞出,径直没入陈观水的眉心祖窍! 第十五章 阳魄真形 “轰!” 仿佛一轮微缩的太阳在陈观水的意识海中炸开! 温暖,光明,蓬勃无边的生机瞬间充斥四肢百骸,驱散了地下溶洞累积的所有阴寒与疲惫。 经脉中原本彻底消耗殆尽的真炁,如同久旱逢甘霖般,不仅飞速恢復,更是在流转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泽,变得更为纯粹,更加的活跃。 本来已经油尽灯枯的肉体也在这股力量下迅速復甦,筋肉生长,骨骼归正,不断的蜕变,变得越发的坚韧,越发的强劲! 陈观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仿佛多了一个永不枯竭的暖炉,正源源不断地散发著温和的阳气,百邪不侵,寒暑不惧。 这便是“阳魄真形”最基础的作用:天生阳气充沛,气力源源不绝,本源雄厚,万邪不侵! 但这还並非全部。 就在陈观水蜕变的同时,一旁的烹海鼎中同样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刚刚飞入陈观水眉心祖窍的纯阳灵性居然还剩下一点最本质的灵韵,乃是一只小小的,闭目蜷缩的淡金色墨玉阳魄马的虚影,正隨著灵性源液的化育渐渐重新成型。 与此同时,一种更奇妙的体验產生了。 陈观水发现,自己的思维似乎多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支流! 这个支流依託那海马虚影存在,思考的方式与他本我意识截然不同。 更加纯粹,更加贴近阴阳的本质,更加直接地感悟著周遭的天地,感受著其中的水行元气与阴阳二炁的微妙流转。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增幅。 就像一个人原本只能用一个视角看世界,现在却多了一个辅助的,专精於某个领域的全新的视角。 比如在水属感悟上,他此刻,居然能更清晰地看见水的刚柔,流动,聚散等等一系列的本源变化。 在思考悟性上,面对过往的修行难题时,那海马化身的思维支流,经常会闪过一道截然不同、却往往直指核心的灵光。 虽然在感受中,这道意识本身並无力量,也不能离体,更无法施展法术,但它带来的视角与悟性加成,对於修行者而言,价值或许更在单纯的“阳魄真形”之上。 毕竟这种截然不同的视角,本身就是悟性的真正体现。 悟性这东西,本质上是对世界的观察以及理解能力,外加上不同的总结规律之倾向。 两种截然不同视角相互配合,互相印证之下,所能迸发出来的真实悟性,绝对不是简单的相加,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碰撞,是更加本质的东西! 原来……这才是烹海鼎真正的核心能力! 陈观水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点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带著纯阳气息的真炁,体会著意识海中那新增的,奇妙的思维支流。 再看向手中已然恢復古朴、只余一丝温热的烹海鼎,一时间竟觉得恍如隔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陈观水的修行之路,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阴煞绝地中的至阳异种,便是他真正窥探大道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台阶。 他站起身来,环顾依旧阴森寒冷的溶洞。 失去了墨玉阳魄马的庇护,这里的阴煞之气似乎也开始重新变得躁动起来,连带著外界那些阴鬼之流也更加猖獗,似乎迫不及待地就要衝进来。 可面对即將到来的群魔环伺,却与之前的窘迫狼狈截然不同,身上源源不断涌来的力量,带来了极其安定的踏实之感。 一时间,百感交集,似有千言万语,忽听他开口吟道: “三载渔樵碧溪间,却非性本爱田园。 一朝造化得异种,从此天阔海无边。 真阳淬得根骨换,自然冷眉叱群邪。 他日功高成道果,也枕松根对月眠!” 吟罢,豪气顿生。 面对著眾多衝入洞窟中的阴鬼,陈观水一把抄起地上的却邪朴刀,瞬间抖开架势,真炁蓬勃! …… …… 並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情况。 险些成尊之后,陈观水持刀一阵猛砍,轻而易举的料理了衝进来的一眾阴魂,旋即踏上了返程之路。 相比起来时的艰辛凶险,九死一生,陈观水此行的归途,可谓是极其的悠閒写意。 身具阳魄真形,天生万邪不侵,那些阴魂再也不是他路上的阻碍,甚至都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只需要將气息放出去,纵有再多恶鬼,也要退避三舍,不敢越雷池半步。 甚至一些跑得慢的阴魂,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就被他隨手一道匹练打得魂飞魄散,瞬间超度。 这也让陈观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天赋的强大之处。 借著这道天赋,陈观水倒也没急著走,而是细细地將此处绝境彻底探查了一番。 兴许是其中最精华的底蕴全都被用来化育了墨玉阳魄马,导致其中有用的东西不多。 首当其衝的就是至阳灵种所棲息的那一泓幽潭,幽潭中的水蕴含著精纯的纯阳灵气,品级不低。 这种带有纯阳性质的宝材向来是一种万金油,在修真百艺各种方面都有化用,甚至直接服用炼化也自无不可,可以称得上是妙用无穷。 以陈观水最熟悉的灵鱼养育为標准,以这一泓潭水的品级,哪怕是对真正的诞生了灵智的鱼妖,大抵也能產生不小的效用。 纵使与天地异种相比一文不值,但对於如今一贫如洗的陈观水来说,已然可以说是泼天的富贵。 只可惜,这种品级的东西,他可不敢拿出去卖,万一叫人盯上了,別说整个顾家都保不住他,恐怕第一个对他下手的就是顾家的人。 当然,还不止这些,在几处煞气鬱结之地,陈观水还捡到了几块相当纯净的煞气结晶。 这也是好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绝不比纯阳灵水来得差,只可惜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到,只能暂时束之高阁,等待日后取用。 而除了这两样之外,整个绝地之中也就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或许那些取之不竭,数量庞大的阴魂,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东西。 但这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他手上也没有收取阴魂的法器,也只能遗憾放弃了。 陈观水寻思著,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带著法器再跑一趟,將这些阴魂全都收去,哪怕自己不用,兴许也能卖些法钱,贴补家用。 而做完这一切后,陈观水再没停留,沿著来路离开了这浊龙涧,顺流而下,寻一僻静处爬上了岸,估摸著方向,朝著营地集合之处去了。 第十六章 回归,整理收穫 待回到白沧江畔的采雾队营地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陈观水的模样颇为狼狈,衣衫破损,多处刮伤,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唯独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他的出现,让整个营地气氛瞬间凝滯。 顾明川正与另外两人低声说著什么,见到陈观水踏著暮色走来,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阴沉。 隨即迅速换上虚假的关切:“陈……陈兄弟,你还活著?昨日你失足落水,振海叔和我们搜寻许久,可惜墨沉渚凶险,还以为你……” 顾振海此时也闻声走出,看到了陈观水,顿时眉头微皱。 他的目光飞速地在陈观水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些並非单纯水渍刮擦,隱隱带著灼痕的破损处停留一瞬,却不动声色,沉声问道:“能回来便好。伤势如何?可曾见到什么?” “多谢队长关心。”陈观水微微躬身,声音带著止不住的虚弱与后怕,“我落水后,侥倖被暗流冲入一处水下的岩缝空腔,卡在其中,熬了小半日,待水流稍缓才挣扎出来,顺著一道支流漂到下游,好不容易才寻回这里。” 他描述得半真半假,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顾明川,“至於看见什么……水下昏暗混乱,实在难以视物,只觉寒气刺骨,暗流如刀,侥倖未葬身鱼腹罢了。” 他此刻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唯独暗流如刀四个字咬得很紧,听得顾明川眼皮一跳,不由冷哼一声。 顾振海深深看了陈观水一眼,显然没全信,但也没再多问。 一个无关紧要的依附修士罢了,能活著回来,没惹出更大麻烦,对带队者而言已算幸事。 当即淡淡道:“既然回来,便是好事,好生休息。待明日采雾结束,午后便返程。” 顾明川也跟著乾笑两声:“是极,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顾兄弟好运气,好运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语气中的阴冷几乎毫不掩饰。 “借明川兄吉言,陈某……铭感五內!”陈观水深深的看了顾明川一眼,后几个字说的一字一顿,便不復多言,没再管顾明川,转而在营地中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下调息。 他没有试图揭穿顾明川,或是做一些诸如唾骂,指责之类的可笑之事。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没什么意义,且不说无凭无据,就算真有什么证据,在如今大公子势大的顾家中,恐怕也难以奈何他,何必徒费口舌。 时间是站在他陈观水这边的,若等之后能找到机会,陈观水也绝不介意,送他一场脑袋搬家的拿首好戏! ………… 接下来的采雾与归程,其过程有些平静得诡异。 顾明川不再有明显动作,但偶尔投来的目光依旧不善。 陈观水则愈发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默默体悟著体內翻天覆地的变化,消化適应著鼎中化育出的那道分意识所带来的、截然不同的思维视角。 又七日后,队伍平安地返回顾家山庄。 交接了採集的无根雾,领取了微薄的贡献点以及一小瓶润脉丹,陈观水便径直回到了竹林深处的鱼塘小舍。 花斑猫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瞥了他一眼,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温润气息,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 陈观水倒没有急著休息,而是先去见了三少爷顾临渊。 三少爷见他全须全尾回来,明显鬆了口气,又听了他简略的遇险脱困说辞,也未深究,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回来便好。以后……儘量避开那些是非。” “是。”陈观水沉声应下,但心中却知晓,有些是非,恐怕避无可避。 …… 再次回到自己的竹舍,紧闭门户,陈观水终於可以彻底安心下来,梳理体悟自己此行巨大的收穫。 盘膝榻上,心神沉入体內。 《水源经》缓缓运转,十九道真炁丝线在体內流畅游走,每一道都泛著淡淡的碧金色泽,比之前刚刚突破时要凝实坚韧的多,运转速度也快了三成有余。 这不仅是量变,更是质变。 他又尝试进行日常的採药修行。意识开始沉入两肾之间的幽暗水域。 以往,那水域沉寂冰冷,精神力滯涩,耗费极大力气,才能艰难钓起一份稀薄的元精大药,一日能成功采出一份,就已经算得上进度喜人。 但此刻,情况已截然不同。 意识刚一沉入,那幽暗水域似乎都因他体內充沛的阳气而活络了几分。 精神力不再感到刺骨冰寒,反而如鱼得水,几乎是心念一动,便有一滴温润醇和,光华內敛的大药顺著精神牵引,轻鬆浮升上来。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让陈观水自己都感到震惊。 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便成功採擷並炼化了九份大药。 一直到此时,两肾之处才传来了微微的枯竭之感。 这足足是以往里九日的量!而且过程轻鬆自如,精神力消耗甚微。 根据《水源经》进境,每三份大药,便可炼化凝结为一道真炁。 以此效率,炼炁中期圆满所需要的三十六道真炁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达成目標的速度,或许会快得超出想像! 甚至在这种效率之下,炼炁后期圆满所需的七十二道真炁,乃至於炼炁大圆满所需的一百零八道真炁,似乎也並非遥不可及,而是近在咫尺。 当然,炼炁期的修行,並非是简单的真炁积累,尚有许多关窍秘要,需要逐一打通。 就像他之前炼炁初期圆满时,体內拥有圆融如意的十八道真炁,丹田之气海便被填满,抵达了当前境界所能容纳的极限。 此时,真炁自然盈满外溢,无处可去,便需开河道,通关隘,引导真炁向关窍游走,开拓新的疆域。 第一条河道,亦是第一重关窍,便是脊柱。 脊柱乃人体大龙,沟通上下,內蕴无穷秘力。 真炁需从丹田出发,过尾閭关,此关如铁壁,需水磨功夫,以精纯真炁缓缓浸透冲开,过此关后,真炁如同绵羊一般温顺,称之为“羊力”。 之后真炁继续沿脊柱上行,需破夹脊关,此关如铜墙,需真炁凝练如一,锐意进取。过此关后,真炁如同鹿鸣一般浑厚,称之为“鹿力”。 最后真炁流至玉枕关,此关如天堑,需心神空明,真炁圆融,方能一举贯通。过此关后,真炁如同猛虎一般雄壮,称之为“虎力”! 三者合一,也被称之为三车力! 三关尽破,真炁便可直上头颅,抵达眉心祖窍深处一处玄妙难言之地。 此处秘窍,道家谓之泥丸,佛家谓之天眼,他之前世,科学家將其命名为松果体,乃是精神与能量交匯之核心。 到达此处,修行便进入一个全新阶段。眉心窍开,头顶百会穴便有感应,修士便可尝试以真炁为引,结合精神力,一举贯通顶轮! 顶轮一通,便似在自身与茫茫天地之间,打开了一扇无形的门户。 从此,可接引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入体修行,亦可直接吸纳青蚨法钱中的精纯灵蕴。 体內原本纯粹由自身本源炼化的真炁,与外界引入的天地灵气混合炼化后,性质將发生彻底的质变,会更加的磅礴浩大,运转如意,通天彻地,妙用无穷。 称之为——法力! 拥有法力,便是练炁中期的圆满標誌。至此,修行者將初步摆脱对自身精元的过度依赖,能够利用天地外力,各种手段威力大增,本身寿元亦会得到一次显著增长。 据自身功法中提及,修士於眉心窍开,顶轮初通,法力初生之际,受天地灵气持续滋养冲刷,口中会自然孕育诞生出五口神秘的金津。 此非寻常唾液,乃生命本源与天地灵机交融的结晶。每吞服炼化一口,可增寿一纪,五口俱全,便是足足一甲子的额外寿元! 修行之人本就神完气足,除非伤及本源,否则大多能活足二甲子之数,加上这一甲子,便是整整一百八十年的天寿! 此为修行一道对突破大关者的首次厚赐。 当然,这个过程並不简单,这些关窍的突破也是相当之凶险。 不往远说,光是眼前的这脊柱三关,便是个顶个的艰难。 尤其是最后的玉枕关,位於颈椎重地,凶险异常,稍有差池,轻则瘫痪,重则魂飞魄散。更遑论之后的顶轮之通,更是需要机缘与顿悟,强求不得。 但这对如今的陈观水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 从採药一直到贯通顶轮的修行,本就是一个上升的纯阳之势,那三关意象的虎,鹿,羊皆与纯阳相关。 它们的肉皆是发物,它们的精,血,更是个顶个的大补之物,纯阳之属。 这对於如今拥有了阳魄真形,天生纯阳的陈观水来说,这几个关窍完全就是水磨功夫,不存在半点风险。 而那顶轮更是简单,在灵性源液的辅佐之下,陈观水估摸著,就算他不主动衝击,恐怕到了那时候,灵光闪烁几次,顶轮也会自然而然地洞开。 无需过多操心。 …… 陈观水就这般一边梳理修行,锤炼真炁,一边操持劳务,投餵灵鱼。 日日功行圆满,时时喜乐平安,不觉,便是十几日过去。 是日,正值春分时节,天地之间,中和大炁瀰漫,玄鸟至,雷乃发生,始电,乃是修行的好时节。 陈观水正值修行之际,忽听得,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钟声,突兀地从顾家山庄核心区域的方向传来。 “咚!咚!咚!……” 一连九响,声声震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与肃杀之意,瞬间打破了竹林黄昏的寧静。 第十七章 二少爷归家 九声钟鸣! 非族中大事、紧急危机,绝不轻响! 一旦有召,整个顾家,上至家主长老,下至僕役散修,无一不需迅速响应,前往集结! 陈观水骤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迅速起身,推开竹舍木门。 只见远处山庄方向,道道遁光升起,急促的呼喝声,脚步声隱约传来。 山林间的鸟兽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惊飞远遁。 就连倚在门口的花斑猫都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山庄的方向。 陈观水站在门口,感受著空气中瀰漫开来的紧张与压抑。刚刚因为修为进境而略有鬆弛的心神,再次绷紧。 顾家……似乎出大事了! 陈观水微微握拳,感受著体內如今充盈的真炁,稍稍安下心来,稍作整理,也迅速朝著顾家山门之前赶去了。 ………… 待陈观水赶到之时,九声钟鸣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整个顾家上下,从闭关长老到洒扫僕役,皆齐刷刷地匯聚於家族主殿前的阔大广场前,望向天空一处。 气氛肃杀凝重,隱有风雨欲来之势。 陈观水迅速找一角落隱入,將眾人护至身前,也顺著眾人的视线,朝天上看去。 那里居然悬停著一艘遮天蔽日的巨大法船,就见那法船雕栏砌玉,金帛耀日,窗镶七彩琉璃,內嵌明珠玛瑙,相得益彰,灵气自现,船身莲花为纹,船首驪龙作角,好不气派! 正当此神思目眩之际,忽见那法舟洞开,灵光四溢。 一人阔步从中走出,无依无凭,风自成阶,閒庭若步,似慢实快,朝著顾家眾人走来。 陈观水定睛一看,就见那人松姿鹤骨,仙露明珠,著一身月白法袍,见不得半点针脚,月露灵光在上流转,鹤羽松唳隨风飘扬,与其周身的气势融为一体,自成威压! 原本因修士聚集而紊乱的灵机,也在这股气度下自然而然地消融,一种源於最本源生命层次的威压漫散开来,沉甸甸的压在眾人心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冯虚御风! 筑基期上修! 人群之中,陈观水不著痕跡的又往后稍了稍,目光一凝,自然而然的关注到了对方身上那件浑然天成的法袍。 那法袍光华內蕴,灵机自成,对方也似乎没有丝毫遮掩之意,任由著宝光四射,神韵流转。 四下的眾人顿时皆有猜想,悄声的议论起来。 结论相当之明確—— 这件法袍,定然是真正的法宝! …… 寻常法器之流,可分为上,中,下三等,以其中禁制数量为分別,十二道禁制及以下的便是下品,二十四道及以下为中品,三十六道及以下为上品。 上品法器已然是寻常修士梦寐以求的宝贝,但终究不过是器,其中所承载的是用法力构成的法禁。 免不了需要修士以真炁,神识催动,方可对敌。 法宝则不同,一件法宝成就后,其真正所承载的东西,乃是神通! 换句话说,必须通了神,才能称之为法宝! 能够承载神通的禁制,被称之为神禁,必须要达到筑基之境,练就了神通,才有资格孕养。 而且绕是如此,想要真正炼成一件法宝,仍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这对於许多筑基上修来说,也依旧是极其沉重的负担。 所以哪怕是最次的法宝,其珍稀程度也远超他们这些炼炁下修的想像。 就眼前这件法袍之华贵,气息之圆融,神韵四溢,光冲斗牛,可见绝非凡属! 恐怕就是在法宝之中,也绝不是最次的那一档。 所谓窥一管而知全豹,仅从这点,眾人心中便有了计较。 眼前之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他究竟是什么人? ……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压力,顾家之中,唯一的一位筑基,当前的大家主顾擎苍忽然越眾而出,对著天上拱了拱手,深深一礼,朗声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大驾光临?令我顾家蓬蓽生辉,不妨请下来一敘。” 一言既出,四下寂寂,齐刷刷的关注著那年轻道人的反应。 “一別十年许,沧海变桑田,却未曾料想,竟是连你也认不出我来,”那年轻道人淡然一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父亲。” 此言一出,四方皆惊! 顿时有好事者,也顾不得筑基威压,盯著那人细看,忽地一拍大腿,惊呼出声: “二少爷!是二少爷顾青霄!” 眾皆譁然,面面相覷,一时间议论纷纷,压抑的惊呼不时在人群中响起。 陈观水也混在其中,听了个仔细。 这顾青霄乃是当今家主二子,天生惊才绝艷,悟性超群,早早的便被九大上宗之一的水月轩看中,带入山中修行,一晃便是十余年过去。 没成想,竟会在此时归家,还成就了筑基之境,怎能不让人心惊! “青……青霄,是你吗?”顾擎苍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竟有些不敢置信。 “当然是我,爹,”顾青霄此刻终於走至近前,淡然一笑,叫的也亲切了些,“我现在乃是水月轩內门的流露使,这次回来,是专门来看你的。” “流露使?哎呀,真是流露啊,好,好啊!” 顾擎苍此时,终於彻底认出了自家儿子,看著对方身著的流露使的法袍,一时间,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的红光,不禁连声叫好。 在其身旁,几位族老亦是神情复杂,欣慰中带著敬畏。 筑基修士,在这淶山河畔,已是一方霸主级別的存在,更何况顾青霄乃是出自九大上宗之一的水月轩,一身修为手段之玄妙,恐怕远不是寻常筑基可比。 这对於如今江河日下的顾家来说,绝对是一剂强有力的强心剂。 但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对於二公子的归来,在场的眾人却是反应不一。 首先是大公子顾青峰,他站在前排,面对兄弟归来,自然得主动上前问候。 脸上的笑容倒是热情,却多少有些僵硬,眼神深处,不时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安。 他与顾青霄一母同胞,血缘最近,本该最为亲近才是。 但他此时紧紧攥在袖中的双拳,以及额角细微的汗意,彻底出卖了他內心中的不平静。 顾青霄此时归来,光芒太盛,瞬间將他这苦心经营多年的嫡长地位衬得黯淡无光,那份源於实力与背景差距的忌惮,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顾青霄见他这般,却是一眼便洞穿了对方心中所想,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頷首,目光平静无波。 但这种平静之中,蕴含著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 其中的轻蔑之意,无需言表。 第十八章 积年旧怨 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方这种微妙的態度。 站在稍偏的位置的三少爷顾临渊不著痕跡地后退半步,低眉顺眼,姿態恭敬,似乎並不打算自討没趣。 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喜的恬淡表情,看不出丝毫异样。 然而,当顾青霄的目光扫过他时,却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下一刻,竟主动朝他开口道: “三弟,许久不见,倒是愈发沉静了。嘖,云姨娘若在天有灵,见你这般……安稳,想必也是会欣慰的。” 与面对大少爷的冷淡不同,顾青霄此时的语气十分温和,但说出的话却绵软如针,竟要拿三公子早逝的母亲说事,其中的讽刺与敲打之意,几乎昭然若揭! 四周一些离得近的顾家子弟闻言,顿时觉得有些不对,不免心升好奇。 二少爷与三少爷之间居然有矛盾吗?什么时候的事儿?没听说过啊! 而在场一些顾家的老人,不著痕跡地对视几眼,眼神互相闪了闪,顿时瞭然。 他们这些老人心里门清,这位二少爷的敌意来源,恐怕,不仅仅是针对三少爷本人。 真正的源头,大概率还是要追溯到当年那位云姨娘的头上。 那年,大公子与二公子的母亲去世后,大家主续弦,来自山那边的那位云姨娘因此入门,成为当家主母,也曾一度搅动了顾家的风云。 而恰好二公子当年年龄尚小,正是依恋母亲的时候,生母去世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小。 这种情绪不断发酵,逐渐加深,又恰逢当时云姨娘势大,叫他自觉父亲冷落,二公子自然將这种情绪算到了这位替代了自家母亲的人头上。 只是没成想,二公子竟对这份旧怨计较得如此之深,直到今日,也不肯放下,反倒又延伸到了三少爷顾临渊的头上。 几位族老一时间神色各异,对视一眼,却都默契地选择並未开口说话,坦然地放纵了这种打压。 原因无他,其一当然是基於实力,但这並非是主要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当今顾家过半数修行產业的发展,追根溯源,都与当年那位云姨娘脱不开关係,也正是对方的一手规划,运作,將顾家推到了如今淶山河三大家族的宝座之上。 但对方偏又死得早,临死之前,给自家儿子留下了丰厚的產业。 这些年里,甚至包括大家主本人在內,在座的哪个没对三少爷手中那些丰厚的產业动过心,巧立各种名目,上下其手,层层盘剥,个个都吃了个脑满肠肥。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对於作为正主的三少爷,自然是忌惮异常,生怕对方有机会翻身之后,会找机会清算他们。 所以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几乎都是拜这些人所赐,甚至若非大家主的態度有些曖昧不清,恐怕这位三少爷早就不慎失足落水,也尚未可知。 故而此时见对方吃瘪,他们自然没有出面调和之理。 …… 顾临渊对这种情形早有料想,身形越发压下去许多,似乎更恭谨了些,垂首道: “二哥谬讚了,愚弟资质駑钝,唯求尽心为家族效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哼……嘖。” 顾青霄闻言轻嘖一声,似乎很不满意对方这种不接招的態度,顿时觉得晦气,但到底是自恃身份,也没有继续发难,只是轻轻的一掸手,不復多言。 …… 而紧跟在三少爷之后,其余的四,五,六三位少爷,也纷纷挤上前来,与二少爷见礼。 这三位公子,皆是现今主母所出。其母族乃淶山河三大家族之一的赵家,只是赵家近年来与顾家关係微妙,时有摩擦。 这三位公子在族中地位也变得尷尬,虽衣食无忧,却难掌实权,颇有些不上不下的憋闷。 此刻,他们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言语间极尽奉承巴结之能事,眼中却难掩那份复杂的嫉妒。 对於这几人,二公子的態度更是敷衍,不论他们如何巴结吹捧,也只是抿嘴笑笑,一言不发。 …… 而除去在场的诸位公子之外,其余族人面对忽然归来的二公子,也是心思各异。 有些是真心振奋,觉得家族崛起有望,有些却暗自担忧,怕家族格局的剧变波及自身,当然,更多的还是茫然观望,隨波逐流。 一番表面喧譁、內里暗涌的迎接场面过后,顾青霄显然无意在广场上继续久留。 他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眾人,最终与大家长顾苍擎对视一眼,淡淡道:“爹,诸位长老,孩儿这里尚且有些要事,干係重大,需要与家中主事之人商议。” 顾苍擎连忙点头:“我儿青霄这般所说,此事定然非同一般,自然不可怠慢。” 隨即转身,扬声吩咐,“各房主事,家老,主脉子弟,隨我与二公子入大殿议事!其余人等,各归其位,不得延误!” 人群闻言而动,虽然心中还有好奇,却不敢违背大家主的旨意,顿时作鸟兽散。 陈观水也隨著人流后退,目光最后瞥了一眼那被簇拥著走向巍峨大殿的白色身影,以及跟在后面,脸色或明或暗的几位公子,心中一沉。 儘管没能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但是光从几人神色变化上,便能大体推断出来,这位二少爷对三少爷的態度,恐怕不是很友善啊。 再加上对方离家多年,一朝归来,如此大张旗鼓的驾临,恐怕……另有他意啊。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也说不上什么话,更没资格跟隨进殿议事,唯一能做的,也只能祈祷三少爷自求多福了。 陈观水轻嘆一声。 山雨欲来呀! …… 不多时后,顾家主殿之中。 顾青霄与顾擎苍相隨入座,端坐於下首位上,俯瞰著在场一眾的顾家之人,神色恬然,威仪自生。 甚至都没等到眾人站定,便轻描淡写拋出一语,石破天惊: “我不喜欢绕圈子,便直说了,我此番归家,目的有二,一为省亲,二为釐清家务,重振门楣。所以即日起,凡顾家名下诸般產业:灵田,矿脉,渔场,坊市铺面,无论各房执掌几何,皆需造册稟明,由族中统一调度分派。” 声音轻朗,如同冰珠落玉盘,砸得殿內一片死寂,尽皆譁然! 第十九章 家族变局 “不可!”一位掌管灵植园多年的旁系长老霍然起身,面色涨红,“各房產业乃先祖所分,歷代经营心血,岂可一言而收之?” “青霄少爷,此举恐寒了族人之心啊!”另一位执掌坊市的实权人物也拱手抗声,语气焦急。 “此事断然不可,还请二少爷收回成命!” ……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源源不绝。无他,实乃利益攸关,无人能轻易割捨。 顾青霄只静静听著,指尖在扶手上轻叩,那月白大氅上流转的灵光似乎都寒冽了几分。 待声浪稍歇,他才抬眼,眸光如冷电般扫过眾人。无需言语,那属於筑基修士的灵压以及九大上宗水月轩的名头,便如无形山岳,將所有的愤懣与不甘牢牢镇下。 眾人顿时噤若寒蝉,虽心中依旧不满,却也不敢多言,只得吶吶住口,脸上青红交错。 “家族积弊多年,不用雷霆手段,何以图强?”顾青霄冷哼一声,“我少年离家时,便觉家风腐朽不堪,今朝归来一看,却反不如初也,何其可笑?诸位莫不是当真觉得,我顾青霄会贪图你们手里那点散碎的家当?” 顾青霄冷笑一声,当即挥袖一抖,眨眼间,数枚玉简凭空浮现,悬於案前,宝光莹然。 眾人顿时呼吸一促,心中隱隱有所猜想,却也没敢开口问,只是面面相覷,想著攛掇別人出头。 沉默片刻。 一直坐在主位上默不作声的顾擎苍终於耐不住性子,扫视一眼在场眾人,轻嘆一声,还是开口道: “此家族之弊,也怪我软弱,如今有此机会,也是好事,此事,我支持!不过,青霄,不知,你拿出的这些……乃是何物?” 大抵是早就等著人接茬,顾青霄闻言,也没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的说道: “似我们这等修真家族,修行才是真正的根本,我离家前,曾遍观族中传承,却无甚真正的高明法门,便铭记在心,多方探寻。宗门功法自然不可外传,然此数卷,乃我游歷所得,或导引炼炁別有妙诣,或术法攻防颇见精奇,远胜於家中旧藏。今日便赐下,充实家族藏经阁,有功者,皆可凭贡献换取修习。” 玉简光华流转,隱约透出的道韵令在场诸多顾家子弟看得眼热,心中痒痒。 在大派弟子背书的前提下,这些修行功法的价值自然不言而喻。 这些与自身修行切身相关的利益,成功冲淡了他们心中牴触的情绪。 顾青霄继续乘胜追击,又单独点出一卷非金非玉,色泽晦暗的古老皮卷,神色郑重道: “此篇功法残卷,乃我於一古蹟所得,来歷非凡。虽无名號,却暗合大道根基,便是对我本身的修行都大有裨益,乃是我为家族寻来的真正底蕴,万世根基!我今日將其传与家中,却唯有一点,此经只传顾氏血脉纯正子弟,绝无例外。外姓天才,纵是惊才绝艷,亦不可授。此乃铁律!” 眾人闻言一凛,一个个呼吸肉眼可见的急促了起来,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毕竟,这可是对九大上宗中的筑基都大有裨益的修行功法,如今却能作为他们的家族底蕴,其中蕴藏著的巨大的好处,惠及在座的每一个顾家子弟,自然无需多说。 一时间,眾人只觉心潮澎湃,刚刚被夺权的愤懣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 见人心渐被笼络,顾青霄终於图穷匕见,拋出了最后也是最大的一颗重磅炸弹。 他稍稍正身,声音虽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另外,不瞒诸位,我此行离宗前,已蒙宗门內一位金丹真君看中,添为记名弟子,此次回家,便是要借家族之力,来替师尊办一件要紧之事。” 金丹二字,顿如惊雷炸响! 整个大殿之內,瞬间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屏住了。 金丹大能,那是何等的人物?那可是能开宗立派、称尊作祖的存在,拥有担山拿岳,翻江倒海的伟力,能够寿享千载,逍遥世间。 在寻常修士眼中已是云端人物! 自家二公子居然被这等人物收做了弟子,在场的眾人瞬间被莫大的惊喜所笼罩,顿觉与有荣焉。 “师尊交託之事,干係甚大,具体不便明言。然此事若成,於我道途,於宗门中地位皆有莫大助益。”顾青霄目光扫过眾人震惊的脸,“届时,顾家或许便不再是偏居淶水一隅的寻常家族,而是能隨我一同进入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故而,我先前收束產业,统一调度,非为侵夺,实为凝聚全族之力,助我成事。一荣俱荣之理,诸位当明啊。” 先以势压人,再以利诱之,最终以前程相许,一时间,就连坐在主位上的顾擎苍也沉浸在这番愿景之中,难免心潮澎湃。 大殿中的氛围也彻底改变,从原先的不满与惶恐,渐渐被一种掺杂著敬畏,期待乃至狂热的神色取代。 纵然有人心中尚有疑虑,但在筑基修为,金丹靠山,家族腾达的宏大愿景前,已然微不足道。 当即便有人开始抢先表態: “二少爷深谋远虑,为我顾家谋万世之局,老朽先前,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悔矣,愧矣!” “是极是极,二少爷真乃我顾家真龙,我愿献上所有產业支持二少爷!” “俺支持二少爷,他才是眾望所归!” 一时间,整个顾家大殿上下,无不是急於表忠心之人,声浪阵阵! 此乃,人心可用! …… 座位之上,顾青霄嘴角微微勾起。 过程果然如他预想的一般顺利,眼前这些人虽然都是乌合之眾,但在他统筹规划之下,已然足以完成他预想中的那件重要之事。 为了这件事能够顺利进行,他已经放弃了太多,所以他不愿意冒任何的风险,也不愿容忍任何一点的变数。 若非如此,他其实根本无需像刚刚那般的步步为营的引导情绪。更不需要花费精力安抚眾人。 凭藉他的实力,在顾家这一亩三分地上完全可以为所欲为,早在他们先前吆五喝六的时候,就一巴掌拍过去了,就凭眼前这些臭鱼烂虾,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呼,忍耐! 第二十章 流放三少爷 搞定了眼前这一批人,顾家上下人心,此刻已被顾青霄收束大半。 隨后便是登记造册,具体分派。 顾青霄之行事看似霸道,却凭藉著九大上宗的先进经验,自上而下,高屋建瓴地將家族原本已经混乱不堪的產业整理分明,重新规划,甚至又赐下了不少新的法门,拓宽了不少的產业面。 可想而知,一旦这些產业铺开,顾家將会彻底进入一段腾飞期,整个蛋糕將会被迅速做大。 而他们那些看似被掠夺走的產业,实际上也有了更好的补偿。 收走某家经营的矿场,又反手安排其接手另一处產出更丰厚但需要新开垦的灵田。 將某房调离熟悉的渔区,却让其负责利润更高的坊市丹药铺。 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极其分明,看似剥夺,实则在更高层面进行资源优化重组,补偿亦算公允,甚至隱有栽培之意。 一路整理下来,眾人眼中的狂热愈盛,发觉二少爷果然在为家族之长远计,反倒是他们此前只为些蝇头小利,实乃一叶障目! 险些误了家族大事啊! …… 在这种想法改变之下,效率大幅提升,再无怨言。 而隨著分派的持续进行,眾人也大都得到了相对满意的分配。 但唯独有一人例外。 正是三少爷顾临渊! “三弟,”顾青霄的目光落在三少爷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你名下的那几口鱼塘,尤其是寒潭的雷泽鲤,也需要纳入家族的公產,你可有异议?” “一切全凭二哥的安排,愚弟並无异议。”顾临渊垂首,轻声言道。 “呵,三弟倒著实是个安分的,只是我等男儿在世,岂能这般的无主见?”顾青霄冷哼一声,对他的回答並不买帐,又顿了顿,似在斟酌,隨即又说道, “这样吧,你之性情,过於沉鬱孤僻,修为亦停滯不前。温室之花,难经风雨。现如今,家族正是用人之际,你也应当为家族多出些力。” “我观卷宗,淶水河畔的巡狩队,近日来,颇多精怪作乱,尤缺得力人手,你便去那里罢。负责清剿顾家水域內滋生的精怪水兽,定额捕杀,以礪心志,以壮胆魄,如何?” 巡狩队? 在场眾人闻言,顿时心中一凛,那可不是什么安生的地方,而是真正的凶险之处! 水中精怪尤其狡诈凶悍,击伤易而击杀难,常需入水搏命,伤亡歷来是家族各司中最高的。所谓定额,更是沉重枷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已近乎流放与惩戒。理由却冠冕堂皇地被称之为磨礪心志。 但面对这等刁难,顾临渊却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神色波动,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淡淡道了句:“弟……谨遵二哥的安排。” 殿中寂静一片,眾人神色各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哪怕说一句公道话。 反倒是有些见风使舵之人,当即出列諂笑,连声附和道:“二少爷明鑑!三少爷確是欠缺磨炼,此安排甚为妥当,必能令其脱胎换骨!” 顾青霄对此並未表態,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而又开始布置其他事宜。 剩下这些就更简单了,在顾青霄如今的威望之下,已然实际上的成为了当今的顾家之主,甚至连真正的家主顾擎苍都没有异议,完全是上下一心,自然效率极高。 待到殿门再次开启之后,顾家已然易主,家族权柄尽握,一道道崭新的族令隨即通传全族上下,瞬间引发轩然大波。 各处庭院、迴廊、乃至鱼塘边、灶火旁,无不有人议论纷纷,惊嘆者有之,担忧者有之,憧憬者亦有之。 但不管如何,眾人尽皆明白了一个不爭的事实,天无二日,家无二主,如今的顾家,只有一个太阳! …… 暮色渐沉,竹林小舍中,陈观水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喧囂,轻嘆一声,默然擦拭著手中那柄饮过煞气,斩过阴魂的却邪刀。 刀身冰凉,映出他沉静的眼眸。 三少爷被发配巡狩队的消息,他已然听闻,也是时候该做出决策了。 陈观水忽站起身来,撞开院门,踏著暮色,一路沿著竹林走去。 …… 他走得很快,但夜沉的更快,待走到三少爷居住的执事小舍时,墨色已经浸染了整片竹林。 三少爷此刻正端坐在屋外的一块青石之上,身影消瘦且单薄,正对著眼前的一池残荷拋著石块,溅起的涟漪將月影晃得模糊。 “三少爷,”陈观水阔步走上前去。躬身一礼,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巡狩队此行凶险,我愿隨行!” 顾临渊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隨即化为复杂的晦暗。 他沉默片刻,忽摇头道:“不必。你有养鱼的手艺,如今家族正要收拢整合这些產业,正是用人之际。凭你的本事,纵无我庇护,亦能得一份安稳差事,未必比跟著我差。何必自陷险地?” 他顿了顿,又望向幽暗的池水,声音更低几分,几不可闻:“我自有我的路……未必就这般山穷水尽。你,顾好自己便是。” 陈观水闻言,却並未有丝毫动摇,而是认真地说道: “三少爷,我之决定,並非是因为一时意气,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考量。” “其一,我这手养鱼的手段,纵有几分独到之处,却终究只是小道耳。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凭我如今的手段,继续久居鱼塘,对我属实也没有什么裨益。” “其二,少爷对我有知遇大恩,照拂多年,让我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此恩之重,绝不敢忘怀。如今少爷身陷险地,我若贪图安稳,袖手旁观,於心何安?此念头不通达也,日后修行,恐生心障!” 陈观水说著,再次躬身,继续道, “由此两点,故我愿意隨少爷同行,一则为报恩护持,二则为磨练己身,於情於理,都容不得我踟躕,此心意已决,还望少爷成全!” 他的语气並不算激昂,却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说的也確实是实话,自从陈观水吞噬了墨玉阳魄马后,一身修为实力已然今非昔比,炁力恒生,真气不绝,再加上水性非凡,纵使是在巡狩队那等凶险之地,也足以自保。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这几日工作中,收摄游离的灵性之时,陡然发现,凝聚第二滴灵性源液所需要的灵性,数量竟远超第一滴。 如果单凭如今的这些產业慢慢积攒,只怕是遥遥无期,倒不如跟隨著少爷一同加入巡狩队,猎杀那些水属精怪,收摄灵性。 完全是一举两得! 第二十一章 巡狩队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 另一边,顾临渊听著眼前这位养鱼郎的真心之言,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並不觉得自己给予的照顾有多么重要,他心中清楚,他不过是羡慕对方那种沉静的生命力量,多关注了几分罢了。 但就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关照,却换来了患难之中陈观水將心比心的回报,这让他在有些愧疚的同时又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淡泊的养鱼郎,可能要远比他曾经想像的更加深沉。 也更加的有锋芒! 思忖良久,他终是轻嘆一声,不再劝阻:“罢了……你既已作得决定,便隨你罢。只是前路艰险,你需万事小心,切莫……因我之故,涉险太过。” “多谢少爷成全!”陈观水点头应下了。 …… 得了三少爷的允诺,陈观水便这般离去,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收拾东西。 很快,隨著事情持续发酵,整个顾家从上到下的格局都在发生著剧变,开始不断地洗牌。 陈观水自然是丝毫不留恋,交接了鱼塘的工作,主动调往了最为凶险,也最没人愿意去的巡狩队。 而他离去后,关於寒潭鱼塘以及周围一系列的差事,便落到了老孙头的肩上。 老人起初惶恐推拒,他侍奉三少爷一脉日久,心中亦有忠义,不愿在此刻另投门户。 但三少爷却不允,主动劝解,言是局势如此,世事无常,叫他不需过分执拗,再者他拖家带口,哪怕不为自己著想,也要为自己的孙儿多想想。 好一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才劝住了老孙头,最终磕头承诺,接下了这份安稳的差事。 陈观水在临走时也打理好了一切,带走了阿花,又留下了一份更加详细的小册子。 但唯独第一个鱼塘中的金鳞是个问题,它是陈观水当年从滩涂上捡回来的一条灵种鲤鱼,偷偷养育在鱼塘之中,若是被其他人知道,难免会被覬覦。 哪怕是嘱託给老孙头也不保险,倒不是说对方不靠谱,只是天长日久,人心难测,人是经不起考验的,比起考验別人,陈观水更愿意自己做的周全一些。 不过金鳞这傢伙也不知是甚么品种,灵性非凡,聪慧远超寻常灵种,这也让陈观水想到了办法。 他打算提前將铜丸预埋在淤泥下的某处地方,每次预留足量,叮嘱它按需取食,躲避来人。 而陈观水则可以每隔一段时间藉口不放心鱼塘,回来查看,同时重新预埋铜丸,顺便可以收摄鱼塘中逸散的灵性,算是一举两得。 至此,陈观水彻底完成了交割。 不过此番变动,倒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经过一番风言,却是传入了那位二少爷顾青霄的耳中。 二少爷听罢,也只是嗤笑一声,道一句:“我那三弟……倒是养得条好狗,不足掛齿,隨他去罢。” 隨即不復多言。 …… 数日后,淶水之畔,河水咆哮,腥风隱约。 顾临渊身为顾家嫡系,即便被发配,名义上亦是这巡狩队的领队管事,需总揽责任,督管一应猎杀,缴获事宜。 而陈观水,则是作为其亲隨一併调入。 眼前这支巡狩队,堪称顾家最苦最累也最混乱的一处所在。 驻地简陋,几排粗木屋舍临水而建,法器船只多有修补痕跡,灵光黯淡。 队中修士约莫二十人上下,修为大多在炼炁中期徘徊,炼炁后期只有区区两人,实在称不上什么规模,但却是庙小妖风大,其中山头林立,大致可以分作涇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顾家本族中不得志或受罚的子弟,心气不平,桀驁懒散。 另一派则是依附顾家討生活的散修或小族外姓,经验老辣却更重实利,抱团排外。 