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大佬下山后,名动京城》 第1章 再不下山,菩萨都要给你化缘续粮 1.本文架空,一切皆为虚构。 2.別骂我,不然我会像恶鬼一样缠上你。(反思自己,骂我的时候我骂回去了吗) 3.觉得不好看不符合逻辑的宝宝可以点退出刪除书架,番茄好书千千万,別为了骂我硬看。 4.本文双洁,1v1。有cp,有感情戏。要看无cp的快跑。 5.注意注意:不是大女主文。 三月三,桃蕊初燃,官道尽头的春草还沾著晨露。 一辆华贵的马车慢吞吞晃出南禪寺。 车帘半掀,露出一只葱白指尖,两指间夹著一张黄符,隨意一甩—— “啪。” 符纸化作灰烬,把尾隨三里的恶鬼拍成了青烟。 “第十个了。” 姜渡生打了个哈欠,把空了的符盒收回包袱中。 半个时辰前。 姜渡生站在南禪寺门前不愿离去,懒洋洋开口道: “师父,您老再不说实话,我可真回寺里继续睡回笼觉了。” 鬚眉皆白的老僧把袈裟一甩,隔空踹来一只包袱: “滚!老衲的米缸都被你吃见底了,再不下山,菩萨都要给你化缘续粮。” 包袱不偏不倚地落在车厢,里头七七八八滚出几叠硃砂符、一串檀木珠、外加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善缘將启。徒儿,记得收银钱,別坏行情。” 姜渡生弯腰捏著纸条,眼尾弯出一点凉笑:“善缘?我看是银钱缘。” 老僧已转身,钟声三响,山门合拢,像把十八年晨钟暮鼓一併关在了身后。 马车吱呀下山,春风吹起帘角,露出姜渡生半幅侧顏。 眉心一点硃砂,像雪中溅血,艷得生冷。 官道尽头,长陵城楼渐显,晨雾繚绕,像一张巨大的符纸,等人落笔。 马车在尚书府朱漆大门前停稳。 管家隔著车帘,恭敬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大小姐,府邸到了。老爷与夫人想必已在府中等候。” 姜渡生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她对所谓父母兄长的模样早已模糊,记忆深处唯有南禪寺裊裊的青烟与师父偶尔的嘆息。 两岁之后,他们便再没有到南禪寺看过她。 为何? 大约是她的好妹妹降生了,这锦绣堆砌的尚书府,已经不需要一个命格奇特的嫡长女。 思绪流转间,她已躬身下车。 日光正好,映照著门楣上御赐的金匾,石狮威严,气派非凡。 她正漫不经心地打量著尚书府的门面,府內疾步走出一位锦衣美妇人,身后跟著一堆丫鬟婆子。 宋素雅一眼便瞧见了立於车旁的少女。 一身再朴素不过的素白衣裙,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周身別无饰物,唯有眉心一点硃砂,红得刺目。 见她这般形单影只,与自己想像中女儿应有的模样相去甚远,妇人眼圈一红,泪水盈睫。 “我的儿啊……” 她声音颤抖,带著满腔积攒了十八年的亏欠与怜惜,张开双臂便欲將姜渡生拥入怀中。 然而,姜渡生身形微侧,不著痕跡地避开了这个怀抱。 她微微歪头,清澈却又显得格外疏离的目光落在美妇脸上,带著疑惑: “你是?” 短短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进了宋素雅的心口。 她当场愣住,隨即哽咽难言:“是娘,我是娘啊!对不起,娘…娘很久都没去看过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化为苍白无力的解释: “你爹和两位兄长因公务外出未归,你妹妹她身子不適,正在房中歇息。我们…” “我知道了。” 姜渡生平静地打断她的话,语调没有一丝波澜。 她知道他们会忙,知道妹妹会病,知道这十八年的时光,早已冲刷掉血脉中本该存在的亲昵。 宋素雅所有准备好的话术都僵在唇边,看著姜渡生那双过於通透,也过於冷淡的眼睛。 她明白,任何迟来的歉意在此刻都显得空洞可笑。 自从小女儿出世后,她確实彻底遗忘了远在寺庙的大女儿。 如今的泪水与愧疚,半分也弥补不了那空白的十八年。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姜渡生再次开口,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我的院子在哪?” 宋素雅看著眼前神情疏离,甚至带著几分客套的女儿,喉头微堵,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勉强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侧身引路:“你住的院子在这边。”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嬤嬤跟上,自己则刻意放快了脚步,与姜渡生並肩而行。 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宋素雅指著不远处一座清雅的小院,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你看,那便是你妹妹晚晴的院子,就在你隔壁。姐妹俩住得近,也方便走动。” 她顿了顿,目光在姜渡生素净到近乎简陋的包裹上扫过,又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裙角。 她心头又是一阵揪痛,语气愈发轻柔:“你看看院里还缺什么,只管跟娘说,娘立刻给你置办齐整。” 姜渡生顺著她的指引望去,小院花木扶疏,门扉精巧,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 她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点点头:“嗯,劳您费心。眼下没什么可补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再差的住处,我也不是没住过。” 这话她並非故意刺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听在宋素雅耳中,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女儿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多少年的风霜苦楚? 她胸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停下脚步,对身后跟著的丫鬟嬤嬤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退下吧,不用跟著了。” 待脚步声远去,廊下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初夏的风带著花香拂过,却吹不散此刻凝重的气氛。 宋素雅转过身,直面姜渡生,眼圈已然泛红,声音哽咽著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渡生……你…你是不是在怪我们?” 她看著姜渡生眉心的硃砂,那是当年送入寺时,寺中主持亲手点下的,说是为了镇住她体內所谓的“阴煞”。 如今再看,这硃砂非但没有损她容貌,反而增添了一种超凡脱俗的冷冽气质。 姜渡生没有迴避,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迎上宋素雅含泪的目光。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若我说不怪,那是谎话。”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这陌生的府邸,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只是……我很好奇,为什么?” 她看向宋素雅,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困惑: “为什么,这些年你们再也没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这声“一次都没有”,如同重锤,砸得宋素雅踉蹌后退半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慌忙用手帕掩住嘴,泣不成声: “是、是娘对不住你,只是…你妹妹晚晴出生后,身子骨弱得跟小猫似的,三天两头地病…” “我们寻遍了名医都不见好,后来…后来没办法,去求了护国寺的大师……” 她抬起泪眼,眼中满是痛苦和羞愧: “那大师说你命格孤煞,八字太硬,易…易衝撞了体弱之人,若与你亲近,晚晴便养不活。娘也是慌了神,才……” 宋素雅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才把我忘了?”姜渡生替她说完,唇角甚至带著一点笑,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嗯,確实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她理解他们对幼女安危的担忧和恐惧。 从道理上说,她可以接受这个解释。 然而…她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於是,姜渡生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带著冰冷,“但,我不接受。” 第2章 忘记告诉你了,我…佛道双修 那句冰冷的“我不接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宋素雅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她浑身剧震,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猛地撇过头去,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子: “渡生,你…你一路奔波,一定累了,好好歇息吧。等你爹和兄长们回来,我们再过来看你。” 话音未落,她已仓惶转身,几乎是踉蹌著冲向门口。 那精心绣制的裙摆绊在门槛上,她一个趔趄,险些狼狈摔倒。 幸而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背影透著仓惶与狼狈,很快消失在门外。 姜渡生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没有情感的玉佛,目光平静地追隨著那踉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 房门合上不过片刻,一阵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 “进。”姜渡生的声音平静无波。 推门进来的是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嬤嬤,腰板笔直,目光精锐。 “老奴赵氏,给大小姐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老奴是夫人的陪房,如今掌著內院人事。夫人心繫大小姐,特吩咐老奴拨一批伶俐得力的丫头来伺候您。” 她侧身让开一步。 门外,十余名青色衫裙的婢女鱼贯而入,一溜儿跪在地上。 个个低眉敛目,屏息凝神,偌大的房间內瞬间落针可闻。 赵嬤嬤捧著一本名册,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小姐,这是婢子们的名册和大致情况。您且隨意挑拣,若有不合心意之处,隨时可换。” 姜渡生抬眼掠过,有的深深垂首,颈项弯出恭顺的弧度。 有的悄悄抬眼,带著好奇或敬畏的窥探。 还有的眼神闪烁,藏著不易察觉的心思。 姜渡生负手,一步一步,从排头走到排尾,最终停在了最末位那个婢女面前。 那婢女不过十三四岁,杏眼樱唇,颊边天生一对小巧的梨涡,此刻因紧张或期待而微微抿著。 见姜渡生独独在自己面前停下,她眸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那对梨涡也浅浅地浮现出来,带著几分討巧的天真。 姜渡生並未看她欣喜的表情,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並未触碰那婢女,只是虚悬在其眉心之前三寸。 她眸中似有清光流过,声音轻渺如雪落屋檐: “三魂七魄,竟只剩最后一魂四魄在勉力支撑……”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终於落在那婢女脸上。 此刻,婢女脸上那抹討喜的笑容早已僵硬凝固。 姜渡生语气依旧平淡: “说吧,哪来的孤魂野鬼,强占这姑娘的肉身多久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那婢女猛然抬头,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漆黑一片,几乎占据了全部眼白。 她的嘴角以一个非人的弧度向两侧咧开,直至耳根。 她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少女的清亮,而是混合著男声的诡异腔调: “呵…与你何干?!” 话音一落,那只属於女子的手已变得青筋暴起,带著一股腥风,快如闪电般向姜渡生的咽喉抓来。 “啊!” 赵嬤嬤与其他婢女哪见过这等阵仗,嚇得惊叫后退,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只见姜渡生身形飘退几步,不知何时,腕间缠绕著一串色泽温润的檀木佛珠。 她轻轻摇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像是在为某种美好的事物感到惋惜。 旋即,眼神一凛,“去!” 一声清喝,她手中佛珠应声飞出。 一百零八颗珠子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在空中倏然散开,依瞬间绽放出金色的光。 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將那被附身的婢女牢牢笼罩。 佛珠悬空,金光如织,结成牢笼。 那被附身的婢女在其中发出悽厉的咆哮,声音忽男忽女,扭曲变形。 姜渡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她五指凌空虚握,那金色光网隨之收紧。 被困住的婢女剧烈挣扎,周身散发出黑色的怨气,试图腐蚀金光。 “让我来看看,你这只霸占他人肉身的鬼长什么模样。” 姜渡生话音一落,左手在凌空划出一道清心符。 符文化作流光,直射对方眉心。 “呃啊啊!” 伴隨著一声痛苦的哀嚎,一道模糊的年轻男子的灰色虚影被硬生生从那婢女体內逼出了一部分。 两张面孔在那头颅上交叠浮现,诡异至极。 “…嬤嬤…救我…” 属於婢女本尊的微弱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 赵嬤嬤早已骇得面无血色,指著那道挣扎的男鬼虚影,手指哆嗦: “你、你是……你是厨房老李家的儿子吗?!”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场其他婢女也纷纷惊呼: “是他!那个半月前失足落井的李栓子!” “天啊,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附在小环身上?!” “难怪觉得小环这几日行事古怪,说话腔调都变了……” 那男鬼的虚影听到自己的身份被道破,愈发狂躁,黑色怨气汹涌而出,试图做最后一搏。 “冥顽不灵。” 姜渡生眼神一冷,再无迟疑。 她右手捏诀,向前猛地一推,口中清叱: “魂兮离散,魄勿妄停留!敕令——逐!” 霎时间,佛珠光芒大盛,诵经之声隱隱作响。 那名为李栓子的男鬼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终究抵抗不住这股沛然之力,整个虚影被金光彻底从小环体內剥离出来。 失去了凭依,婢女小环身体一软,昏倒在地,面色虽苍白,但眉宇间的青黑死气已开始消散。 而被逼出的李栓子魂魄,则在金光束缚中扭曲翻滚,充满了戾气与怨恨。 姜渡生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道挣扎的亡魂: “阴阳有序,生死有別。既知身死,为何不入轮迴,反要强占她人躯壳,徒增罪业?” 周围的婢女看到这一幕,早已目瞪口呆,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位刚从寺庙回来的大小姐,究竟是人是鬼啊… 赵嬤嬤更是冷汗涔涔,看向姜渡生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李栓子自知无法逃脱,反而停止了挣扎。 他死死盯著姜渡生,眼中混杂著怨恨与不解,嘶声道: “你不是从寺庙出来的吗?!佛家讲究的不就是慈悲为怀,普度眾生?我与小环的事,是我们自己的因果,你凭什么多管閒事?!” 面对质问,姜渡生不怒反笑。 那笑容清浅,却让她眉心的那点硃砂越发殷红,恍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妖异冰冷。 “哦…”她拉长了音调,带著笑意:“…忘记告诉你了。” “我除了拜在南禪寺住持门下,另还有一位师尊,道號——玄璣真人。” 她顿了顿,欣赏著对方脸上骤然龟裂的表情,缓缓吐出后半句: “所以,谁告诉你,我只是个佛门弟子?福生无量天尊,我乃…佛道双修。” “佛道双修?!” 李栓子的魂魄剧烈波动起来,愤怒让他周身的黑气都沸腾了,“那你更应该明白,情之一字,超越生死。” “我对小环一见倾心,生前无缘,死后能与她用同一个身体,长相廝守,有何不可?你既修佛,为何就不能成全我这点心愿,非要赶尽杀绝?!” “成全?” 姜渡生重复著这个词,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隨之敛去。 她语气陡然转寒,字字如冰: “你口中的长相廝守,就是抢占她的身躯,磨灭她的意识,让她成为一具承载你私慾的空壳?” 第3章 我这人吶,天生一副菩萨心肠 “你说佛家讲慈悲…” “可惜了,我师父教我经文符咒,渡人渡鬼,但独独没教过我…” 姜渡生抬起手,指尖縈绕著淡淡的清辉,既是佛法祥和,亦是道门威严。 “要对你这种强占他人躯壳,还自以为情深似海的男子,讲慈悲。” 话音刚落,她不再给对方任何狡辩的机会。 並指在凌空划出一道往生符,金光裹挟著强大的净化之力,直衝李栓子而去。 “若有冤屈,去阴司诉说。但占据生者肉身,戕害他人性命,此路——不通!” 金光彻底吞噬了李栓子的魂魄,他那不甘的怒吼连同扭曲的身影,一同在璀璨的光芒中淡化,最终归於虚无。 房內,一片死寂。 赵嬤嬤和那些丫鬟呆立原地,望著那位裙角发白的少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赵嬤嬤毕竟是浸淫后宅多年的老人,短暂的震骇过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上前一步,姿態比先前更为恭谨,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大…大小姐,是老奴失察,让这等污秽之物近了您的身。老奴这就去稟明夫人,再为您仔细挑选一批乾净得力的人来。”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小环。 意思不言而喻,这样的人,恐怕是不堪用了。 姜渡生闻言,却摇了摇头。 目光再次淡淡扫过那群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丫鬟。 一个个要么福薄,要么心思浮动,竟没有一个面相是清净顺遂,能入她眼的。 她蹲下身,纤细的手指隨意地点了点躺在地上的小环: “不必麻烦。就她吧。” 赵嬤嬤心下诧异,不明白大小姐为何偏要留用这个招惹了脏东西的丫头,但面上丝毫不显,立刻应承: “是,大小姐仁慈,是老奴狭隘了。” 她略一沉吟,妥善安排道: “老奴先將她安置在厢房,请个郎中瞧瞧,待她身子大好之后,再送来贴身伺候。” “这些时日,您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先唤外院的几个三等丫鬟,您看这样可行吗?” 姜渡生闻言,终於抬眼,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赵嬤嬤。 面容端正,眉眼间距较宽,山根不高不低,鼻尖圆润,衬得整张脸更显沉稳持重,没有半分諂媚相。 是个忠心护主的。 赵嬤嬤被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后背隱隱渗出冷汗,小心翼翼地问: “大小姐……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姜渡生看著她略显慌乱的样子,忽然展顏,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觉得嬤嬤处事周到,人很好。”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递了过去: “这个,劳烦嬤嬤放在那丫头贴身之处,有助於稳固她离散的魂魄,免得留下病根。” “……是,老奴一定办妥。”赵嬤嬤双手接过符纸,动作小心翼翼。 处理完小环的事,姜渡生的目光才悠悠转向剩余的那些战战兢兢的丫鬟。 她脸上依旧掛著那抹甜甜的笑,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开玩笑: “对了,今日这院里发生的事儿……”她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每一张惊恐的脸,“若是有一个字传了出去,我就只好放几只小鬼,半夜去找你们聊聊天了。” 剩下的那些人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保证: “不敢不敢!奴婢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待到赵嬤嬤领著那群惊魂未定的下人匆匆离去,房门掩上,室內重归寂静。 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墙角阴影处飘了出来。 她身姿窈窕,面容依稀可见生前的秀美,只是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散不去的愁绪。 她望著正隨意翻书的姜渡生,秀眉微蹙,带著几分熟稔的嗔怪: “你嚇唬她们做甚?一群普通人罢了。” 姜渡生仿佛早知她在一旁,头也没抬。 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翻著手中那本从包袱里掏出来的《驱邪录》。 听到女鬼的话,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回答得乾脆利落: “嘖,这你就不懂了。” 她终於抬起眼皮,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著恶劣的兴味: “我这人吶,天生一副菩萨心肠…”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最是慈悲,最爱看的就是別人被嚇得花容失色的有趣模样了。” 女鬼没有再说话。 只是凝视著窗外的风景,眼眸中流淌著近乡情怯的忧伤,轻声喟嘆: “真好啊……又回到长陵了。” 姜渡生抬眸看著她的背影,声音比平日里放缓了些: “许宜妁,明日我便去拜访许家。” 许宜妁闻言回过头,眼眸中似有水光流转,她郑重地道:“谢谢你。” 与此同时,主院正房。 鎏金香炉里吐出裊裊青烟,是价值千金的鹅梨帐中香。 甜暖馥郁,却似乎驱不散宋素雅心头的寒意。 她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手中的绣帕已被绞得不成样子。 一见赵嬤嬤跨进门坎,她几乎是急步迎了上去,紧紧抓住嬤嬤的手臂,连声问道: “如何?那孩子……她还习惯吗?身边都选了哪些人伺候?” 赵嬤嬤脑海中瞬间闪过姜渡生那句笑语盈盈的威胁。 她定了定神,垂下眼帘,斟酌著回道: “回夫人,大小姐性子颇为沉稳,並未多挑,只暂留了一个二等丫鬟在身边使唤。” 听到这话,宋素雅眼眶又是一红,跌坐回椅回椅中,喃喃道:“她还是在怪我,对不对?” 她抓住赵嬤嬤的手,像是寻求认同,又像是自我辩解: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母亲……可当年送走她,我心如刀割,我也是不得已啊……”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十八年的记忆闸门。 恍惚间,她又被拉回了那个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午后。 那是她嫁入姜家后,歷经辛苦才诞下的第一个女儿,前头都是两个儿子。 她盼了许久,终於盼来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孩。 第4章 此女生来便为渡劫,贫僧便为她取一名,渡生 可孩子自生下来便气息微弱,身上泛著的青紫色。 任凭多少名医诊治,珍贵药材灌下去,都如同石沉大海,眼看就要养不活了……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有一位自称南禪寺住持的僧人,前来化缘,並称或有法子解救小姐。 “胡说八道!” 当时的她,心力交瘁,根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只觉得是江湖骗子趁火打劫,当即命人將其赶走。 然而,三天后。 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最后,连那微弱的胸口的起伏都彻底消失了。 她的世界一片灰暗。 就在全家上下沉浸在绝望中,准备办理后事时,那名被赶走的僧人,竟再一次出现在了府门前。 她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將人放进府。 那僧人看了一眼那已无生息的婴儿,只道了声:“阿弥陀佛,命数使然,也是可怜。” 隨后,也不知他施展了何等神通,只见他指尖泛起柔和金光,在空中绘下一道繁复的符文,轻轻点入孩子的眉心。 奇蹟发生了。 已经冰凉的小身子,竟然慢慢回暖,胸腔也开始出现了微弱的起伏。 紧接著,一声细若蚊蚋的啼哭清晰传入耳中,撕裂了满室的死寂。 “活了!我的孩子活了!” 她当时几乎是扑过去的,紧紧抱住孩子,喜极而泣。 对著那僧人是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可那僧人脸上並无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沉声道:“夫人,此法乃是向天借命,强行为她续上一线生机,並非长久之计。” “此女命格奇特,煞气太重,衝剋六亲,唯有置於佛前,以佛法徐徐化解,或可有一线生机。若留在府中……只怕熬不过半月。” 一边是刚刚失而復得,尚未捂热的亲生骨肉,一边是僧人那不容置疑的严峻面孔。 抉择的痛苦,几乎將她撕裂。 最终,看著孩子那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她心如刀割,泪流满面,却不得不颤抖著手,將襁褓中的女儿递了过去…… 僧人接过孩子,低头凝视片刻,若有所思,良久才道: “此女生来便为渡劫,或渡人,或渡己。贫僧便为她取一名,渡生。望她能渡过此生灾厄,亦能…渡化他人。” 回忆至此,宋素雅已是泪流满面,无尽的悔恨和愧疚啃噬著她的心。 她用手帕用力擦拭著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对赵嬤嬤吩咐道: “去,拿著我的对牌,即刻去请云锦坊的陈师傅来一趟。” “要她带上最新的料子,给渡生量体裁衣,春夏秋冬的常服、礼服、骑装,都多做几套,务必精致合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再去珍瓏阁,让他们把新到的赤金点翠头面、羊脂白玉鐲……” “但凡精巧贵重的,都挑出来,一併送到大小姐那里去。” 夜色初降,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橘色的光。 赵嬤嬤办事倒是利索,晌午让人给姜渡生量尺寸。 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她便亲自领著几名手脚麻利的粗使婆子,將几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送了进来。 托盘里整齐叠放著数套新裁的衣裙,另有两个打开的锦匣,里面珠光宝气,儘是金银玉石的头面首饰。 “大小姐。” 赵嬤嬤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比早上时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恭敬: “这些都是夫人亲自过目挑选的,您看看是否合心意?若有不满,老奴立刻拿去更换。” 她特意补充了一句,目光小心地观察著姜渡生的反应,“衣裳也都是按照您的喜好,选的淡雅素净的纹样。” 姜渡生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花梨木扶手椅上,单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著手上的佛珠。 她闻声,只略微抬眼,目光在那堆琳琅满目的衣物首饰上一掠而过,像是看过一件寻常摆设,淡淡道:“可以。” 赵嬤嬤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弛下来,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还有一事稟告大小姐,老爷和二位少爷都已回府,稍后会移步过来,与您一同用晚膳。” “嗯。”姜渡生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丝毫情绪。 赵嬤嬤见状,不敢再多言,行了礼便带著人悄然退下,细心地將房门掩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微噼啪声。 姜渡生的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 “许宜妁,你说…他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宜妁的魂体飘到她身旁,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人心是复杂的,尤其是为人父母者。” 她的声音悠远,带著看尽人世沧桑的通透,“我猜想,他们大抵是心怀愧疚。” “愧疚?” 姜渡生重复著这个词,指尖停顿,不再拨动佛珠。 “既然当初选择了捨弃,如今又何必作出这番情深意重的姿態,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还是演给旁人看?” 许宜妁微微摇头,面容上流露出怜悯: “或许是两者皆有。当年送走你,是他们迫不已的选择。” “而今对你的好,或许也是为了填补,他们自己心上那块因为小女儿遗忘你,而產生的愧疚。” 姜渡生闻言,没再说话。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心神已飘回了离寺前的那个晚上。 南禪寺后院,古柏森森,梵唱隱隱。 主持慧明大师正站在尊佛像前,金身佛像低垂的眉眼慈悲依旧。 “徒儿啊,”慧明大师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惯常嬉笑的脸上难得透著认真,“你的孽缘…啊…呸!” 他自觉失言,连忙改口,“你的善缘已至,是时候下山了。” 姜渡生立在原地,仰望著那悲悯的俯瞰眾生的金身,声音平静,“师父,您给句准话,我这条命,究竟还剩多少时间?” 慧明大师转过身,努力维持著庄严肃穆:“誒,为师不是说了嘛?善缘到了,自会明了。” 他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號,“阿弥陀佛,世间万般境遇,皆为修行。下山去,经歷便是功德。” 第5章 诸相非相,既是真相 姜渡生闻言,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慧明大师心头微松,捻著佛珠的手指都轻快了几分。 不料姜渡生脚步刚挪,又突兀地停了下来,声音幽幽传来: “师父,您莫不是…收了別人的银钱,要把您这不成器的弟子,给打包卖了?” “噗…咳咳咳!” 慧明大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了眼睛,白鬍子都翘了起来: “罪过罪过,为师何时誑语过?!” 姜渡生只是静静地回望著他。 慧明大师见她眼神清冽,不为所动。 他长嘆一声,浑浊的眼里满是无奈与疼惜: “你在佛前这十八年,借著香火愿力,勉强镇住了命格和体內的凶煞。然,此法如堤拦洪,非长久之计。” “若二十岁前,寻不到那人,觅不得那唯一的解脱之道,届时纵是佛陀再现,为师也无能为力了。” 姜渡生定定地看著他,“寻到那人后,那解脱之道,又是什么?” 慧明大师却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形骸,落在了更遥远的因果线上。 他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 “不可说,不能说,不必说。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你的路,终须你自己去走,才能找到答案。” 他走上前,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姜渡生的肩头,语气恢復了以往的豁达: “去吧。记住,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诸相非相,即是真相。” 姜渡生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转身往外走。 只在迈出门槛时,脚步微顿,留下轻飘飘一句: “明日我再问最后一次。希望师父您今晚能好好思量,究竟要不要对我说实话。” 她顿了顿,“否则,弟子可真就赖在寺里不走了。左右不过两年多光景,正好伴著晨钟暮鼓,在师父的米缸旁……安心吃喝等死。” 慧明看著她纤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忧虑。 思绪回笼,门外恰巧传来婢女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大小姐,老爷、夫人和公子们都过来了。” 姜渡生淡淡“嗯”了一声,抬手打开房门。 门外灯火通明,映照著一行人影。 除宋素雅外,还站著三位男子。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著黛蓝色锦服,面容儒雅中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仪,正是她的父亲姜茂。 他目光复杂地落在姜渡生身上,带著审视与陌生。 宋素雅连忙侧身引荐,声音带著刻意的轻快,试图打破凝滯的空气。 她先指向左侧一位气质端方,温润如玉的男子,“渡生,这是你大哥,姜知远。” 姜知远身著月白云纹澜衫,身姿挺拔,腰间悬著一枚水头极佳的青玉佩,更衬得他风姿清雅。 他微微頷首,目光温和却带著探究,世家公子的教养与稳重浑然天成。 宋素雅又引向右侧另一位青年。 他面容与姜知远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一份沉稳,眉宇间带著些许少年意气,此刻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打量。 “这是你二哥,姜知恆。” 姜渡生的目光在三人面上短暂停留,如同掠过几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脸上没有任何见到至亲应有的激动,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隨即,她沉默地侧开身,让出通往室內的通路,声音平静:“请进。” 姜知恆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头。 他这个妹妹,当真……好生无礼。 一行人沉默地进入房间,精致的菜餚很快被摆上圆桌。 席间气氛沉闷得诡异,只听得见杯碟轻微的碰撞声。 最终还是姜茂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令人不適的寂静。 他目光落在姜渡生身上,带著一种公式化的关怀,如同对待一位需要安抚的宾客: “渡生,回家了就好。往后若有什么短缺,或是想添置些什么,只管跟你娘说便是。” 姜渡生点了点头,言简意賅:“好。” 宋素雅小心翼翼地补充,试图缓和气氛: “渡生,你妹妹她身子还有些不適,怕过了病气给你,今晚就没一起来用膳。改日…改日再让你们姐妹相见。” “无妨。”姜渡生应道,神色间看不出丝毫在意。 一直沉默的姜知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素布衣裙上,与这满室华服锦绣格格不入。 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质疑:“这些年家里虽不曾去看你,但每月都给南禪寺送了足够的份例银钱,你怎么…怎么衣著如此……” 他顿了顿,未尽之言显而易见:怎会穿得如此简朴,近乎落魄。 姜渡生吃得並不多,此时已放下玉箸。 她取出一方素净的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因为我將它们都用於布施行善了。” 她抬眼,眸色澄澈,“师父说,唯有积累足够功德,或能稍稍压制我这不祥的命格,求得一线生机。” 姜知恆闻言,脸色微微一僵,准备好的质问被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一直沉默的姜知远適时开口,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带著安抚意味,试图化解尷尬: “这些年…让你独自在寺中清苦,委屈你了。” 姜渡生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確实。” 隨即,她用一种平静语调,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缓缓说道: “最初那一两个月,”她的目光掠过宋素雅瞬间褪去血色的脸,继续道: “我总是坐在寺庙的山门石阶上,从天蒙蒙亮,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山影吞没最后一道霞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却重重砸在人心上:“后来我发现,你们再也不会来了。也就…习惯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自然,也就不等了。” 一番话落,满室俱寂。 烛火似乎都凝固了,空气沉重得能压弯人的脊樑。 宋素雅死死咬著下唇,才没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姜渡生仿佛对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毫无所觉。 她从容地站起身,仪態无可挑剔,“几位慢用,我出去走走,消消食。” 说罢,也不等回应,逕自转身离开。 她一离开,宋素雅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如同决堤般潸然而下,伏在案上泣不成声: “是我们…是我们对不住这孩子,我们欠她太多了……” 姜知恆却忍不住低声嘟囔,“就算我们亏欠在先,她这般態度也太过失礼了!从见面至今,连一声父兄都不曾唤过。” 姜茂与姜知远对视一眼。 姜茂眼中是沉沉的愧疚与无奈,姜知远则是复杂难言。 最终,父子二人所有的情绪只能化作一声嘆息。 第6章 既非我有,何妨放手 院外,月色清冷,夜风带著凉意。 姜渡生沿著细碎鹅卵石的小径缓步而行,素白的衣袂被风拂动,宛如月下孤影。 许宜妁如一缕轻烟飘在她身侧,脸上带著困惑,轻声询问:“你…方才为何要骗他们?” 她跟隨姜渡生虽然只有数月,却也听过这位大小姐的“丰功伟绩”。 诸如追得百年老鬼痛哭流涕跪求超度,又或是抓著厉鬼,听她念经念到魂体不稳。 方才那段悽苦等待的戏码,绝无可能在眼前这位身上发生。 姜渡生闻言,脚步未停,懒洋洋地笑了 月光照在她眉间硃砂上,衬得那抹红愈发妖异。 “说书唱戏,总要悽惨些,才好引人唏嘘,不是吗?” 许宜妁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伴著她绕园漫步。 姜渡生的脚步最终停在靠近姜晚晴院落的方向。 她隔著疏朗的花木与曲折的迴廊,远远眺望著那片灯火通明的精致院落。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声音里辨不出喜怒:“其实,我刚才席间所说,也並不全是假话。” 她的唇角掠过一丝自嘲:“只不过…往往还未等足半个时辰,目光便会被山道旁那些游荡徘徊的孤魂野鬼勾了去。” “它们比起山下那条空空荡荡,永不会出现亲人身影的路…有趣得多了。” 夜风拂过,带起她素白衣袂轻轻翻飞。 “凡我所失,终非我有;既非我有,何妨放手?” 她微微仰头,望著天边的明月,声音很轻: “不属於我的,即便曾经得到,也终將失去。而那些真正属於我的,无论绕过多少弯路,最终都会抵达。” 翌日清晨 微光透过窗欞,在室內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素雅正侍奉著姜茂穿上官服,当为他系玉带时,她猛地停下动作,攥紧了姜茂的手臂。 力道之大,让布料都起了褶皱。 “夫君!”她脸色微微发白,“我昨日心绪纷乱如麻,竟將最重要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 “竟是…竟是忘记与渡生提及晚晴和彦昭的婚事了!” 姜茂闻言,正在整理冠戴的手一顿,眉心顷刻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默片刻,才沉声道:“明日,楚家便会正式登门送聘了。此事不能拖,你待会儿便去渡生那儿,与她分说清楚。” 他的语气带著惯常处理棘手事务时的审慎,“总要让她有个准备,免得临时知晓,心中更难接受,也与晚晴生出不必要的嫌隙,徒增家宅不寧。” 宋素雅闻言,忍不住又是一声嘆息,愁绪縈绕在眉间,挥之不去: “唉…这门婚事,原是渡生的。可如今,偏偏彦昭与晚晴两情相悦,情根已深,这也是强求不来的缘分。” 姜茂反手握了握妻子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安慰,话语却显得有些不甚確定: “无妨。渡生那孩子,瞧著是个明理的,她会理解我们的处境和难处。” 他的话,像是在说服宋素雅,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早膳后,宋素雅心事重重地来到姜渡生的院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小丫鬟在清扫著石阶上的落叶。 “夫人。”小丫鬟见到她,慌忙停下动作行礼。 宋素雅望向紧闭的房门,问道:“大小姐可起身了?我来看看她。” 小丫鬟怯生生地回话:“回夫人,大小姐她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出门?”宋素雅驀地一怔。 她这女儿,昨日才风尘僕僕地从寺里归来,对这偌大的长陵可谓人生地不熟,她能去哪里? 而此时的吏部尚书·许家府门外。 姜渡生换上了赵嬤嬤昨夜送来的那身藕荷色罗裙,裙摆绣著疏落的兰草,清雅却不失身份。 她独自立於那对石狮子之间,风拂过,裙裾微扬,衬得她眉间那点硃砂愈发殷红,宛若一笔硃砂判词。 她缓步上前,对著守在门外的一名小廝开口:“劳烦通传,我想见你们家夫人。” 那小廝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容顏清丽,气度不凡,倒也客气,“请问姑娘您是……?” 姜渡生並不直接回答,只道:“你只需带一句话进去——『许宜妁让我来的。』” 小廝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又来一个骗吃骗喝的表情,不耐烦地摆手: “去去去!我们家大小姐闺名岂是你能隨便叫的?她远嫁天水城多年,距此千里之遥,怎会托你前来?莫要在此胡言乱语,速速离去!” 姜渡生闻言,不仅不恼,反而唇角牵起一抹弧度。 她目光落在小廝脸上,“你额角日月角低陷,父缘早断,应在你五岁那年,秋日,与水相关。” 小廝原本不屑的神色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姜渡生看著他骤变的脸色,继续说道:“你眉淡且散,兄弟宫黯淡,应是家中独子。” 她每多说一句,小廝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到最后,已是满脸骇然。 姜渡生这才微微一笑,补上最后一句:“现在,可以去通传了吗?” 第7章 她死了 许府花厅,薰香裊裊,却驱不散空气里无形的凝重。 许夫人陈宝卷端坐上首,保养得宜的脸上带著世家主母特有的得体与警惕,目光在厅堂的陌生少女身上逡巡。 这张脸太过出眾,倘若见过绝不会忘。 姜渡生立在堂中,背脊挺直,任由那道带著重量与探究的目光將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厅內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陈宝卷端起茶盏,青瓷杯盖轻刮盏沿,打破沉寂: “恕我眼拙,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又…如何识得我家宜妁?” 姜渡生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晚辈姜渡生,劳烦夫人屏退左右。” 陈宝卷闻言,迟疑了一下,还是示意丫鬟们退出去。 隨后,看向姜渡生,“现在可以说了吗?” 姜渡生目光平静地迎上陈宝卷骤然锐利的目光,缓缓开口道:“许宜妁托我带句话——” “娘,我想回家了。” “哐当!” 陈宝卷手中的茶盏脱力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娘,我想回家了……”她梦囈般地重复著,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这句话….是她和女儿的秘密啊! 在女儿十里红妆,即將登上前往天水城花轿的前一刻。 她摒退了所有人,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强忍著泪说: “宜妁,你记住。天水路远,人心叵测。倘若…倘若有一天你真的后悔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就找人给娘捎这句话——『娘,我想回家了』。届时,娘就是拼了一切,也定然派人去接你回来。” 陈宝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她脸上血色尽褪。 她几乎是踉蹌著衝过来,几步便站定在姜渡生面前,“宜妁她……她出什么事了?!” “她死了。” 姜渡生的回答没有任何委婉。 陈宝卷的声音嘶哑尖锐,死死盯著姜渡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谎言或玩笑的痕跡。 “不…不可能!” 陈宝卷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后退一步,身体摇摇欲坠,拼命摇头,髮髻上的金釵步摇剧烈晃动。 “若真出事,王家…王家为何不曾报丧?!为何?!”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嘶喊: “不会的!去年年末我还收到了宜妁的家书!,她说…她说她在天水一切都好!” “还说…还说等她夫君王锐来年年底述职回京,便一同回来省亲!” 姜渡生看著她濒临崩溃的模样,目光依旧沉静: “三个月前,她无意中发现王锐豢养外室,爭执间,被王锐失手推搡,后脑撞在墙上,当场就没了气息。” “不…不,我不信!!”陈宝卷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浑身筋骨像被瞬间抽走。 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倒在地面上,双目空洞,仿佛灵魂也被抽走了。 姜渡生垂眸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悲悯。 她並未搀扶,只是声线平稳地继续敘述: “许宜妁死后,王锐对外宣称她是因病亡故,一面扮演著深情,一面却日日宿在外室的榻上。” 姜渡生的目光掠过虚空某处,“两个月前,我途经天水城时,遇见了魂魄徘徊不去的她。” “因执念太深,难入轮迴,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困於人世之间。” 许夫人听到这里,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布满泪痕的脸上带著小心翼翼的求证: “姜姑娘,你的意思是......?” 姜渡生微微頷首,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的魂魄,此刻就在这里。”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姜渡生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法印。 指尖縈绕著淡金色的微光,“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真形显现!” 隨著她清冽的咒言落下,整个花厅的温度骤然下降。 在陈宝卷逐渐睁大的瞳孔倒影中,一道身著素白襦裙的窈窕身影,自虚无中缓缓凝聚。 起初是半透明的,隨后越来越清晰,正是许宜妁生前的模样。 只是脸色透明,周身散发著朦朧的清辉。 她就站在那里,望著自己的母亲,眼中是无法诉说的哀伤与思念。 陈宝卷死死捂住嘴,泪水却疯狂奔涌。 “宜妁……我的儿啊……” 陈宝卷涕泪横流,徒劳地张开双臂,想將女儿拥入怀中,却一次次扑空。 她猛地转向姜渡生,声音嘶哑带著哀求: “姜姑娘!仙师!我求求你!让我摸摸她……让我再实实在在地抱她一次,就一下,一下就好!” 姜渡生静默地看著这位肝肠寸断的母亲,终是化作一声轻嘆。 她没有阻止许夫人的举动,只是並指凌空一划,一道温和的固魂符印打入许宜妁的魂魄,让她能更稳定地维持形態。 同时,又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折成三角的护身符,递过去:“將此符佩戴在身上,可保你不被阴气侵蚀。”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出花厅,將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她的声音隨风传来,“许宜妁,给你半炷香的时间敘话。” 说罢,她轻轻合上了门。 很快,门內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以及许宜妁魂魄那充满无尽悔恨的倾诉: “娘!女儿错了……女儿当初不该一意孤行,不听您的劝阻,执意要嫁给那王锐……” 陈宝卷拼命摇著头,泪如雨下: “不!是娘错了…是娘没用,明知那天水城山高路远,却还是心软让你嫁了,是娘害了你啊……” 悽厉的哭喊与悔恨的倾诉交织在一起。 姜渡生立於廊下,春日和煦的阳光也无法驱散周遭那股源自幽冥的寒意。 大约半炷香后,姜渡生重新推门而入。 许宜妁的魂魄转向陈宝卷,言语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厌恶: “娘,请您一定要派人去,將女儿的遗体…从那个骯脏的地方带回来。我不要留在王家的祖坟里,光是想想……都觉得噁心!” 陈宝卷连声应允,心痛得无以復加:“好好!你放心,娘让你阿兄亲自去办这件事,一定带你回家!” 说到这里,她才猛地从悲伤中惊醒,想起还未將这消息告知夫君和儿子。 她连忙对著门外提高声音下令:“来人!” 一名丫鬟应声而入,见到夫人红肿如桃的双目和满地的狼藉,嚇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低下头。 “立刻派人去寻老爷和少爷回府,就说……”陈宝卷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就说家里…出了天大的事!” 第8章 我对鬼魂一向最…宽宏大量了 丫鬟退下后,姜渡生看向勉力支撑著仪態的许夫人,开口道:“许宜妁魂魄不宜在外久滯。”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支色泽莹白的短笛,样式古朴,似是用某种特殊的骨质製成。 “我要將她收入骨笛之中,这支养魂笛能滋养她的魂魄,防止魂魄继续消散。” 许夫人此刻哪还有半分迟疑,连忙含泪点头:“好!好!一切都依姑娘所言!” 姜渡生执笛凌空一划,口中默诵安魂咒。 许宜妁的魂魄化作一缕白烟,被缓缓引入笛中。 骨笛表面光华一闪,旋即恢復平静。 “许夫人,我先告辞了。”姜渡生將骨笛收回袖中。 “待贵府將许宜妁的遗体顺利运回,再遣人寻我。届时,我为她做法事,助她魂归地府,重入轮迴。” 许夫人此刻已找回了几分当家主母的镇定,只是嗓音依旧沙哑: “適才多有失態,语气不好,还请姜姑娘见谅。” 她说著唤人去取银票。 姜渡生却摆了摆手:“报酬就不必了。她已经付过了,在天水城时,用的是王锐藏在书房地砖下的私財。” 许夫人闻言一怔,不好再强求,只得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 姜渡生微微頷首,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侧首留下淡淡一句: “若寻我,可到礼部尚书府。” 直到那道素雅身影消失在门外,许夫人才猛然回过神,低声重复道: “礼部尚书府……姜渡生……” 一个被长陵世家私下议论多年的传闻倏然浮现脑海。 礼部尚书府那位据说命带凶劫,自幼被寄养在佛寺的姜家大小姐? 原来是她?! 许夫人眼神一凛,瞬息间已恢復了平日里的干练。 “来人。”她扬声唤道。 方才那丫鬟垂首快步走入:“夫人有何吩咐?” “去库房,將那匹御赐的月光纱,还有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差人送到礼部尚书府,指名交给姜大小姐。” “姜大小姐?”丫鬟明显愣了一下。 城內的传闻她们下人也隱约有听说,难道刚才那位就是… 许夫人目光灼灼:“去办吧,仔细些,莫要张扬。” “是。”丫鬟按下心头疑惑,躬身退下。 姜渡生走出许府,正午的阳光洒在脸上,晃得人微微眯眼。 不远处的小摊叫卖声,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入了这万丈红尘。 她没有立刻回姜府,只是凭著直觉,沿著长陵城最繁华的大街缓步而行。 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各种气味爭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刚出笼的肉包子蒸腾的热气,胭脂水粉店传来的腻人芬芳,药材铺里飘出的清苦味道…… 所有这些,都与南禪寺的静謐截然不同。 然而,这份难得的静謐,並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身影挡住了她去路,也切断了洒在她身上的阳光。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著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做工也考究,只是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彆扭感。 他站姿松松垮垮,嘴角掛著一丝油腻的笑意,眼神在她脸上逡巡。 那目光深处,藏著一种与他外在年龄和身份不符的黏著感。 “姑娘,”他歪著头,声音拖得很长,带著刻意的轻浮,“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姜渡生停下脚步,並未显露惊慌,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片刻,她唇边弯起一抹笑意,“確实。” 她的目光越过男子,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路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人多眼杂,不好动手啊… 她向前踏出半步,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寒气森森地问道: “是你自己从他身上下来,还是……我动手,把你从他身上,打出来?” 那男子脸上的笑容如同冻住的猪油,瞬间凝固。 他猛地一个激灵,脚下噔噔噔连退数步,撞到了身后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引来一阵抱怨。 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住姜渡生,眼神里的轻浮褪去,取而代之是警惕。 “嘖,看不出来啊……”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声音也变得低沉危险,“是个行家?” 紧接著,他脸上的凶狠又瞬间融化,换成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大师,您就行行好,高抬贵手,放我这一回唄?” 他双手合十,做出乞求的姿態,“这人八字轻,我就是图个新鲜,借他的身子玩半个时辰。” “见识见识这长陵城的景象……玩够了,腻了,自然就走了,保证不伤他性命!” 姜渡生静静地听完她的话,末了,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维持著温和无害的表情: “好啊。”她答得异常爽快,“我对鬼魂…一向最宽宏大量了。” “了”字刚从唇齿间逸出,她的右手已將一张黄色的符纸,“啪”一声,贴在了那男子的胸膛位置。 “呃啊!” 一声悽厉到完全不似人能发出的惨叫从男子喉咙深处挤出。 他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道不断扭曲翻滚的魂体,被一股力量撞击出来。 那魂体面目丑陋,周身散发著浓怨憎的气息。 而失去了凭依的原主身体,则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姜渡生对此早有预料,指尖早已浮现一道流转金光的锁链,在那鬼魂试图逃走的那一刻,缠绕而上。 將它捆得结结实实,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男鬼徒劳地挣扎著,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老实点。”她声音不高,却魂体立刻僵住,不敢再动弹。 这一番变故,周围的百姓只看到那紈絝子弟拦路调戏姑娘,结果人家姑娘还没怎样,他自己反倒像是突发恶疾般抽搐著昏倒了。 一时间,周围的人群都愣住了,骚动起来。 有人好奇张望,有人面露恐惧,纷纷退开一小段距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这人怎么突然倒了?” “是中邪了还是发病了?” 姜渡生这才垂下眼帘,冷淡地扫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又看了看被灵力锁链捆缚的男鬼。 “占了別人身子玩玩?”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 “你这玩法,代价是他的阳寿精气,玩够了他也该油尽灯枯了。” 而此时,在茶楼二层雅座,一双眼睛將方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第9章 大师,您莫非是…瞧上人家了 姜渡生像牵引一只风箏似的,將那鬼魂放在半空。 锁链的另一端则如拥有生命般,乖巧地缠绕在她纤细的食指与中指之间,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姜渡生瞥了一眼脚边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正蹙眉思忖著是该找个由头將他扔给官府,还是乾脆丟在这里自生自灭。 正想著,身旁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这是怎么了?” 姜渡生下意识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身影让她的眸光晃动了一下。 只此一眼,识海深处仿佛有梵钟嗡鸣,震盪开来。 她恍惚间明白过来,离寺前师父那含糊其辞的“善缘”,以及所谓的“心生感应”,指的究竟是谁了。 仅仅是站在他数步之外,姜渡生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沾染著贵不可言的磅礴紫气,正如涓涓暖流般向她匯聚。 虽然…这紫气之上缠绕著煞气,但依旧如同游鱼入海一般,让她体內需要佛法镇压的凶煞之气,像是遇到了同源之水,变得前所未有地温顺。 舒適得让她几乎想就此闭上眼,寻个地方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 更何况……眼前这人,生得实在过於好了些。 他生著一副如冷玉般精心雕琢出的骨相与皮相。 眉峰斜切入鬢角,眼眸自带迫人的锋芒。 偏偏眼尾挑起的弧度,像浸了薄酒,瞳色深如寒潭。 当他垂眸时睫羽投下的阴影,都裹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危险。 鼻樑是利落的山线,薄唇偏染著一点緋色,冷白肤色衬得唇色像雪地里落了枚硃砂痣,好看得勾魂摄魄。 他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捏著一串品相极佳的翠玉珠子,指骨节节分明。 姜渡生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连周遭的喧囂都似乎远去。 对面的男子见她眸光冷凝,半晌不语,他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姑娘?” 姜渡生猛地回过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掩饰住眸底深处的波动。 她定了定神,用一种儘可能平淡的口吻陈述,“这人…方才还好好的,突然间就晕厥了过去。” 那男子闻言,略一頷首,並未多问,只侧头对身后吩咐道: “来人,將他扶到一旁荫凉处,速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隨后,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姜渡生身后的半空之上。 而他身后的隨从立刻应声而动,训练有素地將昏迷的男子移至墙边。 姜渡生点了点头:“有劳,既然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 姜渡生说完,不再逗留,转身离去。 那被灵力锁链拴著的鬼魂漂浮在后。 她走出约七八步远,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终究是没按捺住那份好奇,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彼时微风拂过,吹动他墨色衣袖上暗绣的银线流光,也拂动了姜渡生颊边的一缕碎发。 她看著仍立於原地的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开口道: “谢烬尘。” 三个字,从他唇齿间清晰地吐出,如低声咒念的经文,稳稳地落入她耳中。 姜渡生得到了答案,没有表情,朝他微微頷首。 这回没有再回头,身影很快匯入街上的人流,消失不见。 而方才奉命拾人的侍卫去而復返,恭敬回稟: “世子,大夫说那男子元气有亏,才会突然昏厥,休养几日便可无恙。” 谢烬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依旧停留在姜渡生消失的方向,指尖那串翠玉珠子不知何时已停止拨动。 他薄唇紧抿,望著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街角,眸色深沉如夜。 “去查一下,”他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那位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是。”侍卫领命,无声退下。 另一边,姜渡生牵著那只“风箏”,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废弃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杂草丛生,堆放著的破烂箩筐上覆满了灰尘。 她指尖一收,將那鬼魂从半空扯了下来,像丟一团破布般扔在墙角。 “说吧。”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团瑟瑟发抖的黑影,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清冷,“姓甚名谁,怎么死的,为何要强占凡人躯壳?” 那男鬼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可怜兮兮地求饶: “大师饶命啊!小的就是个天生的倒霉短命鬼,名叫王大壮。” “我生前就因为长相丑陋,家境贫寒,別说娶妻,就连女子的手都没碰过。” “好不容易死了,就想找个好看点的皮囊,借用半个时辰,去酒楼里吃点好的,再看看风景,然后就乖乖去投胎了!小的对天发誓,真没想过要害人啊!”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姜渡生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声音更低了,带著懊悔: “就是…就是刚才看到大师您实在生得太好看了,小的这心里痒痒,一下子没管住自己,才…才出言不逊……” 姜渡生安静地听他絮叨完,“这么说,並非有意作恶?” 王大壮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才上那人的身不过半柱香时间,就遇上了大师您,我绝对不敢伤人的。” 姜渡生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说:“我可以为你施法,暂时塑造一个可供驱使的躯体,时限一到自行消散。” “期间,不准伤人,不准惊嚇妇孺,更不准再做调戏女子这等下作事。” 她话音一顿,语气陡然转寒,带著刺骨的冷意:“如有违背,便叫你——” 她指尖一缕金色火焰倏然燃起,虽只一瞬,但那至阳至刚的气息,已让王大壮嚇得魂体又稀薄了几分。 “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王大壮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狂喜的神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样的好运。 然而,他嘴角还没来得及咧到最大,姜渡生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但是……” 她刻意拉长了尾音,看著王大壮的表情从天上跌回地面。 “你得替我去查一个人。” 王大壮眨了眨眼,脸上瞬间露出了男子之间才懂的笑容,语气曖昧地试探: “大师~您是想让小的去打听,那位谢公子的情况?” 他搓著手,討好地问:“嘿嘿,大师,您莫非是…瞧上人家了?” 姜渡生眸光一冷,脸上的笑意却愈发和善,“你是不是想……立刻再死一回?” 第10章 他们是真心相爱,强扭的瓜不甜 姜渡生並指,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 一道符文瞬间凝聚成型,悄无声息地没入王大壮那瑟瑟发抖的魂体之中。 “跟我回府。” 她转身,衣袂微扬,语气平淡,“回去便替你剪纸成形。” 王大壮哪敢有二话,连忙如蒙大赦般点头哈腰,亦步亦趋地跟上。 姜渡生走在前面,步履从容不迫,没有回头,“对了,忘了告诉你。” 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方才打入你魂体內的,是追魂符。” 她语气悠然,“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九幽黄泉,我也能將你…揪回来。” 王大壮一听,只觉得魂体深处仿佛被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引之力隱隱传来。 他嚇得魂体都抖了三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著哭腔: “不敢不敢!大师法力无边,神通广大,小的万万不敢!打死也不敢跑啊!” 姜府·静心苑 姜渡生迈入自己院落中的脚步一顿,宋素雅此时正在她院中来回踱著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虑与忧心忡忡。 一见到姜渡生的身影出现,宋素雅几乎是提著裙摆小跑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紧张,“渡生,你回来了?你这是……去哪儿了?” 姜渡生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正屋紧闭的房门,语气平淡,“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宋素雅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態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满腔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狠狠掐入柔软的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娘……娘是有件事,想跟你说。”她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渡生“吱呀”一声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屋,隨口问道:“什么事?” 宋素雅站在屋子中央,双手不安地绞著丝帕,那方精致的帕子几乎要被揉烂。 她斟酌了许久,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才终於勇气开口,“是关於和你指腹为婚的楚家彦昭……”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仿佛带著千斤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舌根,怎么也吐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渡生自顾自倒了杯凉透的水,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她才缓缓抬眸,看向僵立在那里的宋素雅。 那目光清透澄澈,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视人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宋素雅被她看得心头髮慌,狠狠咬了下唇,是把心一横,闭著眼睛飞快说道: “他和晚晴不知怎的就情愫暗生,两情相悦了。所以…所以……” “所以——”姜渡生轻轻將茶杯放下,杯底落在梨花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平静地接过宋素雅那难以启齿的话头,语气平稳,“你们是想让我,主动將这门婚事,让给她,是吗?” “不是让!” 宋素雅脱口而出,隨即又在姜渡生洞悉一切的目光中溃不成军。 她狼狈地低下头,“是成全。渡生,他们是真心相爱,强扭的瓜不甜,你……” 第11章 就知道欺负我这种没人疼没人爱的短命鬼 姜渡生安静地听完了宋素雅的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所谓的血脉至亲,竟还不如南禪寺后山的狐狸懂得如何真诚待人。 她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应有的委屈都没有。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確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来这叫成全啊…” 姜渡生缓缓走到窗前,望著庭院里的一株梨树,声音放轻: “师父常说,我命带凶劫。这十八载光阴,看似安然,实则是向天借来的时间,而这代价……” 说到此处,她忽然转身,目光落在宋素雅的脸上,“代价…就是要我渡遍眾生。” 她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还记得去年七月十四,我在河边遇到个溺水女子的鬼魂,她非要我帮她给心上人捎信。可笑的是,那男子在她死后半月就娶妻了。” 宋素雅听到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姜渡生却继续往下说,语气平和得令人心惊,“从前我渡的都是游魂野鬼…” 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通透: “今日,我便当…渡一回人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宋素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这婚事,送她又何妨?” 宋素雅听完这番话,心头百味杂陈。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女儿的哭泣、质问、乃至怨恨。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听到姜渡生的应允,她应该高兴的。 晚晴终於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可是... 她看著大女儿站在逆光里的侧影,那截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又挺直如青竹。 这一刻,宋素雅的心中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为小女儿得偿所愿而欣喜,另一半却在为大女儿这份不合常理的平静而感到刺痛。 “渡生…” 宋素雅哽咽著上前,想要握住女儿的手,却被轻轻避开。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停留在那里,像极了她们之间永远无法弥合的距离。 宋素雅慌乱地用帕子拭泪,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的急切: “渡生……娘的乖女儿,是爹娘对不住你。你放心,娘一定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儘管跟娘说!” 姜渡生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我累了。”她声音带著明显的逐客之意。 这不是赌气,也不是故作姿態。 她是真的累了。 宋素雅见状,也知道此刻再多说什么也是徒增尷尬。她訥訥地道: “那你…好好歇著,娘……娘就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院子,那背影仓促,带著如释重负却又满怀愧疚的矛盾。 姜渡生仍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里那棵梨树,有几片树叶飘落在地。 就像某些不值得珍惜的亲情,风一吹就散了。 她低声自语,唯有自己能听到: “…凡所强求,皆为心魔。” 她答应放弃这门婚事,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凡尘俗物。 如果说在下山之前,她內心深处对这所谓的血缘至亲,尚存一丝微弱的幻想。 那么此刻,这点奢望也已彻底湮灭。 无论是十六年前,还是在十六年后今日,他们的选择,都毫不犹豫地偏向了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 可惜了。 她还依稀记得,两岁前母亲在特定探访的日子,在南禪寺禪房怀抱著她哼唱的摇篮曲。 记得大哥偷偷带给她的冰糖葫芦,那甜意在记忆中都显得有些失真。 可惜,那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若是心意难平,纵使我此刻身在佛前,日日聆听梵唱,恐怕也如同置身烈焰焚烧的阿鼻地狱,每一刻都是无尽的煎熬。” 姜渡生眸光一亮,感觉灵台清明,“师父,我好像…悟了!” 她转身,望向在屋內因无所事事而胡乱转悠的王大壮。 “行了,別晃了。”她出声打断他那无聊的行径,“我现在就给你剪个身体。” 说完,她便从半旧青布包袱里,取出一叠裁剪整齐的素白宣纸,和一柄小巧却闪著寒光的银剪。 她的手指极其灵巧,剪刀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多时,一个四肢俱全的纸质人便在她掌心成型。 她並指在其上虚点,一道稳固形体的符咒融入其中。 “去吧。” 那纸人在她掌心颤动了几下,隨即王大壮被一道柔和的白光吸了进去。 待光芒散去,一个实体的人身便出现在了原地,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確確实实有了可以触碰的形体。 王大壮先是新奇地活动了一下手脚,隨即迫不及待地衝到梳妆檯的铜镜前,探头一看—— “嗷!!” 一声悽厉得的鬼叫,险些掀翻了屋顶。 只见镜中人面色蜡黄,眉毛一高一低,鼻子扁平得像是被人迎面一拳揍塌的。 嘴巴更是歪斜得厉害,活脱脱一幅老天爷醉酒后隨手涂鸦之作。 他颤抖著手指著自己的脸,转过头,用一种饱含控诉的眼神望向软榻上的始作俑者。 “大大大…大师!”他气得浑身发抖,连带那纸做的身子都在哗啦啦作响。 “这、这脸…”他悲愤交加,语无伦次,“这脸怎么能…比我那本来就已经很磕磣的原身……还要丑上三分啊?!” “这走出去,別说嚇哭小孩,怕是连隔壁村的狗都得被我嚇跑三条街!” 姜渡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懒洋洋地臥在软榻上。 她一只手撑著额头,另一只手隨意地把玩著那柄银色小剪,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应当的敷衍: “哦,算你倒霉。” 她懒懒地掀起唇角,“本大师现在心情欠佳,难免有失水准。你就…暂且先將就著用吧。” 王大壮委委屈屈地瘪著嘴,敢怒不敢言。 最终只能认命般地跺了跺脚,手脚並用地翻过后院的矮墙。 微风吹过,只传来他模糊不清的嘟囔,带著十足的怨念: “……什么人啊这是,还大师呢!就知道欺负我这种没人疼没人爱的短命鬼……” 那声音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第12章 万念纷杂,不可乱我心 屋子重新归於寂静。 姜渡生闔上眼,片刻后又睁开。 她起身,从隨身包袱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香炉,炉身刻著云雷纹,炉盖鏤空,形似层叠山峦。 她挑了一根安魂香,置於炉內,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直衝向上,隨即盘旋繚绕,缓缓瀰漫在室內。 隨后,她取出那支骨笛,指尖打出一道符咒,柔和的光晕从笛孔中流淌而出,逐渐凝聚成许宜妁的魂体。 许宜妁的魂体比刚才在许家显得更为凝实了些。 那安魂香的烟气仿佛有生命般,丝丝缕缕融入她的魂体,抚平了因在许家带来的细微动盪与虚弱感。 她静静立在香炉旁,贪婪地吸收著这份滋养。 姜渡生没有看她,只是隨意地用手撑著下巴,声音在香菸繚绕中显得有些縹緲: “许宜妁,你说…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彻彻底底地脱离姜家?” 她顿了顿,补充道,“嫁人除外。” 许宜妁的魂体微微波动了一下,她看向姜渡生侧影,那身影在青烟中显得格外单薄。 “为何…一定要离开呢?”许宜妁轻声问,带著不解。 在她看来,姜渡生刚刚归家,即便有不快,这里终究是她的家。 姜渡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带著重锤,敲碎了某些幻象: “我愿意离寺下山,有部分原因是想看看这因果纠缠的家字之下,是否还有我半寸容身之地。” 她眼底一片平静,“如今看来,答案已经分明。这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也没有暖我之心。” “万念纷杂,不可乱我心。” 许宜妁听著这番话,魂体泛起一阵涟漪。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透明哀戚: “若我当初,能有你此刻半分清醒,看出那所谓良缘背后的虚妄与算计,当断则断。或许…也就不至於落得今日这般,身死异乡的下场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指,声音里充满了自嘲: “父母为我取名宜妁,取自宜室宜家,盼我觅得媒妁良缘…多么美好的期许。” “可惜,镜花水月,终是虚影。良缘成了索命的枷锁,宜室宜家…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沉默在香雾中蔓延。 许久,许宜妁抬起眼,看向姜渡生,目光里多了几分歷经生死后的透彻: “姜姑娘,你若真想脱离姜家,又不想背负不孝、忤逆的骂名,不被那些礼法俗理所詬病……”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就得站得足够高,高到…让姜家女儿这个身份,再也无法定义你,束缚你,甚至,需要仰望你!” “高到,”她强调,“让礼部尚书府,都只能成为你身后的背景,而非头顶的穹盖。” 姜渡生闻言,眼眸微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香炉边缘冰凉的纹路。 站得比尚书府还高?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先前那縈绕心头的迷雾,似乎撕开了一道缝隙。 夜幕降临,静心苑越发显得清寂。 王大壮还没有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丫鬟的声音隔著门帘响起: “大小姐,夫人和二小姐过来了,已经到了院门口。” 姜渡生闻言,挑了挑眉,“请她们进来。” 宋素雅缓步而入,身旁依偎著一个身著緋红云锦襦裙的女子。 “渡生。” 宋素雅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牵著那女子的手走了进来,仿佛白日里的尷尬从未发生。 “这是你妹妹晚晴,身子刚好些,听说你应下了那件事,心里过意不去,非要亲自来谢谢你。” 她说著,轻轻推了推身侧的少女,眼神里满是鼓励。 姜晚晴似乎有些不情愿,微微嘟了嘟嘴,这才上前半步。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姜渡生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软糯,“姐姐,多谢你成全我和彦昭哥哥。” 姜渡生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位妹妹。 五官轮廓间,確实有三分与她相似,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若说自己的容貌气质是远山覆雪,疏离清寂,带著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与冷意。 那么眼前的姜晚晴,则像一株精心培育在暖房里的海棠。 娇艷明媚,眼波流转间带著被宠溺出的天真与恣意,仿佛一团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的火焰。 然而,让姜渡生感到一丝诧异的是,她竟然看不透姜晚晴的面相。 自她灵智初开,便能感知天地气机,观望凡人命理。 姜家诸人,无论是宋素雅眉宇间隱藏的优柔,还是姜茂官禄宫隱约的阻滯,她都能窥见一二。 可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脸上却像是蒙著一层轻薄纱,命宫模糊,气运混沌,所有的因果线都纠缠不清,让人无法窥其根本。 就像…就像今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叫谢烬尘的男人一样。 姜渡生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一日之內,接连遇到两个无法观相之人… 难道真是自己灵力有所滯涩?还是这长陵城之中,本就藏龙臥虎,有些人的命格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所遮蔽… 姜晚晴见她久久不语,只是定定地看著自己,那双清澈明媚的眼中迅速盈满了委屈的水光。 她下意识地朝宋素雅身边靠了靠,求助般地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渡生。”宋素雅適时出声,语气带著提醒,也打断了姜渡生的思绪。 姜渡生这才像是驀然回神。 她移开目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微地朝姜晚晴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那声“姐姐”。 “二位,”她的目光在宋素雅和姜晚晴之间扫过,声音平淡,听不出是欢迎还是疏离,“还有什么事情吗?” 她特意强调了二位,將界限划得分明。 宋素雅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拍了拍姜晚晴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柔和: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晚晴这孩子,心里感激,又想著你初回长陵,怕是闷得慌。” “过几日长陵有个赏花宴,是郡主府办的,请了不少年纪相仿的公子贵女,最是热闹雅致。娘想著,不如带你一同去散散心,也好多认识些人。” 她说著,小心留意著姜渡生的反应:“你妹妹也去,正好可以给你做个伴,姐妹俩也好多亲近亲近。” 说完,又像是怕姜渡生不高兴似的,补充道:“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係。” 姜晚晴闻言,也適时抬起头,附和道:“是呀姐姐,那宴会可好玩了,还有从南方来的戏班子呢。” 姜渡生听著,目光再次落到姜晚晴那张看似天真无邪的脸上。 赏花宴?散心?认识人? 她心中突然明了了。 这恐怕才是她们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 借著感谢的名头,行安排之实。 让她这个刚刚识大体,让出婚约的人,在公开场合露面,或许是为了平息一些可能產生的流言。 毕竟,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与淳亲王家的世子楚彦昭指腹为婚的事,也不是什么秘事。 片刻后,在两人小心翼翼的目光中,姜渡生唇角扬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几乎难以捕捉。 “好啊。” 