这两派平日里便摩擦不断,对上头派来的管事也一向抱有牴触的情绪,尤其是对顾临渊这种失了势的公子哥,更是阳奉阴违,甚少敬意。 这一点在陈观水与三少爷刚到时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三少爷提前几日便差人下发了通知,於今早召集眾人,在这码头空地上议事的前提下。 一直到日头高照,码头上的眾人才稀稀拉拉的到来,或靠或站,姿態零散。 目光更是肆无忌惮的打量著他们两人,窃窃私语中夹杂著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誚。 日头继续升高,陈观水瞥了一眼名单,直到此时,巡狩队中依旧有一人没能到场,將他们晾在此地。 陈观水上前,与三少爷耳语一句,三少爷闻言神色一冷,当即看著站在首位的一位壮汉,沉声开口道: “顾猛,我叫你通知人来议事,你就是这么通知的?” 三少爷的语气很平和,却全无平时那股慵懒的劲儿,隱隱散发著压力,对著那汉子发起了詰问。 “稟三少爷,非是属下不尽心尽力,实在是巡狩队中,大都是些血水里滚出来的粗笨汉子,不服管惯了,倒是叫您见笑。” 那名为顾猛的莽汉子先是不软不硬的解释了一句,顿了顿,又继续道: “您是不知道,没来的那廝,乃是我们巡狩队中一位有名的諢人,因是七族老的外孙,故而平素也无人敢管教他,任由他使性子,连我也实在支使不动,只能隨他去了,此为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三少爷责罚。” 与他的那一身横肉不同,顾猛其人的心思倒是相当精明,一番言语姿態,表现得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却是隱隱中架了三少爷一手。 毕竟三少爷初来乍到,若是连个关係户都料理不了,就直接对队伍中的小头目动手,只怕会让本就不忿的队伍瞬间离心离德,难以开展工作。 不是个善茬儿啊。 “確实是办事不力!” 三少爷淡淡开口,先是定了基调,继续说道,“巡狩队是何等的紧要之地,乃是我顾家族地的第一道防线,容不得半点儿马虎,不是什么族老家老作威作福的地方,我问你,你连一个泼才都管不住,如何能守护我顾家的平安?” “这……”顾猛一时语塞,却是没想到这位一向温良的三少爷会直接借题发挥,还如此精准毒辣,上来就直接给他扣了顶大帽子,一时间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第二十二章 阳魄之威! 三少爷见对方词穷,当即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又开口说道: “当然,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还愿意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时辰!” 三少爷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时辰之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去把那人叫过来,我算你个无功无过,否则,哪怕连带著吃掛落,我也一定要上报族內,治你一个趋炎附势,藐视家族安危的失察大罪!” 顾猛越听越觉得没底气,心里发寒,挺直的腰杆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些。 此时他心中后悔万分,果然不该听人攛掇,要搞这么一出下马威,结果反倒自己成了出头鸟。 怪不得一旁的韩厉那廝主动愿意让出这个风头,也怪他傻,主房的少爷就算再落寞,也不是他们这些支脉的子弟可以隨意欺辱的。 想到此处,他才后知后觉,脊背上顿时冷汗森森。 平日里搞些小动作就罢了,真要闹大了去,被摊开来摆在明面上,不管这位三少爷和族里的关係如何恶劣,哪怕只是单单为了主房的体面,那些族老也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这哪是出风头? 这完全是被架在火上烤啊! …… “怎么?”三少爷见他不说话,眸光一寒,又冷不丁地补了一句,“你这是铁定心要包庇那人?是要和家族安危斗爭到底?” 此话一出,顾猛彻底扛不住了,猛地一低头,像是霜打的茄子,低声喃喃回道: “属下领命。” 当即不敢再耽误,拔腿就走,深一脚浅一脚地撞进了竹林中,转眼便隱没在了道路的尽头。 三少爷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视了一圈在场的眾人。 明明是很平和的眼神,却无端的叫人心中有些发寒,不由得站得挺拔了些,微微低下头,不敢与三少爷对视。 陈观水站在一旁,倒是看著有些嘖嘖称奇,讲真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三少爷展露出这般姿態。 与平日里那副惫懒的样子截然不同,同样是如此的有锋芒! …… 没让眾人真等一个时辰,甚至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见到小路的尽头,出现了顾猛硬扯著一个醉汉的身影。 那醉汉被扯至近前,踉踉蹌蹌了几步,这才勉强抬眼,瞥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三少爷,口中含糊地嘟囔著,语气极冲: “顾三儿,你他妈找茬儿是吧!你好好作你的管事便是,跟我较什么劲?怎么?面对你的二哥的时候低眉顺眼的,就单单跟我炸刺儿?你真有本事,就把我从队伍里踢出去,爷还不乐意呆呢。” 那醉汉越说越激动,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几乎写在了脸上,浑身的真炁也隨之涌动,雄壮如鹿,赫然也是一位练出了鹿力的好手。 三少爷顾临渊眉头微蹙,尚未开口,身旁的陈观水却已一步踏前,眸光冷冽如寒潭,直视那出声之人: “放肆!三少爷面前,岂容你聒噪?!” 那汉子一愣,没料到这看著沉默的隨从竟敢直接呵斥,旋即大怒:“哪里来的狗腿子,也敢……” 话音未落,只见陈观水身形骤然一动,眨眼间消失在原地,快如鬼魅! 他未用术法,仅凭阳魄真形带来的沛然巨力与雄浑真炁,五指如鉤,直抓对方咽喉! 那醉汉虽惫懒不服管,也好歹是廝杀出来的,反应不慢,仓促间真炁鼓盪欲要格挡,却惊觉对方力量竟大得出奇,两相碰撞,自己浑厚的鹿力真炁居然丝毫都无法撼动对方! 只听得“嘭嘭”几声闷响,格挡的手臂陡然被巨力震开。 下一瞬,咽喉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提离地面,麵皮涨紫,双眼暴突,挣扎的力道在那只手下却显得如此无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喧闹的码头瞬间死寂。 眾人皆惊,看向陈观水的目光之中,不自觉地多了些凝重。 那醉汉修为虽非顶尖,但实战不弱,竟被这看似瘦弱的青年徒手瞬间制服,连法术都没来得及施展! 这份爆发力,著实令人心惊。 连三少爷也不禁侧目,暗暗心惊! …… “口为祸之门,舌是斩身刀,诸位,三少爷面前,当谨言慎行啊。” 陈观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隨手將几乎窒息的醉汉掷在地上,那醉汉蜷缩著剧烈咳嗽,眼中满是恐惧。 他又继续说道, “还有谁不服气的,现在趁早站出来,性质还不算严重,若此时不说,將来却阳奉阴违,那可就休怪陈某到时不讲情面了!” 此言一出,整个码头上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面对著如此强势的陈观水二人,眾人多少有些忌惮,只敢暗戳戳的交换几个眼神。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驀然响起,“好身手。” 就见人群中,一位身著陈旧皮甲、面容沧桑、气息却最为沉凝的老者越眾而出。 他周身真炁威猛如虎,性质纯阳,赫然是一位练就了虎力,即將打通顶轮的修士,真炁经过岁月的凝练,比起之前那位带队前往白沧江的顾振海,绝对只强不弱。 他的修为在巡狩队中不算最顶尖的,但一定是最老辣、最难缠的,也是此刻巡狩队中两个派系共同推出来的代表。 就见那老者对三少爷略一抱拳,不卑不亢道, “顾执事,这位兄弟手段凌厉,修为精深,老夫佩服。不过,咱巡狩队平日里做的,都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讲究的是真本事服眾,这也是为了大家好,毕竟没有人愿意因为一点爭端,平白丟了性命。” 他说著,忽而话锋一转,又看向陈观水,“而这位兄弟固然勇武,但若要我等心服,听凭调遣……只怕还欠了几分火候,若不嫌弃,不妨与老夫搭把手,叫我等称称小兄弟的斤两?” 陈观水目光微凝,真炁涌动,手轻轻搭在却邪刀柄上,默默蓄势。 虽说自身修为与对方差了不少,但陈观水却底气十足,毕竟修士未练就法力之前,斗法能力尚未產生质变,真炁的多寡、强弱,才是决定一场斗法胜负的关键因素。 而他有著阳魄真形在身,炁力浩大,源源不绝,哪怕就是单纯凭藉自身的恢復和他硬耗,一番鏖战之下,陈观水也有信心能够战而胜之! 第二十三章 三少爷的法力! 而就在陈观水踏前一步,打算应下这场比斗时,三少爷却不知什么时候走至他的身后。 就见他轻轻將手搭在了陈观水的肩上,按住了他: “何须如此麻烦?”三少爷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看向那老者,也未见他如何作势掐诀,只是抬起袖袍,微微一拂。 “哗——!” 一道清冷如月华,凝实如匹练的湛蓝水光便自他袖中激射而出,迅若惊雷,快如闪电,刚猛无儔,势擬亢龙,隱约之间,有潮汐涌动之声! 那老者脸色剧变,法力急涌,眨眼之间,便在身前布下层层水盾光罩。 但这点微末的防御,在那道湛蓝的匹练面前,没有丝毫作用,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闪至老者近前。 如灵蛇破竹一般,一蹴而就,瞬间洞穿了那水罩灵光,直挺挺地落在了那老者的胸口上,轻轻一触! “嘭!” 只听得一声闷响,老者如遭重击,身形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数丈,踉蹌落地。 虽未受伤,但气血翻腾,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码头之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望著顾临渊,连陈观水也不例外。 那是法力!而且是极为精纯,控制入微的法力! 这位传闻中修为停滯,性情软弱的顾家三公子,竟早已悄无声息地贯通了顶轮,练就了法力,甚至对法力的驾驭如此嫻熟老辣! 这般的圆融,这等的气势,绝非是法力初成,甚至绝不逊色於曾在家族之中呼风唤雨的那位大少爷。 这有且只有一个可能! 炼炁后期! 人群之中,为首的顾猛和另一边的韩厉忍不住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脸上压制不住的凝重。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三少爷隱藏的居然如此之深,在多方打压之下,居然还能做到韜光养晦,突破练炁后期。 此等修为与心性,若非那位二少爷如今携大势归来,这顾家的家主之爭,或许还真的会是一场龙爭虎斗! 可惜啊…… …… 另一边,三少爷可没空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缓缓地收手而立,淡淡的问道: “如此这般,你们可服气?” 顾猛和韩厉闻言,再次悄然对视一眼,眼神在短时间內几次变化,隨后同时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 “属下顾猛(韩厉),愿听从管事差遣!” 声音落下,其余队员,无论本家外姓,尽皆凛然,纷纷垂首躬身,再无半分之前的桀驁与轻视。 “恩。” 三少爷面对这般架势,轻轻点了点头,面上无喜无悲,只是留下了一句:“整备器械,择日出巡。” 言罢,便转身带著陈观水一同离去,只留下此处江水烟波浩渺,眾人心思难测! ………… 少顷,陈观水与三少爷二人走在返程的竹间小道之上,脚步不疾不徐,分外悠然。 “三少爷,方才为何不叫我继续动手?”陈观水率先开口问道,神色之中,隱隱有些担忧。 “少爷你韜光养晦多年,定是为了明哲保身,如今一朝暴露,只怕二少爷那边……” “无妨。”三少爷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已然恢復了平素的那种倦怠,“藏了这么多年,早有些腻歪了,忒不爽利,横竖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再说了,我才是少爷,遇到事儿总不能叫你一个人顶到前头吧。” 三少爷笑了笑,云淡风轻。 陈观水没有接话,他很了解三少爷,对方虽然平日里惫懒了些,但在大事上可绝对不糊涂,先前的这些理由,显然有点站不住脚。 三少爷见陈观水不接茬,瞥了他一眼,顿时有些无奈。 “……倒是瞒不住你,罢了,省得你犯嘀咕,我与你明说便是。” 三少爷微微嘆了口气,扫视一周,见四下无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別的原因,我只是觉得,我二哥此次回来的蹊蹺,行事之间,似乎有些太急切了。” “少爷你的意思是?”陈观水微微皱眉,等待下文。 “希望这只是我多心了,但他此次归来,收束產业,统一调度,赐下功法,许以重利,太过面面俱到,反倒让我有些不安,” 三少爷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这位二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自小便是飞扬跋扈,刚愎自用,而且睚眥必报,能因为与我母亲的积怨,记恨我这么多年,这种人,绝不会是什么关心家族的热忱之人。” “而且,他说是什么金丹祖师派下的任务,但以他的修为,大可以明言,以势压之,谁敢不从?何必如此处心积虑?在这其中,只怕……还有蹊蹺。” 陈观水闻言,顿时想起了二少爷那件鹤羽大氅下,睥睨眾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一时间若有所思。 “所以三少爷你方才显露修为?这是……”陈观水忽然想到了什么。 “没错,是试探,”三少爷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以我二哥的修为,以及我在族中的处境,若是他对我不满,哪怕一巴掌拍死我,只怕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我之所以暴露修为,就是想要看看,在我这位二哥的眼中,到底能容我到什么程度?” 陈观水微微頷首,心中顿时一沉。 三少爷眼下这般试探,说的轻巧,但实际上却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不过情况也確实不会更糟糕了。 事实上,从二少爷归来的那一刻开始,三少爷的身家性命,完全就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这是来自於修为高低之间无法被抹平的差距。 很难想像,在这种身家性命完全不由己的状態下,三少爷究竟承受著多大的压力。 但三少爷哪怕面对这种处境,居然也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是积极应对,利用自身的渺小去试探对方,心性果真不俗! 只可惜,在这个过程中,陈观水註定帮不上什么忙。 以他目前这点微末修为,在筑基上修眼中,实在是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说句不好听的,他如今连以对方作为假想敌的资格,恐怕都没有。 但饶是如此,陈观水的心中还是不免升起了许多紧迫感。 面对这种情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修行,提升自己。 儘管这种提升,在面对筑基时,可能意义不大,但毕竟,多一丝力量,就多一丝希望。 第二十四章 地宫 陈观水心中沉重,与三少爷有一遭没一遭的搭著话,不觉已经沿著竹林走出许久。 夜风簌簌作响,洒下月色成斑,明灭之间,陈观水忽然惊觉不对,朝四周探看起来。 怪哉,此处虽还是身处竹林之中,方向却与他们来时迥异,朝著更深处蜿蜒而去。 他顿下脚步,望向在前方带路的三少爷,喊道,“少爷,这似乎不是回去的路。” 顾临渊也站住了,他回过头来,月光映在他脸上,那神情比平素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斟酌,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决意终於到了临界。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从我来便是。” 陈观水便不再问。 二人离了竹林,翻过两座低矮的山岗,脚下的路越走越荒僻,渐渐连人跡也寻不著了,只有野草没膝,露水打湿了衣摆。 约莫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三少爷终於在一处山谷前停下。 这山谷毫不起眼,三面环山,谷中杂草丛生,乱石散布,与淶水河畔隨处可见的荒谷並无二致。 三少爷立在谷口,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杂草与乱石,像是在確认什么。 片刻后,似乎是找准了位置,他又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玉佩不甚清透,看著灰扑扑的,不怎么起眼,再看制式,似乎与他曾赠与陈观水的那枚有几分相似。 三少爷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枚玉佩,抿了抿嘴,隨即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那玉佩表面勾画起来。 陈观水心生好奇,凝神看去,那符文並不复杂,只寥寥数笔,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拙意蕴。 三少爷並不在意陈观水在一旁仔细观看,继续认真地勾勒著符文。 很快,最后一笔落成的剎那,玉佩骤然亮起,那光芒清润如水,却又沉凝如山,剎那间,照在山谷正中某一处。 忽得,山谷居然动了。 那一片本该是浑然一体的山壁,竟从正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无声无息,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將山体从中撑开。 那缝隙越扩越大,最终,竟显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斜斜得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三少爷回头看了陈观水一眼,並没有开口解释,而是直接扭头朝著甬道走了进去。 陈观水迟疑了一瞬,出於对三少爷的信任,也直接跟了上去。 而隨著二人的进入,那甬道又缓缓合拢起来,將月光与虫鸣全都隔绝在外。 …… 这条甬道极长,两侧光滑如镜,每隔数丈,便悬著一盏幽火,那火苗呈淡青色,並无烟尘,只静静地燃烧著,將前路照得影影绰绰。 脚步声也在甬道中迴荡,拉得很远,总叫人疑心,身后是否还跟著別人? 这种隱隱约约的感觉多了,便叫人迷惑,记不得走了多远,眼前竟豁然开朗! 那居然是一座广阔的地下大厅。 穹顶高约十丈,四壁平整如削,地面铺著巨大的青石方砖,砖缝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杂草苔痕。 大厅正中空无一物,唯有穹顶正中央嵌著一枚拳头大小的宝珠,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陈观水打量著这一切,暗自心惊,这等工程,哪怕是对於顾家这种修行家族来说,也绝非是一日之功,怎会平白无端的藏在这么一处荒草葱生的山谷之中? “少爷,这是……”陈观水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当即开口问道。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三少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平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真正的遗產!” 陈观水转过身,却见三少爷正望著穹顶那枚宝珠出神,脸上的神情他从未见过。 “我的母亲,名唤云裳月。”三少爷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她並非我们南溟大泽之人,而是来自山的那一边,来自九大上宗之一的……琅琊福地!” 陈观水心头一震,琅琊福地,与那位二少爷所在的水月轩同属九大上宗之一,乃是最顶级的修行圣地之一。 这等人物,如何会下嫁到一个小小的顾家? “我母亲当年是被人暗算,不得已流落至此,” 似乎是看穿了陈观水脑中所想,三少爷补充了一句,又继续说道, “那时她一身修为百不存一,逃到了此处偏远之地,方才安定下来,却不想祸不单行,又碰上了我那位好父亲,顾擎苍!” 三少爷语气中流露出冷意,顾擎苍三个字咬得格外之重。 “后来的事,你大约也能猜到。顾擎苍见她虽修为大损,却仍有不凡之处,便强占了她,生下了我。” 顾临渊垂下眼帘,“可我母亲,却从来不是逆来顺受之人。” 陈观水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她性子坚韧,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过重整旗鼓的念想。她主动放下身段,想以顾家为跳板,暗中整合资源,恢復修为。只可惜,当初暗算她的手段太过高明,那伤势始终未能痊癒。后来又因孕育我,伤了本源……” 三少爷说至此,声音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强撑了几年,最终还是去了。” 大厅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陈观水心知,此时或许该说些节哀之类的话,安慰一下三少爷。 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轻飘飘,毕竟天底下,哪来真正的感同身受。 “你无需这般拘谨,时隔多年,我也早已释怀。” 三少爷忽摇了摇头,说得淡然,又抬手指向这空旷的大厅,“这座地宫,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乃是她曾经的本命法宝所化。只是这件法宝已然处於损毁的边缘,若非如此,我母亲当年也不至於受此大辱。” 三少爷顿了顿, “这些年,我死死守著这个秘密,不敢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顾家那些人,包括我那几位兄长,他们只知道我母亲有些来歷,留下些產业,却不知真正的东西藏在这里。他们爭来爭去的那点东西,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在这一刻,三少爷终於將目光从那颗宝珠上挪开,落在了陈观水身上, “而直到今日,我终於有了第一个……能与我分享这秘密的人!” 第二十五章 器灵,神通! 陈观水闻言,受宠若惊,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说不出的动容。 他深切地感受到这个秘密的分量。 这是三少爷安身立命最大的底牌,也是他在顾家倾轧中坚持到今日的最大倚仗,將这种秘密分享,几乎等若將自身的性命也託付了三分。 这份信任,弥足珍贵! “少爷,我……”陈观水张口想说什么。 “欸,”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三少爷直接挥手打断,“有甚么肉麻的话,千万別说,少爷我听不得那个,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將心比心罢了。” 三少爷说著,忽然嘆了口气。 似他这等打小在斗爭中成长起来的人,最知道信任的可贵,也最容易怀疑他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其实应该將这个秘密藏一辈子的。 但来自二哥那边的压力实在是太大,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哪怕是坚强如他,也难免会感到喘不过气来。 而人一旦在困境之中,心思就变得澄澈,居然也愿意赌一赌人心,或许也包含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衝动。 但不得不说,这种感觉不错,像是一朝卸下了千斤重担,莫名的有些轻鬆。 陈观水无言以对,只深深一揖。 三少爷微微侧身,扶了他一把:“无需这样,起来吧,还有正事。” 三少爷说著,领著陈观水继续向前,走至大殿中央一处开阔方位。 这方位与別处不同,脚下青石板上刻著细密繁复的纹路,隱隱构成某种阵图模样,而正上方穹顶那颗明珠,此刻正对著此处投下柔和光晕,將那些纹路照得清晰了几分。 三少爷在此驻足,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法钱,形制比寻常的青蚨法钱大了一圈,色泽泛著淡黄绢帛般的光泽,边缘鐫刻著极细密的云纹,在萤光映照下流转著温润光华。 陈观水只看了一眼,便觉出其中蕴含的灵机非同小可,远超青蚨法钱。 此乃——黄绢大钱! 乃是青蚨法钱的上位货幣,每一枚黄绢大钱,都可兑出三百六十枚青蚨法钱,恰合周天之数。 这种法钱蕴含有法力,能够用来直接催动法宝,更为珍贵,很少会在寻常炼炁修士之中流通。 就见三少爷忽抬手掐诀,那枚黄绢大钱便自掌心浮起,悬在半空微微震颤,隨即继续牵引,一道灵光没入其中,那大钱便骤然破碎。 不是崩裂成碎块,而是如春雪般消融,化作一团浓郁的金色法力,涌动翻腾,恍如有生命一般。 三少爷见状,继续引导著那团金色法力,缓缓升腾折,朝著穹顶那颗明珠涌去。 明珠与法力接触的剎那,整座大厅陡然一亮,那光芒刺得陈观水几乎睁不开眼。 待他適应了那光亮,便见穹顶之上,那颗明珠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隨即洒下无数细碎的明辉,朝著大厅中央的铭文匯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辉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一道人形轮廓。 那轮廓起初模糊,隨即越来越清晰,竟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身量纤细,著一袭淡青色的长裙,长发披散,面容清丽中透著几分稚气。 她自光芒中走出,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穹顶那颗明珠,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隨即目光一转,落在三少爷身上,那双眼睛便弯成了月牙。 “少主人!”她快步跑过来,裙角翩然,声音清脆如击玉磬,“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地下闷了好久好久,又不敢联繫你,怕被人察觉……” 她说著,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越过三少爷,落在陈观水身上,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警觉。 她歪著头,上上下下打量著陈观水,那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满。 “少主人,”她转向三少爷,语气里透著担忧,“你怎么带了外人来?这里可是主人的心血,万一……” “无妨,阿英,他是我信得过的人,”三少爷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柔和,全无平时那种疏离。 他又忽然转向陈观水,开口介绍道:“她叫阿英,是这件法宝的器灵,掌管著我母亲生前留下的东西,其实,我今日之所以带你前来,除开想要倾诉一些旧事,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打算……送你一枚神通种子!” !? 陈观水闻言,先是懵了一瞬,在脑中闪回几次,这才反映过了三少爷所言,一时间心神巨震! 神通! 纵使他久居在顾家,少闻外事,却也知晓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所谓神通,神而通之,乃是比法术高明得多的存在,是筑基修士斗法的主流手段。 据说是如奇蹟般根植於修士体內,如本能般可以驱使的力量。 他曾听人说过,那些真正的大宗门子弟,往往在炼炁期时,便开始孕育神通种子,待筑基之后,神通便已初具雏形,比寻常散修凭空多出数载乃至十数载的蕴养之功。 可神通种子的凝聚,需要消耗大量资源,更需要合適的法门与机缘,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奢望。 而那少女闻言,撅了撅嘴,似乎也有些不高兴。 只见她上上下下的认真打量了陈观水一番,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说道: “少主人,你可想清楚了?神通种子这东西,哪怕是在我琅琊福地之中,也不是每个炼炁期弟子都能有的!主人留下的力量用一点就少一点,这些可都是要给你留著的呀!” 三少爷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罕见的温和:“无妨。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早晚是要用掉的。与其让它们在这里蒙尘,不如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侍女身上,语气愈发轻柔,“放心,阿英,等我以后修为到了母亲那般境界,一定会想办法修好你,让你不必再困守於此地。” 那少女骤然闻言,也愣了一瞬,隨即有些扭捏的轻哼了一声,咬著唇別过脸去,像是怕被看见什么似的。 片刻后,她猛地转回头,一步跳到陈观水面前,仰著脸,手指点著他的胸口,娇声数落道: “听见没有!我家少主人居然肯为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可一定要忠心耿耿地辅佐少主人,不能让他伤心!你要是敢有二心,我……我可饶不了你!” 她说著,还挥了挥小小的拳头,模样甚是认真。 陈观水低头看著这个只到自己肩头高的少女,沉默片刻,忽然向后退了一步,对著三少爷重重一拱手。 “抱歉,少爷,辜负你这般用心,但这道神通,我……绝不能受!” 第二十六章 忠心与信任 陈观水此言一出,不仅三少爷眉头微挑,那名为阿英的器灵少女也愣住了,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观水没有卖关子,正正的对上了三少爷的视线,开口解释道: “方才这位阿英小姐言及,叫我忠心跟隨少爷,但我却心知,我並非是那等忠诚之人,” 陈观水抿了抿嘴,继续说道: “我始终认为,忠诚於人,乃是对自我的背叛,因为人总是会变的,一个人若將自身的全部託付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旦那人改变,他衡量世界的准则便要跟著曲折。” “所以,不管是之前为少爷劳作也好,还是之后隨少爷涉险也罢,实际上,都並非是出於对少爷你的忠诚。” “儘管这话说起来有些冒犯,但实际上,我从始至终都是以一种平等的角度来看待少爷你的,出於我自身的局限性,我也想像不出我会忠诚於別人的样子。” “所以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忠诚的话,我认为我真正忠诚的东西,其实是我心中的那个愿意相信道义的自己。” “这也正应了少爷你方才所说的那句话,无非是將心比心罢了。” 陈观水认真地看著三少爷,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恕我无法接受少爷你的厚赐,我跟隨少爷,是因我觉得该如此,我与你同行,是因我觉得值得如此。这些皆是我自己选的,与忠诚无关,与回报更无关。因为这都是於我自身有利的。” “而既然我今日能因为於自身有利,站在少爷身边,假以时日,我同样能因为於自身有利,弃少爷而去。” “所以,若我今日受了这神通,倒像是將这些事当成了筹码,用来换取什么……或者说骗取什么。这便不是將心比心,这是买卖。” “此……非我所愿也!” 陈观水一番话,说得极坦率,可以说是掷地有声,一时间整个大厅之內,只有余音迴荡。 他说的这些话也都是真心话。 作为一名天外来客,曾经所受到的教育,导致他的视角天生是带有一定的超脱性的,这也註定著,他很难发自內心的去忠诚於某个人。 诚然,神通种子这东西何其珍贵,哪怕是打包卖掉整个顾家,恐怕也换不来一两枚。 可若是要与他心中的意气相比,那还是轻贱的多了。 …… 三人沉默片刻,还是那器灵少女阿英率先打破了寂静 只见她怔怔地看著陈观水,脸上的惊讶渐渐化作了別样的神色。她忽然噗嗤一笑,那笑声清脆。 她又忽然跳至三少爷身边,背著手,歪起头,倚靠在对方身上,开口说道,“方才刚见少主人你时,我还有些担心,但如今一见,少主人你果然继承了主人的蕙质兰心,眼光不俗,此人不错!”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陈观水。 “我跟隨主人多年,也见过些人,心中知晓,凡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若他方才满口答应,我反而要劝阻少主人你,经这一遭,倒让我放心了不少。” 三少爷也跟著轻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阿英的脑袋,同样看著陈观水,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说道: “你能与我说这些,我很高兴,说来也巧,事实上,我同样是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你的,甚至还有些羡慕,羡慕你超然的平静。” “所以我素知你志向高远,不愿意让忠诚成为你的羈绊,但当局者迷啊,这二者之间,或许並不一定是涇渭分明的。”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所做的,远超过了他所说的,我见到了,便会心知,此人可用。多年以前,我就是因此注意到你,如今一看,恍若当年。” “万事论跡不论心啊,你说你不愿意忠诚於人,却已经做出了忠诚之事,我也曾觉得我不会信任於人,如今也有了信任之实,这也正是可贵之处。” 三少爷继续说道, “人与人之间,不相疑是很难得的事情,所以我愿意赠你神通。” “这不关乎利益,你只管安心收下,也不必有任何的负担,就当是我觉得你並非池中之物,投资於你便是。” “你我二人都是修行之人,本不必解释这么多,天长日久,同走道途,有的是年头在后边,由此来看,区区一门神通,何足掛齿?” 陈观水闻言,心中触动,但毕竟无功不受禄,还是觉得不妥,便又开口想要推辞,“少爷,可……” “没有可是!”三少爷这次竟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的话,“你也知道,我最听不得这些来回掰扯的话,索性就不要说了。” 三少爷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觉得心中过不去,那这样吧,就当是你我二人约定,今日我赠你神通,若你他日脱出樊笼,站在了更高的地方,若到那时,见我还在这下面的泥潭中打滚,便伸手拉我一把吧,如此,也算全了我二人之间的缘法,如何?” 三少爷说的相当洒脱,却堵的陈观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太了解三少爷的性子了,外柔內刚,主意极正。 在三少爷已经把话说到了这种份上的情况下,他此时再说任何拒绝的话,似乎都显得有些做作。 陈观水看著三少爷,几次张开了嘴,却都哽住了,最终只化为了一声轻嘆。 “三少爷厚赐,陈某……愧领了。” “这才对嘛,”三少爷笑了笑,见气氛沉重,又调侃了一句, “早该如此答应,平白浪费少爷我许多口水。” 陈观水不禁苦笑。 阿英在旁边看著,也不说话,只是止不住的笑,也不知在笑些什么。 “好了,事不宜迟,我们先忙正事吧!”三少爷说著,收敛了笑容,换上正色,看向了身旁的少女,“阿英,看你的了!” “是,少主人!”阿英答应一声,颇有些不捨得从三少爷身上起来,当即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来,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意挥了挥袖子,可下一瞬,整座地宫便剧烈震颤起来。 陈观水脚下的大地、身周的石壁、头顶的穹顶,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 无数巨石开始移动穿插,有的沉降,有的升起,原本平整的青石地面裂开又合拢,四壁上的石砖如活物般翻转重组。 不过短短数息,整座大厅已彻底变了模样。 头上的穹顶已然消失,那颗原本孤悬的明珠,此时正如同明月一般悬掛在空中,而在它周围,无数光点接连亮起,一颗接著一颗,密密麻麻,如星河倒悬,如万点萤火匯聚成海。 赫然组成了一幅眾星拱月图! 就见那些星辰,每一颗都色泽各异,有的清冷如霜月,有的温润似暖玉,有的赤红如丹砂,有的幽蓝若深海,它们静静地悬在穹顶之上,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一般。 陈观水仰头望去,那浩瀚的星图便映入眼帘,挥之不去。 一时间,他不禁为这等瑰丽的景色倾倒。 “这里记载的神通,远不止这些。”阿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却又適时地敛了下去,“可神通种子剩得不多了。这都是主人当年的收藏,如今用一点就少一点。” 她说著,转向陈观水,神情认真起来:“快放出你的灵识,去感受那些星星,不要主动去挑选。神通有灵,会自行选择契合之人,无需言说,它们自会来找你。” 陈观水依言闭目,心中默念静功口诀,使自己心神平静,灵归冥冥,灵识便自然顺著眉心祖窍缓缓探出,如无形的触手,向那漫天星辰蔓延而去。 第二十七章 纯阳神通 而隨著陈观水將灵识放出,很快,就与上方的星空產生了联繫。 起初只是一片朦朧的感应,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远处低语呼喊,听不真切。可隨著灵识愈发深入,那些呼喊也渐渐清晰起来。 它们有的如涓涓细流,有的冷冽如刀,有的炽烈似火,有的浩荡如风,每一种,都代表著一门神通的本质。 而在这种状態下,陈观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部分神通,对他的灵识没有丝毫的反应,哪怕主动接触,也会被直接弹开。 但也有一部分神通,还没等他的灵识靠近,就开始主动的散发起更强烈的光芒,仿佛在与他呼应一般。 这应该就是神通有灵的体现! 而在这其中,有三颗神通种子的反应尤为强烈。在陈观水灵识刚刚靠近时,那三颗星辰便骤然绽放出比旁处明亮数倍的光芒,像是在爭先恐后地宣告著什么。 陈观水感受到,身体中阳魄真形带来的纯阳真炁也开始活跃起来,似乎同样在回应著它们。 他忽然睁开眼,那三颗神通种子便如星辰般坠落,悬停在他的面前,对他发出急切的呼喊。 阿英在一旁看著这一切,脸上的神情先是惊讶,隨即化为凝重,最后竟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 作为这件真宝的器灵,她能够感受到的东西远比身旁的三少爷更多,在她的视角之下,如今高悬上空大部分的神通种子,居然都在与陈观水呼应,只是因为畏惧於如今坠落的这三门神通,故而不敢接近。 而这三门神通,赫然是被誉为诸神通之冠的——纯阳神通! 所谓最光明,最炽烈,最大力,遍布诸天,普照大地,谓之纯阳。 大神通不出,纯阳神通在诸神通之中,可谓是所向披靡! “居然能得到三门纯阳神通的认可……你莫非是什么纯阳灵体?”阿英一时间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旁的三少爷,闻言也面露惊容。 陈观水也是一怔,顿了顿,隨即摇头道:“我並非是什么纯阳灵体,只是曾有机缘,练就了一身阳魄真形。” 他说得轻描淡写,阿英却听得眼皮直跳。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人之一身,可分为精气神三者,练出了纯阳之形,便是由精入手,浸染了气,托举了神。 儘管比不上天生的纯阳,却也相差无几,將纯阳炼入了根基,是天大的造化! 也怪不得这几门纯阳神通会表现得如此迫切。 她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开始为陈观水介绍起了这几门神通。 她先是伸手指向第一颗神通种子,那颗种子呈淡金色,光芒柔和,四周云遮雾罩,却又透著几分炽烈之意。 “这一门神通,唤作“云霞丹砂”,本质乃是在罡煞之中,孕育出一点纯阳丹砂。” “这些罡煞,隨念而动,聚散由心,聚则为云霞,遮天蔽日,刚猛无儔,散则为雾靄,飞沙走石,浊心削志。而在其中孕育出的那枚丹砂,更是坚逾金铁,快若破空。” “修成之后,分金断玉,破甲摧坚,不在话下,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也不过一念之间。乃是一门极凌厉的攻伐神通,同阶之中,少有人能正面拂其锋芒。” 阿英的手指又移向第二颗,那颗神通种子色泽更亮,也更加锋锐,金芒之中隱隱透出剑意崢嶸。 “这一门神通,唤作“纯阳剑匣”,说是剑匣,却並非是攻伐神通,而是一门蕴养身心,稳固根本的保命神通!” “其修行,乃是要在体內观想一件纯阳剑匣,用全部的真炁与意念在其中淬炼出一把纯阳飞剑,乃是练假成真之道。” “这飞剑练成之后,平日里藏锋敛锐,不露半点锋芒,需要继续用真炁和意念淬炼,其纯阳的本质也会反哺於你,相互增进,隨著时日推移,剑意愈发凝练,剑芒愈发锋锐,蕴养越久,出鞘时的威力便越大。” “也因此,若真有人能耐住寂寞,肯花费几百年的苦功去孕育一剑,待到出鞘之时,必定是一剑惊天,断山分海,有秽皆除,无物不斩。此一剑之下,哪怕是大神通者,只怕也要暂避锋芒。” 阿英的手指又移向第三门神通,也是方才反应最为炽烈的那一颗。 那枚神通种子色泽赤金,光芒流转之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事物在它的周围拱卫,为王前驱,仔细看去,那竟是一只只微缩的火鸦,通体赤红,羽翼间流淌著熔岩般的光华。 “这最后的一门神通,唤作“火鸦浴海”,同样是一门极其玄妙的神通,在对敌威能上,或许稍逊前两门,却是最全面的一门神通。” 阿英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神通炼成之后,可以在体表凝聚出一件火鸦法袍,庇护周身,焚除一切邪祟,既是甲冑,亦是遁术的根基。” “凭此法袍,你可同光化虹,瞬息百里,亦可分浪遁海,入水不溺,若遭遇围攻,法袍上的纯阳火鸦还可以离体而出,修至大成之后,最多可分出五百只纯阳火鸦围在身侧,铺天盖地,攻防一体,焚山煮海,斩妖除魔。可谓是妙用无穷。” 目光在三门神通之间徘徊,感受著它们传来的波动,不自觉地在心中默默地衡量著它们对自身的作用,一时间有些踟躕。 阿英见陈观水还有些犹豫,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凭本心选吧,这三门,皆是顶尖的纯阳神通,练至大成,甚至能够媲美大神通,哪怕是在我琅琊福地之中,这等神通种子也称得上是弥足珍贵。” 陈观水又点了点头。 说实话,眼前这三门神通,每一门,都令陈观水心动不已。 作为一个偏居一隅的小家族中的外姓练炁弟子,资源匱乏,眼界短浅,那些大宗门弟子,轻而易举就能接触到的资源,对他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而此时,三门如此上乘的神通,便悬在他的面前,任他挑选,自然是令他心潮澎湃。 第二十八章 火鸦浴海 在这三门神通之中, 云霞丹砂,凌厉无匹,攻伐第一。纯阳剑匣,藏锋敛锐,一剑破万法。火鸦浴海,攻防遁术三位一体,全能无短板。 哪一门都能极大弥补他如今的不足。 或许该选择纯阳剑匣? 这种能够蕴养根基的招式,按理来说,往往是一种极佳的选择。 而且这也符合他一贯的生存哲学,所谓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可谓是將藏锋一道发挥到了极致。 可转念一想,云霞丹砂似乎也很好。 毕竟陈观水如今最强的攻伐手段,不过是一招涡流水刃,在水中尚且有些威慑力,可若是换做陆地上,就有些不够看了。 这一道强大的杀伐神通,能够极大弥补他攻击力的不足。 不过说到底,相比起那些大宗门的弟子,陈观水的各方面都是有所匱乏的,因此来说,或许应该选择火鸦浴海才最合適。 唯有这门神通能给予他最均衡的提升,毕竟绝活哥都是曇花一现,唯有水桶加点才是真諦。 毕竟他底子本来就薄,若是再偏科,日后一旦遇到克星,只怕是性命难保。 这三种选择似乎都没什么错,可也正是因此,才令他纠结。 …… 心中这般纠结著,陈观水忽然想起了刚刚阿英所说,叫他由心而选,念头忽然微微一动。 所谓神通,神而通之,乃是一种玄妙的造化,他这般仔细选择,其实皆是由机心出发,而非由本心出发,难免有些落了下乘。 或许,应该回归到更本质的层次上。 陈观水似有所悟,忽然缓缓地闭上眼睛,让整个心思放空,不留一点念头,只是用最纯粹的本心感受著那三道神通的波动。 这一次,他放下了机心,不再纠结孰强孰弱,也不再纠结谁更適合,只是让自己的本质与它们共鸣。 三种截然不同的意蕴便在心头缠绕,一者炽烈,一者平和,一者均衡。 初时,那三种意蕴还在爭锋,谁也不肯退让,但隨著他放开心神,渐渐地便决出了高下。 其中一道的呼唤与他的契合开始不断得加深,那不是权衡之后的选择,而是更本质的呼唤。 几乎是出於本能,陈观水的手瞬间抬起,陡然朝前抓去,竟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某一枚神通种子。 下一刻,双眼睁开! 那颗赤金色的星辰已静静躺在他掌心,温热而熨帖,周围环绕的点点火鸦虚影亲昵地蹭著他的指尖。 火鸦浴海! 陈观水望著这门神通,忽然笑了。 “就它了。”陈观水抬起头,声音平静而篤定。 …… 阿英看著他手中握著的那颗星辰,神色一时间竟有些复杂,又扭头看了一眼三少爷,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选定了,就趁早融合了吧,时候已经不早了。”三少爷在一旁適时地提醒了一句。 阿英闻言点了点头,飘然上前,示意陈观水,叫他盘膝坐在地上,开始讲解起神通种子融合之法。 “所谓丹田,乃孕丹之田也,而这神通之种子,自然是要种在丹田之中的。” 阿英声音清脆,字字清晰,“而你体內的真炁,便是灌溉种子的活水。真炁流转,由丹田起,至丹田终,每一次周天流转,都会有让真炁浸润这枚种子,使之慢慢生根发芽,抽枝散叶,不断的壮大。”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你体內真炁越是浑厚,神通成长的速度便越快,蕴养时间越长,神通也会更加完整强大。” “这也正是为何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往往在炼炁期便开始孕育神通种子,毕竟早一日种下,便多一日蕴养,待到筑基之时,神通早已有了根基,比那些筑基后才开始孕育的散修,不知强出多少。” 陈观水闻言,心里一忽然动,想到一事,当即开口问道:“既然孕养神通有浇水之理,是否亦有施肥之理?是否可以通过吞服天材地宝,灵药奇珍,来加速神通的成长?” “自然可以。”阿英点了点头,有些惊嘆於陈观水的才思敏捷,又道,“神通虽根植于丹田,却也是天地法则的具现。那些蕴含法则,能量充沛的天材地宝,於神通而言,乃是大补之物。你若有机缘寻得,直接炼化便是,其中精华自会被神通种子吸纳,助其成长。”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目光落在陈观水身上:“但还有一事,你需牢记。” 陈观水凝神倾听。 “以你的资质,练炁期的关卡多半难不住你,而如果你日后修行到了筑基期关口上,切勿冒进,务必要等到神通种子完全孕育而出,才可以尝试凝聚紫府,铸就道基。” “这一点非常重要!” 阿英这一番话说的格外认真,却反倒勾起了陈观水的好奇心,不由开口问道, “这是为何?” “为了一桩机缘!”阿英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寻常修士,唯有到了筑基期,才能在紫府之中孕育神通。而你在炼炁期便种下这枚种子,等於提前踏出了一步。” 阿英缓缓道,“待到日后你铸就道基之时,生命层次跃迁,彻底脱去凡胎,届时,会有更高维度的神秘力量降临,洗炼你的肉身与神魂。到那时,已经孕育出的神通,也会隨之一同接受洗炼!” 她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在那种洗炼之中,有极小的概率,会让神通衝破原本的桎梏,蜕变为更高层次的存在。那等存在,已非寻常神通可比,其威力,其玄妙,其不可思议,便是金丹真人见了,也要眼红三分。” “那等存在,被唤作大神通!” 陈观水心头一震,低头望向掌心那枚温热的星辰,忽然觉得它比方才更加沉重了几分。 这份馈赠,或许比他想像中的更加珍贵! …… “好了,大概就这么些,你记下便是,儘快將那枚种子融合了吧,”阿英退后了一步,挥了挥手,“放开心神,让种子进入丹田便是,神通有灵,你与它如此契合,它也会自动迎合你的。” 陈观水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闭上双眼,將那枚赤金色的种子缓缓按向丹田。 神通种子触及身体的剎那,一股温热之意轰然散开,如涓涓细流涌入四肢百骸,又如暖阳融雪,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陈观水心神內视,只见那枚星辰已沉入丹田,静静悬浮在真炁流转正中心,隨之缓缓旋转著。 每一次旋转,便有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扩散开来,融入周遭的真炁之中。 而隨著那涟漪的扩散,一股庞大而晦涩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海。 那是无数复杂到极致的符文,层层叠叠,交错缠绕,每一道符文都仿佛蕴含著天地间最本源的法则。陈观水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灵识仿佛要被那浩瀚的信息衝垮。 他顿时有些心惊,这些符文实在太过深奥,以他如今的境界,根本难以理解分毫。 第二十九章 神通本源 而就在他为此头疼之时,识海深处,许久未有动静的烹海鼎忽然轻轻一震。 灵性源液隨之开始涌动,在识海之中洒下一片清光,瞬间將之映照得一片光明,眩晕之感如潮水般退去。 隨即,属於他的另一个视角也传来了另类的感觉。 那正是属於墨玉阳魄马的视角,那道灵识支流,在这一刻受到了灵性源液的滋养,大大的活跃了起来,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形式,开始观测起那些神通符文。 墨玉阳魄马作为天生地养的纯阳异种,可以说是本源近道的存在,在陈观水眼中复杂如天书的法则纹路,在其视角下,竟如同透明的一般。 那些符文如何构成,如何流转,如何呼应天地间的纯阳之气,种种玄妙,被它一一拆解,又以一种陈观水能感知的方式,反哺回他的意识之中。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像是原本蒙著一层厚厚迷雾的画面,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几道缝隙,虽仍看不真切,却已然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陈观水沉浸在这奇妙的感悟中,心中却又忽然升起疑惑,顿时开口问道: “我先前听人说,神通一旦诞生,便像是人的手脚一般,能够如同本能一般驱使,为何孕育它的种子之中,会有如此晦涩难懂的符文?既然是本能,又何须理解?”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但阿英却知晓,这是陈观水初识神通之妙,道心开发,故有此问。 当即回答道: “这个问题不错,按理说,神通自丹田诞生,与本人性命交融,就如同我们的手足一般,我们会使用它,当然无需理解它,” 阿英的声音莫名地有些愉悦,又继续说道,“可若是仅仅停留在本能的层次,那对神通的运用,也將会永远停留在最粗浅的水平。” “就像我们自小习惯了手脚的存在,但如果你想要避免受伤,做出更难的动作,或者是修行某些淬体的法诀,就都需要更加深入的去理解它们,唯有理解,才能更好地运用!”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神通中蕴含的那些符文,也是同理,它们神通的根基,是法则的具现。每参透一道符文,你对这门神通的掌控便深一分,若参透十道百道,还能从中挖掘出神通隱藏的种种玄妙变化。” “同样是火鸦浴海,有人只能唤出少量火鸦,呆若木鸡。有人却能唤出焚天火海,恍若活物。这其中差在何处?便是差在悟性的高低,也是差在对那些符文的理解上。” 陈观水若有所思。 “这其实也是最容易划分天骄与凡夫的分界线,” 阿英摇了摇头,声音中似乎带有一丝神往,“据说,有一些真正的绝世天骄,无需任何外物辅助,也不需要藉助什么洗炼蜕变,仅凭藉自身的悟性,就能够彻底参透符文,向內挖掘神通的潜力,使其自然而然地蜕变!” “这等人物,哪怕是在九大上宗里,也是绝对的核心种子,是有资格爭夺宗主大位的存在。哪怕是当年的主人,也差著他们一线,而那一线……如同天堑!” 陈观水听著,默默將这些都记在心里,一时间更加认真地参悟起了那些符文。 他拥有墨玉阳魄马的视角,这是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能够让他以中人之姿强行踏足那些属於绝世天骄的领域。 甚至,他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在筑基之前,就彻底参透了神通中的法则变化,使神通蜕变,那么蜕变后的神通,是否会在筑基期的洗炼中再次得到蜕变?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来,但他猜想,或许只有那些真正的顶级天骄,才有机会知晓这个答案。 陈观水深吸一口气,不免有些心潮澎湃。 …… 而就在陈观水继续融合神通种子时,一旁的三少爷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拉著阿英稍稍走远了些,免得打扰陈观水,隨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开口道: “阿英,你见多识广,先帮我看看这个。” 三少爷取出来的赫然是一本功法,显然是刚誊抄的,上面的墨渍还未彻底干透。 这本功法……正是他二哥顾青霄带回来的那一本,也是顾家如今钦定的家传功法。 阿英接过了那本功法,仔细翻看著,看得极慢,每翻过一页都要停顿许久,但隨著不断向后翻看,她的眉头渐渐蹙起,似乎有些困惑。 “少爷,这功法……是从何处得来的?”阿英开口,先是问了一句。 “怎么?有问题?”三少爷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有问题或许说不上,只是感觉怪怪的,”阿英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这功法確实很玄妙,表面看上去,貌似只是一个练炁的法子,但走的似乎並不是周天的路子。” “不,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这本功法似乎更多的是由外及內的,其真正锤炼的並不是以经脉为主的炁,反而是以五臟六腑为核心的精,其核心……貌似是血?” “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功法,一开始我甚至以为这是一本炼体功法,上面的很多理念,似乎与上古传承中的佛门有些关联,但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研究。” 三少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阿英,你能不能尝试推演分析一下这本功法?” “恐怕很难,主人留下的法力是真的所剩不多了,”阿英摇了摇头,“普通功法还好说,可推演这个等级的功法,除非消耗我的本源之力,亦或者能弄来几百上千枚黄绢大钱作为补充,否则,只怕是力不从心。” 三少爷闻言,神色不由得有些凝重,“这法门居然如此高深?” “倒也不算,只是我对此道涉猎的不多,我当年跟著主人时,分析过的高深法门有的是,若是在我全盛时期,別说是这等法门,就算是神通,我也是照分析不误,甚至还能够推陈出新,哪似现在这般。” 阿英嘆了口气,又想了想,隨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別的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需要些时间。” “我已经將这本功法记录入库,我可以利用主人缓慢逸散的一点本源,牵动周围的地脉之力,慢慢吸取四周一年四季的枯荣之力,藉此推演,虽然速度慢了些,但胜在不会伤及我的本源。” “最快需要多久?”三少爷追问道。 “一年!” 阿英伸出一根手指,语气篤定,“最多一年,足以让我將其彻底推演解析,看出其中的门道来!” 第三十章 巡河妖患 “一年嘛……” 三少爷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並未將心中的不安表达出来,只是抬手又在少女头上轻拍了拍,笑道,“也好,解析这册子的事情,就拜託阿英你了。” 阿英笑得眉眼弯弯,十分受用,当即保证道:“少主人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吧,等有了结果,我就通过玉佩联繫少主人你。” 三少爷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盘膝而坐的陈观水周身,那层淡淡的赤金色光芒忽然微微亮了几分,又缓缓敛去,归於平静。 阿英眯著眼看了看,轻声道:“种子已经种下了,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了。” 三少爷没有说话,只是轻嘆一声,忽然又抬起头,看向头顶上那幅眾星捧月图当中的那颗明月珠,愣愣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 之后的事情暂且不表,只余时光匆匆而过。 却说陈观水自窃了异种造化,那日又得了纯阳神通,修行之路自此迈入正轨,日日勤修不輟,时时搬运不休,不觉又已是多日过去。 不过这段时日,倒比不得原先在鱼塘清閒,巡狩队的工作,也要比陈观水想像的更加繁忙。 每日卯时,天光未亮,码头上便响起粗糲的號角声,司晨的那位汉子也迎著冷风开始呼喊: “出航——!巡江——!” 所谓巡江,便是沿著顾家势力范围內的百里水域,从上游的山口一直到中游的白水滩,往復巡查,日日如此,不得怠慢。 巡在江面之上,需要留意过往船只的异常。江面之下,也要警惕精怪水兽的踪跡。 一日下来,少说要在船上顛簸五六个时辰,若再遇上有妖患急报,更是不分昼夜,说走便走。 真到了最关紧的当头,更是连吃喝拉撒都要在船上解决,连修行的时间都要被挤占。 最重要的是,巡狩队需要定额捕杀,每月都需要向族中上缴精怪材料若干,鳞甲骨血之物,皆有定数。 若完不成,便会扣去贡献,罚除俸禄,所以一旦所辖疆域內风平浪静,他们甚至还需要主动出击,寻觅精怪的踪跡。 属於是妥妥的苦役。 这个制度当然不合理,但属於歷史遗留问题,又被那位二少爷借题发挥,故意留下这种重担,用来搓磨三少爷的光景。 不过所幸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巡狩队眾人皆是在这套制度下面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经验丰富,对此地的鱼情航道,来往行人,那一个个心里门儿清。 相熟的组合成小队,三五人就能很好地完成巡江的任务。 只需要妥善分配,定期轮换,落到每个人头上的任务便也不算繁重,不会因此耽误了修行。 且对於上缴的额度,他们也还留有库存,再加上丰富的经验,让他们以往每次都能擦著最低標准,堪堪完成任务。 也正是因为队中已然有了成熟的运转模式,平日里大多数的巡江工作也用不著他们插手,所以三少爷顾临渊和陈观水很快便融入了其中。 毕竟无非就是多个名义上的领头的,只要不是来个微操大师瞎指挥,日子不还是照样该过就过嘛,影响不大。 不过唯独有一项工作,他们责无旁贷。 那就是平息妖患! …… 这日,自三少爷刚走马上任后,还没半月光景,巡狩队眾人便收到了一条急报,称淶水中上游一段支流处,有水妖作怪,祸乱来往的顾家船只,请巡狩队速速清剿! 三少爷收到消息,自然不能怠慢,迅速点齐了巡狩队眾人,除了外出巡河的小队,剩下所有人皆佩好武器,登上法器战船,迅速赶往水妖作乱之处! 这几艘法器战船虽说陈旧,却也不是俗物,阵法鼓盪之间,不过须臾之时,便跨越百里江河,驶入了那妖患所在的支流。 那妖物也属实猖獗,眾人刚到此处,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他们与报信人会合,便感觉船身猛地一晃,惊呼间,一条巨大的青背大鱼已然撞破了水面! 只见那条大鱼,躯体扁平,浑如一个鞋底,通体青黑,厚若一个磨盘,四周一圈肉鰭微微翕张,搅得水浪翻腾,波涛不休! 那赫然是一只巨大的鰨目鱼! 眾人顿时心中一凛,鰨目鱼是海鱼,出现在此处,定然是从那南溟大泽之中逆流而上,一路穿过白沧江,游过淶水河,最终抵达此处支流。 这种精怪,最是凶顽不堪,以往巡狩队在面对这等精怪时,大都是伤亡惨重。 没等眾人细想,那条巨大的青背鰨目却反倒率先动起手来! 就见它猛地扎至河心,靠著在水中的衝力猛地跃起,重重地一尾巴甩在了法器战船上,瞬间將那些站在船沿的修士撞得一个趔趄。 不过巡兽队中,皆是经验丰富的老手,面对这种攻击,很快便稳住了身形,迅速开始组织反击。 先是有两艘法器战船迅速分开,拖著一张法器巨网,迅速朝著那鰨目笼罩而去。 但那鰨目格外灵巧狡猾,只是几个翻腾之间,便寻到了这处巨网的薄弱之处,两侧的鱼鰭如同尖刀一般快速翕动,猛地在那巨网上挣出一道大口子,脱身而出。 与此同时,站在船沿的那些修士也凝聚好了法术,纷纷朝那鰨目攻去。 但那鰨目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早在挣脱巨网的一瞬间,便直接一个猛子朝水深处扎去。 那些法术经过翻涌的河水削弱,威能大减,打在那青背鰨目的鳞甲之上,只是平添了几道白痕,反倒是激得那鰨目凶性大发,竟然直直地朝著船底撞来! “嘭——!” 一声闷响传来,一艘法器战船上灵光乱颤,船上眾人皆被顛得七倒八歪,只得扶著船帮船舷,强行稳住身形。 “这畜生滑溜,不下水根本拿不住它!” 说话的是散修派的话事人韩厉,只见他单手持枪,脸色阴沉,控制著那艘法器战船不断腾挪,躲避著鰨目的撞击。 他说的也是事实,这等水族精怪,一旦成了气候,灵智决然不低,最是欺软怕硬。 在水上围攻,它便潜入深处跟你耗,若放它逃了,回头记恨起来,专掀过往船只,后患无穷。 可若是下水与它搏杀,那更是险中之险,毕竟水里是它的天地,寻常修士下去,哪怕有避水符护佑,十成本事也使不出三四成来,反倒是送上门去的血食。 这也是巡狩队死亡率高的真正原因,水火无情啊,寻常修士,纵使有再多的经验,再大的本事,下了水也要变成软脚虾! 眾人一时间面面相覷,皆有踟躕! 第三十一章 投水斩鱼妖 而就在眾人犹豫之时,却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爆喝。 “我来!” 还没等眾人分辨,陈观水已然翻过船沿,一个猛子狠狠地扎进了水里,水花四溅! 那头鰨目正贴著船底游弋,正准备伺机再撞,忽觉上方水波有异,猛地掉头,扁瞳中映出一道疾速逼近的人影。 它悚然一惊,身形一缩,肉鰭齐振,便要往深处遁走。 可那道身影竟比它还快。 鰨目精作为从海中溯游而上的大精怪,在水中的速度,同阶精怪少有能及,此刻全力遁游,寻常修士连影子都摸不著。 但陈观水是何人? 却见他体內阳魄流转,为四肢百骸灌入无穷气力,紧接著,一个鱼龙潜影使出,整个人便如箭矢射出,紧紧咬在那鰨目身后,距离瞬间拉近。 那鰨目惊怒交加,猛地一个急转,张开满是细齿的巨口回身咬来。 陈观水却不闪不避,身后一柄朴刀出鞘,苍白的寒芒在水中闪烁,一股沛然大力,顺著刀身传导,一刀重重斩在鱼头之上。 鐺! 金铁交鸣之声乍现,竟在这水下擦出火花来,一闪即逝,一触即分! 陈观水眸光微动,好硬的鳞片! 那鰨目鱼精也不好过,陈观水刚刚那一刀势大力沉,斩碎了它的鳞片,入肉三寸,腥血涌出,染的周遭一片浑浊。 这剧烈的疼痛更激起了它的凶性,一时间更是在水中猛烈翻腾,搅的四周水流涌动。 而它本体则是绕著陈观水不断溯游,速度越来越快,动作之中似乎蕴含著某种水族术法。 但陈观水丝毫不急,四周湍急的水流奈何不了他分毫,溯游在浪口中,耐心等待著这青背鰨目露出破绽。 但那鱼精分外狡猾,见陈观水不为所动,顿时又改变了策略,將身子一扭,四周的肉鰭开始疯狂的翕张,速度再次陡然加快,同时带动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影响四周的水流。 下一刻,那些水流居然猛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点瞬间排空,猝不及防之下,陈观水只觉得脚下一空,陡然下坠! 而就在陈观水下坠的这一瞬间,那青背畜牲陡然抓住机会,进直接选择正面猛衝,朝著陈观水袭来。 陈观水手上动作丝毫不慢,儘管脚下不吃力,依旧借著腰力,猛地挥砍,正正得斩在那鱼妖的眼睛之上! 咔嚓! 一刀砍中,陈观水却悚然一惊。 皆因他刚刚砍中的,居然並不是血肉,也不是鳞片,倒像是一面镜子一般。 下一刻,就在一瞬之间,眼前这条大鱼竟如同水中倒影一般层层碎裂,化作水镜婆娑! 幻象?还是假身? 这莫非是天赋神通? 这想法只在陈观水脑海中持续一瞬,下一刻,他只陡然感受到身后一股恶风袭来,一张血盆大口在他的身后张开。 可此时他尚且身处半空之中,想要调整身形,已然来不及了! 但面对此情形,陈观水没有丝毫慌乱,就在千钧一髮之际,就见在他的脚下空处,竟陡然浮现出了一道极淡的火鸦虚影。 那身影一闪即逝,这给陈观水提供了一个关键的借力点,叫他陡然將胯一扭,筋骨如弓弦绷直,朴刀翻飞,猛地转身,狠狠刺去! 没有丝毫的意外,丝滑的如同切豆腐一般,陈观水一刀猛然扎入那鰨目的嘴中,上边的刀身直接没入至柄,那鰨目浑身剧震,一身的力道瞬间软了下去。 也就是这一瞬,陈观水左手一翻,烹海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掌心,在那鰨目灵性即將逸散的剎那,轻轻一摄,一道若有若无的青气便被收入鼎中。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做完这一切,他將朴刀一拧,彻底搅碎了那鰨目的脑髓,隨即提著刀柄,拖著那巨大的尸身向水面浮去。 ………… 与此同时,船上眾人刚在漩涡之中將船只稳固了下来,正趴在船舷边,不住得往下探看。 忽见水面炸开,陈观水从中钻出,单手托著那头鰨目的尸体,一个猛子窜起,跃上甲板,隨手將鱼尸往舱板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他浑身湿透,面色如常,只淡淡道:“料理了吧。” 船上安静了一瞬。 那鰨目的尸体横在甲板上,鳞甲上还残留著淡淡的灵光,显然道行不浅。 可在陈观水手里,从下水到出来,才多大会儿功夫? 他们如何知道,陈观水平日里受用了多少的水族灵性,还炼化了天地异种,水性早已超然,比寻常精怪之流快上不知道多少。 方才那鰨目鱼精,也就是仗著水战之力,换至岸上,不过是一普通精怪,巡狩队中隨便几人配合,都能轻易將其料理,更何况是如今的陈观水? 嘖……”有人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来。 韩厉深深看了陈观水一眼,没吭声,只挥了挥手,招呼眾人开始收拾。 反倒是顾猛直接迎了上来,也不见外,在陈观水肩上拍了一记,咧嘴笑道:“陈兄弟好水性,真叫我等汗顏,单论这水底下的本事,恐怕就是有十个我,也难及陈兄弟分毫啊。” “熟能生巧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讚。”陈观水笑笑,摇了摇头,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衣衫,穿戴整齐。 原本他有三少爷所赠的法衣护体,能够入水不溺,但那法衣在之前与纯阳灵种的爭斗中彻底损毁,一直也没机会去修理,这才显得狼狈了些。 不过这也不妨事,等到他的神通火鸦浴海孕育而出,便能为他凝聚一身火鸦法袍,其中精细玄妙,何止是曾经那件法衣的千倍百倍。 而且这两物皆为三少爷所赠,也不必有什么故袍情深之类的纠结。 …… 与此同时,另一边,眾人七手八脚地將鰨目抬到船尾,剥鳞的剥鳞,取血的取血,剖腹时掏出一枚鸽卵大小的妖丹,青莹莹的,品相极好,眾人又是一阵惊嘆,连连奉承了几句。 “这鱼精倒是个头不小,看来这个月的任务量不用担心了,我们都能安生些,这都是託了陈兄弟的福啊!” “是极,是极,以往下水,哪次最少不得伤几个弟兄,哪里有这次的利落。” “陈兄弟果真勇武,我等佩服,佩服!” 第三十二章 鹿力 眾人此时所言,倒也不全是奉承,而是包含著不少的真心实意。 虽说之前眾人闹的面上不太好看,但大家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汉子,就算是平素有些隔阂,在生死关键时刻也算不得什么。 一旦得到他们的认可,这些桀驁的汉子倒也不乏展现出自身粗獷的热情。 而陈观水闻言,也只是笑笑,他也不太习惯应付这等热烈的场面,只是朝著一旁的三少爷拱了拱手。 三少爷没搭茬儿,不愿意抢了陈观水的风头。 …… 眾人这般闹闹哄哄的,很快便处理完了那精怪,除去材料外,余下最多的便是白花花的鱼肉。 巡狩所得的肉食除了少部分关键部位,其余並不属於上缴范围,据说这是曾经的某任管事爭取来的,算是巡狩队为数不多的福利。 眾人见此时无事,当即便哄闹著决定,要將这些鱼肉就地料理了,叫大家尝尝鲜。 说著就已经开始生火烧锅,分割鱼肉,准备下锅先煮它几滚,却被陈观水拦住了。 “诸位且慢,”陈观水开口说道,“这鰨目鱼是底棲之鱼,肉嫩脂少,与寻常河鲜不同,並不適合寻常的煎烤烹煮之法,而是需要先用鲜花椒粒並宽油滚过一遭,浸润油香,隨后再用豆酱急火燉煮,將汤汁收浓,方才味美。” 一旁正在催动阵法生火的汉子闻言一愣:“陈兄弟还懂这个?那正好,你来与我搭把手,我们这些船上的糙汉,又都是修行之人,平日里有口吃的就不错,也不讲究这些,看来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说不上多懂,”陈观水摇了摇头,笑道,“说到底是满足我自己的口腹之慾罢了,食不厌精,膾不厌细嘛,修行本就很辛苦了,只要有条件,我便不愿在吃食上委屈自己。” 陈观水这般说著,也上前跟著一块炮製鱼肉。 这船上毕竟条件有限,几人搜寻了半天,也只翻出了一葫芦香油,根本不够用来炸鱼。 不过陈观水很快就想出了代替之法,他先叫在场眾人各自从自身的灵米份额中抽出一小份来,用真炁细细搓磨成粉,隨即抹在去了皮的鱼肉上,用香油在大锅里细细地煎制起来。 不过虽然解决了一个问题,但用来燉鱼的豆酱还没著落。 这是因为南明大泽中水系密布,多雨多涝,不適合寻常豆种生存,哪怕偶有生长,也多是些灵材宝药,捨不得用来下酱。 不过陈观水依然有办法,只见他缓缓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小罐儿,揭开盖子,又敲碎上方的盐层,从中倒出了一种清透的酱汁。 这是鱼露。 这是陈观水在鱼塘当值时捞小鱼顺手做的,平日里也捨不得吃,只有在炒芥兰,嫩笋,豌豆尖儿之类的时令鲜生时,才捨得往出舀一勺,配上青灵稻米,格外香甜。 果然,隨著鱼露下锅,一股奇异的香味开始瀰漫出来,隨著急火滚过,叫船上眾人纷纷侧目。 不多时,那鱼肉彻底煮透,眾人便各自取了碗筷,蹲在船舷边上,开始享受这难得的美味。 鰨目鱼是龙利鱼的一种,故而肉嫩无刺,入口即化,用油煎过后的焦层吸饱了用鱼露调味的汤汁,鲜味儿直往人脑门上窜。 眾人大口吃著,渐渐连话都不再说了,总叫人疑心他们是否连舌头一起吞掉了。 这般风捲残云之下,磨盘大小的一只鰨目鱼,三下五除二就全部下了肚,连汤都舔得乾净。 到了这时,依旧没人说话,只见他们一个个都盘膝坐下,开始炼化鱼妖肉中蕴含的灵力。 在场眾人大多是没有打通顶轮,没办法直接吸纳天地灵气,但是通过服食,在真炁运行周天时,通过经脉摄取一些灵力为己用,也能够显著加快真炁的流动速度,稳固自身的根基。 陈观水也不例外,就见他此时盘膝而坐,体表照映出极淡的金光,体內周天之中,赫然有二十四道真炁生生流转,奔腾不休。 隱隱的滯涩感传来,陈观水心知,这是真炁盈满的象徵,在几日前,他就已经將真炁全部都蓄满,每日採药,细细打磨,预备著突破关卡。 直到今日,根基稳固,真炁夯实,又吃下了大补的妖鱼肉,让他彻底感受到了圆满之意。 正是突破之时! 陈观水眸中精光一闪,深吸一口气,体內凝聚的真炁瞬间像是找到了泄闸口一般,顺著脊柱大龙奔腾攀爬,衝击在了夹脊之关的铁壁上! 呦——! 没有丝毫的意外,隨著脊柱大龙爆发出一声清鸣,奔腾的真炁水到渠成般地跨过了关隘,在流转之间,桎梏被打破,开始变得更加粗壮浑厚! 这正是练就了鹿力的象徵! …… 一旁的眾人也听到了这番动静,纷纷转头看来,面露惊容。 他们並非是惊讶於陈观水年纪轻轻能练就鹿力,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陈观水远超本身修为的战斗力。 就拿方才下肚的那只妖物而言,寻常在水中对上,別说是练就了鹿力,就算是已经法力大成,臻至练气后期的好手,等閒也绝对要避免在水下与他爭斗。 照这样看来,陈观水在水下能够发挥出的实力,甚至要压过炼炁后期修士一头。 这样强悍的战斗力,无疑让眾人在心惊之余,同样感受到了踏实的安全感,有这样的勇武之人在巡狩队之中,定然会让他们的伤亡大幅衰减,这对他们来说是顶好的消息。 毕竟命都是自己的,若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想拿命去拼。 一时间,心绪转动,眾人看向陈观水的目光几经变化之后,已然变得越发的友善,其中的认可之意,溢於言表。 …… 不过陈观水此时,倒没去关注他人的反应,反倒是將注意力集中到了烹海鼎之上。 隨著刚刚他斩杀了那只青背鰨目,收摄了对方的灵性,烹海鼎中的第二滴灵性源液终於开始显化出了虚影,叫他精神一振,灵台顿明,之前困扰著他的一些神通法则也瞬间清晰了几分。 第三十三章 暗流涌动 那一条青背鰨目乃是精怪之属,早已成了气候,其蕴含著的灵性远超那些被畜养的灵鱼。 他吸纳了其灵性,竟直接在烹海鼎中显化出了第二滴灵性源液的虚影。 虽说只是浅浅的一层,但凝聚第二滴灵性源液,所需要的灵性本就比第一滴多得多。 这种效率,远远超过他当时在鱼塘劳作之时。 照这样下去,只要他安心待在巡狩队中,凝聚第二滴源液的速度绝对还要反超第一滴,也不用担心有暴露的风险。 这也是他愿意冒风险下水的最大原因,毕竟就算他个人能力再强,也不愿意一直去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这巡狩队对別人来说,是避之不及的地方,但对他陈观水来说,反倒是一处风水宝地。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啊。 …… 不过,饶是在这种万事遂顺的情况下,陈观水心中却依旧有些难以压下的隱忧。 前些日子,三少爷顾临渊修出法力,早已踏入炼炁后期的消息不知怎的传遍了整个顾家。 一夜之间,那个沉默寡言,被发配到巡狩队的边缘庶子,一下子成了眾多族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陈观水不著痕跡地打听了一下消息,零零星星地也听到不少风言风语。 比如说,有人向二公子进言: “三少爷竟藏得如此之深,心思定然不纯,如今又掌著巡狩队,手底下聚著人马,不得不防。” 又说甚么:“早不显露晚不显露,偏等二少爷归来才亮底牌。这分明是要对抗二少爷!” 再比如:“巡狩队那些人如今服服帖帖,三少爷的威望与日俱增,已然隱隱有压过二少爷的势头”。 各种添油加醋,捕风捉影,不绝於耳。 但这些其实都在三少爷的意料之中,或者说他本就想借这些舆论,试探一下二公子。 但二公子对此的反应,却不同寻常。 他並没有派人来查探,也没有收回三少爷的执事之权,甚至都没有去当面敲打一句,只是叫人捎来了一句话,说是: “三弟既然有此修为,自然更应该替家族多分担一些担子。” 言罢,便直接將巡狩队本来的上缴份额又额外提了三成。 这一举,著实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这究竟是敲打,还是试探? 又或者,那位二少爷根本就不在乎一个炼炁后期的弟弟,只是顺手给些差事,免得閒下来生事? 在这一点上,陈观水和三少爷私下里几经討论,也没琢磨出来,只是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三少爷对此不放心,又托人打听了一些他二哥最近的动作。 却发现,最近顾家族內,可谓是大动干戈,原先整合的那些產业高速发展,迅速扩张,大张旗鼓的开始挤占淶水流域附近的市场。 这一点迅速引起了淶水流域下游的两大霸主级家族赵家和王家的注意。 据说,这两家的家主这几日已经上门来进行了好几次的磋商,要求顾家返还被抢占的市场份额。 二少爷当然不肯,爭执无果后,双方甚至还因此动起手来。 就听说二少爷大发神威,以一敌二,压著赵家、王家两家的家主暴打,打得他们狼狈而走,仓皇而逃! 这一战,彻底確立了顾家三大家之首的地位,却也彻底激化了矛盾。 赵家和王家这两家的家主回去后没多久,便拉拢了周围利益受损的好几个小家族,宣布结成了联盟,选择了一处林地,共结大阵,一同抵抗顾家的威势。 到了这种情况,双方谁也不愿意退让,各种摩擦和衝突开始在双方之间不断產生。 但顾家的综合实力在三家之中,並不算特別突出,面对剩余几家的联盟,在二少爷不出手的情况下,他们几乎是完全被压著打。 在这种情况下,別说是扩张势力范围,反倒是节节败退,丟掉了不少的地盘,势力辐射范围大减。 但诡异的是,面对对方如此凶猛的反扑,作为如今淶水河流域的最强者的二少爷,却並没有选择出手打击联军。 反而是选择主动要求顾家族人收缩势力,並將各种资源开始向某处集中。 儘管顾家眾人对此大都颇有微词,但面对如今话语权愈发浓重的二少爷,也实在是无力反驳,只能是依照二少爷的命令,收缩势力,输送资源。 给三少爷上涨缴纳额度的命令,也正是在这个时间段內下达的。 整个顾家,似乎都像被绑在了二少爷身上,朝著一个看不清楚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种迷茫最让人心慌,哪怕是二少爷手下那些人极力宣扬著什么老祖青睞,举族飞升之类的话,但也依旧架不住人们心里犯嘀咕,整个顾家似乎都笼罩在一股阴云之下。 呼…… 陈观水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睁开双眼,將胸中的鬱闷排空。 这些千头万绪是理不清楚的,比起猜別人的心思,陈观水更喜欢纯粹的修行时光,枯燥却平静。 平静往往比喜悦更难得,也拥有比悲伤更澎湃的力量。 “顾家……恐怕並非久留之地啊……” 陈观水轻轻呢喃一句,声音小到连江风都听不清楚,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三少爷身上,忽然轻嘆一口气。 看来他这个人,到底是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决绝。 ………… 是夜,天沉如墨。 新盖好的竹舍看起来並不斑驳,四周虫鸣阵阵。 陈观水將灶上最后一只碗洗净,码进橱柜,转身时,便见阿花正蹲在门槛上,尾巴尖儿轻轻拍打著地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莹莹地望著他。 “你这呆物,怎这般馋?不是刚餵过你吗?”陈观水嘴上这般嫌弃著,却还是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些肉糜,放到了阿花的小碗里。 这些肉糜是从青背鰨目的骨头上刮下来的,对於阿花这等凡猫来说也是一顶一的滋补。 阿花似乎也知晓这是好东西,也不用嗅,当即便上来叼著碗,踱至墙角,慢条斯理地开始享用起来。 第三十四章 余温 陈观水瞅了那肥猫两眼,忽然失笑一声,把灶膛里堆著的炭拨开,转身就准备回榻上,继续修行。 而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竹林方向传来,修行之人耳聪目明,陈观水听得分明,立马认出来,这是三少爷的脚步。 当即转身开门,与刚到门口的三少爷打了个照面。 “三少爷,”陈观水率先招呼了一声,直接问了一句,“这么晚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观水並没有先招呼三少爷进屋,他了解对方,三少爷是一个极有分寸的人,若非有急事,绝不会大晚上直接上门找他。 “確实有件事,想叫你去办。”三少爷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巡狩队中的灵米份额已经用完了,族內迟迟没有消息,我原想著,儘量少和族內扯上关係,本来准备先从外面的坊市买一些应急。” “但最近外面的局势不太平,赵王几家联盟最近与顾家的衝突愈演愈烈,虽然暂时影响不到我们,可周围的那些坊市难免遭了殃,我差人去问过,要么关了门,要么涨了价,剩下还有几家,压根就是对面的產业,在这种紧要关头,只怕买不到份额。” 三少爷一边说著,取出了一块令牌交给了陈观水,“所以这件事还得从族內解决,我如今不方便在族內露面,巡狩队中人相处时间尚短,所以还得你替我跑一趟。” “也不需要你与他扯皮,明日的贡献阁的那位值守,有些把柄在我手上,你只需要把令牌给他,告诉他是我要,他自然知晓轻重,绝不会为难你。” “这事倒不难。”陈观水点了点头,“只是,贡献阁那里每月不知从我们这里收取多少份额,一到从它那里支取,便磨磨唧唧,倒不如找些胆大的顾家子弟,直接將贡献值折成灵米,纵然少些,却也省得麻烦。” “若是原先倒好说,”三少爷摇了摇头,“但如今家族里的產业几经调整,人员早已大换了血,如今管理灵田那边的,是二叔公的人,我说不上话,否则,光以把柄威胁別人,终究是落了下乘。” “也是。”陈观水点了点头,“那我明天早去一会儿,省得人多眼杂。” “没必要,混在人堆里才更不显眼,”三少爷顿了顿,又道,“恰好还有件事,你明日趁著买米的空档,多留心一下族內的变化,不用特意查看,只需要注意一些大概就行。” “嗯?”陈观水一怔,“少爷,你在族內的眼线……?” “不知道,联繫不到了,可能是被清洗了,或者被策反了也说不定。”三少爷面上没什么波澜,“偏偏是在这个关口上,这动静不寻常,巡狩队內部消息相对闭塞,阿水你胆大心细,明日去了,多留个心眼便是。” “好,”陈观水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少爷,有没有什么需要重点注意的?” 三少爷闻言,沉吟片刻,又道,“我二哥这些日子,似乎在大量的抽调族內的资源,这么大规模的调动是瞒不了人的,如果有机会,你可以顺著这点查探一番,看看那些资源都流向了什么地方。” “不过,你切记,凡事以保全自身为重,若事不可为,千万不要勉强。” 三少爷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说到底,这只不过是我自身的疑虑,也许是我小人之心了,也说不定,不要带有先入为主的印象。” 陈观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他心里也正盘算著,正好借著这次回族里的机会,顺便回鱼塘那里看看,其一是给金鳞补一些铜丸子作为吃食,顺便收拾一些游离的灵性。 哪怕这点灵性,对如今的他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但也聊胜於无吧,有总比没有强。 陈观水正想著,阿花也吃完了鱼乾,舔著爪子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 陈观水弯腰把它拎起来,顺著毛抓了几把,那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便乖乖缩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三少爷,”陈观水思忖片刻,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顾家?” 三少爷一怔,似乎没想到陈观水会问出这种问题来,旋即一笑,开口说道: “想过啊,我小时候天天想,没有一天不想离开这里,总想著好男儿志在四方嘛,总比留在这儿强。” “但隨著我长大,这个心思反倒慢慢淡了,这里虽然是我母亲的受难地,但也是我与母亲唯一相处过的地方,多少有些捨不得。” “当然,这也不是主要的原因,其实真要说的话,也许是因为不甘心吧。” 三少爷眼瞼微垂,又继续说道: “凭什么,凭什么这群欺辱我母亲的人,能够堂而皇之的將我母亲的遗留吃干抹净,吃的脑满肠肥,吃的大腹便便,吃完回过头还能將我这个所谓的少爷踩到泥里头。” “明明我才是天潢贵胄,却不得不隱於龙蛇,每次看到他们的嘴脸,都让我发自內心的噁心。” “所以我才想要在顾家里往上爬,我忍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別人强,这顾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是他们从我母亲手里偷来的,我要从他们手里拿回来。” 三少爷少见地激动起来,他压低的眼中冒著火。 也是,这些事情在心里这么多年,像是烙铁烧了又红,红了又冷,身旁也没人能倾诉,只能日復一日的压抑进心里。 三少爷虽然平日里是那一副慵懒,满不在乎的模样,但他骨子里其实藏著一种偏执的热血和压抑的豪迈。 这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陈观水静静的听著,怀中的阿花此刻也扑腾一下,跳在地上,绕著三少爷的袍角不断的磨蹭,似乎也在安慰他。 “抱歉,阿水,大晚上的,还和你说这么多,我的静功到底还是没练到家,压不住这口气。” 三少爷轻轻摇了摇头,弯腰捞起了阿花,抱在怀中逗弄了两把,语气终於恢復了平静。 “要说的事也都说完了,我该回去了,正好你明天出去,阿花我就先抱走了,也省得你操心。” “好,我都记住了。” 陈观水点了点头,目送著三少爷的背影逐渐远去,缓缓合上了门。 竹影依旧萧萧,夜风依旧寂寥,炉膛里的火此时也彻底熄灭,但,仍有余温残留。 第三十五章 顾全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时,四周便下起了蒙蒙的小雨,打得竹林萧萧一片。 陈观水心里一动,隨手掐算了一下时日,才发现今日居然是清明时节。 也怨不得三少爷昨日里会说出那么一番话,大抵是今日要祭扫母亲,牵动了往事,也算是有感而发。 陈观水想著,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了几炷香,打算一同带去族中,同样祭拜一下此生的家人。 他们都是渔家子,没有立坟的习惯,死后只囫圇將尸身一裹,拋入江河水域中,企盼著顺著洋流魂归大海,冲刷尽生前的一切。 陈观水也尊重了此处的习俗,只是又另外在半山腰处立了两处衣冠冢,用来祭拜父母。 …… 收拾好了东西,陈观水並没有急著出发,而是遵照有三少爷的指示,又盘膝修行,多等了一会儿。 直到日上三竿,雨势渐收,他才推门出了小舍,沿著竹荫小道,朝著族內走去。 雨后的空气中带有清新的泥土腥味,叫人神思一爽,陈观水嗅著这股味道,脚步轻快,没多久就穿过了竹林,走上了大路,不声不响地混入了来往的人群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来与赵王联盟衝突的原因,族內的气氛似乎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眾人皆是行色匆匆,脚步急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著似的。 陈观水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留意著他们身上的各种细节。 別说,陈观水还真从中注意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在他见到的这些人中,那些外姓或者入赘的子弟倒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谨小慎微的状態。 但反观那些顾家本族的子弟,基本上每一个人身上,都偶有灵光闪现,一个个气息浮动,格外显眼。 这其中,有不少人陈观水留都有印象。 有好几个都是原本修为平平之人,但此刻观之,居然都有了突破的跡象。 甚至有不少已经突破,脸上掛著笑意,身上的气息昂扬奋起。 陈观水皱了皱眉。 他自离了鱼塘,前往巡狩队,虽说中间发生了不少事,但前后也不到月余功夫,在短短时间內,这些人的修为居然会有了如此惊人的变化? 这一点很不寻常。 顾家,外姓…… 陈观水眉头一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心里忽然微微一动,有了几分猜测。 他记得三少爷曾经提过,二少爷顾青霄这次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了一本古怪的功法,並言明,这功法只能传给顾家血裔,外姓弟子,哪怕是天资再好,也不得传授。 三少爷似乎是对这本功法有所忌惮,所以並未选择修行,但其余的顾家子弟却没有这个顾虑,怕是早就人手一本开始修行,生怕动作慢了赶不上別人。 陈观水心中估计,眼前这些人的显著变化,大概率和那本神秘的功法脱不开关係。 快速提升修为吗?听起来倒是挺吸引人。 当然,这种吸引力对他陈观水倒是没什么效果,凭藉他如今的天资,外加自身刻苦修行,叫他的修为几乎一天一个样儿。 昨日刚刚突破了鹿力关卡,一晚的修行,立马又凝聚出了三道真炁,真炁总量达到了二十七道,眼看著就要摸到了虎力的门槛。 甚至陈观水还担心自己破关太快,根基不牢,所以每到关口的时候,还特意放缓了速度,用以夯实真气,否则,他的修行速度可能还能更快。 照这个架势看来,要不了一年,他绝对能打通顶轮,臻至练炁后期! 在这种板上钉钉的踏实下,对於这种来歷莫测的功法,陈观水自然提不起多少兴趣。 不过这也並不妨碍他將这一点记下,打算回去將这些告诉三少爷。 陈观水这般想著,没多停留,又继续朝著贡献殿的方向走去。 …… 贡献殿在族內腹地,是一栋三进的青砖大屋,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字跡描金,倒也有些气派。 陈观水到时,殿外已排列了不少人,多是各房各支的管事模样,或背著手踱步,或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陈观水拉了拉衣领,不动声色地排到了队伍末尾,目光在值守的弟子中扫了一圈,很快,便寻到了三少爷所交代的那个值守弟子。 