去看看,也无妨。 正好,她也想弄明白,这长陵城之中,让她看不透的面相,到底有多少。 第13章 看见你们二位,我已经…饱了 宋素雅和姜晚晴听到姜渡生那一声“好啊”,脸上同时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宋素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斟酌著词句,语气放得极缓,带著些小心翼翼: “渡生啊…那,到时候宴会上,若是…若是有相熟的人家,或是哪位夫人问起你和彦昭的婚事……” 她的话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目光甚至不敢与姜渡生对视,只盯著桌面上一道细微的木纹。 姜渡生静静地听著,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浅,未及眼底,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通情达理的温和: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问起,我便说是我自己体弱,又与佛法有缘,自觉配不上良人。” “故而主动提出,自愿將这门天作之合的姻缘,让给了姜晚晴。是这样吗?” 她的话语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宋素雅的心上。 宋素雅的脸色白了白,喉咙发紧,半晌才发出一点气音:“渡生,娘…” 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桌下,姜晚晴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带著催促之意。 宋素雅见状,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渡生,只有这样说,晚晴她才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才不会落个抢夺嫡姐姻缘的坏名声啊。” “她还小,將来的路还长,名声若是坏了,一辈子就…” 剩下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为了保护小女儿洁白无瑕的名声,需要她这个大女儿为此编织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姜渡生安静地看著宋素雅,看著她眼中的挣扎、愧疚,以及偏心。 烛火在姜渡生的眸子里跳动,却映不出一丝波澜。 “我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只说了三个字。 只是会不会照做,可就不一定了。 宋素雅和姜晚晴脸上瞬间掠过喜色,这是答应了?! 宋素雅见状,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好孩子,晚膳想吃什么?娘亲自下厨给你做,或者叫厨房燉点补身子的汤?你太瘦了……” 姜渡生脸上的那抹淡笑忽然加深了些,可眼底的温度却骤然降至冰点。 她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缓缓说道: “哪还需要用什么晚膳。”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一种刮骨般的寒意: “看见你们二位,我已经…饱了。” 宋素雅脸上的笑容和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姜渡生已经站起身,广袖微拂,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二位若无事,就请回吧。”她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我有些乏了,要歇息了。” 宋素雅脸色僵硬,难堪、羞愧、心酸,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她知道,今日自己今晚的行径,已经將这刚归家的大女儿推得更远。 她嘴唇颤了颤,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能有些狼狈地拉起同样脸色不好的姜晚晴,匆匆离开了静心苑。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著屋內那道背对著她们的孤直身影,涩声留下一句: “渡生,你好好歇著,娘明天再来看你。” 那一声嘆息,沉甸甸地消散在夜色里。 出了院门,走过一段迴廊,姜晚晴立刻撅起了嘴,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她扯著宋素雅的胳膊,声音娇蛮: “娘!你看她那个样子,冷冰冰的,说话还阴阳怪气!一点也不好相处,我不喜欢她!” 宋素雅停下脚步,用力拍了拍姜晚晴的手背,语气带著责备: “不许这么说!你姐姐她…愿意把婚事让给你,你要记著她的好。” 宋素雅望著静心苑的方向,眼神黯淡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语: “她这样是在怨我,怨我这个当娘的偏心…” 片刻,她又挺直了背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声音重新变得柔和坚定: “没事,以后日子还长。娘会加倍补偿她的。” 宋素雅母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 屋內,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许宜妁半透明的魂体自阴影中缓缓浮现。 她望著那空荡荡的门口,幽幽地嘆了口气: “我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你为何执意要离开了。” “人心生来就有偏向,本不稀奇。十个手指尚有长短,父母对子女,也很难做到全然一碗水端平。” 她的魂影在安魂香的余韵中显得凝实了些,“可你母亲她这心偏得,未免也太过了。” 姜渡生站起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理了理略微有些褶皱的袖口,语气平淡,“无所谓了。只是眼下身上银两紧缺,处处掣肘,实在不便。” 她说著,脚步已转向门外,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盘算: “不行,得出去转转,看看这长陵城里,有没有哪个……傻子,啊呸——” 她像是才意识到用词不妥,敷衍地改了口: “看看有没有哪位与我佛有缘的有缘人,结个善缘,化点缘来使使。” 许宜妁给她的报酬,她一大半都捐给了路边的叫花子,手上的银钱並不多。 走到门口,她像是才想起什么,侧首对飘在一旁的许宜妁道: “你且留在屋里,借著安魂香的余力好生养养魂体,稳固根基。明日若有机会,再带你出去放风。” 说完,她甚至懒得绕去那七拐八弯才能到达的正门。 逕自走到静心苑那处最为偏僻的墙角,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便跃上了丈许高的院墙。 她立於墙头,夜风吹拂起她的裙摆和髮丝,身后是姜府层层叠叠的屋宇楼阁。 没有半分犹豫,她纵身一跃,身影便融入了府外更深的夜色里,如鱼入海。 第14章 客死异乡之兆 长陵城·夜市 虽是夜晚,但长陵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依旧人流如织,灯火通明。 各色灯笼高掛,小贩的叫卖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比白日更添几分靡丽。 姜渡生穿过熙攘人流,目光掠过两旁灯火通明的商铺酒肆。 她走到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门前,只见门口右侧空地上,竟支著一个小小的卦摊。 一张书桌,一桿写著“铁口直断”的布幡。 一个穿著半旧道袍,山羊鬍稀疏,眯著眼睛故作高深的老头端坐桌后。 姜渡生眼眸倏然一亮,唇角向上扬起,这不正是她苦苦寻觅的“有缘人”么? 她缓步上前,径直走到卦摊前。 那老头正閒著打盹,见有客上门,还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姑娘。 他立刻精神了些,捋著鬍鬚,拖著长腔问道:“这位姑娘,是想问姻缘,还是问前程啊?” 姜渡生摇了摇头,声音清越:“我都不问。” 老头一愣:“那你是?” 姜渡生微微一笑,语出惊人:“我给你银子,我给你算一卦。若我算得不准…“ 她掏出身上最后的十两银子,“这银子,白送与你。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那老头愣住了。 连周围路过和原本在酒楼门口等候的零星几个好事者,也都好奇地围拢了过来。 “哟?这倒是新鲜事儿!” “这姑娘说什么?她给算卦的银钱,她来算?” “这是谁家的姑娘?生得这般標致,莫不是个…这里不太灵光?”有人小声嘀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就是啊!谁不知道这徐半仙在这儿摆了半年摊。这姑娘怕是要自討没趣咯!” 那老头先是有些恼羞,觉得被个小姑娘挑衅了。 但转念一想,白捡银子?还有这种好事? 他眼珠一转,立刻压下不快,装出一副高人风范,呵呵笑道: “也罢,老夫今日便与你结个善缘。姑娘既然有此雅兴,便请开口吧。若真算得准,老夫也认了!” 他心下窃喜,打定主意不管这姑娘说什么,他都一口咬定不准。 这银子,他是赚定了。 姜渡生看透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头的面容,细细观其五官气色,心中已有定论。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额角日月角低陷,主父母缘薄。若我未曾看错,你应是在幼年,约莫…七八岁上下,便已父母双亲俱失。” 老头脸上那点故作高深的笑容微微一僵。 姜渡生继续道,语速平稳: “你眉淡且散,眉尾下搭,兄弟宫虽有牵连却显疏离。你应尚有一位兄长在世,然你们兄弟二人早已分家另过,情分淡薄,甚至多年不曾往来。” 老头的脸色开始有些变了,眼神里透出惊疑。 “再看你妻妾宫,平坦无肉,且有隱约的横纹截断。你此生应是无妻无子,孤寡到老之相。”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那老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老头强自镇定,乾笑了两声,试图挽回面子: “哼,小姑娘倒是打听得很清楚!老夫在此摆摊半年,这些陈年旧事,我也与人说过,只要稍加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他这话看似反驳,实则已是变相承认了姜渡生所言非虚。 姜渡生也不爭辩,唇边笑意更深,带著一丝瞭然: “哦?街坊邻里连你命宫中那道显示三十五岁有一生死大劫,幸得贵人相助方能化解的痕跡也清楚?” 老头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豁然站起身,手指微微颤抖地指著姜渡生: “你……你究竟是谁?!” 三十五岁那次几乎送命的劫难,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秘密。 姜渡生却不答,只是继续淡淡道:“你山根左侧有一颗几不可见的小黑痣,此乃客死异乡之兆。” “道长,你並非长陵城人士吧?而且,你故乡应在西南方向,且近水。” “你!”老头脸色彻底煞白,踉蹌著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看向姜渡生的眼神,已经从惊疑变成了惊惧。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反转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姜渡生这才好整以暇地问道:“如何?老先生,我这一卦,可还算得准?” 徐半仙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此刻已是心服口服。 他见姜渡生並未立刻离开,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態度与先前判若两人,语气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恭敬: “姑娘……不,仙师!方才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仙师,还请您千万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姜渡生微微侧身,並未受他的全礼,只淡声道:“无妨。我並不是要与你为难,只是想借你这摊位一用。” 徐半仙一听,哪还有不肯的,简直是求之不得。 能亲眼目睹这等高人手段,说不定还能沾点光。 他忙不迭地让开位置,甚至还用袖子殷勤地擦了擦那张木凳: “仙师您请,您儘管用!能用小老儿这摊子,是小老儿的造化!” 姜渡生坦然坐下,目光扫向周围越聚越多,议论纷纷的人群,清声道: “今日初临贵地,结个善缘。免费算一卦。”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有好奇的,有跃跃欲试的,但更多是怀疑的目光。 方才那幕虽然惊人,但保不齐是这老头和这姑娘事先串通好的戏码,专门演给他们看的呢? 这时,一个穿著云锦华服,眉眼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特有骄矜之气的年轻公子,摇著一把摺扇,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和友人来此寻欢作乐,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出来。 听到姜渡生的话,又见是个如此貌美的姑娘,顿时觉得有趣。 他分开人群,大喇喇地走到摊前一屁股坐下,摺扇“啪”地一合,指向姜渡生,语气轻佻戏謔: “哦?免费算卦?有意思!” “来,给小爷我批两句?就算算…小爷我今日运势如何?可有桃花运啊?” 他说著,还朝姜渡生眨了眨眼,引得他身后几个同样衣著华丽的同伴发出鬨笑。 姜渡生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一看,却是忍不住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財主来了。 这公子哥儿,竟是天生的富贵无极之相。 眉宇开阔,眼神清亮虽带骄气却无邪浊,显示家境极好且受长辈宠爱,自身也非大奸大恶之徒。 更难得的是他天仓地库皆饱满,是福泽深厚,一生顺遂无忧的命格。 只是…… 他此刻印堂之处,却笼罩著一层灰暗之色,与他整体明丽的格局格格不入,主今日有惊无险之厄,且应在水上或亥子时。 姜渡生收回目光,並未理会他的调笑,只说一句: “子时楼台,当惧水声。” 短短八个字,清晰吐出。 那年轻公子脸上戏謔轻浮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瞳孔骤缩,猛地收紧了握著摺扇的手,指节泛白。 他今夜子时,確实和人约在临河的望江楼。 而那楼下,便是波光粼粼的镜湖。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他的脊背,头皮阵阵发麻。 他死死盯著姜渡生,方才的轻佻荡然无存。 周围他的同伴们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鬨笑声戛然而止,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年轻公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再无半点玩笑心思: “姑娘。”他艰难地改口,“您府上在何处?在下有一位好友,家中近日出了些匪夷所思的怪事,遍请高人都束手无策。” “若姑娘得閒,可否请您移步一观?” 第15章 若见到有人出殯抬棺,並非凶兆 姜渡生语气平淡,“明日午时,我还会再来。届时,你可带你那位好友过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不过,明日解惑,便要收费了。” 年轻公子此刻哪还敢有异议,连忙站起身,郑重拱手:“一定!明日在下必定携友前来!” 说完,他甚至顾不上同伴,急匆匆转身便走。 姜渡生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今晚望江楼的那场水厄,他应当能避过去了。 而周围的人群,此刻已是鸦雀无声,再看向姜渡生的目光,已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姜渡生无视了周围人群的目光,从容站起身,对一旁的徐半仙道: “抱歉,明日恐怕还得借你的摊位一用。”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最后那块十两的银锭。 “这个,算作明日的租金。” 老头见状,连忙双手推拒,脸上堆著几分討好的笑: “仙师您这是折煞小老儿了!您能用这摊子,是小老儿的福分!” “不瞒您说,这酒楼掌柜是小老儿的旧识,许我在此摆摊並不收钱。您千万別客气!” 他搓著手,脸上露出恳求之色,压低了声音道: “只是…只是仙师方才点破的那客死异乡之兆,实在让小老儿心中难安。” “斗胆请教仙师,这…这劫难可有法子能躲过去?小老儿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姜渡生看了他一眼,仿佛能看透他未来的命途。 “西南三百里,是你生机所在。记住,明年开春后,莫近大江大河,尤其要避开行船之事。” 她略一停顿,指尖掐算片刻,又道:“如果他日遇到一片杏树林,不妨进去走走。” “若见到有人出殯抬棺,並非凶兆,反是你的造化,切记莫要迴避。” 许半仙闻言,连忙躬身作揖,连声道谢:“多谢仙师指点!仙师恩德,小老儿没齿难忘!” 姜渡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挤出人群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姜府,静心苑。 姜渡生足尖刚触及院內的地面,身形便猛地顿住。 她抬眼望去,院內此刻竟是灯火通明。 以宋素雅和姜茂为首,身旁是姜家的三兄妹。 还有几个提著灯笼的家丁护卫,一群人正聚在她院中,气氛凝重。 姜茂脸色铁青,负手而立。 宋素雅则站在他身侧,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焦急惶恐,正用手帕不住地拭泪。 姜渡生翻墙落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宋素雅先是猛地鬆了一口气,几乎要软倒下去,被旁边的赵嬤嬤扶住。 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无比。 姜茂不愧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反应极快,脸上的震怒和惊疑在瞬间被强行压下。 他甚至没有立刻质问姜渡生去了哪里,为何翻墙而归。 而是猛地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下人,声音不怒自威,吩咐道: “还愣著干什么?立刻让所有出去寻找大小姐的人全都回来!”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都给我听好了,今夜之事,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听到外面有半点风言风语…”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胁之意,让所有下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纷纷低下头。 连声应“是”,大气不敢出。 姜知远適时开口道:“都下去吧。” 下人们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连忙低著头,悄无声息地快速退出了静心苑,生怕慢了一步就被主人的怒火波及。 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姜茂、宋素雅,姜家三兄妹以及刚刚归来的姜渡生。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灯火摇曳,將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姜茂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姜渡生,他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渡生,你……去了何处?” 第16章 您…您居然还养了別的鬼?!那我算啥? 姜渡生面对这阵仗,非但没露怯,反而微微挑眉。 目光掠过院中所谓的家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么热闹啊。” 她不答反问,语气轻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院子里半夜唱大戏呢。” 说完,她径直朝屋里走去,脚步丝毫未停。 只是经过姜茂和宋素雅身边时,淡淡拋出一句:“不过,深夜带著这么多人齐聚我这小院,不知是有什么大事?” 宋素雅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態度一噎。 隨即想起正事,忙上前几步,语气带著急切: “渡生,你去哪儿了?方才许家特意派人送来了厚礼,说是感谢你。” “东西我们都给你送来了,可你人却不在,你一个姑娘家,这么晚去哪了?还有,你什么时候识得了许家的人?” 姜渡生在门槛处停下脚步,並未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揉了揉耳朵,仿佛嫌宋素雅声音太吵。 然后,她忽然侧过半边脸,对著院內眾人,唇角勾起一个堪称诡异的笑意。 她的声音故意压得低缓,在夜风里飘荡: “我啊…刚刚觉得月色不错,出去抓鬼了。” “鬼”字被她咬得又轻又慢。 “啊!” 姜晚晴本就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此刻听得汗毛倒竖,失声尖叫。 她猛地抓住身旁姜知恆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 “二、二哥,世上真的有鬼吗?她…她说的是真的吗?” 姜知恆也被姜渡生那语气和神情弄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拍著她的手背: “別听她胡说八道!装神弄鬼嚇唬人罢了!” 姜茂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他比宋素雅和儿女们观察得更仔细。 他注意到姜渡生说这话时,眼神深处一片平静,没有丝毫玩笑。 联想到许家突然送来的谢礼,以及许府今日闹出的动静….. 他毕竟是家主,懂得何时该深究,何时该暂缓。 姜茂重重咳嗽一声,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沉声开口: “好了!知恆,你妹妹胆子小,先带她回去歇息。” 姜知恆巴不得离开这气氛诡异的地方,连忙带著还在微微发抖的姜晚晴,快步离开了静心苑。 下人们早已退得一乾二净。 院內只剩下姜茂、宋素雅、姜知远,以及背对著他们要进屋的姜渡生。 姜茂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 他看著女儿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威严: “渡生,过来。爹有话要问你。” 姜渡生终於完全转过身,脸上那点诡异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她甚至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我累了,不想说。” 她的声音乾脆利落,“许家送我的东西,放下。你们,出去。” 姜茂何时被子女这样当面顶撞过? 额角青筋跳动了一下,脸色瞬间铁青,胸口起伏,显然动了真怒,眼看就要发作。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知远適时上前一步,温声劝道: “父亲,时辰確实不早了,妹妹想必也奔波累了。有什么事,不如等明日大家都冷静些再说?” 宋素雅也回过神来,看著自家夫君铁青的脸色和女儿油盐不进的样子,生怕闹得更僵,连忙附和: “是啊夫君,渡生肯定累了,让她先歇著吧。有什么话…明日,明日再说。” 姜茂看著长子和妻子,又看了看已经进屋的姜渡生,胸口那股怒气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明白,今夜再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走!” 说著,率先拂袖而去。 宋素雅担忧地看了一眼屋內已经亮起的微弱烛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嘆了口气,跟著姜茂离开了。 姜知远走在最后,带上了院门。 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晕逐渐远去,静心苑重新被寂静笼罩。 隱约的夜风,似乎送来远处宋素雅带著惊疑不定的询问: “夫君,你说,渡生她刚才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她真的会抓鬼?”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姜渡生站在窗前,听著那模糊的尾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墙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只见王大壮操控著他那具简陋的纸人身体,笨拙却又敏捷地翻过院墙。 落地后还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確定无人,这才躡手躡脚地溜进屋。 一进门,他就按捺不住兴奋,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大师!大师!我查到啦!” 姜渡生闻声转过身,倚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示意他继续。 王大壮邀功似的凑近两步,竹筒倒豆子般开始匯报: “大师您好眼光!您让我打听的那位谢公子,来头可大得嚇人!” “他是国公府的世子爷!他母亲是已故的永安长公主,当今圣上是他嫡亲的舅舅,那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天子外甥!” 他说得眉飞色舞,见姜渡生依旧没什么表情,连忙补充更关键的信息: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位谢世子,他至今尚未婚配!” 隨后又贼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不是没人想嫁,是嫁不了。听说国公爷替他相看了不少名门贵女,结果那些姑娘不是突然得怪病,就是意外摔跤破相。” “最玄乎的一个,定亲礼刚下,女方家祖宅就走了水!后来没办法,请了护国寺的高僧来看,您猜怎么著?” “高僧说,这位世子爷命格特殊,身带极重的煞气,寻常女子根本压不住,强行婚配恐有血光之灾!这亲事啊,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姜渡生闻言,眉梢微微蹙起。 谢烬尘身上有煞气,她在今日见面就感知到了。 那煞气带著紫气,对她而言如同补药。 可是… “世子?” 她轻声重复,带著一丝疑惑,“一个国公府的世子爷,身上怎会有那般浓郁的紫气?” 那绝非寻常贵气或官威,而是更接近与国运隱隱相连的紫薇之气。 这与他世子的身份,似乎存在著某种矛盾。 姜渡生指尖轻点桌面,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许宜妁的魂体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柔美。 “!” 王大壮嚇了一跳,猛地指向许宜妁,又看看姜渡生。 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仿佛被负心汉拋弃般的委屈表情,指著姜渡生控诉: “大师!您…您居然还养了別的鬼?!那我算啥?!” 姜渡生:“……” 许宜妁倒是落落大方,对著王大壮微微一福,声音清婉:“这位鬼友,有礼了。我叫许宜妁。” 王大壮被她这端庄的姿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纸做的后脑勺:“呃……我叫王大壮。” 他偷偷瞄了一眼许宜妁美丽哀婉的魂影,再看看自己这歪瓜裂枣的纸人身子,顿时更觉心塞。 姜渡生懒得理会他这点小情绪,直接道: “今天这事办得不错,消息很有用。本大师现在心情尚可,便兑现承诺,给你重新剪个身体,保管比你原来的好。” 王大壮一听,立刻把刚才那点不开心拋到九霄云外,喜形於色: “真的?谢谢大师!大师您真是菩萨心肠,我要个俊朗的!像今天那位谢世子那样…啊不,比他稍微差一点点也行!” 姜渡生不置可否,再次取出剪刀素纸,指尖灵光微闪,动作比之前更快更嫻熟。 半炷香后,一个细节明显丰富许多的纸人成型,灵符打入。 光华闪过,王大壮感觉魂体与新的载体迅速融合。 他迫不及待地衝到铜镜前,想要一睹自己英俊瀟洒的新容。 “……”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眉眼含情、唇红齿白,极具风情的女子面容。 身姿也被剪裁得窈窕有致,儘管仍是纸质的,却自有一种柔媚之態。 王大壮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三息之后,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寂静: “大师!” 他猛地转身,手指颤抖地指著镜子,又指向姜渡生,悲愤欲绝: “我不要当女子!我要当男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您怎么能…怎么能给我剪个女子的身子?!这让我以后怎么见鬼…啊不是,怎么见人啊!” 姜渡生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蹙起秀眉,很是不解地看著他。 语气理直气壮中,还带著一丝你这鬼怎么不知好歹的责备: “你这鬼,好生无理取闹。” 她指了指铜镜:“你生前不是自詡相貌丑陋,娶不到媳妇儿,遗憾终身吗?” “如今本大师大发慈悲,给了你这般顶好的相貌,你非但不感激,反而还嫌弃上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纸做的婀娜身姿,慢悠悠地补充道: “再说了,你这新身子,走出去,保准比很多真女子还引人注目。有何不好?” 王大壮被她这番歪理气得浑身纸页哗啦啦直响,偏偏又不敢真的对她发火。 只能委委屈屈地蹲到墙角,用那双新剪出来的美眸,哀怨地瞥著姜渡生。 许宜妁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以袖掩唇,魂体微微颤动,显然是忍笑忍得辛苦。 第17章 你也是我的妹妹 姜渡生对墙角那散发著怨气的纸美人视若无睹,只懒懒吩咐道: “出去,找外面守夜的丫鬟,就说你是我新来的贴身丫鬟,让她们立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王大壮闻言,更觉悲从中来。 不仅要当女人,还要当丫鬟! 他哀怨地“哦”了一声,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幽怨的颤音,委委屈屈地挪出了房门。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 烛火通明,映照著谢烬尘如玉的侧脸。 他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依旧捻著那串翠玉念珠,听著护卫低声稟报。 “属下等奉命暗中查探那姑娘的踪跡,但追著追著,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遮挡,最后…跟丟了。请世子责罚。” 护卫单膝跪地,语气沉肃。 谢烬尘捻动珠串的动作未停,反而轻笑一声。 “哦?连你们都能跟丟的人?”他眸中闪过一丝兴味,“看来,她是真有些不寻常的本事。” 他略一沉吟,下令道:“著人暗中留意,长陵城之中,眉心带有硃砂痣的年轻女子。” “是!”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护卫刚退,书房外便传来僕人的通报声:“世子,弈澈公子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书房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面容俊朗却带著几分急躁之气的年轻公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前不久,被姜渡生点破水厄的定北侯府小公子,弈澈。 “阿尘!阿尘!我跟你说!” 弈澈衝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上,眼睛发亮,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今晚遇到一个女子,一个看面相的姑娘。” “她算得奇准无比,我觉著,她说不定真能帮你看看!” 谢烬尘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看向他:“慢慢说。怎么回事?” 弈澈连忙深吸一口气,將刚才之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你是没看见她那气度!清清冷冷的,说话就跟念偈语似的,可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坎上,那徐半仙在她面前,跟个老鼠似的。” 弈澈说得唾沫横飞,末了一拍大腿,满脸懊恼: “坏了!我当时光顾著震惊和后怕,后来又急著来告诉你,竟然忘记问她姓甚名谁,府上何处了!只记得她说,明日还会去那摊位。” 谢烬尘安静地听完,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捻著珠串的指尖,加快了一丝频率。 书房內一时寂静。 弈澈见他半晌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跳跃的烛火,不由疑惑:“阿尘?你怎么了?难道...你不信?” 谢烬尘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弈澈脸上,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星火流转。 “弈澈,你所说的那位姑娘,眉间,是不是有一颗硃砂痣?” “!!!” 弈澈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著谢烬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你你……谢烬尘!你什么时候也偷偷学会了算卦看相了?!居然连这都知道?!” 谢烬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果然是她。 眉心硃砂,清冷如雪,却身怀异术。 看来,明日的卦摊,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 翌日清晨,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入屋內。 姜渡生刚梳洗完毕,门外便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是那日被李栓子上身的丫鬟小环。 她端著温热的清粥小菜走了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大小姐。” 小环將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奴婢小环,多谢大小姐昨日救命之恩。” 她醒来后,已经从其他婆子口中听说了大概,知道是大小姐救了她。 姜渡生正对镜將最后一缕髮丝拢好,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从镜中扫过小环紧张的面容,语气平静: “我不喜人近身伺候。你平日只需负责院中洒扫,有事我自会唤你。无事不必进屋。” 小环闻言一愣。 她醒来时,隱约听到有下人在外间嘀咕,说这位大小姐神神叨叨,脾气古怪,怕是不好相处。 她心中也一直惴惴。 可此刻听这吩咐,分明是给了她极大的清閒和空间。 “是,奴婢明白了。”小环连忙应下。 姜渡生用罢简单的早膳,小环刚收拾好碗碟退下,不一会儿又进来稟报: “大小姐,大公子来了。” 姜知远? 姜渡生略一挑眉:“让他进来。” 姜知远今日穿著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气质温润。 他走到姜渡生面前,並未多言,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叠崭新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姜渡生手边。 “渡生,”他声音温和,带著兄长的关切,“这些你拿著。以后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添置些什么,不必拘束,直接跟大哥说。” 姜渡生垂眸扫了一眼那叠面额不小的银票,並未伸手去接,反而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姜知远: “什么意思?” 姜知远被她这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低声道: “没什么特別的意思。就当…是大哥的一点心意。你刚回来,家里许多事让你受委屈了。” 他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姜渡生却缓缓摇了摇头,將那叠银票往他那边推回了一些:“不用。我自己有银子。” 虽然只有十两。 她並不想接受这份带著补偿意味的银票。 接受了,仿佛就默许了某种不公的安排。 姜知远看著她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侧脸,那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將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他知道她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胸口那股苦涩顿时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著微微的刺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他轻嘆一声,修长的手指收回那叠银票,动作缓慢得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转而问道:“你要出门?刚到长陵,许多地方不熟,我让几个稳妥的僕人跟著你……” “不必。” 姜渡生打断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首回望,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对了,听闻…你未来的妹夫,今日要来府中下聘?” “这样的大日子,你这个做大哥的,不去前头帮著张罗张罗,瞧瞧热闹?” 姜知远身躯微微一震,喉头有些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坚定地回视她: “渡生,你也是我的妹妹。”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姜渡生静静看了他两息,眼中那抹嘲讽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的神色。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素色的裙裾划过门槛,消失在了晨光里。 院外隱约传来前院喜庆的动静,丝竹声隱隱飘来,更衬得这静心苑冷清寂寥。 第18章 我也略懂些拳脚功夫,或许能帮诸位开悟一二 姜渡生走出几步,听著前院的鼓乐,夹杂著僕役们刻意扬起的欢声笑语。 她有些嫌弃地蹙眉。 隨即,她在身后那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最近的院墙。 身形轻盈,甚至无需借力,足尖在墙面上几点,翻了出去,动作乾脆利落,不带丝毫留恋。 留在原地的姜知远看著那空荡荡的墙头,半晌无言:“……” 他这位妹妹,行事作风真是特立独行得让人头疼。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对一直候在院外的贴身护卫沉声吩咐: “去,远远跟著大小姐,务必確保她安全。若非必要,不要打扰她,只需隨时回报她的行踪。” 他终究是不放心。 “是!”护卫领命,身影一闪,也迅速消失在墙外。 长陵城的街道在晨光中渐渐甦醒。 姜渡生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閒逛,实则灵识早已捕捉到身后那道不远不近的跟踪气息。 她本打算甩开身后那个蹩脚的尾巴,却被前方巷口的骚动吸引了注意。 只见一个身姿婀娜,穿著艷丽罗裙的女子,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子围在墙角。 那女子杏眼含泪,精致的脸上写满惊恐,正用绣花拳头轻飘飘地捶打著逼近的登徒子。 姜渡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 她就说一大早怎么没见王大壮这聒噪的傢伙。 这廝嘴上嫌弃这几具女身,结果转头就偷溜出来招摇过市。 此时的王大壮內心崩溃至极。 他只想溜达著熟悉一下新身体,谁知道女子处世竟如此艰难。 他只是站在街边看了看糖人摊子,就被这几个登徒子缠上了。 偏偏他这纸人的身子,打出去的拳头软绵绵毫无力道,推拒的动作更像是在欲拒还迎,反而引得对方更兴奋了。 就在他绝望地思考,是不是该英勇献身,然后赶紧跑回姜府找大师救命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他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著嗓子就朝姜渡生疯狂挥手,声音又急又尖,还带了点哭腔: “大师!大师!快救我啊!呜呜呜呜……他们调戏我!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男……啊不,良家妇女啊!” 姜渡生本想默默绕开,假装不认识这个丟人现眼的傢伙。 可惜,晚了。 那群浪荡子的注意力,瞬间被王大壮的呼喊吸引来,齐刷刷地看向了姜渡生。 待看清她的容貌与气度,几人眼中顿时发出更甚於方才的淫邪光芒。 “哟,又来个更绝的!”为首一个眼袋深重,油头粉面的男子,搓著手,涎著脸就凑了过来。 “小美人儿,一个人啊?跟哥哥们去喝杯茶,听听曲儿如何?” 其他几人也纷纷围拢,堵住了姜渡生的去路,將她与王大壮一起困在中间。 姜渡生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她单手立於胸前,声调无波无澜: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欺辱弱女子,是要下拔舌地狱的。勿造口业,勿行恶举。” 她这番宝相庄严告诫的话语,配上那清冷绝俗的容貌,非但没让几人收敛,反而激起了那为首男子更恶劣的兴致。 他咧开嘴,露出令人作呕的邪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出家人?哈!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看起来清冷高洁的出家人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下流,“不知道撕开这层皮,里头是不是也跟窑姐儿一样……” 话音未落。 姜渡生眸色骤然一冷,空气中仿佛有寒霜凝结。 那男子只觉眼前素影一闪,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钳死死夹住,骨头都在呻吟。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带得向前踉蹌。 姜渡生顺势侧身,另一只手的手肘狠厉地撞在他的肋下。 “呃!” 男子痛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憋在胸口,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庞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般软软跪倒在地。 捂著肋部蜷缩成一团,只剩下倒吸冷气的份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其余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叫囂著扑了上来:“臭娘们,敢动手!” 姜渡生身形未停,脚步如穿花拂柳,在几人合围的缝隙中游走,快得只剩残影。 她出手没有丝毫花哨,直取关节要害。 一掌切在一人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厥倒地。 一记手刀劈在另一人肘关节反弯处,伴隨著清脆的“咔嚓”声和惨叫,那人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垂了下来。 侧身躲过一拳的同时,足尖勾起,精准地踢在最后一人小腿上。 那人“哎呦”一声,重心顿失,脸朝下狠狠摔了个狗吃屎,鼻血长流。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刚才还气焰囂张的几个浪荡子,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 呻吟的呻吟,昏迷的昏迷,再无一战之力。 巷口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微风拂过。 姜渡生轻轻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恢復了无辜的模样,只是眼神依旧冰冷。 她目光扫过地上痛苦扭曲的几人,语气平淡: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 她略作停顿,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地上的人浑身发冷: “但…倘若施主听不懂佛经…”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纯净如雪,却又让人心底生寒,“我…也略懂些拳脚功夫,或许能帮诸位开悟一二。” 地上的几人闻言,挣扎著想往后缩,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淫邪之態。 王大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隨即欢天喜地地蹦过来,差点想给姜渡生一个大大的拥抱,被她一个眼神冻在原地。 “大师!您太厉害了!”他拍著纸做的胸口,心有余悸。 姜渡生懒得理他,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某个屋顶的方向,然后径直转身:“走了。” 那个远远跟著,本想出手相助却在看到姜渡生身手后选择继续隱匿的姜府护卫,在屋顶上默默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大小姐这身手…哪里需要人保护? 第19章 我叫姜渡生,渡生渡死、渡人渡鬼的渡 王大壮屁顛屁顛地跟在姜渡生身后,努力適应著自己女子的身姿。 虽然偶尔有些同手同脚,引得路人侧目。 姜渡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昨夜那酒楼旁的摊位。 远远便瞧见,徐半仙早已將摊位收拾得比昨夜更加整洁。 甚至还在旁边多摆了两张凳子,自己则恭敬地候在一旁。 而摊位周围,竟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 其中许多面孔,正是昨晚的看客,甚至还有闻讯而来,好奇张望的新面孔。 人群原本嗡嗡议论著,待看到姜渡生一袭素衣,神情淡漠地走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真来了……” “还以为她今日不敢露面了呢。” “瞧著比昨晚更……更不好亲近了。” “她身后那女子是谁?丫鬟?怎么走路怪里怪气的…”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 王大壮见状,眼珠一转,觉得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他立刻挺起纸做的胸脯,清了清嗓子,模仿著以前在茶馆听来的豪奴做派。 他双手叉腰,朝著人群尖声喊道: “让开,都让开!没看见我家大小姐来了吗?挤什么挤!” 姜渡生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 她闭了闭眼,心中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不与傻子计较…” 好不容易將那股想把王大壮当场渡化的衝动压下去,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摊位后,安然落座。 徐半仙连忙上前,躬身道:“仙师,您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姜渡生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喧囂,直抵人心。 嘈杂声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渐渐平息。 她开口,声音清越,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余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只算三卦。”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有失望的嘆息,也有觉得她故弄玄虚的嗤笑。 姜渡生恍若未闻,继续道:“在此,也与诸位结个缘。我叫,姜渡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释: “渡生渡死、渡人渡鬼的渡。” 人群瞬间譁然! “好大的口气!” “渡生渡死?她以为她是观音菩萨吗?!” “姜渡生?哪个姜家?没听说过有这號人物啊!” “怕不是个疯婆子吧!” 质疑、嘲讽、震惊、好奇……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比刚才更甚。 临仙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 谢烬尘与弈澈早已在此。 弈澈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姜渡生,立刻激动地扯谢烬尘的袖子: “阿尘!快看!就是她!昨晚那个姑娘!” 谢烬尘的目光早已落在楼下那素白的身影上。 听著她报出名號,尤其是那“渡生渡死渡人渡鬼”的解释,他捻著翠玉珠串的指尖微微一顿,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这样的性子…还真是坦诚。 弈澈听完姜渡生的话,忍不住咋舌,低声感嘆:“这、这姑娘还挺不谦虚的。” 谢烬尘唇角微勾,目光未曾离开楼下那道身影。 楼下,姜渡生对周遭的喧譁置若罔闻,仿佛那些声音不过是过耳清风。 她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 “三卦,可问生死迷途;可解困厄疑难…” 她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某个窗口,又迅速收回,“可断未明之缘。” “现在,开始。” 她不再多言,重新恢復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静謐姿態,等待著第一个走上前来的“有缘人”。 午日的阳光落在她眉间的硃砂痣上,红得灼眼,也冷得惊人。 人群虽依旧议论纷纷,但真正敢第一个上前尝试的,却都犹豫起来。 这姑娘气势太盛,话语太玄,万一说中什么隱秘…又或者,万一只是个唬人的骗子呢? 人群观望议论了好一阵子,终是有人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態,第一个走了出来。 是一位穿著绸缎袄裙,头上戴著银簪,看起来家境颇为殷实的中年妇人。 她面色憔悴,眼带惊惶,走到摊位前,却有些犹豫,压低了声音问: “姑娘,你刚才说,你能…渡鬼?” 语气里带著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姜渡生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脸。 额窄眉蹙,颧骨高而无肉,嘴角法令纹深刻且略向下撇。 眼神闪烁不定,眉宇间凝聚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与怨懟之气,印堂处更是縈绕著一层与死气纠缠的晦暗。 “嗯。”姜渡生淡淡应了一声,眸底深处寒光微闪。 这面相,绝非善类,且业障缠身。 那大娘见她应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急切地说道: “姑娘,我…我家最近不太平!自从我那儿媳妇走了以后,家里就闹鬼!” “半夜总有女人哭声,东西莫名其妙掉下来,我请了好几位大师来看,做了法事,贴了符,可都没用!” “那东西…那东西反而越来越凶了,大师,您…您能抓鬼吗?多少银子我都给!” 说到后面,她声音发颤,显然是嚇得不轻。 姜渡生神色未变:“把你儿媳的生辰八字写给我。” 第20章 我渡苍生苦厄,唯独不渡恶人 大娘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小心翼翼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写著一个生辰。 她双手递上:“就、就是这个。” 姜渡生接过,只扫了一眼,心中便已瞭然。 她抬眸,看向大娘,声音清晰冷淡: “此八字显示,命主乃自縊而亡,且是含冤负屈,怨气衝天之象。对吗?” 大娘闻言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连连点头,“对对对!” 她连姑娘都不叫了,连忙改口,“大仙!您真是神了!她、她就是自己想不开,在房里上了吊!” “那、那她现在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是捨不得我儿子?您快说说,怎么样才能让她安生啊?” 姜渡生看著她那副急於摆脱麻烦,却无半分真正悔疚的模样。 姜渡生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她並非有心愿未了。” 大娘一愣。 姜渡生继续道:“她是怨气难平,要带你们一起走。尤其是…你。”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那大娘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大师您得救救我!救救我们全家啊!” 大娘腿一软,差点跪下,脸上血色尽失,只有满眼的惊恐。 姜渡生却不再看她惊惧的脸,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她那刻薄的面相,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你额窄眉蹙,心胸狭隘,容不得人;颧高无肉,刻薄寡恩,惯会欺压;法令纹深垂,口角带煞,言语如刀,最善诛心。”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能穿透皮囊,直视对方灵魂: “你那儿媳,生前怕是没少受你磋磨刁难,动輒打骂,苛待衣食,甚至离间他们夫妻。” “最终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心生绝望,才一根麻绳了断了自己。我说得,可对?” “你…你胡诌!血口喷人!” 大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恼羞成怒,指著姜渡生尖声道: “我不算了,我看你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说著,她抓起那张写有八字的纸,转身就想挤开人群逃走。 “哎!” 王大壮眼疾脚快,一个横移,用他那婀娜的身子拦在了大娘面前,叉著腰,捏著嗓子: “站住!你想走?问过我家大小姐了吗?你可知道,敢欠修道之人银子的后果?” 他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得有些滑稽,但配合他阴森森的语气,效果倒有几分。 “轻则霉运缠身,重则…哼哼,那厉鬼说不定今晚就趴你床头跟你算帐!” 大娘被他这么一嚇,再想到家中的鬼,顿时魂飞魄散,哭丧著脸问:“多、多少?” 姜渡生这才慢悠悠开口:“看你印堂发黑,死气已现,命不久矣。这卦,收你一钱银子便好。” 一钱银子。 这价格低得离谱,几乎等於白送。 但结合前面“命不久矣”四个字,却比收她一百两更让人胆寒。 大娘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又坐回了凳子上,哪里还有刚才想逃的气势,只剩下恐惧和一丝侥倖,涕泪横流地哀求: “大师!大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是我以前糊涂,对她不好。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吧!我还不想死啊!” 姜渡生看著她这副涕泗横流的丑態,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晰,“我渡苍生苦厄。”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可惜,独独不渡…恶人。” “这一卦已了,银钱放下,请吧。” 说完,她便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妇人,目光投向人群。 人群中一片死寂,许多人看向那大娘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厌恶,甚至有几声压低的唾骂。 而那大娘,在恐惧和羞耻中,哆哆嗦嗦摸出一钱放在桌上,连滚爬爬地钻出人群,消失不见。 那大娘连滚爬爬地消失在街角后,人群中的议论声如同被煮沸的水,再次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只是这次,声音压得更低。 “这…该不会是串通好的吧?演这么一出?” “我看著不像,那大娘都嚇成那样,能是演的?” “是真的!那婆子姓王,就住我家隔壁巷子,他家儿媳刚死没半个月,確实闹得厉害,之前请的好几个和尚道士都灰头土脸跑了……” “嘶…这么说,这姑娘真能看见那些东西?” “她刚才说的那些…什么额窄眉蹙,心胸狭隘,你们看见没,那王婆子可不就是那副刻薄相!” “可她说不渡恶人,这也太…” 议论纷纷中,许多人看向姜渡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或轻视,而是掺杂了敬畏和好奇。 有了第一卦的震撼,第二个想算卦的人不敢再过多犹豫观望,赶紧上前。 是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面容愁苦却眼神清正的年轻男子。 他鼓足勇气拨开人群,走到摊位前。 他看起来家境清寒,但身板挺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 “大师,”他先是恭敬地作了个揖,声音带著苦涩,“您说您渡人,那您能帮帮我吗?” 姜渡生目光落在他脸上。 此子眉目疏朗,山根端正,眼神清澈虽带愁绪却无邪念,是个心性纯良,重情重义之人。 “何事?”她问。 男子嘆了口气,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我心悦一位姑娘,我们两情相悦。她虽家境贫寒,但性情温婉,勤快孝顺。” “可我娘…嫌她家穷,怕拖累,以死相逼,坚决不允。我既不能违逆母亲,又不愿辜负所爱,心中煎熬,寢食难安。” “大师,您说我该如何是好?这姻缘…难道真的就无路可走了吗?” 他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 姜渡生静静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在推演。 片刻,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 “孝字当头,並非枷锁;情之所钟,亦非妄念。” 男子闻言,精神一振,专注聆听。 姜渡生继续道:“观你面相,山根稳正,主你本性坚韧,非朝三暮四之徒。夫妻宫虽暂被阴云所覆,但根基未损,红鸞星动之象仍在。” 她话锋一转:“但,压制你姻缘的,並非天意,而是人言与固执。” “你母亲的阻碍,源自她对未来生计的恐惧,对门当户对的执念,此乃人之常情,却不是不可化解。” “那我该如何化解?”男子急切问道。 姜渡生並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如今以何为生?” 男子答:“在城西李记书铺做抄写活计,偶尔也接些替人写信的活计。” “可有功名在身?或有一技之长可傍身立业?” 男子脸一红,惭愧道:“小子不才,前年考过童生,院试落第…除了识得几个字,並无特別技艺。” 姜渡生点了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眼前的困局,看向更远的地方: “困守一隅,则眼界受阻,寸步难行。你既识字通文,何不將目光放远?我观你迁移宫隱有吉光,主远方有机遇。” 她略微沉吟,给出更具体的指向:“东南方向,一百里外,或有文书、帐房之类职缺,虽然要背井离乡,初期艰苦,却胜在稳定,能凭自身勤勉立稳脚跟,积攒家底。” “待你经济稍宽,能独立支撑门户,不再全然仰赖父母鼻息时…” 她看向男子骤然明亮的眼睛,缓缓道: “再携真心与能力归家,与你母亲坦诚相商。届时,你已证明自己可担风雨,可养妻儿,她心中恐惧自会消减大半。” “若那姑娘真心待你,必能等你;若你母亲见你成才自立,態度或可转圜。此非违背孝道,而是以成长破僵局,以担当换认可。” 第21章 不知逝者何人,不明前因后果 男子听完,怔愣良久,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坚定。 他站起身,对著姜渡生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 “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我明白了!此前,是我只知困守愁城,却未想过破局之道在自身奋进!” “我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辜负大师今日点拨之恩!”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恭敬地放在桌上。 姜渡生推了回去,“此卦,只收一文。剩下的,就当我祝你早些如愿。” 男子一愣,隨即掏出一文钱放在桌子上,笑道:“待如愿那日,定请大师来吃酒!“ 姜渡生微微頷首,收下钱:“路在脚下,好自为之。” 男子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时,步伐虽依然沉重,脊背却挺直了许多,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第二卦结束,人群再次低声议论起来,这次,许多人的目光中少了质疑,多了几分信服。 坐在二楼窗边的弈澈忍不住小声对谢烬尘道: “阿尘,这位姜姑娘不只看面相厉害,劝人也很在理啊。” 谢烬尘没说话,他忽然站了起来。 “走了。”谢烬尘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丝毫多余的语调,也不作解释。 他逕自转身朝楼梯走去,身姿挺拔如松,连衣摆扬起的弧度都带著一种拒人千里的规整。 “啊?这就走了?不找她帮……”弈澈一愣,追问,却只看到谢烬尘一个冷漠的背影。 弈澈只好摸摸鼻子,快步跟上,心里嘀咕:阿尘这性子,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难琢磨。 楼下,人群的议论声尚未停歇。 谢烬尘目不斜视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流,走到那简陋的卦摊前坐下,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囂都无法沾染他半分。 姜渡生抬眸,对上谢烬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移动的紫气以及…钱袋子,终於来了。 但面上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分温度,只公事公办地问: “算什么?” 谢烬尘看著她,指尖在那串翠玉珠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带著惯有的冷淡: “不算卦。但想请姑娘…抓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人群,补充道:“此处人多眼杂,不便详谈。不知姑娘可否移步,到楼上雅间一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姜渡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头,似乎思忖了一瞬,然后乾脆地点了点头,“可以。” 隨即,她转向仍围在一旁的人群,“今日三卦已毕。三日后,我会再来。有心求解者,届时请早。” 说完,不再看眾人反应,起身离座。 徐半仙连忙躬身相送,王大壮也立刻紧紧跟在姜渡生身后。 谢烬尘见她应允,也站起身,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引路的动作。 酒楼二楼,临街的雅间清静雅致,与楼下的喧囂恍若两个世界。 谢烬尘抬手示意姜渡生入座,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 弈澈犹豫了一下,在谢烬尘身旁坐下。 “姜姑娘喜欢用些什么?有什么忌口的吗?”谢烬尘拿起桌上的细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友人小聚。 茶香裊裊升起。 姜渡生看了一眼那澄澈的茶汤,並未去碰,只简洁回道:“不忌口。” 谢烬尘也不勉强,將茶壶放下,对候在一旁的伙计隨意报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名目,吩咐儘快送来。 待伙计退出,雅间內只剩下他们四人。 短暂的安静后,谢烬尘开门见山。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疏离慵懒的眼眸,此刻却敛去了所有情绪: “姜姑娘,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的尸骨。” 姜渡生原本半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眸光流转间闪过一丝疑惑。 找尸骨? 她直视谢烬尘,问道:“谁的?” 谢烬尘迎著她的目光,薄唇微抿,显然有所顾虑。 他沉默了两息,才缓缓摇头,“抱歉,暂时不能告诉你。” “哦。”姜渡生应了一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拉开了些许距离。 “那我也没法和一个连基本坦诚都做不到的人合作。” 她微微偏头,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不知逝者何人,不明前因后果。恕我无法接受这般不明不白的委託。” 她的拒绝乾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甚至带著点爱莫能助,请便的意味。 谢烬尘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料到对方会要求知情,但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他看向姜渡生,对方清澈的眸子正平静地回视著他,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拿乔,只有对规则的坚持。 空气有些凝滯。 弈澈在一旁看得有些著急,又不敢贸然插话。 “好。” 他妥协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但今日所言,关乎重大,请姑娘务必守口如瓶。” “好。”姜渡生答应得同样乾脆。交易的原则,她懂。 谢烬尘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天际,“我要寻的,是我娘的尸骨。” 姜渡生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明显的诧异,“你娘?”她重复了一遍。 “你母亲的灵柩难道不该奉於皇陵之中,受皇室香火供奉吗?” 话音一落,谢烬尘猛地转回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射出锐利的光,甚至带著一丝杀意。 他紧紧盯著姜渡生,声音里带著被触及逆鳞的冷冽,“你是如何知道我娘的身份?” 面对谢烬尘陡然升起的戒备之心,姜渡生依旧面不改色。 她甚至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润了润喉,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怎么,只准你派人暗中尾隨查探於我,就不准我派鬼稍微了解一下你么?”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王大壮,听到这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將纸做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一些。 下巴也微微抬起,脸上努力做出“没错!就是本鬼查的,厉害吧!”的表情。 儘管搭配他那张嫵媚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谢烬尘的视线从姜渡生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姿態诡异的丫鬟身上。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谢烬尘:“……” 弈澈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看看谢烬尘难得吃瘪的表情,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姜渡生。 最后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突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这丫鬟…该不会是鬼吧… 第22章 阿尘,她这是连名分都不打算给你啊! 谢烬尘短暂的沉默后,他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失態,恢復了惯有的沉稳。 “咳。” 他轻咳一声,算是揭过刚才那微妙的气氛,看著姜渡生,语气恢復了平静。 “姜姑娘见谅,派人探查,实属无奈。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需確认姑娘並非对方派来的耳目。” 姜渡生微微偏头,几缕青丝从肩头滑落。 她定定地看著谢烬尘,直接了当地问:“现在呢?” “你不是。”他肯定地说,声音低沉篤定,“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形容。 目光在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道: “不会受任何人的胁迫,也不会…屈就於那样的人之下。” “那样的人“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带著不加掩饰的厌恶。 显然指的是那个可能与他母亲尸骨失踪有关的幕后之人。 姜渡生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不再纠缠於此,將话题拉回正轨: “我可以帮你寻你母亲的尸骨。” 谢烬尘闻言,眼中光芒微亮:“多谢!需要什么,姑娘儘管开口。报酬方面,多少银子都可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姜渡生摇了摇头,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茶杯边缘:“我不要银子。” 谢烬尘微微一怔。 不要银子? 那她要什么?奇珍异宝?功法秘籍? 他正思忖著,姜渡生已经微微前倾了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 然后,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旖旎色彩的语气,说出了让整个雅间空气瞬间凝固的一个字: “你。” “……” 谢烬尘脸上的表情,罕见地僵住了。 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桃花眼中,此刻也难得地显露出一丝错愕。 站在姜渡生身后,正努力扮演木头人的王大壮,一个没忍住,纸做的嘴巴夸张地张大。 而坐在谢烬尘旁边的弈澈,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姜渡生看著谢烬尘呆愣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激动得快晕过去的弈澈。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引起了某种微妙的误会。 她坐直身体,重新拉开了刚才刻意拉近的距离。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別误会。”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每个月圆之夜,准时到我的住处,与我在同一个房间內,呆上一整夜。” 然而…这个补充,非但没有消除误会,反而让某些联想变得更加惊世骇俗。 弈澈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片。 他手指颤抖地指著姜渡生,又看看谢烬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嘴巴开合了好几下,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阿尘!你听见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破音。 “她这是连名分都不打算给你啊,就、就要你每月去她府上,同处一室?!你可是堂堂国公府世子岂能自甘墮落,做这等面首都不如之事?!” “面首”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自己脸都涨红了。 又急又气,仿佛谢烬尘的清白已经岌岌可危。 雅间內落针可闻,只有弈澈粗重的喘息声和茶水滴落桌面的轻响。 谢烬尘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脸上那抹僵滯早已褪去,恢復了惯常的深沉。 他没有像弈澈那样激动,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姜姑娘,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姜渡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解释? 真实原因自然是…她这具身体命带煞气,需借紫气中和平衡。 尤其每月月圆阴盛之时,煞气最易躁动反噬,必须有身负紫气之人在旁,方能安然渡过。 谢烬尘身上的紫气浓郁精纯,对她而言简直是行走的良药。 以往在佛寺,都是硬熬著,靠师父念经替她化解些痛苦,虽然只是杯水车薪。 但这牵涉到她的弱点和秘密,岂能轻易告知一个尚在试探合作的陌生人? 瞬间,姜渡生做出了决断。 於是,在谢烬尘的凝视和弈澈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中,她沉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低垂,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极认真地落在谢烬尘那张俊美得无可挑剔的脸上,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 姜渡生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开始了她的解释: “实不相瞒。我虽自幼长於佛寺,聆听梵音,修习佛法…” 她语气平稳,字句清晰,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然,佛门讲求戒除贪、嗔、痴。我於其他诸戒或可守得,唯独…於这色之一字上,六根未能清净,起了执念,犯了戒。” 谢烬尘捻动珠串的指尖倏然停住。 姜渡生仿佛没看见他微妙的表情,继续面不改色地懺悔: “许是自幼少见外人,一旦还俗入世,见这红尘繁华,锦绣人物,这…这点痴念便如野草滋生,难以遏制。尤其每月月圆之夜,阴气盛而心魔动。” 她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诚恳地看向谢烬尘,甚至带著点无奈和苦恼: “格外需要凝视世间至美之容顏,以慰藉心魔,平復妄念。” 她顿了顿,仿佛在强调必要性:“寻常姿色,效用不佳。” “需得如世子这般面如冠玉之容,方有镇定之效。” “故而,只需世子每月十五,於我房中静坐一夜,允我观瞻即可。此乃治病需药,无关风月,世子不必多虑。” 雅间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谢烬尘定定地看著她,那张万年冰封般俊美的脸上,此刻表情堪称精彩。 他如果相信这番鬼话,他谢烬尘三个字倒过来写。 “噗!咳咳咳!” 弈澈这次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指著姜渡生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 “你、你…你这叫什么理由?看脸治病?!还非得是阿尘的脸?我长得也不错啊!你怎么不找我看?!”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王大壮已经用纸手死死捂住了嘴,整个纸身子抖得像筛糠,魂体在纸人里笑得快要散架了。 大师这瞎编的功力,他佩服! 姜渡生对弈澈的自荐置若罔闻,只是平静地回视著谢烬尘,一副…事实如此,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谢烬尘与她对视良久,忽然,缓慢地重新开始捻动手中的翠玉珠子。 一下,又一下。 他眸中那片深沉的海,渐渐平息了波澜,取而代之的是缓缓升起的兴味。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间溢出,带著磁性,却没什么温度。 “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与姜渡生的距离。 声音压得极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姜姑娘这病,倒是別致得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找出她编谎的痕跡。 第23章 谢烬尘!你骂谁是傻子?! “只是,”谢烬尘话锋一转,语气平稳依旧,却带上了谈判的筹码,“既然姑娘需要的是药,而非金银。” “这每月一夜的协定,是否该有些额外的保障?” 他撤回身子,靠回椅背,恢復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但眼神却落在姜渡生脸上: “比如…姑娘是否也该证明,你確实有能力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他根本不信她刚才的胡说八道,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她有所求,所求之物,独一无二,且在自己身上。 这便是他可以和她谈判的底气。 她要利用他,可以,但必须拿出真正的实力和诚意。 姜渡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不追问真假,也不问缘由,而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手上有了筹码。 姜渡生眼底划过一丝讚赏,这是她下山后,遇见的第一个聪明人。 她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了,可以省很多事。 “可以。”她乾脆地应下,“世子希望如何验证我的能力?” 谢烬尘指尖一顿,“很简单。三日后,你隨我去一个地方。若你能解决那里的问题,我们的合作,便按你提的条件开始。” 这是考验。 姜渡生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好。地点,时间。” “届时,我会派人接姑娘。” 姜渡生眉梢微挑,也不纠缠细节,乾脆应道:“好。” 正事暂且议定,方才点好的几样精巧点心也恰好由伙计端了上来。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晶莹剔透,玫瑰酥饼层叠如花瓣,杏仁佛手香气扑鼻,还有一碟洁白的珍珠糯米圆子,盛在青瓷小碗里,冒著丝丝热气。 谢烬尘伸手示意,语气恢復了世家公子待客的寻常温雅,“这家的糕点师傅手艺尚可,姑娘不妨尝尝。” 姜渡生確实有些饿了,今早只用了些清粥小菜。 她也不客气,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栗粉糕,小口品尝起来。 动作依旧斯文,却不见闺阁女子的过分拘谨,带著自然率真。 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谢烬尘並未动筷,只是执起茶杯,目光落在她安静进食的侧脸上。 片刻,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姜大小姐在佛寺清修,为何突然决定下山还俗?” 姜渡生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若说前一刻她还觉得和聪明人说话省事。 那么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腻烦。 和这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聪明人打交道,果然比直面厉鬼还要费神。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箸,用素帕轻轻拭了拭嘴角,然后才抬起眼,看向谢烬尘。 那目光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却让谢烬尘指尖微微一顿。 “谢世子,”她开口,声音平静,“你怎么知道我是姜家大小姐?” 她问得直接了当。 谢烬尘迎著她澄澈却带著审视的目光,唇角向上扬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衝散了些许他面容上惯有的疏离感,反而透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缓声道: “自佛门归来,又恰好姓姜。在这长陵城內,符合这两点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与她对上,“除了礼部尚书姜大人府上那位自幼寄养寺中的嫡长女,谢某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人。” 他的推断合情合理,几乎挑不出错处。 长陵权贵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有心人留意。 姜家的女儿归来,虽未大张旗鼓,但对於镇国公府这个层级而言,想知道並非难事。 姜渡生听完,既没有被揭穿的慌乱,也没有被点破身份的窘迫,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与她平日清冷形象形成微妙反差。 她倏然站起身,转身欲走。 “姜姑娘不吃了吗?”谢烬尘看著她的动作,开口询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渡生动作一顿,懒洋洋地拖长的腔调回道:“谢世子,我不喜欢和聪明人一起用膳。”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出雅间门口。 只是…在离开时,素袖拂过,顺手拈起一块未动的玫瑰酥饼,姿態自然得如同在自家花园里摘了朵花。 王大壮赶紧咽下口水,忙不迭地跟上,临走前还偷偷瞟了一眼桌上剩下的糕点,眼里满是依依不捨。 他也想吃… 弈澈目瞪口呆地看著姜渡生就这么走了,还顺走一块点心。 谢烬尘望著她方才离去的方向,静默一瞬,忽而唇角微勾,竟是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不似平日的疏淡和锐利,倒带著几分发现什么有趣事物的意味。 他侧首,对一直侍立在门边的护卫吩咐道: “去,让小二將这几样未动的糕点仔细包好。你亲自送下去,交予姜姑娘。”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微光,补充道,“顺便告诉她……” 护卫垂首聆听。 谢烬尘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稳,只是话里的內容却让一旁的弈澈再次瞪大了眼: “就说…下一回,本世子爭取做个不怎么聪明的人。” “是。”