此人名叫顾全,生得白胖,一张圆脸上嵌著一双精明的吊眼,坐在那处案台后面,腰背挺得笔直,架子端得十足。 陈观水远远地看著,此时,正巧有一位顾家族人刚填完了一张单子,恭恭敬敬地递交到了顾全面前,脸上陪著笑。 “全哥,我填好了,你看……” “昂,填好了?” 顾全对此表现得十分不耐烦,直接打断了那人的话,漫不经心的接过那张单子,只装模作样地瞄了一眼,同时伸出一只手,似有若无的在桌上摊一摊,“规矩呢,懂不懂?” “啊,什么规矩啊?全哥?” 顾全闻言,眉头一挑,隨后二话不说,直接一把將刚刚那张单子甩到了他的脸上,嘴上骂道: “他妈的,规矩都不懂,你是怎么填的单子,上面的格式没一个写对的,这叫我怎么办事儿,滚回去重填。” “……不是,全哥,什么格式啊?我不知道啊,你能教教我不?” “我呸,不知道你来干什么,还他妈让我教教你,你也配,老子在这坐一天班,连教你这点口水都挣不回来,快滚,快滚,少在这碍眼。” 顾全说得毫不客气,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 那人在大庭广眾下被这般折辱,当即面子就有些掛不住,似乎有心发作,但是看了顾全一眼,到底还是忍住了,黑著脸,一把拿过了皱巴巴的单子,夺路走了。 后面排著的下一个人看著这一幕,不禁咽了口唾沫,但看了看手上的单子,一咬牙还是走了上去。 但结果与之前那人没有任何的区別,依旧是被顾全臭骂一顿,赶了出去,连带著从他往后的好几个人,皆被顾全以各种理由骂了一个狗血喷头,无一例外。 每一张单子,都能被顾全挑出一堆的毛病,无外乎就是数目不对、格式不对这些问题,但具体问他什么是对的,他也不说。 到底是有几个脾气臭的,叫顾全这么一骂,气涌上头,当场拔刀就要和他一拼高下,但转头就被身旁的值守弟子按在了地上,直接丟到了门外边。 第三十六章 变色龙 一连好几个人失利,眾人见他態度恶劣,一时间纷纷打起了退堂鼓,想要另寻他处。 但扭头又看向剩下几个值守弟子,似乎个个都是凶神恶煞,但凡碰到一丁点不顺心意的,都是张口就骂,一脸的不耐烦。 “这贡献殿如今怎成这样了,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队伍中有人小声地嘀咕著,发著牢骚。 “嘘,你小声点儿,如今把持贡献殿的可是主脉的子弟,咱可得罪不起。” “那怎么办?我这还等著米下锅呢,这族內也不管?” “管什么管?现在族里除了懂得搜刮资源,剩下什么都不管,丹堂那边最近也越来越过分了,一瓶小小的回元丹,要买我五个贡献点,妈的,说起来就憋屈。”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自从二公子回来,家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他妈说什么呢,哈人,你要想死別拉著我,我什么都没听见啊,离远点儿,血別溅我身上。” …… 陈观水饶有兴致地听著队伍中的人说著閒话,这可比单纯的观察方便多了,简单的几句话,就足以让他对族內的局势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一时间倒也不急著买灵米,而是將灵气运在耳朵上,探听起四周的谈话声来。 而就在他的注意力被吸引的同时,忽有一为管事模样的人排开了眾人,逕自走上前去,走至了顾全跟前。 上前之后,二话没说,直接就把一个布袋子递了过去,沉甸甸的,隱隱还能听到法钱碰撞的声音。 这一次,那顾全终於是有了几分好脸色,办事动作也麻利得多,轻轻掂了掂那个袋子,点了点头,隨手將其收到了桌下,又接过了对方的单子,上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隨手盖了个章,又把单子递了回去。 那人也鬆了一口气,拿著单子,跟著身旁的弟子往后面的粮库走去。 原来如此,所谓的规矩就是索贿呀。 陈观水见此,心中便有了数。 他倒是听说过,顾家这些办事的弟子大都蛮横,经常会索要一些人事。 但却没料到他们会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在大庭广眾之下,居然没有一点儿避讳。 难不成说现在已经是明码標价了? 不过陈观水转念又一想,又觉得倒也未必,毕竟刚刚看周围这些人的反应,显然也还不太適应这一套规则。 也是,顾家的產业前段时间才迎来了一次大调整,各方面的人员都换了血,贡献殿中的这一批弟子恰好是来自主脉的,势力更大,比以前更加猖獗也说得过去。 陈观水心中想著,见四周眾人似乎都有所明悟,不少人甚至直接扭头离去,还有一些人正在储物袋中翻找,一时间倒是有了空档,当即排开眾人,走上前去。 陈观水走至跟前,那顾全却连眼皮都没抬,一只手搭在案台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敲著桌面,另一只手朝前一摊,语气懒洋洋的:“单子呢?规矩懂不懂?” 陈观水闻言也不恼,只是开口说道:“自然是懂的,全哥您笑纳。” 说著,直接从怀中摸出了三少爷给的那枚令牌,不偏不倚,直接丟到了那顾全的手上。 顾全接到了令牌,隨手掂了掂,当即眉头一皱,张口就准备开骂。但却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令牌上的字样,整个人忽然一僵,登时愣在了原地,瞳孔猛地放大。 他赶忙把那令牌拿到跟前,仔细端详了几番,又抬起头看向似笑非笑的陈观水,整个人差点没忍住,直接从凳子上弹起来。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凳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全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確信没有其他值守在注意这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刚刚脸上的不忿,瞬间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是一股近乎於諂媚的笑容。 “这位兄弟,不知贵姓?”顾全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那股殷勤。 “免贵,姓陈。”陈观水回道。 “哎呀,陈兄弟,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居然一时没认出兄弟你来,实在是怠慢兄弟你了,”顾全的胖脸几乎笑成了一个褶子,“来来来,你快隨我来。” 顾全说著,已经从案台后面绕出来,隨手招来一个弟子替他坐班,自己则半躬著身子,热切地招呼著陈观水跟他过去。 陈观水点了点头,跟了上去,与顾全一同朝贡献殿后面走去,穿过一道侧门,跨过了一座灵阵,七拐八绕地进乳了粮仓所在的后院。 这粮仓占地极广,一排排青石砌成的仓房整齐排列,布置著锁灵之阵,门口有值守的弟子挎刀而立,见有人来,正要上前盘问。 顾全却抢先一步上前,板起脸来,方才那副諂媚模样收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看什么看?是我,一个个眼睛瞎了?我要去仓里巡视一圈,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別在这里碍眼。” 那几个值守弟子瞬间认出了来人,被顾全这一通呵斥,也不敢多问,只得乖乖地退到一旁。 顾全这才又换回那副殷勤面孔,领著陈观水进了最里面的一间仓房。 这仓房里堆的全是粮袋,码得整整齐齐,可细看之下,外层那些袋子上都落著一层薄灰,显然存放有些时日了。 顾全也不吭声,挽起袖子,將外面几排陈米袋费力地挪开,露出后面藏著的几袋新粮。 那米袋用的是细葛布,缝口处还压著小小的封签,一看便知是今年的新米。 “陈兄弟,方才在外面人多眼杂,我还不敢多嘴,如今倒是能问了,不知三少爷近来可好?”顾全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越发諂媚。 “少爷很好,劳烦全哥你操心了。”陈观水隨口敷衍了一句。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陈兄弟莫要这般折杀我了,” 顾全颇有些惶恐地摆了摆手,转头看了一眼陈观水,嘆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其实,少爷那边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些,你们巡兽队的粮食,其实是被二少爷那边的人剋扣了。” 顾全一边將那几袋新米往外搬,压低声音,又继续说道: “只是如今二少爷势大,我们这些底下人,根本不敢触他的霉头。所以这批粮,我没敢走明帐,直接记在损耗一栏里了。陈兄弟回去以后,千万要把好口风,切记不能叫人抓住把柄,否则二少爷那边,我恐怕落不了好。” 第三十七章 碧涛海米 记入损耗? 陈观水闻言,心中陡然一惊,这些青灵稻米,尤其是新米的价格,他心中有数。 似他昔日在鱼塘之时那般辛勤劳作,也只敢买些陈米与普通米饭混起来当二掺饭吃,更別说眼下这些新米。 而且要供给一个巡狩队的灵米,自然不会是一个小数量,这几层因素累加起来,让这批灵米的价值,哪怕说不上是天文数字,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小数目。 这样数量的灵米,居然能够被轻易的记作损耗?可想而知,如今族內的帐目混乱到了何等地步? 顾全见陈观水不说话,眉头一挑,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当即嘆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 “陈兄弟切莫多心。如此数量的损耗,若是放在从前,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绝对不敢欺瞒族內。但如今却不同,”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 “族里这些產业,从上到下,全是新分派来的人,根基都还没扎稳,到处都是糊涂帐,再加上二少爷近来大肆搜刮资源,明面上说是统一调度,可实际上那些东西去了哪里,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种事情,我们这些底下人嘴上不说,但心里头哪个没有怨气?明著不敢作对,暗地里动些手脚,给自己留条后路,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陈兄弟,那老话说得好,大家都拿,那就是没有人拿,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 顾全指了指那几袋新米,又指了指外面,语气里竟带出几分理直气壮来:“就拿我管的这些粮食来说,只要最后总数上差得不太离谱,根本没人来查。皆因为外面的那些堂口,比我做得过分的不知凡几。” “尤其是炼器堂和丹堂,毕竟炼器炼丹总有个意外,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打不了保票,只要內部口径一统一,那损耗率不得海了去了?” “相比之下,就我这点小打小闹,算得了什么?三少爷如今呆在巡狩队中,消息相对闭塞,对如今族內的局势看得可能不甚明朗,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巡狩队给族里上缴了多少东西?吃他几袋灵米,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往后,你们每季缺粮了,只管放心大胆地来我这里取,別的不敢说,麻烦我顾某在这一天,绝对短不了三少爷和陈兄弟的粮吃。” 顾全说著,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大布包,瞥了一眼陈观水,犹豫了片刻,隨即又摸出了一个小布包,这两个布包与那些装银米的葛布不同,是泛著银丝的细绸所制,纹理细腻,显然不是俗物。 “这是两小袋碧涛海米,”顾全脸上闪过了一丝肉疼,声音中却满是得意,殷勤地给陈观水介绍道, “这东西说是米,其实是一种海中灵鱼的鱼卵,產自南溟大洋深处,据说吃了能启迪智慧,开发悟性,是极其珍贵的海味。这些都是从大洋之滨的天吴坊市运来的贡品,是专供家主和各位族老的。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里头剋扣出这两份来。” “这份大的,是孝敬给三少爷的,”顾全先是將那个大包裹递给了陈观水,隨后又將那个小包裹塞到了陈观水手中,“这份小的,是给陈兄弟你的,千万別嫌少啊,这东西每年的数目大差不差,若是剋扣的狠了,万一被捅咕出去,那我可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所以,还请陈兄弟千万莫要声张,暗中享用便是。” 陈观水低头看著手里那袋碧涛海米,又看看顾全那张堆满了笑的圆脸,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对方这般殷勤热切的姿態,若不是他提前知晓三少爷手中捏著对方的把柄,只怕还真以为对方是什么忠义之士,对三少爷忠心耿耿。 不过他此时倒也真有些好奇了,三少爷手里到底捏著他什么把柄,居然能让他这般尽心尽力,諂媚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这种念头也只是闪了一瞬,很快就被他按了下去,他心中向来是有分寸的,对於三少爷的事,对方只要不说,他也从来不会深究。 陈观水点了点头,將那两袋碧涛海米以及那批提前准备好的新米一併收进储物袋中,隨即朝顾全拱了拱手:“有劳了。” “不敢不敢。” 顾全连声说著,又亲自送他到粮仓后门口,连连叮嘱了几句,不外乎是叫他千万小心別说漏了嘴,以及回去在三少爷那边多为他美言几句。 陈观水一一答应下来。 一直到陈观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路的尽头,顾全这才直起腰来,如释重负般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又刚硬起来,那副颐指气使的架子又重新端了起来,仿佛方才的殷勤与惶恐从未存在过一般。 ………… 从贡献阁出来,时间已接近正午,陈观水记著三少爷的嘱託,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將气息收敛,不紧不慢地混入了往来的人群之中。 三少爷让他从可用资源的流向入手,毕竟大规模的资源调动绝对瞒不住人。 而事实也確实是如此。 陈观水仅仅是在顾家的街巷道路里绕了几圈,把注意力著重放在了那些路人无意识的交谈上。 他先是听见两个相熟的管事在墙根上低声抱怨,说这个月灵石的配额又被砍了三成。 又听见一个负责矿脉的弟子与同伴嘀咕,说库房里积攒了半年的玄铁矿石,前几日被一车一车地拉走了,押送的队伍从头到尾都不让他们沾手,全都是二少爷手底下的人。 还有更多都是诸如丹药涨价,法器涨价,配额减少等等之类的抱怨,大都是些只言片语,但说的多了,却足够让他慢慢拼凑出来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些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快,若不是陈观水刻意去探听,根本注意不到这些。 陈观水面上不露声色,脚下却朝著那些人议论的方向慢慢挪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大阵 根据陈观水从路人口中拼凑出来的消息,这些从整个顾家之中调配出来的资源,似乎並未流向二少爷个人,而是在二少爷的规划下,分別流向了顾家之中不同的几个节点。 陈观水凭著印象,顺著人流走了一阵,又拐过两条巷子,很快,便在一处路口远远望见了第一个节点。 那是一座占地不小的院子,原是族中存放灵材的仓库之一,如今院墙外多了几队挎刀值守的修士,身上的气息比寻常护卫凝实得多,修为也要强横得多,行动之间颇有章法。 陈观水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眼前的这些人,乃是主脉培养出来的守卫,由顾家最精锐的一批修士组成,最次的,都是练就了法力的高手,清一水配备法器,法袍,制式符籙,相当全面。 算是顾家之中,除开筑基战力之外的真正底蕴之一。 陈观水装作歇脚,远远的看了一会儿。 那处院子的大门敞著,不时有人进出,可每到门口,便要被拦下查验,各种令牌口令都要反覆验证,多方盘问,甚至连储物袋都要打开检查,一样一样的翻动。 把守居然如此严格,看来没什么机会近距离查探。 陈观水摇了摇头,很快便转身离开,又朝著下一个地点走去。 同样的节点,陈观水前后找到了八处。每一处的布局都大同小异,皆是选在顾家腹地的重要位置,外有重兵把守,內有层层盘查,莫说混进去探听虚实,便是多站一会儿,都要被那些值守的目光来回扫上几遍。 陈观水不敢久留,只將每处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便佯装无事地走开了。 可走过的节点越多,陈观水心中反倒越发的升起了疑虑。 这些节点的分布,初看似乎杂乱无章,可若是结合著顾家的地形来看,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这些资源点的位置,似乎並非隨意散落,而是隱隱构成了一种错落有致的格局,彼此呼应,像是棋盘上落下的几枚关键棋子。 陈观水心中一动,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张顾家的地图,默默地看了几眼,凭藉自身的记忆力,准確无误地將几个节点的位置,在地图上一一对照了上去。 这一看,他便看出了几分端倪。 这些节点所在的位置,似乎皆有古怪之处,其中有一处,赫然是顾家的祠堂,那祠堂之后有一处天然的灵泉,虽然如今已经枯竭,可那处的地脉走势却依旧是藏风聚气的上佳格局。 还有一处,乃是东边的废弃矿洞,据说当年挖出过几块品相极好的灵矿,品质不低,哪怕后面那矿挖空了,可那地方的地气却並未散尽。 甚至还有一处,居然直接就矗立在顾家的祖坟上!那片墓葬群在一座矮丘之盼,背山面水,左右有青龙白虎环抱之势,是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 陈观水看出来了。 这八处节点的每一处,似乎都处於风水格局极佳的位置,也是灵脉流动的节点。 这种地方,除了对修行略有助益之外,其最大的用处,便是布阵。 有这些风水局的气脉相撑,可以让其中的法阵以最小的代价运转,毕竟都是借用天地的力量。 陈观水对阵法一道谈不上精通,所知不过皮毛,都是当年替三少爷修缮寒潭法阵时,从那本《阵法小解》里零零碎碎学来的。 但这种经歷依旧让他对阵法有了一定的敏锐度。 陈观水通过对这八个节点位置的分析,成功得出了结论,二少爷之所以收集了那么多资源,似乎是想要用来布置一座大阵? 这座大阵的规模很大,覆盖整个顾家绝对绰绰有余,但它具体是什么效果,陈观水却看不出来。 若是他能在这些节点近距离观摩一下阵纹,或许还有机会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推导出来一二,但如今仅凭几个节点推断,他还没有这个本事。 陈观水思忖片刻,將那几个节点又在心中默记了几遍,確保万无一失,这才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他不敢在顾家之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也不敢有太过反常的表现,毕竟如今顾家还是二少爷的一言堂,若是叫有心人盯上,对他来说到底是件麻烦事。 …… 陈观水脚步很快,一直到彻底离开了顾家的族地,这才鬆了一口气。 不过他並没有选择回家,而是转向了另一条路,逕自朝著鱼塘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可熟悉的多了,闭著眼都能走回去,两旁的竹林看著也眼熟,只是因为刚下过雨,又从地上窜出了不少新笋,嫩生生的,想来就很爽口。 沿著这条竹荫小道,他很快就到了鱼塘的位置 几口塘还是老样子,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偶尔有一尾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又悄无声息地沉下去。 只是那竹篱笆的门虚掩著,灶房里也没有烟,老孙头似乎不在。陈观水犹豫片刻,没打招呼,而是轻手轻脚地推开篱笆门,沿著塘埂走了进去。 他的目的明確,直接就找到了第一口鱼塘,脱鞋走了进去,里面的各种鱼苗依旧是老样子,不断绕在他脚踝边嬉戏。 不过陈观水却没工夫理它们,而是集中注意力在睡莲深处寻找那一抹金色。 似乎是注意到了陈观水刻意放出的气息,片刻之后,睡莲的阴影下便有一抹极淡的金色缓缓浮现,先是探出半个脑袋,似乎確认了什么,隨后迅速朝陈观水游来。 它比从前似乎又长大了一些,鳞片上的金色也更深了几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著薄薄的光晕。 “看来你躲的不错。”陈观水笑了笑,隨手將一把铜丸撒下。 那金鳞大鲤鱼见此,欢快绕著陈观水撒了个花,享受著这种久违的自由,开始绕著他一个个啄食那些铜丸子。 陈观水饶有兴趣地看著,顺手用烹海鼎收拾了一些游离的灵性,一直到金鳞將最后一颗铜丸吃下,隨后又在鱼塘的几处角落里预埋了不少铜丸子,作为它之后一段时间的吃食。 “记住省著点吃,赶过一阵我再来看你。” 陈观水又对著它叮嘱了几句,也不知它听懂了没,就见它继续绕著陈观水转了两圈,隨后,晕晕乎乎的又朝著睡莲底下游去,很快,那抹金色的身影便渐渐消失在了水潭深处。 第三十九章 寒潭倒影 陈观水走出鱼塘,静静地站在塘埂上,多看了几眼,一直到那抹金色彻底消失,这才转身,朝西边的那座小山走去。 依旧是那条熟悉的荒草小径,上面的野草长得格外茂盛,丝毫看不出有人来往的痕跡。 陈观水皱了皱眉,拨开了人腰高的荒草,径直朝著山上走去。 他当时给父母立下的衣冠冢在山腰处,选在了向阳的一面,也没有刻碑写名,只是用石头垒起了两座矮矮的坟塋。 只是如今这处坟塋的四周也都埋没在了荒草中,纵使陈观水记性不俗,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 陈观水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今儿折腾了一整天,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不过他还是花了一点时间,將坟塋四周的荒草清理了一圈。 隨后,他这才从怀中摸出那几炷香,用纯阳真炁引燃,插在坟前的泥地里。 青烟裊裊升起,被山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的站了一会儿,一直到那几炷香彻底燃尽,才轻轻挥手一拂,吹散了地上的香灰。 旋即,转身离去。 …… 一路下到山口前,陈观水忽然顿了顿脚步,转头看向了另一条山道。 那条小路同样被荒草占满,没有任何被人踏足的痕跡。 陈观水心一沉。 这条小路,正是前往寒潭鱼塘的唯一道路。 陈观水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那里到底是他侍弄了三年的地方,里面的那些雷泽鲤,每一苗都是他精心选育出来的,甚至不惜耗费昂贵的虎血丸子餵食它们,將它们养得个个身强力壮,鳞甲生光。 可如今,那些鱼还在么? 他其实在来之前就隱隱有了不好的预感,毕竟二少爷四处竭泽而渔似的搜刮资源,雷泽鲤作为三少爷曾经的產业,自然也不可能逃过其毒手。 但陈观水其实还抱有一定的侥倖心理,毕竟雷泽鲤这种东西,天生灵种,只要留著,就是一座源源不断的灵矿,將其从寒潭中捞走,完全是杀鸡取卵! 真的有人会这样做吗? 陈观水心里没底,轻嘆一声,转身走向了那条窄路。 寒潭依旧是那个寒潭,藏在半山腰的断口下,只是四周的树更加浓密了些,將天上为数不多的天光遮蔽。 陈观水走到潭边,只扫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些他亲手布置、亲手养护的阵纹,此刻已黯淡无光,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杂草和碎石掩埋,显然荒废了有些时日。 潭边用来聚拢灵气的几块润水玉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凹槽,积著雨水,生著青苔。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残破的阵基,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站起身来,望向那口寒潭。潭水依旧是那种沉鬱的墨绿色,水面倒映著他的影子,模糊而扭曲。 可在那寒潭之中,本该有的那些游弋的幽蓝云纹却全都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有一片死了一般的寂静。 陈观水轻嘆口气,纵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当看见这一幕时,他的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发堵。 他忽然蹲下身去,轻轻用手拨了拨水面,將自己在水面的倒影搅碎,他依稀记得上次告別时的模样,那时他青衣立马,意气风发,哪能想到,转头再回到这里时是这般光景。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笑声很轻,被山风一卷便散了。 可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去时,却忽然一愣,看了看自己刚刚正在撩拨潭水的手,又看了看幽深的寒潭,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以前其实就对这寒潭挺好奇,但却並不敢下水查探。 皆因这寒潭水冰冷刺骨,连真炁都无法抵御,其性质甚至与浊龙涧那边的煞气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远没有那么浓烈罢了。 他昔日养育雷泽鲤时,也曾试著將手伸进水里,可只探入半尺便冻得指节发僵,不得不缩回来。 甚至为了满足心中的好奇,他还专门花费了时间,將竹竿一节一节地接了起来,朝下探去,想探探这寒潭究竟有多深。 他一根接著一根的把竹子绑起来,前后总共绑了十七根竹子,每一根都是高大结实的老竹,却依旧没能成功探到底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但如今情况完全不同了。 他吞噬了纯阳异种,练就了阳魄真形,浑身涌动著纯阳真炁,炽烈如火炉,奔腾如大日,可谓是万邪不侵。 甚至连浊龙涧那般风水险地中的煞气,也奈何不了他分毫,更何况眼前这一处小小的寒潭呢? 陈观水越想越觉得可行,就连雷泽鲤的事也顾不上了,心中想要探索此处寒潭的衝动越发强烈。 陈观水思忖片刻,还是觉得谨慎一些,心念一动,烹海鼎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掌心。 他將小鼎托在掌中,静静地等待了片刻,想看看是否有卦象示警,就像之前在浊龙涧面前一样。 但这一次,卦象並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异动。 烹海鼎忽然轻轻一震,那震动极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紧接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机从寒潭深处悄然升起,如游丝细缕,陡然没入了鼎中。 陈观水愣住了。 那是灵性?! 没错,確实是灵性,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就是他平日里通过烹海鼎收摄的东西。 可这反而让陈观水心中疑惑更甚。 雷泽鲤已经被人带走了,而且看四周法阵荒废的痕跡,至少已有半月之久。 而灵鱼精怪之属死后的灵性,若不及时收摄,最多不过七日便会逸散殆尽,彻底融入天地之间。 在这种情况下,在这寒潭之中,怎么可能还有灵性留存? 莫非是下方有漏网之鱼?亦或者……这些灵性並非来自雷泽鲤! 陈观水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看著这一汪水沉如墨的寒潭,平静幽深的潭水倒映著树影与天光,如此的熟悉,似乎看不出任何一点异样。 但这种熟悉中的陌生却反而让人心中有些发毛。 陈观水站起身来,他决定了,他要下水去看看! 第四十章 神秘锁链 陈观水不是那等踟躕之人,既已决意下水,便当即著手准备。 他先是將除却邪刀之外的杂物尽数收入储物袋,只將烹海鼎留在掌心,方便隨时观测变化,指引灵机。 隨即,他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沓符籙,迅速地点了起来。 眼前这些符籙与他曾经在坊市购买的那些大不相同,这是来自巡狩队配备的制式符籙,由顾家中的符籙堂专门供应,笔锋之间的那种灵韵浑然一体,远非寻常货色可比。 陈观水將避水符,气囊符,照明符,水遁符等符籙各自抽出了几张,贴身折放入怀中,这才站起身来,当即不再犹豫,直接一头朝著那寒潭扎了进去。 入水的瞬间,四周便陡然黑了下去,浓的像是化不开的墨,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陈观水也不慌,很快便適应了这种黑暗,翻手取出了一张照明符,用真气催动。 但饶是如此,这照明符所发出来的光芒也仅限於周身三米,无法再继续向外延伸。 这里的水似乎有些古怪…… 陈观水吸收的水族灵性极多,天生对水也更加敏感,他敏锐地察觉到,此处的水,似乎要比寻常的水重上许多。 他轻轻挥动一下手臂,感受到的阻力也远超寻常,而且从两处鼓膜处传来的压力判断,此处的水压大抵也是如此。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影响甚微。 確定了这些,陈观水便不再迟疑,稳住呼吸,开始缓缓下潜。 起初的通道倒还算规整,四壁光滑,像是一口天然的竖井,容得下两人並肩通过。 他又一路向下,也不知潜了多久,头顶那一点微弱的天光早已看不见了,四周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沉甸甸的黑暗。 忽然间,陈观水只觉得四周一空,身下豁然开朗,他伸手探了探,上下左右都摸不到边际,竟是落入了一处巨大的地下水腔之中。 他抬头望去,来时的通道只剩下一个幽暗的光点,远远地悬在头顶,像是快要熄灭的火星一样。 陈观水想了想,忽然控制真炁上浮了一段距离,隨后从怀中摸出一张照明符,贴在通道出口的石壁上。 隨著真炁注入,那符籙很快便亮起一团柔和的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明,將这处出口標记得清清楚楚。 做完这些,陈观水才转回身去,继续下潜。 越向下潜,水也越沉,像是一座山压在身上一样,每一次划水都要比上一次用出更多的力气。 陈观水暗自心惊,他练就了阳魄真形,日夜滋养肉身,单论体魄之强横,哪怕是练气后期的修士,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可饶是如此,在这种不断增加的水压之下,他也渐渐地感到了一点吃力,而且与之相同的还有那股阴寒之气。 方才在浅处还不觉得,到了此处,那寒意便像是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体里扎,若不是纯阳真炁护身,他怕是早就冻僵了。 而且最奇怪的地方是,此处如此浓郁的冰寒之气,照理来说,整座寒潭应该早就冻成了一块坚冰,但此处的水却寒而不凝,显然非同寻常。 陈观水心中警觉更甚,放缓了速度,將灵识提到极致,一边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四周,一边继续向下沉去。 这地下水腔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他游了许久,才终於看到了一处黑压压的轮廓。 莫非是到底了? 陈观水心中一动,赶忙將灵识探去,旋即陡然一惊。 这寒潭至此,確实到了底,但就在那寒潭底正中心之处,居然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台! 那石台不知用什么石料雕成,在水底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表面却光滑如镜,不见半点苔痕水垢。 石台之上,嵌著一个巨大的锁环,锁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扭曲盘绕,似云非云,似水非水,像是某种极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地自然生出的纹理,叫人看了一眼便觉得目光要被吸进去。 而连接著那锁环的,是一条粗壮得令人心悸的锁链。 那锁链上的每一个环扣,都比陈观水的脑袋还大,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只觉得那股沉甸甸的分量隔著老远便压了过来。 陈观水沿著锁链看去,那锁链从石台上延伸出去,向著更深的黑暗中蜿蜒而去,不知通向何方,也不知拴著什么东西。 陈观水屏住呼吸,缓缓游近,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锁链。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低头一看,方才触碰锁链的那几根手指,此刻已是青紫一片,僵硬得连弯曲都做不到,那股寒意顺著指尖一路往上窜,转瞬之间,整条手臂竟都麻了半边。 他心中猛然一惊,赶忙催动纯阳真炁,在指尖流转冲刷几回,那股寒意这才勉强被压了下去,青紫的顏色也渐渐淡去。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会拥有如此恐怖的寒意! 陈观水越发的感到心惊,能够强行突破他的纯阳真炁將他冻伤,这铁链与他显然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样的恐怖存在,才需要用到这种锁链来束缚? 陈观水看著那锁链延伸的方向,顿时有些犹豫。 要不要继续往前探索? 这水下的压力很大,方才那一番下潜加上探索,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虽然他手上备著气囊符,里头储存的空气足够他在水下待上大半日,但在这等压力之下,消耗的速度也要快得多。 按理说,探到了此处,知道了这潭底有这般古怪的东西,回去稟报三少爷,再从长计议,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但陈观水低头看了看掌中那尊烹海鼎。却见到小鼎安静地臥在掌心,纹丝不动,既无卦象示警,也无灵性波动,顿时又稍稍安下心来。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锁链,罢了,既然已经到了此处,再往前看看便是,若事不可为,再折返回来便是,有小鼎傍身,横竖出不了大差错。 陈观水这般想著,取出气囊符猛吸了一口气,隨即鼓动真炁,沿著铁链延伸的方向,朝著更黑暗处游去。 第四十一章 潭底巨龙 锁链延伸的方向比他预想的更加诡譎。水道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曲折蜿蜒,全无规律可循。 而且在路途中,还时常会碰到细小的狭口,光是那条锁链就將通道占领了大半,陈观水不敢靠近或挪动那条锁链,便只能另找他路,通过在水下的岔道绕过那道关口,继续前进。 若是碰到完全找不到出路的关口,陈观水便只能想办法贴在岩道上,直接用蛮力拓开更宽的口子,强行通过。 在这种举步维艰的情况下,陈观水依然不断地前进著。 所幸在灵性滋养下,他的水性和记忆力皆非寻常,又有阳魄真形傍身,真炁生生不息,源源不绝,这才支撑住了他这一路的消耗。 陈观水继续向前游去,同时简单测算了一下自己游过的距离,打算回去以地图为参照,看看自己到底游到了什么位置。 此处地形过於曲折,再加上水压和阻力都远超寻常,若是换做寻常人来,哪怕没有被水压压死,也早就迷失在这片黑暗中了。 也就是陈观水仗著烹海鼎镇压心神,灵台清明,这才能有余裕测算距离。 …… 不知道一直游了多久,气囊符已经换过了两张,前方终於有了变化。 那条一直紧贴著水底延伸的锁链忽然开始向上抬起,脱离了地面,绷得笔直,像是另一端掛著什么极重的东西,正將它往上拽著。 陈观水心神一震,顿时知晓,此处恐怕离目的地不远了,当即加快了速度,顺著锁链向上游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又向上游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头顶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小片萤光,似月光一般,却比月光更沉,更冷。 陈观水精神一振,当即奋力向上游去,可隨著他越发接近上方水面,陈观水反倒皱起了眉头。 因为隨著他的浮升,四周水压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是愈发的沉重,甚至压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且与此同时,那股阴寒之意也愈发浓烈,不断地想要突破纯阳真炁的庇护,想要將他彻底冻成冰棍。 好生古怪,照理来说,隨著他不断地上浮,水压应该不断减缓才是,怎么压力反而愈发沉重了。 陈观水咬紧牙关,四肢並用,脚下火鸦虚影一闪,猛地往上一跃,终於从那洞口探出头来。 破水而出的剎那,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扑面而来,叫陈观水浑身一颤,竟没忍住,直接打了个寒颤。 陈观水一惊,自打他炼就阳魄真形以来,他已有许久不知冷字怎么写了,可此处之寒,却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连纯阳真炁一时间都被压制了几分。 他赶忙稳住心神,催动真炁在体內连转了三五个周天,这才將那股寒意勉强压制了下去,终於腾出空档,开始观察起眼前的环境。 这是一处与浊龙涧暗河那处地下穹窿相似的空腔,穹顶高悬,目之所及,几乎全是黑压压的岩石,没有半点人工开凿的痕跡,倒像是什么力量生生从山腹中挤出来的。 而在这处巨大的空腔之中,第一眼映入陈观水眼帘的,就是在其正中心矗立的那座巨大的白玉石台! 那座白玉台高约十尺,长宽皆超过了百丈,通体莹润,光滑如镜,在这幽暗的地下散发著清冷的辉光,像是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的一轮冷月。 而在这座石台之上,正匍匐著一只巨兽! 陈观水第一眼望过去时,竟没能看清那巨兽的全貌,它太大了,大到他的视线只能覆盖其中一小段身躯,如同站在山脚仰望峰顶,只见其巍峨,不见其边际。 陈观水不得不跃动起来,连连换了几个方位,將那巨兽的身形一段一段地拼凑进眼中,这才在心底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那巨兽赫然是一条龙! 一条通体漆黑的龙,体长数百丈,盘踞在白玉台上,將整座石台占得满满当当。它浑身上下覆盖著寒铁般的鳞片,在萤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而最令人注目的就是它头顶的那两只崢嶸扭曲的龙角,竟如同冰块一般透亮,与其墨染般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朝天而立,散发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光是正面看著这只巨兽,那股属於龙属的压迫感便如同实质一般,沉甸甸地压在陈观水的心头,叫他呼吸都为之一滯。 果然,若不是为了制服这等凶兽,何至於用到那样恐怖的锁链。 陈观水的目光顺著来时的那根锁链望去,那条锁链正笔直地绷著,不断向上延伸,赫然缠绕在了那条巨龙的左角之上,缠绕几圈,死死地锁紧。 还不止如此,陈观水环望一圈,目光所及,四面八方,成百上千条同样粗壮的锁链从黑暗中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如蛛网般交错,將这巨龙的每一寸身躯都死死地束缚住。 那些锁链分工明確,有些锁著龙角,有些锁著龙颈,有的穿过鳞片的缝隙將龙身与石台绑在一起,有的则深深地嵌入石台之中。 这些锁链將这条曾经遨游九天、翻江倒海的生灵,死死地钉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让它不得动弹分毫。 陈观水屏住呼吸,盯著那巨龙看了许久,试图从它身上找到一丝生命的跡象。 可那龙目紧闭,龙鬚低垂,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起伏都没有,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龙颈之处。 那里赫然有著一道巨大的伤口,几乎將整个脖颈切开了一半。 伤口边缘的鳞片碎裂翻卷,露出下面灰白的龙筋与森森的骨骼,伤口附近流出的血液早已乾涸,在白玉石台上凝成了一大片暗褐色的血痂。 一直到此时,陈观水才终於能够確定,眼前这头威严得令人窒息的巨兽,大抵已然死去多时了。 可即便如此,那股龙威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这空腔之中,叫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仿佛下一刻,这条巨龙便会睁开眼,直接將他碾成齏粉! 第四十二章 龙涎残留 陈观水定了定神,让自己平静下来,目光又移到了龙首垂落的方向。 那巨大的龙头耷拉在白玉石台的边缘,龙吻微张,露出一排森然的白牙。 而从那龙吻之上,一道如沥青般粘稠的黑色液体缓缓淌出,沿著石台的边缘慢慢流动,匯聚成一道细细的溪流,一路延伸,最终,流入陈观水方才浮出的那处水口之中。 陈观水看著那道细流,忽然间福至心灵,瞬间想明白了一些事。 恐怕……这口寒潭的形成,罪魁祸首正是这头巨龙死后流出的龙涎!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面,又抬头望向那庞大的龙躯,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仅仅是死后几滴龙涎入水,便能让一整座寒潭终年冰冷彻骨,寻常修士都无法靠近,很难想像,这等存在在活著时,究竟会拥有何等惊天动地的伟力? 翻江倒海,捉山拿岳,恐怕也只是等閒之事! 陈观水深吸了几口气,这洞中的空气冰冷腥咸,却似乎带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这让他刚刚升起的各种杂念消散,整个人都变得平静起来。 这种平静终於促使他从震撼中醒来,一只手搭在却邪刀柄上,缓缓地朝那座白玉台走去。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接近,一直在他手上托著的烹海鼎却猛然一震,下一刻,就见一道极其浓郁的灵性撞破了空气,瞬间没入烹海鼎之中。 那道灵性极其浑厚精纯,融入烹海鼎中,让刚刚成型的第二滴灵性源液所化的雾气开始疯狂喷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了一层。 好庞大的灵性! 果然如此。 陈观水方才在潭边感应到的那一丝灵性,正是从这条巨龙身上逸散出来的。 也只有这等层次的巨兽,才能在死后不知多少岁月的情况下,依然保留著如此浓郁的本源灵性。 所谓虎死威犹在,不外如是! 陈观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如此恐怖的巨龙,哪怕其绝大多数灵性早就隨著死去而消散了,但其残留下来的这些,对他来说也绝对是一个恐怖的量级。 陈观水忽然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住了翻涌的思绪,但脚下的脚步却是不自觉地加快, 近了,靠近了! ………… 与此同时,顾家主殿之中,灯火通明。 殿內燃著数盏青铜鹤灯,灯油是上好的鮫人脂,燃起来无烟无臭,只散著一股淡淡的清冽之气,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顾青霄坐在主位之上,那件鹤羽法袍在灯火下愈发显得华贵非凡,每一片羽毛都流转著莹润的光泽,仿佛隨时要化作仙鹤振翅飞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单手支颐,半闔著眼,听著下方那弟子的稟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位弟子匍匐在阶下,腰弯得很低,声音虽然竭力维持著平稳,却仍有些磕磕绊绊: “回,回稟少爷……东库的灵矿已清点造册,共计上品灵矿一百二十石,中品灵矿三千六百石,下品若干,……与去年相比,损……损耗四成有余,已全部运往指定之处。” “西苑的灵材也已调配完毕,仅仅损耗三成,已然收入库中。只是,您点名要的那批百年灵竹出了些问题,因为突发山火,损毁超过七成,恐怕……一时之间,难以凑齐。” 顾青霄静静听著下方弟子的稟报,却仍是那副半闔著眼的模样,没有说话。 殿內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那弟子浓重的喘息声和心跳。