护卫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阿尘!” 弈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噌地站起来,痛心疾首。 “你、你清醒一点!她刚才那条件摆明了是要轻薄於你!你堂堂世子爷,怎么还能上赶著给她送点心,还、还说这种话!这要是传出去……” 谢烬尘终於將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平静,却让弈澈瞬间噎住,仿佛自己成了什么稀罕物件被打量。 然后,他听到谢烬尘慢条斯理地开口: “弈澈。” “嗯?” “你提醒了我。下次若要在她面前装傻充愣,以便缓和气氛…” 谢烬尘语气认真,仿佛在传授什么要诀,“需掌握分寸。” 弈澈一愣:“啊?什么意思?” 谢烬尘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从他身边走过,留下轻飘飘一句: “可以装成不解风情的呆子,但不能…装成你这样的真傻子。” 说完,他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雅间,留下弈澈一个人呆立原地,消化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对著空荡荡的门口方向低吼: “谢烬尘!你骂谁是傻子?!” 酒楼外,春光正好。 姜渡生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烬尘的护卫快步追上,双手奉上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躬身道: “姜姑娘,我家世子命属下送来。世子还说…” 他一丝不苟地复述了那句话。 第24章 王大壮,你是第一个敢抢我东西吃完的鬼 姜渡生脚步未停,只略一偏头,目光扫过食盒,对身旁眼巴巴瞅著的王大壮抬了抬下巴。 王大壮立刻会意,美滋滋地上前接过,入手沉甸甸,糕点香气隱隱透出。 护卫完成任务,又一躬身,无声退去。 王大壮拎著食盒,跟著姜渡生,忍不住问:“大师,这…我能吃吗?” 鬼魂虽然不用吃饭,但耐不住他馋啊! “可以。”姜渡生语气淡淡的。 王大壮闻言,立刻用空著的那只手掀开食盒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纸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里面的食物瞬间变得暗淡。 “好吃!” 走了一会儿,王大壮发现路线不对,这既不是回姜府的路,也不像是去什么热闹集市。 他捧著食盒,好奇道:“大师,咱们这是去哪儿啊?不回府吗?” 姜渡生目视前方,素净的侧脸在春阳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间硃砂一点红。 她言简意賅,吐出两个字: “抓鬼。” “啊?”王大壮一愣,纸脑袋转得飞快,“现在?大白天的?” 鬼不都是晚上出来吗? 姜渡生的脚步在长陵城西的街巷中穿行,看似隨意,实则灵识牢牢牵繫著今日那个王婆子的气息。 最终,她在一户朱门小院前停下。 门楣还算齐整,看得出曾是殷实人家,只是此刻门庭紧闭,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而是一种令人不適的阴冷压抑。 还没等姜渡生做什么,门內便清晰地传来王婆子那尖利,又带著恐惧虚张声势的骂声,隔著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个短命鬼!自己活腻了上的吊!关我们什么事?!” “死了还不安生,天天闹!我告诉你,你再敢弄出动静嚇唬我,我明天就去请金山寺的大师来,打得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骂声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纠缠的厌烦和色厉內荏的威胁。 姜渡生站在门外,眸光倏然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薄冰。 不知悔改。 今日算卦时的恐惧,看来並未让她生出半分真正的懺悔,只有变本加厉的怨毒。 王大壮侧著纸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凑过来小声道:“大师,咱们这是要帮这恶婆子收了她儿媳妇?” 他语气里有点不確定,刚才大师可是明確说了“不渡恶人”的。 姜渡生没回答他,转身走到巷子对面一棵老槐树下,树荫浓密,正好遮蔽了午后的阳光。 她倚著树干,看向跟过来的王大壮,伸出素白的手。 “食盒拿来。” 王大壮一愣,下意识把空了的食盒往后藏了藏:“怎、怎么了大师?您不是说隨我吃吗?” “饿了,垫垫肚子,等天黑。”姜渡生理所当然地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王大壮顿时心虚起来,纸做的眼珠子左右乱瞟,不敢直视姜渡生,声音都结巴了: “我、我那个…我都…吃完了…” 最后三个字细若蚊蝇。 “……” 姜渡生沉默地看著他,看著没有香气的食盒,又看了看王大壮那副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忍不住的怂样。 忽然,她脸上绽开一抹极其和善的笑意,眉眼弯弯,如同冰雪初融。 可这笑容落在王大壮眼里,却让他魂体都嚇得抖了三抖。 “王大壮,”姜渡生声音轻柔,带著讚赏,“你很不错。” “啊?”王大壮懵了,怎么突然夸他。 “你是第一个,”姜渡生笑意加深,一字一顿,“敢、抢、我、东、西、吃、完、的、鬼。” 话音未落,王大壮的纸人身体已经凭藉著强烈的求生欲,猛地向后一跳,转身就想跑,嘴里还尖声嚷嚷著试图讲理: “大师!冤枉啊!是您自己说我可以吃的!!您没说不能吃完啊!!!” “我让你吃,没让你吃完。” 姜渡生轻描淡写地说著,右手指尖灵光微闪,一张轻飘飘的黄符如同有自己的生命般贴在了王大壮纸人后背的命门处。 “嗷!” 只听一声怪叫,王大壮的魂体“噗”地一下被打出了纸人躯壳,像个被拍飞的风箏,在半空中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才晕头转向地稳住。 而那具精心剪裁的嫵媚纸人身子,则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光彩。 王大壮的魂体飘在半空,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委屈巴巴地看著姜渡生,又心疼地看著地上的身体。 姜渡生看都没看那纸人残骸,对著王大壮的魂体勾了勾手指: “过来。天黑之前,你去里面。” 她指了指王家的院墙,“盯著。看看那怨魂的状態,以及这家人的诚意,我去吃碗麵。” 王大壮闻言魂体一颤,欲哭无泪:“大、大师,我没有身体,现在是魂体,大白天的……” 虽然春日的阳光不算极烈,但对阴魂还是有影响的。 姜渡生瞥了他一眼,隨手拋过去一个东西。 王大壮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一枚用红绳繫著的黑色小石子,触手冰凉。 “拿著,能帮你遮掩些许阳气,撑到日落没问题。”姜渡生道,“去吧,这是你將功补过的机会。” 王大壮知道这是命令,也是自己贪嘴的惩罚,只好哭丧著脸,攥紧那枚石子,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穿透王婆子家的院墙,溜了进去。 第25章 大师!嚇死鬼啦!里面那女鬼煞气冲天啊 將王大壮打发去將功补过后,姜渡生走到巷口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麵馆。 她挑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素麵,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直到最后一抹天光被夜幕吞噬,长街亮起零星星灯火,姜渡生才起身朝王家方向走去。 刚走到巷口,就见一道青烟嗖地一下从王家院墙里钻出来,惊慌失措地朝著她飘来。 青烟隱隱凝聚成王大壮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大师!大师救命啊!!” 王大壮的魂体声音都在发抖,还没完全凝实就尖声叫道: “嚇、嚇死鬼啦!里面那女鬼煞气冲天啊!眼睛血红血红的,我、我就多看了一眼,她一个眼风扫过来,我这短命鬼差点就真散了啊!” 姜渡生停住脚步,睨了一眼他那哆哆嗦嗦的魂体,语气平淡: “別废话,捡要紧的说。” 王大壮被她冷静的语气一镇,连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魂体忽明忽暗地快速匯报: “大师,王婆子今日回府后立刻请了个半吊子道士,不是想超度,是想镇尸封魂!” “那道士在他们儿媳上吊的那间房樑上,贴了符,还在房门口埋了浸过黑狗血的碎瓷片,想把她困死在屋子里,永世不得出来!” 姜渡生眸光一冷。 王大壮继续道,语气里也带上了愤愤: “结果那道士手艺不到家,符画错了关键一笔,埋瓷片的位置又冲了那女鬼的八字煞位!” “不仅没封住,反而把那女鬼生前受的委屈、死时的绝望、还有死后被咒骂的怨恨,全给激了出来!” “现在那间屋子跟个冰窖似的,怨气浓得化不开,那女鬼的魂体都在往外渗黑血…不,是黑气!看著就快彻底化成厉鬼了!” 他喘了口气,“那王婆子也是可恶至极!都这样了,她怕归怕,嘴里还不乾不净,一直咒骂她儿媳妇是扫把星、死了还害人。” 姜渡生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春日的夜风拂过她素色的衣袂,带起一丝凛冽的意味。 听完,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大壮依旧惊惶未定的魂体上,忽然开口: “好。消息还算有用。”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宣布: “我原谅你把糕点吃完这件事了。” 王大壮:“……啊?”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赦免,魂体猛地亮了一下,差点喜极而泣: “真、真的?谢谢大师!大师您真是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鬼过!那就让小的再在人间玩几天吧!” 姜渡生懒得再理会他,目光转向被怨气笼罩的王家院子。 道士画错符,镇魂变激怨。 婆子心肠毒,至死无悔意。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王婆子家小院。 白日里尚算整齐的院落,此刻已被浓得化不开的阴寒怨气笼罩。 月光惨白,照不进这片自成领域的黑暗。 草木枯萎,井水结冰,空气中瀰漫著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 院子中央,那红衣女鬼凌空悬浮。 她的长髮无风狂舞,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惨白下頜和一双完全被赤红怨气充斥,没有眼白的眸子。 她的姿態扭曲骇人。 一双指甲青黑,指节反折变形的手,正死死掐著自己纤细的脖颈,用力之猛,仿佛要將自己的脖子拧断。 黑紫色的长舌从咧开的嘴里耷拉出来,舌尖滴落著黏稠的黑气。 她周身不断散发出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翻滚升腾。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嘶气声,每一声都伴隨著更浓重的阴寒。 王婆子和她儿子王富贵已经被逼到了院里墙角,背靠著墙壁,退无可退。 两人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裤襠处一片湿漉的腥臊,早已嚇得失禁。 “鬼…鬼啊!娘!她、她来了!她真的来了!”王富贵魂飞魄散,死死抓住王婆子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 “闭嘴,没用的东西!我们身上有大师的护身符!她伤不了我们!” 王婆子声音尖利颤抖,强撑著色厉內荏,“贱人!你活著克我们家,死了还想作祟!” “嗬..婆婆…” 女鬼的视线猛地锁定了王婆子,掐著自己脖子的手缓缓鬆开,那扭曲变形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她。 “为什么逼我?!为什么?!” 话音未落,女鬼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秒,她竟直接出现在王婆子面前,几乎脸贴著脸。 那双血红的眼睛近在咫尺,带著尸臭的呼吸喷在王婆子脸上。 “啊!!” 王婆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白眼一翻,几乎晕厥。 女鬼却没有立刻杀她,而是猛地扭头,看向旁边抖如筛糠的王富贵。 她伸出那只扭曲的手,指尖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王富贵的脸颊。 “夫君…”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怨淒楚,却更令人毛骨悚然,“你说过,你不会像你爹似的,当赘婿那么无能…” “你说会护我疼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冷眼看她骂我辱我逼我?!!” “为何?!” 王富贵嚇得魂飞天外,语无伦次:“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秀娘!是、是我娘!都是我娘逼你的!我劝过的!我真的劝过啊!” 他竟將责任全推给了他母亲。 “孽障!你说什么?!”王婆子又惊又怒。 女鬼听著这母子互相推諉的丑態,周身怨气轰然再涨。 她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长发如毒蛇般暴长,缠向两人的脖颈。 黑雾化作实体般的枷锁,將他们双脚离地提起。 窒息感传来,死亡近在眼前。 王婆子终於露出濒死的恐惧,王富贵更是翻著白眼,口水直流。 女鬼血红的眼中杀机暴涨,缠绕脖颈的黑髮即將收紧。 就在她想彻底了结这对母子性命之际—— “叮!” 一道清晰的铃鐺声响起,仿佛穿透层层怨气,直接响彻王家院落。 两人一鬼顺便声音看去,正房屋檐之上,一道素白的身影坐在上方。 裙裾垂落,隨风轻摆,姿態閒適得仿佛在自家庭院赏月。 第26章 我听说穿著红色嫁衣自縊,能化成厉鬼… 姜渡生手中拿著震魂铃,垂眸俯瞰著院中,目光平静。 她的声音压过了阴风的呼號和垂死的呻吟,如同佛前梵唱,又如九天清音: “冤有头,债有主,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女鬼动作猛地一滯,僵著脖子缓缓转过身,死死盯住屋檐上那道身影。 姜渡生语气淡然却带著告诫,继续道: “你心中怨愤,天知地知,自可向他们討还,令其受尽惊恐,饱尝苦楚,此乃天道允可的出气。” 她话锋一转,声音微沉: “然,若亲手染血,夺其阳寿,令其横死…” 她微微摇头,月光在她眉间硃砂上投下一点清辉: “你的魂魄,將永墮血污,背负杀孽,纵使下了幽冥,也需入油锅,上刀山,偿还此债,再无解脱之期。” “为这等腌臢之人,赌上自己万劫不復,值得么?” 她看著女鬼,目光澄澈: “出气可以,杀人,不行。”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阴风依旧在呜咽。 女鬼周身翻腾的怨气,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她那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著姜渡生,里面翻腾的怨毒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嘲弄。 她没有立刻鬆开王家母子,而是拖拽著他们,如同拖著两袋令人作呕的垃圾,缓缓朝著姜渡生的方向挪近了几步。 阴风捲起她红衣下摆,露出下面若隱若现,布满青紫伤痕的虚幻肢体。 “嗬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比哭更悽厉: “你若知道我曾经过的是什么日子,知道我为什么吊死在那冰冷的柴房里,你还会…说这些风凉话吗?” 姜渡生跃身而下,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衫上,仿佛镀了一层银边,与周遭的黑暗怨气格格不入。 她迎上女鬼血红的视线,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哦?”她微微偏头,声音依旧,“那我便听一听。” 说完,她竟真的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距离女鬼那狰狞的魂体仅一丈之遥。 王大壮的魂体在她身后不远处紧张地探头探脑,大气不敢出。 女鬼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靠近,周身怨气波动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眉目清冷的女子,她的眼睛仿佛能容纳一切苦难。 让自己那些被刻意用怨恨封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著哽咽般的鬼音,汹涌而出。 “我、我叫李秀娘…”她的声音时而尖锐,时而模糊,仿佛来自很远的过去。 “爹娘早亡,寄人篱下。直到遇见他,王富贵。”她说著,猩红的眼珠转向一旁几乎嚇昏的王富贵。 那目光里是刻骨的恨意,却也有一丝残留的情愫。 “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不让我再受委屈,说他娘是世上最和善的人…”她低低地笑起来,黑气从七窍溢出。 “我信了,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信了!穿著这身他夸过好看的嫁衣,欢欢喜喜进了这道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悽厉: “可一进门,全变了!这个老虔婆!”她猛地伸手指向翻著白眼的王婆子,长发勒得更紧,王婆子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她嫌我无父无母,没有嫁妆,骂我是丧门星、克亲的贱蹄子!” “家里的脏活累活全归我,她和她儿子吃白米细面,我连口餿饭都常常抢不到!” “稍有不顺眼,巴掌、藤条、擀麵杖…就往我身上招呼!你们看!” 她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虚幻肌肤上那一道道交错纵横的淤青的幻影。 “这!是她说我烧火慢了,用烧红的火钳烫的!” “这!是她说我偷吃了半块糕点,用纳鞋底的锥子扎的!” “寒冬腊月,她让我用冰水洗衣,手上全是冻疮烂了又烂……夏天蚊虫肆虐,却把我赶到连窗纸都没有的柴房睡,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她的控诉,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痛苦: “我向她儿子哭诉,我那时还傻,还盼著他能护我…可他呢?”李秀娘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 “他一开始还敷衍两句,后来就嫌我烦,说我不懂事、不孝顺!再后来…他跟著他娘一起骂我!说我活该!说我这样的女人,除了他们王家,谁还要?!” “我想跑,跑过一次,就被他们抓回来…” “骂我不守妇道,让我跪在碎瓦片上,跪了一夜…”她的魂体因为这些回忆而剧烈颤抖,黑气狂涌。 “我没有一天不疼!身上疼,心里更疼!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碎了我所有的念想…” 她缓缓抬起头,血泪从赤红的眼中滑落,化作两道黑烟: “那天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她因为我敬神的姿势不对,用扫帚劈头盖脸打我,骂我晦气,会害得他们家来年倒灶。” “而王富贵!他就在旁边看著,一声不吭!” “我回到柴房,看著樑上掛腊肉的绳子…”李秀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比之前的悽厉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忽然就不想再疼了…一点也不想了。” “我换上了这身嫁衣,这是他唯一给过我的好东西,我听说穿著红色嫁衣自縊,能化成厉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如血般刺目的红嫁衣,又抬起狰狞可怖的脸,对著姜渡生,扯出一个惨澹的笑。 “你看…我成功了,不是吗?” “可是大师,”她忽然歪著头,像个困惑的孩子,但眼神却冰冷怨毒,“为什么我都变成这样了,心里还是那么恨…那么疼呢?” “我不过是想让他们也尝尝我受过的苦,让他们再也欺负不了別人,这也不行吗?” 她的长髮再度勒紧,王婆子和王富贵眼球暴突,脸上紫涨,已然到了濒死边缘。 李秀娘的血眸死死盯著姜渡生,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又仿佛已经做出了同归於尽的选择。 第27章 以此门为界,前尘旧怨,皆留此岸 姜渡生听完李秀娘字字泣血的控诉,夜风吹动她的裙摆,也拂过李秀娘滔天的怨气。 姜渡生静立其中,宛如风暴中心一抹定格的雪。 她没有立刻回答行不行的问题,也没有重复那些因果轮迴的空道理。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朝李秀娘伸出了手,“把你的手,给我。” 李秀娘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解,缠绕在王家母子脖子上的长髮微微鬆动。 “你不是问,我若知道你的遭遇,还会不会劝你么?”姜渡生平静地看著她,“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想让你也看看。” 她指尖泛起一抹白光,並不刺眼,却仿佛能驱散黑暗。 “看什么?”李秀娘嘶声问,怨气仍在翻腾,但动作却迟疑了。 “看看他们现在。”姜渡生目光扫过失禁恶臭,面上只剩下恐惧的王家母子,“再看看你。” “我?我人不人,鬼不鬼!一身怨气,满怀仇恨!”李秀娘激动起来,黑气狂涌。 “没错,”姜渡生竟点了点头,“你现在是怨魂,是厉鬼。但李秀娘,你心里除了恨,当真什么都没有了吗?” 她不等回答,那点白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轻柔地笼罩向李秀娘的心口位置。 那里是魂体的心灯所在,无论多微弱的善念或本真,都可能存留一丝。 “你恨他们,是因为你曾信过情,盼过好,是因为你心里,本是个会痛、会爱的人。”姜渡生的声音仿佛带著某种共鸣。 “他们折磨你的身体,践踏你的真心,是想把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污泥。” “而你现在的恨,正是你曾为人,未曾被污染的证明。” 李秀娘魂体猛地一颤,周身的怨气出现了凝滯。 那双血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姜渡生继续道,声音清晰冷静,却不再冷漠: “杀了他们,很容易。但之后,你的恨会消失吗?不会。它会变成更深的枷锁,锁住你自己。” 她微微摇头,白光更盛,仿佛在护住李秀娘魂体深处那一点摇摇欲灭的微光: “他们作恶,自有他们的因果孽报。阳间的牢狱,阴司的刑罚,一样不会少。” “但你若亲手染血,便是將你自己苦主的身份,变成了与他们无异的凶徒。” “到了阎罗殿前,你这一身苦楚,反会成为你亲手造的杀孽受罚。” 姜渡生看著她,眸底映照出李秀娘挣扎的魂影: “我並非劝你放下仇恨。这恨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受难的烙印,没有人有资格叫你遗忘。” 她话锋一转,“但…你可以选择,带著这烙印,去你该去的地方。” “將你的冤屈,你的苦楚,完完整整呈於判官之前。让王家母子活著,在阳间受尽唾弃、恐惧、病痛和贫困的折磨。” “让他们死后,在阴司为你所受的每一分苦,加倍偿还。” “而你,清算完毕,卸下重担,可重入轮迴,得一个乾乾净净的来世。” “这才是对你而言,才是最乾净的报仇。”姜渡生收回手,白光却未散,温和地包裹著李秀娘。 “用他们的永世沉沦,换你的解脱新生。而不是…用你的万劫不復,换他们一个痛快的死。” “选择在你。”姜渡生最后道,“你若仍执意要此刻了结他们,我也不会再阻。”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 月光与白光交融,竟在这怨气衝天的院落里,撑开了一小片安寧的空间。 李秀娘呆立著,血泪无声滑落。 她看著仇人丑態,又低头看看自己虚幻的手,再感受著魂体深处,那被姜渡生的言语和白光拂过,隱隱作痛却又仿佛被轻轻托起的某个地方。 那是最初的,名为“李秀娘”的女子的真心。 漫长的沉默后。 “嗬…” 她发出一声悠长疲惫的嘆息,缠绕著王家母子的长髮,终於一点一点,鬆开了。 王婆子和王富贵像两摊烂泥般摔在地上,剧烈咳嗽喘息,裤襠处又是一阵湿热,眼神涣散。 已然被嚇破了胆,短时间內是別想作恶了。 李秀娘周身翻腾的怨气,並未立刻消散,但那股玉石俱焚的暴戾杀意,却缓缓沉淀了下去。 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向姜渡生,里面的恨意依旧,却多了一丝悲凉和期待。 “他们…真的会有报应?”她声音嘶哑。 姜渡生点头,开口道:“王婆子印堂死灰之气已凝结不散,眉间横纹断寿,唇色乌青犯白虎。” 她声音清冷,不带情绪,“不出半月,必遭病厄缠身,药石罔效,於病榻之上受尽折磨,呕血而亡。此乃她平生口业与恶行反噬,无人可救。” 李秀娘魂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兴奋。 姜渡生继续道:“至於王富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男子,“他眼泛浊黄,山根断折,泪堂黑陷。” “本已酒色蚀空根基,肝胆俱损。今日又被怨气直衝命门,三魂已损其一。” “往后,神智渐昏,嗜酒如狂,不出半载,必醉死於阴沟污渠之中,尸身难全。” 她的预言没有夸张的诅咒,只是將既定的因果轨跡清晰说出。 若王富贵肯改过自新,或有一线生机,但…这样的人,姜渡生並不想给他改过的机会。 李秀娘静静地听著,那满腔的恨意,在此刻奇异地没有翻涌,反而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过了许久,她虚幻的脸上,竟慢慢绽开一个真实的笑容,带著泪光,却再无血痕: “好…真好。” 她轻轻说,像是在对姜渡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样就够了。我不要他们立刻死,我要他们活著受罪,慢慢还…然后,再去下头接著还。”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眼中浮现出憧憬: “大师,送我去我该去的地方吧。这辈子太苦了。若有下辈子,我不要大富大贵,只求爹娘慈爱,家庭美满,平安顺遂。” 最后八个字,她说得很慢,很认真,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许愿。 姜渡生应道:“好,闭上眼睛。” 李秀娘顺从地合上双眼。 姜渡生指尖灵光凝聚,凌空勾勒。 淡金色的符文在她指尖流淌,逐渐在她面前匯聚成一个模糊光门轮廓。 “李秀娘,以此门为界,前尘旧怨,皆留此岸。”姜渡生声音肃穆。 李秀娘魂体一震,她能感觉到,那些缠绕她魂灵深处的痛苦记忆,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安抚。 虽然不会消失,却不再具有撕裂她的力量。 她正要迈步进入鬼门。 “等等。”姜渡生忽然叫住她。 李秀娘睁开眼,疑惑看去。 第28章 能被轻易抢走的,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也未必真就属於你 只见姜渡生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小截通体莹润如玉的桃木枝,只有手指长短,顶端却天然生成了一个小巧的花苞形状。 她指尖在桃木枝上轻轻一点,灵力洒落在桃木花苞之上。 霎时间,那花苞仿佛被注入了生机,泛起一层粉色的光晕。 虽未盛开,却散发出寧静祥和的暖意。 姜渡生將这截小小的桃木枝,放入李秀娘虚幻的掌心。 那桃木枝触及魂体,竟未掉落,反而如同有了灵性般,停留在她手中,散发出的暖光包裹住她冰冷的魂体。 “此物无大用,仅是一点心意。” 姜渡生看著她,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著那点桃木微光,也映著李秀娘怔然的魂影。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月色更清,却带著抚慰人心的暖意: “带著它。愿你来世,如这桃木逢春,得遇暖阳,枝繁叶茂。” “李秀娘,前路已净,去吧。” 说完,她轻轻一推。 李秀娘握著那截小小桃木,魂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入光门。 在身影即將完全没入的剎那,她回过头,对著月光下那袭素衣,深深地躬身一礼。 脸上泪痕已干,唯余释然和感激。 光门缓缓闭合,最终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色中。 王家院落重归寂静,只余下浓重的腥臊和角落里那对母子断断续续的呻吟。 残余的怨气缓缓消散。 姜渡生静立片刻,仰头望了望夜空。 眉间硃砂依旧殷红。 “大师…”王大壮的魂体小心翼翼地飘过来,望著光门消失的方向。 那张憨厚的魂体脸上竟也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感慨,“您真善良。” 姜渡生闻言,转过头看他,月光照亮她半张清绝的脸。 她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这样啊。那善良的我,现在也顺手送你下去,如何?” 王大壮的魂体猛地一哆嗦,嗖地一下飘开老远,声音都嚇得变了调: “不要啊大师!使不得!我、我还没玩够呢,这花花世界,这、这…” 他急得语无伦次,“我还没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恩情呢,让我再留几天!就几天!” 姜渡生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再理会他,也没再看地上那摊污秽。 转身,离开了王家。 回到姜府正门时,已近亥时。 姜府內依旧灯火通明,隱约能听见前院传来的谈笑声。 下聘的喜庆似乎尚未完全散去。 姜渡生刚踏入正门,却见不远处,姜知远正陪著一名男子走出来,似乎正在送客。 那男子身量颇高,与姜知远不相上下,穿著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 他面容俊朗,眉眼舒展开阔,鼻樑高挺,唇角天然带著三分笑意,看起来温文儒雅,气质清贵。 只是那笑意並未完全到达眼底,目光流转间,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姜渡生脚步未停,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渡生。” 姜知远却出声叫住了她。 他快走两步,挡在她与男子之间,面上带著得体的笑,“正巧,来为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淳亲王府的楚世子,也是晚晴未来的郎婿。” 姜渡生这才停住脚步,目光平静地转向楚彦昭。 那视线极快地从他脸上扫过,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而,就在那短暂的瞬间,她的目光似乎在他眉宇间某个位置顿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隨即,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抬脚继续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冷淡得近乎失礼。 楚彦昭却在看清姜渡生面容的剎那,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这张脸…与晚晴有三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她此刻这副视他如无物的模样,倒是与他想像中怯懦的姜家大小姐有所不同。 姜知远见状,连忙对楚彦昭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彦昭勿怪,渡生她刚回府不久,许多规矩还在熟悉,若有失礼之处,我代她向你赔不是。” 楚彦昭已然收敛了那丝讶色,恢復了惯常的温雅笑容,“无碍。將来都是一家人。” 姜渡生没走多远,刚绕过一处迴廊,就被姜晚晴拦住了去路。 姜晚晴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 她换下了白日见客的华丽衣裳,穿著一身水粉色家常锦裙,发间只簪了支玉兰,少了些盛气凌人,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柔弱。 只是那双眼睛,紧盯著姜渡生,带著防备和一丝心虚。 “姐姐。”姜晚晴先开了口,声音柔和,却刻意拉长了调子,“方才在门口,见著楚世子了?” 姜渡生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继续往前走。 姜晚晴连忙侧移一步,再次挡住,“姐姐留步,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跟姐姐说。” 姜渡生这才停下,抬眸看她,目光平静,等著她的体己话。 姜晚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轻柔: “今日彦昭哥哥前来下聘,府里上下都很欢喜。这桩婚事虽是阴差阳错,但如今既已定下,便是关乎我们姜家女儿声誉的大事。”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姜渡生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道: “姐姐才回府,或许不知,这长陵城里人多口杂,最是喜欢编排些有的没的。妹妹知道,姐姐与彦昭哥哥从前並无交集,但如今难免有碰面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妹妹別无他意,只是、只是希望姐姐日后,若是寻常遇见,能稍稍避忌些,儘量莫要与彦昭哥哥单独接触,以免惹人誹议。” “毕竟,姐姐方从佛门归来,若是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閒话,伤了咱们姜家女儿的清誉,也徒惹父亲和母亲烦心。姐姐能明白我的顾虑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抬出姜家女儿的声誉,再点明避免父母烦心收尾。 看似处处为家族著想,实则来意只有一个:划清界限,让姜渡生离她的未来郎婿远点。 姜渡生安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眸子,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幽深。 她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与姜晚晴的距离。 姜晚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些惊疑不定。 姜渡生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开口: “姜晚晴。” 连名带姓,没有称呼妹妹。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姜渡生看著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第一,这婚事,不是阴差阳错,是你们抢去的。第二…” 她直起身,目光掠过姜晚晴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怜悯的笑意: “我对你们费尽心思抢去的东西,没兴趣。更没兴趣,碰。” “所以,”她语气陡然转冷,恢復了平常的音量,“让开。你挡著我回去的路了。” 姜晚晴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那抢字,像根针一样扎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她攥紧了帕子,还想再说什么维持体面,却见姜渡生已经懒得再听,直接侧身,准备从她旁边过去。 情急之下,姜晚晴又挪了一步挡住,娇纵的性子也藏不住了,脱口而出: “你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谁抢了?我和彦昭哥哥…” “好狗不挡道。”姜渡生不耐烦地打断她,眉头微蹙。 “你!粗俗!”姜晚晴气结。 姜渡生忽然又笑了,这次带了点明显的戏謔。 她再次捏起嗓子,用那种矫揉造作的腔调,慢悠悠地重复:“好~狗~不~挡~道~” 念完,恢復清冷嗓音,笑眯眯地问:“这样,够文雅,不粗俗了吧?能听懂了吗?能让开了吗?” 姜晚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姜渡生“你”了半天,却见对方已经收敛笑容,眼神里透出的冷意。 仿佛她再不让开,就真的会把她当挡道的清理掉。 最终,姜晚晴咬著嘴唇,不甘不愿地侧开了身子。 姜渡生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素色的裙角扫过迴廊栏杆,没有半分停留。 走出几步,她的声音隨风飘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放心,你那未来夫婿,在我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別。不过…” 她微微侧首,余光瞥见姜晚晴瞬间紧绷的俏脸。 “抢来的石头,可得看紧了。毕竟,能被轻易抢走的,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也未必…真就属於你。” 说完,她再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 姜晚晴独自站在灯笼下,脸色变幻不定。 姜渡生的那句话如同魔咒,在她心头反覆迴响,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和不安。 第29章 我一见渡生这丫头,就觉得格外投缘 翌日清晨,姜渡生正在自己的院子里,拿著那截莹白的骨笛用软布擦拭。 丫鬟小环轻手轻脚地进来,稟报导:“大小姐,许夫人过府来了,夫人请您去前厅见客。” 姜渡生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 她收起骨笛,起身便准备往外走。 “大师!大师!” 王大壮的魂体急急忙忙从角落里飘出来,绕著姜渡生打转,“带上我唄?我也想去看看热闹。” 自从没了纸人身,他总觉得飘著不太得劲,也少了些参与感。 姜渡生脚步一顿,瞥了他一眼那飘忽的魂体,想了想,走到桌边,拿起裁剪纸人剩下的边角料和剪刀。 指尖翻飞,动作快得只见残影,不多时,一个与昨日那嫵媚丫鬟別无二致的纸人便出现在桌上,只是眉眼似乎更灵动了些。 “进去吧。”她指尖在纸人额心一点。 王大壮欢呼一声,魂体嗖地钻了进去。 纸人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扭了扭腰肢,活动了一下手脚,很是满意。 “多谢大师!” 王大壮捏著嗓子,努力做出温顺丫鬟的姿態,可惜眼神里的兴奋出卖了他。 姜渡生懒得理会,將骨笛收入袖中,带著新鲜出炉的“丫鬟”往前厅去。 还未踏入前厅,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温婉含笑的声音,正是那位许夫人陈宝卷: “渡生不愧是自幼受佛法薰陶的,这通身的气度,沉静安然,言行举止更是妥帖得当,依我看啊,许多所谓的大家贵女,怕是都比不上这份从容呢。” 紧接著是宋素雅带著明显客套的回应:“许夫人过奖了,渡生刚从寺里回来,许多规矩还在学,当不得如此夸讚。” 姜渡生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进去。 厅內,陈宝卷与宋素雅分坐主客位,正端著茶盏。 陈宝卷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衣裙。 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两支素雅的玉簪,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就是个气质端庄的官家夫人。 她一见姜渡生进来,立刻放下茶盏,笑容加深,站起身迎了两步: “姜姑娘来了。” 姜渡生微微頷首,礼数周全却疏淡:“许夫人。” 陈宝卷转向宋素雅,脸上的笑容愈发恳切,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亲昵: “姜夫人,说来不好意思,我一见渡生这丫头,就觉得格外投缘,心里喜欢得紧。” “不知今日可否请渡生去我们府上坐坐?说说话,也用顿便饭?” 宋素雅端著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今日本想让渡生陪她去首饰铺逛逛,增加母女感情的。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却听姜渡生竟也开了口,但话里的內容却让宋素雅心头一梗: “是啊。我一见许夫人,也觉得无比亲切。” 无比亲切? 宋素雅听著这话,再看看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温婉热情,一个清冷少言,却莫名有种旁人难以融入的气场。 她心头那点酸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这个娘对於渡生来说,还不如外人亲切。 偏生她的心底的酸意又不能表露,只得强撑著笑容,声音有些乾涩: “既然许夫人盛情,渡生也愿意,那便去吧。只是渡生刚回来,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夫人多包涵。” “姜夫人放心,我定把渡生当自家孩子看。”陈宝卷笑容满面,亲热地拉起姜渡生的手,“那咱们这就走吧?马车就在外面。” 姜渡生顺从地被她牵著,便隨著陈宝卷出了前厅。 王大壮连忙迈著不太自然的步子跟上,努力扮演好沉默丫鬟的角色。 直到上了许府的马车,车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陈宝卷脸上那温婉亲切的笑容才褪去,瞬间换上了歉疚的神情。 她鬆开姜渡生的手,正色道:“姜姑娘,实在抱歉,冒昧前来,又以这般藉口將你请出府。” 姜渡生早已料到般,神情不变,只道:“无妨。可是许宜妁之事有了进展?” 陈宝卷点头,眼底掠过痛色与焦急:“是。宜妁的兄长,前日连夜兼程,已將她的尸骨,运回了长陵。” 她声音微哽,深吸了口气才继续,“另外,大理寺那边,已將王锐从任上锁拿,马不停蹄地押解回京,眼下就关在大理寺狱中。” 她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去:“可那王锐,自被抓获起,便矢口否认杀妻!” “他只承认自己豢养外室,被宜妁发现后,夫妻发生爭执。但他坚称宜妁是当时气急攻心,突发心疾而亡。” “他因害怕我们许家追究、前程尽毁,才一时糊涂,对外谎称宜妁未去世。他坚称自己绝非故意杀人,直喊冤枉!” 马车微微顛簸著,车厢內一片寂静。 姜渡生垂眸,袖中的骨笛似乎传来的凉意与波动。 陈宝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困惑:“原本,我们想请最好的仵作仔细验看宜妁的遗体,希望能找到铁证。” “可谁曾想,那天水城地处南方,气候本就潮湿,不过短短数月,宜妁她、她的遗体竟已大半腐化,只剩下一具骨骸。”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道:“大理寺的仵作已仔细查验过那具骨骸,回报说骨骸完好,未见任何明显外力所致的痕跡。” “从骨相上看,死者生前似乎並未遭受足以致死的严重外伤。” 姜渡生闻言,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看向陈宝卷,重复確认:“尸骨无外伤?” “对,”陈宝卷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怪就怪在这里!宜妁明明是枉死,王锐那畜生也承认了爭执,可骨骸上偏偏找不到对应的伤痕!” “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这具骨骸,究竟是不是宜妁的。” 她眼中闪过疑虑:“可仵作推断,那骨骸的主人是位年轻女子,年龄与宜妁去世时完全吻合。” 姜渡生静静地听著,指尖在莹白的骨笛上轻轻摩挲。 有意思。 “许夫人,”姜渡生將骨笛稳稳收入袖中,站起身,“可否带我去看看那具骨骸?” 陈宝卷有些为难:“那骨骸如今作为重要证物,正存放在大理寺的殮房內,由专人看管,等候覆审。外人怕是不便轻易查看。” 姜渡生神色不变:“既是关键证物,存疑之处更需理清。我有办法查验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痕跡。” 第30章 活人心中有鬼,真话未必藏得住 陈宝卷看著姜渡生篤定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她略一思忖,咬牙道: “好!我让我家老爷想办法安排。只是大理寺规矩森严,可能需要些时间打点。” “无妨,”姜渡生道,“我可以等。到时候顺带会一会那位坚称自己冤枉的王锐。” 陈宝卷闻言,精神顿时一振:“姑娘是说…” “骸骨或许能欺瞒仵作的验尸刀,证词或许能蒙蔽堂上官员的耳目。” 姜渡生眸光微敛:“但…活人心中有鬼,真话未必藏得住。” 她並未说破具体要怎么做,但陈宝卷已然明白,这位姜姑娘恐怕有办法让王锐在某种情况下吐露实情,或者暴露出破绽。 “好!我这就去安排,爭取能让姑娘见上那畜生一面!”陈宝卷急切道,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许府花厅內,茶香裊裊。 姜渡生和许夫人並未久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厅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宜妁的兄长许南寻匆匆踏入。 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岁,一身藏青色云纹常服,面容与许宜妁確有几分相似的清俊轮廓。 只是眉宇间凝结著一层沉鬱与焦灼。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是连日奔走煎熬留下的痕跡。 他对著姜渡生郑重一揖,礼节周全,声音有些沙哑: “姜姑娘,有劳久候。在下已与大理寺少卿交涉妥当,可拨出半个时辰,允姑娘前往殮房查验。” “半个时辰…”姜渡生放下茶盏,瓷底轻叩桌面,“足矣。” 许南寻脸上却露出一丝迟疑,补充道:“只是…那位少卿言明,为示公正,防止节外生枝,他需亲自陪同前往,全程在场。” 他看向姜渡生,眼中带著歉意与无奈,“怕是会扰了姑娘清净。” 姜渡生闻言,非但没有不悦,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反而掠过一丝笑意。 她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无妨。有人在场见证,再好不过。” 许宜妁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她想离开姜家,想要自由,就必须拥有足够高的立足点。 而有什么,比在代表朝廷律法威严的大理寺少卿面前,展露非凡之能,更快地站得高呢? 这时,许南寻似又想起一事,面露顾虑,言辞恳切: “姜姑娘,殮房之地阴气重,且衙署之內人多眼杂。姑娘还未出阁,是否需要戴一顶帷帽,稍作遮掩?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非议,损了姑娘清誉。” 他是真心为这位肯帮助妹妹的姑娘著想,世俗眼光对女子总是格外苛刻,对女子的口舌刀剑往往更为锋利。 姜渡生闻言,却是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宛如静水微澜,却奇异地冲淡了她周身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清冷,显露出一丝属於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鲜活气韵。 她目光沉静地迎向许南寻担忧的视线,“许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皮相外物,皆是虚妄;世人议论,不过浮云。至於旁人是非之口…” 她顿了顿,唇角弧度依旧恬淡,话语却清晰坚定:“便如清风过耳,不沾衣,亦不入心。” 一番话,说得许南寻肃然起敬,心中那点基於世俗的顾虑,在此刻看来竟显得如此狭隘迂腐。 眼前的女子,年纪虽轻,心境气度却已超然於凡俗桎梏之上,远非寻常人可比。 “是在下思虑不周,姑娘见谅。” 许南寻再次躬身,姿態更显敬重,“马车已备在侧门,姑娘请隨我来。” 第31章 突然有一种…被恶鬼缠上的感觉 姜渡生頷首,刚欲起身。 一旁的陈宝卷连忙站起身叮嘱:“寻儿,大理寺毕竟是衙门重地,人多眼杂,我不好与你们同去。你务必仔细些,多看顾著姜姑娘。” “娘放心,儿子省得。”许南寻郑重应下。 大理寺·殮房外。 此处僻静,许是提前打点过,甬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两名面无表情的狱卒守在门外。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草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王大壮本想跟著姜渡生进去,却被许南寻拦住,他为难道: “姑娘,抱歉,少卿大人有令,只允姜姑娘一人隨我入內。还请在外稍候。” 姜渡生闻言,看了王大壮一眼,“你在外边候著。” 王大壮的纸脸瞬间垮了下来,但也不敢造次。 只好委委屈屈地缩到廊柱的阴影里,眼巴巴看著姜渡生的背影。 殮房內光线晦暗,只在高处开了几扇狭小的气窗,透下几束微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四周是冰冷的石壁,靠墙摆放著几张停尸石板,大多空著。 只有正中一张上,覆著一席白布,勾勒出下方人体的轮廓。 准確说,是骨骼的轮廓。 室內已有一人负手而立,正背对著门口,似在审视那白布下的骨骸。 他穿著深緋色的官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仅仅一个背影,便透出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与威仪。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光影恰好落在他脸上。 姜渡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谢烬尘。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在殮房幽暗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刻意维持的疏离,多了几分属於此地的沉肃与锐利。 他目光扫来,在触及姜渡生时,眼底似乎有细微的波动掠过。 姜渡生看著他,突然有一种…被恶鬼缠上的感觉。 此刻,在这森冷之地再见,这感觉竟格外鲜明。 这位世子爷,怎么哪儿都有他?还偏偏是大理寺少卿? 谢烬尘显然也没料到会是她。 他抬手,状似无意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樑,隨即上前两步,声音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姜姑娘,又见面了。真是…巧了。” 许南寻看看谢烬尘,又看看神色平淡的姜渡生,迟疑道:“阿尘,姜姑娘,你们…认识?” “认识。” “不认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答案却截然相反。 姜渡生语气乾脆,撇清意味明显。 谢烬尘听见她的回答,低笑一声。 从姜渡生脸上收回视线,转向许南寻,语气恢復了平稳: “南寻,姜姑娘,请。” 他侧身让开,指向那覆著白布的停尸板。 三人走到停尸板前。 许南寻看著那白布,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揭。 “不必了。”姜渡生忽然开口,打断了许南寻的动作。 许南寻和谢烬尘同时看向她。 姜渡生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白布上,她只是略一靠近,灵识微动,袖中的骨笛传来与眼前这具骨骸毫无共鸣的滯涩感。 魂体本身对自身遗骨应有的牵引与悲慟,在这里,丝毫感受不到。 她抬眸,看向许南寻,语气篤定: “这不是许宜妁。”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姜渡生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南寻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牙关紧咬: “王锐那畜生!他竟敢…竟敢用一具不知从何而来的骨骸,冒充宜妁,埋在宜妁的衣冠冢里!” “他到底把宜妁的真正尸身,弄到哪里去了?!” 静立一旁的谢烬尘,眸色微深。 目光掠过许南寻剧烈起伏的肩背,最终落在了姜渡生脸上。 姜渡生恰好也看向他,“少卿大人,我现在可以去见见王锐吗?” 谢烬尘与许南寻,明面上看似无交集。 但唯有极少数人知晓,他们实则乃生死相托的至交。 他今日亲自前来,表面是维持公允,实则从头到尾都存著为助许家一臂之力的心思。 他迎上姜渡生清冽的目光,並未多做犹豫,乾脆利落地頷首:“可以。” 大理寺狱·审讯室 比起殮房的阴冷空旷,狱中更添了几分污浊与压抑。 甬道狭长,两旁是粗木柵栏隔开的囚室,空气中瀰漫著霉味、血腥味。 偶尔有犯人的呻吟或锁链拖曳声传来,令人脊背生寒。 在谢烬尘的带领下,他们畅通无阻地来到一间单独的牢房外。 室內晦暗,唯有一盏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將人影拉扯得变形。 王锐趴在囚椅上,囚服骯脏,头髮凌乱。 狱卒打开牢门。 王锐被响动惊动,抬起头,看到身著官服的谢烬尘和许南寻时,眼底闪过恐惧,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姜渡生身上。 在这污浊之地,一袭白衣不染尘埃,眉间一点硃砂艷得惊心。 她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將狱中所有的阴暗污秽都隔绝在外。 王锐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比面对刑具时更甚。 这女子…是谁? 谢烬尘並未落座,只负手立於门侧阴影处,將主位无形让出。 许南寻强压怒火,退后一步,目光死死锁住王锐。 姜渡生缓步上前,停在距离王锐三步之遥处。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油灯的光清晰地照亮彼此的神情。 她並未立刻发问,只是静静地看著王锐,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刮过王锐脸上每一寸肌肉的颤动,每一处眼神的躲闪。 沉默,有时比厉喝更令人窒息。 王锐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率先扛不住,哑著嗓子嘶声道: “许兄…是我错了,我不该瞒著宜妁的死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可…可我当真没有杀她啊!那日,我们是为外室之事爭执,她气性大,指著我的鼻子骂,我、我一时情急,是推搡了她一下。” “可我只是想让她冷静!谁成想…她竟突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就这么、这么倒下去,没了气息!” 他挤出几滴眼泪,捶打自己: “我若知道她有心疾,怎会与她爭吵?我后悔啊!我只是怕、怕说不清,怕前程尽毁,这才鬼迷心窍隱瞒了下来…但我真的没害她性命啊!” 许南寻闻言,冷笑一声,恨不得立即杀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傢伙。 谢烬尘目光微凝,看向姜渡生。 第32章 你说,若得我为妻,必珍之重之,爱之护之 姜渡生听完王锐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向前半步,看向王锐,“你既说她突发心疾,死於內室,当时情景,想必记忆犹新了?” “是…是。”王锐急急点头。 “那你告诉我,”姜渡生微微偏头,眸中映著跳动的灯焰,流光宛转,却无半分暖意。 “许宜妁生前,可曾有过任何心疾病史?可曾长期服用护心丸药?” “若有,你作为夫君,定然知晓;若无,这突发心疾,从何谈起?” 王锐眼神一乱:“这…或许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隱疾…” “好,即便是有无人知晓的隱疾。”姜渡生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发问。 “那我再问你,据医典记载,突发心疾,从发作到身亡,短则数息,长则片刻,其间痛苦异常,声响必不会小。” “你当时就在她身侧,她倒下前,可曾发出痛呼?可曾有捂心翻滚之状?”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却让王锐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他哪里懂这些医术细节? “我…我当时嚇坏了,记不清了…” 谢烬尘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许南寻则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姜渡生却不再追问,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嘆息: “王锐,你可知…人死之后,若魂魄不安,怨念凝聚,会如何?” 王猛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心底却莫名发寒。 姜渡生缓缓抬起右手,她的指尖不知何时拿著一支骨笛。 笛身在这昏暗牢狱中,竟自发流转著淡淡柔光,似月华凝萃。 “她会…徘徊不去。” 姜渡生轻声说著,目光却锁死王锐骤然收缩的瞳孔,“带著死前的恐惧,不解,还有…对你浓烈的恨。” “她会一直跟著你,看著你。看著你如何用谎话欺骗她的亲人,看著你如何与新人欢好,看著你…夜夜是否能够安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著诡异的气息。 牢房油灯的光焰猛地躥高了一下,又低伏下去,將眾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张牙舞爪。 王锐额头渗出冷汗,眼神惊惧地四处乱瞄。 仿佛真觉得这阴冷的囚室里,多了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王锐喉结剧烈滚动,嘶声喊著,仿佛要驱散心头骤起的寒意带来的恐慌: “妖言惑眾!这世上、这世上哪有鬼!” “没有么?” 姜渡生忽然將手中的骨笛移至唇边,並未吹响,只是对著笛身,呵出了一口气。 霎时间,骨笛周身光华大盛。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降临。 角落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凝固了一瞬,焰心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隨即才恢復正常跳动,光芒却黯淡了许多。 骨笛柔白的光晕中心,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由淡至浓,缓缓凝聚成形。 她面容清秀,眉眼温婉,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戚。 “宜妁…?” 许南寻浑身剧震,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那虚幻的影子,“真的是你…” 谢烬尘眸光骤深,紧盯著姜渡生平静的侧脸,指尖微微收拢。 “鬼…鬼啊!!!” 王锐发出一声悽厉尖叫,脸上血色尽褪,牙齿咯咯作响: “別过来!你別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许宜妁的魂体微微转动,先看向激动悲慟的许南寻,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然后,她將目光转向了抖成一团的王锐。 那目光里,没有狰狞的恨意,没有厉鬼的暴戾,只有看陌生人的平静。 “王锐…” 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唤一个陌生人。 “你还记得吗?” 她微微偏头,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眼眸中泛起一丝微光,那光里映出多年前,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日,在许府后园的梨花树下,你拦住我递诗帕,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你说,你对我一见倾心,此生非我不娶。” “你说,若得我为妻,必珍之重之,爱之护之,此生绝不相负。” 她的声音娓娓道来,勾勒出一幅早已褪色,却被她魂灵铭记至今的画面。 那时的王锐,或许还是个带著几分真诚与笨拙的年轻人。 “后来,你三书六礼,郑重求娶。在我父母面前,你跪得笔直,指天立誓。” 许宜妁的魂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稳。 “你说,『岳父岳母在上,小婿王锐在此立誓,得娶宜妁为妻,乃三生之幸。此生必竭尽全力,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落在王锐惨白扭曲的脸上,“你当时,清清楚楚地说…” “我王锐在此对天起誓,此生唯有宜妁一妻,绝不纳妾,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许宜妁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王锐的心臟上,也凿在寂静的囚室里。 “誓言犹在耳。” 许宜妁静静地看著他,看著这个曾对她许下最美好承诺,却又亲手將她推入死亡的男人。 “王锐。” “你告诉我,”她轻轻问,语气里带著无尽的苍凉与讥誚。 “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报应…” “何时才来?” 第33章 若因畏惧人言,便裹足不前 王锐听著许宜妁字字诛心的质问,悽厉的尖叫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旧日誓言,此刻被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比任何悽厉诅咒都更令他心虚害怕。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咔嚓!” 一道闷雷轰鸣,伴隨著闪电,劈落在王锐身侧不到半尺的石地上。 碎石飞溅,焦糊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灼痕。 姜渡生指尖不知何时夹起一道黄符,此刻符籙已化作飞灰。 而她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点尘埃。 这並非真正的天雷,却比天雷更具威慑。 王锐“啊”地一声短促惊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彻底瘫软下去。 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在这雷光下彻底崩塌。 他涕泪横流,再也顾不上什么狡辩,朝著许宜妁魂体的方向,哭嚎著: “对不起!宜妁!对不起啊!我真的…我真的没想杀你啊!” “那一推,我只是气疯了,我没想让你死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我混帐!” 他语无伦次地懺悔。 许南寻强忍悲愤,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碴: “畜生,那我妹妹真正的尸身,你到底埋在哪里了?!” 王锐哆嗦著,不敢抬头:“在我府中院子里那棵梨树下。” “我、我怕事情败露,就…就找了个病死的年轻女子,给了她家人一点钱,把尸骨埋进了宜妁的墓里,冒充她…” “我想著,万一…万一有人怀疑,开棺验尸,也验不出宜妁真正的死因…” 许南寻闻言,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抑制住当场杀了他的衝动。 姜渡生不再看那摊烂泥般的王锐,转而面向一直静观的谢烬尘,语气平和: “少卿大人,凶手供认不讳,杀人过程、掩盖手段、真尸下落均已明晰。此案,可否了结?” 谢烬尘的目光从地上焦痕收回,落在姜渡生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挑了挑眉,“人证物证俱全,供述清晰,自当了结。” “本官会即刻安排人手,前往天水城找回许宜妁的骨骸,与此前那具无名尸骨一併作为铁证。” “王锐杀妻、欺瞒、调换尸骨、蒙蔽官府,数罪併罚,必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而许南寻此刻最牵掛的却是妹妹的魂灵。 他转向姜渡生,眼中带著恳求: “姜姑娘,大恩不言谢。只是,可否让宜妁跟我回府?我们一家想…” 姜渡生闻言摇头,指尖抚过骨笛: “许公子,许宜妁的魂体虚弱,需在笛中静养,稳固魂源。” “待你们寻回她的遗骸,妥善安葬,了却尘世执念时,再唤我前往。届时,我可助她与家人做最后道別,送她安心往生。” 许南寻虽有不舍,但也知这是为了妹妹好,更感激姜渡生如此周全。 他深深一揖:“如此,便再劳烦姑娘。待寻回妹妹遗骸,必第一时间告知姑娘。” 这时,许宜妁的魂体转向许南寻,虚幻的脸上努力漾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声音越发轻飘: “阿兄,別难过。凶手伏法,我心已安。你们要好好保重。” 说完,她又深深看了一眼瘫在囚椅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王锐,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於沉寂。 魂体化作点点流光,没入姜渡生手中的骨笛,消失不见。 囚室內,彻骨的寒意也隨之缓缓散去。 姜渡生將骨笛收回袖中,对许南寻微微頷首:“若无事,我便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 “姜姑娘。”谢烬尘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姜渡生脚步微顿,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烬尘看著她,緋色官服在狱外渐亮的天光下少了些肃杀,多了几分平日惯有的从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別样的东西。 他缓缓道:“我们之间,三日后的约定就此作废。” 姜渡生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静待下文。 谢烬尘走近两步,离她约莫一臂之遥,“经过今日,你的能力,我已亲眼所见,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忙了一上午,想必也耗费心神。不知姜姑娘可否赏脸,一起吃顿便饭?” 姜渡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桃花眼里少了些惯常的疏离与审视,多了几分诚恳。 显然是有话要说。 她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好。” 见她应允,谢烬尘眼中笑意深了些。 他转身走向仍沉浸在悲痛中的许南寻,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 “南寻,振作些。宜妁的冤屈已明,真身即將寻回,她也算是得以告慰。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后面的事,別让二老再受更多刺激。” 许南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苦笑一声:“我明白,今日谢了。” 隨即,他转向姜渡生,郑重拱手: “姜姑娘,大恩铭记於心。您既与阿尘有约,我便先行一步。待寻回宜妁遗骸,再上门叨扰姑娘。” 姜渡生微微頷首,只应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目送许南寻匆匆离去,谢烬尘与姜渡生並肩走出大理寺森严的大门。 阳光正好,驱散了狱中带出的阴冷气息。 一直守在门外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大壮,见二人身影出现,眼睛仿佛都亮了一瞬,连忙悄无声息地缀在了几步之外。 走出数十步,谢烬尘略一迟疑,看向姜渡生素净的侧脸,开口道: “姜姑娘,你才回长陵不久,此地人多眼杂,认识我这张脸的人也不少。” “若被人瞧见你我同行,恐有碍姑娘清誉。是否需要…” 他话语委婉,示意了一下路边售卖帷帽的小摊,未尽之言,是询问她是否需要遮掩一二。 姜渡生闻言,侧目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谢烬尘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只听她淡淡道:“世子多虑了。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若因畏惧人言,便裹足不前,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失了自在。旁人如何看,如何说,与我何干?” 谢烬尘被她这番言论噎了一下,隨即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倒也不再坚持: “姜姑娘豁达。” 两人便这般毫无遮掩,一緋一素,大大方方地走在长陵最繁华的街道上。 一个风姿卓然,气度天成;一个清冷出尘,宛若霜雪。 这组合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是刚从大理寺方向出来。 第34章 你哪位 不多时,两人行至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前。 正值午膳时分,酒楼门口车马如织,锦衣华服的宾客与殷勤迎送的小廝交织,一派喧囂热闹。 恰在此时,一名身著月白云纹锦袍,手持象牙骨扇的男子,从酒楼內缓步走出,身后跟著两名隨从。 楚彦昭一出酒楼门,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正走上台阶的两人身上。 待视线触及姜渡生那张清绝殊丽的面容时,他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顿,明显一怔。 紧接著,他看到了与姜渡生並肩而立,身姿挺拔的谢烬尘时,眼中的閒適瞬间被一抹愕然取代。 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审视,握著扇柄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姜渡生却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径直就要从旁进去。 楚彦昭脚步不著痕跡地一移,恰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脸上迅速浮起惯常那副温润的笑容,目光在谢烬尘和姜渡生之间转了个来回,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诧异: “烬尘?这么巧。这位是…” 他视线落在姜渡生身上,笑容未变,眼底却凝著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姜姑娘?” 姜渡生被迫停下脚步,微微抬眸,看向眼前这位拦路的障碍物。 她眉心微蹙,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吐出三个字: “你哪位?” “……” 楚彦昭脸上精心维持的温润笑容,瞬间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僵在了嘴角。 旁边的谢烬尘一个没忍住,低笑出声。 他鲜少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態。 实在是姜渡生这副全然不认识,甚至懒得费神去记的表情,配上楚彦昭那瞬间的错愕,太过反差,也太过…有趣。 姜渡生横了他一眼,眸光清冷。 谢烬尘见状,立刻收敛笑意,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恢復了正色,替她引荐: “姜姑娘,这位是淳亲王府的楚彦昭,楚世子。” 他看向楚彦昭,语气寻常,“彦昭,听闻你已去姜家纳采提亲?那这位姜姑娘,按礼,当是你未来的姐姐?” 姜渡生闻言,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 她重新打量了楚彦昭一眼,语气平淡: “哦,原来是楚世子。昨夜见过,怪不得有些眼熟。” 昨夜光看他眉眼处气运纠缠,忘记看他生得何模样了。 楚彦昭嘴角的弧度调整回来,依旧温润,“无妨。” 他目光转向谢烬尘,笑道:“烬尘与姜姑娘这是…” 谢烬尘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微微頷首,语气疏淡有礼: “彦昭,抱歉,我们时间有些紧,就先失陪了。” 楚彦昭笑容不变,侧身让开:“自然,二位请便。” 谢烬尘对姜渡生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並肩步入酒楼,身影很快消失在雕花门扇之后。 楚彦昭站在酒楼门前,春日的阳光落在他月白的锦袍上,却化不开他眼底渐聚的深沉。 他看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后,脸上的温润笑意彻底敛去,眸色晦暗不明。 谢烬尘此人疏离难近,尤其对女子,更是保持著刻意的距离。 何曾见过他主动邀约哪位姑娘单独用膳? 这位姜大小姐,能让谢烬尘另眼相看,甚至並肩同行… 有意思。 王大壮跟在姜渡生身后,他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嘟囔: “大师,门口撞见那小白脸…就那个什么楚世子,我看他看您的眼神,嘖嘖,可不像带著什么好意。” “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底下指不定藏著什么算计,假模假样的。” 姜渡生脚步未停,闻言侧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跟在我身边才几日,都学会看人面相,断人吉凶了?” 王大壮被那目光一扫,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隨即又嘿嘿低笑起来: “那不是近朱者赤,近大师者…眼亮嘛!天天耳濡目染的,小的这纸糊的眼珠子,也得擦亮点不是?” 走在前面的谢烬尘似乎並未察觉身后主僕的细微互动。 他推开一扇临窗的雅间门,侧身让姜渡生先行。 雅间內光线柔和,临窗可见楼下街景。 室內熏著淡淡的檀香,陈设简洁却处处透著雅致,紫檀木的桌椅触手温润。 落座后,谢烬尘將做工精美的菜单推至姜渡生面前,语气温和: “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这家的江南菜和几道宫廷点心做得不错。” 姜渡生目光在菜单上一扫而过,並无太多兴趣:“隨意即可。” 姜渡生话音落下,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身侧。 那里,努力扮演著沉默丫鬟的王大壮,正眼巴巴地瞅著菜单,纸做的脸上都能看出点望眼欲穿的意味。 虽然鬼魂不用吃饭,但这傢伙好像…挺贪口腹之慾的。 “…多点一份。”姜渡生对谢烬尘补充道,指尖朝王大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给他。” 谢烬尘並未流露半分诧异或追问,頷首:“好。” 他招来候在门边的伙计,熟练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和点心。 並特意温声嘱咐:“其中这几样,分量备得足些。再另备一副碗筷。” 伙计应声退下。 谢烬尘隨即挥了挥手,示意隨行护卫退至门外廊下守候。 雅间內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一个“纸丫鬟”。 房门合拢,室內更显静謐,唯有窗外隱约的市声与微风拂过竹帘的细响。 谢烬尘执起青瓷茶壶,为姜渡生斟了一杯清香四溢的雨前龙井,氤氳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他放下茶壶,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姜渡生身后站得笔直的丫鬟,忽然开口:“你倒是心善。”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抬眸看向姜渡生: “那日他举止轻佻。换了旁人,即便不打得他魂飞魄散,也该施以惩戒。” “你不仅留他在身边…”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浑身不自在的王大壮,最后落回姜渡生沉静的面上,“还顾及他这点口腹之念。” 话音落下,姜渡生执杯的手顿在了唇边。 而站在她身后的王大壮,纸做的身躯猛地一僵,眼睛在此刻也仿佛瞪圆了,直勾勾地看向谢烬尘。 眼里满是“他居然能看出我是那日的鬼”的震惊。 第35章 你能看得见…鬼魂? 姜渡生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谢烬尘脸上细细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她在大理寺时,是用了特殊的显形术,才让许南寻和谢烬尘看得见许宜妁的魂魄。 但寻常情况下,若非厉鬼主动现形或怨气衝天,普通人是绝无可能看见阴魂的。 更遑论一个並无多少道行,依附纸人的普通游魂。 “你能看得见…鬼魂?”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探究和讶异,目光在谢烬尘脸上逡巡,像在审视什么稀罕物件。 “不是依靠法术显形,而是…”她微微前倾,“天生目力异於常人,能窥阴阳?还是另有依凭?” 谢烬尘迎著她审视的目光,並不闪躲,反而牵起唇角,那笑容里少了些疏离,多了几分坦诚。 他伸出左手,將宽大的緋色官袍袖口向上捋了捋,露出手腕。 只见他清瘦的腕骨上,缠绕著一串珠子。 並非佛家常见的檀木或菩提,而是十八颗大小均匀,色泽温润的翠玉念珠。 每一颗都雕刻著细微繁复的符文,隱隱有流光內蕴,一看便知不是俗世之物。 玉质剔透,更衬得他手腕皮肤愈发冷白。 “看得见。” 他肯定地回答。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那翠玉念珠,玉珠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微响。 “幼时起,便能偶尔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影子和形跡。起初不明所以,颇受困扰,甚至…” 他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他人的故事,“险些被误认为患有癔症,心智有损。” “后来机缘巧合,遇见一位云游四方的僧人。他予我这串念珠,言其可镇守魂神,安魄定志。” “佩戴之后,虽依然能见,但它们多数会主动避开我,倒也清净了不少。” 姜渡生静静听著,待他说完,径直伸出手,掌心向上,“可否一观?” 谢烬尘毫不犹豫,熟练地解下腕间念珠,递到她手中。 触手温凉,灵气內敛纯正。 姜渡生垂眸,指尖细细摩挲过每一颗玉珠,目光掠过符文。 她的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掌心这一串珠子。 片刻后,抬眼看向谢烬尘,眼中带上了几分讚许: “確实是好东西。以温和的纯阳灵力縈绕你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寻常阴魂本能不喜此气,自会远离。” “炼製此物,並刻下这些符文之人,不仅道行精深,更深諳中和之道,用心颇为巧妙。” 她將念珠递还回去,语气带了点若有所思,“难怪许宜妁现身之时,你虽有讶色,却无寻常人应有的惊惧慌乱,原是早已见怪不怪。” 谢烬尘接过念珠,指尖抚过微凉的玉身,重新將其缠绕回腕上。 姜渡生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谢烬尘脸上,开门见山: “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他將自己常年佩戴念珠以避阴魂的秘密坦然相告,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愿意在她面前放下偽装,展露真实的一面。 若说之前他对她的能力尚存疑虑或仅是好奇试探,那么此刻,经过大理寺狱中那一幕,他显然已將她视作有能力替他办事之人。 “现在,可以开始说正事了?”她问得直接,目光平静。 谢烬尘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她果然敏锐,足够乾脆,毫不拖泥带水,亦没有对皇家秘事本能的畏惧与推諉。 “聪明,通透,也不被世俗虚礼束缚,”他低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赞是嘆。 他抬手为自己也斟了杯茶,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与莹白的瓷杯相映,“不愧是佛寺里养出来的。” 谢烬尘收敛了面上那点轻鬆神色,身体略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確保只容二人能听见: “想必我母亲的身份,你已有所耳闻,我便不再多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翠玉念珠,继续道: “我母亲產后缠绵病榻,不过数年便香消玉殞。” “此事明面记载,长公主依制葬入皇陵。然而,”他话音一转,眸色骤然转冷。 “经过我多方查证,方得知当年送入皇陵的,並非我母亲真正的遗体。” 姜渡生忍不住开口问,“那盗走你母亲遗体之人是谁?” “是我父亲。”谢烬尘吐出这四个字时,语气复杂难辨。 “他暗中调换了我母亲的遗体,將真身藏匿了起来。而皇陵之中,只是一具精心准备的替代品。” 饶是姜渡生心中已有准备,听闻此言,仍不免略感诧异,下意识重复確认:“谢国公?” “嗯。” 谢烬尘点头。 他没有解释谢国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冒欺君之险行此调换之事。 这其中涉及的,恐怕不仅是夫妻私情,更可能与皇家隱秘、朝堂势力甚至某种禁忌有关。 姜渡生见他无意深谈缘由,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皇家秘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这个道理,她自幼在寺中听多了前朝旧闻,早已深諳。 她只需知道委託內容和目標即可。 她略一沉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母亲的生辰八字,可有?最好是精確到时辰。” 既然遗骨被刻意隱藏,寻常手段难以寻觅。 那么通过命理推算与血缘感应,结合堪舆之术,或许能窥得一线天机,指明大致方位。 “有。” 谢烬尘显然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递了过去。 姜渡生接过,凝神看去。 指尖在那八字上轻轻划过,双眸微闔,心神沉入推演状態。 雅间內一时静寂,只有窗外隱约的午市声与微风。 谢烬尘屏息凝神,目光专注地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她眉间硃砂似乎隨著她的凝神而流转著淡淡的光晕。 王大壮更是连纸片身子都不敢乱动一下,生怕打扰了她的推算。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清光湛然,仿佛洞穿了层层迷雾。 她看向谢烬尘,目光落在他因期待而微微绷紧的俊美面容上,语气篤定: “坤舆南倾,离火隱踪。” “你母亲的遗骨,不在北地。” 她指尖在桌上虚虚一点,落向南方,“卦象与灵犀所指,皆在南方。” “而且,”她顿了顿,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其气机藏匿极深,有强大的外力或特殊地势遮掩,隔绝天机探查。” “你父亲当年,怕是请了高人布置,绝非隨意掩埋。要找到確切位置,仅凭八字推算,远远不够。” 第36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必须斩断的枷锁 谢烬尘听完她的话,眸色愈发幽深,仿佛印证了某些他已知的线索。 他微微頷首,喉结在光影里轻轻一滚,“確实。这些年,我从未停过追查。” 他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擦过茶杯边沿,“我曾七次遣出身边最顶尖的暗卫,沿著父亲南下的路线暗中尾隨。” 他的声音渐低,“可每一次他们即將触碰到那片地域的边界时,就会被无形的屏障阻隔。” “有时是山林间骤然涌出的浓雾。” 他倏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我的人会在某个河湾突然失神片刻,待清醒时,父亲的踪跡便如同被凭空抹去,乾净得仿佛他从未来过。” 姜渡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此並不意外。 能如此周密地隱藏长公主遗骨,若没有些非常手段,反倒奇怪了。 不过…能布下如此精妙屏障的人,道行绝不简单。 这反而让她心中的兴味。 “此事…“她抬眸,正欲继续,话语却突兀地卡在了唇边。 午后炽盛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一缕鎏金色光线,恰巧穿过竹帘的缝隙,斜斜扫入室內,不偏不倚地落在谢烬尘的侧脸与肩头。 那过於明亮的光斑跳跃著,將他惯常笼罩眉宇的疏离清冷冲淡了几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尤其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此刻在暖金光晕的包裹下,眼尾微扬的弧度柔和了,眸底泛起一层琥珀色的涟漪。 妖孽。 姜渡生脑海中猝不及防地蹦出这两个字。 “怎么了?“谢烬尘察觉到她话音的停滯,目光倏地收回,凝在她脸上。 那光影隨他转头的动作流转,竟让那双眼睛在明暗交错间,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姜渡生眸光一闪,迅速从那短暂的光影错觉中抽离,思绪回归正题。 她没有任何迂迴,直接问道:“此事,很急吗?” 谢烬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她,片刻后,缓缓开口,“急。也不急。”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一个沉默的拳。 “我已等了十数年。不差这几日。”他再抬眸时,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姜渡生略一思忖,给出了自己的时间:“好。那你再等两个月。” “两个月?”谢烬尘微怔。 “嗯。”姜渡生语气平淡,“待我从姜家脱离出来之后,便陪你走一趟南方。” “脱离姜家?”谢烬尘眉峰微挑,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近日长陵城中关於姜家的传言。 姜家嫡长女自佛寺归家,而那位原本与她指腹为婚的楚世子,聘礼却落进了她妹妹的院中。 这其中的微妙转折与这位姜大小姐归家后可能面临的境地,他只需稍作推想便能勾勒出七八分。 只是,他原以为她会筹谋、会爭夺又或是冷眼旁观,却未曾料到,她的棋路竟如此乾脆利落,竟是要直接脱离姜家。 他看向姜渡生,她神色静如深潭,不见委屈亦无愤懣,只有一片澄澈明晰的决断。 心底那丝好奇如藤蔓悄然滋长,但他终究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必须斩断的枷锁。 “好。”他点头应下,不再多言,抬手示意门外候著的侍从上菜。 精致的菜餚陆续呈上,香气四溢。 王大壮的纸人身躯虽然无法真正进食,但闻著香味,画出来的脸上也露出陶醉的表情。 他非常自觉地端著自己那份摆在一旁的碗筷,到旁边的小茶几上,做出猛吸香气的模样,姿態夸张又滑稽。 姜渡生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筷子,目光投向窗外,神情有些微的恍惚。 “不合口味?”谢烬尘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 他记得自己点的都是偏清淡的菜式。 姜渡生摇了摇头,收回视线,语气带著点懒散: “不是。只是每次一到月圆之夜,胃口便会莫名变差,晨起时还好,过了午时更甚。” 谢烬尘闻言,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窗外天际,他恍然:“今日是十五。”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有些苍白的脸,“那我今晚早些过去。” 他指的是之前约定的,每月十五需去陪她一夜之事。 姜渡生闻言,略显苍白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真实的笑容。 那双总是过於平静的眼眸里,也漾开一丝笑意。 她讚赏地看向谢烬尘,语气轻鬆,“不错,觉悟颇高。懂得体恤同伴。” 她微微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慢悠悠地补充道: “谢世子,就冲你这眼力见,哪日若不想当这劳什子世子了,应付那些繁文縟节、人心鬼蜮了…” 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语出惊人,“我们南禪寺的后山门,倒是可以考虑…为你开上一开。” 谢烬尘:“……” 他大概从未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如此认真地建议出家这条路。 画面莫名在脑中一闪,青灯古佛,緋衣换海青,这张脸若是没了三千烦恼丝,敲起木鱼来…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捻了捻腕间的翠玉念珠。 “姜姑娘说笑了。”谢烬尘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既然胃口不佳,这些点心可还勉强能用些?或者,我让人换些更清淡的汤羹?” 姜渡生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目光扫过一旁已经吸得心满意足的王大壮,站起身,素白的衣袖滑落,重新遮住了腕骨。 她对谢烬尘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谢烬尘也隨之起身,他並未多做挽留,只道:“我让护卫驾马车送你回去。” “多谢。”姜渡生也不推辞,微微頷首。 姜府。 门廊下,管家早已躬身候著,见她下车,立刻迎上前,態度恭敬: “大小姐,您回来了。老爷和夫人正在花厅等您。” 姜渡生脚步微微一顿,眸光扫过管家低垂的头,並未多问,只道:“带路。” 花厅內,气氛略显沉闷。 晚膳似乎刚用过不久,桌上杯盘尚未完全撤去。 见姜渡生进来,宋素雅率先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渡生,你回来啦?可用过晚膳了?要不要让厨房再给你备些?” 姜渡生还未答话,主位上的姜茂已是一声冷哼,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 “一天天不著府,就知道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第37章 我去您那个蠢…咳,您父亲书房,给他吹几口阴气 姜渡生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花厅中央。 听了姜茂的话,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絮叨。 她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眾人,语气平淡: “有事说事。没事……”她顿了顿,眼尾微挑,看向姜茂,“我可不是专程过来听训的。” “你!”姜茂被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態度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轻响,“反了你了!” “爹!” 姜知远连忙起身劝阻,挡在父亲面前,转头对姜渡生使了个眼色,语气缓和道: “渡生刚回长陵,对诸事好奇,出去走走看看也无妨。只是日后出门,还是多带些人,也免得爹娘担心。” 宋素雅也连忙打圆场,“老爷消消气。” 看气氛凝固,她赶紧岔开话题,脸上堆起笑,“对了,明日就是永寧郡主府的赏花宴了,帖子早就送来了。” “娘之前让人给你裁了几身新衣裳,料子样式都是最新的,待会就让人送到你院子里去,你看看合不合身,喜不喜欢?明日也好穿戴得体些。” 姜渡生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便转身欲走,显然无意在此多留。 “站住!” 姜茂却再次出声叫住她,声音压著怒火,更多的是警告,“你妹妹和楚世子的婚事已经正式定下。” “明日赏花宴,长陵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你去了,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莫要丟了姜家的脸面,更不要节外生枝。” 他紧紧盯著姜渡生的背影,话语中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姜渡生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並无温度,甚至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誚。 是怕她提及曾经的婚约? 还是怕她与楚彦昭有所接触引人非议? 亦或是单纯不愿她这个变数影响姜晚晴的好事? 她脚步停住,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花厅,素白的衣裙拂过门槛,消失在迴廊中。 “孽障!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副目无尊长的模样!” 姜茂指著她消失的方向,气得胸口起伏,对著宋素雅怒道: “起初,我怜惜她自幼离家,在佛寺清苦,想好好补偿她。可她呢?夜半翻墙出府,如今更是这般態度!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爹?!” 姜晚晴连忙起身,走到姜茂身边,縴手轻轻为他抚著后背顺气,声音柔婉体贴: “爹爹別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女儿明日会多看顾著大姐姐些,定不让她在宴会上失礼。您消消气。” 宋素雅看著盛怒的丈夫和温言劝慰的小女儿,再想到长女那疏离冷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姜渡生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下来。 丫鬟小环正拿著扫帚,借著廊下的灯笼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著庭前落叶。 见姜渡生回来,她连忙放下扫帚行礼:“大小姐,您回来了。” “嗯。” 姜渡生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向屋內走去,经过小环身边时,淡淡吩咐道:“小环,去给我找两床被褥来。” 小环愣了一下。 如今已入春,但夜里虽凉些,但也远未到需要加盖两床被褥的程度。 她偷偷覷了一眼大小姐平静的侧脸,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不一会儿,小环抱著两床蓬鬆的锦被进来,铺陈在姜渡生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姜渡生检查了一下厚度,点了点头:“可以了,下去吧。” “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必过来。还有,若夫人送东西过来也不必唤我,收下即可。” “是。”小环心下惴惴,但也知道大小姐性子不同寻常,恭敬地退了出去,並將房门掩好。 屋內只剩下姜渡生,以及跟进来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纸人王大壮。 姜渡生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坐下,並未点灯,任由渐渐升起的月光透过窗户流泻而入,在她眉间硃砂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目光落在规规矩矩站在角落的王大壮身上。 王大壮被她看得心头髮毛,纸做的身子都有些发僵,眼睛眨巴了两下,结结巴巴地主动开口: “大、大师…您这么看著小的,是、是有何吩咐?” 姜渡生单手支颐,姿態慵懒,语气也带著点漫不经心: “过两日,等许家寻回许宜妁的遗骸,了却她的执念,我便要送她入轮迴了。”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王大壮身上,“你呢?” “啊?”王大壮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执念又是什么?”姜渡生缓缓道,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仿佛能照透魂魄,“许宜妁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可入轮迴。” “你逗留阳间,依附纸人,总得有个缘由。是想报仇?是有所牵掛?还是单纯不想走?”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著点商量般的隨意:“要不…趁这次机会,和她一起走?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不要啊!” 姜渡生话音未落,王大壮已经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纸做的身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他纸做的手臂死死抱住姜渡生的小腿,哭天抢地地喊道: “大师!大师您不能赶我走啊!我很有用的!真的!我还能帮您做很多事!您让我再多玩几天…啊不是,多伺候您几天吧!求您了!” 他眼泪汪汪地仰著纸脸,努力推销自己:“要不…我去替您嚇唬嚇唬您那个不中用的妹妹?保管让她夜夜做噩梦。” “或者…我去您那个蠢…咳,您父亲书房,给他吹几口阴气,让他也难受难受?大师,我很有用的,您別赶我走哇!” 姜渡生:“……” 她低头,看著紧紧抱著自己小腿,一副赖定她了模样的王大壮,额角似乎有青筋隱隱跳动。 她轻轻动了动腿,语气微冷,“鬆开。” 王大壮反应极快,立刻鬆开,却依旧跪在地上。 纸做的肩膀一耸一耸,做出抽泣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望著她。 姜渡生揉了揉眉心,再次问道:“別扯那些没用的。我问你,你真正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第38章 別嚎丧了,我还没死呢 王大壮闻言,停止了抽泣。 手指有些扭捏地绞在一起,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委屈和不甘: “我……我就是个短命鬼。生前没做什么大恶,可也没积什么大德,稀里糊涂就死了。我最大的执念…就是不甘心啊!” 他抬起纸脸,眼睛似乎都透出点光,“我就想,再活得久一点,看看这世间更多热闹,尝尝更多没吃过的好东西。” “哪怕、哪怕是以现在这种样子,多留一段时日也好……我就这点念想。”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当然!如果能帮到大师,那就更好了!大师您法力高强,跟著您,肯定有热闹看!” 姜渡生看著他这副模样,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这执念…倒也纯粹得有点可笑。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行吧。” 王大壮闻言,立刻支棱起耳朵。 “等我从姜家脱离之后,身边確实缺个打理杂务的…管事。” 姜渡生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扫过王大壮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不过,鬼魂之体,长期滯留阳间並非正途,依附纸人终非长久之计,且於你自身魂魄亦有损耗。” 她话还没说完,王大壮已经噌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激动得纸片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我!我可以!大师!选我!我生前…呃,虽然没管过家,但我机灵啊!我学得快!我啥都能干!” “端茶送水、打扫庭院、跑腿传话、看门护院…啊,看门可能差点,但我能嚇唬人!” “大师,您就让我再玩几个月,等我帮您把事儿都理顺了,您再送我去投胎也行啊!” 他生怕姜渡生反悔,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 当然,如果…他有的话。 姜渡生被他吵得揉了揉耳朵,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行了,別嚎丧了,我还没死呢。” 王大壮立刻闭嘴,两只纸手老老实实地叠放在身前,只是那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姜渡生挥挥手,懒得再跟他扯皮:“去,让人给我烧些热水来。” “好嘞!大师您稍等!小的这就去!保准水温恰到好处!”王大壮得了准话,顿时干劲十足。 纸片身子迈著步伐,嗖地一下就窜出了房门,把刚走到院门口准备询问是否要备水的小环嚇了一跳。 看著王大壮的背影,姜渡生摇了摇头。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轮越来越盛的明月,感受著体內那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的寒意,轻轻吐出一口气。 子时將至。 姜渡生沐浴后,换了一身素白柔软的寢衣,早早便躺在了床上。 厚实的锦被层层覆盖,却依旧无法抵挡身体中,那股从隨著月上中天而愈演愈烈的寒意。 那不是寻常的冷,而是一种阴煞之气不受控制地上涌,游走於四肢百骸。 她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僵,指尖冰凉。 血液仿佛都要凝结,牙关忍不住轻轻打颤。 她蜷缩在被褥中,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是徒劳。 体內那股冰寒之气如同活物,不断衝击著她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 额间那点硃砂隱隱发烫,与周身的冰冷形成诡异反差。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月色越来越亮,寒气也越来越重。 姜渡生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因寒冷而带著微颤: “这谢烬尘这狗东西不是说会早些过来吗?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就在她冻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窗外终於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像是衣袂拂过瓦片的窸窣声,隨即是窗欞被轻叩响的动静。 姜渡生却连眼皮都懒得抬,更別提下榻去开窗了。 她只是將被子又裹紧了些,闭著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窗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屋內的异样寂静。 略一迟疑后,窗栓被从外面以巧妙的手法无声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灵活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谢烬尘穿著便於夜行的墨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他进屋后,立刻反手將窗户关严,阻隔了更多夜风侵入。 “怎么才来?”里间传来姜渡生压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虚弱,还有压抑不住的轻微颤抖。 谢烬尘闻言,脚步微顿。 他站在外间,並未闯入內室。 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堪称冷清的闺房,最终落在隱约透出人影的屏风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亥时三刻…我以为,这算早了?” 隔著屏风,姜渡生能模糊看到谢烬尘的身影。 见他竟规规矩矩站在外间,甚至离內室门口还有几步远,一副恨不得退到屋外去的守礼模样。 姜渡生顿时气得牙痒,本就难耐的寒意似乎都因此加剧了几分。 她咬著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你坐那么远,是觉得隔空就能治病吗?” 谢烬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借著內室昏暗的烛火,能看到他耳廓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抬手,不自在地碰了碰高挺的鼻樑,低咳一声:“…是我思虑不周。” 说罢,他终於迈步,绕过屏风,走进了內室。 一踏入里间,谢烬尘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屋內点了盏微弱的油灯,勉强照亮一片朦朧。 而床榻之上,姜渡生整个人几乎蜷缩进两床厚重的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边的乌黑长髮。 她眉头紧锁,长睫不住轻颤,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无异,唯有眉间那点硃砂红得愈发惊心夺目。 饶是裹得如此严实,她的身体似乎仍在微微发抖。 “你…”谢烬尘心头驀地一紧,所有原本因深夜独处女子闺阁而產生的拘谨,瞬间被惊疑取代。 他上前两步,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了?” 他原以为姜渡生先前提及的治病之说只是託词,可如今她这副模样,绝无半分作假。 更令姜渡生惊异的是,隨著谢烬尘靠近床榻,每走近一步,那股縈绕在自己周身的阴寒煞气,竟像是遇到了某种克星,隱隱有退缩的趋势。 那几乎要將她冻僵的冰寒,如同遇到了暖流,衝击力明显减弱。 虽然依旧难受,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侵蚀。 她甚至能感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令人舒適安定的暖意。 … 姜渡生想过他或许管用,却没想过他居然这么管用。 此时此刻,什么男女大防,在蚀骨的寒冷和难得的缓解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向站在床前几步的谢烬尘,声音虚弱带著催促: “你过来。” 第39章 我閒得发慌,每月十五找你来看星星看月亮吗 谢烬尘见她副模样,再听她那有气无力的催促,什么礼教规矩,瞬间被拋诸脑后。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身子微微前倾,靠近那裹在厚重锦被中却依旧瑟瑟发抖的身影,“我要怎么帮你?” 她之前说什么“看脸治病”的鬼话,他自然是不信的。 姜渡生费力地从被褥边缘伸出一只手。 那手纤细苍白,仿佛冰雪雕琢而成。 她声音虚弱,“你…把手伸出来。” 谢烬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將自己的右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 下一刻,姜渡生冰凉刺骨的手指便搭了上来,然后,轻轻握住。 好冰! 这是谢烬尘的第一感觉。 那触感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握住了一块千年寒玉。 寒意顺著相贴的皮肤瞬间蔓延,激得他手腕上的翠玉念珠光华微闪。 然而,就在两手相触的剎那,姜渡生浑身猛地一颤。 不是冷的。 而是…她体內横衝直撞的阴寒煞气,在感应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紫气时,竟被那紫气丝丝缕缕地包裹住。 就像是独自跋涉在暴风雪中濒临冻僵的人,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炽热的怀抱。 姜渡生面上稍稍恢復了些许血色,只是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复杂。 因为…谢烬尘身上的煞气,顺著紫气一起涌入她体內。 但这股外来煞气,竟奇异地被她体內更霸道的煞气所吞噬,反而进一步巩固了她对自身煞气的控制。 效果竟比她预想的更好。 紫气镇煞,贵气固魂。 外煞引渡,反哺本源。 姜渡生身上的寒意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 她苍白的脸上恢復了些许血色,甚至舒服得轻轻喟嘆了一声,蜷缩的身体缓缓放鬆下来。 谢烬尘一直紧盯著她的脸色,见她先是舒展眉头,隨即又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误以为自己的接触並未起效,甚至可能加重了她的不適。 “怎么样?可有好转?若是不行…” 他作势便要抽回手,怕自己身上的煞气反而害了她。 姜渡生正沉浸在思绪中,察觉他要抽手,下意识地反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抬起眼,没好气地瞪他,“你要恩將仇报?!” 她体內的寒气好不容易开始消退,他这一撒手,岂不是前功尽弃? 谢烬尘被她扣住手腕,又听得这声斥责,顿时愣住了。 他放缓了声音解释道:“我是怕自己命格中自带的煞气,贸然接触,恐將煞气过渡给你,反令你更添苦楚。” 他出生便身带煞气,这事鲜少人知晓。 姜渡生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你体內那点煞气?进来就被我体內的…”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剎住,心头一跳。 糟了,一不留神,说漏嘴了。 按照谢烬尘这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的性子,必然能从她这句话里推出关键信息。 果然,谢烬尘眸光骤然深邃。 他看著姜渡生瞬间闭口的模样,再结合她方才的状態,一个清晰的脉络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尝试著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姜渡生立刻察觉,非但没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甚至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哪有半分虚弱无助,分明写著“別乱动”。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缓,带著探究,“你体內也有煞气,且每逢月圆,便会如此发作?” 姜渡生装死,不说话。 谢烬尘见状,不再试图抽手。 同时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低,带著探究的笑意,“姜姑娘,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虽是问句,语气却斩钉截铁,“知道我身上有煞气,或许…还有別的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每月十五让我过来,根本不是为了看什么莫须有的病,而是从一开始,就是衝著借我这股气来的。” “对吗?”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姜渡生体內煞气已被紫气压服大半,灵台恢復清明。 她懒得编造藉口,乾脆破罐子破摔,带著恼意: “不然呢?谢世子难道以为,我真是閒得发慌,每月十五找你来看星星看月亮?” “你命带紫薇,贵气天成,却又煞气缠身,阴阳交织,乃是世间罕见的镇煞之体。恰好,我体內也有些不太听话的东西,每月需得借你几分贵气镇一镇。” “你我各取所需,互利互惠。我之前说看脸治病,可没说谎…” “你这张脸,连带你这身命格气运,確实能治我的病。” 毕竟这张脸確实赏心悦目。 姜渡生顿了顿,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味,补充道: “放心,对你无害。你这紫气源於命格,生生不息,借我些许镇压阴煞,於你而言,或许还能减轻些煞气孤克之象,算是互益。” “至於你身上的煞气…权当我心善,顺手替你祛除了。” 谢烬尘听著她这番近乎强盗逻辑却又坦率的解释,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所以,她根本就是一只早就盯上他这棵“人形药材”,步步为营,就等著月圆之夜“採摘”? 不过…姜渡生的坦诚也让谢烬尘鬆了口气。 至少,这种基於明確需求和能力交换的关係,比那些虚无縹緲的算计,更让他觉得可控。 姜渡生觉得身子回暖了不少,甚至有些过於暖和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挪,顺手將身上那床厚实的锦被扯起,不由分说地丟给坐在床沿的谢烬尘。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长睫轻颤,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 “谢世子,更深露重,男女大防。你就將就將就,在这脚踏上凑合一晚吧。” 谢烬尘:“……” 他低头看了看被硬塞到怀里,还带著她身上残余体温的锦被。 又抬眼看了看姜渡生近在咫尺的侧脸。 最后目光落在两人依旧紧紧交握的手上。 一时间,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低低地嗤笑出声,胸腔微震,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一个男女大防。”他慢悠悠地重复,语调拖长,意味不明。 被她握著的手却没有鬆开,就著这个姿势,当真抱著那床锦被,身子一歪,毫不客气地靠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 第40章 人心可怖,比鬼当诛 他身高腿长,这姿势算不上舒適,甚至有些委屈,但他面上却看不出半分勉强。 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相对稳妥的位置,將后背倚靠在床柱上。 “姜姑娘都这般体恤了,谢某岂敢不从?”他挑眉看她,烛火下那双桃花眼波光瀲灩,带著戏謔。 姜渡生只当没看见,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体內煞气已被紫气压服,暖流环绕,久违的鬆弛感涌上,困意迅速袭来。 有那么个天然紫气在旁,月圆之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翌日清晨。 姜渡生是被一股实实在在,裹在厚被里的闷热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昨夜被她丟给谢烬尘的那床锦被,不知何时又严严实实地盖回了自己身上,捂得她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而脚踏上空空如也,谢烬尘早已不见踪影。 仿佛昨夜那人倚坐的身影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空气中似有若无残留的清冽气息,以及体內被安抚住的煞气,证明著那並非幻觉。 姜渡生撑著手臂坐起身,撩开身上过於厚重的锦被。 清晨微凉的空气拂过她的额角与脖颈,带来令人舒適的凉意。 姜渡生舒服地吁了口气。 隨即,眸光落在一旁的锦被上,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有理由怀疑,谢烬尘是故意把被褥给她盖回来的。 报復她让他睡脚踏?还是单纯怕她再著凉? 以那人心眼多的程度,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环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您醒了吗?夫人遣了赵嬤嬤过来,说是要为您梳妆打扮,待会儿好去永寧郡主府的赏花宴。” 姜渡生眸光微动,想起昨夜花厅里那番不愉快的对话。 “让她进来吧。”她语气平淡。 房门开启,赵嬤嬤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捧著托盘和妆奩的小丫鬟。 赵嬤嬤是宋素雅身边得力的老人,见识过姜渡生的本事,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老奴给大小姐请安。夫人命老奴来伺候大小姐梳妆。” “有劳。”姜渡生起身,坐到妆檯前。 赵嬤嬤手艺確实精湛,且极有眼色。 她並未像寻常僕妇那般试图用浓妆华饰来装扮姜渡生。 而是仔细端详了她的面容气质后,取了清淡的脂粉,只为均匀肤色,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髮髻也梳得简约雅致,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斜斜插入乌云般的发间,再无多余饰物。 最后,她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衣裙。 那是清冷的月白色,並非纯粹的白,而是泛著些微清冷蓝调的月华之色。 衣料是顶级的流光缎,行动间似有月光在裙摆流淌。 款式简约大方,裙裾层层叠叠却毫不繁复,广袖垂落,腰肢处轻轻一束,愈发显得身姿纤细,飘逸出尘。 当姜渡生换好这身衣裙,缓缓转过身时,连见多识广的赵嬤嬤也一时失语,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惊嘆。 晨光透过窗欞洒在姜渡生身上,那月白裙裳仿佛自身在散发柔和光辉。 她眉间一点硃砂艷色夺目,映著清冷绝俗的容顏,恍如冰雪雕琢,却又因那点红而有了生气。 这並非寻常贵女的娇美或华贵,而是一种类似神佛垂眸的圣洁,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心生仰慕。 “长陵城的贵女,老奴也算见过不少,”赵嬤嬤由衷地低声感嘆,“可大小姐这般容貌气度,竟似天上明月,半点不输她们。” 姜渡生对这样的讚美无动於衷。 她走到桌边,拿起佛珠手串,熟练地將佛珠缠绕在纤细的手腕上。 深色的佛珠与雪白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不可褻瀆的意味。 就在此时,一缕青烟自骨笛逸出,许宜妁的魂体浮现,凝实了些许。 她看了看盛装的姜渡生,又有些担忧地飘近,轻声道: “姜姑娘,今日宴会,人多眼杂。要不…你也给我剪个纸身子,我陪你一起去吧?总能帮你看看。” 姜渡生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不必。你与王大壮情况不同。” “他魂魄完整强韧,且执念浅薄,依附纸人损耗不大。” “你怨念虽解,但魂体虚弱,强行依附外物,只会加速魂力消散,於你轮迴不利。” 她看了一眼许宜妁,“安心在笛中温养,待你兄长接你归家。” 一旁的赵嬤嬤只见大小姐对著空气低语,神色认真。 嚇得头皮一麻,呼吸都屏住了,低垂著头,恨不得自己是个隱形人。 许宜妁见状,知道姜渡生主意已定,且是为她好,便不再坚持。 她嘆了口气,魂体飘忽,语气里带著过来人的提醒:“那你一切小心。长陵的贵女圈……我生前也略知一二。” “有真性情的爽利人,可那表面笑盈盈,背后捅刀子的…也不少。攀比、算计、流言,有时比刀剑还可怕。” 姜渡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轻轻拨动了一下腕间的佛珠,声音清冷,“確实。” “人心可怖,比鬼当诛。” 她说完,不再看许宜妁的魂体,目光转向几乎僵成木头的赵嬤嬤,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淡: “走吧。” 姜渡生跟著赵嬤嬤来到前厅。 前厅內,宋素雅与姜晚晴早已盛装等候。 宋素雅身著絳紫色缠枝牡丹纹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端庄中透著隆重。 姜晚晴则是一身娇嫩的樱粉色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间珠翠莹莹,面容精心修饰过,美艷动人。 她正小声与宋素雅说著什么,眉眼间带著笑意。 然而,当那抹月白身影映入眼帘时,厅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宋素雅嘴边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长女身上,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艷。 这个女儿,离家太久,归来后又总是素淡疏离,让她几乎忘了,当年那个玉雪可爱的婴儿,若精心养育,该是何等风姿。 第41章 这通身的气派,竟比画上的人儿还標致 而姜晚晴看到姜渡生的剎那,脸上的甜笑骤然僵硬。 她拽著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与姜渡生生得有几分相似,可姜渡生身上那种不染尘埃的清冷之美,即便布衣素釵也难掩。 如今不过是略施粉黛,换了身得体的衣裳,更是將自己给比了下去。 站在她面前,自己这身精心的装扮,倒显得过於堆砌,落了下乘。 姜晚晴只觉一股酸涩妒意直衝头顶,她忍不住狠狠瞪了垂手立在一旁的赵嬤嬤一眼。 给姜渡生打扮成这样,是存心要压过自己吗? 宋素雅终於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上下打量著姜渡生,语气里带著夸张的讚嘆: “哎呀,渡生,你这一打扮起来,娘都快认不出来了!真真是…真真是不输长陵城任何一家的贵女!” 她说著,伸手想去拉姜渡生的手,似乎想表现出亲昵。 姜渡生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只淡淡道:“过誉了。” 这疏离的態度让宋素雅有些訕訕的。 “娘!” 姜晚晴跺了跺脚,声音带著委屈和不满,快步走到宋素雅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娇嗔道: “您就只知道夸姐姐!女儿今日这身衣裳,头面,可是挑了许久,您都还没仔细看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素雅被小女儿一闹,立刻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连忙回身安抚,拍了拍姜晚晴的手背: “瞧你这孩子,还吃起味来了。我们晚晴当然也是顶顶好的,这身樱粉色最衬你,娇俏动人,娘看著就欢喜。” 姜晚晴这才稍微缓了脸色,依偎在母亲身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静立一旁的姜渡生。 只见对方眉目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拨动著腕间佛珠,对她们母女的互动仿佛视而不见。 那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比直接的嘲讽更让她心头憋闷。 姜渡生实在懒得看她们这番母女情深的戏码,更无意在此多耗时间。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声音清冷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宋素雅看著长女率先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嘆一声,拉了拉犹自不甘的姜晚晴: “好了,快走吧,別误了时辰。” 马车軲轆滚动,驶向永寧郡主府。 车厢內,姜晚晴紧挨著宋素雅,试图找回往日的亲密与那份身为备受宠爱的姜家二小姐的优越感。 然而,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对面独自端坐,闭目养神的姜渡生。 那身月白衣裙在车厢內仿佛自带清辉,衬得她容顏愈发皎洁出尘,静默无言,却无端生出一种令人不敢惊扰的气场。 姜晚晴冷哼一声,挪开眼。 过了约莫半炷香时辰,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喧囂的人声与车马声。 今日的永寧郡主府门前,可谓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永寧郡主的母亲乃先帝幼女,嘉惠公主。 嘉惠公主出身不高,生產时又难產而亡。 先帝怜其幼年失恃,在她及笄后赐予郡主封號,享食邑,但並未像其他嫡出郡主那般给予过多关注。 当今圣上登基时,她尚是少女,如今皇上年近五十,她则刚过四十。 她早年嫁与一清贵文官,夫妻和睦,育有一女,夫君前几年病逝后,她便深居简出。 永寧郡主此次举办赏花宴,明面上的由头是赏玩,实则最重要的目的,便是为她那位已到適婚年龄的独女,昭华县主相看郎婿。 永寧郡主广发请帖,不仅邀请了各家適龄的贵女,更有不少王孙公子、青年才俊在列。 各家有適龄女儿的,自然也存了心思,带女儿来见见世面。 万一能入了哪位贵人青眼,或与县主交好,也是美事一桩。 有儿子的,更是希望能在这等场合脱颖而出,若能尚了县主,便是与皇家更近一步,前途无量。 因此,今日这赏花宴,看似风雅,实则暗流涌动。 姜渡生准备下马车时,宋素雅看著神色有些漠然的她,心中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压得低,带著小心翼翼的提醒: “渡生,到了赏花宴,人多眼杂,你…记得谨言慎行,莫要与人爭执,也、也莫要提及不该提的。” 她所指的自然是姜渡生与楚彦昭的旧婚约。 姜渡生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了宋素雅一眼,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却並未开口承诺什么。 这姿態,让宋素雅心头一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永寧郡主府邸恢弘,今日装点得花团锦簇,花香四溢。 天蜀国民风较前朝开放,男女之防虽存,但並非全然隔绝。 永寧郡主府的赏花宴,场地便设在了府中最为开阔的沁芳园。 园內花木扶疏,春意盎然。 宴席分为东西两区,中间仅以数扇高大的百鸟朝凤苏绣屏风略微隔挡。 视线可轻易穿透屏风缝隙,隱约瞧见对面席上的衣冠鬢影,笑语声亦能清晰传来。 这既保持了必要的礼节,又成全了今日相看的主旨,可谓用心良苦。 姜晚晴一下马车,便如鱼入水,很快寻到了平日相熟的几位官家小姐,聚在一处海棠花下,言笑晏晏。 宋素雅则打起精神,领著姜渡生去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 几位夫人见宋素雅身边骤然多了位如此容貌气度出眾的少女,皆露惊艷之色。 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姜渡生肤色欺霜赛雪,眉间硃砂一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夺目至极。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份气度,那不是刻意端出来的高贵,而是一种仿佛远离红尘万里的疏淡通透。 一位身著宝蓝色织金长裙的夫人,忍不住拉著姜渡生的手,细细端详,眼中满是讚嘆: “哎呀,这便是姜大小姐吧?真是好模样,这通身的气派,竟比画上的人儿还標致!可曾读过什么书?习过什么字?”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显然是对姜渡生產生了兴趣,存了为自家儿子相看的心思。 第42章 我並非贪恋尘世,只是心中有惑未解 姜渡生任由她拉著,神色淡淡,佯装未听懂其中深意,只如实答道: “回夫人,自幼长於佛寺,不曾读过四书五经、女戒女训。” “日常翻阅最多便是佛经典籍,閒暇时…也看些抓鬼画符、风水堪舆的杂书。” 话音一落,那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拉著姜渡生的手也鬆了松,眼中那点热切迅速冷却。 抓鬼画符… 她突然想起这位姜大小姐就是因为命格孤煞而被送至佛寺的。 周遭几位夫人也是面面相覷,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那名夫人乾笑两声,勉强找回声音:“呵、呵呵,姜大小姐,当真是性情独特,有趣得紧。” 姜渡生微微弯唇,算是回应,目光却已经飘向不远处的一座假山。 假山嶙峋,藤萝披拂,山顶凉亭处,站立著一道身著水绿色襦裙的纤弱身影。 那身影背对著喧囂宴席,正静静望著园外某处,姿態寂寥,与周围的欢快格格不入,且常人似乎对她视而不见。 姜渡生收回视线,趁著宋素雅正与其他夫人努力圆场的功夫,缓步朝假山走去。 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她踏上假山的石阶,来到那女子身后。 女子似乎浑然未觉,依旧望著远方。 “你在看什么?”姜渡生开口,声音不高。 那女子身形明显一颤,倏然回头,露出一张清秀苍白却难掩书卷气的脸庞。 她眼中先是茫然,待看清姜渡生平静注视著自己的目光时,骤然涌上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能看见我?” 姜渡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女子周身纯净的魂光,问道:“既已身故,为何滯留阳间,不去往该去之处?” 女子见姜渡生不仅能看到自己,语气也如此平常,惊愕渐渐褪去。 她先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不存在的衣裙,然后朝著姜渡生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子,仪態优雅,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养。 “我叫孟雪烟。”她声音轻柔,“家父乃国子监司业孟文正。”她报出父亲官职时,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国子监司业,从四品,清贵文官。 难怪此女气质嫻雅,带有书卷气。 姜渡生对她的身世並不意外,直接问道:“孟姑娘,你是如何亡故的?” 孟雪烟闻言,苍白的面容上竟浮现出自嘲的笑意。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远方,那里似乎是城外山峦的方向。 “说来,怕姑娘笑话。”她声音飘忽,“我是自己从城外的落霞崖跳下去的。” 跳崖自尽? 姜渡生眸光微动。 看这孟雪烟的魂魄澄净,並无厉气怨念,不像是含冤负屈或被逼至绝路的样子,反而有种哀伤与惘然。 孟雪烟重新看向姜渡生,眼中带著希冀,“姜姑娘,我死后到处游走,偶尔能听到一些游魂低语。” “他们说,这世间有一些真正有本事的大师,心怀慈悲,会帮助迷途的亡魂了却执念,重入轮迴…” 她顿了顿,声音带著恳求,“你…你能帮帮我吗?我並非贪恋尘世,只是心中有惑未解,有愿未了,无法安心离去。” 姜渡生静静看著她,片刻后,頷首:“可以。你暂且跟在我身边。待此间事了,再细说。” 孟雪烟眼中一喜,连忙再次行礼:“多谢姜姑娘!雪烟感激不尽!”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株垂丝海棠后,一位原本正在赏花的鹅黄衣裙少女,无意间瞥见假山上的姜渡生。 见她独自而立,对著空无一人的方向低声细语,仿佛在与什么人交谈。 少女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踉蹌著后退两步,差点碰倒身后的花盆。 姜渡生自然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却毫不在意。 她示意孟雪烟的魂体跟上,自己则从容走下假山。 姜渡生刚走下假山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含笑的男声,“姜姑娘,好巧。” 姜渡生脚步微顿,回身看去。 楚彦昭身著一身天青色暗绣竹纹杭绸直裰,外罩同色系轻纱罩袍,腰间繫著羊脂白玉带,缀著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玉佩。 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如冠玉,手持一柄象牙骨扇,在春日照耀下,端的是翩翩佳公子,温雅贵气,惹得附近几位小姐都忍不住悄悄侧目。 然而,姜渡生眼底却只掠过一丝厌烦。 又是他。 楚彦昭在姜渡生回眸的剎那,眼底划过一丝惊艷的亮光。 今日园中奼紫嫣红,贵女们无不精心装扮,爭奇斗艳,唯恐被繁花比了下去。 唯有姜渡生,一身清冷月白,不施过多粉黛,仿佛独立於这喧闹红尘之外。 可惜,这份欣赏很快就被姜渡生接下来的反应打了个粉碎。 只见她秀眉微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语气平淡,“你哪位?” 楚彦昭脸上那温润得体的笑容,霎时间僵住了。 第二次了。 若说昨日酒楼初遇,她因未记住自己的长相而问“你哪位”,尚可理解。 可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更显眼的装束主动招呼,她竟又来一次? 楚彦昭几乎可以肯定,姜渡生是故意的。 她分明记得他,却偏要做出这般无视的姿態。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的僵硬不过一瞬,便又恢復了温润的笑意。 甚至上前两步,拉近了距离,声音温和, “姜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能成为第一个让姑娘记不住容貌的人,倒也是楚某的荣幸。” 他微微欠身,做出郑重其事的模样,“那楚某便再自我介绍一次。在下楚彦昭,家父乃淳亲王。昨日在酒楼,与姑娘和烬尘曾有一面之缘。” 他將谢烬尘的名字也带了出来,目光留意著姜渡生的反应。 姜渡生听完,只是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隨即再次转身,明显不欲多谈。 “姜姑娘留步。”楚彦昭再次叫住她,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探究,“姑娘与谢世子,似乎颇为相熟?” 这就是他今日主动搭訕的主要目的之一。 谢烬尘与姜渡生之间的关係,实在令他好奇且隱隱不安。 第43章 佛前叩首万千,未必是真恭敬 姜渡生脸上终於露出明显的不耐。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带著讥誚,清晰地传来: “楚世子有这般閒情逸致,操心我与谢世子熟与不熟,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该如何去哄哄我那位妹妹吧。” 说罢,她微微侧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楚彦昭身后不远处。 楚彦昭下意识地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穿著一身娇嫩樱粉,本应甜美可人的姜晚晴,此刻正站在一丛怒放的茶花旁,脸色微微发白,一双美目含怒带怨。 正死死地盯著他与姜渡生交谈的方向,手中的丝帕已被绞得不成样子。 显然,她將方才楚彦昭主动与姜渡生搭话,甚至靠近低语的情景尽收眼底。 趁著楚彦昭分神的剎那,姜渡生不再停留,径直走回到宋素雅身边坐下。 孟雪烟的魂体飘隨在她身侧,好奇地回望了一眼脸色微变的楚彦昭和明显醋意翻腾的姜晚晴。 宋素雅见姜渡生回到身边,暗自鬆了口气,低声叮嘱道: “渡生,你去哪了?眼看就要开宴了,莫要再走远。” 她目光扫过四周,未见姜晚晴踪影,眉头微蹙,对身后侍立的赵嬤嬤吩咐: “去,將二小姐寻回来,別误了时辰。” 赵嬤嬤低声应“是”,躬身退下,朝人群稠密处寻去。 孟雪烟的魂体依偎在姜渡生身侧,声音轻得像一缕嘆息,带著无尽的酸楚: “你看,那便是我娘亲,曾焉然。” 姜渡生凝神看去。 曾焉然约莫四十出头,眉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端丽温婉。 只是此刻眼下泛著明显的青黑,脂粉也难掩那份疲惫与哀戚。 她发间簪著一支素银簪子,穿著沉香色织锦褙子,料子不错,顏色却过於沉暗。 姜渡生的目光掠过她眉眼命宫,心中微动。 此人面向本属和善明理,福禄平顺,应有子女缘分。 然而此刻,代表“女”的宫位黯淡无光,隱有断折之象,正应了孟雪烟芳魂早逝。 更令姜渡生留意的是,她夫妻宫位晦暗不明,隱现纷扰裂痕,近来必有剧烈爭吵或冷战。 夫缘正遭受严峻考验,气氛冰冷僵持,且这裂痕的源头,似乎也与子女之事脱不开干係。 仿佛察觉到姜渡生的视线,曾焉然若有所感,抬起眼眸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起初有些茫然,待看清是位面生的容貌清丽女子,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隨即出於礼节,还是微微頷首示意。 姜渡生亦平静地冲她点了点头,隨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恰在此时,园门处传来通传声: “永寧郡主、昭华县主驾到!” 满园喧笑霎时一静,眾人无论正在做甚,皆迅速整理仪容,敛衽垂首,准备行礼。 姜渡生却只静立原地,指尖轻捻,一层常人无法窥见的微光掠过周身。 在眾人眼中,她已然同旁人一般,恭敬地福身下去,姿態標准,毫无异样。 法术之下,她的目光却越眾人低垂的头顶,径直落在了被簇拥而入的永寧郡主身上。 永寧郡主年约四十,保养得宜,姿容明媚。 头戴赤金点翠凤凰步摇,身著石榴红遍地金宫装,通身气派华贵逼人。 然而,姜渡生眸光却是一凝,落在了永寧郡主身侧。 那里近乎透明地贴附著一名男子的魂体。 那男子面容俊秀却惨白,魂体淡得几乎要与春日光线融为一体。 周身缠绕著浓重的眷恋,却无甚戾气。 只是痴痴望著永寧郡主的侧脸,分明已是强弩之末,隨时可能彻底消散於天地,却偏偏固执地徘徊不去,不入轮迴。 “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永寧郡主笑容和煦,声音清亮,抬手虚扶。 她目光缓缓扫过满园宾客,在掠过姜渡生时,停顿了半瞬。 隨即自然地落到了宋素雅身上,笑意加深了些:“姜夫人。这位便是刚从佛寺归来的姜大小姐吧?果然气质出尘,不同凡响。” 宋素雅忙笑著应道:“郡主谬讚了。渡生,快上前见过郡主。” 姜渡生依言上前半步,依旧只是浅浅頷首,声音清越,“姜渡生,见过郡主。” 这一幕,立刻引来了一些细微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一位与宋素雅素来不甚和睦,身著絳紫色团花褙子的圆脸夫人,当即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到底是佛寺里清静惯了,不懂咱们长陵城的规矩。见了郡主殿下,就这般点头了事?” “姜夫人,您这掌家理事是一把好手,怎的教导女儿礼数上…嘖嘖。” 她是王御史的夫人,向来嘴皮子利索,最爱挑人错处,又素来与宋素雅不睦。 眾人目光顿时聚焦在姜渡生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担忧,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宋素雅脸色微变,正欲开口维护,姜渡生却已抬眼,眸光落在那王夫人脸上。 只一瞬,她便收回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细微的议论: “礼在心诚,不在虚形。佛前叩首万千,未必是真恭敬;人前弯折了脊樑,也未必是真尊重。” 她顿了一顿,目光似有深意地再次掠过王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我观夫人面相,家宅本应丰足,然眉间川字纹深锁,近期忧思惊惧过甚。” “鼻翼右侧兰台位隱见赤丝,恐有財物暗损,或为亲近之人所累。眼角奸门色滯,夫星不稳,非外因,乃內耗。” “与其操心他人礼数周全与否,不若先理顺家中帐目,宽解心怀。火气太盛,伤身,也…伤人。” 她语速平缓,並无激烈言辞,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向王夫人最不愿为人道的隱痛。 王御史近来在朝中因直言触了霉头,正被冷待。 府中確实因一些营谋事由折了点钱財,夫妻为此没少爭执。 她又忧心丈夫前程,夜不能寐。 这些事虽未张扬,但姜渡生寥寥数语,竟似句句戳中她近来的烦忧。 王夫人那张圆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著姜渡生,嘴唇哆嗦著: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简直、简直不知所谓!” 虽是这般说,却是气势全无,在周围人或讶异探究的目光下,羞愤难当。 满场为之一静。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从佛寺归来的姜大小姐,竟敢顶撞御史夫人。 第44章 我佛慈悲,却渡不了蠢货 永寧郡主见这场面,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抚掌轻笑出声,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不过些许小节,姜小姐快人快语,倒是爽利。今日赏花为主,何必拘泥虚礼。” “姜夫人,您这女儿,颇有几分率真呢。” 她一句话,既给了王夫人台阶下,又將姜渡生的言行定义成“率真”,轻轻揭过。 宋素雅连忙顺势谢过郡主宽容,心却跳得厉害。 她也没料到,这个女儿竟有如此胆色… 姜渡生已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她口。 永寧郡主笑吟吟地又看了姜渡生一眼,这才转身,引著眾人往摆好宴席的花厅走去。 那即將消散的魂体,依旧痴缠地跟在她身侧,对刚才的小插曲毫无反应。 姜渡生隨著人群往花厅方向移动,孟雪烟的魂体飘在她身侧,忧心忡忡地低语: “姜姑娘,您方才那般说王夫人,据我生前所知,她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素来睚眥必报。” “御史的笔桿子和嘴皮子最是厉害,若她在王御史耳边吹风,怕是会对姜大人…不利。” “无妨。”姜渡生轻笑一声,那笑意淡若浮冰,未达眼底,“左右…我看我那便宜爹,也挺不顺眼的。他若因此头疼,我或许还能得些清净。” 她语气里的漠然与疏离,让孟雪烟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侧伸来,攥住了姜渡生的衣袖,力道不轻。 姜晚晴不知何时已回到近前,赵嬤嬤一脸无奈地跟在后面。 她一双杏眼紧盯著姜渡生,里面交织著委屈、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压低声音质问道:“姐姐,方才你与彦昭哥哥在那边,说了些什么?” 姜渡生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没什么情绪地用力將袖子扯了回来,抚平。 隨即,才抬眼看向姜晚晴,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 “咦?你竟没被他三言两语哄住,还跑来问我?比我想像中的,倒是聪明了一点点。” 这看似夸奖实则暗含讥誚的话,让姜晚晴脸颊腾地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努力维持著姿態,“姐姐,我与彦昭哥哥的婚事已是两家定下的事实,父亲母亲都点了头的。你…你莫要再与他走近,平白惹人閒话。” “呵。”姜渡生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是挺蠢的。” “你!”姜晚晴眼圈瞬间更红,正要发作。 姜渡生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继续道: “看在你我尚有一丝血缘牵扯的份上,我也提点你一句,趁早与你那彦昭哥哥退了亲事。他,绝非良配。” 这话如冷水泼面,姜晚晴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姜渡生,隨即那眼神转为羞愤和怀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突然回来没安好心!你就是覬覦彦昭哥哥!你休想!我…我告诉娘亲去!” 她声音带著哭腔,说完,再也顾不得仪態,狠狠一跺脚,转身就朝著宋素雅所在的方向跑去,留下赵嬤嬤慌忙追去。 姜渡生望著她跑开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只有身旁的孟雪烟能听见: “我佛慈悲,却渡不了蠢货。” 孟雪烟看著姜晚晴消失的方向,轻嘆一声: “姜二小姐对那楚世子,用情颇深。您这般直言,她怕是听不进去,反而会怨恨於您。” “由她去。”姜渡生漠不关心,目光已投向花厅內渐次落座的眾人,“执迷不悟,终將自食其果。我的提醒,只说一次。” 姜渡生迈步进入花厅,永寧郡主已端坐主位,昭华县主挨著她坐下。 永寧郡主敏锐地察觉了姜晚晴那边的些许骚动,但只含笑扫过一眼,並未多问,转而与身边的贵妇们寒暄。 而孟雪烟的娘亲曾焉然,被安排在了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独自坐著,身侧並无其他交好的夫人主动与她攀谈,显得格外孤清。 她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光洁的瓷碟,肩膀微微垮著。 孟雪烟的魂体也顺著姜渡生的目光望去,见到母亲如此形单影只,憔悴落寞的模样,周身阴气一阵波动,流露出浓烈的悲伤与心疼。 “开宴——” 隨著司仪一声唱和,侍女们鱼贯而入,珍饈美饌络绎呈上。 丝竹之声响起,方才小小的插曲似乎被掩盖下去,席间渐渐恢復了笑语晏晏。 宴至中段,气氛渐趋热络。 丝竹声婉转,觥筹交错间,贵妇贵女们轻声笑语,谈论著时新衣饰、长陵城趣闻。 永寧郡主谈笑风生,八面玲瓏,既不过分热络,也绝无冷落任何一位宾客。 御史夫人自被姜渡生当眾“提点”后,一直阴沉著脸,偶尔与邻座夫人低语两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姜渡生所在的方向。 她心中那股邪火憋了半晌,眼见姜渡生安坐席间,神情淡漠,仿佛无事发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终於,在御史夫人与旁侧一位素来与她交好,也知晓些陈年旧事的户部侍郎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 她捏著帕子,状似不经意地扬声笑道:“说起来,今儿这园子里的姑娘们,一个个真是花团锦簇,瞧著就让人欢喜。姜夫人,您府上两位千金,更是出挑。” 她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姜渡生身上,“尤其是姜大小姐,这般品貌气度,从前竟藏在佛寺,真是可惜了。想必…如今上门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她刻意顿了顿,见眾人都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尤其是宋素雅,脸色微变。 坐在男席的楚彦昭也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望了过来。 王夫人心中冷笑,用带著回忆的口吻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一桩旧闻来。” “好些年前,姜大小姐与淳亲王世子是不是还指腹为婚来著?还是两家老爷子口头说下的?” “当时可是传为美谈呢!只可惜后来…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嘍。” 她这番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 第45章 我自幼长於佛前,聆听的是佛法梵音,见惯的是青灯古卷 御史夫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席间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在姜渡生、楚彦昭以及瞬间白了脸的姜晚晴之间来回逡巡。 指腹为婚? 还是和如今已经与姜晚晴定亲的楚彦昭?这可真是…耐人寻味。 宋素雅脸色有些发青,勉强笑道:“王夫人说笑了,那都是长辈们酒后的戏言,当不得真,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缘分。” “戏言?” 王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我可是记得真真儿的。当年姜老爷子与老王爷交好,酒后指著说要结亲,多少人都听见了。” “对了,我听当时还交换了玉佩来著。怎么,姜大小姐离京久了,这桩事便不作数了?” 她故意將“不作数了”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姜渡生和楚彦昭之间转了转。 “不过也是,如今楚世子与姜二小姐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旧事嘛,提它作甚。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这姐姐的婚事,倒让妹妹承了去,也是缘分奇妙,佳话一桩啊。” “承”这个字,她用得刁钻恶毒。 既暗指姜晚晴抢了姐姐的东西,又暗示其中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更將姜渡生置於一个被拋弃的位置。 姜晚晴的脸已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攥著绣帕,指尖发白。 她看向王夫人的目光充满了愤怒,但更多的是慌乱和无助,她不由自主地看向男席的方向。 楚彦昭面上依旧维持著温润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並未立刻出声,似乎在衡量。 席间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 许多年轻一辈的,確实不知这桩陈年旧事。 此刻听来,顿觉狗血淋漓,眾人看向姜家姐妹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宋素雅更是气得手都有些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未语的姜渡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盏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竟奇异地压过了那些低语。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御史夫人,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王夫人。您似乎对旁人的陈年旧事,格外上心。”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不过是閒聊罢了,姜大小姐莫要介意。” “不介意。”姜渡生语气淡然,“只是觉得夫人您的记性似乎时好时坏。” “记得住別人家十数年前的酒后戏言,却记不清我方才提醒夫人理清家宅,静心寧神。” “看来夫人此刻心火虚浮,肝气鬱结於目,怕是晚间又要多梦惊悸了。” 王夫人脸色一变,刚要反驳。 姜渡生却不给她机会,目光微转,扫过脸色苍白的姜晚晴和眼神晦暗的楚彦昭。 最后落回王夫人脸上,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至於您说的姐姐的婚事妹妹承了,此言大谬。” 她微微摇头,仿佛在纠正一个无知孩童的错误,“姻缘天定,人事纠葛,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旧日一句戏言,如同春日落花,风过无痕。有人执著於拾取早已零落成泥的残瓣,还以为是珍宝。” “有人却只向前看,前方自有更广阔的天地,又何必回头计较那一点尘埃?” 她这话,既撇清了自己与那所谓指腹为婚的关係,將其轻描淡写为落花尘埃,又暗讽了执著於此的姜晚晴和楚彦昭,眼界狭隘。 “更何况…”姜渡生语调微扬,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誚,“我自幼长於佛前,聆听的是佛法梵音,见惯的是青灯古卷。” “心中所求,早已非红尘俗世之小情小爱。王夫人以己度人,用后宅妇人的心思揣度於我,未免…太小看我了,也小看了佛法。”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王夫人拿婚约说事,爭风吃醋的伎俩,在姜渡生这份超然物外的姿態面前,显得无比庸俗和可笑。 就连永寧郡主听完这番话后,看向姜渡生的眼神也更深了几分。 姜晚晴则怔怔地看著姜渡生,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楚彦昭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向姜渡生的目光复杂难言。 王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本是想羞辱姜渡生,挑拨她们姐妹关係,顺便给宋素雅添堵,却没想到姜渡生根本不接招。 反而四两拨千斤,將她衬得像个搬弄是非,心胸狭隘的长舌妇。 “说得好。”上首的永寧郡主適时开口,笑容温婉,目光讚许地看向姜渡生,“姜小姐心性通透,见识不凡,果然非常人。旧事已矣,未来可期。” “今日赏花宴,只谈风月,不论其他。来,诸位,尝尝这道新贡的蜜酿,清爽宜人,正合这时节。” 郡主发话,一锤定音,谁也不敢再纠缠。 眾人连忙附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暗流,却並未真正平息。 王夫人狠狠瞪了姜渡生一眼,低头喝茶。 姜晚晴眼眶倏然泛红,睫羽轻颤,堪堪將湿意逼回眼底。 姜渡生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像细针,將她扎在眾目睽睽之下,进退两难。 姜渡生那云淡风轻的態度,无异於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宣告,自己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一切,於姜渡生而言,不过是可以隨意丟弃的敝屣。 孟雪烟的魂体在姜渡生身旁轻轻嘆息:“姜姑娘,您这般怕是彻底將王夫人得罪狠了。还有二小姐她…” 姜渡生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打断她:“债多了不愁。” “况且,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躲就能清净的。” 该来的,总会来。 而殿外,听闻姜渡生在此,特意赶来凑热闹的谢烬尘靠在冰凉的石柱上,唇角向上扬了扬。 好一个“心中所求,早已非红尘俗世之小情小爱。” 这话不仅是回击王夫人,恐怕也是说给在场某些有心人听的。 她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划清界限,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谢烬尘没有继续听下去,他从容地从廊柱后走出,仿佛只是路过。 第46章 姜渡生,你可知妄议宫闈秘事,是何等下场 宴席渐近尾声,气氛在永寧郡主的主持下,维持著表面的和乐。 丝竹声渐缓,侍女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撤换残羹,奉上清口的香茗和精致果点。 昭华县主自宴席中段起,便显得比初时沉静了些。 一双美目不再漫无目的地扫视全场,而是时不时带著几分羞涩与探究,悄悄望向男席间某处。 永寧郡主顺著女儿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微微頷首。 不少心思敏锐的夫人已经察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关注,目光也隨之暗暗逡巡,猜测著是哪家公子入了县主的眼。 永寧郡主心中大约有了计较,便不再多留眾人。 待最后一道甜汤用毕,她优雅地执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含笑开口道: “今日春光正好,诸位夫人小姐能来,本郡主甚是欢喜。” “宴席至此,想必诸位也有些乏了,园中景致尚佳,诸位可再隨意逛逛,或自便归家均可,不必拘礼。” 这便是委婉的送客之意了。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向郡主和县主行礼道別,感谢款待。 宋素雅也领著姜渡生、姜晚晴起身。 姜晚晴自王夫人那番话后,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眼眶微红未退,低著头不太敢看人。 宋素雅心中嘆息,正欲告退,却见永寧郡主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她身后的姜渡生身上。 “姜夫人。”永寧郡主声音温和,“姜大小姐灵气逼人,谈吐不俗,与本郡主甚是投缘,想留她再说会儿话。” “夫人与二小姐可先行回府,稍后本郡主自会派人妥帖送姜大小姐回去。” 此言一出,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几位夫人小姐都停下了脚步,目光或讶异或探究地看向姜渡生。 能被郡主单独留下说话,这可是难得的体面与青睞。 宋素雅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既有些意外,又隱隱担忧。 她这个长女性情莫测,行事出格,方才已得罪了御史夫人。 此刻被郡主留下,不知是福是祸。 她看向姜渡生,却见她神色平静。 宋素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恭顺地福身行礼:“郡主垂爱,是小女的福气。那臣妇便先行告退,渡生年轻不懂事,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姜夫人过谦了,本郡主瞧著,姜大小姐很是懂事。”永寧郡主笑道。 宋素雅闻言,又看了姜渡生一眼,那眼神里包含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再多说什么,拉了一下还有些发愣的姜晚晴,低声道:“晚晴,走了。” 姜晚晴这才回过神来,她自然也听到了永寧郡主的话。 她咬紧了下唇,最后看了一眼立於原地的姜渡生,眼中情绪翻涌,终是垂下头,隨著其他离席的女眷,默默走出了花厅。 楚彦昭亦在告退的人群中,他经过姜渡生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姜渡生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完全无视他的模样。 又见永寧郡主正含笑看著这边,只得將话咽下,彬彬有礼地向永寧郡主再次行礼后,转身离去。 其他客人陆续散去,花厅內很快只剩下永寧郡主、昭华县主、几位贴身伺候的嬤嬤宫女,以及静立一旁的姜渡生。 昭华县主好奇地打量著姜渡生,对这个言辞锋利的姐姐很有好感,但她知道母亲留下姜渡生必有要事,便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没有插话。 永寧郡主脸上的客套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探究。 她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老嬤嬤在门口守著。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隱约的流水声。 永寧郡主的目光缓缓落在姜渡生身上,开门见山,声音压低了少许: “姜姑娘,本郡主留你,並非只为閒谈。方才席间,你观王夫人面相,所言之事,颇为一针见血。” “本郡主很是好奇,你在佛寺之中,除了诵读经文,莫非还…修习了其他异术?” 她问得直接,目光锐利。 而永寧郡主身侧那道魂影,在郡主问出这句话时,似乎波动了一下。 目光从郡主身上,移到了姜渡生的脸上。 姜渡生迎上永寧郡主锐利探究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畏惧。 她没有直接回答永寧郡主,反而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郡主身侧。 “郡主特意留下臣女,恐怕並非只为閒谈,或是確认臣女是否修习异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温润的佛珠,“您是想让臣女帮您寻人又或是…鬼魂?” 永寧郡主放在扶手椅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她面上不显,只那双凤眸中的压迫感骤然加重,牢牢锁住姜渡生,声音沉缓: “哦?姜姑娘何出此言?本郡主要寻何人?” 姜渡生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她视线焦点落在郡主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仿佛那里真站著什么人。 “郡主不必试探臣女。若臣女猜得不错,郡主今日设宴,初始目的確是为昭华县主择一良配。” “只是后来,我与王夫人那番爭执,让您看到了些许不同寻常之处,这才临时起意,將我单独留下,对吗?” 永寧郡主闻言,凤眸中锐利的光芒微凝,隨即,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讚赏的笑意。 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姜渡生继续。 这位姜大小姐的敏锐与胆识,果然没让她失望。 姜渡生神色不变,目光似是无意地再次扫过永寧郡主身侧那片虚无,那魂影似乎因她的注视而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观郡主眉宇之间,縈绕著一缕经年不散的忧思,非关自身,亦非全然关乎县主,乃是…对故人的未解之念。” 她缓缓道来,“若我猜得不错…郡主一直放不下的,是一个人,哦不…应该是已故之人。” 她顿了顿,“是一名男子。年纪应比您稍长几岁,生前想必是位清俊儒雅的文士。” “哐当!” 姜渡生话音未落,永寧郡主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 身侧小几上那只茶盏,被她骤然失態扬起的袖摆猛地带落。 清脆的碎裂声在花厅內炸响,瓷片与温热的茶汤四溅。 她那张总是含笑的面容,此刻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死死地盯著姜渡生,仿佛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谎言的痕跡。 巨大的衝击让她身形微晃,但长久以来的皇家教养与自制力让她在短暂的失神后,强行稳住了心神。 她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椅中,只是那挺直的背脊有些僵硬。 她的声音带著警告:“姜渡生,你可知…欺骗本郡主,妄议宫闈秘事,是何等下场?” 第47章 我想与郡主,做一桩交易 门口守著的两个心腹老嬤嬤听到茶盏的碎裂声和郡主陡然拔高的声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推门而入。 永寧郡主只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手势。 两个嬤嬤立刻屏息凝神,退回原位,將门守好。 姜渡生对於永寧郡主的威胁,恍若未闻。 她开口道:“郡主不信,亦是常情。这世间多的是故弄玄虚、招摇撞骗之徒。”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道魂影的腰际,“只是…那男子腰间,繫著一枚旧荷包。” 她微微眯起眼,似在仔细分辨:“样式是再寻常不过的,青色细棉布为底,边缘已有些磨损泛白。” “上头绣的纹样並非寻常花鸟,而是几竿墨竹,竹叶寥寥,笔意却颇有几分清瘦风骨。” “绣工不算顶顶精巧,甚至有些地方针脚略显稚拙匆忙,但那份用心…是藏不住的。” “荷包的系带,是褪了色的黛蓝丝絛,末端还缀著一颗小小的青玉珠。” 话音一落,永寧郡主猛地再次站起身。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身形剧烈地晃了晃。 若非及时死死扶住了身后的椅背,只怕会当场踉蹌倒地。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变得灰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不稳。 那双凤眸瞪得极大,里面震惊、痛苦以及燃起的的希望,几乎要溢出眼底。 姜渡生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封锁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匣子。 那枚荷包,那几竿她当年凭著记忆和拙劣绣工勉强描摹的墨竹。 那黛蓝丝絛,那颗她亲手串上去的青玉珠…... 那是她及笄那年,背著所有人,熬了整整三个夜晚,拆了绣、绣了拆,最后才勉强成型的荷包。 里面没有放香料,只悄悄塞进了一小截自己院中竹子的嫩叶。 她將它送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一直系在腰间,直到… 直到他消失不见。 这么多年,她以为除了自己和那个早已不在的人,世上再无第三人记得这枚荷包的存在,更遑论其如此细致入微的模样! 这个姜渡生…她真的能看到! “他…”永寧郡主的声音乾涩得厉害,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目光急切地望向姜渡生视线的落点,那里对她而言依旧空无一物。 “他真的还在?他…他还好吗?不…他……”她语无伦次,意识到对方已是魂体,何谈好字。 巨大的悲慟瞬间淹没了她,眼眶迅速通红,积聚起水光。 昭华县主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態脆弱的样子,嚇得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小脸也白了,担忧地看著姜渡生。 姜渡生看著永寧郡主瞬间崩溃又强自压抑的情绪,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她並未立刻回应永寧郡主的急切追问,反而话锋一转,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郡主,我能看见他,亦能让您看见他。但...天下没有白得的机缘。” 她微微抬眸,直视永寧郡主泪光未乾却已迅速凝聚起警惕的眼睛,“我想与郡主,做一桩交易。” “交易?”永寧郡主听到这两个字,如同被冰水浇醒。 她到底是经歷过风雨的皇室宗女,纵然內心翻江倒海,但涉及到利益交换,宫廷的生存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被昭华县主紧紧握住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以示安抚。 然后竭力维持著仪態,重新坐回了主位。 儘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起来,方才的脆弱被掩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上位者的冷静。 “说来听听。”永寧郡主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稳了许多,目光如炬地锁定姜渡生。 姜渡生並不意外她的反应。 身处高位者,最忌被人抓住软肋,但同时也最懂得利用一切可用的筹码。 “很简单。”姜渡生开口,条理清晰,“第一,我需要郡主在適当的场合,承认並肯定我的能力。” “无需大肆宣扬,只需在日后有足够分量的夫人贵女面前,略微提及我为您解决了一点小小的烦忧即可。” “让长陵城这个圈子里的某些人知道,我姜渡生,並非只是姜家大小姐,还有些…他们或许用得上,也或许需要忌惮的本事。” 她打算借永寧郡主,为自己將来脱离姜家造势。 让眾人知道,她不只是姜家那个刚从佛寺归来的姜家大小姐,而是一个拥有非常手段的特殊存在。 这既能吸引潜在的需求者,也能让像御史夫人那般想轻易拿捏她的人,心生顾忌。 “第二...”姜渡生继续道:“在我需要的时候,请郡主以您的立场,对我脱离姜家之事,表示理解,或至少…不加阻挠,不隨眾非议。”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摆脱姜家,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但在这个礼法森严的世道,女子主动脱离家族,无异於惊世骇俗,必將承受巨大的非议。 如果能有永寧郡主这样地位尊崇的人物,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种默许或中立的姿態,对她而言都是莫大的助力,足以抵消许多明枪暗箭。 永寧郡主闻言,凤眸微眯,她瞬间明白了姜渡生的全部意图。 借她的势立名,再借这名与势,挣脱姜家的束缚。 她虽不明白为什么姜渡生要脱离姜家,但不得不说,此女好算计,好胆魄! 也足够…直白。 “你的胃口不小。”永寧郡主缓缓道:“本郡主的势,可不是那么好借的。” “更何况,你如何证明,你真有本事解决本郡主的烦忧?仅凭能能描述出的一枚荷包?” 她刻意强调了“解决”二字,心口却有些发紧。 既渴望相信,又惧怕这只是一场更高明的骗局。 姜渡生没有再多说,神情转为专注与肃穆。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隱隱有微光流转。 她以指为笔,在空中极快地虚划,勾勒出一个隱隱透著禪意的金色符印。 符印成型的剎那,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光线都为之微微扭曲。 “凝神显形,暂通阴阳!” “显!” 隨著她一声清叱,那金色符印如同拥有生命般,飘向永寧郡主身侧那片虚无之处,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 紧接著,姜渡生左手迅速结了一个固魂印,一缕凝实温和的淡金色灵力隨之射出,笼罩那处虚空。 第48章 她终究是那个被困在规矩与自身怯懦中的孟雪烟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景象发生了。 就在永寧郡主和昭华县主的身侧后方,无数淡金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般凭空匯聚,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一道身著素色锦袍,身形清瘦,面容温雅的男子身影,清晰地显现在了母女二人身后。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眉眼间与昭华县主依稀有两分相似。 气质文秀,只是周身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腰间,赫然繫著那枚青布墨竹的旧荷包。 可他的身影在金色光网的维繫下,依旧微微波动著,显得极不稳定。 “夫君…?!” 永寧郡主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当目光触及那道身影,永寧郡主忍不住捂住嘴,瞳孔骤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爹…爹爹?!”