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沉甸甸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那弟子偷偷抬眼覷了一眼,却只见二少爷的神色在灯火摇曳中明灭不定,一时心中大骇,赶忙又將目光缩了回去。 “折损?” 顾青霄终於开了口,声音不高,也不见多少怒意,可那两个字落在殿中,却像是两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那弟子闻言,浑身上下猛地一抖,连连求饶道:“是属下失职!属下已严惩了押运之人,加倍罚了俸禄,往后绝不再犯!” 顾青霄终於睁开了眼,瞥了那弟子一眼。 那道目光並不凌厉,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怠,可那弟子却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衣衫已湿透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將头压得更低,一声不敢再吭。 “收集资源一事,必须儘快完成。”顾青霄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回去也告诉那些人,折损多少,都是小事,但大阵节点的布置,一刻都耽搁不得。若是因他们的怠慢,叫我完不成祖师交代的任务……” 他顿了顿,周身灵光涌动,似乎隱隱有鹤唳传来,“后果如何,我想他们是知道的。” 那弟子忙连声应是,当即各种表忠心,保证完成任务。直到顾青霄摆了摆手,那弟子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出殿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蹌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头也不敢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门合拢,將那一片清冷的月光关在了外面。顾青霄仍坐在原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 与此同时,大殿屏风后面,忽然转出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与顾青霄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凌厉与锋芒,眉宇间多的是几分被岁月和权势消磨殆尽的疲惫。 此人赫然是顾家当代家主——顾擎天! 只见他直接在顾青霄下首坐下,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凌霄,这些日子……族中的资源调拨,是不是太急了些?” 顾青霄偏过头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顾擎天被他这么一看,便有些坐不住了,挪了挪身子,又道:“为父不是要阻拦你。只是……那些灵田,矿脉,渔牧,皆是族中数十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你一下子抽得太狠,哪怕是有正当理由,底下的人也难免会有怨气。那几房的族老,这几日已经来找过我几回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越来越压不住下面的人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我们顾家……只怕是要离心离德啊。” 第四十三章 父与子 顾擎天一直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然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但顾青霄仍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 顾擎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敢催,只好乾咳一声,低下头去拨弄腰间的玉佩。 他忽然又莫名感到有些悲哀,其实他心中清楚,自从那日顾青霄回来之后,整个顾家,就已经在实际意义上易主了,已经不是他能管束的了。 大宗弟子,强大法宝,金丹祖师,一条条一桩桩的累积,早就压过了父子之间天然的权力关係。 他亲眼看见过,自家儿子顾青霄仅仅是挥手之间,便將赵,王两家的两位家主打得狼狈而逃,那份轻鬆写意,那份漫不经心,压根儿没將那两人放在眼里。而赵,王两家的家主之所以能够逃出生天,或许也只是顾青霄懒得追罢了。 甚至还有些更阴暗的想法,顾擎天总觉得,顾青霄那天其实就是在故意地放虎归山,其目的就是为了促进如今两家联盟的成立。 但他的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给顾家族人上些压力,用以提升自己统治的正当性吗? 以他的修为和在顾家中的威望,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先將顾擎天他自己嚇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要否定,但这个念头却像是野草一般,在心里扎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 顾擎天不敢再往下细想,他只觉得自己儿子陌生的有些可怕。 “父亲,您多虑了。”顾青霄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声音此时早已不復刚刚训斥弟子时的冷冽,而是令人如沐春风, “此间的利害关係,我早在归家之初,就与父亲和诸位家主言明,若非是为了替祖师分忧,我又何苦费尽心思,去搜集这些对我修为没有任何益处的资源呢?” “甚至於,我完全可以自己去收集这些资源,以我的修为来说,这也很轻鬆,无非是多花些时日罢了,但这可是得到金丹祖师看重的契机,我是真心心繫家族,才愿意与族人同享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顾擎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忽然轻轻地嘆了口气,“大多数族人的目光都是短浅的,所以对此有牴触的情绪,我完全能理解他们,但父亲与诸位族老活了这么多年,欲想取之,必先予之,这般浅显的道理,总该比我理解的透彻吧。” “我是真心希望能带领家族举族飞升,从此人人成仙,个个做祖尔!此乃,忍一时之痛,换万世之基呀!” “……可是”顾擎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顾青霄抬手打断了。 “没有可是了,父亲,”顾青霄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也不奢望得到你们的理解,在你们真正觉悟之前,我愿意背著骂名,一意孤行。” “所以无意义的话,就不必再多说了,我意已决,请回吧,父亲,我要修行了。” 顾擎天闻言,在心中轻嘆一口气,知晓此事再没有任何迴转的余地,只得悻悻起身离开。 他走到大殿的门口时,踟躕片刻,忽而又回头看了一眼,但顾青霄却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被鹤羽法袍包裹的背影。 孤峭而冷硬。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擎天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衣袍烈烈作响。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那月亮掛在中天,將整座顾家大宅照得一片惨白。他忽然觉得有些冷,裹了裹衣裳,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不知什么时候有些佝僂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彻底吞没。 ………… 大殿之內,灯火依旧,顾青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嘿,骗自己老子还骗得这么心安理得,你小子,果真有本王当年的风范。” 一道声音忽然在虚空中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謔。 顾青霄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大殿正中的虚空之处。 此时,在他的眼中,那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赫然悬浮著一条巴掌大的黑泥鰍。 那泥鰍通体漆黑,却並非寻常泥鰍那般光滑无鳞,细看之下,身上竟覆盖著一层细密而精致的鳞片,在灯火照耀下,泛起幽冷的金属光泽。 头顶还有两支极小的,尚未长成的冰角,微微弯曲,像是两枚新生的嫩芽。 此刻,它正扇动著鰭翅,在半空中摇头摆尾,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眯成了缝,对顾青霄挤眉弄眼,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怎么能叫骗呢?”顾青霄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情实意的。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那黑泥鰍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在大殿中迴荡,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著瓷器。 “没错,就是这种不要脸的劲头,本王果真没看错人,若非你这人喜欢连自己都骗,本王当年也不会选择你,”那黑泥鰍开始张狂地大笑,它翻了个跟头,凑到顾青霄面前,那双绿豆眼不住盯著他看, “不过也真亏你能狠得下心来,就算当年的本王,也没你这么心狠。可能也只有你这种人,才能在道途上走得长久吧,嘖嘖,小子,本王很欣赏你呀。” “少扯那些没用的,”顾青霄嗤笑一声,伸手將那条黑泥鰍拨到一边:“墨居天,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坑我还坑得少么?呵,你要真欣赏我,就赶紧將那处方位告诉我,也省得我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打转。” 那黑泥鰍被他拨得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稳住身形后,也不恼,只是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你懂什么?那人留下弦月锁遮蔽天机,满月台遮掩地相,哪怕我们掘地三尺,真找到了地方,难道你有能耐,能撼动那两件法宝不成?凭什么?就凭你身上这件八千鹤唳袍不成?” 第四十四章 空守宝山不得入 顾青霄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法袍,那鹤羽在灯火下流光溢彩,隱约有鹤唳之声縈绕。他伸手抚了抚袖口,淡淡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说的那人,怎么说也是我们水月轩的前辈,会为我大开方便之门也说不定。” 那黑泥鰍听了这话,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几分嘲讽:“你倒是想得美。那人早在与我搏杀之后便坐化了,生前一心执念,只想將我镇杀於此,哪有什么閒工夫留下什么给后人的窍门?”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也算运气,若非他当年心境有缺,道行差了一丝,叫本王找到了机会,使用神通墨剑自斩一刀,舍了所有肉身魂魄,唯余一道真灵逃了出来,本王的意志恐怕早就被那两轮月相磨灭了。与那位满月君相比,小子,你的道行还浅著呢。” 顾青霄的脸色微微一沉,却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將案上的灯火吹得摇摇曳曳,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不安的巨兽。 “所以到底还要我等多久?”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著几分压抑,“你最近似乎一直在敷衍我。你实话告诉我,那所谓的法阵,到底要烧多少资源才能起效?” 黑泥鰍飞到他肩头落下,收起鰭翅,像一条寻常的泥鰍般趴在他肩上,声音也正经了几分:“別急,別急。就快了。” 它侧过头,用那双绿豆眼看著顾青霄的侧脸,语气里竟带出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你只管放心,咱俩一起朝维度发过大誓,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本王没事干了,敷衍你做甚么?待本王解开了封印,取回了本命龙魂。其余皮肉骨血,哪怕是那颗龙珠,皆归你。除此之外,本王还会再教你一门法诀,能將本王那具异种身躯彻底炼化,融入你体內,小子,这才是真正能確保你日后结丹的大机缘。” 它说著,用鰭翅拍了拍顾青霄的脖子:“所以,你如今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本王,本王有预感了,很快,我们就能得偿所愿了。” 顾青霄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庭院,望著远处黑沉沉的屋顶和更远处若隱若现的山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陈观水顶著巨龙遗留的威压与逸散的阴寒之气,一步挪一步,终於走到了白玉台的边缘。 那玉台不过十尺高,比他陈观水高不到哪去,陈观水轻盈一跃,双手搭住台沿,正要发力攀上去。 但就在指尖触及台面的一瞬间,一股沛然大力陡然涌来,如怒潮,如山倾,猛地將陈观水掀飞了出去。 猝不及防下,陈观水只来得及在空中翻了个身,勉强稳住身形,重新落入水中,溅起了大片的水花。 所幸那股力道虽大,却並无伤人之意,触体便收,只是將陈观水推离,却並未震伤他分毫。 陈观水从水中跃出,抹去脸上的水,皱了皱眉,望著那座莹润如月的石台,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但陈观水並没有选择放弃,而是换了一处方位,再次靠近。 这一次他有了防备,先將真炁运至双臂,五指如鉤,狠狠地扣向台面。 可还没等他使得上劲儿,那股大力便再次涌来,比方才更猛,又將他整个人猛然拋飞了出去,直挺挺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上,闷哼一声。 陈观水感受到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微微一用力,从岩石中挣脱出来,看向石台的目光越发凝重。 陈观水不信邪,又想出了几种办法,连连试了好几次。 他试著不藉助攀爬,直接跃起,跳过那股力场的范围,可他刚跃至半空,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截住,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將他推了回去。 他又尝试著顺著四周的岩壁向上攀爬,打算爬至这白玉台的正中心的上方,自上而下的突破。 可这依旧是白费功夫,那白玉台在上空的部分同样笼罩著这股力量,浑然一体,毫无缝隙。 到了最后一次,陈观水咬了咬牙,心一横,想著取巧不成,乾脆强行突破。 就见他浑身的真炁猛地涌起,源源不断地灌入丹田,开始催发起那枚刚刚破土的神通种子。 立马就有灼热之意,从丹田中涌出,瞬间笼罩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件极其简陋的火鸦法袍。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法袍,只像是披了一层霞雾一般,光芒黯淡,不堪一击。 但这也是陈观水的极限了,他还没有练成法力,只能勉强以真炁催动,再加上这神通还只是种子阶段,根本没有孕育而出,诸多玄妙是丝毫没有展现。 若非是陈观水拥有墨玉阳魄马的视角,对这道神通的法则已然有了若有似无的领悟,否则仅凭藉他当前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將其用出。 这是远超他层次的最强一击! 陈观水便將法袍一裹,拼命催动著其中代表遁术的法则意象,隨即脚下猛然一踩,整个人暴射而出,隱隱约约之间,他的身形居然有些模糊,似乎融入了四周的光影,狠狠朝白玉台上那层无形立场撞去! 轰!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 隨著一声闷响,赤光瞬间溃散,火鸦法袍虚影碎成了漫天流萤,陈观水整个人再次被弹飞出去,跌入水中,连连呛了好几口水,才勉强爬了出来,大口喘息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那白玉台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原处,莹润如初。 在这一刻,陈观水终於认清了现实,单凭他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撼动眼前这座白玉台分毫。 陈观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差距,这座白玉台能够镇压上面那只如同山丘一样大的巨兽,而陈观水本人面对这只巨兽,又如同一只螻蚁。 哪怕是再过一段时间,他突破练炁后期,也只不过是一只更大一点的螻蚁。 或许,只有等他突破到筑基期,才有一定可能能够撼动这座白玉台。 可那究竟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第四十五章 神秘文字 陈观水实在是有些不甘心,明明有这么一座宝山在前,他却不得而入,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抓心挠肝。 他现在的修为不过炼炁中期,距离筑基还有好几个坎要过,哪怕是最乐观的估计,排除万难,少说也得三年五年的光景。 而且谁知道在这段时间里,眼前的这处机缘会不会被別人先找到。 陈观水这般想著,忽然一愣,一道灵光从脑中闪过,先前各种草蛇灰线的疑点在这一刻被他联繫在了一起。 这一刻,他也顾不得別的了,立刻开始凭藉刚刚记下的数据,推算自己此刻究竟身处什么位置。 这对於陈观水来说很轻鬆,他很快就算出来了答案,並在脑海中想像出的顾家地图中点下了一点,隨即倒吸一口凉气! 原因无他,而是此刻他在这张地图上所处的位置,赫然是他之前在顾家中探明的那八个节点的正中心! 就在他如今头顶的上方,那八处节点就犹如八根钉子一般,每一点都钉在与那具龙尸相对应的位置,极其精准,分毫不差! 在这一刻,陈观水终於彻底想明白了! 从二少爷顾青霄归来开始,整合產业、搜刮资源,到与赵家、王家翻脸,放任对方结成联盟,再到收缩势力,最终布下大阵。 这一切的目的,大概率正是为了打破这座白玉台上的枷锁! 不是为了顾家的家业,也不是为了什么举族飞升之类的屁话,甚至那所谓的金丹祖师,都有可能是他拿著鸡毛装令箭。 从始至终,他的目的,都是为了眼前的这具龙尸! 想明白了这点,陈观水的心情几乎是瞬间跌入谷底。 二少爷顾青霄乃是筑基大修,又是上宗弟子,身上穿著的是法宝羽衣,背后可能还有金丹大能撑腰。 而且他已经筹备了这么久,还为此不惜透支了整个家族的潜力,显然已经是志在必得! 在这种情况下,区区他一个陈观水,有什么资格从对方手上虎口夺食? 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隨时都有可能动手,毕竟他眼下並不知道二少爷已经將大阵建设到了何种程度,只知道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资源运送进去,化作阵法的养料。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剩下多少时间留给陈观水想办法? 难道就只能这样拱手相让了吗? 陈观水不甘心,但思忖片刻,还是静下心来,开始绕著这方白玉台缓缓走动。 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会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莹润如镜的玉璧,希冀著能够找到一些破绽。 刚走过半圈不到,陈观水的脚步忽然一顿,目光落在了眼前的玉璧上。 这里赫然是那具龙首垂落的正下方,墨色的龙涎流淌而下,將这一块玉璧完全遮盖。 陈观水心里忽然一动,真龙浑身都是宝,这可不是一句空话,那些龙鳞龙骨,龙筋龙肉之属暂且不说,光说这龙涎,仅仅是一些残余落在潭中,就能使其终年冰寒刺骨,让寻常修士触之则僵,显然也是一种不寻常的宝贝。 他方才只是一心想著登上白玉壁,去摄取那龙尸的灵性,却一时间忽略了眼前这些唾手可得的宝物。 俗言道,贪看天上月,却失眼前珠,大抵正是如此。 陈观水摇了摇头,將杂念压下,凝神望向那层黑沉沉的龙涎。 此物黏腻如漆,触手阴寒,方才附著那锁链上残余的一丝寒气便能叫他半只手掌失了知觉,这龙涎是巨龙死后经年累月淌出的精华,其寒其毒,只怕是更要凶猛数倍,绝不可大意了! 陈观水將纯阳真炁运至掌中,隨即外放而出,那层淡淡的赤金色光芒便从掌心透出,一层层笼罩下来,將整只手掌裹得严严实实,隨即,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那层龙涎。 几乎是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黏腻阴寒的触感便如同活物一般,拼了命的往他骨头里钻。 那寒意来得极快,与他方才触碰锁链时如出一辙,却要凶猛得多,纵然隔著一层纯阳真炁,却依旧无法完全抵挡。 几乎是在呼吸之间,陈观水的整条右臂便从指尖麻到了肩头,像是瞬间置身於万年冰窟之中,连血液都要冻住了。 好在陈观水对此早有防备,丹田之中的纯阳真炁瞬间如潮水般涌出,像不要钱一样沿著经脉灌入右臂,与那股寒意狠狠撞在一处,反覆冲刷。 与此同时,趁著稍微恢復了一点知觉,陈观水一咬牙,手上猛地用力一拽。 那龙涎本就粘稠如胶,又不知静置了多少年,被这般一扯,竟直接狠狠地被撕下了一大块来,陈观水也来不及细细研究,直接飞速地將其塞入了储物袋中。 但这还没有结束,陈观水重新抬起手来,继续运转著纯阳真炁,来来回回的冲刷了十几回,直到五根手指重新变得灵活自如,这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这法子行得通! 陈观水精神一震,正打算继续收集那些龙涎,但当他重新抬起头,又看向那块玉璧的时候,却忽然惊奇地发现,就在刚刚被自己撕下了龙涎的那一块白璧上,竟赫然浮现出了几个零星的符號。 那些符號散发著鎏金色的光芒,在白璧的映照下格外显眼,陈观水仔细看去,忽然反应过来。 那似乎並不是什么符號,而是文字!只不过很多字样被龙涎遮住了大半,所以看不太清楚。 陈观水心中一惊,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开始更加卖力地收集起那些龙涎。 反正之前的方法已经奏效,他便如法炮製,一块一块地將那龙涎从玉璧上扯下来。 每扯一块便歇息片刻,隨后用纯阳真炁冲刷,等右手缓过来了再继续。那龙涎覆盖的面积不小,想要將其彻底清理乾净,属实是一个大工程。 但所幸陈观水拥有阳魄真形在身,真炁恢復极快,近乎源源不绝,所以儘管消耗巨大,陈观水却依旧能咬牙跟上。 第四十六章 上阴炼形篇 前后用了接近两个时辰的功夫,陈观水终於彻底將这一片的龙涎清理了乾净,全部收入到了自己的储物袋中,黑沉沉的膏状物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这一刻,玉璧上的那些文字,终於显露了庐山真面目。 陈观水退后了几步,將怀中的照明符举高了些,一字一句地辨认了过去。 那些字跡不知是用什么鐫刻上去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像是流动著的一般,极其饱满,浑然天成,还带著一种极深远的气质,仿佛明月高悬一般,俯瞰大地。 陈观水几乎不自觉地读了出来,声音在这片地下空腔中迴荡: “冷雨锁空洲,巴山夜未收。更那堪,霜叶盈楼。十载斩蛟鸿影外,烟波里,水自流。 曾记鷺门秋,携云共倚舟。怎禁他,沙尾孤鸥。欲折蓴丝封雁字,风起处,月如鉤。” 这居然是一首词,观其意象,似乎是在表达秋日的哀思,而在这首词的末尾,还铭刻著一行小字。 “满月君沈蓴,斩蛟於此,终报此仇,留词一闋,兼怀师弟雁声” …… 满月君沈蓴? 陈观水若有所思。 看来,眼前这个白玉台大概率乃是他所遗留。 斩蛟於此,原来白玉台上的这头庞然大物,仅仅不过是一头蛟龙吗? 而那位满月君似乎是与这头蛟龙有仇,將其斩杀於此,並留下了明月台和锁链镇压。 陈观水暗自咋舌,看著眼前通篇的文字,每一个都有独特的韵味,一时间,竟鬼使神差般的伸手摸了上去,似乎想要感受一下字里行间留下的那种痕跡。 但就在指尖触碰到文字的一瞬间,整个白玉台居然猛地一声嗡鸣,下一刻,在陈观水震惊的眼神中,那些金灿灿的文字竟然一个一个跃空而起,瞬间凝为一道金线,直直地冲入了陈观水的眉心之中。 那道金线速度极快,快到陈观水根本来不及反应,但烹海鼎的速度更快。 在他的识海深处,古朴的小鼎陡然浮升上来,瞬间挡在了那道金线面前,发出了一声嗡鸣,直接一口將那条金线状的灵机吞入了肚中。 那道金线在鼎身中横衝直撞,却瞬间被灵性所消磨,隨即凝练重组,化为了一道更柔和的金色灵机,被烹海鼎重新喷吐了出来,倾入了陈观水的识海之中。 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了。 无数玄奥晦涩的文字如潮水般涌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將他整个人的意识全都淹没在其中。 但这还不算完,烹海鼎在吞吐这道灵气之后,立马又有了动作,瞬间就將鼎內积蓄的那些灵性一同喷吐了出来,加持在他的脑海中,使他灵台清明,顺便唤醒了墨玉阳魄马的视角,开始与陈观水一起理解这些晦涩的文字。 很快,在多种手段的加持下,陈观水极其迅速地理清了脑海中的所有知识,隨即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浮现在他脑海之中的,不是別的,居然是一门功法! 名曰《上阴炼形篇》 这套功法字数不多,却极其晦涩深奥。微言大义,字字珠璣,高深莫测,玄妙无穷。 其以太阴作为根基,以月相作为架构,要用人之真炁模擬月之八相,隨即观想太阴维度,降下月华,最终融合成上阴法力,方才称得上刚刚入门。 陈观水修行的水源经与之相比,显然是相形见絀,水源经的意象,只取水之三相,厚重,磅礴,源源不绝,实际上只是水的一种性质,效益不高,只需要采三枚大药,锤炼性质,就能够凝结出一缕真炁。 而反观这部《上阴炼形篇》,则需要採集八枚大药,模擬月之八相,锤炼性质,才能凝结出一缕真炁。 这可並不是简单的数量级叠加,每多融合一滴大药,其复杂程度都会成倍增加,凝结出的真炁会更加浑厚磅礴,修为也会更加夯实稳固。 哪怕是在淶水河流域称王称霸的顾家之中,最强的功法《黑水真功》,其凝结一缕真炁,也不过需要五份大药,但这在南溟大泽修行界之中,已经算是相当高深的功法了。 而据说,一缕真炁真正能够容纳大药的极限,是九滴! 九为数之极,以九滴大药凝结而成的真炁,被称之为至强真炁,代表著练炁的极致,而能够修成至强真炁的法门,被称之为上品真功! 这种等级的功法,哪怕是在整个南溟大泽之中,也是寥寥无几,绝大多数都被九大上宗收入囊中,列为正宗之法,非至人不传! 而陈观水如今得到的这本功法,比起真正的上品真功也只差一线,虽说这一线的间隔就如同天堑一般,但也绝对是难以想像的珍贵。 而且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这本功法真正对陈观水最大的意义是,这是一把钥匙,用来打开眼前这座白玉台的钥匙! 根据功法中的描述,眼前这座白玉台与指引他前来的那道锁链,分別名为满月台与残月锁,每一个都是不折不扣的顶级法宝! 皆有如意之妙,镇压之能! 而想要驾驭这两件法器的方法,在上阴炼形篇中也记载得明明白白。 这两件法宝的威能,届时以上阴炼形篇修出的法力为根基,只要陈观水能够改修这本功法,並且藉此修出法力,他就可以得到这两件法器的承认,在不用与之对抗的情况下,將其收回。 在这种情况下,儘管凭藉他的修为无法將法宝彻底炼化,但已经足以將这两件重宝一同收入囊中。 两件顶级法宝,一具蛟龙尸体,何其之珍贵,这等诱惑,若是放到了外面,绝对是要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哪怕是金丹境大能,可能都会忍不住出手。 而这等宝物,如今正静静地趴伏在他的面前。 这如何能不让他心潮澎湃? 陈观水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毕竟这些宝物现在还並不属於他,还有一位他无法抗衡的对手,同样在虎视眈眈地盯著这些宝物。 陈观水眸光犀利,隨即,忽然转身就走,对眼前的宝山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当然,他並不是要放弃,而是他意识到,接下来,就是爭分夺秒的时候了! 第四十七章 稟明真相 陈观水一路沿著水道逆流而上,又在这冰寒刺骨的潭水中折腾了一遭,待到上岸时,夜幕已然变得微薄,远远的天边,也掛上了一层鱼肚白。 他居然在水下待了这么久。 陈观水看了一眼天色,又算了一下时辰,此时清明刚过,进入了暮春时节,离入夏也不算遥远,昼长夜短,这个时间段,老孙头应该快要起床侍弄鱼塘了。 陈观水不愿暴露踪跡,便迅速收敛了气息,沿著小路,迅速离开了鱼塘地界。 离开了鱼塘地界后,陈观水走在归家的小路上,天色也越来越亮,刚刚的一抹鱼肚白此时已然成一片红霞。 昨日刚下过雨,今日的空气格外清新,將竹林间特有的草本香气全都激发了出来,叫人神思为之一清。 不过陈观水今日却没有了驻足欣赏的閒心,只是急著往小舍赶去。 很快,陈观水回到了家,刚走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开门,余光就忽然瞥到了一个消瘦的身影,正远远的从另一条小路的尽头走来。 其目的地,赫然也是这间刚盖好的竹林小舍。 是三少爷。 陈观水认出了那道身影,便乾脆驻足在原地等待片刻,待到对方走近,率先开口问候道:“三少爷,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修行之人,神完气足,何须多眠?”三少爷答的洒脱,又看了看风尘僕僕的陈观水,隨后又说道, “昨日黄昏之时,我便来寻过你一次,见你迟迟未归,不知你受了什么事羈绊,所以今日早起再来探看一番,若你一直迟迟不归,我便要遣人去寻你了,不过如今一看,我倒是来得正好。” “確实是来得正好,”陈观水点了点头,“哪怕少爷你不来,我也是要去寻你的。” “哦?”三少爷听出了陈观水的话外之音,“看来阿水你此去收穫不小啊。” “何止啊,”陈观水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四周,“事关紧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少爷进屋与我详谈吧。” 三少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与陈观水一同进了竹舍內。 竹舍不大,里外两间,陈设简陋,却胜在乾净,陈观水请三少爷在竹椅上稍坐片刻,自己则先去关好门窗,又取出了几张匿音符,贴在了门窗上。 那符籙一贴上,便有一层极淡的光膜蔓延开来,將整间屋子笼罩其中,外间的虫鸣鸟叫、风声竹响,一瞬间便全部消失了,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確保此间再无六耳,陈观水才在三少爷对面坐下,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便开了口。 陈观水將自己此行的经过事无巨细,一一都与三少爷讲明,並没有丝毫的隱瞒,连寒潭下的那两件法宝与龙尸也都和盘托出。 三少爷能带他去地宫,赠他神通,与他有交心之举,他陈观水自然也不会枉做小人。 尤其是这龙尸,必然关乎著二少爷的谋划,这点关键信息,对三少爷定然也有著不小的意义。 而隨著陈观水的讲述,三少爷的神色也隨之几经变化,时而皱眉不语,时而难掩惊色,时而又若有所思的微微頷首。 最终,直到陈观水说完最后一句,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三少爷竟直接闭目沉吟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极缓极长,像是將压在胸口的石头一下子搬开了。 与二少爷相比,三少爷手上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 这些日子,他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家二哥的每一个举动,试图从对方的布局中找到一丝破绽,可越是琢磨,他就越是摸不清他那位二哥究竟在谋划什么。 这份摸不准最是让他感到心惊,反而是如今知晓了实情,虽然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但他反而觉得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没想到你此去,竟能有这般机遇,果真不凡。”三少爷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感慨, “倒也算是解了我一桩心病,叫我摸清了一些我那二哥的底细。” “与其说是机遇,更多的是挑战。”陈观水摇了摇头,眉间凝著一抹沉鬱,“这机缘毕竟还没能得手,留在原处,每多一天,便多一丝风险。毕竟我也不知道,二少爷那边究竟准备到了何等程度。” 三少爷闻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下头去,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將方才听到的那些信息各自归位,重新拼合。 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来,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的清明。 “关於此事,你或许不需要太急著担心。”三少爷斟酌著措辞,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我那二哥的谋划,虽然如今已然有了些眉目,但其中依然有好几个疑点,我想不通。” 他看著陈观水,缓缓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其一,他既然需要大量的资源来建设那八个节点,那为何又要让顾家收缩势力?” “若换做我是他,凭藉冠绝淶水河的实力,最该做的便是將赵、王两家直接消灭,兼併他们的地盘,掠夺他们手上的资源。” “那可比从自家人口袋里掏东西快得多,也名正言顺得多。可他偏偏不,反而主动收缩,將外头那些地盘拱手让人。这不是捨近求远么?”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便是那本无名功法。你方才说,族中那些顾家子弟的修为皆有暴涨的跡象,这確实很蹊蹺。” “顾青霄在资源供应上卡得死死的,各房各支都被他搜颳得叫苦不迭,可偏偏这些人的修为不降反升,提升得如此之快,这绝不合常理。” “若是说那功法有什么速成的门道,那背后多半也藏著什么隱患。更何况,站在他的立场上,他既然已经將顾家当成了榨取资源的工具,又何必花力气去培养族中子弟?这完全是吃力不討好的事。” 三少爷收回手指,目光沉了下来。 “由这两点,我几乎可以断定,我那位二哥,一定还在谋划著名別的什么事情,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四十八章 墨髓寒螭 陈观水点了点头,认可了三少爷的分析。 这些疑点他也隱约察觉到了,只是不如三少爷梳理得这般清晰。 …… “我那二哥定然还有別的谋划,但也正因如此,我更支持你去爭夺那处机缘。”三少爷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虽然我不知道我那二哥在谋划些什么,但以他的態度来看,不管那件事是好是坏,对我来说肯定都没有好处。所以若是你能劫走这道机缘,他在顾此失彼之下,我受到的关注或许也相应的会少一些。” “我自然也愿意爭夺机缘。” 陈观水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句,可隨即又皱起眉头,语气里多了一丝顾虑,“可我若是得了机缘,便必须远遁。二少爷乃是筑基大修,性情诡譎,与他玩灯下黑的把戏未必可行。万一他到时候恼羞成怒,大开杀戒……只怕与他有嫌隙的少爷您,也会受到牵连。” 三少爷闻言点了点头,却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头思忖了片刻。 “关於这一点,你无需担心,”三少爷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透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篤定,“前日你曾问过我一句,问我是否有过离开顾家的想法。” 陈观水神色一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那日晚上我情思不畅,所以只是发泄了一通,並未真正想明白。”三少爷的目光落在窗欞上,像是在看著很远的地方, “可昨日我去祭拜母亲时,阿英同我说了许多话,说他们琅琊福地主修的就是势,我母亲也曾经教导过我,教我要顺势而为,只是我那时还小,忘了个乾净。” “但我昨天想了一夜,终归想明白了,此等困顿之地,著实没什么好留恋的,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离开顾家,也確实是大势所趋!” 三少爷说得很平静,但陈观水却能听出其中的释然与决绝。 “我本来还想著,若是就这般直接走,太过仓皇,还要將阿英独自留在此处,实在是有些念头不通达,但恰好你如今有此机缘,却让我看到了特別的希望。” 三少爷收回目光,继续看向陈观水,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若是我没有猜错,根据你方才的种种描述,那头白玉台上的龙尸,或许並不是什么蛟龙,而是一只得道异种,名曰——墨髓寒螭。” 陈观水眉头微动。 “我本觉得是巧事,因为我曾经在顾家的族志上见过对其特徵的描述,与你所说的几乎是完全吻合。通体墨鳞,寒如玄铁,龙涎如漆,触之即僵,这些都对得上。” 顾临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又继续说道, “但我刚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根据族志记载,我顾家的祖上乃是从南明大洋中迁徙而来,而且只是一只残存的支脉,而原先的主脉,据说正是被一只海上兴风作浪的恶龙所灭,这部分的记载语焉不详,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我们如今留下的这一支脉分出的那本族谱,其首页的第一个名字,叫做——顾雁声!” 陈观水闻言,陡然一惊,瞬间想起了那白玉璧上的小字。 “我那位先祖,据说曾经是水月轩的核心弟子,位次极高,我那二哥之所以能去水月轩修行,除了他天资出眾之外,更大的原因,正是因为先祖曾遗留下来的一枚水月令。” 三少爷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方才听你描述那玉璧上的名字时,便觉得耳熟,此时回想起那条龙尸,才忽然反应过来,那位满月君所言的师弟,大概率正是我这一脉的先祖,顾雁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陈观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下倒是能解释通了,为什么那位满月君会將自身的法宝遗留在顾家的地下,在这其中,居然还有这般的隱情。 “当然,这並非重点。”三少爷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重点其实是那头墨髓寒螭,其作为龙种,又至少拥有筑基修为,体內定然孕育有龙珠。” “而恰巧,阿英的本体,正是一枚衍法珠。若是能得到这颗龙珠,让阿英吞噬,大概率能够修復她的一部分本源,至少,可以让她不用再藉助地气维持自身存在不崩解,能够隨我一同离开此地。” “所以,”三少爷认真地看著陈观水,“我会全力助你夺取此处机缘,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你事后能將这枚龙珠卖与我,届时,你我便可一同离开顾家,从此天高海阔,任凭鱼跃!” “少爷,你说这话实在是太见外了。”陈观水摇了摇头,语气恳切,“少爷对我恩重如山,我本就无以为报。別说是区区一颗龙珠,即便是让我將这份机缘拱手相让,我也绝无二话。” 陈观水说著,向前倾了倾身,继续说道:“而且少爷,我与你说这些,本就是打著主意,不如由你先来修行这门《上阴炼形篇》。” “少爷你如今已是炼炁后期的修为,根基深厚,散功重修,很快便能重回巔峰,远比我快得多。依我之见,不如先將这份机缘落袋为安,再从长计议之后,你我二人再共享此份机缘,岂不美哉?” “否则,有二少爷在旁虎视眈眈,终究是巨大的隱患,只怕错失良机啊。” “此事不妥。”三少爷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摇了摇头,隨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然后才缓缓说道: “我所修行的法门,乃是我母亲留下的《衍山生水诀》,並不逊色这篇《上阴练形篇》,而且若无衍山诀的法力,我根本无法掌控阿英的本体。” “待到我二人虎口夺食,截取了那份机缘之后,就必须立刻远走,一刻也不能耽搁,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让我从头修行出新的法力,也就无法將阿英一同带走。” 他看著陈观水,目光沉静而篤定:“所以,哪怕要多冒些风险,《上阴练形篇》的修行,也需要由你亲自来。” 第四十九章 一心八用 陈观水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由我来做,这是其中尚有一些关节,需要仔细参详。” 陈观水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將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如今已破夹脊关,真炁盈满,距离玉枕关只剩下一步之遥,待玉枕观一破,虎力一成,再打磨一些时日,就可以直接贯通顶轮,在这一点上我有信心,最多不会超过两个月。” 陈观水语速不快,每一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 “所以我打算,並不会在第一时间改修上阴炼形篇,而是继续修行水源经,先將顶轮贯通,修出法力之后再论。” 顾临渊听著,没有插话,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水源经只需三滴大药便可凝一缕真炁,论速度,远非那些上等法门可比。” 陈观水继续说道, “而一旦修行出法力之后,我就会立刻散功重修,重新转修上阴炼形篇,有了之前的根基,必然要比直接修行快得多。” “儘管这样修出的法力,不如直接修行上等法门来得根基稳固,但我完全可以等机缘到手之后,再细细夯实根基。” 陈观水说到此处,语气里透出几分篤定:“而且我练就阳魄真形后,肾水充盈,源源不绝,每日都能採擷九滴大药,用以修行,且无需耗费过多精力。” “以此速度推算,在没有滯碍的情况下,我每九日便能炼出十缕真炁。最快一个月的功夫,便可完成散功重修,重新凝聚三十六缕真炁,重回炼炁中期的巔峰。” 陈观水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分量,却是寻常修士完全无法企及的。 寻常修士想要散功重修,面对的是动輒三年五年的时间成本,这是他们完全无法接受的。 因为採药这一过程,需要本身先天一气盈满。 男子十六岁盈满,体现为精满自溢,可以开始修行,自六十四岁后精尽,得天时四十八载。 女子十四岁盈满,体现为天葵至,可以开始修行,至四十九岁之后泄尽,得天时三十五载。 若在此期间没能完成炼炁期的全部修行,自此之后先天一炁断绝,採药修行事倍功半,失去润泽后,根骨会变得滯涩,突破筑基的机会开始无限地缩小。 所以很少有修士会选择散功重修,这是对天时的珍重。 当然,有很多宝材和方法是能够弥补这一过程的,比如使用精纯的法力倒灌,就可以使重修的速度大大加快,所以一些门派天才重修后,门派中的长老会为其灌顶,只要是同源真炁,只需要一段时间的炼化,就能完整地吸收。 