昭华县主也惊呆了,泪水瞬间奔涌。 那显现的魂影在看清妻女的剎那,魂体剧烈一震,眼中满是无尽思念与酸楚。 他嘴唇颤抖著,似乎极为费力。 终於,一声沙哑微弱的呼唤,直接响在了花厅之中,也响在了永寧郡主和昭华县主的耳畔心间: “阿初、昭儿…” 是真的!是他的声音! 虽然虚弱縹緲,但那独特的音色和那温柔的语调,永寧郡主死也不会忘记。 “清和!真的是你!你…你一直在这里?!” 永寧郡主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她站起身,想要扑过去,却又怕惊散这脆弱的身影。 沈清和的魂影贪婪地看著她们,眼中水光氤氳。 他尝试移动,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只能停留在原地。 他再次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 “对不起,阿初…那病得太急,可我捨不得走啊…” 他的目光转向昭华县主,充满了慈爱,“能看著昭儿长大,爹爹好欣慰,也好遗憾没能看你成婚…” “爹爹!”昭华县主哭出声,“女儿好想您!娘亲她...她一直很想您。”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清和的魂影似乎更加透明了一些。 他急切地看著永寧郡主,“阿初,你受苦了…把昭儿教养得这么好,我为你骄傲…” “不!不苦…”永寧郡主摇头,心如刀绞,“只要你还在,我...” 就在这时,姜渡生的声音冷静地插入,“郡主,县主,郡马爷的魂体已到极限。” “我强行显形並助其凝声,至多维持半盏茶。他魂力將竭,有话需儘快。” 这提醒如同冰水浇头。 永寧郡主猛地清醒,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与沈清和的见面。 沈清和也听到了姜渡生的话,他脸上露出焦急与不舍,努力凝聚魂力,语速加快了些,却更显飘忽: “阿初,听我说。这些年你们虽然看不到我,但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如今还能与你们道別,我执念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又抬头,目光最终定格在永寧郡主脸上。 那眼神温柔得似乎能將人融化,却也悲伤得令人心碎,“往后要好好的,莫再为我伤怀,我...该走了。” “不!清和!再等等!”永寧郡主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挽留。 沈清和的魂影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 “珍重,我的阿初…昭儿…” 隨著这最后一声呼唤落下,那维繫著他的金色光网也终於支撑不住,悄然碎裂。 姜渡生迅速打开鬼门,將他的魂体送了进去。 花厅內,死一般的寂静后,是永寧郡主压抑的痛哭,和昭华县主抱著母亲一同落泪的声音。 那一声声的呼唤,再也得不到回应。 姜渡生静静站立等著。 花厅內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母女二人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永寧郡主才用尽力气般止住泪水,由昭华县主搀扶著坐稳。 她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枷锁。 虽然悲痛未减,但那份缠绕多年的空洞似乎被抚平了一些。 她看向姜渡生,目光复杂,有感激,有疲惫。 永寧郡主的声音沙哑疲惫,“姜渡生,你的本事,本郡主见识了。” “那么,郡主的答案呢?”姜渡生平静地问。 她完成了解决烦忧的部分,现在是收取报酬的时候。 永寧郡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属於上位者的清明: “你的两个条件,本郡主答应。第一件,本郡主会寻机为你造势。” “第二件,姜家之事,本郡主不会干涉,若舆论对你不利,在合適的场合,本郡主会为你转圜一二。” 她语气微顿,“但今日之事,乃本郡主私密,若有丝毫泄露…” 姜渡生打断她,坦然应道:“郡主放心。我与郡主的交易,止於解决烦忧与借势自立。” “您的家事隱私,与我无关,亦不会成为我口中的谈资。” 她的態度乾脆明確,让永寧郡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永寧郡主疲惫地挥了挥手,“本郡主会派人送你回府。今日…有劳了。” 这一声道谢,多了几分真切。 姜渡生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廊下的日光將她的月白裙摆镀上一层淡金,腕间佛珠隨著步伐轻晃。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花厅外的明媚春色里。 孟雪烟的魂体默默跟隨,飘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厅內相拥垂泪的母女。 她看向身前姜渡生挺直清冷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敬佩、震撼甚至还有一丝恍然和苦涩。 若她当初有姜姑娘这份决绝的心性,敢於挣脱那窒息的桎梏,选择自己想要的路,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跳崖那一步? 是不是也能像姜姑娘此刻这般,即便孤身一人,也步履坚定,去挣一份属於自己的自在?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终究是那个被困在规矩与自身怯懦中的孟雪烟。 孟雪烟幽幽一嘆,魂体轻颤,加快速度,跟上姜渡生的步伐。 第49章 若是天生有缺,就找个大夫治治 不知过了多久,花厅內,永寧郡主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压抑的抽噎。 昭华县主红著眼睛,用嬤嬤递过来的热帕子小心为母亲擦拭泪痕。 永寧郡主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日午后。 那是沈清和病倒的第三个月。 起初只是风寒,太医看了,药也吃了,却迟迟不见好,反而一日重过一日。 最后那些日子,他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终日昏睡。 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望著她,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她日夜守在床边,握著他枯瘦的手,一遍遍告诉他: “清和,你会好的,昭儿还那么小,我们在等你…” 可他只是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著她,那眼神里有太多未尽之言,有依恋,有不舍,有担忧,却最终被淹没在越来越微弱的气息里。 他走得突然,在一个暴雨將至的深夜。 没有临终嘱託,没有最后的拥抱,甚至没能再清楚地唤一声她的名字。 就那么静静地,在她的注视下,停止了呼吸。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隨著那最后一丝气息,彻底碎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浑浑噩噩。 但奇怪的是,她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有时是书房里,仿佛有人刚刚放下她读了一半的书。 有时是夜里惊醒,觉得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带著熟悉的微凉气息。 有时是教导昭儿时,恍惚觉得有一道温和讚许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她激动地告诉贴身嬤嬤,告诉一切她以为可以倾诉的人:“清和还在!他没走!他在守著我和昭儿!” 可所有人都用同情、担忧,甚至略带责备的眼神看她。 她们说:“郡主,您是思虑过甚,伤心过度了。” “郡马爷已经去了,您要保重自己,还有县主要抚养。” “定是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產生了幻觉。” 她不信。那种感觉如此真实,绝非幻觉。 后来,她甚至瞒著眾人,悄悄去了香火鼎盛的护国寺,求见一位据说颇有修为的坐禪老僧。 她满怀希望,以为佛法无边,总能给她一个答案。 老僧听了她的描述,闭目捻珠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女施主,您身上確有阴气縈绕不散,此乃长期接触亡灵或执念深沉所致。” “然阴阳有序,亡者久留阳间,於己於生人皆有损。您所谓的感觉,或许是亡者一丝未散的执念投射,但终究是虚妄。” “您当放下执著,勤诵经文,超度亡魂,亦清净自身。执著不放,恐损及心神与福泽。” 这些话像冰冷的钉子,將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钉死了。 连护国寺的高僧都这么说,难道真是她疯了?是她不肯接受现实的臆想? 她不敢再对人提起,只能將那感觉深深埋在心里,任由它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疯长,成为一根隱秘的刺,扎在灵魂深处。 碰不得,拔不出,日夜作痛。 她只能在人前扮演好坚强端庄的永寧郡主,抚养女儿,打理府邸,参加各种宴席,仿佛一切都已过去。 可她知道,没有过去。 那个暴雨前的深夜,那未能说出口的告別,那份日夜相伴的错觉,从未离开。 直至今日。 她听到姜渡生和王夫人的谈话,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直至刚刚,她终於见到了想见的那道身影。 原来,她没疯。她的感觉,一直是真的。 他真的在!以那样痛苦的方式,孤独地徘徊了这么多年。 “娘亲…”昭华县主担忧地唤道,轻轻靠进母亲怀里。 永寧郡主抬手,紧紧搂住女儿,將脸埋在她散发著淡淡馨香的发间。 许久,她才抬起头,用已经沙哑的声音,对守在不远处的老嬤嬤道: “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无论是谁,一律杖毙。” “是。”老嬤嬤心头凛然,躬身应道。 姜渡生由永寧郡主府派出的马车送回姜府时,天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她刚走到自己小院门前,就看到姜晚晴等在那里。 樱粉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有些黯淡,脸上犹有泪痕,一双眼睛更是红肿得厉害。 一见到姜渡生,姜晚晴立刻衝上前,也顾不得仪態,声音带著哭过后的沙哑和浓浓委屈: “你…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郡主府,说的那番话,將我置於何种境地?” “你让我以后在那些小姐夫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她们都会在背后笑话我!彦昭哥哥…彦昭哥哥又会怎么想?” 姜渡生闻言,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 “你面对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会道,牙尖嘴利的么?” “怎么方才在赏花宴上,面对御史夫人那番暗藏讥讽的话,怎么反倒像个闷棍似的,一声不吭,只会事后对著我红眼睛?” 她微微倾身,逼近姜晚晴一步,直视著她慌乱躲闪的眸子: “还是你觉得,因为你我之间有那么点可怜的血缘关係,你在我面前撒泼哭诉,我就该忍让你几分?甚至该为你的愚蠢负责?” 姜晚晴被这般犀利直白的话问得懵了,脸上红白交错,“你…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只觉得满腔委屈被戳破,更是难堪。 姜渡生懒得再听她废话,伸手不轻不重地將她往旁边一推: “有空在这里挡我的路,不如回去好好练练口齿。若是天生有缺,就找个大夫治治。” “姜渡生!” 姜晚晴被推得踉蹌一步,站稳后羞愤交加地尖声叫道。 这声尖叫刚落,院外小径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晚晴!怎么了?”姜知恆今日陪著姜茂以及姜知远去了一趟南禪寺,回府后听说母亲妹妹们从郡主府回来了。 本想过来问问情况,没想到刚走近就听见妹妹的尖叫,以及看到姜渡生推人的动作。 姜知恆一个箭步衝过来,挡在姜晚晴身前,对著姜渡生怒目而视: “姜渡生!你做什么?为何推晚晴?她是你妹妹!” 姜渡生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皱了皱眉,不耐地揉了揉耳朵,只觉得这一家子聒噪无比。 “嘖,这一家子,有脑子的果然没几个。”她低声自语了一句,清晰得足以让面前的两人听到。 第50章 我是女子,却也嚮往外边的广阔天地 姜知恆顿时火冒三丈,“你说什么?!” 姜渡生抬眼,目光掠过一脸头脑简单的姜知恆,又落在了稍晚几步走来的姜知远身上。 姜渡生直接对姜知远抬了抬下巴,语气带著理所当然,“交给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朝自己院內走去。 “站住!你把话说清楚!”姜知恆不依不饶,抬脚就要跟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段窈窕的身影,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从墙头滑了下来。 王大壮梳著双环髻,显然是刚玩耍归来。 姜渡生脚步未停,看见他,只抬手,隨意地朝院门方向指了一下,吩咐道: “王大壮,给我拦住外面那几个蠢货。谁敢踏进这院子一步,就用你的阴气,给我好好招待他们。” “得令!大师您瞧好儿吧!”王大壮一听,顿时来劲了,用那粗獷的嗓子应道,语气里透著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猛地一个箭步躥到院门口,双臂一横,盯著姜知恆,粗声粗气地吼道: “听见没?此路不通!再往前凑,別怪我口气熏天!” 为了加强威慑,王大壮催动魂力,张开嘴,一股肉眼可见的森寒阴气猛地从纸人身上爆发出来,贴著地面席捲向门口三人。 那寒气不是自然之风,带著亡者特有的阴冷。 姜知恆被这股寒气正面一衝,只觉得骨髓都要被冻住了。 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连著倒退好几步,脸色煞白。 他活这么大,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突然想起今日在南禪寺那位住持说的话...再看看王大壮,只觉背后发凉。 一个面容美艷,身材妖嬈的女子,竟发出莽汉的声音,还能放出如此恐怖的寒气。 这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 姜知远此时抢步上前,他比姜知恆见识多些,心性也更沉稳。 他猛地將姜知恆与姜晚晴护在身后,手按剑柄,厉声道:“退后!这不是活人!”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院內,姜渡生的房门已然紧闭,只有窗纸上透出她安静独坐的剪影。 “大、大哥…这、这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姜知恆语无伦次。 姜知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门口那个散发著寒气的诡异女子,心中翻江倒海。 “先离开这里。”姜知远强压惊骇,当机立断。 他护著几乎腿软的弟妹,离开姜渡生的小院。 王大壮见那三个烦人的傢伙果然被嚇跑,得意地“嘿”了一声,粗嘎的嗓音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熟练地收起阴气,扭动腰肢回到了屋子。 他推开房门,却猛地顿住,纸脖子似乎都僵硬了一瞬。 他直勾勾地盯静静飘在姜渡生身侧,神色哀婉的孟雪烟。 “大、大师!”王大壮用他那粗獷的嗓子惊叫,指著孟雪烟,“您…您这齣门一趟,又往回捡了一只鬼?!这、这屋子都快成义庄了!” 姜渡生连眼皮都没抬,对王大壮的大惊小怪早已习以为常。 她没有理会王大壮的嚷嚷,而是从袖中取出了骨笛,指尖轻抚。 一直贴身收藏的骨笛,从今日赏花宴开始,就时不时传来细微的悸动,仿佛里面的魂体焦躁不安。 轻烟裊裊,许宜妁的魂影逐渐在屋內凝实。 此刻,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孟雪烟身上,连向姜渡生见礼都忘了。 “孟、孟妹妹...?!”许宜妁声音颤抖著,带著难以置信。 孟雪烟也被突然出现的许宜妁嚇住了,她看著对方熟悉的容顏,记忆涌上心头,掩唇轻呼: “许家姐姐?你…你怎么会?!”她察觉到许宜妁和自己一样,只是个魂体,话未说完,眼中已蓄满惊讶与悲痛。 许宜妁的魂体飘近,与孟雪烟的手相握,魂光交融,泛起阵阵涟漪。 “许姐姐,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你出阁前,你那时笑得多开心…”孟雪烟的声音哽咽,魂体光芒闪烁,“我们还约定要常通信…你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许宜妁的魂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苦涩一笑,“那人...他在外头养了人,被我撞破,竟…竟狠心推我…” 孟雪烟倒吸一口凉气,魂体气得发抖,“那畜生!他、他怎敢如此?!” 许宜妁努力平復魂体的激盪,看向孟雪烟,眼神充满了痛惜,“我的事也罢。可你呢?你怎么也会…” 她上下打量著孟雪烟同样虚幻的魂体,眼中满是心痛和困惑,“你遇到了什么事?是谁害了你?” 孟雪烟的魂体骤然暗淡下去,她眼眸低垂,嘴唇翕动了几下,“说来话长...” 姜渡生不知何时起身,在小几上的香炉中点燃了一支安魂香。 烟雾裊裊,带著寧神的气息,缓缓瀰漫开来,让孟雪烟和许宜妁有些激盪的魂光略微凝实了些。 姜渡生坐回椅子上,指尖拂过腕间的佛珠,声音平静,“那就慢慢说。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活人的规矩。” 在安魂香的香气中,孟雪烟似乎找回了一点勇气。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那些令她窒息的日子。 “许姐姐,你是知道的...”她声音轻缓,“我爹爹,他平日最重礼法名教。” “在他心中,女子无需多有才情,最紧要的是贞静贤淑,婚事更须门第相当,父母选定,方合圣贤之道。”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力气,“年初,他为我定下了兵部侍郎的一位远房侄儿。” “爹爹说,那人家世虽非顶级显赫,但好在勤勉,前途可期,最要紧的是家风严谨,与我孟家清誉相得益彰。” 许宜妁闻言,忍不住握紧了虚幻的手,“那人…你可打听过?” 孟雪烟缓缓摇头,魂光黯淡,“爹爹严防死守,我如何能打听?” “只偶然听来府里送绸缎的妇人閒谈,说那位公子性情颇为倨傲冷淡。” “可是...我不甘心啊,许姐姐。”孟雪烟的语调陡然激动起来,魂体明灭不定,“我虽是女子,却也嚮往外边的广阔天地,不愿困在这一方后院。” “难道我们生为女子,就连自由都是奢望,都该被所谓的合適与规矩抹杀吗?” 她的敘述將眾人带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於是...那日,我生平第一次,踏进了爹爹处理公务的书房。” “跪求他再斟酌,哪怕…哪怕容我知晓未来夫君究竟是怎样的品性…” 第51章 人人讚誉的孟府,华美庭柱之下,儘是冰窟 “他当时正在批阅监生课业,”孟雪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丝恍惚。 “头也未抬,只说:『荒谬!姻缘乃结两姓之好,岂容你闺阁女子置喙?为父遴选,自有道理。你近日心思浮动,看来是《女训》抄得少了!』” “我哭著叩头,求他怜惜女儿终身…”孟雪烟闭上眼,魂体细微地颤抖,“他猛地掷下笔,那声响嚇得我一颤。” “他走到我面前,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与失望…” 她轻轻抚过自己魂体脸颊的位置,“然后,一掌摑在了我脸上。” 那一掌的刺痛,穿越了生死,依旧刻在她脑海之中。 “后来,我被关在祠堂,日夜对著祖宗牌位,抄写那些教我顺从、认命的字句。” “娘亲偷偷来看我,只是垂泪,说爹爹是为了孟家、为了我好,说我该体谅…” 孟雪烟看向虚空,语气麻木,“我看著娘亲欲言又止,最后只剩嘆息的模样,忽然觉得,人人讚誉的孟府,华美庭柱之下,儘是冰窟。” “婚期渐近,看守更严。我像笼中雀,眼见著羽翼被一寸寸修剪,却飞不出那四方天井。”她的魂体飘忽起来,似要隨风散去。 “那日,许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看守嬤嬤吃醉了酒…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决绝,逃了出去。” “心里空茫茫的,只有一个念头:离开,无论如何,要离开这既定的一切。我跑啊跑,穿过街巷,掠过田野,竟到了…落霞崖。” 崖名壮美,实则绝地。 “我站在崖边,下面是繚绕的云雾,深不见底。”孟雪烟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更显悲凉,“回头望去,长陵城方向一片朦朧。” “我忽然觉得,我要的答案,或许从来就不在这尘世之中。” 她眸中一片死寂,“我没有太多犹豫。闭上眼,往前一步…再睁眼,便是如此了。” 许宜妁早已魂波激盪,紧紧环住她,“雪烟!你真傻!既已逃出,又何必想不开!” 孟雪烟依偎著她,轻轻摇头:“许姐姐,那条路,从爹爹定下婚约那日起,就越走越窄,直到崖边,再无他途。” “我不悔跳下,只是…对不住娘亲。也对自己不住。这人间,我还没看够呢。” 姜渡生静坐一旁,檀香繚绕,她目光澄明。 “故而,你魂魄滯留人间,不是因地缚,而是心缚。缚於那句未敢宣之於口的不愿,缚於那份求而不得的自由。” “你以身死求解脱,魂灵却困在了质问之中。” 孟雪烟愕然抬首,仿佛內心最深处连自己都未能理清的癥结,被这寥寥数语轻易洞穿。 她的魂体在安魂香的青烟中愈发清晰,那份沉淀的悲戚化作了眼中灼灼的光。 她看向虚空,仿佛在凝视那个她永远无法再踏入的书房,声音里带著执拗: “是!我…我想再问问他,在我跃下悬崖之后,在他看到我冰凉尸身的时候,他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我喜爱诗书,也曾翻阅过兄长夹在经史里的山川游记、地理图志。” “许姐姐,你知道吗?书中说海外有仙山,西域有异国,南疆有四季不谢之花,北漠有无垠辽阔之草原…我读著那些文字,心便跟著飞了出去。” 孟雪烟轻轻抬手,透明的指尖仿佛想触碰那些想像中的景象: “我想知道,书里写的天高地迥,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女子的一生,难道就只能困在四方宅院,眼里只有绣架、妆檯、夫君和儿女吗?” “我们读过的书,懂得的道理,就只能化作后宅閒谈的点缀,或是教导子女时遥远的背景吗?” 她的质问並非咆哮,而是沉静得令人心疼。 连飘在一旁的王大壮,都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挠了挠纸做的脑袋,粗嘎的嗓音忍不住插话,带著点好奇: “那…那你爹,后来是怎么知道你跳崖的?” 孟雪烟轻声道:“我跑得不快,他们很快就追来了。” “我站在崖边时,已经能听到身后家丁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她顿了顿,声音轻若嘆息,“他们看到我转身,跃下崖去。” 屋內一片寂静,仿佛能听到那日的惊呼和崖边的风声。 “我死后,执念不散,魂魄浑噩,却本能地飘回了长陵,飘回了孟家。”孟雪烟继续道,语气中透著一丝麻木: “我看到我的尸身被抬回来,盖著白布,放在我生前居住的院子里。” 她目光放空,似乎又回到了那日... 孟夫人曾焉然扑在那冰冷的躯体上,哭得肝肠寸断,数次晕厥过去。 她不敢相信,仅仅不过半日,便与女儿阴阳相隔。 她握紧孟雪烟那只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著孟雪烟的名字,字字泣血: “烟儿,娘错了,娘不该只听你爹的,娘该多护著你些啊…” 而几步之外,孟雪烟的父亲孟清兮却背对著院里。 他的背影挺得僵直,然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攥到骨节都泛白的拳头,泄露了他內心深处並非全然无动於衷。 他始终没有踏入院中一步,没有去看他女儿最后一眼。 曾焉然从浑浑噩噩中清醒,悲痛瞬间化为怒火。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扑向自己的夫君,声音悽厉地质问: “为何要把女儿逼上绝路?为何不能听听她的心思?!” 孟清兮起初只是沉默,像一堵压抑的墙。 但妻子的哭喊和质问如同尖锥,终於刺破了他强装的镇定。 他被逼急了,厉声吼道:“妇人之仁!你知道什么?!我难道不是为了她好?为了孟家的名声和將来?!是她自己不识大体!” 孟雪烟模仿著孟清兮当时的口吻,那话语中的顽固,让许宜妁听得魂体发寒。 曾焉然被他的吼声震得浑身一颤,隨即爆发出更撕心裂肺的哭喊: “名声?將来?女儿都没了,还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孟清兮非但没有软化,反而更加严厉地斥责: “住口!为了孟家旁支其余未嫁女儿的名声著想,此事才更不能张扬!” “她是失足落崖,你听清楚没有?是失足!” 第52章 他困在自己用圣贤书和世俗规矩筑起的高墙里 “呵…” 孟雪烟发出一声冷笑,“到了最后,他顾虑的依然是规矩,是名声,是孟家的体面。” “我的死,我的不甘,我的疑问,在他那里,最终化作了需要掩盖的失足,和可能影响其他堂姊妹婚嫁的污点。” 许宜妁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抱著孟雪烟,“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姜渡生静静地听著,眸色深沉。 孟雪烟所求的答案,她的父亲或许永远给不出,或者,根本不屑於去细想。 她静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你死后既然一直徘徊在爹娘身边,那你应该清楚,你爹…或许永远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他困在自己用圣贤书和世俗规矩筑起的高墙里,未必看得见墙外你的血肉之躯,更未必能明白,何为后悔。” 孟雪烟的魂体微微一颤,隨即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在她清丽的脸上,比哭泣更令人心酸: “我知道。我心里其实都明白。他或许会惋惜,会痛心失去一个听话的女儿,会恼怒於事情脱离掌控损害了名声…” 她抬起头,眼中却燃烧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可是,姜姑娘,我还是想问问。哪怕只是站在他面前,让他再看我一眼,让他知道,我是怀著怎样的不甘与疑问跳下去的…” “我想亲口问问他,哪怕、哪怕答案早已註定。” 那是一种深入魂魄的执念,不为改变过去,不为求得答案,只为了一次彻底的了结。 姜渡生看著她眼中那簇不灭的火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慰,只简单道: “好,我答应你。” 她目光转向同样泪光盈盈的许宜妁,语气缓和了些许: “了结你二人之事后,你们的执念或可消散。” “届时,我可以送你们一同往生。黄泉路远,但相伴而行,总好过孤魂飘零。” “也许来世,你们真能做一对姐妹,生在开明之家,去看你们想看的天地。” 孟雪烟闻言,眼中悲戚稍退,望向许宜妁,露出一丝带著泪意的真切笑容: “许姐姐,若真能如此,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至少,路上不孤单了。” 许宜妁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千言万语都在那交匯的魂光之中。 同是天涯沦落鬼,相逢何必曾相识,更何况她们本就是旧友。 姜渡生见孟雪烟心意已决,便不再拖延,乾脆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带你去孟府。” 与此同时,姜府前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压抑。 姜茂与宋素雅正对坐著饮茶,商量著白日赏花宴的后续以及姜晚晴与楚家的婚事细节,却见三个儿女神色仓皇地走了进来。 尤其是姜晚晴,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姜知恆也是惊魂未定,唯有姜知远还算镇定,但眉宇间亦是掩不住的沉重。 “这是怎么了?”宋素雅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放下茶盏起身。 姜茂也皱起了眉头。 “娘!”姜晚晴一见到母亲,压抑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哭著扑进宋素雅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嚇死女儿了,姐姐她、她院子里有个好可怕的丫鬟!长得…长得是极美,身段也妖嬈,可是、可是声音粗嘎得像个莽汉!还能吐出寒气!” 她语无伦次,显然受惊不浅。 宋素雅听得心惊肉跳,一边拍著女儿后背安抚,一边看向两个儿子寻求確认。 姜知恆忙不迭地点头,补充道:“是真的,娘!那东西绝不是活人!动作僵硬,那股阴寒之气绝非寻常!大哥也看见了!” 姜茂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最为稳重的长子:“知远,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知远挥手屏退了厅內伺候的下人,待门关上,只剩下一家人,他才沉声开口: “父亲,母亲,二弟和晚晴所言非虚。那守门的女子,確非活人,似是以邪术驱动的傀儡或附身之物,阴气极重,能口吐人言,且可操控寒煞之气。” “若非我及时阻拦,二弟贸然闯入,恐已受伤。” 宋素雅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这怎么会这样!渡生她…她怎么会招惹这些东西?这东西会不会伤害她?!” 姜茂重重地嘆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接口道: “这正是我要同你们说的。今日我与知远、知恆去了南禪寺,虽未能直接见到方丈大师,但与寺中几位僧人及常往来的香客閒谈时,却打听到一些关於渡生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宋素雅惊疑不定的脸,缓缓道: “周边村落乃至一些特意去上香祈愿的香客间,竟有不少人知道渡生这个名字。” “传闻她在那寺庙之中,学的是驱邪捉鬼、通阴阳之术!甚至…帮人处理过一些不乾净的东西!” “什么?!”宋素雅惊得差点打翻茶盏,声音都变了调,“抓…抓鬼画符?她一个姑娘家…” 姜知远神色凝重地补充:“起初我们也不信,只当是以讹传讹。但多方打听,说法竟颇为一致。” “且有人信誓旦旦,说曾亲眼见过她手持古怪法器,在荒坟野地做法,再结合今晚所见,恐怕…传闻非虚。” 宋素雅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她刚曾与我提起,在渡过一只溺水的女鬼…那时,我只当她是玩笑之语…” 宋素雅说到这,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用手帕掩住口鼻,声音哽咽: “是我们对不起她啊…” 她看向姜茂,眼中满是痛悔,“当年,若不是我们听了那些话,心里生了畏惧,將她一个人丟在寺庙里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若…若我们能常去看她,多关心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这副样子?” 她的话触动了在场每个人心中那根隱秘的刺。 当年將姜渡生送入佛寺,固然有命格之说,但有了姜晚晴后,却忘了还有一个姜渡生... 这其中又何尝没有夹杂为人父母的私心和逃避? 姜知恆见母亲落泪,心中不忍,连忙开口劝慰,语气里却带著急於为当年选择开脱的意味: “娘,您別太自责了。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年护国寺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渡生她命格孤煞,刑克亲眷。那时您有孕在身,三天两头地请大夫…” “晚晴落地后身子又弱,咱们也是为了、为了咱们家安寧,才听了大师的建议,才不去看她啊。要怪,也只能怪她的命……” 这番话说得看似有理,却將一切责任推给了虚无縹緲的命格,迴避了他们身为家人在其中的抉择。 第53章 不如...儘快给她找一门婚事 姜知恆的话音未落,姜知远猛地拍案,茶盏被震得叮噹作响。 他素来温润的面容此刻带上一丝怒意,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 “知恆,那是我们的亲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她?!” 姜知恆被兄长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姜茂重重地嘆了口气,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她前些日子翻墙出府,我们只当是贪玩。如今想来,怕根本不是什么贪玩,而是去抓鬼画符了!” 他越说脸色越沉,手指不自觉地敲著桌面: “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竟学这些邪门歪道,这成何体统!” “若是传扬出去,別说她的名声彻底毁了,咱们整个姜家的清誉,都要受到牵连。此事,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分毫!” “爹说的是。”姜知恆点头附和。 宋素雅擦著眼泪,眼中忧虑更甚:“可这纸终究包不住火啊。今日赏花宴后,楚家与渡生早年指腹为婚的旧事已经传扬出去。” 她哽咽了一下,“若再被人发现她这些古怪行径,这孩子往后可怎么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在这个世道,一个行为出格,还可能沾染鬼祟之事的女子,几乎等於自绝於名声和姻缘。 “不如...儘快给她找一门婚事!”宋素雅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道: “趁现在事情还没传开,赶紧定下一门亲事!”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姜晚晴立刻接口,语气带著私心: “就是啊爹,娘!赶紧给姐姐找门婚事吧!免得、免得她心里总惦记著不该惦记的人。” 她想起宴席上,楚彦昭看姜渡生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心头就一阵发堵。 她绞紧手中的帕子,又故作体贴地补充道: “今日赏花宴上,王夫人提起旧事,姐姐又那般言辞锋利,还不知道別人背后怎么议论咱们家呢。” “早些定下亲事,对姐姐、对我们姜家都是好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份急於將潜在威胁送走的心思,却瞒不过在场精明的几人。 “晚晴!”宋素雅低声喝止,带著一丝责备看了小女儿一眼。 她何尝不知道小女儿那点心思,但此刻说出来,未免显得太过凉薄。 姜晚晴被母亲一瞪,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也悻悻地住了口,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 姜茂將妻女的神情尽收眼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重重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都听好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渡生在寺庙学的那些旁门左道,以及她院子里那邪物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他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噹乱响:“谁敢对外吐露半个字…” 他的目光在姜晚晴身上停留了一瞬,“家法伺候!” 姜知恆和姜晚晴浑身一颤,连忙应声:“明白了。” 宋素雅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拭乾泪痕,深吸一口气,重新端出当家主母的沉稳姿態。 她指尖在椅扶手上轻点,已然开始盘算:“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寿诞,宫中必定设宴,內外命妇与世家子女皆可列席。” 她看向姜茂,眼中带著权衡,“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我们带渡生一同赴宴,让她在贵人面前露露脸,若是机缘合適,能得几家青眼…” 余下的话不必说尽,在场之人都懂。 姜茂指节叩著桌面沉吟片刻,頷首道:“也好。藉此机会让她见见世面,多结识些人。” 他语气带著叮嘱,“这几日你按例给她置办几套体面的行头首饰,不失体面。” “也提前派个得力的人去她院里说清楚,让她明白宫宴非同小可,谨言慎行,绝不能再出今日这般的岔子!” “是,老爷。”宋素雅低声应下。 一直沉默旁听的姜知远,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想起此前派去保护渡生的护卫曾回报,她轻易制服了几个地痞,那身手绝非闺阁弱质。 再结合这几日的短暂相处,他深知这个妹妹看似沉静,骨子里却透著独立决断,绝非任人摆布之辈。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不赞同:“爹,娘,妹妹她归家不过数日,与我们尚且生疏。” “当年送她离家,我们確有亏欠,如今她刚回来,便如此急切地要为她定下婚事,是否会让她觉得…我们並非真心接纳她归来,只是急於將她这个麻烦再度打发出去?” 宋素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也有无奈: “知远,你以为娘愿意这样吗?!” “娘难道不想把她留在身边,好好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母女情分,看著她慢慢適应,慢慢挑选可心的人吗?!”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语气变得急促,“可眼下这般情形,还容得我们慢慢来吗?” “她学的那些东西,万一有一丝风声漏出去,莫说攀亲,恐怕整个长陵城有点头脸的人家,都会对我们姜家避之唯恐不及!” “现在趁著事情捂得住,赶紧定下一门可靠亲事,是为她寻一条最稳妥的出路。” 姜茂也接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母亲说得在理。” “可以先相看定亲,成婚之期倒可以往后放一放,缓个一年半载也无妨。但此事必须儘快提上日程,容不得拖延。” 姜知远看著父母眼中的固执,他喉结滚动,將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垂下眼眸,暗嘆一口气,不再多言。 翌日清晨,姜渡生用过早膳,正欲出门前往孟府,房门却先一步被叩响了。 来人是宋素雅身边的赵嬤嬤,她脸上堆著笑容,身后还跟著两个捧著锦盒的小丫鬟。 “给大小姐请安。夫人让老奴来给您送些东西,顺便传个话。” 姜渡生神色平淡地將人让进房中。 赵嬤嬤使了个眼色,丫鬟们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漆盒置於桌上。 揭开盒盖。 一套镶嵌著浑圆东珠的赤金头面静静躺在杏色丝绒上。 旁边是几盒时新的胭脂与香粉,皆是长陵闺阁中最时兴的货色。 “夫人说,过几日是皇后娘娘寿辰,宫中设宴,老爷和夫人要带您一同赴宴。” “这些是给您添置行头用的,若有不合適或不喜欢,儘管告诉老奴,夫人再命人置办。” 赵嬤嬤一边说著,一边小心打量著姜渡生的神色。 “夫人嘱咐,宫宴规矩大,贵人云集,让您这几日好生准备,务必端庄得体,莫要失了咱们姜家的体面。” 第54章 我既应承了她,便需带她来,寻一个答案 宫宴? 姜渡生眸光微动。 她昨日才从永寧郡主那里借来第一缕势,正思忖如何让这势在长陵的圈子里盪开涟漪,更快地为自己脱离姜家铺路。 这宫宴,来得正是时候。 更重要的是,那种场合...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势。 利用得好,她与姜家之间那道无形的枷锁,或许能鬆动得更快,甚至找到一举斩断的契机。 修道之人难窥自身命数天机,但她觉得,脱离姜家的机缘...到了! 想到这里,她眼中掠过一抹笑意。 “知道了。”姜渡生的回应出乎意料的爽快。” 赵嬤嬤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著丫鬟离开了。 房门重新合上。 姜渡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物件,对飘在一旁的孟雪烟道: “走吧,去孟府。” ... 姜渡生站在孟府门前。 青石台阶,朱漆大门,门楣上“孟府”二字透著清贵文臣之家特有的端庄与肃穆。 与永寧郡主府的华贵威严不同,这里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规矩刻在每一寸砖瓦里。 有了许府小廝阻拦的前车之鑑,这一回,姜渡生学聪明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料子上乘,但样式低调的藕荷色衣裙,发间也簪了一支简单的珠花。 既然要借势,便要善用一切可用的名头。 她上前,对门口值守的门房小廝开口道:“劳烦通报,姜府大小姐姜渡生,求见孟夫人。” 有了姜府这个名头,加上她沉静却不失气度的姿態,让门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姜渡生被一位嬤嬤引著,穿过影壁,绕过迴廊,来到了孟府內宅一处布置雅致的小花厅。 厅內焚著淡淡的檀香,却隱隱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鬱之气。 孟夫人曾焉然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净的秋香色长褙子,脸上薄施脂粉,却难掩眼底的憔悴。 见到姜渡生,她勉强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姜姑娘,又见面了。请坐。” 昨日在永寧郡主府,姜渡生那番言辞,曾焉然自然都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中。 她对这位姜大小姐的到来,既忌惮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孟夫人安好。”姜渡生依礼微微頷首,落座后並未寒暄,目光平静地看向曾焉然,直接问道:“请问,孟大人今日可在府上?” 曾焉然闻言一怔,没想到对方开口问的是自己夫君。 她心中疑惑更甚,谨慎答道:“恰好今日休沐,老爷正在书房。姜姑娘寻老爷有事?” “是。”姜渡生点头,“我受人之託,有些话,想当面问问孟大人。” “受人之託?”曾焉然的心猛地一跳,昨日郡主府的情景闪过脑海,一个荒谬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声音有些发乾: “不知…姜姑娘是受何人所託?所託又是何事?老爷他性情古板,不喜外人打扰。” 姜渡生知道若不点破,以孟清兮那等注重规矩礼法的做派,她今日恐怕连人都见不到。 她不再迂迴,目光直视曾焉然,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孟雪烟。” “哐当!” 曾焉然手边的茶盏被她失手碰倒在几上,温热的茶水顷刻漫开,浸湿了桌面,仿佛也浇透了曾焉然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睛死死盯著姜渡生,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旁边的嬤嬤也嚇坏了,连忙上前收拾,却被曾焉然抬手制止。 她挥了挥手,声音嘶哑:“都下去。守在门外,任何人不许靠近。” 待花厅內只剩两人,曾焉然仿佛才找回一点力气。 她撑著桌沿,目光复杂地看著姜渡生,有惊恐,有质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你、你说什么?雪烟...她、她不是已经…你怎么可能…” 她无法说下去,昨日的所见所闻与此刻的衝击交织,让她头晕目眩。 姜渡生神色未变,对曾焉然道:“她就在这里。有些话,她生前未能问出口,死后执念不散,徘徊不去。” “我既应承了她,便需带她来,寻一个答案。” 她顿了顿,“孟夫人,您若想见她,或想亲耳听听她想对孟大人、对您说的话,我可设法。但今日,我需要见到孟大人。” 曾焉然闻言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花厅只有她们二人,可她仿佛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想见女儿!疯了似的想! 想问问她为何如此决绝… 可是...见鬼?与亡魂对话? 这超出了她几十年循规蹈矩人生所能想像的极限。 更让她心惊的是,姜渡生说要带烟儿去问老爷… 问那个亲手將女儿逼上绝路,事后却只知维护名声的男人吗? 衝突、恐惧以及对亡女的思念,在曾焉然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女儿的愧疚和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对丈夫的怨,压过了一切。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再睁开时,下定了决心:“我、我带你去书房。但老爷他未必肯信,也未必愿听。” “姜姑娘,你、你当真有把握?让我见到烟儿?也不会伤害到烟儿?!” “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姜渡生起身,“烦请带路。” 曾焉然深吸一口气,用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率先走出花厅,步伐有些踉蹌却异常坚定。 姜渡生跟在她身后。 孟雪烟的魂体紧紧飘隨,魂光有些波动。 既有近乡情怯的惶恐,也有积压已久即將喷薄的悲愤和期待。 许宜妁沉默地陪伴在侧。 走出花厅,孟府迴廊深深,阳光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仿佛分割著生与死的界限。 第55章 我啊…在长陵城,飘荡了许久 姜渡生跟著曾焉然,穿过迴廊,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曾焉然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姜渡生低声道:“姜姑娘,劳烦你在此稍候,容我先进去与老爷说一声。”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显然是预见了即將到来的狂风暴雨。 姜渡生微微頷首,退开半步,表示理解。 曾焉然推门而入,又將门虚掩上。 不过片刻,里面果然传来了激烈压抑的爭执声。 首先是孟清兮带著惊怒与不悦的呵斥,“胡闹!你真是疯魔了不成?!这等怪力乱神的无稽之谈你也信?你是我孟家的主母,岂可如此愚昧!” 接著是曾焉然哽咽却异常执拗的声音,似乎豁出去了: “是!我是疯了!从我的烟儿被你逼得跳下悬崖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老爷,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活生生的女儿!” “住口!” 孟清兮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著恼怒,“我何时逼她?是她自己性子偏激,不识大体!” “我再说一遍,她是失足落崖!此事早已了结,你休要再提,更不许將什么鬼魂的邪说带到孟府来。简直是辱没门风!” “了结?在我心里永远了结不了!”曾焉然的哭声里带上了怨愤,“我不管你是真不信还是不敢信,但凡有一丝一毫能再见到烟儿,听她说句话的机会,我就绝不会放弃!” “你…不可理喻!”孟清兮显然气极。 “砰!” 隨后,书房门被曾焉然从里面猛地拉开。 她眼眶通红,胸口起伏,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她对门外静立的姜渡生道:“姜姑娘,请进。” 姜渡生步履平稳地踏入书房。 书房宽敞,布置得一板一眼。 靠墙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垒满了经史子集,排列得一丝不苟。 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坐著一名男子。 年约五旬,身形清瘦,穿著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面容端正,甚至称得上儒雅,自带一种文臣的严肃气度。 然而,那双眼睛,此刻正锐利地审视著姜渡生。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下頜线条紧绷,整个人像一块被礼法规矩打磨得稜角分明的石头。 他看到姜渡生,並未起身,只是將手中的书卷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姜姑娘,你也是官宦之家的小姐,当知礼义廉耻。” “为何要用此等荒诞不经的言论,哄骗蛊惑我夫人?使她神思恍惚,言行失据!你究竟意欲何为?” 姜渡生闻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对於这种被自身认知囚禁的人,多费口舌解释毫无意义。 她懒得回应孟清兮的质问,甚至懒得多看他那自以为是的严正表情。 她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一点淡金灵光倏然亮起。 她直接以指尖为引,迅疾地在身前虚划出一个符文。 那符文隨著她指尖的移动,牵引著书房內微弱的灵气与光线,迅速凝聚。 “虚室生白,魂应其召!” “显!” 清叱声中,淡金符文骤然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姜渡生指尖灵光如丝,点向了身侧孟雪烟魂体所在的位置。 霎时间,就在孟清兮的书桌前,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无数微小的淡金色光尘凭空涌现。 光影交错间,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清晰起来。 孟雪烟的魂体被完全呈现出来,甚至比昨日更加清晰,眉眼如画,却带著挥之不去的哀戚与苍白。 周身縈绕著属於亡者的冰凉气息。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径直看向书桌后瞬间僵直,瞳孔骤缩的孟清兮。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聚焦在那突兀出现的魂影之上。 曾焉然捂住嘴,泪如泉涌,死死盯著女儿的身影,激动得浑身发抖。 孟清兮则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身,手撑住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 脸上的严厉、质疑,统统被震惊和骇然取代。 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盯著那绝不可能出现,却又真真切切立在眼前的女儿。 “你…你…”孟清兮张了张嘴,所有的礼法教条,所有的理性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 他脸上血色尽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几乎要带翻沉重的椅子。 “烟儿!我的烟儿!”曾焉然在看到孟雪烟魂影完全显现的瞬间,再也无法抑制。 哭喊著扑上前去,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那朝思暮想的身影。 然而,她的双臂径直穿过了孟雪烟的魂体,只搂住了一团冰凉的空气,以及几缕尚未散尽的淡金色光尘。 她踉蹌了一下,才站稳,泪眼模糊地看著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女儿,悲慟与无力感几乎將她淹没。 孟雪烟的魂体微微后退了半步,看著母亲扑空后茫然痛苦的样子,清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哀伤的笑容,轻声道: “娘,別费力气了。我是鬼魂了,没有实体,再也无法触碰到您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曾焉然强撑的神经。 她望著女儿虚幻的面容,压抑不住的慟哭终於彻底爆发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孟雪烟不忍地移开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后的孟清兮身上。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哀戚,有疏离,有怨恨,最后沉淀为执拗。 她微微扬起虚幻的下巴,对著那张写满惊骇的脸,开口道: “爹,我有一问,儘管...我心中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想亲自来问您一问。” 孟清兮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颤抖的音节:“烟、烟儿?真、真的是你?”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女儿身上,试图从中找出幻术的破绽,可那熟悉的眉眼、神態都与他记忆中別无二致。 “是啊,爹。”孟雪烟的声音很轻,字字敲在人心上,“我也是死后才知道,原来人若心有执念,不甘太过,魂魄便无法往生,只能浑浑噩噩,徘徊於执念之地。” “我啊…在长陵城,飘荡了许久。” 第56章 在您眼里,女儿是什么呢? 孟雪烟顿了顿,魂光隨著情绪微微波动:“直到遇见了姜姑娘,我才能回来,问您这句话。” 她向前飘近了半步,目光如清澈,注视著孟清兮的眼睛: “爹,您可以回答我了吗?您执意要將我许配给那人,不听我半句恳求...” “在知道我跳下悬崖之后,在见到我尸身的那一刻的时候,您...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后悔”二字,她问得极其平静,却重若千钧。 孟清兮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哆嗦著,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痛哭失声的妻子身上,再落回女儿那等待答案的脸上。 许久,他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乾涩沙哑,失去了所有官威,只剩下最后的挣扎: “烟儿,为父…为父自然心痛!你是我的女儿,我岂会不痛?” “但…”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重新凝聚起固执,儘管声音依旧不稳,“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为父为你择选门第,考量前程,皆是出於一片苦心,是为了你將来安稳,为了孟家门楣!” “你…你年纪尚轻,不知世事艰难,怎能如此任性,置父母苦心於不顾,行此、行此决绝之事!” 他越说,似乎越找回了一点底气,声音也略微提高,带著谴责: “你让为父如何不痛?又让你母亲如何自处?你…你这是不孝啊!” 最后“不孝”二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孟雪烟听著父亲这熟悉的口吻和这毫无意外的回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旁的曾焉然却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绝望,她嘶声道: “孟清兮!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怪女儿不孝?!是你的面子、你的规矩害死了她!” 孟清兮被曾焉然的嘶声质问激得脸色铁青。 他猛地甩袖,厉声道:“慈母多败儿!若非你往日纵容,她何至於如此偏激任性,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句令人心寒的指责,终於彻底点燃了孟雪烟魂体中压抑已久的悲愤。 她没有丝毫的畏惧,只余下彻底看透后的苍凉。 她向前飘近,靠近孟清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又似钝刀刮过朽木: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爹,您总是要我学《女诫》,背《內训》,张口闭口便是三从四德。”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轻声重复著这些束缚了无数女子一生的教条,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好紧的绳子啊,一条一条,將人五花大绑,捆得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来。可我翻来覆去地读,怎么从里面嗅不到一丝人味儿,闻不到半点亲情?” 孟清兮瞳孔微缩,想要斥责“放肆”,喉咙却像被那冰冷的视线扼住。 孟雪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如刀般地剖开那层名为“父爱”的虚偽外衣: “在您眼里,女儿是什么呢?是您仕途上可能需要用来增光添彩的一件器物?” “还是您向同僚展示治家有方、门风严谨时,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一幅字画?” “不!我…”孟清兮下意识想要反驳,声音却虚弱不堪。 这些尖锐的比喻,像烧红的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用规矩编织的坚硬外壳。 孟雪烟的魂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情绪激盪下的难以自持: “您可曾问过我,喜欢读什么书?嚮往什么样的天地?心里…有没有悄悄倾慕过什么人?” “没有!您只会检查我的女红是否精进,考校我《列女传》是否熟记,衡量我未来的夫家是否能给孟家带来虚名!” 她环视这间刻满规矩的书房,目光最后落回孟清兮的脸上,那眼神里是深深的悲哀: “爹,您书房里万卷藏书,讲的是天下大道,人间至理。” “可您为什么…偏偏读不懂自己女儿眼里想要被看见的祈求?为什么容不下我心里那点关於自由的梦?” “您用圣贤的道理,亲手为女儿打造了一座华美的坟墓。还嫌不够!” “最后…还要用失足二字,把墓碑上的名字也擦得模糊不清,生怕污了您孟司业一世清名!” 孟清兮听著一句句控诉,如遭雷击,踉蹌后退,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震落几卷古籍。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一句义正辞严的斥责。 孟雪烟的话,不是无理取闹的顶撞,而是逻辑清晰的詰问。 他第一次,不是以一个父亲、一个官员的视角,而是被迫以一个人的视角,去直视那个被他用规矩逼到绝路,最终化作眼前这缕亡魂的亲生女儿。 孟清兮看著孟雪烟那双盛满悲哀的眼睛,“我…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原本挺直的腰背,第一次显出了佝僂之態。 孟雪烟见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她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淒凉: “算了…与您说再多,恐怕也是无用。” “您的心里,那座用规矩礼仪筑成的城池太坚固了,您住在里面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城墙外还有血肉。” “您不会懂的,也许…永远也不会懂了。” 她不再看孟清兮,转而望向泪流不止的曾焉然,魂体飘近一些,声音变得轻柔,充满抚慰: “娘,您別哭了,也別再自责了。女儿不怪您,真的不怪。我知道您夹在中间有多难…您已经尽力了。” 曾焉然闻言,哭得更加不能自已,只是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一直僵立著的孟清兮,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终於发出嘶哑艰涩的声音: “烟儿…” 他抬起头,那双惯常严厉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艰难地聚焦在孟雪烟的脸上: “你当真以为,为父对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疼爱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委屈。 孟雪烟魂体微微一滯,诧异地看向他。 孟清兮似乎从她的诧异中汲取了一丝继续说下去的力气,声音乾涩地继续道: “你以为…你这些年,看到的那些游记、地理志、甚至…甚至夹杂在经史里的诗词话本,都是哪里来的?” “若没有我的默许,你真以为,单凭你娘,能一次次瞒过我的眼睛,把那些的东西,偷偷拿进你的闺房吗?” 第57章 我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 孟雪烟闻言,身形彻底顿住了,魂光剧烈地波动起来,显示出她內心的震动。 那些书…那些曾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光亮,竟是父亲默许的? 孟清兮仿佛打开了某个一直尘封著的,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匣子。 他的语气不再仅仅是辩白,而是混杂著痛苦和矛盾: “是,我重规矩,讲礼法!因为我是孟清兮,是国子监司业!” “我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立身持正,一丝不苟,才有了今日的清誉与位置!” “这个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你以为,我为你择选门第,仅仅是为了孟家的名声?” “不!我是想为你找一个安稳的依靠!我替你寻的那户人家,嫁过去,你是正头娘子,上有翁姑可依,下有僕役可使,一生衣食无忧,安稳顺遂!” “这是为父能为你筹划最稳妥的將来!” 他看向孟雪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於一个父亲的痛心: “我让你学《女诫》,是希望你能懂得如何在夫家立足,如何免受责难!” “我严厉管束,是怕你行差踏错,惹来是非,毁了你自己!” “你说那些是捆你的绳子,可烟儿...在这世道里,那些规矩,何尝不是一层护著你的鎧甲?” “为父只是、只是用我以为最好的方式,在护著你罢了。” “你要的自由,你要的两情双悦,那种虚无縹緲的东西,如何能当饭吃?” “为父见过的、听过的悲剧还少吗?那些追求情爱而盲目远嫁、最终落得悽惨下场的女子,还少吗?” “我如何敢…如何敢拿你的终身去赌?!” 一旁的许宜妁听到这番话,顿时怔住了。 孟伯伯口中说的不就是她吗? 她此刻,似乎也有些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了。 孟清兮踉蹌一步,手扶额头,“我默许你看那些书,是知道你心思灵秀,关在闺中寂寞。” “我想著、想著让你有些寄託,看看外面的山水,或许就能安心些,或许就能明白,为父为你选的,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安稳日子!” “我从未想过、从未想过那些书,反而让你生了飞出去的心,最终…最终害了你啊!” 说到最后,孟清兮的声音已经哽咽,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樑,终於彻底弯了下去。 他疼爱女儿,希望她安稳,这情感是真的。 但他理解的爱与安稳,是套用整个规矩铸造出来的。 他认为的保护,成了杀死孟雪烟的刽子手。 孟雪烟怔怔地听著,魂体周围的光芒明灭不定。 孟清兮的这番话,像另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窥见的角落。 曾焉然亦从未想过,孟清兮內心竟藏著这样一番挣扎与自认为是的深谋远虑。 她停止了哭泣,半晌,才喃喃地唤了一声,“老爷,你…你为何从不与我说这些?” 孟清兮闭上眼,颓然摇头,疲惫与悔恨淹没了他,让他无法作答。 有些话,在规矩和体统的框架里待久了,连自己都信了那是唯一的表达方式。 直至酿成大错,撞上南墙,才惊觉那堵墙是由至亲的尸骨垒成。 而孟雪烟魂体上的激烈波动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明。 她脸上那抹自嘲的冷笑,如同冰雪消融,缓缓化开,最终变成了释然。 她看著痛苦不堪的父亲,又望了望悲慟欲绝的母亲,清澈的声音在书房內轻轻响起,没有了之前的质问时的尖锐,只剩下看透生死隔阂后的平和。 “爹,听到您说的这些,我很开心。” 话音一落,让孟清兮和曾焉然同时一震,看向她。 孟雪烟微微仰头,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梳理自己刚刚领悟的东西: “原来,爹不是不爱我,只是您爱我的方式,和我期盼的,隔了千山万水,隔了一整套您奉为圭臬的圣贤道理。” “您想把您认为最稳妥的日子给我,却忘了问问我,那样的日子,我是否愿意进去,是否…能喘得过气。”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孟清兮身上: “我现在好像有些明白那句话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爹,您用您的方式,为我打造一个铜墙铁壁的堡垒,把我护在里面。” “只是…这堡垒的砖石,是冰冷的规矩、是別人的眼光。它太冷了,也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不怪您了,爹。”孟雪烟的声音愈发轻柔,仿佛一阵终將散去的风,“也请爹…不要再怪娘,更不要再怪自己了。” “这场悲剧里,或许没有谁是纯粹的恶人,只是我们都太固执,固执地守著自己的世界,用错了力气,也错过了听懂彼此的机会。” 她飘到父母中间,虚幻的目光恳切地流转於二人之间: “爹,娘这些年,心里的苦不比您少。她既心疼我,又不敢违逆您,日夜煎熬。娘,” 她又看向母亲,“爹他…也並非铁石心肠,他只是被他的道理困住了,用错了方法。” 曾焉然泪眼朦朧,看向丈夫的眼神多了几分理解。 孟清兮喉头哽咽,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我该走了。”孟雪烟最后说道,转向姜渡生,深深一礼,“姜姑娘,多谢您带我来此,让我得以问出心中所想,也…听到了不曾想过的答案。我的心结,已了。” 姜渡生微微頷首,对孟氏夫妇道:“孟大人,孟夫人,令嬡执念已解,不再徘徊受苦,此乃幸事。” “她將隨我离去,待机缘圆满,自当送其往生。二位,珍重。”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孟雪烟和许宜妁的魂体依偎著,紧隨其后,如同两道轻烟,掠过清晨的阳光,消失在书房门口。 “烟儿!” 曾焉然下意识追出两步,倚著门框,望著空荡荡的迴廊,失声痛哭。 孟清兮缓缓走到妻子身后,抬起手,似乎想如往常般厉声让她“注意体统”,但那手最终却无力地垂下,略带颤抖地,放在了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上。 第58章 我现在离开这条贼船,还来得及吗? 姜渡生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孟府,身后跟著孟雪烟和许宜妁, 午日的阳光正盛,街道上行人渐多,喧囂不已。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清澈的眸子里映著湛蓝的天光,却仿佛笼罩著一层旁人看不见的薄雾。 一旁的许宜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声开口询问,声音带著关切: “姜姑娘,你怎么了?” 姜渡生收回目光,侧首对许宜妁微微一笑,那笑容带著慨嘆: “没什么。只是方才看著孟大人和孟夫人,忽然觉得你们的父母,都很爱你们。只是这爱,模样不同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你的父母的爱,是毫无保留的疼惜,只想你平安喜乐,不受半点委屈。而孟雪烟的父亲…” 她略作沉吟,像是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他的爱,更像一座规制森严的庭院。他倾尽心血为她搭建,一砖一瓦都不容一丝歪斜。” “他以为给了她最坚固的庇护,却忘了问她,是否喜欢院中的风景。” 许宜妁听完,她又联想到姜家人对姜渡生的態度,那份显而易见的隔阂与算计,与爱字相去甚远,不禁生出怜悯之心,想要开口安慰几句。 然而,她安慰的话语尚未出口,姜渡生脸上的淡笑倏然收敛。 她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扫向斜后方的一条巷弄,“阴气?” 姜渡生迅速取出骨笛,將孟雪烟与许宜妁的魂魄收入笛中温养。 隨即,她身形如鬼魅般一晃,脚下步伐看似未变,速度却陡然提升,朝著那阴气消失的巷弄方向疾追而去。 长街人流中,她的身影很快没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岔道。 追至一处拐角,墙头阴影晃动,一只肤色冷白的手毫无徵兆地从侧面伸出,直抓她手腕。 姜渡生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反扣对方脉门,另一只手並指,蕴含破煞灵光,就要狠狠斩下。 “是我。”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及时响起,带著一丝急促。 姜渡生掌势骤然顿住,抬眼看去,谢烬尘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谢烬尘?” 她收回掌力。 谢烬尘快速低声道:“此处不宜多说,跟我来。” 他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带著她穿过几条更窄的巷子,身法轻盈迅捷,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 最后,他揽住姜渡生的腰,足下一点,掠入临街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二楼雅间,窗户隨即无声闭合。 雅间內陈设清雅,熏著淡淡的檀香,与街市的喧囂隔绝开来。 姜渡生站稳身形,看向已鬆开手的谢烬尘,挑眉问道: “谢世子,解释?” 谢烬尘走到桌边,提起温著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向姜渡生。 他捻动著腕间那串翠色莹润的佛珠,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歉意: “抱歉,情急之下,冒犯了。那阴气,应是我爹手下的人,故意放出来引你过去的。” 姜渡生走到案几前坐下,並未去碰那杯茶,闻言轻笑一声:“看来,我这是上了条贼船,而且还是刚登船就被人盯梢了。” 她抬眸,目光清冽地看向谢烬尘:“本来,你们这些皇家贵胄的恩怨纠葛,我半点不想听,更不愿沾。” “可如今看来,若不听个明白,別说替你寻娘亲的尸骨,怕是连我自己,都要被你爹的人探出个底朝天,惹上无穷麻烦。” 她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说吧。” 翠玉佛珠在谢烬尘指间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显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此前是我思虑不周。那日在酒楼前,我明晃晃找你。想来,因此让我爹盯上你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我猜得不错,他今日派人故意泄露引你过去,一为探你的底细,看你究竟有无真本事,对阴煞之气敏感几何。” “二来,也是想瞧瞧,我寻你,究竟所为何事。” 谢烬尘看著她平静的眼眸,缓缓道: “姜姑娘,有些话,一旦出口,你就真的下不了我这条贼船了。其中的凶险,远超寻回骸骨本身。你確定要听吗?” 姜渡生收回敲击桌面的手,语气平淡果断:“现在,我还有其他选择吗?谁让我每月十五,还需倚仗世子你来治病呢?” 这治病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谢烬尘闻言,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停止了捻动佛珠,声音低沉地传入姜渡生耳中: “好。那我便说与你听。” “我的娘亲,並不爱我的父亲。”他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语气却平静得像在敘述与己无关的故事。 “而我的父亲谢岱,却偏执地深爱著我的娘亲,爱到…近乎疯魔。” 姜渡生闻言,端著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眸光骤然一缩。 她好像,隱隱猜到了些什么。 谢烬尘没有看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敘述里,又像是在揭开一个封印已久的秘密: “我父亲之所以不惜一切,甚至动用阴邪之术,也要盗走我母亲的尸骨,藏匿到一个令人难以追查的地方…” 他转回头,目光与姜渡生相接,那里面的情绪深如寒潭,“也许,不仅仅是为了占有,更是为了…不让另一个人找到。” 另一个人? 姜渡生心中念头急转。 能让权势煊赫的国公爷如此忌惮的另一个人… 再联想到谢烬尘身上那浓郁得足以震慑寻常邪煞的尊贵紫气,这绝非普通公侯之家所能拥有。 一个骇人的轮廓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能让镇国公如临大敌的那个人,身份几乎呼之欲出,指向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潭水太深了,深不见底。 姜渡生突然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谢烬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世子,我现在离开这条贼船,还来得及吗?” 她问得直接,甚至带点天真,仿佛只是在询问一桩普通买卖能否反悔。 谢烬尘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低笑出声。 他这一笑,原本凝重紧绷的雅间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窗外透入缝隙透入的光线似乎都眷恋地流连在他脸上。 “晚了。” 他停下笑,薄唇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却锁著姜渡生,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从你要坐下要听这个故事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船上了。现在想下船?” 他轻轻摇头,“恐怕不行。” 姜渡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间的佛珠。 她突然觉得,这笔交易,不划算。 如果没有谢烬尘身上这磅礴紫气镇著,她会死。 可现在知道了这些,她觉得自己离“死”这个字,好像也没远多少。 知道的秘密太多,本身就是要命的事。 谢烬尘將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忽然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扑面而来,带著无形的压迫感。 他目光如炬,直直看进姜渡生眼里,低沉的嗓音带著一丝蛊惑: “你猜出来了,对吗?” 姜渡生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斩钉截铁道:“没有。” 否认得飞快,更显心虚。 第59章 你莫要被他的皮相或名声所惑 谢烬尘见状,也不逼问,只是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捻动起那串翠玉佛珠,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好,我就当你不知道。” 他目光掠过姜渡生看似平静的脸,继续道:“这些年我暗地查探我娘尸骨下落,我父亲,他並非毫无察觉。” “只是我行事谨慎,他暂时没有確凿证据,更摸不准我的目的和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指尖的佛珠停顿一瞬,看向姜渡生:“今日他派人试探你,便是开端。” “接下来,他可能会用更多手段来探你的底,甚至可能对你不利。” “为以防万一,我调派一队精於隱匿的女暗卫隨行保护你。你意下如何?” 姜渡生闻言,几乎没有犹豫便摇了摇头,眼神清亮冷静: “不必。若你父亲身后真有如我一般的方外之人,寻常暗卫恐怕难以防范,反易暴露行跡,徒增变数。”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表情,“况且...我对他身后之人,倒也颇有几分兴趣,正好试试对方深浅。” 她需要知道潜在对手的斤两,才能更好地规划自己的行动。 谢烬尘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从她眼中看到丝毫畏惧,只有一丝跃跃欲试的锐气。 他点了点头,並未勉强:“你万事小心,他今日试探未果,接下来定会还有动作。若有事隨时遣人寻我。” 他话锋在此处自然地一转,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你此前说,想脱离姜家桎梏。” “五日后的皇后寿宴,或许是你借势而起的最佳时机。” 姜渡生本就有意借宴会之势扬名,但听谢烬尘如此说,似乎另有所指。 她身体微微前倾,问道:“怎么说?” 谢烬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当今陛下跟前,除了后宫与朝臣,还有一人,虽无具体官职,却地位超然,连我父亲都需忌惮三分,其言语甚至能左右陛下某些心意?” 姜渡生摇了摇头。 她从寺中归来不久,对长陵城权贵脉络知之尚浅,更无暇打听这些。 谢烬尘並不意外,缓缓吐出几个字:“国师,释清莲。” 释清莲… 姜渡生在心中默念一遍。 谢烬尘继续道:“听闻此人法力高深莫测,不仅精於炼丹养生,更通晓诸多玄门秘术,甚得陛下信重。” “若能借得他一丝势,你想脱离姜家自立,事半功倍。届时,姜家不敢强留。” 姜渡生闻言,眸光骤然亮了几分。 她甚至下意识地“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绕著茶杯边缘滑过,带著几分讚嘆,脱口而出: “释清莲…这名字,真好听。不知道人长得如何?” 谢烬尘:“…” 他显然没料到姜渡生听完后,第一个关注的焦点竟是这个。 他先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隨即从鼻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长得…”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眯,似在回想,“一般。但释清莲此人,绝非如名字那般出尘脱俗。” “他心思深沉,手段莫测,最善蛊惑人心。连皇室中人都对他礼让三分…可他,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你莫要被皮相或名声所惑。” 姜渡生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冷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隨即抬眸,清澈的目光直视谢烬尘,“你…和他有过节?” 谢烬尘闻言,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眸子微挑,语气也恢復了几分惯常的散漫: “没有。只是单纯瞧不上他那股子,故作清高、不染尘埃的模样罢了。” “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指掌之间,人人命运皆可隨他心意拨弄,无趣得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更坐实了两人之间绝非毫无瓜葛。 姜渡生识趣地没有再深问,只是心中对那位所谓的国师又添一分好奇。 她本还想问谢烬尘是否知晓自身有磅礴的紫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谢烬尘当真对他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自己贸然一问,等同於在人家心上捅刀子。 於是她利落地站起身,抚平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神色恢復了一贯的疏淡: “行,我知道了。若无其他要事,我先走了。” 谢烬尘也未挽留,只是在她转身时,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指尖的佛珠无声转动,低声道:“姜姑娘,自己当心。” 姜渡生脚步未停,只微微頷首示意听见,便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楼下喧嚷的人流中。 回到姜府,王大壮依旧是那副美艷绝伦却透著诡异僵硬的纸人模样。 他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见姜渡生推门进来,他立刻凑过来,压低了那粗嘎的嗓音,神秘兮兮道: “大师!您可回来了!您猜我今日閒得发慌,在你们姜府里瞎晃悠时,听到了什么?!” 姜渡生走进屋中,隨手將骨笛放在桌上,挑眉看他:“什么?” 王大壮那描画精致的眼睛努力做出震惊的表情:“您那爹娘他们居然在偷偷给您相看人家!” “就在前厅里嘀咕呢!说什么皇后寿宴是个好机会,暗地里已经看中好几家!想趁机把您的婚事定下来!” 姜渡生闻言,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只是那清冽的眸底,划过一丝冷意。 “呵…”一声冷笑从她唇边溢出,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还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消停吶。” 他们从未真正视她为亲人。 想把她当货物一样嫁出去?也得看她愿不愿意上这买卖的秤。 姜渡生眼中冷意渐敛,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王大壮,”她头也不抬地吩咐,“你替我跑一趟,送封信回南禪寺,交给我师父。” “好嘞!”王大壮立刻应下,对於能帮大师跑腿很是积极。 姜渡生笔走龙蛇,將遇到身负紫气,足以镇住她体內煞气的谢烬尘之事简明扼要写清: “师父,有缘人已现,紫气近在咫尺。弟子愚钝,不知该如何行事,方能真正借得此人一身紫煞之气,化为己用,平衡己身?恳请师父指点迷津。” 写好后,她仔细封好信笺,对王大壮道:“你先恢復成魂体模样,方便赶路,也更不易被常人察觉。” “待你回来,我再给你剪个更结实、更…英俊的新身子。”她记得王大壮似乎对“英俊”有些执念。 王大壮闻言,纸做的脸上竟仿佛能看出一丝期待,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变!” 只见那美艷的纸人身影一阵模糊扭曲,重新化作了魂体模样。 第60章 入土为安,方能了却尘缘 他刚飘出几步,忽然又扭扭捏捏地折返回来,搓著手,期期艾艾道: “那…那个,大师。南禪寺路远,万一…万一我半路上,遇到什么厉害恶鬼,看我不顺眼,欺负我可怎么办啊?” 姜渡生:“…” 她看著王大壮那副怂包又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竟有些无言。 这鬼真是…生前死后,胆子都跟针尖儿似的。 她嘆了口气,並指凌空,灵力凝聚指尖,迅疾地在王大壮魂体虚虚一点。 一道淡金色的符文一闪即逝,没入其魂体之中。 “行了,给你加了一道护魂符。寻常阴煞邪祟近不得你身,若真遇到能破此符的厉害角色…” 姜渡生瞥他一眼,“这符碎裂时我自有感应,会儘快赶去。当然,前提是你別自己作死往绝地里闯。” 王大壮顿时喜笑顏开,连连作揖:“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那我真走啦!” 说完,他魂体一扭,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嗖”地一下飘出小院,速度竟是比刚才快了不少,眨眼间就消失在围墙之外,赶路去了。 院內重归寂静。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姜渡生刚用过早膳,正在院中静立,感受体內灵气隨著晨曦流转。 小环脚步匆匆地进来稟报:“大小姐,许夫人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姜渡生心中瞭然。 算算时日,许宜妁的遗骸,怕是寻回来了。 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轻轻頷首,转身进屋取了骨笛。 没有知会姜家任何人,径直去了许府。 许府今日门户紧闭,气氛肃穆中透著难以言喻的悲戚。 姜渡生被直接引至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外。 尚未进门,手中骨笛已传来一阵明显的灼热,那是魂魄感应到自身遗骸时最直接的反应。 推门而入,厢房內光线昏暗,正中停放著一副担架,上面盖著素白麻布,依稀能看出底下是一具人形骸骨。 陈宝卷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乾,一见姜渡生,便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踉蹌上前,声音嘶哑颤抖: “姜姑娘,你来了,你快看看,这、这真的是我的宜妁吗?” 