当然,这种方法局限性太大,修行界中最常用的补充宝材,实际上是黄绢大钱。 黄绢大钱本就拥有著充沛的无属性法力,同样可以补充重修的进度。 这也是陈观水认为三少爷可以率先重修上阴练形篇的原因,对方拥有母亲留下的一部分黄绢大钱,直接重修,速度一定会比陈观水突破顶轮更快。 …… “阿水你说的这方法,似乎確实可行,”三少爷点了点头,但隨即又有些忧心,隨即又开口问道,“可上阴炼形篇显然是门派中流传出的真功,门槛极高,真炁的积累固然不难,可其中的形態变化想要参透,只怕不是短时间的事。” “就像我之所以能修行这部衍山生水诀,便是动用了我母亲的法力,推动了衍法珠,还用了大量的时间夯实,才成功参透了奥妙,达到了一心八用的境界,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啊。” “无妨,”陈观水摇了摇头,“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三少爷所说之事倒也在理。 普通法门,如《水源经》的修行,采三滴大药凝一缕真炁,只需一心三用,將三股大药调和得当便可。 可那般上等法门,如《上阴炼形篇》却完全不同,采八滴大药,对应太阴八相,新月、峨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满月、亏凸月、下弦月、残月,每一种月相都有其独特的意蕴与法则。 修行者需一心八用,同时控制这八滴大药,让它们在丹田之中如月轮般转动起来,阴晴圆缺,周而復始,才能最终融为一缕太阴真炁。 要知道分心多用,每多一用,其复杂程度都要指数级上升。 寻常修士莫说八用,便是四用五用,也足以叫人心神崩溃、走火入魔。 所以很多的上等法门,等閒绝不会在世间流传,就是怕这些修行之人自误。 毕竟一部分修行之人,从不约束自己的內心,大多都是心高图罔极的存在,若是让他们得了上品真法而修不成,很容易就会走向极端,误入歧途。 越是天资出眾之人,越容易在这上面栽跟头。 所以那些拥有真法的大宗门收录弟子,寻找传人,天赋固然重要,心性却更是重中之重。 若是一个人天赋不够,但心性上佳,这些大宗门也往往会给他们一个机会,毕竟这些心性上佳之人,就算修法不成,大概率也不会坠入魔道。 而且这种上等功法不轻传於世,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得之越艰难,便越会珍惜。 一本功法若是唾手可得,修行者便不会將其放在心上,隨隨便便修习几日,觉得难了便弃之一旁,反倒糟蹋了前人的心血。 而若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手中,那修行者便会如获至宝,一字一句都不敢轻慢,修习起来也格外认真。 这也便是所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的真相,並不是前人吝嗇,而是怕所传非人,反成其害。 不过这些顾虑对陈观水而言,则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他拥有墨玉阳魄马的视角傍身,天然就可以分出两道识海支流。 旁人需要一心八用才能驾驭的月相轮迴,在他这里,只需將这八道操控分作两半,一半交予本我意识,一半交予那墨玉阳魄马的视角,便成了一心四用。 虽说比《水源经》的一心三用多出了一分,却远未到让他力不从心的地步。 更何况还有烹海鼎中的灵性源液时时洒下清光,护住他的灵台,叫他不至於在修行中迷失方向。 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叠加在一起,硬生生地將这门上等功法的修行门槛削去了大半。 第五十章 上阴醮仪 “不过,”陈观水顿了顿,话锋一转,“方才说的这些,虽然都无甚问题,但想要修成上阴法力,却还有一困难之处,亟待解决。” 三少爷挑了挑眉,抬眼看他。 “根据功法记载,若要真正修成上阴法力,我必须要进行一场醮仪,沟通维度!”陈观水沉声说道。 三少爷闻言,神色陡然一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瞧这部《上阴炼形篇》了。 所谓醮仪,他自然是知道的,乃是用来沟通维度的仪式。 维度更高层次的存在,其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充沛著自有永有的无尽伟力。 可常人对此却摸之不见,视之不及,唯有修行之人,隨著自身修为增长,不断与天地交感,直到生命层次蜕变,渐渐就能够触碰到维度,並从中获取无穷的力量。 所以凡是涉及维度的力量,每一种都极其强横,充满无穷神妙。 像是寻常修士,只有在突破筑基之时,才会被动引来神秘维度的能量洗炼肉身,完成那一次至关重要的生命跃迁。 那些上乘功法的修行也是同理,其本质也是沟通维度,通过接引维度的力量来洗炼真气,这也是至强真气成型的根本。 所以,在修行界之中,一般来说,只有上品真功的修行,才需要用得到醮仪。 也就是说,这本上阴炼形篇,纵然不算是上品真功,但也相差不远,已然够到了上品真功的门槛,可以称得上是准上品真功。 “完成这醮仪,需要什么祭品?”三少爷一开口,直接就问到了点子上。 “祭品倒不多,只有三样。” 陈观水显然早已將功法的要求烂熟於心,此时说来便如数家珍,“需白露一碗,象徵天地交泰之泪,太阴最纯之精。桂花三枝,象徵月中之木,太阴中阳,阴阳调和。银粉一捧,用以在水中画圆月之相,代表著阴性盈满。” 三少爷听著,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条件听著,確实不难,可与维度沟通绝不是小事,我曾听阿英说,纵使是那些大宗门天才,每年迷失在维度之中的都不知凡几。” “说实话,我们整个修行界对维度的认识似乎都並不是很高深,但有一点是確定的,那就是作为祭品的材料品质越高,沟通的过程就会越顺利,接引力量的成功率也会越大。” “甚至我听过一种荒诞的说法,说维度这东西,或许有自我的意识,若是你献上的祭品不能让维度满意,就会被其打上印记,往后再想沟通那个维度,成功的概率会大大降低。” 陈观水听著,倒是有些嘖嘖称奇,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修行之路漫长,其中有的是东西,需要不断探索。 另一边三少爷也陷入了沉吟之中,似乎是在心中盘算著什么。 “白露一碗,我有办法,”三少爷抬起头来,继续说道, “阿英这些年藉助地气维持自身,在梳理四周地脉的同时,也收集了不少不同节气的產物,储存在地宫之中。每年秋天的白露时节,她都会在子时採集四周的露水,日积月累,攒下了不少。我可以催动一些我母亲遗留的法力,將这些露水进一步炼化提纯,淬成一碗秋金白露。品质之高,应该足以用来沟通维度了。” “可其他两物,我暂时没有头绪,”三少爷摇了摇头,“桂花最好使用灵根之属,在我们附近的地界倒是罕见,据说是越靠近山那边,这些灵根宝植的数量反倒会多一些。” “银粉也是同理,上品的矿脉也多產自山那边,海上的矿藏虽说也不少,但毕竟开採难度不小,总体数量不如山那边,高品质的就更少了。” “若只是单纯的少,问题其实不大,”陈观水想了想,忽然开口说道,“若是能够寻到一处繁盛的坊市,將我採集的那些龙涎变卖,应该足够买到品质上乘的灵根与灵矿。” “只是顾家附近最大的坊市,应该就是三江交匯处的望江坊市,但也只是几个筑基家族一同成立的坊市,只是藉助了地利,才发展壮大,未必能有合適的宝材,而且望江坊市距离顾家,足有二十日上下的脚程,若是去了,没能成功买到需要的宝材,那耽误的功夫可就多了。” “更別说,若是在顾家附近出售这些宝材,只怕另有隱患……” 陈观水说著,同样感到头疼。 他手上还有之前获得的纯阳灵泉与煞晶,皆是能对筑基修士產生效果的宝材,再加上龙涎,三样东西隨意出手一样,都能產生巨大的利益,足够他购买宝材。 但顾家附近的水太浅了,所谓水浅王八多,他这些珍贵宝材一拿出来,瞬间就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甚至有可能引起坊市官方下场,直接將他吃干抹净。 而若是换做那些更大的坊市,他这些东西就算不得什么了,那些人的眼皮子也没那么浅,不至於为了一些宝物而丟掉了自己的信用。 “阿水你这么一说……” 三少爷似乎是想到什么,忽然精神一振,“对啊,阿水你说的没错,確实应该找一处大坊市,一定能买到我们需要的东西,我有办法了,你觉得……天吴坊市如何?” “天吴坊市?” 陈观水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问道,“少爷,天吴坊市,乃是白沧江诸坊市之冠,其繁荣自然无需担心,可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天吴坊市乃位於白沧江入海口之处,距离顾家,不知有多少万里之遥,凭我肉身奔走,只怕到了年根儿上也赶不过去,更別说这一路上的毒魔狠怪,人心诡譎,如何能来得及?” “这个问题很简单,你看,这是什么?”三少爷自信一笑,忽然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银绸米袋。 陈观水定睛一看,正是之前顾全托他孝敬三少爷的碧涛海米,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少爷,难道说?” “没错,”三少爷点了点头,並没有卖关子,“白沧江上游的霸主家族仲家,养育著一只异兽轰天鹏鸟,那异兽天生神异,遁速通神,从眾家与天吴坊市往来一遭,不过三日。” “顾家每年从天吴坊市购买的特供品,其运输正是通过轰天鹏鸟往来,仲家按人头收费,来往一遭,总计需要二十枚黄绢大钱!” 第五十一章 故技重施 异兽来往一趟,就需要二十枚黄绢大钱,单程就是十枚,换算成常用的青蚨法钱,就是足足的三千六百枚。 陈观水暗自咋舌,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顶得上好几个炼炁后期修士的全部身家。 不过仔细一想,这钱花的也值。 天底下最难买的东西莫过於时间,因为贵贱不卖。所以能花钱节省时间,那就是普天下第一划算的买卖。 “路费的事情好说,待我找时间去地宫一次,虽说所剩的黄绢大钱確实不多,但十几二十枚的路费还是有的。”三少爷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为防变数,此事宜早不宜迟,等拿到了钱,你就儘快出发,仲家那边鹏鸟往来的日子是固定的,你从这里出发去仲家,也需要七八日的脚程,若是误了一趟,就得多等十五天,那耽误的时间就长了。” “少爷,这恐怕不妥,”陈观水闻言,忽然摇了摇头,“我若是直接从巡狩队中离开,定然会有人生疑,二少爷那边那么大的阵仗,一旦有人通风报信,难免不会风声鹤唳,所以还要找个好的藉口才是。” 三少爷闻言,顿时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阿水你心思縝密,这一点確实是个破绽,不过,阿水你既然这般自信,定然是已经胸有成竹,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我打算走……水路!” 陈观水相当篤定地说了一句,当即將自己的脱身计划和盘托出。 “我之前在看这附近水图的时候,就发现在这附近,有一条淶水河的支流,延伸的很远,沿著那条支流一路游到头,再翻过两座山,就可以直接进入白沧江的径流流域,隨后沿著径流进入白沧江,顺流而下,这样一来,路程大大缩短,最多也就不到五天时间,我就能到达仲家附近的坊市。” “而且这样一来,脱身的藉口也有了现成的,毕竟那条支流,严格意义上也算做巡狩队的防卫范围,若是我可以在处理妖患的过程中,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水妖拖走,自然不会再引来怀疑。” 陈观水深吸一口气, “毕竟善泳者溺於水,这是常事。就是这件事想要不留破绽,或许……还需要少爷你有所牺牲。” 三少爷听完,神色有些古怪,但还是认可了陈观水的方案,“若照阿水你这般说,那样做对我来说未必就是牺牲,指不定也是好事。” “不过你这一招假死脱身……属实是用得熟练啊。” “招不怕老,好使就行,”陈观水摇头笑笑,“就是稍微有些对不住巡狩队的兄弟们,待我们成事之后,还得补偿一二才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此事不难,”三少爷点了点头,“非常时间,当行非常之事,这事我来想办法。” 两人又继续商討了一些其中的细节和要点,必须確保做到万无一失,一直到外面日头高悬,三少爷这才作罢,起身告辞,匆匆地离了陈观水家。 陈观水並没有起身相送,而是直接盘膝坐在竹榻上,开始修行,不愿意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 山可移,海可填,时光既往,不可追復,距离陈观水与三少爷二人谈罢,很快便是匆匆半月过去。 此时,淶水河最深的那条支流上,几艘法器战船正逆水而行。 船上的气氛比往常沉闷了几分。这些天来,连日来的妖患接踵而至,叫巡狩队的眾人几乎没有喘息之机,此刻虽是在赶路,却也少有人说话,只剩下法器战船分水破浪的声音。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一个面膛黝黑的汉子终於憋不住,將手中的分水刺往甲板上一搁,抹了把汗,“三天两头的就是妖患,叫我们弟兄们没个安生日子,连修行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闻言,旁边立刻有人嗤笑一声,啐道:“你这廝,人不行倒怨路不平。你瞧瞧人家陈兄弟,每一战势必冲在最前头,担最累最险的活。自从他来了之后,咱巡狩队多久没减过员了?反倒壮大了不少。就这样,人家还爭分夺秒地修行,自打来了之后,已经连破两关,练就了虎力。倒是你这廝奸懒馋滑,也好意思抱怨?” 那黝黑汉子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挠了挠头,却又不服气地嘟囔道:“我这不是替陈兄弟鸣不平嘛!那位新来的顾管事,要说陈兄弟还是他带来的呢,一点也毫不体恤,只是不断地接派任务。陈兄弟这些日子都快住水底下了,就算是修行之人,也遭不住这样啊!” 这话一出,船上顿时安静了一瞬。眾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覷了一眼船尾那道负手而立的消瘦身影,见三少爷面色如常,似乎没有听见,这才鬆了一口气,又各自压低了声音,嗡嗡地议论起来,语气里却都带著几分认同。 陈观水坐在船头,背对著眾人,將那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中,却没有接茬。 他盘膝闭目,五心朝天,体內三十六道真炁流转如意,赫然已经修行至了练炁中期最后的关口,只待打通顶轮,就彻底圆满。 只是他的脸色此时却有些差,泛著一种消耗过剩的苍白与晦暗。 身旁的顾猛看了他好几眼,终於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陈兄弟,你没事吧?这几日你脸色越来越差了。一会儿还是由我替你打头阵吧。这些日子,你每战必冲在最前,弟兄们都领你的情。可你如今这副样子还要强撑著下水,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都成了贪生怕死的懦夫?这让我们良心何安啊!” 陈观水睁开眼,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虽有些勉强,语气却很平静,语气却很平静,淡淡地说道:“猛哥,你不必如此。我这不过是前几日搬运时行岔了气,不是什么大问题,等回头閒下来巩固两天就好了。你们也不必有所愧疚,我本身也享受这战斗的过程,在水中与那些精怪周旋,於我而言,也是一种可贵的修行。” 第五十二章 自污 顾猛闻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还没等他开口,就直接被一股巨大的动静打断。 眾人只觉得船身猛然一晃,顿时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水面忽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水花溅起数丈之高,落下来时打得甲板噼啪作响。一头庞大的黑影在水下翻腾,搅得整片水域如同开了锅,浑浊的泥浆从水底翻涌上来,將一片清绿染成了浑黄。 是任务报告上说的那头猪婆龙妖! 眾人陡然认出了那只妖物,但还没等他们有反应,陈观水眼中却精光一闪。 说时迟那时快,下一刻,陈观水竟直接站起身来,腰间却邪刀出鞘,在手中掂了掂,回头朝顾猛点了点头,二话不说,直接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只看到水花四溅,登时人就已经没了踪影。 船上眾人纷纷拥到船舷边,探头往下看。可那水被猪婆龙搅得浑浊不堪,哪里看得清底下发生了什么? 只听得水下一阵又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夹杂著某种悽厉沉闷的吼叫,震得船板都在微微发颤。 “这次动静可不小。”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以往陈观水下水,多则数十息,少则几个照面,便能见分晓。要么是水面的动静渐渐平息,要么是那精怪的哀鸣从水底传上来,紧接著就能看到陈观水拖著尸身上浮的身影。 可这一次,那水下的搏杀似乎格外激烈,撞击声一声比一声沉闷,水面的波纹一圈套一圈,连两艘法器战船都被带得东摇西晃,眾人只得死死抓住船舷稳住身形。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一炷香,两炷香……水下的动静渐渐小了,可陈观水却迟迟没有上来。 终於有人忍不住,朝身旁喊了一声:“顾猛哥……” “都別动!”顾猛一声低喝,將那句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他站在船头,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脸上的神色逐渐从凝重变成了焦灼。他忽然咬了咬牙,將外衫一脱,又从腰间摸出一张避水符拍在胸口。 “等我。” 顾猛只来得及丟下这么一句话,隨即,直接纵身跃入了水中。 水下的能见度极差,那猪婆龙翻腾起的泥沙尚未完全沉淀,整片水域浑浊得像一锅黄汤。 顾猛运足目力,在昏暗中摸索著向前游去。游出数十丈远,他忽然在水中摸到了一块软绵绵的东西。 顾猛將其扯过来一看,居然是一大块带著鳞甲的血肉,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他心中一松,心中涌现出希望,想著陈兄弟多半已经得手了,便继续往前游。 可又往前游了没多远,他的目光却忽然被水底一处幽幽的反光吸引住了。 那竟是一柄刀。 刀身沉在水底的泥沙之中,只露出半截刃口,在昏暗的水中泛著苍白的寒芒。 顾猛心中猛地一沉,他扑过去,一把將那刀从泥沙中拔了出来,正是陈观水的那柄却邪刀,刀柄上的皮革牢牢的裹著,刀刃上沾著新鲜的血跡,可刀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他握著那柄刀,抱著一丝侥倖心理,在水底转了一圈又一圈,翻遍了每一处礁石缝隙,拨开了每一丛水草,可除了那团渐渐散去的血雾和几块带著鳞甲的肉,剩下什么也没有找到。 陈观水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顾猛在水中呆呆地愣了许久,直到胸口的气快要憋不住了,才猛地一蹬腿,浮上了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看著围上来的眾人,他的目光却死死的盯著依旧站在船尾的三少爷身上,见对方的表情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不知过了多久,才恨恨地从嗓眼中挤出一句: “陈兄弟……他失踪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整艘法器战船上的气氛在一瞬间內跌到了冰点。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间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竟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三少爷,神色各异,似乎在等待著他的反应。 可三少爷面对著这般的情形,神色之中却依旧没有变化,只是冷静地再次下了一道命令: “那畜生受了伤,定然跑不远,我们继续追上去。” 此言一出,这艘船上居然没有一个人有动作,安静的简直像是一艘死船一样。 …… 与此同时,上百里外的水面上,陈观水猛地探出脑袋换了一口气,隨即迅速扎入水中,一刻不停地沿著河道逆流游去,速度快得惊人。 他体內真炁源源不绝,根本不需要休息,一口气游了七八个时辰,一直游到了这条支流的尽头,前方是一座横亘的大山,没了路,这才从水中出来,见天色已晚,便找了处背风的山坳,扎了一堆篝火,盘坐调息起来。 陈观水调息了片刻,便彻底恢復了过来,见眼前的篝火烧得正旺,乾脆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大块猪婆龙肉,简单处理了一下,直接架在火上开始烤了起来。 “嘖嘖,为了引你这头畜生,足足花了老子一天一夜的时间,引兽丸就废了足足五瓶,到底是落到我嘴里了。” 陈观水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那引兽丸如今可不便宜,毕竟现淶水河畔局势紧张,各种丹丸都是紧俏品。 若不是看中了这只猪婆龙有搅动底泥的本事,也不至於让他这么破费。 他一边继续翻动著烤肉,一边抬头朝著顾家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又盘算了一阵。 到了这个时辰,消息应该早传出去了,以三少爷吸引仇恨的程度,这件事恐怕很快就能发酵起来。 他们两人之所以大费周章,绕了这么一大圈来布这个局,除了是想要给陈观水一个名正言顺消失在顾家的理由,同样是想要將三少爷从顾家的纷乱中摘出来。 三少爷之前以雷霆手段震慑了巡狩队,展露修为,本就是为了藉此试探二少爷,但未曾想二少爷不为所动,却反倒引起了一大批族老的忌惮。 这些人都是曾经的既得利益者,害怕三少爷起势之后报復,暗戳戳地使了不少绊子,只是都被三少爷一一化解了。 反正如今他们已经大致摸清了二少爷的目的,自然没必要继续竖著当靶子,乾脆就直接藉此机会自污。 失去了陈观水这个左膀右臂,巡狩队眾人也因此离心离德,再加上头顶还有二少爷压著,三少爷在这些人眼中的威胁自然是大幅降低。 竖子小儿,不足为惧! 第五十三章 服食 其实陈观水一开始的提议,只是单纯的想让三少爷把自己单独摘出去,也能达到让巡狩队离心离德的目的。 但三少爷却觉得,既然要做,那就乾脆做绝,反正在此之后他们也要离开顾家,也不用在乎他自己的风评如何了。 所以三少爷表现出来的冷漠,也是他们两人商量后刻意营造出来的。 三少爷本就是淡漠的性子,若是在人前表现得过於悲伤,反倒引人生疑,倒不如在人前表现得镇定,然后在暗处適时地表现出一些伤感落魄,反倒更令人信服。 毕竟那些老东西都是人精一样的傢伙,相比於三少爷表现出来的,他们往往更愿意相信自身调查出来的结果。 正是要让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 …… 陈观水將那猪婆龙肉烤出焦层,无甚佐料,就只撒一层盐巴,但油脂的香味却已经锁不住,逸散了出来。 陈观水毕竟是修行之人,也不怕烫,直接上手抓了起来,开始大快朵颐。 这猪婆龙肉味道类似於鸡肉,却更韧更嫩,外加上已然是精怪之属,平日里受水炁润泽,竟全无一丝腻味,叫人唇齿生津。 稀里呼嚕吃下肚去,便有热流涌起,隨著周身百骸散发出去,叫人浑身舒泰,真炁也隨之自然流动周天,越发的夯实。 其实通过吃来修行,远比通过服食丹药修行,要更加的符合修行之理,毕竟老话说,是药三分毒,远不如將修行融入日常饮食来得润物细无声。 这也衍生出了修行百艺中的一大门类,名曰——服食。 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摄取天地间的灵物,留下更少的负担。 就像是陈观水之前给雷泽鲤餵的那些虎血丸子,那就是相当讲究的东西。 上好的灵参挖出来,先阴乾三年六个月满,使其药性变得平和,再让鸡吃参,吃上三月满,使其体壮,再让老虎吃鸡,吃上三月满,使其阳满。 而等到这时,恰好是寒冬腊月,便在冬至当日一阳之始、老虎气血最盛之时,让它回归山林。 只是要在它的屁股上划开一道口子,那些滚烫如汞珠的虎血便会喷涌而出,落在雪地上。 將它们一粒粒捡起,那就是虎血丸子。 通过层层削减,层层过滤,在保证药性调和的同时,將绝大多数有害的物质排除在外,相当的讲究。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给那些灵鱼餵的伙食,比绝大多数的顾家弟子吃的都好,甚至陈观水有时候都忍不住剋扣一两颗,自己享用。 箇中滋味……嘖嘖。 ………… 陈观水抹了一把嘴,一大块猪婆龙肉一点儿没剩,吃了个肚圆。 隨后打坐调息了片刻,待到炼化的差不多时,眼前的篝火也恰好熄灭了,陈观水便站起身,打算继续连夜赶路。 夜晚的山路险峻异常,山林密布,乱石嶙峋。但这对陈观水来说,照样是如履平地。 很快,隨著一夜跋涉,翌日早上第一抹阳光照耀下来之时,陈观水站在一处崖壁之上,成功看到了眼前奔腾而过的大河。 这正是白沧江的一条径流,沌口江。 而顾家那座坊市的所在地,正好在沌口江匯入白沧江的河口附近,接下来的路程只需要顺流而下就好。 这样也好,毕竟要真让陈观水顺著白沧江一路溯游,他心里还真有点发怵。 毕竟据说白沧江之中,可是有真正的水妖盘踞,而陈观水之前遇到的那些充其量不过是些精怪罢了。 真正能称得上妖的存在,必然已经练就了神通,对比人类修行者来说,就是筑基境的大修! 面对这种存在,陈观水就算是水性再好,那也是白搭。 这是生命层次之间的差距,就像是孙猴子面对如来佛,就算是號称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终究也逃不出人家的手掌心。 …… 陈观水便寻了一处隘口下了河,一路顺著江流疾驰而下,他选择深潜入水,避开有修士巡逻的主航道,速度要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此行第三日的清晨,陈观水从江中冒出头来换气,却见前方的水面上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初时只如轻纱,越往前行便越浓,渐渐將天光水色都吞了进去,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陈观水放缓了游速,抬头望向雾气的深处。他知道,他要找的地方快到了。 他所要前往的这座坊市,名叫雾津渡,建在大河之畔一片凸入水中的渚滩高地上,三面环水,终年被浓雾笼罩,便是晴朗无风的日子,那雾气也不肯散去,只是薄些厚些的区別罢了。 坊市的防护大阵也是依託这天然的雾障而建,阵纹隱於雾气之中,外人看不分明,只觉得那雾气深处偶尔有灵光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附近偶尔会有迷路的凡人行船至此,若是运气好,碰到了雾气稍薄时,就有机会从雾中看到远处坊市中的楼阁飞檐,却因为大阵的阻隔,无论如何都无法前往。 久而久之,这处雾中仙居的名號便流传了出去,也正因如此,这里几乎年年都有一些想要追求仙缘的凡人,不顾一切地往这片迷雾里撞。 只是真正能成功的,终究寥寥无几。 …… 陈观水寻一处僻静处上了岸,先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披上,又取出了一块面具覆在脸上,隨即大步朝坊市的方向走去。 他拥有灵识辨明方向,自然不会像凡人一样被迷雾所阻隔,很快就走到了坊市跟前。 坊市的入口处立著一座石牌坊,上面刻著雾津渡三个大字,两侧各站著一名仲家的修士,皆是炼炁中期的修为,目光锐利,扫视著每一个进出之人。 陈观水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旁边贴出的告示,隨手从袖中摸出几枚青蚨法钱递了过去,那修士接过去掂了掂,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侧身让开了路。 陈观水微微頷首,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第五十四章 雾津渡 沿著通道走了一会儿,终於进到了坊市的內部,那些笼罩的迷雾在此时彻底散尽,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与他曾经去过的那些如青芦坊市那般的小坊市截然不同,此处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坊市,却也已经有了属於仙人城市的种种气象。 街道宽阔平整,尽列珠璣,两侧的店铺鳞次櫛比,遍盈罗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好一派的繁华。 街上行人亦是往来不绝,有挎剑的修士,有挑著担子的行商,有牵著灵兽的驯兽师,甚至还有几个穿著锦袍,前呼后拥的富家子弟,许是来自某个大家族的小辈。 各种声音也是一团团一簇簇的挤在一块儿,一同灌入耳中,却反倒让人有一种別样的热闹感受,显得十分得有人气。 不过陈观水的目標很明確,並没有在此处街市上久呆,先是在路边吃了一碗灵茶,与茶摊的伙计简单打听了一番,隨即起身,直奔目的地。 穿过了几条巷道,拐进一条宽阔的大道,正是坊市的主街,而在主街的尽头处,乃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三层高楼,门楣上掛著一块巨大的横匾,上书“仲家商行”四个大字。 笔锋雄浑,灵光流转,不是俗物。 陈观水刚走到门口,便有一个穿著青衣的伙计迎了上来,那伙计生得机灵,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陈观水一眼,见他龙行虎步,底气十足,便知这位客人不是来买零碎物件的,当即堆起笑脸,躬身道: “道友里边请,不知您需要些什么?” 陈观水扶了扶面具,声音也刻意压得低沉了些,没有任何拉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乘坐轰天鹏鸟,去天吴坊市。” 那伙计闻言,神色不变,显然这样的客人他接待过不少,当下侧身引路,將陈观水领进了门內。 穿过前堂,绕过一道雕花屏风,便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待客室,室內陈设简洁,一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繚绕中的仙山楼阁,笔法倒是不俗。 伙计请陈观水坐下,又奉上一盏灵茶,道了声“客官稍候”,便退了出去。 前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伙计便回来了,手中的托盘上呈著一块令牌,双手递到陈观水面前。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虽是木质,入手却极沉,正面刻著一个丙字,下面又有两个小字三十三,背面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图案,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正是仲家商行轰天鹏鸟的標识。 “丙字三十三號,靠窗的房间。”伙计笑著解释,“两日后辰时,在坊市北面的鹏鸟台出发。届时道友只需持此令牌前往便是。” 陈观水接过令牌,在手中翻看了一遍,確认上面的灵印记號无误,这才从储物袋中取出十枚黄绢大钱,一枚一枚地数清了,放在案几上。 那伙计收了钱,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又问了一句:“这位道友,距离出发还有两日,您若是有空,不妨看看我们商行里的其他东西?灵丹,法器,功法,符籙,应有尽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陈观水沉默了片刻,並没有拒绝。他此去天吴坊市,虽说主要目的是变卖龙涎,採购桂花和银粉,可若是能在雾津渡先找到些合用的东西,那也未尝不可。 “可有名录叫我瞧瞧?”陈观水淡淡的问道。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捧回了一个捲轴,將其在陈观水面前横展而开,上面灵光亮起,密密麻麻的,显露出一行行小字来,可以凭藉灵识任意翻阅缩放。 伙计隨即躬身道:“这便是本行货物的简要目录,分门別类,一目了然。道友先大致瞧瞧,若有感兴趣的,知会我一声,我再將详细信息告知。” 陈观水取过捲轴,一页一页的翻看,目录编得极有条理,灵丹、法器、功法、符籙、灵材、异兽……每一类下面又细分为若干小类,名称,用途,价格,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各条目之间飞快地扫过,著重注意了一下灵材一类下属的灵根灵矿之属。 別说,这目录上还真有这几种与他此行目的相关的灵物。 桂花一类,有“金桂蕊”“丹桂”“沉桂林”等等数种。银矿一类则更多,有“寒银”“亮辉银”“霜纹银”等等不胜枚举。 在这其中,各种品类,功效性质不一,价格亦有参差,好几种品质不错的,看上去似乎倒也合用。 陈观水將这些默记在心里,却只能暗暗摇了摇头。 若是他手上宽裕,將这些东西买下作为备用也无妨,只可惜他手上绝大多数的钱,都来源於三少爷从手中抠出来的路费,所余实在寥寥,手上只剩下一堆不敢在此处变卖的宝贝,根本容不得他就近选择。 不过这倒也是好事,等之后去了天吴坊市,將手上的宝物变卖,手上有了余钱,也就有了斟酌的空间。 到那时,纵然在天吴坊市买不到合適的东西,也可以再回雾津渡买这些备选品。 打定了主意,陈观水便合上竹简,推了回去,语气平淡道:“暂时没有看中的。先这样罢。” 伙计也不失望,笑著將捲轴收起,又殷勤地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帮忙安排住宿。 陈观水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那伙计便领著他出了商行,沿著大街走了不多远,便到了一处清净的小院。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院子中种著几丛修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倒也真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 付了两日的房钱,陈观水关上门,將面具摘下,披风解下,他並没有选择休息或去市集中逛逛,而是继续盘坐修行,夯实自身的真炁。 接下来的两日,陈观水没有踏出小院一步。 心中所念,唯有修行,小周天中,三十六道真炁已被打磨得极为夯实,盈满到了极致。 像是涨满了水的河道,蓄足了水势,只等著开闸泄洪的那一刻! 第五十五章 小问道会 两日的光阴在修行中悄然流逝。 这日清晨,陈观水早早的站起身来,將一应面具斗篷之类的穿戴整齐,退了屋子,朝著鹏鸟台走去。 早晨往往是一日之中雾最浓的时候,连坊市內部都被蒙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楼阁若隱若现,恍惚间,真如同仙境一般。 连脚步声都被这股雾气吞没大半,只余下砖石上极轻的迴响。 陈观水一路走去,並未停歇。 鹏鸟台建立在坊市的最北边,虽然名叫台,实际上只是一个铺满了青砖的巨大广场,上面铭刻著不少防风,固镇等等的符文,散发出淡淡的灵光。 陈观水到得不算早,等他到时,厂上已经聚了百十来人,正三五成群地站著,低声交谈著什么。 他扫了一眼,挑了挑眉头,稍稍有些惊讶。 乘坐鹏鸟的人数比陈观水预想的多出不少,不过绝大多数人穿著样式相近的服饰,腰间掛著式样相似的令牌,显然都是来自各个家族的子弟,或是家族商队的成员。 不过他想起三少爷曾简单介绍过,这天吴坊市,乃辐射三条大江,二十八条支流,主要河流无算超巨型修行坊市,可以说是三江流域的经济中心。 所以在这片土地上,但凡是叫得出名字的家族,几乎都会选择建立前往天吴坊市的商队。 只是似顾家这种离天吴坊市过远的家族,商队来往一次,耗费时日太久,且路途遥远,中途一旦出了意外,损失便难以估量。 所以这些家族在很多时候,不得选择不加价从二道贩子手中购买天吴坊市流出的稀缺物品,代价同样高昂。 仲家便是看准了这个门道,靠著意外驯养的轰天鹏鸟,迅速发家,將这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实际上也不止仲家,但凡是有办法迅速往返天吴坊市的家族,或多或少都会承接一些类似的生意。 赚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门生意能带来名声威望,乃至於对整个流域的辐射力都是这些家族急需,且无可替代的。 仲家也正是藉此不断膨胀,扩张,占据了整条沌口河的势力范围,甚至將触手伸到了白沧江的广大流域,成为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地区霸主。 陈观水一边思忖著,一边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趁著等待的功夫,认真地观察著眼前的眾人,尤其是那些三五成群的家族修士,顺便记下了他们的服饰特点以及各样徽记。 而等待他的间隙里,台上的人越聚越多,说话声,笑声,偶尔的爭执声混在一处,嗡嗡地响成一片。 而就在陈观水正凝神听著身旁两人讲述著一些异闻消息时,忽然,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推搡调笑声。 下一刻,几个年轻人便打闹著挤了过来,其中一人似乎是被同伴推了个趔趄,脚下一个踉蹌,竟直直地朝陈观水撞了过来。 陈观水的感官比寻常修士敏锐得多,那人的身体刚一倾斜,他便已察觉,身形微微一侧,便让开了正面。 不过他还是伸出手去,在那人肩上轻轻託了一把,帮他稳住了身形,语气平淡地道了一句:“当心。” 那人也有修为在身,被扶了一下,当即站稳了,嘴里同时还在嘟囔著:“好你个赵老二,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来,忙朝陈观水拱了拱手,笑道,“多谢道友搭救,险些叫我摔个狗啃泥。” 陈观水这才看清楚了眼前这人,约莫二十来岁上下,浓眉大眼,英气十足,穿著一身石青色的棉袍,腰悬一枚白玉令牌,上面刻著一字,云。 对方也在这时看清了陈观水的打扮,见他穿得严实,当即有些好奇,十分自来熟的往前凑了凑,开口问道:“这位道友,怎这般藏头露尾的?莫不是也来参加那小问道会,又抹不开面子?” “小问道会?”陈观水心中一动,当即开口反问了一句,“不知道友,那是何处?” “恩?” 那年轻人闻言一愣,脸上当即露出了几分惊色,很快又收敛了起来,但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 “道友居然真的不知小问道会?那可是仲司礼仲公子牵头举办的,这几日在整个雾津渡闹得沸沸扬扬的,满城风雨,道友莫非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在下刚来此处,少闻外事,让道友见笑了。”陈观水摇了摇头,很坦荡的说道。 “原来如此,道友远道而来,不知此事,实属正常。”那修士点了点头,用劲儿拍了拍胸脯,当即开口说道,“不过无妨,相逢即是缘,在下云昭,若道友不嫌弃,便由我来替道友讲述,如何?” “如此甚好,道友请讲。”陈观水点了点头,当即应承了下来。 云昭也不含糊,先是跟一边的同伴招呼了一声,隨后拉著陈观水找著一处台阶坐下,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讲述起来。 陈观水听得分明。 所谓小问道会,顾名思义,乃是修行之人聚集在一处,討论修行心得,交流修行经验的盛会。 据说这种盛会在南溟大洋中很是流行,规模有大有小,小则三五好友凑在一块,閒谈论道,观潮煮茶,大则几十上百號同道共聚一堂,或是切磋印证,或是互通有无,总之是个交流的场所,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据说,这种习俗来源於一位古之大贤,那位大贤修为通天,所学超市,其曾经有感於天地,宣布在南溟大洋之上的一处洞天传道。 那次传道极其浩大,三山五岳共襄盛举,四海八方无不宾服,皆跋涉前来,不畏艰险,只为聆听圣音。 而那次传道究竟讲了什么,至今已无任何记载,唯一知道的是,在那次传道之中,在场一切有灵,凡有所得,皆有所悟。 各种理论,流派,功法几乎是如井喷一般开始涌现,就说如今修行界绝大多数的成果,几乎都可以追溯到那一次的传道。 可以说,那位圣贤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直接造就了一场极其辉煌的修行盛世,天骄辈出,风云变幻。 而那场传道盛会,便被称作为问道会,后人有心以盛会纪念,却为了避尊者讳,便自添一字为小。 从此之后,无论来往何人,规模大小,都只得被称作小问道会。 第五十六章 仲思礼,鹏背仙宫 而天吴坊市处於大江出海口之处,自然受到了南溟大洋风俗影响,同样喜欢举办小问道会。 这种影响又渐渐扩散到了与天吴坊市来往密切的各个地方,仲家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当然,小问道会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修行之人的集会,每年召开的不知凡几,而这一次小问道会之所以备受瞩目,其根本原因,还是那位仲家少爷仲司礼。 仲家在这片土地上的地位自不必说,而这位仲司礼仲少爷,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他出生当天,恰逢仲家那位老祖宗三百六十岁大寿,老祖宗视其为吉兆,当场赐下了宝材无数,亲授其名,次日,那位本来已经油尽灯枯的老祖宗,在临死前忽然明悟,打破了枷锁,证得了金丹。 老祖宗在一日之间脱胎换骨,新容换旧顏,从此称宗做祖,享寿千载! 老祖宗认为,仲思礼的诞生,正是他物极必反的前兆,对这位孙子荣宠之盛,哪怕是摘星拿月,也不过是寻常之事。 也正是因此,仲司礼几乎是在一位金丹大能无尽的恩宠中长大,自小养成了一身的紈絝习气,风流成性,放荡不羈,做过的荒唐事不胜枚举。 什么千金博美人一笑,什么醉酒后赤裸高歌,如此之类的事情简直不胜枚举,是在方圆万里尽皆有名的狂修。 云昭说至此处,还压低声音,简单的说了一件仲司礼最著名的軼事。 那是一年盛夏,恰逢小满时节,小满者,物至於此小得盈满,將满未满,正是天地间阴阳调和,是宜补不宜泄的日子。 按修行界的讲究,这一日应当静养收敛,不宜纵慾。即便是那些做阴阳相合生意的风月场所,在这一日也大都是闭门歇业的。 可仲司礼偏偏不管,他向来对各种规矩嗤之以鼻,专挑了这一日,大摇大摆的前往了天吴坊市最大的一处风月之地,要求对方接客。 据说当时身旁有一位修士劝他,说,“今小满之日,將息,宜补不宜泻,此天理也,尔这般纵慾,岂不为逆天而行乎?” 仲思礼闻言,高呼曰:“人生天地间,天乃我父,地乃我母,虽为父母,逆命不从。此非忤逆也,乃孝而不顺也,尔等愚钝,如何知我?” 在场眾人,一时竟无从驳斥,旋即流传了出去,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这一次的小问道会,据说也是这位少爷一时兴起的產物。 仲司礼对外放出话去,说是在自身在修行中遇到了一个想不通的问题,但却不愿意向家中那些修为更高的老古板寻求答案,反而选择广邀同道,想要看看那些与他修为相仿甚至逊色於他之人,如何作答? 並承诺,凡是回答无关对错,但凡让他满意的,便会从自身收藏之中赠他一物,並答应一个其本身力所能及的条件。 而他选择论道的地点,正是在这一次的鹏鸟之背上,据说是为了效仿其兄长,曾端坐云中论道,以之为瀟洒。 这个条件倒是让不少人有些心动,毕竟这位仲少爷能撬动的能量难以想像,若是得到他一个承诺,可以说是价值千金。 但又考虑到这位少爷常有惊人之语,过往实在是有些名声狼藉,所以有不少修士纵使想去试试,也有些抹不开面子。 所以云昭才会怀疑陈观水,以为他也是听到了这则消息,但又不好意思,所以才藏头露尾至此。 …… “怎样,道友?”云昭言罢,十分自然地招呼陈观水了一句,“既然来都来了,不妨去见识一番,纵然答不上问题,结交些好友,互通有无,不也是趣事一件?” 陈观水闻言,思忖片刻,居然真的点了点头,说道:“也好,既有如此盛会,见识一下倒也无妨。” 云昭顿时精神一振,当即打包票道,“道友爽快,放心,待进去之后,我定然会给你介绍……” 云昭话音儿还未落,却只听得一阵呼啸,那层笼罩的晨雾瞬间被吹散,天地之间,骤然一变。 这一瞬间,陈观水只觉得天地间的气流忽然有了重量,如山一般压了过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滯涩。 下一刻,他只觉得头顶猛然一黑,一只庞然大物居然从上方的云层中俯衝而下,遮天蔽日,带著强大的威压从上方倾泻而下。 轰! 隨著一声极其雄壮的闷响,那只巨物正正好的落在了广场的最中心之处,直接將整个广场占满。 而它在落地剎那带起的狂风,竟如惊涛一般向四周席捲,將围在四周的眾修士吹得东倒西歪,一些修为过低的,甚至直接被刮一个跟斗,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狼狈地爬起来。 陈观水脚下生根,静静站在原地,身上的灰袍却被颳得鼓盪起来,他只得用手按住,透过面具,看向那只遮天蔽日的巨兽。 那是一只雄壮的难以形容的巨鸟,通体青色,如同玄铁,头颈修长,喙如弯鉤,色呈琥珀,每一片羽毛都闪烁著冷冽的光泽。 