吏部尚书许渊也在一旁,此刻也难掩憔悴与悲痛。 他对著姜渡生拱手一礼,姿態放得极低:“姜姑娘,有劳了。” 姜渡生目光扫过那具骸骨,又感受著笛中几乎要衝出的魂力波动,无需任何查验,便已確定。 她声音平静,“不用看了,是许宜妁。她…回来了。” 短短几个字,却让陈宝卷瞬间崩溃。 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许渊也猛地闭上眼,身形晃了晃,用力扶住一旁的桌子才站稳。 姜渡生等他们情绪稍缓,才开口问出关键:“想好要安葬在何处了吗?” 入土为安,方能了却尘缘,魂灵才得真正安寧。 许南寻走上前,他眼睛也是红的,但强忍著情绪,声音低沉: “我们…不想再让宜妁死后还受人非议,不打算大办丧仪,惊动太多人。” “已经暗中在护国寺附近的后山寻了一处清净地方,背山面水,很是幽静。想著…就让宜妁安安静静地在那里长眠。” 护国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佛法庄严,附近山水钟灵毓秀,確实是安息的好去处。 姜渡生点了点头:“那便走吧。我跟你们去一趟。” 许家人对姜渡生的话已是深信不疑,闻言连忙安排。 负责抬遗骸和隨行的人,全是签了死契,绝对可靠的家生子,个个神色凝重,动作轻缓。 一行人悄然从许府后门离开,马车轆轆,驶出了长陵城。 城外空气清新,远山如黛。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护国寺临近的后山一处林木掩映的山坳前停下。 此处果然僻静,一条清澈小溪潺潺流过,对面山势舒缓,绿草如茵,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鸟鸣声声,自有一股远离尘囂的安寧之气。 许南寻指著一处尚未动土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姜姑娘请看。” 姜渡生下车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她闭上眼,凝神静气,灵觉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蔓延。 没有阴煞秽气,地气平和中正,隱约能感受到远处护国寺传来的的祥和佛意,对此地確有温养庇护之效。 此处虽非什么大富大贵的风水宝穴,但贵在清净无扰,正气充盈,正是安葬亡者、助其往生的好地方。 “可以。”她睁开眼,对许南寻道,“此处地气清正,远离纷扰,又有佛寺祥光隱隱照拂,就在此处下葬吧。” 许南寻闻言,深深吸了口气,红著眼眶点了点头,转身示意僕人们开始动土。 墓穴挖好后,许南寻红著眼眶,强忍悲痛,挥手示意所有跟来的僕役和护卫退到百米开外。 只留下许家至亲与姜渡生在这新坟之前。 第61章 三拜…辞別父母兄长自此阴阳两隔 山风寂寂,林鸟偶鸣,更衬得此间气氛凝重哀戚。 姜渡生见许家人已准备好,便开口道:“现在,我让许宜妁与你们做最后的道別吧。” 她举起骨笛,灵力扫过,两道朦朧的光影便自笛中飘然而出,落在坟前空地上,迅速凝实。 许宜妁的魂体比之前更加清晰凝实,却也更透出一种即將离去的虚幻感。 “宜妁!我的儿啊!”陈宝卷一见女儿魂影,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踉蹌上前,伸出手却又徒劳地停在空中,只能泪如雨下。 许渊亦是浑身剧震,这位一向克制的父亲,此刻也老泪纵横,死死盯著女儿的面容,仿佛要將这最后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许南寻紧握双拳,指节泛白,牙关紧咬,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姜渡生和孟雪烟默契地退开几步,走到溪边一棵老树下,將这片空间完全留给许家人与许宜妁做最后的告別。 许宜妁的魂体看著悲痛欲绝的父母和强忍哀伤的兄长,又缓缓转头,望向装著自己骸骨的木棺。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声音轻得仿佛隨时会被山风吹散: “爹,娘,女儿不孝。若当初,肯听你们一句劝,不嫁那王锐,该有多好啊…”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陈宝卷心上。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痛哭:“不!不怪你,是娘不好,是爹娘不中用,护不住你啊!我的宜妁…” 许渊连忙扶住妻子,自己也是泪流满面,对著女儿的魂影,声音沙哑颤抖: “宜妁,是爹不好,爹不该跟你赌气,不该觉得你嫁了便是泼出去的水…爹应该,应该多派些人看著的!是爹的错!” 许宜妁看著父母將过错尽数揽到自己身上,魂体轻轻颤抖,她用力摇头,眼中泪光盈盈: “不,爹,娘,是女儿错了。女儿错在太天真,错在自以为是的心悦,能抵过人心险恶,错在伤了你们的心还一意孤行…” “这苦果,合该女儿自己尝。”她没有怨恨,唯有对至亲的愧疚。 她將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许南寻,声音温柔坚定:“阿兄,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爹娘。你也要好好的,娶位好嫂嫂,平安顺遂地过日子。” 许南寻重重点头,泪水终於滑落,“你放心,阿兄答应你。” 许宜妁似乎了却了所有牵掛,她面向父母,魂体缓缓下跪在了地上。 “爹,娘,女儿不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她俯下身,魂体叩首,声音悲愴: “一拜,叩谢父母生养之恩,悔己身任性妄为,累双亲心血成灰,白髮送黑髮,肝肠寸断!” 这一拜,是为过往的错,为带给父母的锥心之痛。 她抬起头,再次俯身: “二拜,叩谢父母不弃之恩,纵女儿忤逆远嫁,铸下大错,仍倾尽心力寻我骸骨,予我身后安寧净土。” 这一拜,是为父母无私的爱。 最后一拜,她停顿了片刻,仿佛用尽了魂魄全部的力量,才缓缓叩下: “三拜…辞別父母兄长。自此阴阳两隔。望爹娘勿再以我为念,珍重自身,福寿安康。女儿…去了。” 三拜既毕,许宜妁的魂体並未立刻起身,而是维持著跪姿,深深凝望著父母兄长,似乎要將他们的面容永远铭记,哪怕转世轮迴也不忘。 魂光在她周身流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陈宝卷和许渊早已泣不成声。 姜渡生知道,时辰到了。 第62章 愿你来世,遇良人,得善终,永不再受风雨摧折 姜渡生侧头看向静静立於身侧的孟雪烟,轻声问道:“准备好了吗?” 孟雪烟的魂体散发出平和的光晕,她回头看向许宜妁的方向,释然一笑: “执念已了,无牵无掛。” 姜渡生点点头,带著孟雪烟走向许家眾人和许宜妁,“抱歉,时辰到了。” 许宜妁闻言,站起身,对著悲痛欲绝的父母和强忍哀伤的兄长,努力绽开一个让她魂体都显得明亮几分的笑容: “爹,娘,阿兄,你们放心。黄泉路远,但我…不孤单。” 她说著,飘过来牵起孟雪烟的手,两缕魂光交融,更显明亮。 她回头对家人道:“有孟家妹妹陪我,我们说好了,一起走,路上做个伴,不会害怕的。” 许家人此前也听闻过孟家小姐失足落崖,此刻见到孟雪烟的魂体,才知她竟也滯留人间。 心中酸楚更甚,却也因女儿临终有伴而稍感慰藉,只能红著眼眶,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姜渡生对许南寻示意,“许公子,请让他们过来,落棺,封土吧。” 许南寻强忍悲痛,挥手让远处等候的僕役护卫上前。 几人小心翼翼地將棺材放入挖好的墓穴中,然后开始一锹一锹地填土。 泥土洒落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山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姜渡生立於坟前,双手结了一个安魂定魄的法印,神色庄重,清冽的声音隨著山风缓缓流淌,念诵起渡幽的咒语: “魂兮归止,尘缘已清。” “怨秽消散,灵台自明。” “今奉玄章,开路引行。” “往生净途——启!” 咒文声声,仿佛带有无形的力量,拂过新坟,荡涤一切哀怨与阴晦。 许宜妁与孟雪烟的魂体在咒音中愈发凝实光明,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与这山林清气几乎融为一体。 待封土完毕,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塋,姜渡生对许家三人道: “现在,请你们每人亲手为许宜妁添上一捧土,心中默念对她的祝福,这祝福会伴隨她踏上往生之路。” 陈宝卷闻言,上前颤抖著双手,捧起一抔湿润的泥土,轻轻撒在坟头,泣念道: “宜妁,我的儿…娘愿你忘尽此生苦,来世投生安乐家,一生顺遂,无忧无愁。” 许渊老泪纵横,同样捧土添上,默念著,“爹爹愿你,魂归安寧,来生、来生...定要平安喜乐。” 许南寻抓了一把土,紧紧握了握,仿佛想將所有的守护都融入其中,然后缓缓撒下: “小妹,安心去吧。爹娘有我,许家有我。愿你来世,遇良人,得善终,永不再受风雨摧折。” 三捧土,承载著生者无尽的哀思和祝愿,轻轻覆盖,与坟塋化为一体。 最后,姜渡生双手印诀变幻,灵力在指尖凝聚成一点璀璨金光,她朝著坟前虚空轻轻一划。 “阴阳有序,魂归有路。鬼门——开!” 隨著她的敕令落下,坟前光线微微扭曲,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鬼门缓缓浮现。 门內雾气繚绕。 许宜妁与孟雪烟相视一笑,手牵著手,她们最后回头,看向万分不舍的许家人。 许宜妁的声音清晰传来,带著释然,“爹,娘,阿兄…珍重自身,莫要过於伤怀。女儿去了。” 说完,两道魂影再无犹豫,携手並肩,轻盈地飘向那道光门。 隨即,光门缓缓闭合,最终消散於无形,只留下山风拂过新坟的微响。 仪式终了。 许家人望著空荡荡的坟前,失落和悲伤再次席捲而来,但心中那处鲜血淋漓的伤口,似乎也因为这场告別,而被轻轻敷上了一层药膏。 痛仍在,但至少,他们知道女儿终於得以安寧离去,且有伴同行。 “各位,节哀顺变。回去吧。”姜渡生对仍沉浸在悲伤中的许家人道。 许南寻深吸一口气,对著姜渡生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谢,姜姑娘日后若有需要,许家上下,绝不推辞。” 姜渡生坐著许家的马车回到长陵城时,已是日影西斜,酉时三刻。 她婉拒了许家人再三恳请用晚膳的邀请,在离姜府尚有几条街的一处路口下了马车。 目送马车离去后,她並未急著回姜府,而是隨意走进路边一家看起来乾净朴素的麵馆,要了碗清汤素麵,慢条斯理地吃完。 腹中有了暖意,她折向另一条稍显热闹的街道。 最终,她在那家酒楼旁看到掛著的熟悉的“铁口直断”布幡摊子。 摊子支在酒楼高墙投下的阴影里,借著傍晚最后的天光和旁边酒楼隱约透出的灯火照明。 徐半仙正就著那点光,眯著眼翻看一本旧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姜渡生,顿时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放下书站起身: “大师!您可算来了!这几日您不在,每日都有人来问您什么时候来呢,都是上回见了您本事的回头客,还有听了名声特意寻来的!” 姜渡生淡淡一笑,在摊位旁的小凳上坐下,“这几日有事忙。今日得空,便来卜三卦。” 徐半仙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却也带著几分不舍,他搓了搓手,道: “大师,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承蒙您指点,我不日就要动身离开长陵,回我那老家去了。” 他这是要去化解那客死他乡的徵兆,为自己谋个善终。 他指了指这摊子:“这摊子我已与老友说好,我走之后,这摊位就交予您来用。位置虽不算顶好,但胜在地段好,老客们也认这个地方。您看…” 姜渡生闻言,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多谢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摺叠成三角的护身符,递给徐半仙: “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此符贴身佩戴,可挡一次寻常灾厄,佑你归途平安。” 徐半仙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接过,珍重地揣进怀里,连连作揖: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馈赠!小老儿感激不尽!” 姜渡生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她方在摊位的简易木桌后坐定,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坐在桌前。 来人一身月白色锦袍,玉冠束髮,手持一柄象牙骨摺扇。 他面容俊雅,嘴角似乎天生便噙著一抹温润的笑意。 姜渡生看见他,心下忍不住暗暗嘆:从某种程度来说,姜晚晴和楚彦昭,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样的…烦人。 第63章 你与姜晚晴...不得善终 楚彦昭脸上温润的笑容依旧,“姜姑娘?方才在二楼雅间瞧见,还以为看差了,不想真是你。姑娘这是…” 他笑意加深,似好奇似探究,“…在体验市井生活?” 姜渡生抬眸,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一卦,二百两。要算吗?” 楚彦昭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但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反而很乾脆地从袖中抽出两张百两银票,放在姜渡生面前的桌上。 “算。” 姜渡生:“…” 她看著那两张银票,忽然觉得,失策了。 早知他那么乾脆,应该直接翻个倍才是。 她没去碰银票,只问:“算什么?”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楚彦昭的目光並未刻意避讳,而是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脸上。 尤其是眉心那点艷丽上。 夕阳余暉为她的面容镀上一层浅金,那点硃砂更显得醒目异常,仿佛深山古寺中走出的佛前玉女,静看红尘。 他收敛心神,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开口道:“说来也巧,今日,我恰巧去了趟南禪寺进香。” “听闻姜姑娘在寺中所学乃是占星卜卦的本事。”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眼底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既然如此,楚某便想请姜姑娘以此法门,为我算上一卦。”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清晰地问道:“我想算算,我与晚晴,两情相悦,亦得父母之命。” “然姻缘大事,关乎一生,不免忐忑。敢请姑娘卜算,我二人这段姻缘,可能顺遂圆满,开花结果?” 周围不知不觉渐渐聚拢了些看热闹的閒人,很快便有人认出了楚彦昭。 “哎,那位不是淳亲王府的世子爷吗?怎么也来这市井摊头算卦了?” 有人小声嘀咕,满是惊讶。 “我记得这姑娘之前自称姜渡生...莫不是跟那位和楚世子订了亲的姜二小姐是一家?”另一人恍然。 “对对对!听说姜家那位从小在庙里养著的大小姐前些日子回府了,难不成就是这位?” “嘖嘖,这可稀奇了,未来妹夫找大姨子算姻缘前程?” 细碎的议论声飘入耳中,姜渡生只觉好笑。 看来,这位楚世子今日去南禪寺进香是假,探听她的底细才是真。 此刻无意路过这摊位,恐怕也是刻意为之。 想探自己的底? 那就別怪她口下无情了。 姜渡生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堪称和善的笑容,目光扫过楚彦昭俊雅的面孔。 在她眼中,那层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命理气运纤毫毕现。 “楚世子確是贵格无疑。”她开口,声音平稳,“眉宇开阔,山根丰隆,鼻樑挺直如悬胆,主中年运道亨通,財帛不缺,权势可期。” “此等面相,莫说富贵双全,便是更进一步,也非毫无可能。” 这番话说得楚彦昭嘴角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从容。 周围人也听得暗自点头,世子爷嘛,自然是大富大贵的命。 然而,姜渡生话锋倏然一转,目光落在他夫妻宫位,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寒意: “只是…世子这姻缘线,著实有趣。” “红鸞星动不假,然光华浮於表面,內里却缠著一道若有若无的冷青之气,与你自身命宫的贵气並非同源同心,反倒像是一道不相合的枷锁。” 她抬起眼,直视楚彦昭微微凝住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你与姜晚晴这段姻缘,始於算计,终於利尽。表面风光,內里枯槁。若论结局…恕我直言,你与姜晚晴...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四字,说得轻巧,却如惊雷炸响在摊位周围。 周遭的议论声瞬间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 楚彦昭脸上的温润笑意终於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万万没想到,姜渡生竟敢在人来人往的街市,如此直白断言他与姜晚晴的婚事將是悲剧收场。 他袖中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但多年修养让他迅速压下波澜,只是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 姜渡生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看在楚世子今日特意去南禪寺关照我的份上,我再免费送你一卦。”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见,却字字如锥: “世子你眼尾隱纹暗藏机锋,所追隨之人,看似如日中天,实则根基已斜,大厦將倾而不自知。” “你若继续执迷此道,为他鞍前马后,小心来日…树倒猢猻散时,你这富贵双全的命格,怕是要先折了贵字,再难保富字,落得个悽惶收场。” 话音落,楚彦昭心头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知道了什么?她怎么可能知道?! 但他面上却猛地一肃,摺扇唰地展开,挡在身前,声音压低: “姜姑娘慎言!楚某身为宗室子弟,蒙受皇恩,心中唯一的主子只有当今圣上!” 他反应极快,立刻撇清了自己。 姜渡生却浑不在意,重新坐直身体,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隨口一提。 她看著楚彦昭眼底深处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惊疑与寒意,忽而嫣然一笑,那笑容纯然无害,却让楚彦昭心头更冷。 她轻飘飘地说,“言尽於此,信不信,在你。” 说完,她不再看楚彦昭瞬息万变的脸色,伸手將那两张百两银票坦然收入袖中,动作乾脆利落。 然后,她做了个清场的手势,语气恢復平淡:“卦已算完,世子爷,你请便。莫要挡了后面真正想算卦之人的路。” 她这话一出,原本聚拢的人群下意识退开些许。 楚彦昭坐在原地,手中摺扇捏得死紧,温润的面具几乎裂开。 他深深看了姜渡生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审视。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一合摺扇,站起身转身拂袖而去。 第64章 你尚是云英未嫁之身,何来夫君 楚彦昭走出几步,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褪得乾乾净净,只余下深潭般的沉冷。 他並未回头,只对悄然跟上的心腹低声道:“去,告诉那位,姜家这位大小姐,確实有些真本事,眼毒,胆也肥。” “是。”心腹低声应下,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楚彦昭顿住脚步,侧身回望那个摊位。 透过人群,隱约瞧见那抹身影正安然端坐,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断言,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 他轻轻摩挲著手中的扇骨,嘴角勾起一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弧度,低声自语: “姜渡生,早知你这般有趣…这婚事,不换给晚晴,似乎也无妨。” 卦摊前,姜渡生对楚彦昭离去后的暗流浑然不觉。 她目光落在摊前新来的客人身上。 这是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穿著质地中上却款式的秋香色衣裙。 头戴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姑娘想算什么?” 那女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温婉柔和,却隱隱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期盼: “听闻姑娘卦算灵验。我想请姑娘帮我算算…我能不能为夫君怀上一儿半女?我嫁入夫家已三年有余,一直未曾有孕。” 姜渡生闻言,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对方被薄纱遮挡的脸上。 然而,就在她凝神细看的瞬间,灵觉微微一动。 不对。 常人佩戴帷帽,是为了遮蔽面容,薄纱后的五官轮廓虽模糊,但大体走向与气息是连贯的。 可眼前这位女子…那层轻纱之后的面容,给姜渡生一种不自然的滯涩感。 就像一幅绝世名画,画工再精湛,覆盖在原作上的新墨与古旧的绢帛,在真正的行家眼里,终究不同。 姜渡生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甚至微微点头,语气如常:“子嗣缘法,关乎阴阳调和、命理福德。请姑娘伸出左手。” 那女子依言,从袖中伸出一只指尖染著淡淡蔻丹的手,放在卦摊桌子上。 这只手倒是真的,肌肤细腻,指节匀称。 姜渡生並未真的去號脉,只是虚悬手指在其腕脉上方寸许,灵力探向对方周身气息以及那层偽装之下可能泄露的真实命理纹路。 酒楼旁的灯笼被伙计逐一点亮,昏黄的光晕洒落,在女子帷帽的薄纱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姜渡生垂著眼睫,仿佛在认真感知,片刻后,她收回虚悬的手,抬起眼,声音清冷篤定: “姑娘掌心姻缘线纹路浅淡近乎於无,红鸞星位气息凝滯未动。你尚是云英未嫁之身,何来夫君,又何来子嗣之求?” 那帷帽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震,隔著薄纱,似乎能感受到她瞬间的错愕。 但很快,一声轻嘆从纱后传来,接著是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褪去了先前刻意偽装的温婉,多了几分清亮: “我本对姑娘的本事半信半疑,只觉这长陵城中沽名钓誉的骗子太多。今日借著这由头一试,姑娘勿怪。” 她说著,站起身,朝著姜渡生郑重地福了一礼,语气诚恳: “对不住,实在是寻人无门,又怕再遇欺瞒,才出此下策试探姑娘。姑娘是真有本事的人,小女子方才失礼了。” 姜渡生摆摆手,並未在意这些虚礼:“无妨。试探也好,真心也罢,於我而言並无分別。” 女子见姜渡生如此通透直接,也不再绕弯子。 她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在卦摊上展开。 纸上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写著一个生辰八字。 “这是我一位至交好友的生辰八字。”女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难以掩饰的担忧,“她失踪快一月了。” “我报过官,也私下遣人寻过,却如石沉大海,半点音讯也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只想求姑娘帮忙算一算,她…是否还在人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渡生接过那张纸,目光扫过八字,指尖微动,开始掐算推演。 片刻,抬眼看向对方,“据此八字推算,此人阳寿已尽,不在人世。” 儘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明確的答案,女子还是猛地攥紧了衣袖,帷帽轻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极轻的声音:“…果然。”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著问道:“麻烦姑娘了,卦金多少?” 姜渡生却摇了摇头:“不忙。此事尚有蹊蹺。”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八字上,眉头微蹙,“方才推算时,我感应到此人的魂魄,似乎被某种力量拘禁住了。” “什么?!”女子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掩饰,身体前倾,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怎、怎么会?!被拘住了?” 这消息比单纯的死讯更令人毛骨悚然。 人死魂灭或往生是常理,魂魄被拘,意味著连死后的安寧都不得。 姜渡生看了看桌子上的生辰八字,嘆道:怕是要招魂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好奇的人群,提高了声音,“今日只卜两卦,若有欲卜问吉凶者,请改日再来或寻徐半仙。” 隨后,她对那犹自震惊的女子道:“此地不便深谈。隨我来。” 她引著女子,径直走入旁边灯火通明的悦来酒楼。 姜渡生要了一间僻静的雅间,隔绝了外间的喧囂。 姜渡生转身,看向仍戴著帷帽的女子:“现在,可以坦诚相待了吗?” 女子站在雅间中央,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只见她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遮掩面容的帷帽。 隨即,手指在耳后与鬢角处灵巧地摸索了几下,揭下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真容露了出来一张妖嬈嫵媚的脸庞。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第65章 以尔之名,应吾之召 她將面具与帷帽放在一旁,对著姜渡生再次福身一礼,声音恢復了本来的音色,清越中带著一丝天然的柔媚: “妾身花名月嬈,是城南软红轩的清倌人。” 她坦然说出了自己的身份,风尘女子,但卖艺不卖身。 “我失踪的好友,名叫温玉碎,与我同在软红轩,亦是清倌人。她性子外柔內刚,色艺双绝,尤其一手琵琶,堪称长陵一绝。” 月嬈的眼中浮起追忆的水光:“大约半年前,玉碎结识了一位客人。” “那人气度不凡,但行事低调,每次来都只点玉碎作陪,听曲谈天,出手阔绰,却始终守礼。” “玉碎她、她最初只是感激,后来,怕是动了真情。” “那人来得勤了,可约莫两三月,忽然就不来了。玉碎开始还强自镇定,后来日渐憔悴。” “直到约莫一个月前,玉碎便突然不见了踪影。房中整洁,细软首饰一样未少,只她常弹的那把琵琶不见了。” “我们报了官,官府查了一阵,只说没线索,怕是…怕是跟人私奔了,便不了了之。” 月嬈说到这里,语气充满了愤怒,“可我知道玉碎不会的!她纵然动了心,也绝不是那般不管不顾,一走了之的人。” “她若真要离开,至少…至少会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我私下託了各种关係打听,包括那位客人的身份,却始终打探不到分毫,那人似乎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玉碎自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月嬈的泪水滑落,冲淡了脸上的胭脂,“直到我听闻姑娘您卜算如神,我才、我才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易容前来。” “我本只想求个明白,知道玉碎是生是死…可如今,姑娘您却说,她的魂魄被拘住了。”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燃起一丝希冀:“姑娘,求您帮帮我,能不能救出玉碎的魂魄,让她安息?” 雅间內安静下来,只有月嬈压抑的啜泣声。 姜渡生听完月嬈的敘述,开口道:“寻常招魂之法,需死者姓名八字,或至亲至信之人的呼唤。” “你既有她生辰八字,又是她生前好友,我可先尝试用招魂符感应,看看能否將她的魂魄直接召来此间。” 月嬈闻言,眼中陡然亮起迫切的光芒,连连点头:“全凭姑娘做主!” 姜渡生不再多言。 她並未如寻常道士般设坛摆供,焚香沐浴,只是静静立於雅间中央,气度沉凝。 姜渡生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微光流转,竟凌空虚画起来。 灵力为墨,空气为纸,一道金光隱隱的符迅速在她指尖下成形。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那虚悬的符咒光芒大盛,一枚无形的印记烙在了虚空之中。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三魂早降,七魄来临!” 她清冽的声音念诵起招魂咒文。 同时,她左手凌空一抓,那张写著温玉碎八字的宣纸无风自动,飘至符籙下方。 她右手指朝著八字纸一点,一缕灵力注入其中,那八字仿佛活了过来,墨跡隱隱发光,与上方的招魂符遥相呼应。 “魂兮归来,无远遥只。” “以尔之名,应吾之召。” “魂来!” 最后一声敕令吐出,那招魂符猛地金光一闪,化作点点细碎光尘,笼罩住下方的八字纸。 八字纸上光芒骤亮,隨即“嗤”地一声轻响,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小撮灰烬,飘散落下。 雅间內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窗外夜色已浓。 然而,除了那飘落的纸灰,房內再无其他变化,没有阴风,没有异响,更没有温玉碎的魂魄出现。 姜渡生静静感知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她缓缓收起手,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轻声道:“有意思…看来困住你好友魂魄的,並非寻常厉鬼。” “这拘魂手段阻隔之力如此之强,连我的招魂符都难以穿透感应,怕是个有些年头,道行不浅的老东西了。” 月嬈虽然不懂玄术,但见符纸烧尽却毫无动静,又听姜渡生此言,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脸色苍白: “百年…厉鬼?那、那玉碎她…” 姜渡生抬手示意她稍安,目光落回月嬈身上:“招魂符无效,说明对方设下的禁制不弱,且距离不近。” “我需要更直接的媒介来定位。月嬈姑娘,你可有温玉碎生前贴身常用、或者极为珍爱之物?最好是长期佩戴,沾染她浓厚气息的。” “有!有!” 月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从自己怀中的內袋里,小心地取出一枚水滴形的翡翠耳坠。 “这是从她房里拿来的,我觉著应该能用上,一直贴身收著。”她將耳坠递给姜渡生。 姜渡生接过耳坠,入手微温,果然残留著原主人微弱的气息,与月嬈身上的胭脂香截然不同。 她將耳坠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覆於其上,闭目凝神,口中念诵: “物主灵息,循跡溯源。” “千山不阻,万水可联。” “幽冥障壁,照现真顏。” “指路!” 咒语声中,她掌心灵力渗入翡翠耳坠,捕捉那抹属於温玉碎的独特气息。 並以之为引,沿著魂魄与旧物之间那丝微妙的联繫,猛地向外延伸而去。 片刻,姜渡生睁开双眼,她看向焦急万分的月嬈,沉声道: “找到了。月嬈姑娘,你这位好友的魂魄,被困在西北方向,距此约百里之外的一处极阴之地。” “那地方煞气盘踞,且有那道行不浅的厉鬼主持禁制,情况不明。” 她略一沉吟,继续道:“我现在无法立刻动身。长陵城內,我另有要事需在四日后了结。待那事了,我才能抽身前往探查。” 看到月嬈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姜渡生补充道: “不过你也无需过於忧惧。那厉鬼困住温玉碎的魂魄已有时日,却並未立刻吞噬或炼化,似乎另有所图。” “短时间內,她的魂魄应无消散或遭受重创之虞。” 第66章 大喊我是姜渡生手下的鬼 月嬈心中虽仍是急得火烧火燎般,但也明白,姜渡生既有要事在身,自己除了等待別无他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颤抖著,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银票。 足足两张百两面额,双手奉上:“姑娘大恩,月嬈无以为报。这些许银两,权作定金,请您务必、务必救出玉碎,事后还有重谢!” 姜渡生目光扫过那叠银票,却並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 “待我寻回温玉碎的魂魄,事了之后,再论酬劳不迟。” 她行事自有原则,不喜事前收受,尤其此事透著蹊蹺,牵扯可能更深。 她將翡翠耳坠递还给月嬈:“此物你收好,或还有用。”隨即转身走向门口,“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月嬈连忙收起耳坠和银票,急急问道:“姑娘,若…若这几日我另有线索,或有事想寻您,该到何处去?” 姜渡生脚步微顿,並未回头,“可到礼部尚书府,寻姜渡生。” 说完,她拉开雅间的门,身影很快没入酒楼走廊的光影之中。 月嬈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门口,耳边迴响著那清晰无比的“礼部尚书府,姜渡生”。 “她…她竟然真的是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月嬈低低地喃语。 先前在巷口人群中听到议论,她只当是流言,心中半信半疑。 如今亲口从对方那里得到证实,那份衝击截然不同。 月嬈收回思绪,重新戴好帷帽,结帐后离开酒楼。 姜渡生回到姜府时,夜色已深,府內多数院落灯火阑珊。 她尚未走近自己的小院,远远便瞧见院门口立著两道身影。 姜晚晴正用手帕不住地拭泪,肩膀微微耸动,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梨花带雨的委屈和哀怨。 姜知恆则在一旁低声说著什么,似是劝慰。 姜渡生只瞥了一眼,心下便瞭然。 看来,她在徐半仙摊前对楚彦昭说的那句“不得善终”,已经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地传回了姜府。 准確地说,是传到了这位当事人耳中。 她懒得与这两人虚与委蛇,乾脆脚步一折,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小院后方。 院墙不算高,她提气轻身,足尖在墙砖上借力一点,便轻盈地翻了过去。 刚站稳,恰好小环从偏房出来倒水,冷不丁看见黑暗中冒出个人影,嚇得差点惊呼出声。 待看清是姜渡生,才拍著胸口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您、您怎么翻墙进来了?” 姜渡生示意她噤声,低声问:“院门口那两位,怎么回事?等了多久?” 小环连忙答道:“二小姐和二少爷来了有半炷香时辰了。您不在,他们也不敢乱进屋子,就在院门口站著,说有急事非要等您回来不可。” 说著,小心翼翼的看了姜渡生一眼,“二小姐一直…在哭。” 姜渡生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道:“那就让他们继续等著吧。別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她可没兴趣大晚上陪演兄妹情深,兴师问罪的戏码。 小环一愣,隨即会意,用力点头:“是,奴婢明白。” 姜渡生不再多言,走到自己臥房的窗下,刚要推开窗户,小环又叫住了她: “对了大小姐,许家和孟家方才派人来给您送礼,恰好夫人不在,赵嬤嬤让奴婢代替您收好,放在您屋中了。” 姜渡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推开窗户,单手一撑窗台,便利落地翻了进去,隨即反手將窗户虚掩。 她並未刻意隱藏行跡,进房后便径直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光晕在房中晕染开来,照亮了放在桌上的两个锦盒。 她先打开较大的那个,里面整齐地放著五张百两银票,旁边是一套做工精致的珍珠头面,在烛光下泛著光泽。 另一个锦盒中同样放著五张百两银票,还有一封素笺。 姜渡生展开信纸,是孟夫人亲笔所书: “姜姑娘: 那日郡主府宴会之上,方知你在姜家处境艰难,孟家虽无金玉之富,然此区区之数,聊表寸心。 多谢你带烟儿的魂魄回来,得全我母女最后一面,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银钱虽薄,望君勿却。倘日后有需,但凭一纸相召,孟氏闔府必当倾力相助。” 姜渡生收起信笺,唇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她正愁身上银两不多,脱离姜家后无处落脚,这下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她望著桌上的两份谢礼,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她得好好想想该回赠些什么才合適。 正想著,一道魂影穿墙而入。 王大壮一进来就咋咋呼呼道:“大师,我回来啦!” “哎,您那兄长和妹妹怎么回事?改行在您院门口当门神啦?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俩还在那儿嘀嘀咕咕呢。” 姜渡生关掉匣子,隔著窗瞥了一眼院外,那两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地,似乎沉浸在他们的谈话中,竟然连她房內亮起的灯火都未曾察觉。 她收回视线,懒得理会,问王大壮:“见到我师父了?信可送到?” 王大壮连连点头,魂体激动地波动起来:“见到了见到了!哎呀,大师,还好您给我打的那道符!您那位师父…嘖,差点把我当孤魂野鬼给顺手超度了!” “幸好我机灵,大喊我是姜渡生手下的鬼,他才收了神通,那眼神…看得我魂体都发凉!”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 姜渡生伸出手:“回信呢?” “在这儿!”王大壮连忙从魂体某处掏出一封沾了点点香灰的信笺,恭敬递上。 姜渡生接过,拆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吾徒渡生,山门清净久矣,自你下山,波澜骤起。徒儿啊,你下山这短短时日,究竟惹了什么事端?” “近日已有不下三拨形跡可疑之人,明里暗里来寺中打听你的过往、所学何术!为师心中惶恐啊!咱寺小僧少,经不起折腾。” “另,徒儿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可安稳?你那爹娘待你如何?可有委屈?若受欺负,记得,山门永远给你留一碗斋饭。” 姜渡生心头一暖,但…这老头能不能说重点? 第67章 乖徒儿,试试嘛,死了为师给你招魂 姜渡生翻到下一页,终於找到了想看到的內容: “哦,你问借紫气与阳煞之法?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下山不久便能寻有缘人,机缘匪浅!” “然则…此事关乎天道承负,阴阳至极。此人紫气乃天潢贵胄,阳煞更是其命格刚烈、杀伐决断之外显,二者浑然一体,至阳至刚,与你体內阴煞互冲互克,亦互根互用。” “寻常借用之法,无异於引天火焚己身,凶险万分。具体如何將其转化调和,纳为己用而不遭反噬…” “为师…唉,不可说,不能说。徒儿你且自行参悟,或待时机真正成熟,自有明路显现!” “切记,欲速则不达,强求必生祸!” “又及:寺中近日诸事繁杂,为师深感疲惫,决意不日便下山云游,躲避…呃,游歷一番。” “寺中一应事务,已交由你那位木头师兄打理,你勿念,也勿回寺里寻我,寻也寻不著。” “总之,徒儿保重,遇事莫强出头,银钱莫乱花费(若有多余,可托人捎来寺中),平安是福。” 姜渡生:“…” 她捏著信纸,半晌无言。 烛火在她的脸上跳跃,映出她微微抽动的眼角和额角隱隱跳动的青筋。 一整封信,洋洋洒洒,絮絮叨叨,关心夹杂著抱怨,神秘包裹著推諉,最后还惦记著香火钱… 真正有用的信息,一句也没有! 王大壮小心翼翼地看著姜渡生的脸色,不敢吱声,生怕她迁怒於自己。 姜渡生將信纸就著烛火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借用谢烬尘身上的紫气阳煞,自行参悟?时机成熟?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来,指望师父明是没戏了。 一切,还得靠自己摸索。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脑中忽然掠过另一个身影。 要不…问问另一位师父?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立刻摇头否决。 算了,那位更不靠谱。 问他如何借紫气阳煞,他怕是能兴致勃勃地提出七八种实行起来九死一生的“偏门妙法”。 最后还要加上一句“乖徒儿,试试嘛,死了为师给你招魂,做个纸人身体噻!” 罢了罢了,还是得靠自己。 就在姜渡生认命时,院中传来了新的动静。 屋內烛火,终於引起了那两位的注意。 姜晚晴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这次是对著小环: “小环!姐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你莫要誆我!” 小环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仍坚持道:“二小姐,大小姐真的还没回来,许是…许是奴婢方才收拾屋子,忘了熄灯?” “忘了熄灯?”姜知恆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和质疑,“那方才灯又是谁点的?难不成是鬼点的?” 听到“鬼”字,窗內的姜渡生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 她看向飘在一旁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大壮,下巴朝著窗外方向微微一扬,声音清淡: “出去,卷一阵阴风。他不是想见鬼吗?让他见识见识。” 王大壮闻言,兴奋地应了声“是”,魂体一扭,穿门而出。 院內,姜晚晴还在不依不饶:“定是姐姐回来了!姐姐!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话与你说!” 她话音刚落,小院中陡然捲起一阵莫名的阴风。 这风来得邪门,冰冷刺骨,打著旋儿直往人衣领里钻,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风中还夹杂著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时高时低,直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姜晚晴第一个尖叫起来,花容失色,也顾不得仪態了,猛地往姜知恆身后躲去,“有、有鬼!二哥!有鬼!” 姜知恆也是脸色一白,强作镇定地环顾四周,却只见树影婆娑,风声悽厉,那呜呜声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无处不在。 他虽是男子,但这情形著实诡异阴森。 “晚晴別怕,许是、许是风声…”他话音未落,一阵更强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鬼!真的有鬼!”姜晚晴嚇得魂飞魄散,眼泪都忘了流,拽著姜知恆的袖子就往外拖,“二哥我们快走!快离开这儿!” 姜知恆心中也发毛,被她一拽,顺势就跟著踉蹌后退,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小院门口,朝著主院灯火通明处仓惶跑去。 而原本站在院內的小环,早在阴风乍起之时,就已面无血色。 她本就因上次被男鬼抢占身体而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平日里听到“鬼”字都害怕。 此刻亲身感受这诡异的阴风与鬼哭,恐惧瞬间击垮了她。 她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咕咚”一声,直接晕倒在地。 阴风渐息。 王大壮的魂体飘飘悠悠穿正要穿回房內邀功,就看见地上不省人事的小环,顿时傻眼。 魂体都嚇得波动起来,结结巴巴大喊:“大、大师!不好啦!您的丫鬟…嚇晕了!” 姜渡生:“…” 她进出房门,看著地上瘫软的小环,轻嘆一声,或许…是该考虑多养几个小鬼? 可是…上哪儿去找像王大壮这种胆子小、死得早,执念是只为愿意留在人间的鬼呢? 这种短命的胆小鬼,也不是遍地都是… 王大壮被她那仿佛在评估什么的眼神看得魂体发凉,差点没当场再死一次,连忙哭嚎: “大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那么怕鬼啊!我、我就是按您吩咐吹了点风,呜呜叫了两声…” 姜渡生收回思绪,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別嚎了。” 她走回屋子桌边,拿起剪刀和几张符纸,“给你剪个新身子,你裹上被褥,把小环抱回房里去安顿好。” 王大壮一听有新的身子,立刻把害怕拋到脑后,魂体兴奋地亮了几分:“是!多谢大师!” 这次姜渡生没再戏弄他,手下剪刀翻飞,不多时,一个身形頎长,面容俊朗,穿著劲装的纸人便立在眼前。 第68章 下回能不能照著谢世子那模样给小的剪一张脸 王大壮的魂体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活动了一下手脚。 適应片刻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衝到房內的铜镜前,左照右照,还转了个圈。 “大师!这身子好!这脸真俊!”他喜滋滋地摸著自己的脸,忽然又想到什么,扭过头,带著点諂媚和期待问道: “大师,下回…下回能不能照著谢世子那模样给小的剪一张脸?世子爷那张脸,嘖嘖,真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好看!小的喜欢!” 姜渡生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毫无波澜: “赶紧干活。把人送回房,盖好被褥。明日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就说是我新买的护卫。” “是!大师!”王大壮连忙收起照镜子的心思。 他找了床被褥,裹好昏迷的小环,动作虽有些僵硬,但还算稳当地將她抱起,朝著小环的房间走去。 翌日,天光透过窗欞,在室內投下明亮的光斑。 姜渡生难得睡了个懒觉,回到姜府这些日子,鲜有这般清閒的时光。 可惜,这份寧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门外传来小环刻意压的声音,“大小姐,夫人,还有二小姐,带著人往这边来了。” 姜渡生眼皮都未抬,只懒懒地“嗯”了一声,又在榻上躺了片刻。 听到门外的动静后,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她没有唤人进来梳洗,甚至未换下寢衣,只隨手拢了拢微乱的长髮,便对著门外道:“让她们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宋素雅率先走了进来,她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紧隨其后的姜晚晴,眼下有些乌青,明显昨夜没睡好,她看向姜渡生的眼神带著委屈。 两人身后,还跟著几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手中捧著数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是叠放整齐的衣裙和闪著珠光的首饰。 宋素雅目光扫过姜渡生未施粉黛的面容,笑意不变,语气温婉: “渡生醒了?娘特意过来,是给你送参加皇后娘娘寿宴的衣裳和头面,你看看,可还喜欢?” 姜渡生这才抬眸,淡淡地瞥向那些托盘。 最上面一套衣裙,是鲜艷夺目的桃红色,绣著繁复的金线缠枝水仙花,华丽异常。 她蹙了下眉,直接摇头:“顏色太艷,我不喜欢。” 宋素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扬起,带著劝说的口吻: “皇后娘娘寿宴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届时会有许多青年才俊出席,姑娘家穿得鲜亮些,也是应景,显得精神,也好…” “好什么?”姜渡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锥,轻易刺破了那层偽装为亲情的薄纱,“好让…各位夫人相看吗?” 话落,宋素雅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那些委婉铺垫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今日来,確想暗示女儿相看之事,可这般被直截了当地点破意图,还是让她有些下不来台,更是难以启齿了。 姜渡生看著她窘迫的神情,心中並无快意,反而掠过一丝讽刺。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我给过你们机会的。” 宋素雅一愣,不解其意,“什么机会?” 姜渡生却没有再多说,重新抬起眼时,眸中已是一片疏离的平静: “好了,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请回吧。”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一旁的姜晚晴早就按捺不住了,眼见母亲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用力扯了扯宋素雅的袖子。 见宋素雅没反应,姜晚晴自己上前一步,带著质问道: “姐姐!你这是什么態度?娘是一片好心!还有…你、你昨日为何要在外面摆摊算卦?丟尽我们姜家的脸面也就罢了!” “你为何要诅咒我和彦昭哥哥!说什么不得善终!你安的什么心?!” 说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起来: “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惦记著彦昭哥哥?见不得我好,才这样恶毒地咒我们!” 这是她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和猜想,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姜渡生微微偏头,抬手揉了揉被那尖利声音刺得有些不舒服的耳朵,这个动作带著毫不掩饰的不耐。 她看向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晚晴,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像在看陌生人一般的漠视。 “我说的是事实。”她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著篤定: “他非你良人,你们命理不合,强行结合,必生怨懟,难得善终。信不信,隨你。” 说完,她不再看呆立当场的两人,径直起身,绕过屏风,去后间洗漱了。 宋素雅坐在原地,看著姜渡生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依稀相似的侧脸,此刻却写满疏离,让她心中百味杂陈。 十几年缺失的光阴,隔绝的亲情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几件华服首饰就能填补的沟壑。 她嘴唇动了动,想喊住姜渡生,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消散在空气中。 “娘!你看她啊!”姜晚晴气得跺脚,泪水涟涟地看向母亲。 宋素雅站起身拍了拍姜晚晴的手背,算是安抚。 她对著屏风后隱约的水声方向,提高了些声音,语气也多了些坚持: “渡生,娘知道,你心里怨我们,觉得我们当年將你送去寺庙是狠心。” “可如今你已归来,便是姜家的嫡长女。你学的那些玄异之术,於闺誉有损,只会让人詬病,为你自己招惹是非。” “爹娘为你打算,提前相看一门稳妥的亲事,也是为你好,让你日后有个依靠。” 她顿了顿,语气甚至放软了些,带著让步的意味:“若你真的不想那么早出嫁,定下亲事后,在家中多住几年,也是可以的。” “但皇后寿宴在即,这是你第一次在皇宫面前露面,规矩体统不能有失。” 屏风后只有水声潺潺,並无回应。 宋素雅又等了片刻,终是无奈地轻嘆一声:“东西先放这儿,你好好想想。” “待会儿,娘让赵嬤嬤过来,好好与你说说进宫赴宴的礼仪规矩,还有届时需要注意的各位贵人。” 说完,她示意丫鬟们將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拉著犹自不甘的姜晚晴,转身离开了小院。 房门关上,室內重新恢復安静,只剩下隱约的水声和窗外渐起的鸟鸣。 第69章 命由天定,运由己生 很快,得了宋素雅吩咐的赵嬤嬤便来到了姜渡生的院子。 然而,看到的情景,却让她所有准备好关於宫廷礼仪的说教,瞬间都堵在了嗓子眼。 当姜渡生正悠閒地躺在院中老树下的软榻之上,脸上还盖著一本不知名的旧书,似乎正在小憩。 赵嬤嬤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见识过这位大小姐渡鬼的手段,大小姐绝非后宅里可以隨意拿捏规矩约束的寻常闺秀,而是自有天地的人物。 可惜,夫人和老爷似乎看不清这一点,或者说,不愿看清。 姜渡生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也没挪开脸上的书,只懒懒开口道: “赵嬤嬤来了?自己找地方坐吧。” 赵嬤嬤应了声,拘谨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姜渡生才伸手拿下脸上的书,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看向满脸为难的赵嬤嬤,语气没什么波澜: “嬤嬤就在这儿呆会儿吧,喝喝茶,晒晒太阳。时辰到了,便回去復命,就说…该说的,我都知道了。” 这显然是给赵嬤嬤一个台阶下。 赵嬤嬤闻言,心下鬆了口气,还好大小姐没有为难自己。 她恭敬应道:“是,老奴明白了。” 转眼,便到了皇后寿宴当晚。 长陵城华灯初上,宫门方向车马如龙,权贵云集。 姜府眾人早已盛装打扮,准备一同出发。 然而,姜渡生却並未与姜家人同行。 因为永寧郡主府的人,早在两个时辰之前便已来到了姜府,恭敬地將姜渡生接走。 郡主府內,灯火通明。 永寧郡主甚至亲自为姜渡生准备了一套赴宴的衣裙,是一袭质地轻盈的淡紫色流云暗纹的流仙裙。 这紫色极淡,近乎於月白与浅紫之间,走动间流光隱现,如暮靄將散时的天光,清雅出尘,又不失正式场合应有的庄重。 衣裙旁,还配有一套简洁的珍珠头面,以及一双同色系的绣鞋。 “时间仓促,不知合不合你心意。我瞧这顏色,应配你。”永寧郡主含笑说道,语气是平等的商量,而非施捨。 姜渡生没有推拒,道谢后便由郡主府的侍女服侍换上。 衣裙剪裁得体,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广袖飘飘,行动间自带一股翩然风致。 侍女为她略施薄粉,淡扫蛾眉,长发挽成一个简约的髮髻,簪上珍珠髮簪,耳畔垂下小小的珍珠坠子。 最后,额间那点艷丽的硃砂痣未加任何遮掩,在淡紫衣裙与珍珠光泽的映衬下,反而愈发醒目。 当她款步走出时,永寧郡主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艷与满意。 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很好。不艷不素,恰到好处。” 姜渡生看向房中巨大的铜镜,镜中人影朦朧,衣袂飘然,眉目疏淡。 她自己也微微頷首,这身打扮,既不至於失礼,又符合她心性。 “郡主费心了。”姜渡生转向永寧郡主,目光清透,“郡主有话,不妨直说。” 她不是无知懵懂之人,永寧郡主特意提前接她过府,亲自准备衣裙,摆明了是要在赴宴前为她造势。 也是向所有人宣告姜渡生是她永寧郡主看重的人。 这般抬举,必有所求。 永寧郡主眼神中讚赏之色更浓:“和聪明人相处,就是不费功夫。” 她抬手,示意房中所有侍候的丫鬟嬤嬤全部退下,並关上了房门。 室內只剩下两人。 永寧郡主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姜姑娘,本郡主確有一事相求。” “郡主但说无妨。” “今夜宴席,我想请姑娘,替我仔细看一个人。”永寧郡主的目光变得锐利,“通过面相,看看他品行如何,可是…能值得託付真心之人。” 姜渡生闻言,顿时明白了。 此人,多半是永寧郡主为县主择选的未来郎婿人选。 “好。”姜渡生没有犹豫,应承下来。 但紧接著,她话锋一转,补充道: “不过,郡主需知,我所能告知您的,仅是他现下此刻所呈现的面相与气运所反映出的心性和状態。” “此人將来如何,是否会变,非我今日一观所能断言。” 永寧郡主微微蹙眉:“此言何意?面相命理,不是天生註定吗?” 姜渡生轻轻摇头,解释道:“命由天定,运由己生。面相固然能折射一部分先天命数与当下心性,但它绝非一成不变的枷锁。” 她略作停顿,继续解释道:“人的际遇、抉择乃至一念之间的善恶,会悄然改变其心性气质,进而慢慢影响甚至扭转其面相与运势走向。” “今日看来端方君子,若来日被权欲侵蚀,或遭逢巨变心性扭曲,面相亦会隨之改变,透出凶戾。” “反之,一时糊涂之人,若能幡然醒悟、持善修行,面相亦可能渐趋平和贵气。” “至於真心…”姜渡生唇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弧度,似感慨,似提醒,“人心最是莫测,瞬息之间,真挚可化虚妄,凉薄亦可生暖意。” “託付二字,更是將自身安危喜乐繫於他人一念之上,郡主当比我看得更清。” 永寧郡主沉默了。 她久居深宫,见过太多人心浮沉、世事变迁,姜渡生这番话,恰恰说中了她內心最深处的隱忧。 她怕自己为女儿千挑万选的人,將来会变,怕那一时的良缘成为女儿一生的桎梏。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姜姑娘所言,字字珠璣,本郡主受教了。好,那就请姑娘,只告诉本郡主,你今夜所见的此刻的他,究竟如何。” “至於將来…本郡主自会谨慎应对。” 姜渡生頷首,应下,“好。” 永寧郡主看了看时辰:“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今夜,你就坐本郡主身边,届时本郡主会指与你看。” 第70章 终究是明珠不掩其辉 姜渡生坐著郡主府的马车,朝著皇宫方向驶去 皇宫·长乐殿內。 宴席设在广阔的正殿之中,雕樑画栋,明珠为灯。 男女席位分列大殿两侧。 姜府眾人早已先一步到达,在殿內落座。 姜茂官居礼部尚书,席位自然靠前,位於较为显眼的位置。 而同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许家,与姜家隔了一个席位。 许夫人陈宝卷自坐下后,目光便时不时扫向殿门,似乎在寻觅什么。 待看到姜家人悉数到场,却唯独不见那抹身影时,她终於按捺不住,悄然起身。 借著与邻近女眷寒暄的由头,走到了宋素雅身旁。 “姜夫人,”陈宝卷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自然的关切,“怎不见渡生与你们一同前来?可是路上耽搁了?” 宋素雅见是陈宝卷,连忙起身,脸上掛起得体的微笑,“许夫人有心了。渡生承蒙永寧郡主厚爱,特意派了车驾,將她接到郡主府去了,想必会与郡主一同入席。” 陈宝卷闻言,眼中担忧散去,转而露出恍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对著宋素雅微微頷首,便仪態端庄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这番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免对姜家这位刚归来的大小姐又多了几分揣测。 这位姜大小姐,何时与许尚书夫人有了这般情谊? 姜晚晴坐在母亲身侧,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凑近宋素雅耳边,声音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娘,姐姐什么时候跟许夫人这么熟了?许夫人竟亲自过来问…” 宋素雅被姜晚晴这一问,心神微震。 她忽然意识到,自从大女儿归来,自己除了按部就班地安排她的衣食住行、操心她的婚事前程,似乎从未真正问过她喜欢什么、討厌什么。 这些日子出府又究竟做了些什么、认识了哪些人。 一股莫名的涩意涌上心头,被她强行压下。 罢了,现在想这些也无用。 她暗自告诫自己:没关係,等为渡生寻一门稳妥体面的亲事,尘埃落定后,定要好好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母女之情,慢慢了解她、亲近她。 “娘!”姜晚晴见母亲出神,不满地摇了摇她的袖子。 宋素雅回过神来,她拍了拍姜晚晴的手,语气放得格外柔和: “晚晴,你姐姐在外面那些年,想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性子难免孤僻些。” “你日后,莫要再与她为难了,姐妹和睦才是家宅之福。” 姜晚晴一听,顿时愣住了,隨即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娘!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与她为难?哪一次不是她先招惹我的?” “那日更是当眾诅咒我与彦昭哥哥!是她不把我当妹妹放在眼里!” 越说越委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又害怕被人瞧见,侧过了身。 宋素雅看著心爱的小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心瞬间软了。 这是她艰难生產后得来的么女,从小千娇百宠,如何能不疼? 那些对大女儿的愧疚,瞬间消失殆尽。 她连忙拿出帕子替姜晚晴拭泪,软语安慰道:“好了好了,是娘说错了,娘不该那样说你。” “莫哭了,待会儿要是哭花了脸,让彦昭瞧见了,可要笑话你了。” 提及楚彦昭,姜晚晴果然停了下来。 她抽噎著,用帕子小心按了按眼角,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男宾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彦昭正与身旁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公子谈笑风生。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 姜晚晴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霞,害羞又欢喜地迅速移开目光,垂下头,方才的委屈仿佛被这一笑驱散了大半。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殿外司礼太监拖长了嗓音,清晰响亮地通传: “永寧郡主、昭华县主到!” 殿內眾人,无论正在交谈还是静坐,闻言皆立刻收敛声息,齐齐起身,面向殿门方向,以示敬意。 永寧郡主一身庄重华贵的宫装,面带雍容浅笑,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內。 而她的身侧,一左一右,各伴著一名年轻女子。 左边那位,容顏明丽,气质高贵中带著一丝娇憨,是眾人都认识的昭华县主。 然而,当眾人的目光落在郡主右侧那名女子身上时,神色各异。 那女子身著一袭清雅的淡紫色留仙裙,身姿纤长挺拔。 她未施过多粉黛,肤色白皙,眉眼疏淡,却自有一种慑人的清冷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间那一点硃砂痣,在宫灯辉煌的映照下,宛如画龙点睛,为她本就出尘的容貌平添了不可褻瀆的凛然之气。 她安静地隨侍在永寧郡主身侧,姿態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掠过殿內眾人,仿佛周围所有的瞩目与窃窃私语,不过是耳旁清风。 “那是…?” “姜家大小姐?怎的与永寧郡主同来?” “可不就是她!前些日赏花宴上得了郡主赏识,不想郡主竟待她如此亲厚。”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席中漾开。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探究、或审视、或羡慕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姜渡生身上。 姜家席位那边,宋素雅和姜晚晴也完全怔住了。 她们知道姜渡生被郡主接走,却未曾料到,郡主竟是如此抬举她,让她以这般瞩目的方式,隨同自己与县主一道入场。 许夫人端坐席间,望著这一幕,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欣慰的笑意。 那日郡主府的赏花宴她虽未去,却也有耳闻。 姜家那些个糊涂蛋,怕是不知道自家藏著个大宝贝。 稍远处的孟家席位上,孟夫人虽因位次靠后看得不甚真切,却也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那道清冷的身影。 她唇角微扬,低声自语道:“这孩子,终究是明珠不掩其辉。” 话语间满是慈爱,仿佛在看著自家晚辈终於得遇伯乐。 第71章 到底是山里养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男席中,楚彦昭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姜渡生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光,唇角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谢国公府的席位稍靠前,谢烬尘原本意兴阑珊地把玩著酒杯。 此刻听到动静也抬起眼皮,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上。 他冷峻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漠然,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 永寧郡主含笑頷首,示意眾人不必多礼,隨即带著姜渡生与昭华县主,朝著御座下首的那片席位走去。 然而,未等她们走到席位前,一位衣著华贵,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便含笑迎了上来。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永寧郡主身侧的姜渡生身上,温声问道: “郡主,许久不见县主出落得愈发標致了。只是…郡主身边这位姑娘瞧著面生,气度却是不凡,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永寧郡主面上笑容不变,从容应道:“王妃真是好眼力。这是礼部尚书姜大人府上的大姑娘,姜渡生。” 说著,她拉过姜渡生的手,向前略引了引,语气亲切地介绍道:“渡生,这位便是淳亲王妃。” 姜渡生闻言,目光习惯地扫过对方的面相,微微頷首。 淳亲王妃也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姜渡生。 那日赏花宴,她因在护国寺祈福未能到场,事后却听说了不少关於这位姜家大小姐的壮举。 当眾驳斥御史夫人,言语间连带著將她儿子和姜晚晴都隱隱讽刺了进去。 她今日,本就是存了几分心思,特意要来亲眼瞧瞧,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此刻一见,样貌確属上乘,尤其是那额间一点硃砂,平添別样风致。 然而,这姑娘看人的眼神太过平静,甚至透著一股子疏离的冷意,仿佛眼前地位尊崇的王妃与旁人並无二致。 这种不卑不亢到的態度,让习惯了被奉承迎合的淳亲王妃,心底本能地不喜。 姜渡生此刻没有对她行大礼的行为,在淳亲王妃看来,更是坐实了“没礼数、目中无人”的印象。 她面上依旧维持著和善的笑容,目光在姜渡生脸上流转,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惋惜: “原来这就是渡生啊,常听晚晴那孩子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可惜了。” 这“可惜了”三个字,说得轻飘飘,却瞬间在周围竖著耳朵倾听的眾人心中激起无数涟漪。 究竟是可惜当初与楚世子的婚约作废? 还是可惜这般容貌气度却长於山野不懂规矩? 抑或是…另有所指? 永寧郡主眸光微闪,自然是听出了这绵里藏针的话。 她笑容不变,却已不著痕跡地侧身,將姜渡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依旧温和: “是啊,渡生这孩子,本郡主瞧著极好。走吧,宴席快要开始了,莫要耽搁。” 姜渡生顺从地应了声“是”,並未对淳亲王妃那意味深长的评价做出任何反应。 这份沉静,反倒让一些暗中观察的人,更高看了她一眼。 一行人终於落座。 巧的是,永寧郡主的席位正在御座左下手前列,而对面的右下手便是淳亲王府的席位。 再往旁边一些,则是镇国公府的席位。 姜渡生坐在永寧郡主身侧的位置,她目光扫过对面席位,自然而然地与正含笑望来的楚彦昭视线相接。 楚彦昭见她看来,手中摺扇轻摇,脸上的温润笑意加深。 甚至还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姿態风流,意味不明。 姜渡生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对著这张虚与委蛇的假面用膳,怕是连御厨精心烹製的珍饈都要失了滋味。 她目光轻移,转而落在谢烬尘清俊的侧顏上。 嗯,还是看著这张脸下饭舒心些。 然而,她这迅速的一瞥一蹙眉再移开,落在暗自关注她的淳亲王妃眼中,却完全变了一重意思。 只觉得这姜家大小姐方才分明是在偷看自家儿子,被发现后立刻故作矜持地扭开头。 这般欲擒故纵的把戏,在她这等深宅里浸淫多年的贵妇眼中,简直拙劣得可笑。 “到底是山里养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淳亲王妃在心底冷哼一声,对姜渡生的不喜又添了几分。 而此刻,端坐在姜渡生对面的谢烬尘正执杯欲饮,不经意间抬眸,恰好撞见了姜渡生那快速掠过他的一瞥。 他冷寂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面落下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他喉结滚动,將杯中的酒液连同那抹莫名的异样一同咽下。 就在这时,殿外陡然传来司礼太监愈发高亢嘹亮的通传,声震殿宇: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永熙公主到!” 瞬息之间,满殿喧囂如同被无形的手掐断,丝竹暂歇。 眾人皆神色一肃,齐刷刷面向御阶方向,垂首躬身: “恭迎陛下、皇后娘娘,恭迎太子殿下、永熙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衣袂摩挲,环佩轻响。 姜渡生对这繁琐的宫廷礼仪实在提不起兴致,更懒得跟著一起躬身起伏。 眼见眾人起身,她指尖一动,布下了一个简单的略障眼法。 在旁人眼中,她所在的位置光影略略扭曲了一下,仿佛与周围环境自然融为一体,並未引起特別注意,只当她也如常起身行礼了。 而她本人,则好整以暇地依旧坐在原位,甚至还顺手拈了块点心放入口中。 做完这些,她目光隨意扫过对面,却意外地发现,竟然还有一人也未动。 谢烬尘似乎比她还囂张几分,连障眼法都懒得用,就那么懒洋洋地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之中,一手搭著扶手,另一只手依旧把玩著那只空了的白玉酒杯。 他微垂著眼瞼,长睫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係。 他身旁属於镇国公的座位空著,似乎並未出席此次寿宴。 姜渡生眉梢微挑,看来当今圣上对这位世子爷比她想像的还要宽容。 她不再看他,將视线投向御阶之上。 第72章 百鬼夜行 龙椅之上,端坐著西苍国当今的天子 ——苍启帝。 他年约五旬,面容威严,双目炯炯有神,周身笼罩著一层浓重的真龙之气。 这气息至阳至刚,尊贵无比,却也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將他的命理面相重重包裹,寻常玄术根本无法穿透窥探。 若强行窥探,只会被那磅礴的皇道气运反噬,轻则灵觉受损,重则道基动摇。 这便是帝王受天道庇佑,难以窥其全貌。 让姜渡生诧异的是太子与永熙公主的气运,自己竟也无法看透。 姜渡生收回目光,暗嘆一声,难怪师父曾告诫,“相者不轻言帝王家”。 这不仅是避祸,更因为皇家人受国运龙气庇佑,其命理与国运紧密相连,变幻莫测,且有高阶修士常以秘法为其加持,甚至篡改命线,想要看清,难如登天。 昨夜,姜渡生已向小环大致了解了宫中情况。 苍启帝后宫虽充盈,子嗣却著实不多。如今膝下仅有三子一女。 太子楚景煜二十出头,为中宫皇后嫡出,地位看似稳固。 另外两位皇子,虽与太子年岁相差仿佛,但因生母位份低微,性子据说也颇为懦弱低调,此刻已安静地坐在下方席位中,並不起眼。 永熙公主乃最得宠的皇贵妃所处,娇憨明媚,备受宠爱。 苍启帝面带笑意,抬手示意眾人平身落座,浑厚的嗓音带著帝王特有的威严: “今日皇后寿辰,君臣同乐,不必过於拘礼。都坐吧。” 永寧郡主借著重新落座的短暂间隙,身体微微向姜渡生倾斜,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低语: “瞧见了吗?那位穿著宝蓝色锦袍的叫周文翰。他是去年的二甲进士,如今在门下省任左拾遗。” 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男宾席中段一个位置,“虽只是从八品上的官职,但常在御前行走。其父是太常寺少卿周博远,家风清正。” 姜渡生依言望去。 周文翰看起来约莫二十二三岁,面容確实称得上俊秀,眉目疏朗,鼻樑挺直,薄唇微抿时带著一丝天然的严肃感。 他坐姿端正,在满殿华服璀璨、言笑晏晏的权贵子弟中,他像一株生长在岩缝间的青竹,虽不夺目,却自有风骨。 姜渡生收回目光,对永寧郡主点了点头,低声简要道: “面相清正,心性刚直,有原则近乎执拗,但底色纯良,无阴私晦气。” “是可託付之人,然其性情…恐非一味柔顺,需觅知音。” 永寧郡主闻言,眼中闪过深思。 她轻轻拍了拍姜渡生的手背,低声道:“本宫明白了。多谢。” 姜渡生目光有意无意地环视大殿,並未见到谢烬尘口中的那位国师释清莲。 她微微侧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永寧郡主: “郡主,听闻国师大人佛法高深,深受陛下信重,怎的今夜皇后寿宴,不见他出席?” 永寧郡主闻言,也似是才注意到,低声道:“这位国师,性子孤高清寂得很,平素只居於净心台,非陛下亲召或祭祀大典极少露面,只听命於陛下一人。” “不过…皇后寿宴乃宫中大庆,依礼他理应出席才是。这倒有些奇怪了。” 她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但並未深究,毕竟国师地位超然,行踪莫测也是常事。 姜渡生微不可闻地轻嘆一声。 看来,今晚想借这位国师的势,怕是没机会了。 宴至中段,气氛愈加热烈。 按照惯例,此刻开始由皇室宗亲、勛贵重臣依次向皇后献上寿礼,以表恭贺。 皇后端坐凤椅,面带温婉笑意。 她容貌並非绝艷,但气质端庄雍容,目光柔和,观之可亲,確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很快,轮到了宗亲席位前列的淳亲王府献礼。 淳亲王妃起身,领著一名手捧锦盒的侍女上前,向皇后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动听: “臣妇恭贺皇后娘娘芳诞,福寿安康,永葆华年。” “特献上西域的千年血珀凤凰佩一枚,此佩据说曾受古闐国大祭司祝福,能寧心静气,佑佩戴者凤体安康,祥瑞相伴。” 说著,侍女恭敬地打开锦盒。 只见盒中红绸衬底上,躺著一枚玉佩,內里天然包裹著一只振翅凤凰形態的暗影,在殿內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隱隱有暗红色的光华流转,一看便知是稀世奇珍。 姜渡生双眸瞬间眯起。 那枚看似华美的血珀玉佩之內,哪里是什么天然凤凰... 那分明是一团被强行禁錮了不知多少年的煞气。 什么所谓“古闐国大祭司祝福”,恐怕是某种血祭封印。 此刻,这封印之物骤然暴露在充满生人阳气与皇家龙气的环境中,如同寒冰投入烈火,產生了剧烈衝突。 御座之上,皇后笑容加深,显然对这枚玉佩颇为喜爱,正要开口嘉许。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逸散出来。 这股气息,对寻常人而言或许只是瞬间的寒意不適。 但对於整个皇宫乃至长陵城范围內,那些被龙气压制或徘徊远处的阴魂鬼物而言,却不啻於一道撕裂屏障。 “呜!” “吼!” 剎那间,仿佛有无形的大门被轰开。 原本被龙气涤盪一清,大殿之外,阴风骤起,温度骤降。 无数穿著各色残破衣甲的虚影,裹挟著黑气的灰雾,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殿內烛火猛地剧烈摇曳明灭,灯罩发出噼啪轻响。 悬掛的宫灯无风自动,相互碰撞。 殿外不远处,上百个阴魂鬼物,被血煞之气吸引,朝长乐殿方向而来。 有缺胳膊少腿的士兵残魂,有宫装襤褸的女子幽魂,有面目模糊的冤屈之灵… 姜渡生倏然站起身,冷冷地看向那些鬼影,吐出一句,“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 永寧郡主离最近,听到姜渡生的话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搂住身侧的昭华县主。 第73章 这般机遇,可遇不可求 另一边,淳亲王妃被殿外骤然涌现,面容狰狞的鬼影嚇得花容失色,声音尖利颤抖: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鬼…有鬼啊!” 殿內眾人虽大多隔得远,看不见具体鬼形,但那刺骨阴风加上耳畔若有若无的悽厉呜咽,足以让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惊叫声、桌椅碰撞声、杯盘落地碎裂声顿时响成一片,方才还秩序井然的寿宴,转眼乱作一团。 苍启帝显然也是第一次亲身经歷如此诡异骇人的场面。 饶是他身为帝王,心志坚毅,此刻感受著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恶意,也不由得怔了一瞬,面露惊疑。 “护驾!” 一声冷冽的断喝骤然响起,压过了部分嘈杂。 太子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一边高声示警,一边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苍启帝身前,同时疾声下令:“速去净心台请国师。” 苍启帝被这一喝惊醒拉回神,帝王的威严迅速回归,他强自镇定,沉声喝道: “安静!不过是一些阴祟之物,成何体统!等国师前来,自可镇压!”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异变再起。 几名被点到的护卫刚冲向殿门,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砰!” “砰!” 几声闷响,几名护卫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反震回来,踉蹌倒地,面露骇然。 “殿门…殿门出不去!” “我们被困住了!”惊恐的喊叫声从门口传来。 这时,苍启帝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素来沉稳的帝王威仪此刻寸寸龟裂。 他攥著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谢烬尘不知何时,站到了太子身旁,他的声音穿透殿內嘈杂,清晰如寒泉击石: “殿前卫听令,收缩阵型,护驾!” “文臣女眷速退东南、西北两角,不得散乱!” 他侧首对太子微一頷首,眸光沉静,“此处安危,便託付殿下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竟是要孤身闯向那鬼气最浓的殿门方向。 “尘儿!”苍启帝见状,霍然起身,明黄衣袖带翻了案上酒盏。 这一声唤得急,褪去了所有帝王威仪,只剩下真切的担忧,“不可莽撞!”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谢烬尘虽曾是武將之后,煞气重,但面对如此诡异的鬼物,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谢烬尘脚步微顿,回身拱手行礼,腕间佛珠在烛火下流转温润光华: “陛下放心,臣腕间这串佛珠乃大师所赠,寻常邪祟难近三尺之內。” 他抬眸望向殿外翻涌的黑雾,“眼下门路被封,內外隔绝,总得有人去试试,看看能否撕开一道口子。臣去,最合適。” 苍启帝看著谢烬尘,眼底情绪翻涌。 终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务必小心。” 就在这短暂对话间,形势已更加危急。 那些被血煞之气吸引而来的百鬼,已经蜂拥入殿。 它们本能地避开龙气最盛的帝后及部分武將所在,转而扑向那些气息较弱的太监宫女。 一名年轻太监被几道灰影缠上,两眼翻白,浑身颤抖著瘫软下去,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姜渡生眸中寒光乍现。 她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就在此刻。 素手扬处,三道黄符破空而出,精准贴上太监眉心、膻中、气海三处大穴。 符纸触体即燃,金色光纹瞬间锁住溃散的生机。 隨后,她迅速將两张早已准备好的护身符塞入永寧郡主手中,语速飞快: “郡主,符纸贴身,可保一时无虞。无论看到什么,勿惊勿叫。” 永寧郡主虽惊疑万分,但出於对姜渡生的莫名信任和自身定力,立刻重重点头。 一把拉过有些嚇呆的昭华县主,將那枚符纸不容分说地塞进她颤抖的手中。 而姜渡生,在满殿惊慌失措的人潮中,逆著人流,一步踏出,径直走向了殿宇门口,那片鬼影最密集的区域。 就在姜渡生踏出的瞬间,无数惊愕不解的目光看向她。 “她疯了吗?!” “快回来!那边全是...”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姜知远猛地起身欲追,却被姜茂死死按住肩膀。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姜渡生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又透著一股漠然的冷静: “且看看!你妹妹…或许真有应对之法。” 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女儿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宋素雅惊得险些晕厥,刚要起身就被姜晚晴死死抱住,“娘別去!別去!女儿害怕...那边,那边都是鬼啊!” 殿中央,气流混乱。 姜渡生行至谢烬尘身侧三步处站定,她一身淡紫衣裙在混乱气流中微微拂动,额间硃砂在明灭灯火下艷红如血。 谢烬尘偏头看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开口道:“看来不必再费心借势了。” 低沉嗓音里带著几分难得的笑意,“这般机遇,可遇不可求。” 姜渡生唇角微扬,“我这个人,心善,运气好。” 她眼尾余光向他那边快速一掠,语速快而清晰:“別离我太远。” 这话乍听像是叮嘱,却藏著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意。 谢烬尘离得越近,她周身流转的灵力便越是充沛鲜活。 连带著被鬼气浸染的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暖意从脊背缓缓渗入灵脉。 谢烬尘没有再说话,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隱隱將姜渡生的侧后方纳入了自己的防护范围。 但那姿態分明在说:你做你的事,其他的,有我看著。 面对张牙舞爪扑来的狰狞鬼影,姜渡生面色未变,从容地从袖中取出骨笛。 姜渡生將骨笛横於唇边。 “呜!” 下一刻,清越冰冷的笛音骤然响起。 那声音並不高亢刺耳,却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垂落的一缕清泉,又似幽冥深处响起的镇魂钟鸣。 隨著笛音停下,姜渡生清冷的叱喝声响彻大殿: “乾坤肃清,邪祟退散!” 骨笛一挥,她的声音由清越转为低沉肃杀,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以她为中心,猛地荡漾开来。 “敕令:伏!” 最后一声敕令落下—— “嗡!” 淡金色光圈所过之处,那些扑向生人的鬼影如同被灼热的烙铁烫到,发出悽厉无比的尖啸。 鬼影身上的黑气滋滋作响,迅速消散。 修为浅薄的游魂直接化作青烟湮灭,稍强些的厉鬼也被震得魂体不稳,惊恐倒退。 姜渡生一击奏效,並未停歇。 她能感觉到殿內更深处,一股庞大气息,仿佛被这里的动静惊扰了。 第74章 好看吗? 此刻,满殿死寂了一瞬,隨即是更加混乱的惊呼与难以置信的窃语。 “那…那是姜尚书家的嫡长女?” “她竟能驱鬼?!” “方才那是仙乐吗?那些鬼影子好像怕那笛声!” “她额间有硃砂…莫非真是佛门护法天女转世不成?” 惊魂未定的人们看著殿中央那道淡紫色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御座之上,苍启帝的震惊不亚於任何人。 他方才便注意到永寧郡主身边坐著个陌生姑娘,此刻见她竟能以音律镇退鬼物。 他稳住帝王仪態,沉声问道:“永寧,这位姑娘是?” 永寧郡主也已稳住心神,连忙起身回稟:“回陛下,此乃礼部尚书姜茂之女,名唤姜渡生。永寧与她投缘,便邀她同席。” “姜爱卿之女?”苍启帝低声重复,觉得这名字似乎与印象之中的对不上,一时却又想不起具体。 一旁的皇后见状,立刻倾身,压低声音迅速提醒: “陛下,就是姜爱卿家那位自幼体弱,被送到南禪寺寄养祈福的嫡长女。前些日子才接回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也就是早些年,皇叔酒后曾为彦昭指腹为婚的那位。” 苍启帝闻言,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原来是她… 此时的殿中央,姜渡生与谢烬尘几乎同时感应到了那股更庞大的气息彻底甦醒了。 