它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什么动作都没有,但那股属於筑基妖兽的威压便如实质般碾压过来,叫人不自觉地想要低头。 不,这还不是重点。 真正让陈观水侧目的是,就在这只巨兽宽阔的脊背之上,居然坐落著一大片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金碧修成,朱栏玉砌,点缀著玛瑙宫灯,铺就著红绒地毯,各种阵法玄妙,灵光闪烁,密密麻麻在上面妆点,將其映照得恍若仙宫一般。 如此之瑰丽,如此之震撼,甚至给陈观水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陈观水心中不由感嘆,顾家到底是弹丸之地,其作为堂堂淶水河霸主之一,最好的法器楼船与眼前这片宫殿相比,也显得像是玩具一般。 更別说他这么一个顾家中的小人物。 但纵然是在这种云泥之別下,陈观水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胆怯,反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壮气衝上心头,只觉得眼前这座修行界,无限江山,何其广阔。 天高地远,大有可为! 第五十七章 万化庆云 今有鹏鸟兮垂其翼,直上青冥兮无穷极。 陈观水按耐住心中的那股豪情,隨著云昭一同朝鹏鸟走去,沿著羽翼上延伸出的阶梯一路往上走,进入了那片画卷一般的仙家楼阁。 这件楼阁似乎也是一件法宝幻化而成,因为眼前这些楼阁仿佛是从鹏鸟背上凭空生长起来的一般,竟没有一点的缝隙。 而且一进入楼阁笼罩的范围,那股来自於鹏鸟的生命威压瞬间就被隔绝开来,一路走来的眾人或多或少都鬆了一口气。 陈观水也不例外,不过他其实隱隱有种感觉,这鹏鸟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虽然强大,却似乎远远没有他之前见到二少爷时,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明明其二者之间,体型相差何止千倍万倍,但真正带给人的压迫感却还要反过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陈观水皱了皱眉,二少爷不愧是上宗弟子,其一身修为,恐怕在筑基这条路上也已经走出了不远的距离。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陈观水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与身旁的云昭暂时告了別,將令牌交给了上方的指引弟子,一路跟著对方来到了自己所属的丙字三十三號房。 推门而入,相比於外面楼阁的那种金碧辉煌,屋內的陈设反而简约了许多。 一张榻,一案几,一把椅,墙上掛著一幅水墨画,案上败著一只瑞兽铜炉,炉中焚著不知名的香料,青烟裊裊,散发出清冽的草木气息。 陈观水走上前,推开窗,当即看到了外面翻涌的云海,瑰丽而壮美。 居然已经飞入了高空?什么时候? 陈观水心里一动,他方才登楼时,鹏鸟还在地上蛰伏,如今进了屋,鹏鸟居然已经一飞冲天,而他却並没有感受到丝毫的顛簸。 也不知这究竟是法宝楼阁的保护,还是因为鹏鸟的神通? 陈观水正这般想著,忽听得门口传来了一阵“篤篤篤”的敲门声。 陈观水转身过去开门,来人正是云昭,正咧著嘴笑,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道友可曾安顿好了?小问道会开启在即,我来请道友同去,”云昭笑嘻嘻的靠在门框上,忽然一拍脑门儿,“欸,差点忘了,还未请教道友名號?” “在下……厉飞雨,还请云道友多多指教。”陈观水顿了一下,淡淡的说道。 “原来是厉兄,厉兄名字大气,听著就像是大人物,”云昭笑了笑,伸出一只手,“厉兄,请。” 陈观水点了点头,便与云昭结伴出了门,朝著小问道会的方向走去。 …… 云昭显然对这座鹏鸟上的布局颇为熟悉,七拐八绕地领著陈观水穿过几道迴廊,又上了一层楼梯,最终来到了一处平台之上。 而这还不是目的地,就在这座平台之上,居然向上斜插著一道云梯,一直向天穹深处延伸,看不清尽头所在。 “厉兄,此乃万化庆云,”云昭见一旁陈观水频频看向那云梯,似有踟躕,当即开口介绍道, “据说这庆云,乃是仲家曾经从某一上宗求购的一件法宝,有任意变化之妙,隨心如意之能,极其不凡。也正因此,那位仲少爷此次將其借出,作为小问道会的场地所在。” 陈观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便隨著云昭一同朝云梯上走去,这云梯上的步伐似慢实快,明明看著如此之远,但上去不过几步之遥,二人便踏入了一处云雾形成的凌空台榭。 台榭之上,桌椅板凳皆由云雾隨意凝成,或高或低,或圆或方,错落有致,触手温润,竟与实物无异。 此处也没有固定的位次,已经到场的眾人皆是隨意落座,三三两两的聚起,不时有谈笑声传来。 唯独在台榭的最前方要比四周高出半寸,显然是主位所在,而在其两侧乃是云雾形成的一道支架,上面掛著一张鞣製过的雪白兽皮,兽皮上赫然写著四个大字:小问道会! 那字跡狂放不羈,肆意飞扬,像是喝醉了酒的人隨手涂出来的,歪歪扭扭,却似乎有几分说不出的恣意。 陈观水著重看了几眼,隨即跟著云昭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了台阶东侧的一处小亭子。 那里已有三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见云昭过来,当即便有人笑著招手:“大昭,快点!” 云昭大大方方的挥了挥手,直接拉著陈观水走了过去,开始分別介绍陈观水给两侧的眾人。 坐在陈观水正对面的是一个身著月白长衫的青年,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举止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这位是周恆,是白沧江下游黑悯河周家的公子,家里做的灵材生意,周哥,这位是厉兄弟。” 周恆朝陈观水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覆著面具的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露出异色,只淡淡地说了句“幸会”。 陈观水同样淡淡回礼。 周恆身旁坐的是一个穿著絳紫锦袍的年轻人,身形微胖,脸上带著几分精明与和气。 “这位是孙胖子,孙茂和,孙胖子来头可比我们大,是天吴坊市中孙记制符铺的少掌柜,以后厉兄若是要买什么符籙,可以找孙哥,他家符籙的质量你绝对可以放心。”云昭隨手把手搭在孙胖子肩上,显然与这位关係最好。 “幸会,厉道友,相逢即是缘,日后若有需要,可来我家符籙铺寻我。”孙胖子对於云昭搭过来的手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先和陈观水客套了一句,拱了拱手,语气和善。 “多谢孙道友,若有机会,定然登门。”陈观水也跟著拱了拱手 云昭又指向了一旁的最后一人,那人一身靛青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鬱。 “这位是赵……哦,对,赵悬,来自淶水河赵家,在家里排老二,我老喊他赵老二,別看他这样,他就是有点怕生。” 陈观水闻言,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赵悬点了点头。 赵悬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同样在那面具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几人寒暄了几句,话题便渐渐的聊开,在场的几人到底都是世家子弟,话里话外,都绕不开家族里的那些事。 …… “周哥,上次你从我那里拿的那批符籙,你家里什么价格收,实在不行,我可以帮你把材质换成桑星叶,价格还能再往下压一成。” “能试试用碧灵竹吗,我家里最近积压了一批,咱们以物换物,申报上去,也能在坊市那边免掉一部分税,那样能压的价格就更多了。” “这我得回去给我爹研究一下,不过应该没问题,只是你们那边得负责把碧灵竹杀了青。” 第五十八章 真空登场 两人这般聊著,旁边几人也加入了进去,聊得火热。 陈观水也不搭话,只是静静在一旁听著,偶尔应和几声,从这几人的话中渐渐地听明白了。 眼前这几人,似乎都是为了去天吴坊市为家族採办东西。 而他们几人之所以相互认识,似乎就是因为云昭牵的头。將他们聚在一起,一开始是为了从那边拿货更方便,大宗货物能压压价,后来认识的久了,也就成了朋友。 陈观水想到此处,忽然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云昭,这傢伙看上去没心没肺的,似乎很不简单啊。 他之前大大咧咧的贴上来,不会是想探我的底,试一试能不能赚我入伙吧。 说实话,这么一想,倒是很有可能,毕竟此处显然是他们內部的小圈子,当著他这个外人的面,居然丝毫不避讳的谈起了生意上的事。 这种情况,除非是他们几人心大,不在乎这些,否则更大的可能其实是在给陈观水放鉤子,试探他一番。 不过他们倒未必有恶意,这可能只是一道筛选程序,他应该不是第一个被邀请进来试探的,或许前面这几位,也有人是通过这种模式加入进来的。 说真的,这套模式反倒让陈观水很有即视感。 陈观水正这般想著,忽然听到,一旁坐著的那位赵二少爷也加入了眾人的討论。 “大昭,孙兄弟,我正要问你们来著,我这一次要的东西很多很杂,数量很大,你看看能不能和商会那边说一声,把价格再往下压一压。” “嗯?”云昭闻言一愣,率先开口问道,“这倒是好说,不过你总得给我个大概的范围吧。” “不好说,族內给我的要求也很模糊,”赵悬摇了摇头,“只要是能够威胁到筑基的东西,符籙,法阵,奇门兵器,什么都行,只要儘可能的便宜就行。” “能够威胁到筑基?” 孙胖子皱了皱眉,说道:“兄弟,说实话这有些为难。你应该也知道,筑基大修一旦成就,其生命层次就已经蜕变,身体內孕育有紫府神通,会自发守护身体,让我们这些下修连偷袭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想要伤及筑基,只能是靠硬桥硬马的真功夫,能达到这种层次的符籙,大都是宗门弟子买来防身保命的,很难有价格便宜的。” “话说赵老二,你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莫非是惹到了什么强敌,怎么忽然要买这种东西?”一旁的云昭也点了点头,开口问道。 “这些都是我家的家老吩咐的,其实我也是一知半解的,”赵悬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们大概听说了吧,我家附近的顾家归来了一位上宗弟子,开始抢占我家的生意,我爷爷和另一位筑基修士上门想討个说法,但却败在了对方的手上,所以我们两家结成了联盟,共同抗衡顾家,所以我採买的这些东西,大概率就是为了应对那位上宗弟子。” “別的都好理解,” 一旁的周恆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但一位堂堂的上宗弟子,来我们这等弹丸之地做甚?纵然要作威作福,也应当去天吴坊市那等大地方,还要抢占你家的生意,我说句不好听的,这天底下所有的法钱,几乎都是从那些高门大户里流出来的,说是富的流油都收敛了,如何瞧得上我们这些家当?” “这你问我,我问谁去?”赵悬嘆了口气,“反正就是劳烦诸位兄弟帮我打听这些,我老觉得,家里之所以才买这么多东西,也都是烟雾弹,家里的很多青年俊才早就被秘密转移了,像我大哥,一个月之前就跟他们走了,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也是人之常情,”孙胖子摇了摇头,说道,“別人不知道,咱们几个经常来往天吴坊市的,还能不知道上宗弟子代表什么吗?”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整个小凉亭中的几人一时间竟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也不知他们想到了些什么。 陈观水也在一旁听得入神,刚才在介绍之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位赵二公子,心中有所猜测,果不其然,这位赵二公子確实是来自他所了解的那个赵家。 对方所说的事他也熟悉,只是这几人对於上宗弟子的態度,让陈观水心中实在是有些摸不准。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赵悬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反正等我把族里要的这批东西处理完,也要赶紧想办法另寻出路了,我总觉得这事不寻常,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实在不行,直接在天吴坊市租一个洞府闭关得了。” “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云昭昭开口说道,“反正等这次去了,哥几个找认识的,到处帮你打听打听,儘量帮你压一压价,但你別抱太大希望就是。” 赵悬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抬起茶杯,朝著眾人敬了一圈,仰头一饮而尽。眾人也纷纷举杯回应 而就在眾人正举杯间,整个云炁台榭之上,竟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来得毫无预兆,並不是有什么声响吸引了注意力,而是像一阵无形的风扫过,就在那一瞬之间,整个会场落针可闻。 在这一刻,眾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纷纷抬起头,目光朝著同一个方向望去。 陈观水也不例外,隨著眾人的目光一同看去。 就在云炁台榭的入口处,一道身影龙行虎步的撞入了会场,那人生的高大,肩背宽阔,蜂腰猿腿。 其长相也极英俊,天庭饱满,地阔方圆,双目炯炯,仪表不凡。 可他偏偏又十分不修边幅,一头黑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身上披著一件月白色的法袍,束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领口敞著,露出里面一小片结实的胸膛,竟连一件蔽体的中衣都没有穿。 而隨著他大步流星地向里走,那法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同样是空空如也。台榭上有几位女修只看了一眼,便红著脸別过头去,不敢多看。 此人,正是仲司礼! 第五十九章 剑之问 仲思礼甫一入场,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但他看都没看在场眾人,迈著四方步,大马金刀地走到主座前站定。 他一句话没有说,只是忽然抬头看向了那张写著小问道会的白色兽皮,摸了摸下巴,皱起了眉头。 看了半晌,他忽然嘖了一声,旁若无人的呢喃道: “昨儿写的时候就觉得彆扭,问道,问道,自古以来,有谁问到了?” 言罢,仲思礼不知突然从哪抓出一支毛笔来,蘸饱浓墨,墨汁顺著笔尖往下淌,他也不管,直接开始在那白色兽皮上涂抹起来。 那“小问道会”四个大字上的“小”字直接被他用浓墨涂黑,变成了一个墨块,隨后又在余下的“问”“道”两字之间添了一个“小”字,依旧是那般歪歪扭扭,因为空地不够,挤得又扁又小,实在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至此,头顶的那四个大字,赫然变成了“问小道会”。 “哈哈哈哈哈,”仲思礼写罢,满意地看著头顶的这几个大字,不自觉笑出了声,隨即將毛笔朝天上一投,那支笔便化作了一道流光,不知飞向了何方。 旋即,他终於转过身来,看向在场的眾人,摊开双手,嘴角上扬,忽然开口说道:“这就对了,问道这种东西太虚了,这天底下,谁的道才算道啊?所以我今日要问的,是更具体的小道。” 在场眾人沉默了一瞬,旋即场上的气氛瞬间热烈了起来,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失笑,还有些捧臭脚的高呼:“仲少爷改得好,微言大义啊。” 仲思礼根本不在意大家的態度,大大咧咧的一挥手,当即在主位上侧躺了下去,伸手挠了挠痒,朝在场眾人道: “诸位且坐,我仲某人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今儿的要紧事就一件,我有一问,不得其解,谁的回答能让我满意,我先前的那些承诺,自然不会食言。” 眾人闻言,纷纷屏息凝神,在场有不少人都是奔著这位仲少爷的承诺来的,此时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前段时间,我閒来无事,便求家主赐下了一套剑法,供我修习玩耍,”仲思礼淡淡开口,继续说道,“而我在修行了这套剑法之后,心中忽然生出疑问,俗言道,天地万物皆在五行之中,我想请问诸位,剑法在五行之中,当居何位?” 此话音未落,台榭之上,立马便有人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穿著青衫的中年修士,气息並未隱藏,炼炁后期修为,面庞清瘦,頜间三缕长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朝仲思礼拱了拱手,当即朗声道:“仲少爷此问甚易。剑乃锋锐之物,按五行归属,自然该归为金象,此乃自然之理也,毋庸置疑。”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道理也確实浅显明白。 在场眾人闻言,不少人都暗暗懊恼,这般简单的问题,怎么自己就没抢在前头答了呢? 一时间纷纷摇头嘆气,觉得错失了一次在仲家公子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但仲思礼却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沉吟片刻,立马又追问道,“而说剑乃锋锐之物,那且问,为何剑因锋锐而被划归金象?” 那中年修士一怔,显然没料到仲思礼会追问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剑属金,这是修行界人人皆知的常识,可为什么剑属金,却很少有人去深究。 他当即愣在原地,脸上的从容渐渐僵住了,化作一片尷尬的青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仲思礼也不急,任由眾人思考。 片刻之后,又有一人站了起来。此人年纪更轻些,穿著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短剑,只有练炁中期左右的修为,尚未打通顶轮。 他朝仲思礼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开口道:“仲公子,在下以为,锋锐乃是从金铁之物所出,箭矢兵器,刀剑戈矛,皆由金铁铸造而成,自然从属金象。”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皆点了点头,这个道理解释得很浅显,却也说得通,能令人信服。 与此同时,又有不少人在恼恨自己才思不敏,叫別人抢了先,失去了露脸的机会。 但仲思礼却依旧不满意这个回答,只见他从一旁的地上轻轻一捏,那些云气便跟隨著他的指尖涌起,隨著他的心意变换,显现出来了一片由云气构成的草叶。 隨后他用手將那片草叶托起,展示给在场的眾人,又开口道:“你方才说,锋锐乃是从金铁之物所出,故从属金相,那我且问你,我观凡俗之中,等閒草叶之上,俱设有利齿。老农赤手触之,则手掌立破。此莫非不为锋锐也?” 隨即,他將那草叶轻轻一弹,草叶便化作流光散去,声音却愈发清朗:“更何况,在这修行界中,便有以草木为剑者。拈花摘叶,注入法力,便可斩金断玉。敢问诸位,这草木之剑,是该从属金相,还是该从属木象?” 此言一出,方才点头的眾人顿时哑了。那玄衣修士也愣在当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究没能接上话来。 云炁台榭之上,立马又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此以木象衍金象也,自然是金木皆有,方是正理。”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眾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身素得发白的道袍,看著像是某个家族的供奉。他缓缓站起身来,捋了捋鬍鬚,神色从容,“草木之剑,以木为体,以金为用,体用相济,得兼有之,如此一来,自然便说得通了。” 在座不少人闻言,皆露出恍然之色,认为此乃老成持重之言,心中暗道,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仲思礼却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那老者,语气里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锐意: “此言差矣。五行生剋之道,在座诸位,应当无有不晓。金克木,木生火,金木之间,乃是相剋的关係。若要以木象衍金象,便需借火土为媒介,层层转化,事倍而功半,岂不是徒劳做了许多无用功?这又是何故?” 第六十章 答案是桎梏 仲思礼这一次提问的角度更加刁钻,那老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仔细一想,这位仲少爷说的確实在理。 金克木,木被金克,这也是自然之理,若要以木行之力催动金行之锐,確实绕不过五行生剋的铁律。 他捋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的从容渐渐凝固,最终化作一声嘆息,缓缓坐了下去。 台榭上再次陷入了沉默,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仲少爷这几个问题环环相扣,看似简单,却杀机暗藏,越往深处想,便越觉得进入了一个循环之中,怎么都绕不出去。 在场眾人,有人皱著眉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有人托著下巴闭目沉思,有人低声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可谁也没有得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云炁台榭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仲思礼负手而立,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明明是如此张狂之人,此时却耐心等待,没有丝毫的不满。 终於,在沉默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仲公子,在下以为,先前那些皆属於诡辩。” 眾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修士,面容方正,穿著一身靛青色的蓝布道袍,相当朴素,看著像个散修。 他站起身来,神色篤定,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谜题,正在谜面上。一开始那位道友便说了,剑乃锋锐之物。这种锋锐,便是剑的本质。纵然是用草木削成的剑,它既然被称作剑,便已然具备了锋锐的属性,这与它的材质无关,与它是否由金铁铸造无关。所以,草木之剑,依然属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於公子所问,为何剑因锋锐便从属金象,在下以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偽命题。” “锋锐属於金象,此乃天理也,世所周知。是自有永有,毋庸置疑的道理。正如为何水往低处流,为何火能焚物一般,这些都是天地运行的法则,是道的体现,不是人力所能解释的。公子既以诡辩之术相问,纵然能难住在场诸人,却也並不能证明这个道理是错的。” 他说罢,朝仲思礼拱了拱手,便坐了下去,神色坦然,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答案能否得到认可。 眾人闻言,一时皆陷入沉思之中,半晌之后,才怔怔地点头,认可了这位蓝衣修士所言。 这已经算是目前为止最为圆满的答案了。 仲思礼听了,並没有因为对方这般驳斥而生气,甚至没有露出丝毫不悦的神色,只是微微侧过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台榭上所有人此刻都屏息看著他,等著他的评判。 良久,仲思礼终於抬起头来,这却未能消除眾人的疑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此朽木之言,非正论也。” 那蓝衣修士闻言,脸色微变,似乎还想开口,却被仲司礼打断了。 “我始终认为,天底下从没有讲不通的道理,你说天理寻常,那天理又为何为天理,天地又为何要诞生此种道理,若强行將解释不通的东西就归为天理,那与掩耳盗铃何异?所以你之言,纵然有几分迷惑,也不过是答非所问罢了。” 仲思礼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散修脸上,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既然坚持剑因锋锐而从属金象,我且再问你,我曾听闻,大洋深处,有一奇人,善使无锋重剑,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那剑既无锋刃,自然与锋锐二字毫无关联,却依旧为剑,此剑,当从属何象?” 那散修闻言,顿时呆立当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一片灰白。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得诺诺地坐了下去,低著头,再也不敢看仲思礼的眼睛。 整座台榭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眾人皆被困在这连环的问题之上,谁也不敢再开口,生怕成为了下一个被问倒之人。 仲思礼侧躺在台上,看著在场眾人的反应,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问题他已独自思忖了许久,也没妄想这些人能直接答出来,只是想看看集思广益之下,有没有能启迪自己的思路。 但如今一看,只怕是难以得出什么结果。 莫非真的只能询问家中长辈了吗? 仲思礼有些不甘心,对於这个问题,他其实曾经问过自家的那位老祖宗。 但那位对他荣宠至深的老祖宗却並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答案,只是对他说: “思礼,你秉吉时而生,天生聪颖,悟性不凡,如今能问出这等问题,证明你道心生发,难能可贵。” “但也正因如此,老祖我並不能直接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口中的答案,是基於我的眼界和可窥见的维度,这答案一旦说出口,就等於抹杀了某种可能性,毕竟,有些东西一旦想明白,就再也回不到没有想明白的状態。” “你不会再一次拥有思考答案的权利,你或许觉得这没什么,但其实后果比你想像的严重,” “你从我口中得到的不会是答案,反而是对你本身悟性的桎梏,而与之相反的是,若是你能以你如今的生命层次想明白这个问题,那么这个答案对你来说,绝对会是一种极其宝贵的財富,而且是无法替代的。” “有朝一日,当你真正能到达我这种修为之时,你就会明白,这將会带给你无穷的好处。” “所以现在,思礼,你还想要这个答案吗?” 仲思礼当然没有选择直接获得答案,而是开始日復一日的沉浸在这个问题之中,方才他辩驳的那些言论,其实都是他曾经推翻自己的证明。 这个答案……究竟会是什么? …… 与此同时,就在眾人为之冥思苦想之时,陈观水同样沉浸在了这个问题里。 他似乎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但那一丝灵光极其微渺,他越是努力的想要抓住,真理却反倒离他越远 第六十一章 顿悟,练就法力 对於在场的很多修行之人来说,纠结这么一个剑是否属金的小问题,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了。 但陈观水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这种思考,似乎触及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他莫名地觉得对方的问题有点熟悉。 作为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陈观水能清楚地认知到,科学的本质就是可知论,是认为人类可以完全认知並掌握世界上的一切。 这一点与方才那位仲少爷所言一致。 不,重点並不在於仲少爷的想法是否科学。 重点在於,这一刻,陈观水忽然有所感悟,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修行,似乎从根本上出了漏洞。 其实自从陈观水开始修行以后,他就总觉得,在修行的过程中,自己似乎欠缺了些什么,但无论他如何查漏补缺,却始终未能找到答案。 这种欠缺不会影响他积累真炁,也不会影响他练就神通,但却会影响到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早就陷入了一种刻板印象之中。 他总想著所谓修行嘛,本就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哪有那么多合理不合理的? 只需要看著功法,按图索驥,再看著自身修为一步步的高升,仅此而已,因为別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至於那些什么五行金木水火土,什么阴阳变化,什么法则神通,更是前世某些小说中的老生常谈,顾名思义嘛,哪有深究和理解的必要。 毕竟修行世界中,不是还有一种经典的项目,叫做悟道,说不定他某天就会碰到个什么石碑或是什么古籍,然后他就可以瞬间理解到天地,五行,阴阳等等一切的本质。 这很合理,不是吗? 这种想法一直伴隨著他的修行,根深蒂固,但当方才他真正跟著那位仲少爷的思路一起思考时,他却忽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悸动。 对呀,天地的法则凭什么不能被人所认知?看似玄之又玄的修行,又凭什么不能被科学解释? 他凭什么会傲慢的认为?科学和修行是完全无关的两种东西。 这不科学。 毕竟科学本就是为了让人认知和掌握一切的学问,本质上不过是一种方法论。 这两者根本不是相衝突的,而是可以相辅相成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傲慢地將其中一侧摒弃,就像是单腿走路一样,何等的滑稽。 他总认为自己两世为人,天然在视角上带有超脱性,但殊不知,这是他的优势,也同样是他的桎梏。 一叶障目啊! …… 在这一刻,脑內那一点灵光终於被陈观水牢牢抓在手中,无数念头开始生灭碰撞。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顿悟吗? 自己知识体系上缺漏的一块被注意到,原先无法解释的问题,如今有了答案,答案又延伸出了更新的答案,整个人都相当於获得了一次版本更新。 与此同时,端坐在他泥丸祖窍中的烹海鼎也感受到了他的这种悸动,忽然猛地一震,旋即跃至灵台之上。 下一刻,灵性源液重新化整为零,无数的灵性雾气涌出,瞬间充盈了陈观水灵台內的每一处地方,墨玉阳魄马的那一道意识也被激活,叫他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清明。 轰! 在这一刻,在鹏鸟之背,在青冥之巔,陈观水头顶上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最后一道隘口轰然炸开,天地之间的灵气顺著头顶开始灌入,与真炁纠缠融合,如同阴阳两面,直至密不可分。 一种玄妙灵巧,堂皇大气的神妙力量终於从中孕育而出。 正是——法力! 陈观水借著那一瞬间的灵光,陡然打通了顶轮,练就了法力! 就像是河口决堤一样,整个身体如同久旱的田地一样,开始疯狂地汲取四周的天地灵气,用力之猛,甚至直接在头顶上形成了一道灵气的漩涡。 在场的眾人都被这动静所惊动了,纷纷转头看来,面露惊讶之色。 还真有人能通过这么一个小题大做的问题顿悟吗?而且眼前之人,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是不是有些过快了。 不少人心里此时都犯起了嘀咕,怀疑陈观水是不是专门忍著不突破了?为的就是在仲少爷面前表现。 想想似乎也不无可能,毕竟这说出去多好听,仲少爷一问,使人顿悟突破,简直是顶好的拍马屁机会。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正如他们所想,仲思礼此时,確实注意到了陈观水突破的动静,挑了挑眉,神色之中忽然有了几分期待。 …… 眾人一时间心思各异,但陈观水此时却是无暇顾及这些了。 隨著天地灵气与他身体內的先天一炁相结合,他的修为也达到了练气中期的巔峰。 当法力匯入眉心祖窍的那一刻,从两侧眉毛之上忽然涌过了一缕热流,朝著中心涌去。 陈观水则是立刻用舌头顶住上顎之处,架起了一道鹊桥来迎接那股热流。 咕——! 隨著一口吞咽之声,第一口诞生的金津被他吞入腹中。 这金津没有分量,却是最柔顺,这金津没有味道,却是最香甜。 在这一刻,陈观水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本源生命在蜕变。 这种生命增长的感觉何其之美妙,那是一种大自在,大安寧,仿佛超脱於这片天地,站在他者的视角,俯瞰著自己的整个身躯,如观一个世界。 咕,咕,咕,咕。 陈观水的喉头连续涌动,如饮甘泉,迫不及待將生成的五口金津全都吞下去。 这金津其实不是实物,乃是天人感应,化生而出,每吞一口,便可得天寿一纪,合一十二载。 五口全部吞下,总计得天寿一甲子。 陈观水本身就拥有阳魄真形在身,寿命本就要比同修为之人更长,如今练就法力,再增一甲子,可谓是锦上添花。 如果不出意外,就凭他如今的寿元,恐怕活到二百多岁也是绰绰有余。 这已经堪比相当一部分筑基修士的寿元,毕竟一位筑基初期的修士,也不过才享寿二百四十载。 若真要熬一熬,指不定谁能熬过谁。 …… 当然,陈观水的变化还不止於此,隨著法力逐渐在他身躯中充盈,丹田中的那道神通种子也在法力的浇灌下,抽枝发芽。 一只极其灵动的小火鸦从中显化出来,绕著那神通种子不断翻飞。 极其神异。 第六十二章 五行大道 这种变化也正常,毕竟神通本身就是要由法力驱动的,陈观水之前简单的运用,都不过是用真炁强行推动罢了。 也就是陈观水与纯阳神通契合度高,换做其余修士,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过,从今以后,他就不用那么狼狈了,可以直接利用法力来推动神通,神通的威力会呈几何倍提升,直接一跃成为他如今手上最强的底牌。 但纵然如此,这也还不是陈观水此处最大的收穫。 隨著法力在身体中流转,流经泥丸宫之时,刚刚还在喷吐灵性的喷海鼎居然猛地跃出,开始快速地吞吐他的法力,隨即大放光明! 本来有些显得灰扑扑的小鼎,在这一刻尘尽光生,上面的锈跡开始剥落,变得崭新一片,那些纹路之上,似乎也散发出了新的韵味。 连那些喷涌而出的那些灵性也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地有序。 在这一刻,陈观水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妄念皆落,如端坐琉璃一般的纯粹。 他忽然想起来了,怪不得他之前觉得仲少爷提出的问题有些熟悉,他似乎曾经在某处看过类似的东西。 隨著这个念头一动,他的记忆竟如同老镜头的胶片一样,在那些灵性翻涌的作用下,开始一寸寸倒带,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他面前重新播放。 那些画面看似驳杂,但实际上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瞬间,便瞬间定格在某一处画面上。 那是他前世的某一处场景,百无聊赖中,他正在隨意翻读著一本书,名叫——《四圣心源》。 原来如此,真是著相了,仲少爷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早就应该想明白了。 真是作茧自缚啊。 …… 陈观水缓缓睁开双眼,將脸上的面具掀开一角,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无一人,他定睛一看,云昭几人似乎是怕影响到他顿悟,主动让出了小亭子,围在了四周为他护法。 陈观水又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却发现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他其实是不习惯这种被人瞩目的感觉的,但陈观水此时的心中却全无波澜。 他微微转向,侧过身看向那位仲少爷,忽然轻轻抱拳,开口说道: “多谢仲少爷,叫我釐清思路,偶有所得,对於仲少爷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或许有些不同的见解,还请诸位同道指教。” 陈观水继续说道, “其实正如上一位同道所说,谜题正是藏在谜面上,仲少爷所问的,是剑法在五行中归属哪一行?这其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五行?”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金木水火土就是五行,但金木水火土不过是个名字,是个代號,它们究竟代表著什么?” “莫非金就是金银铜铁,木就是树竹花草,这么想的话,那五行这种东西未免太过朴素,而且似乎也太过局限了。” 陈观水顿了顿,继续说道, “仲少爷之前也说过,说是俗言道,天地万物皆在五行之间,天地万物何其之多,但却都能用五行之属为分类,如此可见,五行从来不指代具体的物质,其实反而是五种更加抽象的概念,只是借用了这五种东西,用来形容。” “所以其实从五行的名字上就可看见,所谓“行”,行者,动也,乃是五种变化的相互作用,天地万物都是处於这五种变化之中,是化繁为简的真知灼见。” “所以金指的並非是金属之物,也不只是什么锋锐之物,而是指带著一种由外向內的变化,是向內收敛的,是不断凝聚的,只要符合这种意象的,都是直接指向金行的。” 陈观水说著,想了想,又举了几个例子, “像是收敛,穿刺,刀锋,纪律,等等,这些都是金象,所以仲少爷所要问的那剑法,同样是需要聚敛真气,发出锋芒,方方面面都符合金象,不管仲少爷使用的是什么属性的真气,利用的是什么属性的媒介,但你最终对天地產生的变化,正是代表著金行。” “金有了,木也很简单,木的本质自然不是花草树木,而是一种由內向外的变化,比如,舒展,生发,通达等等的作用。” “可以看出,木的属性几乎和金完全相反,所以金克木。” 陈观水继续说道, “而有此两者之后,剩下的自然也可以以此类推。” “水行的本质不是水,而是一种沉降下行,流通,濡润,寒凉,止炽止燥的变化。火行的本质也不是燃烧,而是一种向上,升腾,活跃,暴烈的变化。” “不难看出,这两者的变化作用可谓是完全相反,沉降了就不会升腾,寒凉了就不会暴烈,同一时间只会发生一种变化,所以才有了水火不容。” “而最后一项则是土行,也是最特殊的一行,毕竟五行之间,土为尊,土自然也不是指大地土地,而是代表著一种承载,包容,静止,孕育的变化。” “所以,五行究其原因,只是修行之人对五种不同现象的总结,其自出现以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修行中人能够认清楚这五种变化,並通过这五种变化认知並改造这个世界。” “所以,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五行之道,將天地间所有的变化划分成五类。” “而这种划分或许也不是唯一解,我曾经也看过一些异教经书,有一教派,名曰佛教,它们也有一套对世界变化的独特总结,名曰“四大”,乃是地,火,水,风四者,同样是代表四种不同的变化力,虽然在定义总结上有所不同,但这种求道求一的思路却是殊途同归。” “而这四大最终叠加在一起就会变成混沌、虚无的状態,称之为四大皆空。五行也是相同的道理,所谓阴阳生五行,阴阳合一正是道。道可道,非常道,这种不可言说的无名状態,同样能与这种想法相对应。” “这个方向,正是道之所在!” 第六十三章 五行从来归一理 陈观水一番话语,层层递进,片片剖析。 仲思礼一开始还能保持著侧躺的姿势,但隨著他不断地思考,眼睛越来越亮,竟不自觉地端坐而起,听到激动处,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他並不確定陈观水现在的说法是对是错,但最重要的是对方给他提供了一种破局的思路,比起他之前一直在死胡同里绕圈,已然看见了曙光。 这如何能不让他激动? 当陈观水一席话讲完,这位仲少爷甚至连脚下的鞋都没蹬,直接大步走至了陈观水面前,不在乎任何目光,直接对著陈观水深鞠一躬: “多谢道友指教,如拨云见日,叫我茅塞顿开,只是我生得愚钝,尚有许多不明之处,要与道友请教。” 在场眾人见此,无不震惊! 毕竟,眼前这位仲少爷可是鼎鼎有名的狂徒,若不合他的心意,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给对方半分面子。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对眼前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如此礼遇。 仅仅是为了一个问题的答案? 至於吗? 这是绝大多数人此时的想法,但还有少部分有慧性的,却是依旧沉浸在陈观水刚刚那番五行之辨上,不断的与自身过去所学相印证,越是思考,越是觉得微言大义,合理异常。 而陈观水本人面对仲少爷这般的礼遇,却並没有太多的受宠若惊,只是侧过半身,受了半礼,隨即开口说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之行浅矣,我之道短矣,若非是仲少爷的提醒,我也无法发现自身的局限,绝不敢受此礼。若还有什么疑问,仲少爷但问无妨,在下知无不言。” “好,” 仲思礼点了点头,並不纠结这些,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陈观水,开口说道: “道友方才说,金象代表著一种由外向內的变化,木象代表著一种由內向外的作用,正因这两种作用截然相反,所以是金克木,那为何就不能是木克金呢?” “五行生剋流转,自然有其道理,乃因生克二字,没有好恶之分,眾人皆以生为好,以克为恶,自然无法辨明生克的本质。” 陈观水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里的生,並不是如同母亲生育孩子的那样生,而更像是平等的个体,一方对另一方的扶持。” “这里的克,也不是单纯克制,而是为了维护平衡,一方对另一方的限制。” “就像为什么是金生水,因为水天生是一种沉降,向下的变化,称之为“润泽”,这种润泽的变化落在河流里,便是蜿蜒奔腾,落在锅碗里,便是静止不动,落在土壤里,便是化为无形。” “而其所需要承载这种润泽变化的容器,皆是由金之象所生,通过外力的施压,变化的运动去改造任何的东西,就像是河道被冲刷而出,锅碗被人们锻造而出,这些都是由外向內施加的变化,我们可以將这种变化称之为“从革”。” “因为润泽的变化需要从革的帮助,所以金生水,本质在於水的变化是由金的变化而来。” “所以为什么金克木,其实也是同理,木行乃是一种天生由內而外、向上、笔直且不断生长的变化,可以称之为“曲直”,而这种状態本身最缺乏的就是金象的从革变化,不向下,不妥协,不倒转。” “就像是一颗种子变成一棵树,它的生根,抽枝,发芽,直到最终枯萎,每一步都是固定好的。若需要在这个过程中,去改变其状態,比如修剪其树叶,或是直接將其砍伐,就必须有外力,对其行使金象的从革。” “水行自身就能通过从革实现润下,所以金水两种变化关係好,但曲直变化和从革变化天然就是矛盾的,所以金行从革变化的使命,除了帮助水行润下,其另一个使命,就是改造,限制木行曲直,所以金克木,木也必须被金克。” “剩下的也都是与此同理,不管是代表火的“炎上”,还是代表著土的“稼穡”,其本质使命都是为了维持五行生剋之间的平衡。” “这就是五行生剋流转,其中每一行,都需要在扶持一行变化的同时,修整和限制另一行,世界就是在这种动態变化中运行。” “不难看出,这五种动態变化,实际上,还可以继续合併,一静一动,一上一下,一阴一阳,復归阴阳之属,而五种合一最终叠加的状態,一切的变化都在其中,却一切的变化都没有发生,將发未发,称之为道。” “所以五行与阴阳殊途同归,其实都是修行之人用来詮释这个世界的工具,而我们理解五行,是为了更加高效地使用这些工具,更好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也是道。” “此道非彼道,道与道殊,道与道同,故而可以说,五行从来归一理,阴阳从兹无二別,古今同理,不外如是。” 陈观水一口气说完所有的结论,其中没有丝毫的停顿,其本人在整理说出这些观点的同时,依旧在不断的思考感悟。 其本身的道行也在这一过程中不断的精深,隨著一席话说罢,他刚刚练就的那些法力,居然也在一瞬间变得圆润了不少,不需要刻意的练习,只需心念一动,便可自然流转。 如臂指使! 而站在对面的仲少爷,早在陈观水讲述的过程中,就已经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態,脸上的神色不断的变化,时而喜上眉梢,时而悲愴不已,时而忧思难展,时而恍然大悟,状若疯癲。 在场的眾人也被这套理论和观点所吸引,纷纷开始思考印证,一时之间,整个会场几乎落针可闻。 而就在这种状態之下,云层之上,青冥之间,却忽然传来了一声: “善!” 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却如黄钟大吕一般,瞬间在场中每一个人的心中响起。 这声音中似乎带有无穷意味,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字,却几乎让他们无从思索,沉浸在这一道声音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仲司礼也在这一道声音中也是慢慢地醒转,看向上空,露出瞭然之色。 第六十四章 鹏首道人 “诸位道友,这场盛会,已为我解答困惑,至此便该结束了,” 仲思礼重新看向在场眾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诸位依旧可以在此继续交流,稍后会有人奉上百花宴供诸位道友享用。” 仲思礼言罢,又转头看向陈观水,咧嘴一笑,道一句,“道友,不知可否移步別敘?” 陈观水此时,正沉浸在刚刚那一道声音之中,他本身的敏锐远超寻常修士,从那道声音中感受到的震撼也远超眾人。 他越是认真地感受,越感受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震撼,远远要超过二少爷曾带给他的那种压迫感。 那一道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直到听见仲思礼相邀,陈观水这才恍然回过神来,犹豫了一瞬,隨即点了点头。 以他如今的身价,或许会引动一些有心人,但还犯不上让这位仲公子產生什么覬覦之心,更別说方才那道声音的主人。 仲思礼见陈观水答应,竟明显的鬆了一口气,伸出了一只手,指向云梯:“道友,请。” “请。” 二人便这般一同离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在场的眾人终於回过神来,一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开始找人打听了起来,想问问刚才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陈观水本就是初出茅庐,又藏头露尾,眾人几乎一无所获,便纷纷看向了领陈观水一同前来的云昭。 连与云昭相熟的三家公子此时也在心中充满好奇,纷纷看向云昭。 云昭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身就只是一个生意掮客,通过来往数个地方,结交朋友,不断积累生意资源,这一次也是听说小问道会吸引了不少人,这才来此,想看看能不能拉人入伙。 那位厉飞雨道友也只不过是他看中的其中一个目標,还没来得及探探对方的底,看看能不能构建生意往来,却未曾想居然会发展到如今这种结果。 真是造化弄人啊。 不过也正因如此,云昭反倒对这位厉飞雨道友上了心,反正之前已经搭上了线,或许可以继续接触试试。 但他隨即就开始思考起来,准备仔细想一想,自己究竟能为这位厉道友做什么。 他走南闯北,深諳生意之道,知晓若自己只是强行贴上去,天然显得掉价。 他这么多年经营关係,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分寸,他可以通过一些巧思与人建立联繫,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刻意拉近关係,否则就显得太过工於心计,一旦叫人看出,反倒疏远。 所谓以正合,以奇胜。 他选择准备更真诚的办法,尝试著將这位道友纳入自己的生意版图之中,哪怕不成,只是单纯的交个朋友,只凭他之前的那般理解,自己也全然不亏。 云昭一时间陷入沉思之中。 ………… 与此同时,陈观水与仲思礼二人沿著云梯一路走去,这並非是向下回到楼阁之中,而是斜插向前,不断延伸而去。 脚下的云梯柔软而坚实,每一步踏上去,都有淡淡的雾气在脚边散开,又缓缓聚拢。 “还未正式介绍,在下仲思礼,”仲思礼看向陈观水,直接开口问道,“不知道友尊號?” “尊號不敢当,在下厉飞雨,还请仲少爷多多指教。”陈观水拱手回道。 仲思礼闻言,当即笑道: “道友不必这般,你方才那般高论,令我钦佩,我与豪杰相逢,顿觉亲切,你这般喊我,倒显得与我生分外道,若不嫌弃,与我兄弟相称便是。” “多谢仲兄抬爱,小弟僭越了。”陈观水言语中虽然自谦,但却表现得十分坦然。 仲思礼也察觉到了这份坦然,旋即坦然一笑,当即又没了正形,直接仰天大笑几声,直接一把搭在了陈观水肩上,拉扯著他继续向前走去。 相比於三少爷为人处事的那种克制,眼前的这位仲少爷显然更没有分寸,陈观水感受著肩上的重量,一时间有些无奈,只能隨著他去。 不过他倒也有些诧异,都说这位仲少爷乃是有名的狂徒,但从真人来看,似乎多少有些夸大其词。 其人更多的是一种我行我素的真性,天生没有对权威的敬畏,想来也正是因此,才在旁人眼中显得有些离经叛道了。 …… 二人继续沿著云梯向前走去。 那云梯似乎无穷无尽一般,无限的向面前延伸而去,两侧是翻涌的云海,脚下是若隱若现的鹏鸟脊背,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苍穹。 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陈观水只觉得脚步顿挫了一下,似乎是穿越了一个屏障,四周的景象如浮光掠影般闪过。 下一刻,二人竟转瞬间消失在了云梯之上,再一睁眼,已经站在了鹏鸟之首,在他们的前方,竟赫然站著一个人。 那竟是一个鹤髮青袍的年轻道人。松姿明露,冰肌玉骨,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仿佛与四周的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明明他就这样站在二人面前,可陈观水看过去时,却觉得那道人像是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纱,面目模糊,身形飘忽,仿佛隨时都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陈观水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那道人面容,可越是努力,便越是模糊。 识海之中,刚刚蜕变结束的烹海鼎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灵性源液如沸水般翻涌,对抗著那种视之不见的虚无感。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看不清那道人的脸,只能隱约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垂落到了自己身上,在那一瞬间,他只感到整个人从头到脚被看了个通透。 下一刻,那青袍道人忽轻轻挥了挥手,陈观水与仲思礼二人身上便笼罩了一缕清风,仿佛四周的天地都向他们展开了一般,终於看清楚了眼前这位道人的面容。 “呵呵,这位小友果真灵觉不俗,竟然能察觉到老夫所在,真是后生可畏啊。” 那道人的声音清朗,陈观水却敏锐察觉到,这声音与方才头顶传来的那一声如出一辙,只是少了几分飘渺,多了几分真实。 只见那道人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继续说道:“能在这等年纪,这等修为,说出方才那一番话,你很不错。不知小友,可愿来我仲家做事?” 第六十五章 长者赐 陈观水闻言,心中一震,隱隱对眼前之人的身份有所猜测,却还是低头沉吟片刻,忽开口说道: “多谢前辈不吝夸讚,此番相邀,晚辈幸甚。只是晚辈如今尚有未竟之事,不敢羈绊脚步。若是他日得脱身,晚辈定当亲自登门,再拜谢前辈今日之抬爱。” 那道人听了,没有失望,也没有不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无妨,老夫从不强求,不过既然相见,便是有缘,我便代表仲家与你结一桩善缘吧。” 道人说著,並指清挥,一道灵机便陡然飞至陈观水面前,悬停於此,赫然乃是一枚令牌,与陈观水之前从仲家商会买来的那枚令牌制式相似,却是通体鎏金,华贵异常。 “此乃鹏程令,携此令者,可与我仲家设立的鹏鸟台处隨意乘坐轰天鹏鸟往来,我仲家对此分文不取,今日便赠予小友。” 陈观水闻言,眼皮跳了跳,但还是一躬身,接过了那鹏程令,隨即开口道,“前辈厚赐,晚辈深感於心,不胜惶恐,愧领此物,往后前辈凡有所諭,晚辈愿为驱驰。” 那道人只是轻笑一声,似乎並不在乎陈观水的態度,而是转头看向了一旁吊儿郎当的仲思礼,语气瞬间变得和蔼起来: “思礼,经过此番熬炼,这下你可理解,我为何不直接告诉你答案?” 仲思礼点了点头,当即说道,“老祖苦心,我今知晓矣,此番果有所悟,受益匪浅。” “哈哈哈哈,” 那道人轻笑几声,负手望天,声音在这青冥云海间飘荡, “以我的修为层次,光凭肉眼就可以窥见这天地间的变化,那些脉络,法则,皆清清楚楚的摆在我眼前,任我参详,总结,自然便於理解。” “可这般的理解,终究是自上而下的,是穷举天地间的变化,最终才有所总结,终究是落了下乘。” “而反观这位小友方才的理解,才是真正自下而上的理解,是从最细微处入手,慢慢化繁为简,所谓为学日益,为道日减,这种思考的过程,到了我如今这般境界,纵使耗尽家財,也断然难求一次,殊为难得啊。” 陈观水在一旁听著,心中確实不免有些羞愧之意,他方才所说的那些总结,固然是印证了自身的修行,但总体的框架还是取之於先贤,而他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怎受得了这般讚赏? 他方才在云炁台榭之上,之所以侧身只受半礼,也是因为自己只能算作代师传授,无法如此心安理得地將那算作自己的成果。 不过他也因此明白了,看来对於此界修行者来说,绝大多数人在理论上都或多或少有所缺乏,甚至连眼前这位上修都不例外。 究其原因,或许也是因为强大而局限,此界之人是真的因为修行而获得了力量,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理论的根基。 凡是前世那一些修行大家,反倒是以凡俗之身总结凝练,以自身的局限来认知世界,反而总结出了更加广阔无边的理论。 一饮一啄,得失之间,真乃奇妙也。 …… 陈观水这般想著,那边仲思礼也与那鹤髮道人敘罢了话,当即一同拱了拱手。 那鹤髮道人也没再多说,再次轻轻地並指一抚,陈观水就只感觉到眼前一恍惚,再一定神,却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间极其华贵的房间之內。 陈观水下意识环视一周,只见此屋之內,紫沁为顶,白玉为璧,地上通铺雪绒,头顶高悬明星,但纵使这般繁杂,却並不显得喧闹,反倒是拼接成一种奇特的韵味,彰显出一派堂皇的富贵气。 仲思礼也在此处,见他的反应,当即洒然一笑,伸了个懒腰,隨意地跌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又朝陈观水招了招手,道: “厉兄弟,且坐。方才在老祖宗面前,字句需要斟酌。如今到了我这儿,便不必拘束了。” 陈观水依言落座,轻轻一嗅,顿觉一股异香传来,神思一清,转头一看,便发现了一旁桌上那尊青玉小兽,正朝外吐著瑞烟。 陈观水眼神一凛,光是这么一尊香炉,看其灵机,品质就绝对不逊於上品法器,一时间,对於仲家的富贵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陈观水正这般想著,就见一旁,仲思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掏出来了一个白玉酒壶,又取出两枚银杯斟酒,並將其中一杯推给了陈观水。 “厉兄弟,这是我家中法主所酿的四时灵酒,酒方是从龙伯商会买来的珍品,虽说无法与大名鼎鼎的龙伯灵酒比,却也称得上滋味绵长,回味无穷,请满饮此杯。” “多谢仲兄。”陈观水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直接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这酒初入口时绵长,渐渐又反出辛辣之意,但隨著喉头一滚,后劲居然又变得凛冽,仿佛吞了一口北风,牙缝都透著冷气,冻得有些发麻。 口中一麻,自然生津,下意识吞咽一口,口水中,居然也有了一股甜滋滋的酒香,竟是瞬息四变,风味奇绝。 陈观水咂咂嘴,眼前一亮,此酒果真如仲思礼所言,滋味绵长,回味无穷。 仲思礼同样满饮一杯,將酒杯掷下,再次看向陈观水,正色道: “厉兄弟,我办此会前便有言在先,若有人能解我困惑,我便从收藏中赠其一物,並在能力范围內答应一个请求,今將厉兄弟请来,便该兑现承诺也。” 仲思礼说著,当即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到陈观水面前。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匣子,通体呈圆柱形,上下两端各有一个可旋转的轴心,中间由数百块方形的玉片拼接而成,每一块玉片都可在轴上自由扭转,如魔方般千变万化。 匣身的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泛著淡淡的青灰色光泽,上面刻满了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地自然生成的脉络。 仲思礼將它转了转,那匣子便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每一块玉片都在扭转中变换著位置,令人眼花繚乱。 第六十六章 鱼骨法舟 “此物,名曰“万象璇璣匣”,乃是从上宗“天造府”中流落出来的一件法宝,” 仲思礼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不过这法宝只占个精巧之便,在斗法方面毫无建树,便被我討来,用来收藏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这匣內自成一方小乾坤,每一格皆可独立存放,互不干扰。其中所放,无论珍贵与否,皆是稀奇有趣之物。至於能从中开出什么来,全凭运气。” 仲思礼隨手扭了几下,演示一番,便將匣子往陈观水面前一推,道: “所以,就连我也不知道,我要赠予你的那件收藏是何物。你可以肆意扭转它,待你满意了,便將其打开,展示出来的那一件,便归你了。” 陈观水点了点头,接过那万象璇璣匣,先是在手中翻看了一遍,只觉其构造之精巧,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机关器物。 隨即他又试著扭转了一下,那玉片便顺滑地转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块玉片的移动都带著一种微妙的阻涩感,极其温润,恰到好处。 这居然是一件法宝啊。 嘖嘖。 陈观水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法宝,除了不確定的云梯与鹏背仙宫外,严格意义上只有三件。 其一自然是顾家二少爷所穿著的那件鹤袍,其二便是三少爷母亲留下的那枚衍法珠。 而其三,正是如今被他握在手中的这件万象璇璣匣,这璇璣匣显然是其中品质最低的一件,但能以一件法宝作为寻常玩物,到底还是让他有些心惊。 陈观水饶有兴趣地摆弄了几下。 这东西倒是有点类似於前世的魔方,但却没有个固定的规律,也不需要还原,陈观水摆弄了几下之后,便也失去了兴趣,准备將其直接打开。 可就在他生出这念头的同一时刻,识海深处,烹海鼎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 那震动极其微弱,若非法力贯通之后,陈观水与烹海鼎的联繫大大增强,他都几乎察觉不到。 紧接著,鼎中的灵性源液翻涌起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推演著什么,片刻之后,一道卦象便浮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自下而上,初爻为阳,二爻为阳,三爻为阳,赫然是乾卦中的 初九。潜龙勿用。 陈观水心中一动,当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差点按下打开键的手指,又继续扭转起那璇璣匣来。 面上只露出几分对这匣子的欣赏,仿佛是被它的精巧所吸引。 隨即,陈观水开始继续扭转起来,同时不断地观察著烹海鼎的反应。 只见他轻轻转过一层,烹海鼎中的卦象当即就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四爻皆阳,仍是乾卦,却已经成初九升上了九二。 乃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陈观水似乎找到了规律,开始根据卦象的涌动变化隨意推动轮转,隨著他不断推动,烹海鼎中的卦象也继续上升。 转动一层,卦象上升。 乃是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推动一列,卦象再升。 乃是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陈观水犹豫了一下,突然尝试改变念头,准备打开匣子,烹海鼎之中的卦象瞬间溃散开来,竟连一开始的初九都不再显示。 原来如此,陈观水当即明白了,烹海鼎並不是在指引他物品珍贵与否,而是感应到了这其中的某一样东西,正在指引他正確的步骤。 而他刚刚距离那正確的答案,只欠一步! 陈观水用法力重新唤醒烹海鼎,將中间某一层转了一圈,当即,卦象直接上升到了圆满之处。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到了此时,烹海鼎的震动几乎已经按捺不住,灵性源液翻涌不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之欲出。 看来就在这个位置。 若是此时从竖列中心再转一圈,理论上卦象还能再升一筹,达到上九,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但这本身就是衝破了飞龙在天所代表的圆满之意,反倒是由吉转凶,是物极必反之象。 所以必须要在此时停下。 陈观水当即不再犹豫,直接抬手,在此时打开了万象璇璣匣。 隨著咔噠一声脆响,那盒子两侧的玉片弹开,一道灵光,当即从其內须弥之中托举出一物,呈在上面。 陈观水当即伸手一捞,便將其拿在手上。 那赫然是一艘巴掌大的小船。 小船通体惨白,像是用骨骼雕刻而成。船身狭长,两侧的船舷由一根根细密的鱼刺层层叠叠地堆砌而成,每一根鱼刺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象牙色光泽。 船头是一整只的鱼头骨,眼窝深陷,空洞洞地望著前方,散发著幽幽的、萤火般的微光。 船尾则是一条鱼尾骨,分作两叉,微微上翘,像是隨时要在水中摆动。 整艘小船,看上去精致而诡异,与其说是一件法器,倒不如说是一件用骨头拼凑出来的艺术品,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与神秘。 仲思礼见他取出了此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哦?厉兄弟居然选到了这东西?” 陈观水將那小船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当即开口问道:“仲兄,不知此物有何来歷?” “具体什么来歷,我也並不知晓。” 仲思礼摇了摇头,继续笑道:“这东西名叫“鱼骨法舟”,是我收藏的一件古怪奇物,其实按理说,这应该是件法器,但古怪的是,它里头居然连一道禁制都没有,除了能大小如意,驱使驾驭之外,再没有一点特殊功能。” “不过虽说如此,它倒是还有一奇特之处,这件法舟,能吞噬鱼骨,增强自身,吞噬得越多,行速便越快,也不知其极限所在。” “但我曾经也做过实验,曾餵它吃了数十条精怪的鱼骨,速度確实快了些许,可那点提升,还不如直接拿那些鱼骨去炼一件法器来得实在,属於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仲思礼顿了顿,又道: “我之前找天吴坊市中的人研究过,有人说,这东西可能是上古时期的遗留物,那时候法器的炼製理论还不完善,修士们常常做出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的铸造工艺確实精巧,炼製得浑然一体,连我家中的炼器大师都无法模仿。所以多少还是有些收藏价值,便被我藏入此匣之中,没想到今日落入厉兄之手。” 第六十七章 赠同令,食同饮 “这法舟不是个实用物件,似我这等紈絝,还能当做玩具耍耍,图个稀罕,厉兄弟若是不喜欢,大可以再多扭几次,反正这规矩是我定的,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仲思礼耸了耸肩,示意陈观水可以隨意。 不过陈观水却没动,只是依旧打量著掌心那艘惨白的小船。 他方才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將其从璇璣匣中取出,虽说如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地方,但烹海鼎却从不会无的放矢。 这件鱼骨法舟,或许还有其他的奇特之处? 陈观水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仲思礼,笑道,“仲兄,我倒也是头一回见识这等东西,殊为精巧,颇觉有趣,况且我本身也无甚缺乏,便留著它罢。” 陈观水顿了顿, “大不了,只作为一个钓鱼时的座驾,也算是一种雅趣。” 仲思礼闻言,也不多劝,点了点头,“陈兄弟豁达,倒是我多虑了,既如此,这件法舟就归陈兄弟所有了。” “多谢仲兄。”陈观水拱了拱手,反手將鱼骨法舟收入了储物袋中。 “理所当然罢了,厉兄弟不必这般生分”仲思礼摆了摆手,继续说道,“第一条承诺已经兑现,现在,咱该说说第二条承诺了,不知厉兄弟,你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之处,凡我所能,绝不推辞。” 陈观水闻言,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说真的,他心里並没有这一场面的预案,他之前去参加小问道会,也只是单纯的想见识一番。 该提什么条件好呢? 在这一点上,陈观水自然不会去提出那些特別过分的要求。 比如说,要求仲家直接拿出一笔能將他供养到筑基的资源。 虽说陈观水觉得,以这位仲少爷的为人,就算他提出这等要求,对方大概率也会满足。 但这种行为,实在是显得他眼皮子太浅了,也太过掉价。 而且说到底,若不是仲思礼这场小问道会,陈观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察觉到自身的漏洞。 所以他同样感激著这位仲少爷,在这种情况下狮子大开口,让陈观水於心何安? 陈观水这般想著,当即有了决意,缓缓开口说道: “思来想去,小弟这里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仲兄帮忙。” 陈观水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此行之所以前往天吴坊市,一方面是要出手一些东西,也需要採买一些修行相关的灵材,只是小弟人生地不熟,又孑然一身,唯恐店大欺客,叫人矇骗了去,还希望仲兄能为我指点迷津。” “恩?”仲思礼闻言一愣,“这便是厉兄弟所求?” “正是,”陈观水点了点头,笑道,“此乃我之所求,还请仲兄兑现诺言。” “好,此事不难,”仲思礼点了点头,想了想,竟直接伸手摸向腰间,从束带上解下了一块令牌,直接扔到了陈观水的手上。 “厉兄为我指点迷津,却所求甚少,叫我如何心安?既然我家老祖赠予了厉兄一块令牌,那我便效法老祖,同样以一块令牌相赠。” 仲思礼微微一笑, “此乃同风令,乃是我仲家中,外姓子弟能够拿到最高权限的令牌,持此令牌,在仲家所有的商行之中,皆可享受上宾待遇。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需持此令牌找仲家的人,他们自会尽力协助。” “且厉兄此去天吴坊市,坊市中便有不少商会与我家皆有往来,厉兄持此令牌前往,也可借我仲家身份行事,他们自然不敢轻慢厉兄。” 陈观水闻言,当即心中一震,这等权限的令牌,只怕在整个仲家之中,也少有几个人能持有,毕竟持有这块令牌,就等於能够扯著仲家这等显赫的金丹家族的名头行事,若落在有心人手上,后果极其严重。 但仲思礼却偏偏敢在连陈观水真面目都没有见过的情况下,直接將其相赠,足以见其气魄。 可怜陈观水方才真的只是觉得受之有愧,未曾想,反倒无意间成了以退为进,叫他一时间觉得这令牌著实是有些烫手。 “厉兄弟,你不必这般小儿女態,”仲思礼见陈观水踟躕,当即又开口说道,“我观厉兄弟行事,绝非池中之物,又与我志趣相投,区区一块令牌罢了,何足掛齿?” “更何况厉兄弟借我仲家的令牌行事,於我仲家本身,哪有半点坏处,反倒是厉兄本身也要打上我家的標籤,这件事到底是谁占便宜,还尚未可知。” “厉兄弟,莫非你这般小气,不愿意叫愚兄占你些便宜?哈哈哈哈。” 仲思礼说著,仰头大笑几声,抬手一扔,那白玉酒壶便凌空飞起,又在两枚银杯之中添满了酒。 隨即,仲思礼举杯朝陈观水一抬,直接一饮而尽。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种份上,陈观水自然也就不矫情,只是默默地將这份情记在心中,反手將那枚令牌收好,旋即同样举杯,一饮而尽。 “仲兄厚赐,小弟铭记在心。” 言罢,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些琐事谈罢,仲思礼也没有放陈观水离去,直接便唤来佣人,吩咐他们摆上了一桌百花异果宴,言之凿凿曰:“春采百花为饮食,夏摘诸果以生活,诚神仙事也,经春夏之交,正当时节也。” 隨即便邀请陈观水同食。 陈观水推脱不掉,只得就席,二人便嚼花衔果,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交流所学,一时间各有所获,皆有相见恨晚之意。 气氛好不融洽。 …… 就这般,时光飞逝,岁月流转。 却说陈观水那日同仲少爷吃醉了酒,恍惚间撞回了房间去,直接和衣而眠,不觉已是三日过去。 一直到即將抵达天吴坊市,被小廝敲门提醒时,陈观水这才悠悠醒转,舒展地伸了一个懒腰。 前些日子,为了儘可能快地练就法力,陈观水几乎是不眠不休,完全用冥想代替了睡眠。 虽说效率確实有所提升,但却是积累了一身疲惫,如今一朝睡饱,只觉得天宽地阔,色彩斑斕。 只见他轻轻推开窗子,鹏鸟已然飞得低了些,不见了那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而是可以清晰地看见下方那座令人震撼的巨城! 第六十八章 天吴坊市 这巨城位於大洋之滨,陈观水刚一推开窗,便顿觉一股咸风袭来,一种极清透的凉意瞬间縈绕在屋內,扫尽了这几日的昏沉。 旋即,陈观水终於將目光投向了那座巨城。 说真的,陈观水之前也见过一些修行城市,像是他来时的那座雾津渡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背靠仲家的大坊市,雾津渡给陈观水留下的印象不算差,也算得上是气象万千。 可就是那般的大坊市,在对比如今他脚下这座巨城之时,双方之差距,竟如同蚍蜉之与大树一般,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但见那座巨城,依山而建,傍海而开,纵是在高空俯瞰,竟一眼望不到城市的边界,只惊觉其如同巨龙盘踞,矗立於青崖碧波之间。 无数亭台楼阁交错错落,如繁星点缀,半隱於云雾之间,远远望去,但见流光碧瓦、玛瑙飞檐,金碧辉映,万里不绝。 若再更仔细看去,更发觉迴廊绕岫,虹桥跨浪,连山与海之间,玲瓏雅致,巧夺天工。 大河贯通城中,如脊柱大龙,水道纵横,如经脉遍布,灵光交映,水色碧透,依稀可见跃水之鱼影,河上舟楫往来,不乏雕梁与画栋。 甚有奇者,以巨蚌为庐,內藏有楼阁数层,珠光半影,如含夜明之珠,以珊瑚为塔,化枝椏为梯,盘旋而上,玲瓏剔透,更嵌以琉璃,日光照之,彩韵流转。 更有以峰峦为台者,削平山顶,上有广厦万千,上铺翡翠青玉,下踏白玉台阶,自生华彩。其中之主殿,悬於半空,下无根基,上无接索,居於青冥,以虹桥相连,行人来往其上,衣袂飘飘,如履天街。 细观城中行人,各有不同,皆御风而行,或踏剑,或踩云,或乘鹤,或骑鱼,更有甚者,只將真炁运於足下,便如履平地,在楼阁之间穿梭如织。 有老者负剑而行,鬚髮飘飘,若閒庭信步,有少女三五成群,共踏一片彩云,笑语盈盈,留下暗香而去,有壮士脚踏两条蛟龙,呼啸而过,声势骇人,有稚童骑著一只纸鹤,歪歪扭扭地斜飞,身后跟著急切的父母。 整座城市的每一寸空间,时时繁杂,处处繽纷,密密麻麻,络绎不绝,却又有条不紊,各行其道。 陈观水依窗看著,一时间不免入了神,心中无端想起了不少前世的名家诗篇,诸如什么天上白玉京,什么仙之人兮列如麻,什么三十三重天外天。 可纵使再华丽的词藻,也难以具现他如今眼前景象之万一,如此恢宏,如此广阔,如此丰饶而又繁荣。 这……就是天吴坊市! ………… 就在陈观水感慨天地广阔,胸怀壮烈之时,轰天鹏鸟开始缓缓下降,收敛羽翼,俯衝而下。 但陈观水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顛簸感,只是眼睁睁的看著那座巨城与自己越来越近,其中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他几乎能看清楚那些雕樑上细密的纹路,直到鹏鸟载著他撞入巨城的怀抱。 轰天鹏鸟落入了天吴坊市中的一个平台上,与其一起起落的,皆是各种堪称巨无霸的猛禽,不乏鹰、鹤、隼、雀百羽之类,皆落於其中。 那平台明明从上方看去,如同沧海一粟,落入其中,方感到广阔异常,这才心知其中铺设了芥子须弥之阵,外窄內宽,乃神通之能也。 陈观水顺著人流,一路下了轰天鹏鸟,缴纳了入城费用,离开了平台,像是一滴水一般,融入了这片广阔的天地。 他刚一从平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道两侧皆种植著伞盖之树,上方相互勾连,形成遮盖,各种摊位店铺便开在这片荫凉之中,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陈观水信步走在人群中,目光在各个摊位间流连,心中却暗暗记著路的走向,免得迷失在这座巨大的迷宫里。 往前没走几步,陈观水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隱约有一种甜腻之感,当即心生好奇,抬头望去。 只见在街中一处店铺前,坐著一个红鼻头的老头,老头面前摆著一只半人高的丹炉,炉中火焰正旺,烤得他满脸通红,鼻头愈发红得发亮,像是熟透的柿子。 就见那老头手里摇著一把蒲扇,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时不时往炉中添一把草药,动作隨意,却是信手拈来。 炉旁的木架上,摆著几排歪歪扭扭的瓷瓶,瓶上贴著黄纸,写著“碧海潮生丸”“鯨水丹”“龙淫散”等等字样,字跡潦草,墨跡淋漓。 “这位道友,可是需要购买什么丹丸?” 那红鼻子老头注意到陈观水的目光,当即咧嘴一笑,开口招呼道, “道友放心,你去这整条林茂街打听打听,我赤炉叟的丹房绝对是响噹噹的名头,物美价廉,保证坚挺,不知道友可有看中的,或是有什么特殊要求,让老夫来替道友参谋一二。” 陈观水闻言,在老头身旁的那侧架子上扫了几眼,正要开口说话,却陡然被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 “赤老头,你莫要引人误入歧途,这位兄弟一看就是新来的,若吃了你那淫丹,保不齐要让那画舫歌楼吃干抹净,坏人道途。” 陈观水闻言眼皮跳了跳,忙转头看向那声音来处,却见刚刚发言之人,竟是一位书生模样的少年,约摸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身白衣胜雪,手持一柄木剑,腰束银色丝絛,脚踩云纹布靴,气质相当出眾。 “呸,怎么又是你这混小子,快滚滚滚,一天到晚败坏老夫生意,老夫这些丹药皆是明码標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有你这小混蛋说话的份儿?” 赤炉叟同样看见了那少年,顿时吹鬍子瞪眼儿的,一脸晦气的模样。 “赤老头,你不是熟客很多吗?那些人我管不著,但你要拉好人下水,这叫本剑仙如何视而不见?” 少年说著,举起手中木剑,瀟洒地挽了个剑花,立马就有青光暗起,化为一寸寸剑气拂过,乒桌球乓的敲在了那红鼻子老头的丹炉之上。 第六十九章 顏婆 被剑气一直敲著丹炉,赤炉叟居然也不恼,只是又白了那少年一眼,开口挖苦道: “省省吧,你小子这手剑气看著倒挺唬人,怎净是些样子货,怎么?莫不是顏婆那老女人还短你奶吃,叫你这般没力气。我看啊,就是再给你一个时辰,怕是也够呛能刮掉我这丹炉的一层皮。” “哼,一派胡言!”那剑仙少年收敛了剑光,当即负剑而立,“我堂堂剑仙传人,剑乃君子器,自当以慈悲为怀,不屑於对你这老货动粗罢了。” “嗤——!” 赤炉叟嗤笑一声,当即就要继续挖苦那少年,但还没等他说出话来,一旁就陡然响起了一道清脆慵懒的声音: “赤老头,你还要不要点脸了?练春药的本事没见长,编排人的能耐倒是炉火纯青,天天跟个孩子斗嘴,你也不嫌害臊。”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陈观水循声望去,当即见一道婀娜身姿从一旁的胭脂铺中走出。 那女子约莫三十许人,生得极美,肤如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桃花眼含著三分笑意,顾盼间风情流转。 她身著一袭水红长裙,腰系素白丝絛,髮髻高挽,斜插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却偏偏在左颊处点了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嫵媚。 陈观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但却並不是因为眼前这女子长得有多美,而是觉得有些古怪。 这女人美则美矣,却似乎有些太过精致了。 一眼看过去,眉是眉,眼是眼,左右不见半点差错,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仿佛是画上去的一般,无端让人背后有些发毛。 “顏婆,你来得正好!” 赤炉叟见那女子出来,顿时像是找到了帮手,根本没管对方骂他的话,直接指著那白衣少年开始告状: “你瞧瞧你家这混蛋小子,又来砸生意!老夫好端端地招呼客人,他二话不说就拔剑砍我的丹炉,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 “你还有脸说?”顏婆白了他一眼,直接没好气地回懟道,“还不是你这老不羞,老得不能人道,成天捣鼓你那点春药,还要祸害別人,但凡你练点正经玩意儿,以这孩子的性子,能没事找你茬吗?” “你这老女人休要编排老夫!”赤炉叟显然说不过顏婆,当即有些气急败坏,“你凭什么说老夫练这些不是正经东西,这都是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的上品妙药,个个明码標价,造福一方,怎么就成了你们嘴里的春药?” “呵,赤老头你少装糊涂,”顏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话,“你这要是正经东西,凭什么人家云来丹坊,碧翠丹坊,卖的丹药皆是三十税一,偏偏到了你这儿就成了十税一,莫不是看你这老腌臢货不顺眼不成?” “你,你……”赤老头实在说不过对方,本来就红润的脸,一时间更是涨得通红,尤其是那鼻头,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叫你这老货编排人,知道我顏姨的厉害了吧!”少年反手挽了个剑花,將那木剑往腰间一插,下巴微扬,得意地看著赤炉叟。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赤老头的丹坊再怎么说,也是掛过牌的营生,你当街砸人家摊子,能叫什么事?” 顏婆又教训了两人几句,这才转头朝著陈观水赔罪,“抱歉,道友,叫你见笑,这两人只是平日里斗嘴惯了,不是有意將你卷进来,瞧道友这身打扮,风尘僕僕的,许是远道而来?” 陈观水当即拱了拱手,说道:“正是。不瞒道友,在下初到贵宝地,人生地不熟,方才见这丹香奇特,便驻足观看片刻,不想打扰了诸位。” “道友客气了,”顏婆捂嘴笑了笑,此刻又变回了一位温婉的女子,笑道,“道友远道而来,许是对城中的风情不太了解,不妨来妾身这小铺坐坐,喝杯茶,歇歇脚,有什么问题,我也能替道友解答一番,就当是对衝突了道友的补偿。” 陈观水想了想,没有拒绝,便跟著顏婆一同朝店內走去。 赤炉叟见状,连忙收起蒲扇,连炉中炼製的药也顾不上,小跑著跟了上来几步,嘴里嘟囔著:“顏婆,你这也忒不地道了。人家明明是对我的丹药感兴趣,你倒好,半路截胡。” 顏婆翻了个白眼儿,懒得搭理他,任由他在那里继续嘟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顏婆开的那家胭脂铺名叫驻顏坊,似是有双关之意,里面陈设倒无甚特別的,乃是一排排的琉璃柜檯,上面皆放著打开盖子的胭脂小样,各种顏色浓厚,一应俱全,空气中也瀰漫著浓郁的香气。 …… “道友且坐,不知道友贵姓?” 顏婆招呼了陈观水一声,走至胭脂台前,將一处胭脂推入盒中,腾出了一片利净地势,又转身从身后的柜檯中取出了茶具,泡起了茶。 “免贵姓厉,厉飞雨,” 陈观水隨口答了一句,环视了一周店內的环境,只觉得自打进来以后,便隔绝了內外的喧囂,当即挑了挑眉,又说道,“方才我还不觉,此时一看,顏道友这胭脂铺子,倒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原来是厉道友,听道友这话,莫不是笑话妾身这胭脂铺子的生意不好?” 顏婆先是调笑了一句,隨即开口解释道,“天吴坊市中修行之人眾多,往来穿行,昼夜不休,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铺设有隔音法阵,如若不然,只怕是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大惊小怪,著实是让道友见笑了。”陈观水自谦了一句,並不在意对方的调笑。 “道友不必如此,我等皆是修行之人,以天地为小,以己心为大,哪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兴许这等遮人眼的繁华,未必入得了道友的眼。” 顏婆一边说著,手上动作丝毫不慢,沏好了茶,当即倒出一杯,推到了陈观水面前。 陈观水顿了顿,感受到脑海中烹海鼎並无反应,这才端起茶杯,轻轻的呷了一口。 清新灵韵,唇齿留香,却不似那种苦中回甘,而是一种更甜的味道,大概是某种花茶。 “顏道友,我这人不爱与人打机锋,更不爱弄这些弯弯绕,” 陈观水喝罢了茶,懒得再说客套话,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顏婆,直截了当的问道, “我不过初来乍到此地,道友却如此殷勤地请我进店中来,究竟有何指教?还请明说吧。” 第七十章 重金求血 “厉道友倒是心直口快,倒显出妾身的不是了,既如此,妾身便与道友直说了,” 顏婆闻言,也同样抬起头看向陈观水,开口说道,“厉道友,若妾身没看错的话,道友阳炁充盈,奔腾不休,如昊阳大日一般,莫非是传说中的纯阳灵体?” 陈观水闻言,悚然一惊,他自从练就了阳魄真形之后,习惯了时刻收敛自身的气息,向来是谨小慎微,还从未被人正面点出来过。 虽然他先前在面对那位仲家老祖宗时,倒是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看穿他的底细。 但那位最终却並没有提及此事,所以让陈观水也有些拿不准。 但无论如何,他都从未曾想过,这件事竟会被面前这么一个古怪的女子一言道破,让陈观水不免有些忧心。 当即在言语之中就有了些戒备,直接摇了摇头,开口问道: “顏道友,在下只是一介普通的散修,命小福薄,怎会是传说中的纯阳灵体?道友就莫要开我的玩笑了。” “厉道友,你就不要与妾身打马虎眼了,妾身既然敢说这话,自然是有一定的把握。”顏婆顿了顿,又继续开口说道,“放心,道友,妾身对你绝无恶意,只是希望道友能帮妾身个忙。” “顏道友,在下初来乍到,你我二人素昧平生,你求我帮忙,著实有些冒昧了吧。” 陈观水挑了挑眉,虽然没有明说,但话中的拒绝之意已经溢於言表。 “妾身也知晓此举过於冒昧,但实在是因为除此之外,妾身实在是想不到別的办法了,”顏婆嘆了口气,语气相当真诚的说道, “不瞒厉道友所说,若非是今日见到道友,妾身几乎已经要断了这个念想,如今一朝峰迴路转,实在是喜不自胜,这才迫切了些,还请道友见谅。” 陈观水闻言,沉默片刻,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不知顏道友究竟对我有何所求?直接与我明言吧。” “好,既然厉道友这般说,妾身便明说了,”顏婆深吸了一口气,当即开口说道,“妾身希望……能从道友这里获得一滴精血。” “抱歉,顏道友,此事恕在下无法应允。”陈观水摇了摇头,果断的拒绝了。 “厉道友先別急著拒绝,不妨先听一听妾身的条件,”顏婆听到陈观水想也不想就拒绝,忙继续说道, “妾身在天吴坊市中经营胭脂水彩生意多年,积攒下有黄绢大钱千枚,妾身今日,愿將这千枚大钱尽数赠予道友,只求道友能出售一滴精血予我。” 陈观水闻言,所以说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內心中已然翻腾不已。 上千枚黄绢大钱,这可著实不是什么小数目,换算成常用的青蚨法钱,就是足足三十六万枚。 想想他当时买一把不到三十枚法钱的却邪刀时,还得抠搜的踟躕半晌,而上千枚黄绢大钱,就算是买上一万把却邪刀都还有的剩。 就算是寻常筑基期修士,面对上千枚的黄绢大钱,只怕也要动心。 陈观水一时间颇有些意动,可这种想法只持续不到一瞬,就瞬间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怀疑。 那可是上千枚黄绢大钱,就凭眼前区区一个胭脂铺掌柜,真的能拿出这么一大笔法钱吗? 而且就算她能拿出来,又为什么非要如此大张旗鼓的购买他一滴精血呢? 陈观水越发觉得此事蹊蹺,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態度坚定的开口说道: “顏道友不必多说了,此事我还是无法应允,人之精血乃是本源之物,是否会亏空身体暂且不提,光是因为其中因果联繫,便叫我不敢假於人,若你得了精血,再使什么巫蛊之术咒我,纵使有再大的好处,也不过是磨砖作镜,竹篮打水啊。” “道友有此顾虑,妾身能够理解,但还请道友最后听我一言,” 顏婆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道友初来乍到,谨慎些自然无错,但此地乃天吴坊市,是三江通商之地,自然有办法解决道友的顾虑。” “只要道友愿意,你我可去公平阁立下契约,一同向维度发起大誓,妾身可以承诺,凡从道友身上获得的精血,绝不会用於对道友有害之事,若违此誓,便叫维度降灾,叫我形神俱灭。” “如此一来,厉道友自然可以高枕无忧,道友以为如何?” 陈观水闻言,挑了挑眉,確实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绝了。 他之前听云昭几人閒谈之时,倒还真听说过这个所谓的公平阁,也对所谓的维度大誓言有了一定的印象。 所谓维度大誓,其实也是一种醮仪,同样是用来沟通维度的力量,通过这种力量结下的誓言,一旦违反,就会引得冥冥中的维度降灾,代价极其严重,整个修行界中,也没有几个修士敢於违反。 “顏道友,何至於此?”陈观水一时间著实有些摸不准,便继续开口问道,“不知道友可否告知我具体原因?究竟为何非要我之精血不可?” “这……” 顏婆闻言,多少有些犹豫,但又看了一眼犹豫的陈观水,牙一咬,心一横,还是做出了决定, “罢了,横竖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告诉厉道友也未尝不可,请道友隨我来。” 顏婆长嘆了一口气,一边说著,站起身,领著陈观水往胭脂铺深处走去。 胭脂铺不算大,绕过了几个摆著胭脂的架子,两人很快就走到了胭脂铺的尽头。 陈观水倏忽间抬头看去,却猛然看见,就在胭脂铺最里面的那一堵墙上,竟掛著一幅奇怪的画。 那张画看著有些古拙,却被认真地裱在画框中,上面只用寥寥几笔,就画出了一朵娇艷的桃花,栩栩如生,又有蝴蝶伴花飞舞,极其灵动,恍若如真。 但之所以说这幅画奇怪,乃是因为,这幅画居然大胆地採用了大面积的留白,那一枝如此生动的桃花伴蝶飞竟然只占了画面的一个角落,像是万壑丛中一点红,看著突兀。 而在那幅画的角落,似乎还有些文字落款,只是在时光的冲刷下,似乎有些失真。 陈观水心生好奇,又靠过去了几步,终於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那竟然是一首小诗: 调朱弄粉为君妍,画骨描皮证我缘。 夜半对镜空摹写,人间何种是苍顏? 公告 69和70两章,昨天晚上写的快,写完之后读了一下,感觉节奏不太对,熬夜大修了一下,追读快的书友们可以反过头重看一下。 感谢支持(u..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