那不是普通的战场亡魂或冤死幽魂,而是至少被镇压数百年,甚至带著一丝微弱龙气的存在。 “吼!!” 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咆哮爆发。 整个长乐殿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比之前浓郁十倍的阴气混合著血煞怨力,从大殿中央某块地砖的缝隙中冲天而起。 这股气息凝聚成形,隱约可见一个身著残破冕服,头戴断裂旒冕的帝王虚影。 它一出现,之前那些百鬼便如同朝拜君主般,发出恐惧又兴奋的呜咽,匯聚在其周围。 更可怕的是,这虚影那双燃烧著幽绿鬼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御座之上的苍启帝。 那帝王虚影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裹挟著周围匯聚的百鬼阴气,化作一道光影,无视了途中试图阻拦的淡金色音波残余,直扑御阶之上的苍启帝。 “护驾!!” 护卫们的嘶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 结成的阵型被阴气洪流一衝即散,数名精锐侍卫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上殿柱发出沉闷巨响。 苍启帝踉蹌后退,即便有真龙紫气护体,那刺骨寒意依旧让他面色发青。 谢烬尘腰间的长剑,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寒光乍现间已然出鞘三寸。 不知何时,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挡在苍启帝身前。 “噌!” 剑锋横扫,那道帝王怨灵竟被硬生生逼退三步。 黑气翻涌的虚影发出愤怒的咆哮,幽绿鬼火在眼眶中疯狂跳动。 殿內死寂。 眾人屏息凝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渡生瞳孔骤缩。 这已不是简单的百鬼夜行,而是一尊被意外唤醒的帝魂级凶煞。 她来不及多想,体內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额间硃砂痣灼热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將骨笛再次抵近唇边,这一次,笛音未出,一股凛然的磅礴气势,从她单薄的身躯內升腾而起。 清冽如冰泉的叱喝,压过了所有鬼啸与惊呼: “既已身死国灭,魂归尘土,何故执念不散,惊扰阳世?” 那帝王怨灵闻言骤然暴怒,周身黑气翻涌如墨,竟弃了苍启帝,转而朝姜渡生的方向扑去。 阴风过处,殿中烛火熄灭数盏。 “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谢烬尘,另一道是姜知远。 姜渡生神色不变,不退反进,素手一扬將骨笛拋向魂灵,双手快速结印,口中默念: “幽冥有序,轮迴有法!” 笛声裂空而起。 不再是之前的清越涤盪,而是化作有形之物,从骨笛的孔窍中迸射出万千道金线。 那些金线在空中急速交织,凝成一道道遍布符文的光索,每一条都映照著殿中烛火与幽绿鬼火,流转著“封、镇、渡、化等符文。 后发,却先至。 抢在那帝王怨灵扑向姜渡生之前,金色光索已如天罗地网,当头罩下。 “今以玄门正法,渡汝戾气,送汝往生!” 姜渡生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她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额间硃砂痣红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血来。 “敕令——” “魂归!” 最后两个字喝出,整座大殿为之一震。 连御座旁青铜仙鹤灯台中的火焰都为之摇曳。 金色光索骤然收紧,將那挣扎嘶吼的怨灵层层束缚。 锁链上符文流转,逐一亮起。 每亮起一道,怨灵身上的浓黑煞气便如沸汤沃雪般消散一分。 黑气溃散时发出的“滋滋”声,混杂著怨灵不甘的尖啸,在大殿中激起令人头皮发麻的迴响。 周围的百鬼见此情景,发出惊恐的呜咽,如潮水般向殿外逃窜。 就在姜渡生要彻底绞杀那帝王怨灵虚影的剎那—— “阿弥陀佛。” 一道似能抚平一切躁动的佛號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尖啸与惊呼。 隨著这声佛號,一串流转著温润金色佛光的檀木念珠,自殿门处悠悠飞来。 “叮!” 一声清脆如金玉交击的轻响。 姜渡生骨笛发出的光索,撞在这串念珠散发出的金光上,竟瞬间消融瓦解,化为点点灵光散去。 而那念珠金光念珠悬停半空,顺势化作一个淡金色的半透明光罩,將那咆哮挣扎的帝王怨灵虚影稳稳困在其中,任其左衝右突也无法撼动分毫。 电光石火间,攻守易势,危机暂缓。 “是国师!” “国师大人来了!” 殿中响起混杂著哽咽的欢呼,不少人腿脚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苍启帝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望向殿门方向,语气带著欣慰:“清莲,你出关了?” 姜渡生五指一收,骨笛飞回掌中。 莹白的笛身上,细密的裂痕添了几道。 她蹙紧眉头,驀然转身,目光射向佛音来处。 殿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著一人。 他身著一袭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衫,衣料並非寻常丝绸,似有月华流淌其上,宽袍大袖,隨风微动,飘逸出尘。 目光上移,是一张俊美到令人不敢心生褻瀆的面容。 眉眼慈悲柔和,如菩萨低眉。 眸色是罕见的浅琉璃色,澄澈明净,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尘埃,却又疏离得如同倒映著万丈红尘的寒潭静水。 若说谢烬尘的俊美是带著侵略性的,如地狱红莲般妖异灼人的昳丽。 那么眼前这人,便是九天明月映照下的雪岭佛莲,纯净圣洁,仿佛与这浊世红尘格格不入,行走坐臥皆可入画。 姜渡生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淡金微光,不动声色地运转观气之术。 然而,目光所及,只见一片朦朧柔和的金色佛光,如雾里看花,再也窥不见半分命理气运的轨跡。 又是一个她看不透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袭上姜渡生心头。 要不…乾脆回南禪寺闭关个几十年? 就在这念头浮起的剎那。 一道带著些许凉意的嗓音,几乎是贴著她耳廓响起,那声音里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好看吗?” 第75章 百年之前一丝残存龙魂 谢烬尘不知何时已收剑回鞘,走到了姜渡生身边。 衣袂相触,墨色衣袖的边缘几乎要贴上她淡紫色的袖口。 姜渡生甚至能隱约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在满殿尚未散尽的阴气与佛光中,奇异地將她裹挟其中。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疏淡的模样,只是此刻微微侧头垂眸看姜渡生,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只映著她一人,眉梢微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谢烬尘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姜渡生就是莫名觉得,这句话里藏著点什么別的意思。 她收回投向释清莲的视线,定了定神,颇为客观地又看了一眼那位国师,低声评价道:“人如其名。” 清莲二字,配这般出尘气质,倒也贴切。 身旁的谢烬尘闻言,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声音轻得让姜渡生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姜渡生的目光再次掠过释清莲头顶。 那如瀑墨发用玉冠束起,几缕垂落肩头,像是在雪白衣料上晕开墨痕。 她有些好奇,压低音量问谢烬尘,“他不是和尚吗?为何蓄髮?” 谢烬尘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光,他同样压低声音,薄唇几乎没动:“想知道?” 姜渡生点了点头。 结果,谢烬尘薄唇微启,在满殿逐渐平復的喧嚷中,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不告诉你。” 姜渡生:“…” 释清莲缓缓走到御阶之下,他並未行跪拜大礼,微微点头: “陛下受惊了。微臣於净心台闭关静修,忽感宫中龙气激盪,知有变故,故即刻破关而来,所幸未迟。” 苍启帝此刻已完全镇定下来,脸上不见半分怪罪,反而透著亲近与倚重: “来得正是时候!快,快將这祸乱宫闈的妖物收了,以免再生祸端!” 苍启帝的语气急切,显然对这差点威胁到自己性命的怨灵心有余悸,欲除之而后快。 然而,释清莲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苍启帝,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陛下,此物杀不得,至少...此刻杀不得。” “为何?”苍启帝眉头紧蹙,群臣亦面露不解。 这般凶煞,留之何用? 释清莲的目光扫过那被困在佛珠金光中,依旧戾气冲天的帝王怨灵虚影,声音无波无澜,却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非寻常厉鬼,乃是百年之前一丝残存龙魂,融合了国破身死时的滔天怨念与地脉阴气所化,歷经数百年沉淀,已成地缚龙怨之煞。” “其根基与皇城地脉,乃至前朝部分残余气运隱隱相连。”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若贸然將其打得魂飞魄散,恐会剧烈衝击皇城地脉,其消散时爆发的怨煞可能会影响国运平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物虽为祸,但可以佛法慢慢化去其戾气,或可从其残留记忆中,窥见一些早已湮灭的前朝秘辛,於陛下、於西苍,未必全无益处。” 释清莲看向苍启帝,语气带著一丝悲悯:“陛下,诛邪易,化怨难。” “然化解此等龙怨,亦是积累无上功德,稳固江山气运之举。恳请陛下,允微臣將其带回净心台,设下净业莲华阵,以佛法经文日夜薰陶,徐徐度化。” “待其戾气尽消,一点真灵往生,则地脉可安,余怨可解。” 苍启帝听罢,面露沉吟。 他虽恨不得立刻灭了这差点要了自己命的鬼东西。 但释清莲所言句句在理,且关乎皇城地脉与国运安稳,他不得不重视。 良久,苍启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便依你所言。此物凶险,你务必小心处置,莫使其再为祸。” “微臣谨遵圣諭,必不负陛下所託。” 释清莲再次欠身,隨即伸出手,对著那困住怨灵的光罩虚虚一抓。 那淡金光罩连同其中的帝王怨灵虚影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那串檀木念珠中的某一颗。 珠子上隱约多了一道暗红色纹路,隨即被温润的佛光覆盖。 处理完怨灵,释清莲收回佛珠戴在腕间,这才走向御阶旁那个一直为他空著的席位,安然落座。 雪白的衣衫铺洒开来,他神情恢復了一贯的寧静淡漠。 只是,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姜渡生的身上。 直到此刻,差点酿成大祸的淳亲王府眾人,才仿佛从呆滯中惊醒过来。 淳亲王脸色灰败,淳亲王妃更是泪流满面,两人连同楚彦昭一起,慌忙离席,跌跌撞撞地奔至御阶前,匍匐跪倒,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皇上!皇后娘娘!臣、臣妇罪该万死!” “当真不知那血珀凤凰佩竟是如此邪物啊!只道是稀世奇珍,万万没想到…竟是邪物!求陛下明鑑,开恩啊!” 楚彦昭也重重叩首,虽极力维持镇定,但额角已渗出冷汗。 今日之变,若被坐实进献邪物、谋害皇后的罪名,整个淳亲王府都將顷刻倾覆。 就在这时,姜茂也从最初的震惊与后怕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淳亲王一家,又瞥向对面脸色苍白,满眼哀求望著自己的小女儿,心中暗自嘆了口气。 无论如何,彦昭是晚晴心心念念的未来夫婿,此时若不出面转圜,不仅亲事可能生变,姜家也难免显得凉薄。 他定了定神,迅速整理衣冠,稳步走出席位,来到御阶下,在淳亲王身侧撩袍跪下,声音沉稳恳切: “陛下,微臣斗胆为王爷陈情。” 苍启帝目光沉沉地看向姜茂,未置可否。 姜茂继续道:“陛下,王爷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昭。” “臣以为,此次进献之物,虽引动邪祟,酿成大祸。” “可淳亲王府上下確係蒙在鼓中,绝无半点不轨之心。此物若非此次机缘巧合,恐怕连王爷自身亦不知此玉佩的邪异。” 苍启帝听完姜茂的话,脸色依旧阴沉,但眼中怒意稍缓。 他何尝不知淳亲王的性子不算精明强干,但素来安分,没胆量弄出这等几乎等同於弒君的阴谋。 况且,若真有异心,岂会在大庭广眾之下进献如此明显有问题的东西? 第76章 臣女自愿脱离姜氏族谱,不再以姜家女自居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今日之事,震动宫闈,惊嚇帝后,百官亲睹,若不加以严惩,何以正纲纪?何以安人心? 更何况,这邪物差点要了他的命! 苍启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淳亲王一家和求情的姜茂,缓缓开口,声音在金殿中迴荡: “淳亲王楚锐,御下不严,库藏不察,竟使邪物混入寿礼,进献御前,引动阴煞,惊扰圣驾,搅乱宫宴。” 他每说一句,淳亲王的身子便伏得更低一分,冷汗直冒。 “念在你確係不知情,且多年谨守臣道,未有劣跡,”苍启帝话锋微转,但语气依旧严厉: “死罪可免,然惩戒不可废!即日起:罚没淳亲王府三年食邑俸禄,充入国库,以儆效尤!” “淳亲王世子楚彦昭,未能辅助其父理清府务,亦有失察之责。罚其於府中禁足一月,抄写《孝经》、《忠经》各百遍,深刻反省!” “至於王妃陈氏,”苍启帝看向瘫软在地的淳亲王妃,语气稍缓但仍带冷意,“虽系女流,然进献之事由你经手,惊嚇皇后与诸命妇,亦难辞其咎。” “罚你於王府佛堂诵经百日,为皇后、为今日受惊眾人祈福!”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但又確实留了余地,没有削爵,没有涉及根本,保留了王府的体面。 淳亲王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臣…谢陛下隆恩!臣领罚!臣定当深刻反省,严加治府,绝不再犯!” 楚彦昭也紧隨父亲叩首:“臣领旨谢恩,定当谨遵圣諭,闭门思过,抄经反省。” 隨后,苍启帝看向姜茂,语气和缓了些许,讚许道:“姜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 “今夜若非她及时出手,镇住那些鬼物,怕是等不到清莲赶来,便要酿成更大的祸事。” 姜茂连忙躬身,此刻谦辞:“陛下过奖,此乃臣女本分,更是陛下洪福齐天,龙威庇佑。” 说罢,他立刻转向回到永寧郡主身侧的姜渡生开口,“渡生,还不快过来,叩谢陛下天恩。” 姜渡生依言走了过去,在御阶下站定。 她没有依礼跪下,只是微微頷首,声音平静,“多谢陛下夸奖。” 姜茂被她这番动作嚇得魂不附体,几乎要晕厥过去,连忙告罪: “陛下恕罪!小女自幼长於山野佛寺,近日方归,宫廷礼仪尚未熟稔,绝非有意怠慢天顏!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苍启帝却出乎意料地摆了摆手,脸上並无慍色,反而带著一种探究的兴趣,目光慈和地看向姜渡生: “无碍。非常之时,不拘常礼。” 他顿了顿,直接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姜渡生,你这身镇鬼驱邪的本事,是与何人所学?” 姜渡生眸子微转,想起自家那位不靠谱,还天天抱怨寺里香火不旺的师父,心念飞速闪过。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声音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臣女自小被送至南禪寺寄养。寺中本有清规,不收女徒。” “然主持慧明大师念我年幼无依,又见我於此道確有几分天赋,破例应允,让我以带髮修行之名,居於寺后清静別院。” “又传授了一些玄门术法与佛理,意在让我强身健体,明心见性,亦能在这世间有一线自保之机。” “今日所用,不过皮毛,侥倖而已。” 苍启帝闻言,缓缓点头,他看向姜渡生的目光更添几分深意。 “你口中的皮毛,却救了这满殿之人的性命,更护住了朕与皇后的安危。” 苍启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姜渡生,你立此大功,朕不能不赏。”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金银財帛,田宅爵位,亦或是…其他?” “今日朕在此许诺,只要不违背国法纲常,无论什么,朕都允了!” 这“亦或是其他”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淳亲王府的方向。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许多人立刻领会了苍启帝的意思。 这是要给姜渡生一个机会,让她自己开口,或许就能要回那桩原本属於她的婚约。 姜晚晴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后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求助般看向父母,又惶急地望向楚彦昭。 她怕极了,怕姜渡生真的当眾说出那句“请陛下为臣女与楚世子赐婚”。 姜茂也心头剧震,侧头紧紧盯著大女儿。 若渡生真要回婚事,姜家与淳亲王府的关係將瞬间尷尬无比,晚晴该如何自处? 楚彦昭同样凝视著姜渡生,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心中竟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辨明的希冀。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姜渡生缓缓抬起了眼眸,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龙椅上的苍启帝: “陛下,什么赏赐都可以吗?” “君无戏言。”苍启帝頷首,心中已篤定七八分,看来这丫头果然对旧婚约难以释怀。 姜渡生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摇摇欲坠的姜晚晴,又看向席间神色焦急,正对著她微微摇头恳求的宋素雅。 她看出宋素雅眼中的深意,是让她顾全大局,顾全妹妹,顾全姜家顏面。 姜渡生心中最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在这一刻,归於平静。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苍启帝,刻意拔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女唯有一求。” “恳请陛下允准,允许臣女,与礼部尚书府,断绝一切亲缘关係。” “自今日起,臣女自愿脱离姜氏族谱,不再以姜家女自居。” “往后种种,福祸生死,荣辱得失,皆与姜府无涉!” “我,只是姜渡生。” 话音落下的剎那,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 断绝关係?! 她竟然不要婚约,不要富贵,不要这尚书嫡女的身份?! 第77章 亲情如水,冷暖自知。缘深缘浅,强求不得 姜晚晴彻底愣住了,忘记了害怕,只剩下茫然。 她…她竟然不要彦昭哥哥? 姜茂听完更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神色平静得可怕的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断绝关係?她疯了吗?! 这要求比要回婚约更令他震惊! 宋素雅捂著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心中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她摇头,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要逼走女儿啊… 甚至连释清莲捻动佛珠的手指都为之一顿。 这回,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姜渡生身上。 苍启帝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似乎也怔愣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牢牢锁住姜渡生,仿佛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声音里带著帝王威压,“姜渡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与父母宗族断绝关係,此乃忤逆人伦、悖逆孝道之举,是为大不逆!” “姜爱卿乃朝廷重臣,姜府亦是诗礼之家,有何处亏待於你,竟逼得你生出此等决绝之念?” 皇帝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的压力,此刻都匯聚於殿中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上。 姜渡生闻言,毫不畏惧地迎向苍启帝审视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动摇。 她缓缓开口:“陛下,树大有枯枝,家有难念经。姜府並未亏待於我衣食,然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姜家眾人,最终落回苍启帝身上,语气平直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亲情如水,冷暖自知。缘深缘浅,强求不得。” “我与姜家,正如那南禪寺后山的孤松与院前的繁华,本就並非同根,何必强植一处,徒增彼此不適?” “今日之请,非为怨恨,实为解脱。解脱他们,也解脱我自己。” “从此,天高海阔,我身如不系之舟;前路晦明,我命由己不由亲。请陛下,成全!” 殿內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凝固。 沉默在凝重的空气中蔓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终,苍启帝將目光落在面如土色的姜茂身上,將难题拋了回去: “姜爱卿,关乎你的家事,你…怎么看?” 姜茂仿佛被这一问惊醒,他声音嘶哑带著恳求:“陛下明鑑!小女归家后,臣与內子或有关切不够之处,但这绝非本意啊!” 他抬起头,眼角竟隱隱泛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亲情血脉,乃天理人伦,岂是说断就能断的?骨肉相连,岂能轻易割捨?” “臣…臣不愿!也万万不能答应啊!”说到最后,声音已近哽咽。 姜茂此刻將一个痛心父亲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他心知肚明。今夜过后,姜渡生这三个字必將响彻长陵城。 若真让她就此脱离姜家,世人会如何议论? 逼走亲生女儿的污名,將成为他仕途上永远洗不掉的耻辱。 姜知远也立刻离席跪下,言辞恳切:“陛下,小妹归家时日尚短,家人之间难免有些生疏磨合。” “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怠慢了她。但无论如何,我们始终是一家人,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连著筋!求陛下体谅,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殿中不少大臣都微微頷首。 毕竟在这礼教森严的世道,子女脱离家族,简直是惊世骇俗。 皇后见状,有意替太子拉拢姜家。 她適时开口,语气温婉,带著调和之意,“陛下,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 “此事关乎人伦孝道,不如…让姜大人自行处置更为妥当?姜姑娘或许只是一时委屈,在气头上罢了。” 她的话语,看似公允,实则给了姜家一个台阶。 “呵。” 一声突兀地轻笑响起,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谢烬尘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似讽非讽的弧度。 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若有人將我扔进寺庙十余年不闻不问,换了我…” 他顿了顿,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全了更让人浮想联翩。 永寧郡主见状,也站了出来,面向苍启帝,仪態端庄,“陛下,永寧对此事,倒也略有耳闻。” “姜姑娘在南禪寺寄养十余年,姜府除了每月按时送去一些银钱用度,从未有任何人前去探望过这个女儿。” 她凤眸微抬,声音清越,“生而不养,养而不亲,这家人二字,分量究竟几何?” 吏部尚书许渊见状,想起姜渡生为许宜妁所做的,也跟著起身出列,沉声道: “陛下,臣附议郡主所言。为人父母者,若真心疼爱子女,纵使千山万水也难阻牵掛。” “十余年不闻不问,仅以银钱维繫,这与寄养外人有何区別?” “如今姜姑娘有此决断,虽是惊世骇俗,然细究其因,恐非一日之寒。臣以为,当体察其情。” 苍启帝听著各方言论,眉头越皱越紧,看向姜渡生的眼神,不禁带上了几分不悦。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赏功,隱隱牵动著朝堂派系的微妙態度。 就在这时,姜渡生再次抬起了头,开口道: “陛下,佛家讲因果早种。或许从臣女两岁被送往寺庙开始,今日之果便已种下。” 她微微侧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两岁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只依稀记得,有人在禪房里唱过歌谣哄我入睡。两岁之后,再无人来探。” “后来才知,是因为妹妹出生了。护国寺的大师批臣女命格…”她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七杀坐命,刑克亲缘,尤妨幼妹。” 殿外一阵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她的声音混在铃音里,却依旧清晰,“所以所谓的家人不敢来见臣女,也…从没想过接臣女回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家眾人,开口质问: “陛下,一个被家人认定克害亲人的女儿,如何还能算是家人?” “今日臣女若不断此亲缘,他日姜家若有任何不顺,是否皆可归咎於臣女的命格?” “这亲,不断,於我,是悬顶之剑;於姜家,是膈应之刺。断了,两厢乾净。” “请陛下,明鑑!” 第78章 按辈分,你当唤我一声师叔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姜家几人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 而苍启帝听完姜渡生那字字诛心的陈述,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无数道目光在姜渡生、姜家眾人之间无声交错。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如莲的国师释清莲,缓缓站起了身。 他单手立掌於胸前,向御座方向微微欠身,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陛下,可否听臣一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不知道这位国师性情孤傲清寂,除了关乎国运天象,极少在公开场合对具体人事置评,更遑论是这等家务事。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高高吊起,连苍启帝都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隨即頷首:“讲。” “阿弥陀佛。”释青莲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禪堂钟磬的余韵,清晰传入每个人心底。 “世间万般牵绊,最重者莫过於亲缘。然亲缘之道,並非只有血脉相连,更在於心念与抉择。” “当年,姜大人与其夫人因一纸批语,心生畏惧,选择將嫡长女远送佛寺,此为一择。” “此后经年,只以银钱维繫,不闻不问,畏其煞气更甚於念其骨肉,此为一念。”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亲缘之线,早已在此择与念中,日渐细弱,几近於无。” 他顿了顿,继续道:“昔日因恐惧与轻信而种下疏离之因,今日得决裂求解脱之果,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强逆。” “姜姑娘今日之求,看似决绝忤逆,实则不过是將那早已名存实亡的亲缘之线,轻轻放下。” “她放下,姜府眾人,亦可放下心中那块因煞而生、悬在心口多年的石头。此非悖逆,而是彼此解脱,各归其位。” “陛下,”释清莲转向苍启帝,声音平和却带著奇异的说服力,“既已因煞而舍下,又如何能以孝而缚?因果如此,强求无益,顺其自然,方是慈悲。” 这番话,没有直接指责谁对谁错,却让殿內许多信奉佛法的老臣们,面露思索,微微点头。 然而,更令眾人震惊的是... 释清莲说完,並未立即坐回席位,而是径直走向了玉阶之下的姜渡生。 雪白的衣袂在满殿狼藉中纤尘不染,他行至姜渡生三步之外站定。 那双总是悲悯垂视眾生的琉璃色眼眸,此刻竟缓缓漾开一丝笑意。 “今日之言,臣,並非以国师身份干涉陛下圣裁。”他微声音清润,唇边噙著若有似无的浅笑。 “而是以南禪寺慧明师兄师弟的身份,为我这从未谋面的师侄,说一句公道话。” 隨后,他侧首看向姜渡生,“按辈分,姜姑娘,你当唤我一声——” 他唇齿轻启,吐出两个在眾人听来石破天惊的字: “师叔。”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整个长乐殿中。 师叔?! 国师释清莲,竟然是姜渡生的师叔?! 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看向姜渡生的目光,瞬间从之前的同情、震惊、不解,变成了重新评估。 若她脱离姜家,她不仅仅是会些驱邪本事的女子,她的背后,还站著国师释清莲。 而此刻,姜渡生脑中驀地闪过师父每每提起自己小师弟时,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你那个不成器的小师叔,居然还俗了!你慧清师叔都快哭死了…” 小师叔……竟然就是他?! 一直仿佛局外人的谢烬尘,在听到“师叔”二字时,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骤然一敛,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紧紧锁定在释清莲含著浅笑的侧脸上。 越看,越觉得这雪白的衣衫…碍眼。 苍启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微微倾身向前,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著光泽:“清莲,此话当真?” 释清莲转过身,重新面向御座,神情恢復了惯常的平静,“回稟陛下,此事说来亦是缘分。” “臣幼时流落街头,险些冻毙於风雪之中。幸得了悟大师路过相救,见臣根骨尚可,便破例收为关门弟子。” “只是那时师父已年过九旬,精力不济。便將臣託付给座下两位高徒。” 他顿了顿,“大师兄慧明,便是如今南禪寺的住持。二师兄慧清,生性洒脱,常年云游在外。” 释清莲的声音不疾不徐,“师父命慧清师兄传授臣佛理根基与修行法门,慧明师兄则从旁指点。” “故而,臣虽名义上是了悟大师的弟子,实则受两位师兄教养,情同半师。” 释清莲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提及两位师兄时,那浅琉璃色的眼眸中,有暖色一闪而过: “六岁后,臣隨慧清师兄云游四方,再未见过慧明师兄。是以...与这位师侄素未谋面,但却能凭方才的骨笛认出。” 他指尖轻抬,指向姜渡生手中的玉笛,“这是早些年臣与慧清师兄特意为小师侄寻来的生辰礼。” “前些年,因一些个人缘法与心念转变,臣自觉尘缘未了,修行之路与寺规渐有齟齬,遂拜別师兄还俗。蒙陛下垂青,委以国师之职至今。” 原来如此!眾人恍然。 苍启帝目光微动,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隨之消散。 他本就因姜渡生那番掷地有声的陈词而动摇,如今释清莲亲自出面认下这师叔侄的关係,更无形中为姜渡生增添了厚重的份量。 权衡利弊,顺水推舟,才是帝王之道。 苍启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帝王的威严重新笼罩大殿。 “国师既已言明因果,朕亦洞悉其中曲折。” “姜渡生,你脱离姜氏宗族之请,虽悖常伦,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更得国师见证渊源。朕,准你所请。” “自即日起,姜渡生与礼部尚书姜茂一家,亲缘断绝,各不相干。宗人府与礼部依律办理,削其宗谱之名,另立户籍。” 隨后,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姜茂:“姜爱卿,你治家不严,轻信虚妄之言,致使骨肉疏离,酿成今日之局。” “罚俸一年,以为警诫。望你日后谨言慎行,善抚家室。” 尘埃,终於落定。 姜渡生深深一礼,声音清晰平稳:“姜渡生,谢陛下隆恩。” 第79章 若我…执意要蹚一蹚这浑水呢 姜渡生这一礼,端的是郑重其事。 她双手交叠,广袖垂落,深深拜下时,额前几缕青丝扫过瓷白的脸颊。 这一礼,谢的金口玉言,她今日借皇权龙气,將无形的血缘枷锁斩得乾乾净净。 修行之人最重因果。 若由她主动断绝亲缘,必遭天道反噬。 可如今借帝王金口玉言,巧妙地规避了可能因主动斩断血缘而引发的天道反噬。 这般算计,可谓一举两得。 宴席终散,灯火渐稀。 姜家人失魂落魄,姜茂与宋素雅似乎想衝过来对姜渡生说些什么。 然而,他们还未及动作,释清莲已先一步走到了姜渡生面前。 “师侄,”他声音温和,带著长辈的关切,“今日之事颇多纷扰,可愿隨我去净心台稍坐?” 姜渡生眸光微闪,对上那双浅琉璃色的澄净眼眸,点了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净心台位於皇宫深处,是专为国师辟出的清修之地。 此处花木幽深,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两蒲团、一炉裊裊檀香。 释清莲亲手为姜渡生斟了一杯清茶,茶汤色泽澄碧,香气清幽。 “早些年,慧明师兄时常来信,总在信中提及,收了个天赋极佳的小徒弟,性子虽冷了些,於却灵性非凡,一点即通。” 他唇角含著一丝笑意,“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师兄所言不虚。能让他破寺规收为弟子,確有过人之处。” 姜渡生双手接过茶杯,笑了笑,“师叔过奖了。不过是师父怜我无依,隨意教些防身的本事罢了。今日殿上,还要多谢师叔出言相助。” 释清莲仿佛未察觉她的疏淡,继续问道,语气如同閒话家常: “师侄此番下山归家,想必不只是为了却尘缘吧?可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或想寻的人?” 他问得隨意,目光却落在姜渡生脸上。 姜渡生喝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释清莲,不答反问,语气同样轻巧: “那师叔当年,又为何要还俗,还入了这红尘最深处的宫廷呢?”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绷紧。 释清莲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打破了瞬间的凝滯。 “你师父说得没错,你果然聪明,也够直接。” 他摇了摇头,不再追问,转而说道:“既然你已借陛下之手,得到了想要的自由身。“ ”那么听我一句劝:“这长陵城,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是天下最深的浑水。你既已脱身,便不要再轻易涉足了。” 姜渡生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微微偏头,露出些许好奇的神情,语气却带著试探:“若我…执意要蹚一蹚这浑水呢?” 释清莲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浅琉璃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仿佛空无一物。 那目光不再悲悯,不再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髮沉。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淡淡道:“夜深了,你该出宫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语气恢復了些许温度:“对了,你可已寻好落脚之处?” 姜渡生没有直接回答住处的问题,只是顺著他的话点点头:“是该出宫了。” 说著,她像是才想起来,从袖中取出那支骨笛,递到释清莲面前,指尖指著笛身上几道裂痕: “方才为了困住那怨灵,灵力催动,被反震之力所损。这笛子跟了我许多年,又经香火加持多年。” 她抬眼,一本正经地看著释清莲,“修復这等灵物,材料难寻,工费亦是不菲。折合一万两。师叔,您看是银子还是银票?” 饶是释清莲心境平稳,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隨即,轻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里多了几分欣赏。 “好。”他竟也应得乾脆,仿佛那一万两只是拂去袖上尘埃般轻易。 只见他指尖微动,不知从何处召来一个巴掌大小,没有五官的纸人。 那纸人歪歪扭扭地走到姜渡生面前,两只纸做的手费力地捧著一叠厚厚的银票,递了过来。 姜渡生面不改色地接过,心中却暗嘆一声,这长陵城里的人,果然个个都富得流油,一万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释清莲仿佛能看透她心中那点小盘算,眼中笑意更深。 他又从宽大的雪白袖袍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名下的一处小院,位於城西清静处,日常有哑仆打扫。你若暂无合適住处,可暂且安身,算是我这做师叔的,一点心意。” 姜渡生看著那张薄薄的地契,没有伸手去接。 人情债,尤其是来自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叔的人情债,可不好还。 她今夜已经借了他的势,不能再欠更多。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释清莲再次頷首:“不必了。银货两讫,今夜之事,你我两清。师叔,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淡紫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清冷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净心台蜿蜒的小径尽头。 释清莲独自坐在蒲团上,手中依旧拿著那张未被接受的地契。 他望著姜渡生消失的方向,眸中划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幽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佛珠,那颗封印著帝王怨灵的珠子,似乎也隨著他的思绪,微微发烫。 姜渡生將那一叠厚厚的银票拿在手里,借著檐下的灯笼光晕,边走边数。 数著数著,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净心台。 等到她再次抬起头准备辨明方向时,才猛地发现,四周宫墙巍峨,路径交错,处处看著相似,她完全不认得出宫门的路。 她下意识地转身,想沿著原路返回净心台问问路,或者找个宫女太监引路。 “去哪?” 一个熟悉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传来,疏淡中夹著一丝慵懒。 第80章 释清莲给你银票做什么 姜渡生循声看去。 谢烬尘站在一棵粗壮的树干旁,一身墨色锦袍几乎与树干阴影融为一体。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似乎料定了她会迷路。 姜渡生眨了下眼,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谢烬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隨即扫过她手中的银票,声音平静:“等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宫门下钥的时辰快到了,再不走,就得留宿宫中。” 姜渡生“哦”了一声,从善如流:“正好,我不识路。” 她利落地將银票收回袖中。 谢烬尘没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 姜渡生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找到住处了?”谢烬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问得隨意。 姜渡生摇摇头:“还没呢。先回姜府把我的东西拿出来。今晚找个客栈凑合,明日再慢慢寻合適的宅子。” 谢烬尘“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小段,穿过一道月洞门,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隨意的口吻问道:“释清莲给你银票做什么?” 他瞧见了那叠银票的厚度,绝非小数目。 “他弄坏了我的笛子,”姜渡生言简意賅,理直气壮,“赔偿。” 说完,她侧头看向谢烬尘,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 “方才在殿中,为何那帝王怨灵会被你的剑气逼退?” “寻常兵刃,哪怕煞气再重,对这样的百年龙怨灵体,效果也有限。” 她问得直接,目光灼灼。 谢烬尘脚步未停,目光直视著前方被宫灯照亮的甬道,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他似乎並早就料到姜渡生会问这个问题,开口道: “那柄剑,名叫奔月。” 他抬手,宽大的袖口滑落些许,露出冷白腕骨和腕间那串流淌著光泽的翠玉佛珠手串: “与这佛珠一样,都是那位大师所赠。许是…有些镇邪之效。” 姜渡生目光在他腕间佛珠停留片刻。 她相信那柄奔月剑確有特殊之处,但绝非他说的那么简单。 不过,他既然不愿深谈,她也不会问到底。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道,“是把好剑。” 宫门已在望,守卫见到谢烬尘,恭敬行礼放行。 走出宫门,长陵城阑珊的灯火和自由的夜风扑面而来。 让姜渡生没想到的是,姜家人竟会执著到这种地步,直接在宫门外守著。 谢烬尘脚步微顿,隨即不著痕跡地侧移半步,將姜渡生完全挡在了身后。 他头也没回,只抬起下頜,朝不远处停著那辆掛著谢府徽记的马车,“你先去等我?” 姜渡生挑眉,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一家子,她確实无意与姜家人再作无谓的纠缠。 有谢烬尘在前,她乐得避开这场面。 她点点头,乾脆利落,“谢了。” 说完,便径直走向马车,动作轻盈地攀了上去,將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谢烬尘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姜家人走去。 宫门悬著的灯笼洒下昏黄的光,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带著无形的压迫感。 “姜大人。”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陛下金口玉言既已裁定,此事便已了结。”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姜家眾人,那视线里没有轻蔑,只有疏离,却比任何刻薄言语更让人难堪。 “姜姑娘如今已是自由身,与贵府再无瓜葛。诸位在此等候,纠缠不休,除了徒增难堪,又有何益?”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完全没给这位礼部尚书留面子。 姜茂的脸色一阵青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触及谢烬尘那双眼睛时,被硬生生冻住了。 那双眼,冷寂得像深冬子时的寒潭,映著宫灯的光,却没有温度。 更让姜茂脊背发寒的是,眼前这位不仅仅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他更是已故长公主留下的唯一血脉,是陛下视若亲子的存在。 反驳他,顶撞他,都可能招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一旁的宋素雅却似乎没听进谢烬尘的话,她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老爷,渡生她、她一定是要回府去收拾她的东西,我们快回去!回去还能见见她,说说话…” 她眼里含著泪,抓住姜茂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姜茂看著妻子哀戚的模样,又想起今夜种种,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沉声道:“走!回府!” 姜家人匆匆登上自家马车,疾驰而去。 谢烬尘目送那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回到自家马车旁。 他对著恭敬立在一旁的车夫低声吩咐: “跟上前面姜府的马车,保持一段距离。等他们回府后,绕到侧门附近的巷子停下。” “是,世子。”车夫心领神会。 谢烬尘掀开车帘,弯腰进入车厢。 车內宽敞,陈设简雅,壁灯散著暖黄的光。 姜渡生已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望著窗外的街景出神。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內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轆轆声和街道上隱约传来的夜归人声。 姜渡生突然看向谢烬尘,开口道:“我这两日需出城一趟,去捉一只有些年头的厉鬼。回来之后,便同你去寻你母亲的尸骨。” 谢烬尘闻言,面上並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先处理你的事。” 马车內又安静了一会儿。 片刻,谢烬尘忽地转过头,神色是一贯的冷静淡然: “姜姑娘,方才国师给你的那叠银票,我隱约瞧著,似乎有些异样。” 姜渡生一听,没有任何怀疑。 她立刻从怀中掏出那叠还没来得及焐热的银票,借著车內壁灯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有什么问题?” “我看看。”谢烬尘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翻看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著几分凝重。 “嘖,这印泥的色泽…还有这暗纹的走向,与官制最新一批似乎有细微差別。” 他说得煞有介事,语调平稳,却字字篤定。 姜渡生抬眸看他,心中那点狐疑慢慢漾开。 释清莲手中,怎么会有偽票? 可偏偏谢烬尘眉宇间那份凝重,又不像作假。 还没等她细想,谢烬尘已经打开车厢壁上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更厚实的一沓银票,直接递到姜渡生面前: “这些你先拿著用。你这些,我拿走,回头让人仔细查验一番,若真是偽票,也得查查来源。” 第81章 一睁开眼就看到鬼,晦气 姜渡生看著递到眼前明显厚的银票,又看了看谢烬尘手里那叠原本属於她的银票,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谢烬尘在说谎。 可偏偏,他此刻的神情、语气都透著严肃,让她一时找不出错处来。 她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沓更厚的银票。 她抬起头,看向谢烬尘,眼神里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古怪,“你这个数目不对,太多了。” 说著,她麻利地数出一万两面额的银票,仔细收好,將剩下的又递了回去,“这些还你。” 谢烬尘目光落在姜渡生递迴来的银票,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他俊美的面容在车厢摇曳的光影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鸦羽般的长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终,他接回那部分银票,隨手將自己手里那叠从姜渡生那里换来的银票一起,丟回了车厢暗格。 马车很快驶到姜府侧门附近。 车夫压低嗓音开口,“世子,姜家大公子在门外守著,是否还要过去?” 谢烬尘抬手掀起马车窗帘一角,瞥了一眼侧门方向,隨即发出一声嗤笑:“姜家人突然长脑子了?” 姜渡生闻言,顺著他掀起的窗帘一角望去,也看到了守在侧门边的姜知远,他正焦急地踱步张望。 她眼中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走吧。我东西不多,明日等他们不在时,再让人回来取便是。劳烦谢世子,送我到最近的客栈。” 她確实不想在与姜家徒增无谓的爭执和情感拉扯。 既然已经断了,那就断得乾脆利落。 谢烬尘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屈指在车厢壁上敲了敲。 车夫会意,马车毫不停留,径直驶离了姜府所在的街巷。 谢烬尘將姜渡生送到一家乾净整洁的客栈后,便告辞离开。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姜渡生尚在將醒未醒的朦朧之际,忽觉一股阴湿之气贴近面门。 她蹙眉,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一张被泪水浸得皱烂模糊的纸人脸,正正懟在眼前。 那纸人原本精致的五官,被鬼泪浸湿,皱巴巴地贴在床沿,一双用硃砂点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泡得有些化开,正哀怨地望著她。 姜渡生:“!!!”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指尖灵力微动,就要掐诀把这不明物体打出去。 “呜哇!大师!您、您不要我了吗?!” 一个淒悽惨惨的男声,直接从那个丑得有点伤眼睛的纸人身体里传了出来,透著十足的委屈。 姜渡生掐诀的动作硬生生停住,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这丑东西,是王大壮?! 姜渡生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她不耐地蹙眉,声音还带著刚醒的低哑:“闭嘴!別嚎了。” 纸人里王大壮的鬼魂嚇得一个哆嗦,立刻用纸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他抬起那张被鬼泪浸湿的纸脸,哀怨又小心地瞅著姜渡生,抽抽噎噎地解释: “大、大师,若不是昨夜您没回府,我担心,就趴在姜府那些人床底下偷听,都不知道您已经和姜家断了关係…” “您就这样走了,也不带上小的…呜呜亏我还惦记著您!趁他们一大早慌乱出门找您,我把您平时用的东西,都悄悄拿出来了!” 说完,仿佛又想起被拋弃的伤心事,纸人身体一颤,眼看又要呜哇一声哭出来。 姜渡生看著眼前这个被泪水泡发的丑纸人,忍了又忍,才把將它揉成一团丟出窗外的衝动压下去。 在王大壮张嘴发出更大噪音前,眼疾手快,並指,隔空一点,一张噤声符“嗖”地飞出,贴在了王大壮的嘴上。 “呜…呃?!” 王大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慌乱地挥舞著手臂,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急得纸人身体原地扭动,看起来更滑稽了。 姜渡生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折腾,直到他稍微消停点,才慢条斯理地问:“现在,可以安静了吗?” 纸人王大壮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姜渡生指尖微抬,噤声符飘然落下,“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姜渡生不再看他,站起身走向房內的洗漱架。 王大壮的声音立刻又带著邀功般的急切,“大师您是不知道!为了找您,我將这附近几条街的游魂野鬼都问了一遍。” “它们虽然大多浑浑噩噩,但总有几个记得额间有硃砂的姑娘进了这家客栈…” “我挨个问,顺著指的方向就找过来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带上一丝心虚,“就…稍微惊动了一点活人,但保证没嚇著!真的!” 姜渡生:“…” 她算是知道什么叫鬼有鬼道了,倒是她小瞧了这些市井游魂的情报网。 她头也不回地警告:“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擅自进我的屋子。尤其是…”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睁眼的画面,“在我睡觉的时候。一睁开眼就看到鬼,晦气。” 王大壮在纸人身体里缩了缩,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小的记住了。” 姜渡生迅速洗漱完毕,坐到桌边,从王大壮带出来的包裹里拿出剪刀和纸,剪出了一个比之前更英俊的新纸人身体。 她將旧纸人身上的王大壮引出,指尖牵引,注入新纸人的心口位置。 新旧交替,新纸人那用细墨勾画的眼眸似乎都灵动了一瞬。 然后,並指在那新纸人身上虚画了几道符文,指尖灵光流转,凝而不散,隨著最后一笔落下,她轻叱一声:“固!” 灵光没入纸身,隱隱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旋即隱去。 “固形符,兼带避水之效。日后你再要哭天抢地,只要別自己跳进河里,这身子大抵是化不了了。” 王大壮闻言,试探著动了动手脚,又扭了扭腰身。 果然,纸质似乎坚韧了许多,活动起来也少了之前那种软塌易破的脆弱感。 他立刻喜上眉梢,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多谢大师!大师巧手!大师仁心!” 姜渡生没理会他的马屁,收拾好东西,將必要之物装入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我有事要出城几日,你留在长陵城,帮我物色一处合適的宅子。” 她略一思忖,补充道:“要清静,最好带个小院,价格在五千两以內。看好了地方,记下位置,等我回来决定。” “是!大师!包在我身上!”王大壮在新身体里挺了挺胸膛,信心满满,“小的定给您寻个又实惠又舒坦的好住处!” 安排妥当,姜渡生並未立刻出城。 她先绕道去了趟软红轩,寻到月嬈,拿到了那枚沾染著温玉碎残存气息的耳坠。 隨后,在马市挑了匹看起来性子温顺的枣红马,根据耳坠上那缕气息的牵引,策马出了长陵城。 第82章 借尸迎客 然而…出城后不过半个时辰。 姜渡生就在官道旁,几乎是滚下马,脸色发白地坐在一个简陋的茶棚里。 她后悔了。 大腿內侧火辣辣地疼以及顛簸带来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 早知如此,她该雇一辆马车的! 经过这一遭,她对自己的骑术有清晰的认知,仅限於会骑,但绝不擅长且很不喜欢。 要不…用疾行符?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连忙使劲摇了摇头,否决了。 百里之外啊…得画多少张疾行符才能支撑一个来回? 每一张符都要消耗灵力和材料,尤其是这种长途奔行的符,耗费更大。 她刚到手的一万两还没捂热乎,可不想这么快就变成一堆符纸。 抠门…啊不,是节俭的本能占了上风。 姜渡生看著那匹悠閒吃著草料的枣红马,咬了咬牙,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再次认命地爬上了马背。 两个时辰后。 当一座看起来异常寂静甚至有些荒凉的村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姜渡生几乎是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势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落地时一个踉蹌,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大腿和臀部的酸痛已经达到了顶点,每一次移动都伴隨著肌肉的哀嚎。 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几缕碎发。 她依靠著马儿喘息了片刻,才慢慢直起身,看向那座死气沉沉的村庄。 那枚耳坠上温玉碎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 姜渡生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映著天空最后一抹残红,唇角弯起漂亮的弧度,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死鬼…” 她磨著后槽牙,从齿缝间低低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著被顛簸出来的熊熊怒火,“你给我等著!” 姜渡生怒气冲冲地踏入村庄,跨入的那一刻,仿佛一步进了另一个世界。 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黄土路面上浮著薄灰,两侧房舍的门窗都紧紧闭锁,有些甚至用木板钉死。 时近黄昏,天光渐暗,家家檐角掛著的褪色灯笼无风自动,轻轻晃悠,盪出几缕旁人听不见的阴笑。 忽然,前方巷口阴影晃动,九余名女子裊裊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们穿著各色衣裙,顏色却异常鲜艷,像是刚裁好的。 九名女子个个身段窈窕,纤腰秀颈,低眉顺目,甚至嘴角还掛著微笑。 然而,她们的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呼吸声轻得几乎不存在,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整齐得诡异。 不像活人,更像…被吹入了虚假生气,强行驱动起来的纸人。 姜渡生脚步未停,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已悄然夹住了几张黄色的破邪符。 “借尸迎客?”她轻哼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清晰,“手笔倒是不小。” 话音一落,她手腕一抖,指间符纸如同有了生命,化作数道金色流光,精准地射向那九名女子的眉心。 “噗!嗤!” 符纸触及那些女子额头的瞬间,仿佛是烧红的烙铁按上了木头,没有惨叫,只有一声声仿佛泄气般的声响。 紧接著,那些原本窈窕鲜活的女子,脸上的血色和生气迅速褪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灰败。 柔顺的头髮变得乾枯如草,衣裙瞬间腐朽破败。 她们维持著走路的姿势,却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一个接一个瘫软在地。 不过眨眼功夫,九名鲜活的女子变成了九具裹著精致衣裙的乾瘪尸体。 看其腐败程度,竟像是死了有些时日,只是被邪法维持了表面的鲜活。 姜渡生眉头微蹙,扫过这些迅速腐化的尸身。 她蹲下身,指尖隔空虚拂过一具女尸的腕部,灵力微探。 “生机被强行抽吸殆尽...” 早知道將谢烬尘带来了。 他在大理寺任职,专司刑狱奇案,验尸查踪是他的本职,应该很快能查明这些女子的身份。 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晚了。 姜渡生站起身,不再耽搁,踩著满地乾尸之间的空隙,继续向村中鬼气最浓的地方走去。 这厉鬼盘踞百年,杀人抽魂,驱尸为儡,显然不是善茬,且灵智不低。 姜渡生越往村子深处走,空气越发阴冷刺骨。 就在这时,死寂中突然炸响一声声尖锐的嗩吶声。 调子扭曲怪异,全然不似喜庆,反而透著一股森然的鬼气。 紧接著,周遭景象骤变。 两侧破败的房屋门窗上,突然凭空出现了扎眼的大红绸布,路边枯树上也掛起了摇摇晃晃的红灯笼。 地上甚至出现了零散的红色碎屑。 一道不辨男女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著浓浓的胁: “今日是我家主人与夫人大喜之日,若不想沦为席上肉醢(hai),就给我滚出去!” 姜渡生停下脚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庆场景,脸上没有惧色。 她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对著空无一人的街道开口,声音清冷: “若不滚,又当如何?” “找死!”那阴柔声音厉喝一声。 话音未落,姜渡生身侧一栋掛著红布的房屋窗户猛地炸开。 一道阴气挟著刺骨寒意和腥风,直扑她面门。 姜渡生眼神一凛,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腰身以向后折去,同时脚下步伐变幻,瞬息间向后滑出数步之远。 阴气擦著她的发梢掠过,击中后方地面,竟將夯实的泥土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丝丝黑烟。 “嘖,一言不合就动手,果然不是讲道理的鬼。”姜渡生稳住身形,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尘。 第83章 九个女子魂魄的哭泣 姜渡生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自然垂落。 她左手捻动著佛珠,指尖灌注灵力,双眸微闔。 一段庄严肃穆的真言从她口中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敲在虚空之中: “唵·嘛·呢·叭·咪·吽…” 隨著真言诵念,她腕间的佛珠骤然亮起金色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澄清寰宇的浩大正气。 光芒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那些刺眼的红绸迅速褪色,化为飞灰。 地上的红色碎屑跟著消失无踪;扭曲的嗩吶声戛然而止。 整个村庄强行披上的喜庆偽装被一层层剥离,瞬间被打回原形。 依旧是那条死寂破败的小路,两旁是死气沉沉,紧闭著的荒屋。 幻象破除的剎那,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在逐渐消散的金光边缘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飘忽,穿著宽大不合身暗红袍子的“人”。 它的脸上如同蒙著一层雾气,看不清具体五官。 时而显露出男性的粗獷轮廓,时而又扭曲成女性的柔媚线条,声音依旧尖细阴柔,带著被破法的恼怒: “好!好得很!既然你破了喜域,又不肯滚…” 它周身的阴气剧烈翻腾,伸出鬼爪,直指姜渡生,森然道:“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做主人的最后一个祭品吧!” 话音一落,它身形猛地一晃,竟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暗红色鬼影,从不同方向,带著悽厉的鬼啸,朝姜渡生扑来。 鬼影过处,阴风呼啸,地面凝结出薄薄白霜,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姜渡生睁开眼,眸中清澈映出漫天鬼影,不见慌乱。 她將佛珠缠回左手手腕,维持著淡淡的破邪金光护住周身,右手已悄然握住了那枚骨笛。 “聒噪。”她淡淡开口,將骨笛横於唇边,“一道看门魂而已,也敢大言不惭。” 骨笛吹出的青白色光流刺入最凝实的鬼影,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嚎撕裂了村庄的死寂。 那似男似女的鬼影身形剧烈扭曲,周遭数十道幻影也隨之明灭不定,几欲溃散。 姜渡生见状,足尖在地面猛地一蹬,身形迎著那正在溃散的暗红鬼影直衝过去。 她右手骨笛在掌心灵巧一转,不再吹奏,而是將残余的破邪音波与自身灵力灌注於笛身,如同握住了一柄无形的短剑,朝著鬼影涣散凌厉一刺。 “啊!” 那暗红鬼影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彻底爆散成一团混乱的阴气。 其中一点尤为黯淡的红光企图向村中深处遁逃,却被姜渡生用骨笛打散。 姜渡生面无表情地收起骨笛。 解决掉拦路鬼,她脚步不停,继续沿著耳坠愈发激烈的指引,走向村庄最深处。 空气中的阴冷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温度低,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光线也诡异起来,明明还未完全入夜,此处却如同被墨汁浸透,唯有前方隱约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拐过一个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巷角,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打穀场。 而此刻,那里被布置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喜堂。 正中央,是用不知从何处搬来的供桌和太师椅拼成的高堂。 椅子上铺著绸布,却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黑霉烂的棉絮。 供桌上没有牌位,反而摆著几个残缺不全,涂著诡异腮红的陶土人头,人头眼睛的位置被点上了猩红的硃砂,空洞地凝视著前方。 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宾客的座位。 那是一个个用粗糙竹篾和黄纸扎成的纸人。 纸人穿著简陋画上去的衣裳,有男有女,脸上都带著弧度夸张到诡异的笑容,用墨水点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堂前。 它们姿態僵硬地坐在腐朽的条凳上,无声无息,却在阵阵阴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纸张摩擦声,仿佛在窃窃私语。 温玉碎的耳坠在此地震颤到了极点,那股求救的意念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空地中央骤然颳起一阵旋风。 风声中,淒楚欲绝的女子哭泣声由弱变强,一声叠著一声,层层渗透出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仔细分辨,似有九个不同的声线在同时哀嚎啜泣。 隨著旋风的搅动和哭声的指引,姜渡生的目光猛地钉在了喜堂正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一个复杂的图案,正透过飘飞的尘土,隱约显现出来。 图案是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怨气。 图案线条扭曲,从这中心漩涡延伸出九道粗壮的血线,如同锁链,各自连接成人形轮廓。 那九个轮廓,依稀能看出是女子的身形。 她们或跪伏、或仰躺、或蜷缩,无一例外都被血线紧紧束缚,呈现出极致的痛苦。 “好恶毒的九阴锁魂献祭阵!”姜渡生眸光瞬间降至冰点,胸中怒意翻腾。 以九名无辜女子的魂魄为祭品,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她不再犹豫,清叱一声,灵力灌注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这鬼气森森的喜堂: “孽障!给我——滚出来!” 仿佛为了回应她,空中的旋风骤然停止,所有飘飞的杂物哗啦啦落地。 那九个女子魂魄的哭泣声也戛然而止。 喜堂前方,一道身影缓缓凝实,出现在主位之前。 那是一名男子,身著一套绣著暗金龙凤纹样的新郎吉服,头戴赤金髮冠。 然而,他的面容毫无生气,苍白得如同上好的骨瓷,在四周幽绿鬼火的映照下,泛著一种非人的冷光。 而更诡异的是,就在这厉鬼新郎现身的同时,他並非独自一人。 在他怀中,竟然端坐著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著一套与新郎吉服相配的大红嫁衣,金丝银线绣出的百鸟朝凤图案在血光下流转著诡异的光泽。 头上戴著沉重的、缀满珠翠的凤冠,冠上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尖俏苍白的下巴和一张涂抹得鲜红如血的嘴唇。 姜渡生的灵觉感知到,那嫁衣女子並非实体,也非完整的魂魄,更像是一道被灌注了特定执念的残影。 厉鬼的目光缓缓移到姜渡生脸上。 他没有开口,但整个喜堂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那些纸人宾客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夸张诡异。 第84章 你不敢对抗真正的权势,就把屠刀挥向更弱者 “修道之人?”他说话极其缓慢,似乎很久未曾言语,“可惜...我已经不需要祭品了。” “祭品?”姜渡生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扫过地上阵中那九个痛苦挣扎的魂影。 “以九名无辜女子的性命与魂魄,成就你这一场虚妄血腥的冥婚,你这孽障,哪怕是做鬼都是多余。” 她指尖一弹,三张破邪符呈品字形飞出,射中阵中三个相对关键的连接节点。 她要先试试能否动摇这邪阵,解救那些尚且存有一线生机的魂魄,同时也试探这厉鬼的反应。 “放肆!”厉鬼僵硬的面容未有变化,但那双死寂眼眸中血光一闪。 也不见他有何动作,怀中的女子的忽然抬起一只手,袖中探出数条由怨气凝结成的猩红触鬚,抽打在飞射而来的三张符纸上。 “噗!噗!噗!” 符纸上的金光与猩红触鬚相撞,发出沉闷的爆响。 金光剧烈闪烁几下,竟被那充满怨力的血光腐蚀抵消,三张符纸同时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血色阵图光芒大盛,九个魂影发出更加痛苦的哀嚎。 她们身上被抽取的魂力似乎瞬间加强,源源不断匯入阵图,又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繫,注入厉鬼和他怀中新娘的体內。 厉鬼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丝,那死寂的眼中,似乎也多了点戏謔。 “看到了吗?她们是我的力量…”厉鬼新郎缓慢地说著,“你的魂很特別,或许能让我的婉娘更完整一些…” “废话真多!”姜渡生冷哼一声,周身的灵力疯狂灌入笛身。 骨笛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浩大的破邪镇煞之气勃然而发。 姜渡生身形一动,主动朝著厉鬼疾冲而去。 左手腕间佛珠金光护体,右手骨笛如剑,直指对方眉心。 厉鬼新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骨笛带来的威胁,一直僵硬不动的身躯做出了反应。 厉鬼苍白的双手抬起,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尖长,带著浓郁的血煞之气,抓向刺来的骨笛。 而地上那血色阵图,也在厉鬼的催动下,猛地射出数道粘稠的血线,如同活物般缠绕向姜渡生的双腿。 同时那九个魂影的光芒急剧闪烁,更大量的魂力被强行抽取,使得厉鬼的气息再度攀升。 姜渡生见状,骨笛划破指尖,滴在笛身,以自身精血为引,破一切邪祟。 骨笛一挥—— “啊!” 厉鬼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死寂的眼眸中血光紊乱,整张苍白的面容开始龟裂。 缠住姜渡生双腿的鬼影,瞬间消散。 趁此机会,姜渡生双手飞快结印,虚空中凭空生出数道淡金色的锁链虚影。 锁链如有灵性,瞬间缠上厉鬼的四肢与脖颈,金红光芒从锁链上蔓延,灼烧著他的魂体,发出“嗤嗤”的声响。 厉鬼疯狂挣扎,那新娘残影更是爆发出尖锐的嚎哭,血红的触鬚疯狂抽打,却都被姜渡生周身佛光挡下。 “跪下!”姜渡生厉喝一声,右手骨笛在空中划出一道跡,重重点在厉鬼眉心。 “砰!” 厉鬼双膝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 链条隨之收紧,將他死死禁錮在地面那血色阵图之上。 喜堂內一时死寂。 那些纸人宾客停止了摇晃,地上的血色阵图光芒黯淡,九个魂影的哀嚎也减轻了许多。 那女鬼新娘也隨之消散。 姜渡生看著跪在地上被锁链缠绕的厉鬼,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说。”她声音冰冷,“你姓甚名谁,生前是何人?为何在此布下如此恶毒的邪阵,残害无辜女子?” 厉鬼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眸中,血光黯淡了许多。 他沉默著,似乎在抗拒。 姜渡生也不急,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 引魂香的香气弥散开来。 引魂香,能引动魂魄深处的记忆与执念,对厉鬼同样有效。 香气触及厉鬼的瞬间,他浑身剧震,那些裂痕中渗出更加浓稠的黑色阴气,整个鬼都颤抖起来。 “我、我叫…林慕轩…”他终於开口,声音依旧乾涩,却多了几分恍惚,“昌吉十二年的探花郎…” 昌吉十二年? 姜渡生心中微动,那是先朝的年號。 “继续说。”她指尖一弹,又一道金光打入厉鬼体內,逼迫他回忆更深。 林慕轩的面容开始扭曲,那死寂的眼眸中,竟渐渐浮现出一丝眷恋。 “我与婉娘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比之前流畅了些,“她是城中绣坊之女,我是寒门学子,我们私定终身…” “昌吉十二年春,我高中探花,本以为…可以风风光光娶她过门…”林慕轩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我那恩师…要我娶他的女儿,说婉娘身份低微,配不上探花郎…” “我拒了、拒了三次…”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悽厉,“然后婉娘就死了…说是失足落水,可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们干的!” “是那些看不起她出身的人!是那些要我攀附权贵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阴气再次翻腾。 姜渡生立刻加固封印,同时继续催动引魂香。 “我抱著她的尸身在灵前坐了三天三夜…”林慕轩的声音又低下去,近乎呢喃。 “哈哈哈哈哈……”他又笑起来,笑著笑著,那龟裂的面容上竟淌下两行血泪。 “我在她灵前发誓,生前不能娶她为妻,死后定要补她一场最盛大的婚宴…”林慕轩的眼神渐渐疯狂。 “我翻遍了古籍,找到了九阴锁魂献祭阵…” “只要我在百年內,以九名与婉娘生辰八字相同的处子之魂为祭,可凝聚阴气,重塑魂体…” “我杀了自己。”他说得轻描淡写,“用匕首穿心而过。然后用秘法將自己的魂魄禁錮於此,开始寻找祭品…” “十年第一个…二十年第二个…”他一个一个数著,语气平静得可怕,“直到凑齐九个,就能让婉娘回来与我完婚…” “届时,我们就可以做一对鬼夫妻,永不受轮迴之苦!” 姜渡生听到这里,胸中怒火翻腾。 她看著图案中那九个痛苦挣扎的魂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所以,你就用这所谓的深情当藉口,残害了九个与你无冤无仇,只是恰好符合你邪术要求的女子?” 林慕轩一怔,下意识反驳,“你懂什么!” 姜渡生骨笛直指他眉心,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该恨的是你害死婉娘之人,你活著时为何不找他报仇?而是死后却专挑无辜弱女子下手?” “什么深情不渝,不过是你为自己的懦弱与残忍找藉口!你不敢对抗真正的权势,就把屠刀挥向更弱者!” “用九条鲜活的人命,九个女子的魂飞魄散,来成全你一场自我感动的虚妄幻梦!” “不!不是虚妄!” 林慕轩猛地抬头,疯狂挣扎,“我能感觉到!婉娘今夜就会回来!今夜是四月初九,阵法將成!” “我就要成功了!你…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 他嘶吼著,声音里充满了暴怒。 隨著他的吼声,地面上那本已黯淡的血色阵图竟再次亮起,光芒比之前更加刺目猩红。 整个喜堂剧烈震动,那些纸人宾客齐齐转向姜渡生,脸上夸张的笑容变成了恶毒的瞪视。 第85章 以他人血肉魂魄为阶梯 空中阴风怒吼,捲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个血色旋涡,笼罩在喜堂上方。 旋涡中心,隱隱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 林慕轩狂笑起来,血泪横流,“看到了吗?!感觉到了吗?!” “婉娘…我的婉娘就要重聚了!九阴齐聚,魂魄重塑!百年等待,就在今朝!” “自欺欺人。”姜渡生冷冷道,“你为了自己的执念,残害九名无辜女子,將她们的魂魄囚禁在此,日夜抽取魂力,让她们永世不得超生。” “林慕轩,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情深义重的探花郎,你如今,只是一个被执念吞噬的恶鬼!” 她抬起骨笛,指向地面上那九个痛苦挣扎的魂影,“看看她们。她们也有父母亲人,也有未了的心愿,却被你强行掳来,受此折磨。” 林慕轩顺著她的指方向看去。 那九个魂影似乎感应到什么,发出更加淒楚的哀鸣。 不再是阵法催动下的被动呻吟,而是灌注了姜渡生一丝清明灵力后,自发的控诉。 这控诉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地撞击著林慕轩那颗被执念包裹的心。 他的狂笑僵在脸上,血泪模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著骨笛的方向,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些他视为祭品的魂影。 他看到的不再是抽象的魂光轮廓,而是灵力激盪下短暂映照出的破碎画面: 一个魂影中闪过少女临死前惊恐瞪大的眼,手中还紧紧攥著半截未绣完的鸳鸯帕。 另一个魂影波动间,浮现出老母亲在村口,日復一日眺望的佝僂背影.. 第三个魂影深处,是暖阁昏黄的灯光,和姐妹们说笑间,对她“早日赎身从良”的祝福… 第四个... 九个女子,九段被截断的人生,九份至死未熄的牵掛与遗憾。 她们不是冰冷的祭品,她们曾有血有肉,有爱有怕,有来不及实现的愿望。 林慕轩闻言,如遭重击,魂体猛地一颤,周身翻腾的阴气和疯狂催动的阵法都为之一滯。 那双死寂眼中翻涌的血色,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片刻的茫然… “不、不是这样…”他喃喃,声音里的癲狂减弱,多了几分混乱的挣扎,“我是为了婉娘…婉娘她…” “你的婉娘若真有知...”姜渡生声音冰冷,抓住他心神动摇的瞬间,左手捏诀,右手骨笛上的金光猛然大盛,狠狠打向阵眼中心。 “看见你这般以他人血肉魂魄为阶梯,铺就这条所谓的重逢之路,只怕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你玷污了深情二字,更不配提她的名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慕轩执念构筑的虚假高塔。 “啊!!” 他发出一声尖啸。 隨著他心神失守,那血色旋涡的凝聚骤然中断,刚刚浮现的波动瞬间紊乱。 空中阴风一滯,纸人宾客脸上的恶毒瞪视也变得呆滯。 就是现在。 姜渡生眸光一凝,再无保留。 她凌空画出一道符,口中清叱: “破秽涤魂,万邪归寂!” 符籙成型的剎那,绽放出纯净的赤金光芒,与骨笛上的金光交相辉映,压向整个血色阵图。 “轰!!” 赤金光芒所过之处,那绘製在地面的邪恶阵图,发出“滋滋”的消融声,纹路迅速断裂。 束缚九个魂影的血色锁链寸寸崩碎。 阵图中心那狰狞的漩涡符號发出一声哀鸣,彻底炸开,化为漫天腥臭的黑红雾气,又被赤金光芒涤盪净化。 “噗!” 林慕轩魂体与阵法的联繫被强行斩断,遭到反噬。 他仰天喷出一大口浓黑的魂血,整个魂体瞬间透明了数分,龟裂处白光四溢,那是魂飞魄散的徵兆。 就在林慕轩魂体即將彻底溃散成虚无光点的最后一剎。 姜渡生一步上前,右手縈绕著淡淡的破邪金光,虚虚一抓,竟短暂凝聚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体。 她没有丝毫怜悯,扬手,照著那团即將消散的鬼影脸上,结结实实抽了过去。 这一下是凝聚了灵力与意念的惩戒,直接作用於其残存的魂识。 “这一巴掌,是替这九名被你囚禁的女子打的。”她声音冰冷,字字清晰,“她们受的苦,你连万分之一都体会不到。” 鬼影发出一声微弱短促的尖鸣,涣散加速。 紧接著,姜渡生反手又是凌空一抽。 “这一巴掌,是为我今日骑马顛簸,腿酸背痛打的。”她语气平淡,却带著理所当然,“若非你这孽障作祟,我何须受这趟罪。” “……” 那团鬼影似乎连尖叫的力气都没了,在这番带了点私人怨气的抽打下,最后一点意识彻底湮灭,化作几缕黑烟,被夜吹散,再无痕跡。 姜渡生甩了甩手,仿佛拍掉了什么脏东西。 什么深情执念,在她看来,不过是极端自私与残忍的遮羞布。 隨著林慕轩的彻底湮灭,地面上那残破的血色阵图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所有邪异纹路寸寸断裂。 阵图中心处,那九个女子的魂影彻底挣脱束缚,完全显露出来。 她们的魂体光芒黯淡,隨时可能隨风而逝。 有些经歷数十年折磨,魂力几乎被榨乾,若非阵法此刻解除,她们连这最后显现的剎那都无法维持。 姜渡生神色一肃,不再耽搁。 她双手迅速结出往生印,指尖灵光流转,清越的往生咒自她唇间朗朗诵出: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魂兮,莫恋故土!”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往生极乐,早登彼岸!” 咒文声带著安抚引导的力量,如同温暖的阳光,洒在那九个虚弱至极的魂影上。 隨著咒文持续,喜堂上方的空间微微荡漾,一道虚幻门的鬼门缓缓浮现。 魂影们似乎感应到了召唤,身上黯淡的光芒稳定了些许。 她们依次飘起,朝著那扇虚幻的门户缓缓飞去,身影越来越淡,逐渐融入那片光晕之中。 就在最后一个魂影即將没入门內时,她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虚影,她的目光,落在了姜渡生身上,更落在了她怀中微微发热的耳坠位置。 第86章 以我微末灵力,赠尔等一缕祝福 姜渡生心有所感,停止了诵咒,望向她。 “大师…”那女子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一丝解脱后的平静,“您…是来找我的,对吗?” 姜渡生感受到耳坠传来清晰的共鸣,她点了点头,“是。受月嬈所託,来救你。” 温玉碎的魂影轻轻颤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淒楚却又如释重负的笑容: “果然…月嬈姐姐总是记掛著我。” 她望向长陵城的方向,眼中並无怨恨,只有深深的遗憾。 “我从小就被爹娘卖进了软红轩,没见过什么好,也没尝过什么甜,太渴望…太渴望能有个自己的家了。” “嬤嬤说了,再过一个月,就要给我开苞接客…我害怕极了,做梦都想逃离那个地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梦。 “所以,当林慕轩…用幻象许诺我安稳富贵,明媒正娶时,我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傻傻地信了…却不知,是把自己送进了真正的炼狱。” 她收回目光,看向姜渡生,深深行了一礼:“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来终结这一切,让我…还有她们,终於能够解脱。” “劳烦您,帮我给月嬈姐姐带句话…”温玉碎的身影越发透明,语速加快,带著最后的恳切,“就说,玉碎谢谢她。” “这辈子太苦,太短…下辈子,希望我们…都能有个清清白白的出身,堂堂正正地活,再不入风尘。” 话音刚落,她最后的身影也化为点点流光,朝著鬼门关飘去。 姜渡生目送著她,心中亦有些沉重。 她忽然抬起双手,不再是结印,而是掌心向上,虚托於身前。 体內所剩不多的灵力被她缓缓调动,她闭目凝神,声音带著祝祷之力,传向那即將完全闭合的轮迴通道: “以我微末灵力,赠尔等一缕祝福:” “愿你们来世,生於平凡温暖之家,父母慈爱,手足相亲;” “愿你们路途,少经风雨霜雪,多见春日暖阳,秋日朗月;” “愿你们心魂,涤尽今生苦痛伤痕,只余安寧喜乐,清澈澄明;” “愿你们终得,所求之寻常幸福,所盼之简单安寧!” “此去,莫回头。” 隨著她的话语,那淡金色的祝福光晕如同萤火,飘飘荡荡,追隨著最后几缕魂光,融入了即將消失的鬼门关虚影之中。 虽然微弱,却是一份带著善意的送別。 做完这一切,姜渡生长长舒了口气,脸色更显疲惫。 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內灵力的枯竭,经络中空空荡荡。 强忍著大腿內侧摩擦带来的火辣刺痛,她咬著牙翻身上马,朝著记忆中来时方向,又艰难跋涉了约莫十里。 终於看到了前方几点昏黄的灯火。 这个村子里只有一家客栈,建在官道旁,看起来颇为简陋。 姜渡生要了间房,囫圇吞了些粗茶淡饭,又草草洗漱了一番,几乎是把自己摔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沾枕的瞬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立刻就要陷入昏睡,一股突兀的阴冷却毫无徵兆地在房中瀰漫开来。 不是窗外夜风的寒,而是属於阴魂的凉意。 姜渡生眼皮未动,灵觉却已提起。 她能感觉到一个非人的存在出现在房中,但並无杀意或邪气。 她懒得理会,只想抓紧时间恢復一丝力气。 可那阴冷的存在似乎並不安分。 姜渡生闭著眼,却能感觉到它在狭小的屋子里飘来盪去。 时而停在桌边,时而靠近床榻,时而对著破旧的窗户发呆,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阴风,扰得人心烦。 一次,两次… 就在那阴气不知第几次掠过床前时,姜渡生忍无可忍,倏然睁开眼,眸光在昏暗油灯映照下寒冽如星: “再乱转,扰人清静,我现在就让你魂飞魄散。” 那团原本无形的阴气骤然一滯,似乎受到了惊嚇,迅速凝聚成一个穿著锦袍模样的年轻男子虚影。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声音带著颤音: “你…你能看见我?!” 姜渡生没起身,依旧维持著面朝墙壁的姿势躺著,只微微偏头,蹙眉道: “你没事跑我屋里干什么?当这是你家后花园?” 她语气不善,任谁在筋疲力竭时被一只游魂骚扰,心情都不会好。 那男鬼被她问得一噎,苍白的脸上竟浮现一丝窘迫,下意识脱口辩解:“我、我就是…觉得你好看。” 姜渡生:“…” 空气凝固了一瞬。 男鬼似乎也意识到这话不妥,连忙摆手:“不是,姑娘…啊不,大师!大师息怒!我、我不是有意冒犯!” “只是方才在楼下瞧见大师面容沉静,恍若…恍若仙子,一时失神,这才…”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著,隨后像是猛地想起正事,脸上急切之色更浓: “大师!既然您能看见我,定是道法高深,可否…可否发发慈悲,帮我一个忙?我、我有银子!一定厚报!” 姜渡生眉梢微挑,终於慢吞吞地坐起身,只懒洋洋地问:“说说看。什么忙?” 见有商量余地,男鬼精神一振,连忙道:“我本是青乌人士,姓陈,单名一个瑜。此番是来游学赏景,谁知、谁知路遇悍匪,不幸殞命。” 他脸上露出悲戚之色,“我死后魂魄不知为何,被困在了这附近,无法远离。尸骨就在这客栈外往东第三棵老槐树下草草掩埋。” “大师,您既能通阴阳,可见非凡。可否將我的尸骨收敛,连同我这孤魂,一併送回我的家乡安葬?我家中颇有些资財,定当重谢!” 原来是客死异乡,魂魄被困的倒霉书生。 姜渡生打量了他几眼,眼眸深处划过一丝幽光。 她面上不显,乾脆利落应下,“这个忙我可以帮。不过,我要先回一趟长陵城办些事,之后再送你回青乌城。” 陈瑜闻言,脸上欣喜之色稍敛,迟疑道:“这…大师,能否快些?我离乡已久,实在思念亲人,也怕他们一直苦等我音讯…” 他言辞恳切,眼中流露出急迫。 姜渡生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很急吗?” 陈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下,才囁嚅道:“也、也不是特別急…只是想著早日归家,心安些。” 就在这时,楼下隱约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客栈门前。 这客栈本就不甚隔音,加上夜深人静,楼下的动静便清晰地传了上来。 紧接著,一个低沉带著几分冷感的声音在楼下堂中响起,正向掌柜询问: “店家,今夜可有一位眉间带硃砂痣的女子入住?” 第87章 大师,您能不能不要往外捡这些奇奇怪怪的鬼啊 姜渡生听见那声音的瞬间,几乎是立刻从床榻上走了下来。 动作太急,牵扯到大腿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都皱紧了几分。 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却骤然亮起了光。 正愁灵力恢復慢,这行走的“大补药”不就送上门了? 她懒得管还在屋里的陈瑜,忍著浑身不適,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走廊昏暗,楼下堂中灯火倒是明亮。 她倚著栏杆往下瞧,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世子。”她开口唤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下去。 谢烬尘闻声抬头,目光掠过她略显憔悴的脸色,见她行动无碍,眸中的紧绷似乎鬆了些。 他没说话,只略一頷首。 倒是他身旁的王大壮,身体激动地晃了晃,声音带著委屈嚷嚷开来: “大师!您就只看得见谢世子,看不见小的我吗?我可是立了大功的!” 姜渡生:“…” 她就说谢烬尘怎么找得这么准,原来是带著王大壮。 谢烬尘没理会王大壮的聒噪,隨手將一锭银子拋给柜檯后的掌柜,“两间。” 隨后,便迈步上楼,很快来到姜渡生面前。 姜渡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前迎了一步,直接朝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言简意賅:“手。” 谢烬尘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 他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寢衣上扫过,眉梢微蹙。 下一瞬,他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披风,手腕一抖,便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姜渡生肩上。 “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他语气平淡。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將自己的右手抬起,放在了姜渡生摊开的掌心之上。 在肌肤相触的剎那,姜渡生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流,缓慢地顺著接触点渡了过来。 姜渡生舒服得几乎想喟嘆出声,她抬起眼,真心实意道:“谢世子,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谢烬尘看著她依旧憔悴,但眉宇间舒缓了些的脸色,没有多问发生了什么,只“嗯”了一声。 姜渡生也不客气,拉著他的手就往自己房里带,“今晚你陪我睡。” 谢烬尘:“…?” 他脚步微顿,被姜渡生扯著进了屋。 刚想提醒“今日並非月圆之夜,你似乎无需压制什么”,目光却已敏锐地捕捉到房中正瞪大眼睛看著他们的陈瑜。 谢烬尘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眸光如刀锋般扫向陈瑜,声音沉冷:“这鬼是谁?” 姜渡生拉著他径直走到床榻边,示意他坐在床沿,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刚认识的。叫陈瑜,说是客死异乡,让我送他尸骨和魂魄回家乡。” 就在这时,王大壮也操控著新纸人身体,啪嗒啪嗒地跑了上来,挤进门,献宝似地开口: “大师!房子我找好了!按照您的要求,清静、带小院,价钱也合適!” 紧接著,他又挺了挺那平整的胸膛,补充道:“还有啊,谢世子好像有急事找您,是我一路帮著打听,才寻到这儿来的。” 那语气,仿佛做了件天大的功劳,就等著被夸奖。 姜渡生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功劳,然后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陈瑜,“王大壮,今晚他跟你一屋。” 王大壮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只鬼,纸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哀怨道: “大师,您能不能不要老是往外捡这些奇奇怪怪的鬼啊,很挤的…” 姜渡生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暖流在体內运转,疲惫加倍袭来。 她不耐地挥挥手:“快带他出去,我要歇息了。再囉嗦,明天让你用回原来那个丑身子。” 王大壮一哆嗦,立刻不敢多言,转向陈瑜,努力拿出前辈的架势: “新来的,你,跟我走吧,別在这儿打扰大师歇息。” 陈瑜连忙应了一声,跟著王大壮往外走。 出门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谢烬尘一眼,隨后,才老老实实跟著王大壮去了隔壁房间。 房门被王大壮用手笨拙地带上。 房间里终於只剩下两人。 油灯昏暗,光影摇曳。 谢烬尘依旧坐在床沿,手任由姜渡生虚握著。 他看著她瞬间染上浓重睡意的眉眼,低声问:“受伤了?” 姜渡生打了个哈欠,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含糊道: “一只有年头的厉鬼罢了,解决了,灵力耗空了而已…有你在,睡一觉,明日就能恢復大半。” 她说著,声音越来越低,“你…怎么找来了?有事?” 谢烬尘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疲惫的侧脸上,才道:“快要月圆之夜了,怕你赶不回长陵。” 姜渡生闻言,睡意朦朧中微微一怔。 她没再说什么,勉强睁开眼,扫了一眼简陋的屋內。 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两把歪斜的椅子,地上连张像样的蓆子都没有。 让谢烬尘睡地上这种话,饶是她脸皮厚,此刻也说不出口。 毕竟是她主动拉著人不放,还指著人家恢復灵力。 沉默了两秒,她用另一只空著的手脱下他方才披在自己肩上的披风,隨意地放在床头架上。 然后,她默默朝床榻里侧挪了挪,让出大半位置,也没看他,只盯著床帐顶,用一种故作轻鬆的语气说: “谢世子,特殊时期,条件有限。”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適的说辞,“你今夜…就当你身边躺著的,是一只需要靠你阳气稳住魂体的鬼吧。” 谢烬尘:“…” 他看著姜渡生那副“我已经尽力找个理由了你別不识好歹”的表情,又瞥了一眼空出来的半边床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姜渡生话说完,也不再管他同不同意,困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自顾自躺下,扯过不算厚实的被子盖好,只占了靠里的小半位置,几乎是秒睡,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谢烬尘坐在床沿,油灯將他頎长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微微晃动。 他垂眸,看著两人交握的手,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她看来是真的累极了,对他全然不设防。 最终,谢烬尘趁著姜渡生熟睡之际,唤了热水,简单洗漱后,又回到床榻旁握住姜渡生的手。 他没有去睡那空出来的大半位置,只是坐在了床沿她腾出来的外侧边缘,倚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第88章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心绪难平,悲痛欲绝 翌日清晨,姜渡生醒来,身侧床铺已空,谢烬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姜渡生感受著体內充盈的灵力,她满意地翘了翘唇角。 看来谢烬尘这补药,效果显著。 洗漱更衣后,她推门下楼。 简陋的堂中,谢烬尘与王大壮已经坐在下方。 谢烬尘换了身乾净的絳紫色常服,正安静地用著清粥小菜。 王大壮则操控著他那英俊不少的新身体,端端正正坐在旁边的条凳上,脸对著桌上那几样粗陋的早点,毫无食慾。 甚至有点嫌弃地微微別开脸。 他虽然贪吃,但成为鬼之后,对食物品质颇有追求,这等乡野伙食,入不了他的眼。 听到楼梯响动,谢烬尘抬眸看来,目光在姜渡生脸上停留一瞬,才淡淡道:“醒了?过来用些早膳。” 姜渡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大壮立刻飘近了些,脸上努力做出“乖巧等候吩咐”的表情。 谢烬尘將一碗还温热的粥推到她面前,才隨意问道:“今日,是直接启程回长陵?” 姜渡生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飘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陈瑜,语气带著点意味深长:“不,先送这位回他的故乡。” 谢烬尘夹菜的手未停,只问:“何处?” “青乌城。”姜渡生吐出这三个字。 谢烬尘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陈瑜的鬼影,“你是青乌城人?” 陈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鬼影缩了缩,小声答道:“是、是的。” 谢烬尘没再说话,只“嗯”了一声,那声调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隨即收回目光,继续用膳。 姜渡生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转而问谢烬尘,“你…能隨意离开长陵这么久?” 据她所知,大理寺少卿绝非閒职。 谢烬尘放下筷子,取过布巾拭了拭唇角,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姜渡生,语气平淡,“我向陛下告了假。” “哦?什么理由能让陛下准你离长陵?”姜渡生挑眉,有些好奇。 谢烬尘面色不变,薄唇微启,吐出的话却让姜渡生差点把粥喷出来: “我说,近日瞧上一名女子,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心绪难平,悲痛欲绝,需离长陵散心,以免睹物思人,耽误公务。” “咳!咳咳咳…”姜渡生被那口粥呛得连咳数声,脸颊微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別的什么。 她看向谢烬尘,却见他一脸坦然。 谢烬尘好整以暇地伸手,將一杯清水推至她面前,眸底似有微光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姜渡生接过水灌了两口,顺过气,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绷住神情,“对了,你出来,身边带人手了吗?” “带了暗卫。”谢烬尘回答得乾脆,“何事?” 姜渡生神色严肃了些:“劳烦你派可靠的暗卫,一路直行十里,会有一个荒村。” “村中深处,有九具女子的尸身,虽已化为乾尸,但最好能收敛了,寻个妥当地方安葬。” “若能查明身份送还家乡最好。其中一位名叫温玉碎,是长陵软红轩的清倌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些女子…都是被那厉鬼所害,魂魄我已超度。让她们尸身入土为安,也算有始有终。” 谢烬尘听罢,没有任何犹豫或疑问,只頷首道:“好。” 隨即,他屈指在桌沿极轻地叩了两下特定的节奏。 不过片刻,两道气息近乎完全收敛的人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客栈门口,对著谢烬尘的方向微微躬身。 谢烬尘言简意賅地交代了地点和任务。 暗卫领命,没有多余废话,转身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 吃完早膳,姜渡生突然开口吩咐:“大壮,你去,租辆马车来。” 她实在不想再重温昨日那般,仿佛用小刀研磨大腿內侧皮肉般的酷刑了。 能躺著绝不坐著,能坐车绝不骑马,这是她此刻最朴素的愿望。 王大壮挠了挠头为难道:“大师,我今早出去转悠了一圈,这儿就是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野地界,拢共就这一家客栈撑著。” “別说像样的马车了,连拉货的驴车,都未见半辆影子。” 姜渡生:“…”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但眉宇间那抹隱隱的郁色和腿侧残留的酸痛感,让她周身气压都低了两分。 谢烬尘將她的神色和方才的吩咐收入眼底,放下茶杯,看向她问:“怎么了?” 姜渡生瞥了他一眼,转开视线,盯著桌上粗陶碗的纹路,语气没什么起伏,却透著一股子难以启齿的鬱闷: “没什么。就是…我也是昨日才深切体会到,我可能,不太適合骑马。” 她没细说如何不適合,但谢烬尘目光扫过她即便坐著也略显僵直的姿势,心下便已瞭然。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点了点头,平静道:“无妨。我让暗卫去下一个稍大的镇上寻辆马车来。” 姜渡生迟疑了一下,她其实想儘快上路,但看了看自己可能连马鞍都难跨上去的腿,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多谢。” 趁著暗卫去寻马车的空隙。 姜渡生站起身,转向一直惴惴不安飘在一旁的陈瑜,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淡,“带我去你尸骨所在之处。” 陈瑜连忙应声,引著他们出去。 客栈外东行不过百步,果然见一棵颇有年头的槐树。 陈瑜的鬼魂停在树下,指著树根旁一处略显鬆软的地面,“我就是死在此处的。” 姜渡生示意王大壮动手。 王大壮如今身体结实不少,纸手也更有力了些,闻言便蹲下,开始飞快地刨开那略显湿润的泥土。 不多时,一具裹著上好锦缎料子衣袍的森森白骨,便暴露在天光之下。 姜渡生蹲下身,神色专注,仔细查看那具骨骸。 骨骼保存尚算完整,但…她目光在几处关键骨节和颅骨上停留片刻,指尖动了动。 她抬头,看向飘在一旁,神色看似悲伤的陈瑜,语气平静地问,“这就是你的骨骸?” 陈瑜用力点头,鬼影都因激动而晃了晃,声音带著刻意压抑的哽咽,“正是。望大师垂怜,助我归乡…” 他话音未落,姜渡生蹲姿未变,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倏然一甩,两道符纸直射向陈瑜。 陈瑜见状,脸色骤变,那悲伤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邪魅。 他身形向后飘退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符纸。 原本文弱的气质荡然无存,周身开始逸散出不加掩饰的阴邪之气。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哦?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第89章 姜渡生,我现在放你下船。你走吧 姜渡生缓缓站起身,冷哼一声,“从你过於急切地想要我赶往青乌城开始。” “看来,我还是小覷了你。”陈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调悠然,仿佛在点评一件有趣的物事,“心思果然縝密。” 他话锋一转,周遭空气瞬间阴寒刺骨,他的声音也沉冷下来: “不过…知道了又如何?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跟我走这一趟。否则…” “否则如何?”姜渡生眸光冷冽,骨笛已滑入掌心。 陈瑜不再废话,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 剎那间,破空之声骤响。 数十道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从道路两侧的土坡、乃至不远处稀疏的林木间暴起,身形矫健,行动间带著凌厉的杀气。 而他们的目標,並非是姜渡生,而是直扑向一直静立旁观的谢烬尘。 与此同时,陈瑜周身阴气爆发,原本清秀的鬼影,瞬间扭曲,面目变得狰狞,指甲化为漆黑利爪,带著腥风,直取姜渡生的咽喉。 他显露出的凶戾气息与鬼力,远超寻常鬼物,显然是人为精心培养的邪物。 “大师小心!” 王大壮嚇得尖叫一声,纸人身体很没出息地“嗖”一下,窜到最近的一棵大树后躲了起来,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观望。 他知道自己那点本事,上去纯属添乱。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烬尘身侧空气微动,几名暗卫迎上那数十名扑来的黑衣人。 谢烬尘本人並未拔剑,只袖袍一拂,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数枚薄如柳叶的暗器。 手腕微震,暗器射向冲在最前几名黑衣人的咽喉和关节要害。 谢烬尘的暗卫瞬间结成一个凌厉的三角阵型,进退有度,將黑衣人第一波最猛烈的扑杀稳稳挡住。 刀剑碰撞的錚鸣的闷响顿时炸开。 谢烬尘这边人数虽少,但个个皆是精锐,招式简练狠辣,一时间竟与那数十名凶悍刺客斗得旗鼓相当。 这群黑衣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拖住谢烬尘,让陈瑜劫走姜渡生。 而另一边,陈瑜发出桀桀阴笑,周身的阴气牢牢锁定了姜渡生。 姜渡生眸光一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足尖一点,主动迎向了扑来的陈瑜。 “我家主人不过是想请姑娘前去一敘,何必如此剑拔弩张?”陈瑜声音尖利,鬼爪舞出道道残影,阴毒狠厉,专攻姜渡生周身大穴与关节。 姜渡生身形飘忽,在鬼爪缝隙间轻盈闪避,手中骨笛打断陈瑜的阴气凝聚,让他攻势屡屡受挫。 她闻言,语带讥誚,“他想见,我便非得去?好大的脸面。” 话音未落,她眼中精光暴涨,“缚灵!镇魂!” 她口中清叱,左手一直虚握的腕间佛珠金光大盛,化作数道凝实的金色光线,缠向陈瑜的鬼影。 与此同时,她右手骨笛在掌心急速旋转,直刺陈瑜魂体。 陈瑜的四肢瞬间被缠上,魂体剧震,凝聚的阴气为之一散。 姜渡生並指,指尖凝聚著最后催动的灵力,凌空划出一道符印: “禁!” 符印闪耀著青金交织的光芒,如同有形之网,当头罩向被佛光锁链暂时禁錮的陈瑜。 陈瑜惊恐尖啸,拼命挣扎,但金色锁链与禁魂符印双重压制,加上他自身因急攻消耗不小,竟一时无法挣脱。 姜渡生欺身而上,左手五指如鉤,虚虚一抓,便抓住了陈瑜的魂体。 几乎就在姜渡生制住陈瑜魂的同一时间,另一边战场也分出了胜负。 谢烬尘的长剑贯穿最后一名黑衣刺客的胸口,刺客闷哼倒地,再无生息。 场上只剩满地黑衣尸首与浓重血腥气。 谢烬尘甩去剑上血珠,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姜渡生。 见她无恙且已制住陈瑜,眉宇间那丝凛冽寒意,微松。 姜渡生的灵力匯入指尖,刺入陈瑜魂体,迫使他抬头对视。 “说,你的主子是不是谢国公?” “谢国公”三字一出,陈瑜原本因痛苦而涣散的鬼眼骤然瞪大。 隨即,眼中闪过一抹狠绝与狂乱,“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事!” 话音未落,他残存的魂体猛然向內剧烈收缩,一股充满毁灭气息的阴邪能量疯狂匯聚。 “快躲开!他要自爆魂体!”姜渡生瞳孔一缩,厉喝一声。 她右手並指,一道泛著金光的紫色符纸挥出,落在即將爆开的陈瑜魂体之上。 符籙触及魂体的瞬间,金光大盛,死死锁住陈瑜身上狂暴的阴邪能量,强行打断了自爆魂体的进程。 “不!” 陈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魂体便在金光的侵蚀下,寸寸碎裂,化为点点逸散的灰烬,彻底湮灭。 连自爆都未能完成,便已魂飞魄散,再无痕跡。 周遭一片死寂,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焦糊味与血腥气交织瀰漫。 王大壮这才敢从大树后走出来,手拍著胸脯,声音发颤: “嚇、嚇死我了大师,这鬼怎么说爆就爆,也太狠了…” 姜渡生没理会王大壮的絮叨,目光转向一旁收剑静立的谢烬尘。 他絳紫色的锦袍之上沾染了零星血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的廝杀只是寻常。 “你也猜到...他是你父亲派来的?”姜渡生直接问道。 谢烬尘微微頷首,目光沉凝,“从陈瑜说他的家乡在青乌城开始便猜到了。” 根据他这些年暗中所查,他母亲的尸骨就在青乌城一带。 “看来,你爹对我很是忌惮啊。”姜渡生指尖拂过骨笛,若有所思,“他现在人在何处,你可知晓?” “皇后寿宴之时,他告假称病,未曾出席。” “我曾派暗卫夜探国公府,府中养病的那位,根本不是他。” 谢烬尘的目光看向陈瑜消散的地方,“从今日这只特意引你前往青乌城的鬼来看,他本人极大可能,就在青乌城。” 姜渡生闻言,刚欲开口说些什么,谢烬尘却忽然侧过脸,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姜渡生。”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叫她。 姜渡生心头微动,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怎么了?” 谢烬尘的视线似乎越过她,又似乎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我现在放你下船。你走吧。我让暗卫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每月十五,我依旧会去寻你。” 此言一出,连王大壮都愣住了,脸上露出茫然。 怎么突然就要分道扬鑣了? 第90章 佛说,眾生皆苦,诸行无常 姜渡生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两步,径直来到谢烬尘面前,两人之间仅余半步之距。 他身形高大挺拔,姜渡生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朦朧的轮廓。 “放我下船?”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带著一丝玩味,眼神却清亮逼人: “谢烬尘,你觉得我的能力,不如你父亲手下那些魑魅魍魎?” “还是你觉得...我姜渡生是那种见势不妙、就会抽身自保的人?”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二人因果早已牢牢缚住,他纵是想断,也断不掉了。 谢烬尘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她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或犹豫,只有被质疑的不悦。 微风吹动她的髮丝和衣袂,衬得她身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折腰。 半晌,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权衡: “我最后问你一次。姜渡生,你要不要下船?” 姜渡生忽然抬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耳垂,动作带著点嫌弃。 然后,她乾脆利落地转身,一边往客栈的方向走,一边用足以让身后人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说道: “大壮啊,你看见了没?这就叫空有一副还算能看的皮囊,可惜耳朵和脑子都不太好使。话听不进,事想不明。” 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那道静立不动的身影: “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免得被传染了这听不懂人话的毛病。” 王大壮连忙跟在她身侧,虽然没完全搞懂状况,小声道: “可是大师…我、我不想要脑子,我只想要更好看的皮囊…” 姜渡生:“…”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好气地瞥了王大壮一眼。 果然是短命鬼,没见识。 而站在原地的谢烬尘,看著二人的背影,脸上那层冷肃的寒冰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道缝隙。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王大壮的声音若有似无地飘来,带著迟疑:“大师,那…那具骨骸,我们就不管了吗?” 他指的是树下那具被挖出来的白骨。 姜渡生闻言,脚步未停,却轻笑一声,语气带著一丝冷峭,“那骨骸?根本就不是陈瑜的。” 她方才蹲下查看时,早已察觉异常。 骨骸上没有丝毫与陈瑜魂体相契合的阴气或怨念残留,乾净得如同被刻意处理过。 这根本是一具被利用的无辜骸骨。 王大壮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那…这骨头怎么办?不帮它找主人吗?” 姜渡生语气恢復了平淡,“埋回去。它本是无辜被捲入,既非陈瑜,也与我们无因果。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至於它真正的主人是谁,为何埋於此地,那是另一段或许永远无人知晓的故事了。” 她说著,脚步微停,侧身看向那棵树,目光悠远。 “大壮啊,”她慢悠悠开口,语气带著点循循善诱,又有点戏謔的意味:“记住,我是拜佛的,不是成了佛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点化不开窍的鬼: “佛说,眾生皆苦,诸行无常,缘起缘灭自有其数。” “这具骸骨与我们以及陈瑜的因果已了断,它自身的因果未与我们相连,便不该强揽。” “若事事都要追根究底,每一具无名枯骨都扛在肩上,那便不是修行,是给自己背上无穷无尽的业债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世间因果缠缚,如乱麻交织。我等修行之人,渡可渡之魂,解可解之厄,斩当斩之孽,便已不易。”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大壮,总结道:“尘归尘,土归土。让它安息於此,便是此刻,我们能做到的,最大的慈悲。懂了么?” 王大壮听得似懂非懂,脸上一面茫然。 但“大师说的总有道理!”这个观念根深蒂固,他连忙点头: “哦哦,明白了大师!我这就去埋好,保证恢復原样!不叫它被打扰!” 说著,啪嗒啪嗒地走回那棵树下,开始认真地填土。 谢烬尘刚走近几步,恰好听到姜渡生对著王大壮埋骨的方向,轻飘飘地感嘆了一句: “怪不得大壮生前短命,原来这般好哄骗。” 谢烬尘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突然觉得,自己与王大壮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暗卫寻来的马车在午后抵达,是一辆看起来结实却不起眼的青篷车。 谢烬尘看向姜渡生,“要赶路,还是在此歇息一晚?” 姜渡生抬眼看了看天色,虽已过午,但距离天黑尚有几个时辰。 她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赶路吧。”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位所谓的谢国公手里,到底养了多少这般的鬼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陈瑜,一看便是人为精心豢养出来的,修为不低,但比起昨日我遇见的厉鬼,终究少了几分野性和根基。” 谢烬尘頷首,没有异议。 暗卫利落地套好马,担任车夫。 王大壮不肯进车厢,嚷著要感受沿途风景。 姜渡生虽不理解一只要看风景的鬼,但也隨他去了。 车厢內,姜渡生懒洋洋地靠在一侧厢壁,闭目养神。 谢烬尘坐在她身侧。 车轮轆轆,车厢隨著官道微微摇晃。 静默中,姜渡生倏然开口,眼睛仍闭著,声音却清晰传来: “谢世子,当今圣上…知道你父亲將你母亲的尸骨偷梁换柱了吗?” 谢烬尘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顿了顿,才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晓。” 他语气平缓,却透著一丝复杂,“皇家耳目眾多,陛下心思深沉。或许知道,却隱而不发。” “或许不知,被蒙在鼓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那位师叔,与我父亲之间的牵扯…绝不简单。” 姜渡生睁开眼,眸光清亮地看向他。 既然贼船都上了,有些事,不如问个明白。 她索性更直接些,“那…谢国公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吗?” 谢烬尘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 他嘴角扯起一抹自嘲意味的弧度:“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透过车厢看到了遥远的国公府,“可他这些年,却佯装不知,每日与我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他这样做,是为了噁心宫里的那一位,还是…连他自己也骗了过去,真將我当成了亲子。” 第91章 生人不抢奈何桥,白事不抢阳光道 车厢內一时寂静,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嘚嘚的声音。 姜渡生默然片刻,终究没按住心头那份好奇,轻声问道: “你母亲心中所系的,究竟是谁?是陛下,还是谢国公?或者…”她顿了顿,“另有其人?” 谢烬尘闻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拖入了时光深处,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窗外流动的光线掠过他俊朗的侧脸,明明灭灭。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记忆深处某个沉睡的魂灵,“其实…我也不知道。” “只听从前贴身服侍过母亲的嬤嬤,在年迈糊涂时,曾含混提起过几次。”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隔著一层雾靄,“母亲出生那日,据说天现异象,有七彩霞光縈绕皇宫,久久不散。” “彼时护国寺的主持大师恰在宫中,见状,曾无意间嘆了一句,凤凰转世。” “就因这荒谬无稽的四个字,”谢烬尘的指节微微收紧,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嘲弄,“我娘的一生,便不再属於她自己了。” 姜渡生眸光一凝,又是护国寺,或许她有必要去护国寺瞧一瞧了。 谢烬尘继续道:“她被当作珍宝,更被当作筹码。可她想要的…” 他的声音里的冷硬渐渐融化,被罕见的怜惜取代: “...从来不是母仪天下的尊荣,也不是国公夫人的富贵泼天。” “嬤嬤说,母亲常在春日里,对著院中被花匠修剪得齐整规矩的花木出神,喃喃自语说,『它们好看是好看,却没了自在和生气』。” “她偷偷收藏过坊间的游记,羡慕那些能行走四方的货郎和说书人。” “嬤嬤记得最深的是,母亲出嫁那年的元宵节,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最疼她的太后,戴上一顶素纱帷帽,带著暗卫混在摩肩接踵的百姓里,去看了一场最寻常不过的街市灯会。” “回来之后,她眼里亮晶晶的,唇角扬了好几日,说那糖人儿甜,说那鱼灯俏,说那人潮里的烟火气,暖得让人想落泪。” 谢烬尘抬起头,目光越过姜渡生,仿佛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又仿佛穿透了车厢,看向他母亲曾经嚮往,却终未能踏足的广阔天地。 “她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不过是能褪下华服和枷锁,做一个不被定义的普通人,自由自在地行走在阳光下。” “看自己想看的风景,过不必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捆绑的日子。” “哪怕粗茶淡饭,哪怕布衣荆釵,哪怕平凡到湮没於人海。” 谢烬尘收回,看向姜渡生,眼底那片深沉的痛色清晰可见,声音却异常平静: “我之所以如此执著,定要寻回我娘的尸骨,不是为了对抗谁或是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若她生前身似浮萍,心困樊笼,从未真正得到过自由。” “那么至少在她死后,我能將她的遗骸,安置在一个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安静地方。” “让她可以卸下所有重负,真正彻底地得到安寧和自由。” “而不是像一件被爭夺的战利品,生前被禁錮,死后连骸骨都要被利用,永世不得解脱。” 话落,车厢內再次安静下来。 姜渡生静静看著谢烬尘眼中那抹深藏已久,此刻终於流露的痛色。 忽然间,先前种种疑惑与揣测都有了落处。 为人子女。 简单的四个字,却足以解释太多。 一路无话。 天色彻底黑透时,姜渡生一行人的马车距离下一个镇子还有小段距离。 官道旁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蜿蜒而过,一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连接两岸。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就在马车行至桥头,即將上桥之际,一直盘腿坐在车顶观赏夜景的王大壮,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 隨即,他那纸人身体以不可思议的灵活和速度,“嗖”地一下从车顶滑下,钻进了车厢。 “怎么了?”姜渡生蹙眉。 几乎同时,车帘外传来暗卫带著明显紧绷的声音: “主子,姜姑娘,桥对面有一支送灵的队伍,正抬著棺槨朝这边过来。夜色已深,恐有蹊蹺。请主子示下。” 姜渡生闻言,眸光一凝,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石桥另一端望去。 月色黯淡,但足以看清桥的另一端,一行约莫十余人,皆身著粗麻素服,头戴高高的白色孝帽,沉默地行进。 队伍前方有人,撒出大把黄白纸钱,纸钱在带著河腥气的夜风中漫无目的地飘旋跌落。 中间是四个壮汉,合抬著一口黑沉沉的棺材,那棺材在微弱月光下反著幽光,看不出材质,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 队伍末尾,跟著三两个手持白纸灯笼的人。 灯笼里的烛火似乎也透著青白,幽幽晃晃,將那些低垂行走的人影映照得脸色惨澹,透著一股子与鲜活人世格格不入的阴森死寂。 寻常送葬必在白日,阳气盛时送逝者上路,魂灵才不会被阴邪缠缚。 更骇人的是那棺材散发出的怨气,令人不適。 姜渡生目光在那口黑棺上停留一瞬,旋即放下车帘,声音平静: “桥上生人让白事,路上白事让生人。生人不抢奈何桥,白事不抢阳光道。我们让路,靠边停下。” 这是默认的规矩。 暗卫闻言,並未立刻动作,而是等待谢烬尘的指令。 毕竟他们是谢烬尘的人。 谢烬尘甚至连车帘都未掀,只淡淡道:“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车內外的暗卫听清,“日后,姜姑娘所言,如同我令,不必再问。” “是!”暗卫肃然应声,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操控马车向道旁靠去,让出桥面。 车厢內,王大壮还在角落里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姜渡生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大壮,你生前…该不会真是被活活嚇死的吧?好歹也是个鬼,有点出息行不行?” 王大壮哭丧著纸脸,声音发颤:“大师……不、不是我没出息啊!是那棺材…那棺材里传来的怨气太重了!” “比我在乱葬岗见过的大多数横死鬼加起来都重!我、我这是本能反应,魂体发寒啊!” 第92章 管的是不平事,渡的是枉死鬼 姜渡生眸色沉了沉。 她当然也察觉到了那非同寻常的怨念,只是王大壮身为鬼物,感知更为直接敏锐。 “待在马车里,別出去。”她对王大壮和谢烬尘丟下一句,便毫不犹豫地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桥头旁,静静注视著那支越来越近的送葬队伍。 夜色浓重,河风带著水汽和一丝莫名的腥气。 那支送灵队伍已行至桥中,步子迈得极缓,像是每一步都被无形的丝线牵扯著。 队伍里的人始终垂著头,没有一个人抬头,更听不到半声哭嚎。 只有纸钱簌簌飘落的声响,在夜色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靠近后,姜渡生才发现,那黑沉沉的棺身竟隱隱渗出一层水珠,像是冰冷的尸身在不甘地流泪。 “好大的怨气。”谢烬尘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站在她身边。 他不止能看到鬼物,更能看到常人无法感知的怨气,正从棺材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缠绕著整支队伍。 姜渡生目光落在那支队伍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队伍里的人,也怪异得很。” 话音刚落,队伍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一个女子的啜泣声,细若蚊蝇,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哭声刚起,队伍里一个手持灯笼的老妇人便猛地回头,眼神狠厉地瞪了一眼队伍后方。 女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而这短暂的哭声,似乎惊动了什么。 那口黑棺猛地一颤,棺盖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浓郁的黑气从棺缝里溢出来,瞬间笼罩了整座桥。 河风骤起,吹得岸边的柳树叶疯狂摇晃。 那几个抬棺的壮汉脚步一个踉蹌,竟齐齐跪倒在桥面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半个字都不敢说。 王大壮在车厢里抖得更厉害了,纸身都快拧成了一团: “大、大师!这怨气…这怨气里还裹著別的东西!是桥底下的阴煞!两股气缠在一起了!” 姜渡生眉头紧锁,灵力匯入指尖。 她看得清楚,那黑气里,除了棺中女子的怨气,还有一缕缕青白色的影子在盘旋。 阴煞缠棺! “这家人,应是被逼著在这个时辰送葬的。”姜渡生沉声道。 “哭声能引阳气,破阴煞,召唤人最后的执念和留恋,送葬的人连哭都不敢哭。” 就在这时,桥上那口黑棺又是剧烈一震,棺盖竟被顶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的白色影子,从缝隙里探了出来,正是棺中女子的生魂。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著粗布衣裙,面色惨白,眼神里却燃著滔天的恨意。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队伍里那个老妇人,嘴唇翕动著,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魂魄,竟被人封了喉。 老妇人见状,脸色大变,面露狠色,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钉,就要朝棺缝钉去。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清音乍响。 姜渡生甚至未迈步上前,只是手腕一抖,手中那支骨笛便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出。 击打在老妇人握著桃木钉的手腕上,旋转一圈,回到姜渡生手中。 “啊!”老妇人吃痛,手腕一麻,那枚桃木钉脱手飞出,“噗”一声落入桥下漆黑的河水中。 与此同时,姜渡生口中真言急诵: “天地清明,阴煞退散,束魂定魄,莫扰阴阳——定!” 隨著她指尖最后一道灵光弹出,那从棺中探出的女子魂影周围骤然浮现一圈淡金色的光环,让她挣扎的魂体略微稳定了些。 老妇人的动作猛地回头看向姜渡生,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是什么人?敢管周家的事!” “修道之人。”姜渡生站定在桥头,目光落在那口黑棺上,“管的是不平事,渡的是枉死鬼。” 老妇人闻言,死死盯住姜渡生,眼底充满了怨毒,“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你们这些外人少管閒事!” “家事?” 姜渡生缓步向前,走上桥,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冷冽,“以活人送葬,用桃木钉钉生魂,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这可不是寻常家事,而是伤天害理的邪术!” 那女子生魂被阴煞与自身强烈的不甘怨念缠绕。 更被某种邪术封了喉窍,无法发声归体,而棺中肉身感受到了生魂的不甘,才会渗出阴泪,和怨气交织在一起。 谢烬尘的眸光骤然缩紧。 他能看到那生魂与棺木之间还有一丝生机牵连,也能看到翻涌黑气中针对生魂的束缚。 “活人生祭?”他吐出四个字,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祭…”王大壮躲在车帘后,纸脸惨白,声音发抖,“那阴煞在啃她的魂根!还有…还有桥底下,有东西在拽她!是想把她拖下去当替身!” 姜渡生盯著老妇人,一字一句道:“你们是要在她还吊著一口气的时候,把她的生魂炼成这座桥的守桥鬼煞!” 老妇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嘶声尖叫: “你们这些外乡人,敢管閒事?!我们家可是有人在宫里当妃子的!惊扰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谢烬尘闻言,冷冷反问,“哦?是宫里的妃子,便可以纵容亲属戕害人命了吗?本官倒想问问,是哪一宫的娘娘,有此等家风!” 一个“本官”,已然亮明身份。 “拿下!”他不再多言,冷声下令。 两名暗卫身形直扑那老妇人,一人锁肩,一人扣腕,瞬间便將她制住。 动作乾脆利落,任她如何挣扎嘶叫也无济於事。 与此同时,姜渡生指尖疾弹,数道安魂定魄的金色符咒,没入那女子的生魂之中。 “稳住魂体,莫要被拖走!” 姜渡生清叱一声,左手腕间佛珠金光流淌,化作一道柔和光罩,暂时护住女子生魂,抵抗著来自桥下的拖拽之力。 然而,桥下河水异变陡生。 那呜咽的怪响骤然加剧,如同无数冤魂在水底哭嚎。 更为浓稠的青白之气,裹挟著刺骨的冰寒的河腥味,从河面疯狂探出,想要缠绕住女子的生魂。 第93章 藏头露尾,妄图夺人生魂为己替身 “这水里的东西不想放弃这到嘴的生魂!”王大壮在马车里尖叫,“它在借水煞发力,想把生魂和棺材都拖下去!” 姜渡生见状,凌空急速画出一道破煞引魂符。 符咒一成,便绽放出炽烈的红光,如同一盏引魂灯,牢牢吸附在女子生魂的胸口,加强她与自身肉身的联繫。 “魂归本位,急急如律令!”她屈指一弹,符光芒大盛,牵引著女子的生魂,顶著阴煞的拖拽,一点点向棺木缝隙挪去。 那老妇人被暗卫死死按住,眼见女子生魂即將归位,目眥欲裂,疯狂咒骂: “你们不得好死!敢坏我们周家的好事!” 暗卫手下加力,锁住她喉咙的手劲一重,顿时让她痛得翻起白眼,再说不出完整句子,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就在女子生魂化作流光遁入棺缝的剎那—— “哗啦!” 桥下河面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水花,阴煞之气翻腾更甚。 那四名抬棺的壮汉早已被这一连串变故嚇得魂飞魄散,再见此等异象,哪还顾得上其他,。 “鬼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四人瞬间丟下肩头的棺材槓子。 那口黑棺“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桥面上,棺身微微震颤。 四人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手脚並用地朝著岸边仓皇逃窜,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其余送葬的人,大多面露恐惧,想哭又怕触怒那被制住的老妇人,更怕惊扰了桥下的东西,只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姜渡生对河面的异变只是冷冷一瞥,她控制著骨笛挡住河面的动盪,目光落在那四个壮汉的背影上,声音带著凛冽的寒意: “站住。” 那四人的背影齐齐一僵。 “回来,將这口棺材抬下桥,安稳置於岸边乾燥之地。” 姜渡生一字一句,字字敲在他们心坎上,“若敢违抗,今夜你们身上所沾染的阴煞怨气,便会化作附骨之疽,不仅尔等终生厄运缠身,更会累及亲族,家宅不寧,子嗣凋零。” 那四人亲眼见过姜渡生的手段,此刻听到这样的警告,哪还有半分侥倖? 四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纵然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麵条,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也只得互相搀扶著,一步三颤地重新挪回桥上。 他们不敢看那幽深的河面,战战兢兢地重新拾起槓子,合力將那口黑棺再次抬起,棺材稳稳抬下了石桥,安置在岸边一处远离水汽的地上。 隨即,如蒙大赦般瘫软在地,大口喘著粗气,再不敢挪动半分。 安置好棺材,確保那女子的生魂暂时安稳,姜渡生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河中。 她走到桥中央,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和青丝。 “藏头露尾,妄图夺人生魂为己替身?给我” “——滚出来!” 她声音陡然转厉,右手並指,指尖凝聚著灵力与破邪金光,凌空朝著翻腾的河面中心猛地一划。 “天地正气,敕令显形!” 言咒伴隨著一道璀璨的金色光刃脱手而出,金光所过之处,河水仿佛被无形之力分开,隱藏在其中的一道影子被迫显现。 与此同时,姜渡生左手一扬,三张符纸呈品字形射入水中。 “吼!” 河底传来一声充满暴戾和不甘的嘶嚎。 符咒入水即燃,化作三道金光,缠绕绞索般將那鬼影死死捆缚。 下一瞬,一股牵引之力爆发,硬生生將那挣扎不休的存在从河底中拖拽了出来,“啪”地一声摔在湿漉漉的桥面上。 那是一个女鬼。 她浑身湿透,长发黏在脸上,依稀能看出生前容貌不错,但此刻面容因怨恨而扭曲狰狞。 然而,与那棺中女子充满不甘和求救的怨念不同,这女鬼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贪婪的凶煞之气。 她挣扎著,即使被符咒暂时定住身形,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著岸边那口黑棺。 那老妇人被堵著嘴,看到这女鬼被强行拖上桥面,双眼却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恐惧,身体剧烈颤抖,挣扎得更厉害了。 而那女鬼,在符咒压制下勉强转头,当她的目光接触到被制住老妇人时,原本凶戾的眼神骤然一变,复杂难懂。 姜渡生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疑竇更深。 替死鬼魂因无法超生,怨念凝结,往往会盘踞身死之处,伺机拉拽活人落水,以其魂魄替代自己承受水底之苦,方可解脱轮迴。 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布下邪阵,勾结生人,深夜抬棺,强拘生魂。 姜渡生指尖灵力一催,手中骨笛金光流转,竟延伸出一道半虚半实的锁链。 锁链一端仍连著骨笛,另一端则缠绕住那挣扎的女鬼,將她牢牢束缚住。 她一手虚握骨笛,锁链绷直,另一只手则朝谢烬尘隨意招了招手。 谢烬尘几步走近她身侧,目光掠过被金光锁链困住的女鬼,又落回到姜渡生略显苍白的脸上:“怎么了?” 姜渡生极其自然地將骨笛连同锁链末端往他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谢烬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带著微凉触感的骨笛锁链已然落入手心。 他下意识握住,同时也能清晰感觉到锁链另一端传来的,属於水鬼的阴冷。 他抬眸看了姜渡生一眼,没多问,只默默拿稳。 姜渡生这才转身,走向那群惊恐未定的送葬者。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人,声音平静,“你们是棺中女子的家人?” 那些人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彼此交换著眼神,嘴唇翕动,依旧无人敢率先出声。 地上那老妇人虽然被制,积威犹在,谁也不知道开口会带来什么后果。 姜渡生並不著急,她甚至微微侧身,抬手指向桥中央身姿挺拔如松,自带威仪的谢烬尘。 “看到那位了吗?” 眾人下意识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长陵城来的,大理寺少卿。正儿八经的大官,天子亲授,专司天下刑狱,纠察不法,平反冤屈。”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眾人心口。 一个“朝廷大官”的名头,远比任何鬼神恐嚇更能打破这些普通百姓的心理防线。 第94章 信不信我现在就抠了你这对招子当泡踩 终於,送葬队伍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眼睛红肿的女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朝著姜渡生和谢烬尘的方向连连磕头,哭声淒切: “大人!大师!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姐吧!她没死!是、是主家逼我们这样做的!” 姜渡生眼神微缓,上前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你阿姐的生魂我已暂时送回棺內,但肉身被阴煞侵染,危在旦夕。” “现在需要你们至亲之人,立刻开棺,將她抬出来透气,並以血缘生气引她魂魄彻底归位稳固。” 她目光扫过少女和旁边几个神色悲痛,应是亲属的男子,强调道: “棺木密闭,阴煞盘踞,外人开棺恐惊散她最后一线生机,或引来残余煞气反扑。” “唯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气息相通,开棺时的生气能与她微弱的生机共鸣,方能护住心脉。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那女子和旁边几个可能是叔伯兄弟的男丁一听,面色大变,救亲人的急切瞬间压过了恐惧。 “开、开棺!对,开棺!” 一个黝黑的汉子急道,但隨即脸色一垮,“可、可我们来时匆忙,又被那婆子盯著,没带斧头啊!这棺材钉得死紧…” 眼看他们急得团团转,姜渡生正要示意暗卫匕首帮忙,旁边忽然传来王大壮小心翼翼的声音: “大、大师,撬棺材的话,我、我能试试吗?” 王大壮下了马车,有些忐忑地走过来。 他伸出纸手,那纸张构成的手指忽然在变硬,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竟化作了两把边缘锋利的纸刃。 虽然看起来有些诡异,但隱隱泛著一层属於阴物的幽光。 “我…我生前跟过木匠师傅打下手,记得点门道。这纸身子,有时候还挺好使。”王大壮结结巴巴地说,努力控制著变成纸刃的手。 “就是,就是我得离棺材远点,我怕里面残余的煞气冲了我…” 姜渡生眼中闪过讚赏,突然觉得王大壮也不是很笨。 纸人通灵,又具阴力,化形为刃,確实比普通工具更不易惊扰棺中那微妙的生死平衡。 她点点头:“可以。你只管破开棺盖榫卯接口,不必完全掀开,留条缝隙即可。动作要轻。” “好嘞!” 王大壮得了许可,精神一振,走向黑棺。 他小心翼翼,纸刃精准地插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阴力吞吐,只听见细微的“咔嚓”声,那些被钉死的关键榫卯被逐一撬松。 很快便將棺盖撬开了一道缝隙,整个过程竟没有多少残余煞气溢出。 “开了!”王大壮鬆了口气,连忙跑远些。 那几个亲属见状,救人心切压过了一切。 他们再不敢犹豫,互相看了一眼,咬牙上前。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被撬松的棺盖沿著缝隙慢慢挪开更大一些,露出棺內景象。 借著灯笼微光,他们看到棺內那名女子,双目紧闭,面色是青紫,嘴唇毫无血色,但胸口竟然还带著微弱的起伏。 “阿姐!” “大丫!” 哭泣声和呼唤声顿时响起。 几人手忙脚乱地伸手进去,托住女子的头、肩、腰腿,合力將她从狭窄阴冷的棺內抬了出来,平放在岸边事先匆忙铺就的一层乾燥茅草上。 姜渡生立刻上前,指尖凝聚灵力,连点女子几处大穴,护住心脉,助其驱散侵入体內的阴寒煞气。 女子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溺水者终於探出水面的抽气声。 虽然脸色依旧难看至极,气息也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濒死的青黑似乎淡了一丝,紧蹙的眉头也略微鬆开了些许。 姜渡生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平静,站起身,开口道: “还有救。” 这三个字如同天籟。 “但只是暂时吊住了命。她生机损耗太大,阴寒入骨,需立刻寻大夫,用温热补益的汤药仔细调理,静养数月,才能慢慢恢復元气。” 此前跪求的那名女子闻言,连忙擦乾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大人,大师,我们先给我阿姐找大夫!等她安稳了,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 那老妇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那双怨毒的眼睛,狠狠瞪向那女子。 一旁的王大壮见状,走到老妇人面前,纸脸刻意凑近,做出一个极其凶恶的表情,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老虔婆!再敢乱瞪,信不信我现在就抠了你这对招子当泡踩!” 老妇人被他嚇,又瞥见谢烬尘冰冷的目光,终於彻底蔫了,低下头去,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一行人不敢耽搁,迅速带著昏迷的陈大丫,押著老妇人,连同那被骨笛锁链束缚的女鬼,抵达了平桥镇。 路上,姜渡生得知了更多信息。 那哭泣的女子名叫陈二丫,棺中女子是她姐姐陈大丫。 而被擒住的老妇人,是这平桥镇周县令家的一个颇有地位的管事婆子,人称周嬤嬤。 一行人在镇上寻到一家尚在营业的药铺,將陈大丫安顿进去。 坐堂的老大夫经验丰富,见陈大丫状况虽凶险,但生机未绝连忙施针用药,忙活起来。 眼见自家阿姐暂时保住了命,陈二丫和那几个送葬的家人,再也忍不住,在药铺外的小院里,“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谢烬尘和姜渡生面前。 第95章 从此困在河底受苦受难,不得超生 “大人!大师!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全家,救救这平桥镇的百姓吧!”陈二丫泣不成声,其余人也纷纷磕头。 “那周县令,仗著家中嫡女在宫里当了妃子,在这平桥镇就是土皇帝!目无法纪,横徵暴敛,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啊!” 一个中年汉子红著眼眶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稍有不服,轻则打骂,重则家破人亡!” 陈二丫接著哭诉道:“我们本是周县令家的家生奴僕,祖辈都在周府为奴。” 她声音嘶哑,带著恐惧和悲愤,“四个月前,周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嫡出大小姐,失足落了水。” “捞上来的时候,人没了气息,脸都青了…闔府上下都以为没救了。”她眼神里透出后知后觉的寒意。 “可邪门的是,第二天,大小姐她又睁眼了!不仅醒了,还跟没事人一样,后来更是被选入宫中,听说颇得贵人青眼!” “我们都只当是大小姐命格贵重,得上天庇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二丫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可就在前几日!周家突然传出消息,说大小姐在宫中突染恶疾,药石罔效,眼看就要不行了!” “周家私下请了个术士来府里作法推算。那术士竟一口咬定是我阿姐的八字,衝撞了大小姐的凤命!” 陈二丫激动得浑身发颤,“他说我阿姐命贱如草芥,占了不该占的一线生机,这生机本应是大小姐的!” “正是因为这夺来的生机作祟,才妨碍了大小姐在宫中的运道,导致她重病缠身!” “所以…所以他们就想出了这丧尽天良的法子!”陈二丫指向地上瘫软的老妇人,泣不成声。 “他们把我阿姐弄得气息奄奄,做出病重將死的假象。” “然后逼著我们这些家人,必须在今夜戌时,用这黑棺抬著她,走这座桥,演这一出送葬的戏!” “那术士说,只要让阿姐在特定的时辰、用这特定的邪法死在桥上,她的魂魄就会被桥下的东西拖走。” “而这样,大小姐在宫中被衝撞的运道自然就能化解,她的病…也就会好了!” “我们家起初死活不肯答应啊!这是要我阿姐从此困在河底受苦受难,不得超生!” 陈二丫说到此处,悲愤欲绝,几乎要背过气去: “可他们…他们抓了我才八岁的小弟,关在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说…说要是我们不听话,不照他们说的演这场送葬的戏,不送阿姐上桥,就再也別想见到我小弟了!” “阿姐她、阿姐她是为了救阿弟,才咬牙吞了那不知是什么的毒药,甘愿被他们弄成这样,送上那座桥的啊!” 姜渡生闻言,扶起几乎虚脱的陈二丫,目光却越过她,与那周嬤嬤对上了视线。 一个可怕的猜想,顺著脊椎爬上她的脑海,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姜渡生缓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周嬤嬤,夜风吹拂她的裙摆,却吹不散她周身骤然凝聚的低气压。 她在周嬤嬤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阴影笼罩下来,將周嬤嬤惊恐放大的瞳孔完全覆盖。 姜渡生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周嬤嬤。” 周嬤嬤浑身一颤,目光被迫聚焦在她脸上,“四个月前,你家那位失足落水,又奇蹟般甦醒,而后福星高照入选宫闈的周大小姐…”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周嬤嬤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真的,还是你们周家真正的大小姐吗?” 周嬤嬤猛地一颤,瞳孔骤缩,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渡生不待她回答,她抬手指指向被骨笛控制住的女鬼,声音陡然转厉: “那位女鬼,与你,与周家又是什么关係?” 第96章 用了別人身子活过来的我,还算是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嬤嬤猛地瞪大了眼睛,却依旧嘶哑著嗓子道:“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姜渡生闻言,不气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嘲讽,“不肯说实话?无妨。” 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地上的周嬤嬤,看向依旧被锁链束缚著的女鬼,最后又落回到周嬤嬤脸上,“那我,便替你说。” “那女鬼...”姜渡生伸手指向那女鬼,仿佛带著无形的压力,“是你的亲生女儿,对吗?” “不是!” 周嬤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又被暗卫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尖声否认。 然而,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慌乱,早已说明了一切。 旁边的陈二丫等人虽然看不到女鬼,却仿佛被这句话点醒,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 “是了!周嬤嬤的女儿,好像就叫春花!也是在四个月前落水死的!当时只说是不小心,草草就埋了,难道…”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女鬼,竟缓缓抬起头,鬼眼中翻涌著悲哀,还有一丝解脱。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縹緲,“娘…” 这一声呼唤,没有孺慕,只有无尽的讽刺与怨恨。 “你的报应,终於来了。” 女鬼將目光转向姜渡生,“没错,我是她的亲生女儿,柯春花。” “可惜啊...”她笑声悽厉,“我这亲生的骨肉,不过是我娘手中,一枚用来向主子表忠心,换取荣华富贵的棋子罢了。” 周嬤嬤闻言,想要说些什么,姜渡生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 旁边的暗卫立刻会意,用早就准备好的布巾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只剩挣扎的“呜呜”声。 柯春花的鬼眼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的眾人,又回到了改变她命运的那一天。 “我叫柯春花。”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仿佛在確认那个早已被遗忘的身份。 “四个月前,周家大小姐在外失足落水,捞上来时,已然没了呼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旁人或许不知道,我娘她...年轻时曾跟著个游方术士学过些旁门左道,虽不算精通,只懂些粗浅的符咒,但对於换命换脸的法子,她却掌握得炉火纯青。” 柯春花的声音带著嘲讽,“周县令待她这个懂些门道的嬤嬤確实不薄,甚至对我的弟弟也多有照拂,几乎视如己出。” “大小姐断气后,我娘將我偷偷叫进內室。”柯春花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梦魘般的恍惚。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嚇人,眼睛亮得可怕。” “她说:『春花啊,县令大人待娘有恩,更將你弟弟视如己出,悉心栽培。如今大小姐遭此大难,周家天都要塌了!你得救救大小姐,救救周家,也是救你弟弟的前程!』” “我嚇坏了,说:『娘,大小姐已经死了,我、我如何能救?!』” 柯春花模仿著周嬤嬤当时的语气,那语调里充满了诱哄: “我娘死死盯著我,压低声音说:『春花,你听娘说!你八字与大小姐有几分暗合,身形也相似。” “现在人刚走,魂魄未远,只要没过六个时辰,娘將你送到她落水的地方,到时候,娘有法子,能在水下作法,把大小姐的魂拉回来,暂时安在你身子里!』” 说到这,柯春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听了,魂都嚇飞了,连连后退。” 她眼中的鬼泪流不出来,只能化作森森阴气,“我说:『娘!你疯了!这是邪术!是要我的命啊!』” “可我娘上前死死抓住我,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她压低声音,眼神闪著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傻丫头,娘能害你吗?这只是权宜之计!你暂且在水底忍耐些时日,娘向你保证,最多四个月!』” 柯春花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无比幽冷:“她说:『四个月,是移魂借生之术的第一个小轮迴。” “届时,娘会找一个合適的女子,用同样的法子,再在特定的时辰,用这聚阴的黑棺抬著她,送过这座特定的桥。』” “『桥下的阵法早已布好,只要棺槨上桥,时辰一到,你將她的生魂拖入河底,替代你承受禁錮之苦!而她那具尚存一丝温热的鲜活肉身…』” 柯春花鬼眼赤红,死死盯著周嬤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能成为你魂魄新的归宿!到时候,你就能活过来,换个清白乾净的身份,娘再悄悄给你置办些嫁妆,找个老实人家嫁了,我们一家子,照样能和和美美地过好日子!』” “哈哈…哈哈哈…”柯春花说著说著,竟发出悽厉悲凉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多好的算计啊!用我的命和魂,先保住大小姐的命和周家的富贵。” “再用另一个无辜女子的命和魂,来换我重生!而我娘,和我那个被她视作命根子的儿子,从头到尾,都是既得利益者!” “可是!”柯春花猛地尖啸起来,鬼躯因激动而剧烈扭曲,“用了別人身子活过来的我,还算是我吗?!” “世间…哪里还会有真正的柯春花?!不过是顶著別人皮囊,窃取別人的人生,午夜梦回都要被水鬼索命的怪物罢了!” “可明知是这样...我也还是按照她说的做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柯春花的目光再次看向被堵著嘴,满脸惊恐的周嬤嬤,“娘,只可惜啊…”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带著平静,“四个月到了。你找到的替身,可你算漏了人心...” 柯春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嘲弄,又似悲哀:“算漏了她家人拼死反抗,更算漏了天意!今夜桥上恰好有不该有的人经过…” 谢烬尘一直平静听著的脸上,骤然覆上一层寒冰。 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冽气息瀰漫开来。 “查。那位周大小姐,现在宫中何处,封號是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的两名暗卫,一人身形微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97章 只求来生,能托生於寻常巷陌,布衣菜饭 而姜渡生懒得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周嬤嬤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视线。 她转身对陈二丫等人温声道:“你们先行回去歇息,今夜之事,暂且莫要对旁人声张,免生枝节,也为了你们自身安危。” “你姐姐暂且留在此处医治,我会留下些安魂符,助她稳固。至於你弟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烬尘,见他微微頷首,便继续道: “不必过於忧心。那位大人会设法查探,定將你弟弟平安带回,让你们一家团聚。” 陈二丫等人闻言,脸上顿时涌现出狂喜和感激。 几人再次跪倒,朝著姜渡生和谢烬尘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这才相互搀扶著,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处理完生者之事,姜渡生將目光重新投向柯春花。 她缓步走近,夜风拂动她的髮丝,目光清澄平和,並无寻常人对鬼物的恐惧或厌弃: “柯春花,你可还有未了的执念,或未完成的事?” 柯春花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所有的恨,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盼头,都在刚才说尽了,看透了。” 她的目光投向陈大丫所在的厢房,声音带著苦涩和歉疚:“只是,对那位陈家姑娘,心中愧疚难当。”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也曾自私地想要借她的身体还魂,延续我这不堪的一生。” “若非遇见你们,识破这诡计,阻止了这场替身之局,我此刻怕是已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害了另一条全然无辜的性命,罪孽更深,永世难赎。” 姜渡生闻言,静默片刻,开口道: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你生前为亲情所缚,死后为怨恨和復生所困,皆因执迷。” “然则,迷途知返,其善可彰;临渊勒马,其悔可鑑。你虽曾动恶念,却终未成恶果,且在真相面前幡然醒悟,坦诚己罪。” “世间恩怨,如环无端。今日你放下屠刀,虽难立地成佛,却可为自己挣得一份解脱的机缘。” 柯春花静静地听著,鬼眼中翻涌的恨似乎渐渐平息,那因怨恨而扭曲狰狞的面容,也如同被清水洗涤过一般,舒展了些许,依稀能辨出几分生前的清秀轮廓。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了怨毒,只剩下看透世情冷暖后的无尽苍凉: “大师说的是。真是讽刺,这世道,对女子而言,本就艰难。” “生於贫家是苦,生於富家亦是樊笼。明明生为女子,已是不易,可很多时候…逼迫女子、践踏女子,甚至亲手將自己女儿推入火坑万劫不復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有所指的目光,飘向被堵著嘴,满脸灰败的周嬤嬤。 隨即,她收敛了唇边那抹苍凉的笑,朝著姜渡生郑重地福了一礼: “大师,送我入地府吧。” 她的声音平静坚定。 “早日去我该去的地方,接受应得的惩处,也好早日洗清这一身罪业与污浊。无论刀山火海,油锅炼狱,都是我该受的。” “只求…” 她抬起鬼眼,望向空中黯淡的月光,眼中流露出最后一丝属於柯春花的期盼: “只求来生,若有幸再入轮迴,能托生於寻常巷陌,布衣菜饭,父母慈爱,手足和睦。” “不必再见这般人心鬼蜮,也不必再做谁人手中的棋子或替身。” 姜渡生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双手结了一个往生印,口中念诵往生咒文,指尖灵光牵引,虚虚一划。 阴司鬼门大开。 柯春花的鬼影变得更加透明。 她再次朝著姜渡生和谢烬尘的方向,深深一拜。 然后,她缓缓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生她养她,最终也毁了她的人。 那一眼,很短暂。 没有恨,没有泪,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早已无关的陌路人。 终究,她转过身,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飘入鬼门之中。 谢烬尘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一直稳稳握著的骨笛。 那延伸出的金色锁链,在柯春花踏入鬼门后便自动失去了束缚的目標。 他手腕轻轻一抖,锁链化作青白流光缩回骨笛之中,他將骨笛递还给姜渡生。 姜渡生接过,骨笛传来他掌心残留的温热。 谢烬尘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 “握吗?” 姜渡生抬眼,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灵力又空了?” “看出来的。”谢烬尘言简意賅,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和不太稳的呼吸。 姜渡生也没矫情,坦然地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比她大上一圈,稳稳地將她的手包裹住。 下一刻,一股精纯的紫煞之气,缓缓从他掌心渡入她有些虚乏的经脉。 虽不能立刻补满灵力,却极大地缓解了过度消耗带来的空虚和寒意。 “走吧,”谢烬尘自然地握著她的手,转身朝外走去,“我命人找了间乾净的客栈,暂且歇息。” 一直沉浸在柯春花故事里有些唏嘘的王大壮,看著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纸脑袋里突然蹦出两个大字:般配! 很快,他晃了晃脑袋,把这古怪念头甩出去。 见暗卫已经利落地將面如死灰,毫无反抗之力的周嬤嬤提起来跟去。 他也不敢再耽搁,赶紧操控著纸身,嗖地一下追上去,嘴里还不忘喊著: “大师!谢世子!等等我啊!” 一行人来到镇上最大的客栈,虽比不上长陵的奢华富丽,却也收拾得乾净整洁。 比起昨夜那匆匆落脚的荒村野店,已是天上地下。 走到一间上房门口,谢烬尘脚步微顿,作势要鬆开握著姜渡生的手。 姜渡生立刻察觉,五指非但没松,反而下意识收得更紧了。 她抬眼瞪他,理直气壮地质问:“你做什么?” 谢烬尘神色平静,只微抬下頜,示意了一下斜对面那间同样掛著上房木牌的房间,语气寻常:“回我的房间。” “不行!”姜渡生拒绝得乾脆,拽著他往自己房门走,“我灵力还没恢復。” 谢烬尘看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有心逗她一逗,便微微挑眉,开口道: “姜姑娘,若我没记错,你我当初的约定,似乎仅限於每月月圆之夜吧?” 话虽如此,却由著她拽,脚下配合地挪了步子。 第98章 是你自己不要的 姜渡生听到他的话,脚步一顿。 她面不改色,空著的那只手迅速从腰间一抹,指尖夹出一枚叠成三角的符。 “啪。” 她不由分说,直接將符拍在谢烬尘胸口的衣襟之上,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喏,报酬。”她扬了扬下巴,一副咱们银货两讫的表情。 “顶级平安符,驱邪避煞,诸恶退散。就算抵今夜额外服务的帐了。” 谢烬尘垂眸,看了看胸口那枚符籙,並未伸手去接。 只是略微抬了抬自己左手腕间那串翠玉佛珠,依旧没说话,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有这个,寻常邪祟难近,似乎不太需要额外的平安符。 姜渡生佯装看不懂他这无声的拒绝,“哦,报酬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说完,又快速將那枚平安符收了回去,揣回自己腰间。 同时手上用力,拉著谢烬尘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將他带了进去。 “砰。” 被遗忘在走廊的王大壮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纸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截烧了一半的炭笔,煞有介事地记录起来: “追求之道,贵在坚持与厚顏。如大师所示,看中之人,莫问其愿,强之!” 写完,他捧著本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著点崇拜的表情,低声感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要是有大师这十分之一的觉悟和行动力,估计生前早就哄得村头翠花点头,娶上媳妇儿,也不至於光棍到死了。” 他摇摇头,收起本子和炭笔,走回自己的房间。 姜渡生进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折腾了大半夜,身上不仅沾了尘土,还縈绕著若有似无的河水腥味。 更要紧的是,尚未沐浴更衣,便要留人共处一室… 虽说修行之人不太拘泥小节,但谢烬尘毕竟是男子。 谢烬尘似乎捕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未等她纠结,语气寻常地开口: “你先沐浴更衣,我待会儿再来。” 姜渡生闻言,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谢烬尘眉梢微扬,那双深邃的眼眸看著她,“因为我刚才...也只是想先回房沐浴更衣后再过来。是你硬拉著我进来的。” 姜渡生:“…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谢烬尘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语气里带了点难以察觉的戏謔。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抓著自己手,“你没问。而且,拉得挺用力。” 姜渡生:“…” 她难得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倒是没什么怒气。 她也懒得再为这点小事爭辩,索性鬆开手,逕自转身走向屏风后。 那里,店小二早已按照吩咐备好了冒著热气的热水与乾净布巾。 谢烬尘无需她开口,自觉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带上了门,回到对面自己的房间。 姜渡生拴好门,洗去一身疲惫,换了身乾净的月白色长裙。 湿发用布巾绞得半干,隨意披在肩后。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叩击声。 姜渡生开门,谢烬尘站在门外,同样换了身墨色常服,身上带著皂角清爽的气息,与平日里的冷冽肃杀截然不同。 姜渡生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门。 谢烬尘手中还提著一个食盒,走进屋內,將其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打开盒盖。 里面是几样还冒著热气的精致小菜,还有两碗熬得浓稠的米粥,香气扑鼻,顿时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两人在桌边相对坐下,就著桌上跳跃的烛光,安静地开始用餐。 气氛平和,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 折腾了大半夜,也確实都饿了。 刚用完膳,碗筷尚未撤下,门外便传来叩击声。 姜渡生与谢烬尘对视一眼。 “进。” 房门被无声推开,先前奉命去调查那名暗卫闪身而入,反手掩上门。 他向谢烬尘和姜渡生行礼,声音压低,“世子,姜姑娘,查到了。” “周家大小姐,原名周婉寧。三个月前经地方採选入宫。因其容色出眾,入宫不久便得圣上青眼,初封为宝林。”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属下探查到的消息,周婉寧在宫中身体並无大碍,更无病重之说。” 谢烬尘眸光微冷,並不意外,“果然。什么病重衝撞,不过是誆骗陈家人的藉口。” 他的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一下,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隨后,目光落在暗卫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沉声道:“还有何事?一併报来,不必犹豫。” 暗卫闻言,头颅更低了些,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快速道: “属下在暗中查访周家旧仆及与周婉寧有过接触之人时,意外得知,那周婉寧的容貌…” 他罕见地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硬著头皮道: “与、与已故的长公主殿下,竟有七成相似!” “你说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烬尘放在桌沿的手,缓缓握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疑和怒意,却让人心惊。 “…是巧合,还是后天人为?”他问,声音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暗卫道:“属下收到消息后,曾拿著长公主的画像走访平桥镇见过周婉寧的可靠之人,初看画像,皆以为是周家大小姐。” 换言之,是天生相貌,並非易容或邪术改换。 姜渡生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谢烬尘紧绷的侧脸上。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情绪。 她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对著暗卫轻轻挥了挥,示意他先退下。 暗卫如蒙大赦,迅速行礼,退出门外,並將房门重新掩好。 待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姜渡生才缓缓开口,“按柯春花所言,如今的周婉寧,肉身是柯春花的,只是被周嬤嬤用邪术维持著周婉寧原本的样貌…” “或者说,是让她变回了周婉寧的样子。”她看向谢烬尘,“可为什么会这么巧,她本来的容貌,就和你母亲如此相似?” 这巧合,未免太像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谢烬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復了一片冰冷的清明,只是那寒意更深。 “去问那老妇人。”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第99章 有事姜渡生,无事姜姑娘? 姜渡生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没有任何犹豫,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依旧紧握成拳的手。 谢烬尘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最终,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烛火下,他眉宇间冰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半分。 虽然知道她此举多半是为了恢復灵力,可这一刻肌肤相贴传来的温度,却让他心头那翻涌的刺骨寒意,莫名地被驱散了一缕。 两人携手来到关押周嬤嬤的房门前。 然而,距离厢房还有几步之遥时,姜渡生脚步忽地一顿,眼神骤然锐利,“不对劲。” 她话音一落,拉著谢烬尘快步上前,抬脚“砰”地一声踹开並不结实的木门。 门內景象一览无余。 只有一名原本负责看守的暗卫歪倒在墙角,双目紧闭,显然已昏迷过去。 而原本该被牢牢捆缚在屋內柱子上的周嬤嬤,早已不见踪影。 “我忘了那老东西懂些歪门邪道的符咒,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姜渡生冷声道,快步走到昏迷的暗卫身前。 她並指,指尖凝聚一点清心破妄的灵光,迅疾点向暗卫眉心,同时口中低诵: “灵台清明,邪祟退散,敕!” 灵光没入,暗卫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隨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浊气。 眼皮颤动几下,终於悠悠转醒,眼神初时涣散,很快聚焦。 看到面前神色冷峻的谢烬尘和眸带寒霜的姜渡生,暗卫脸色瞬间惨白,挣扎著单膝跪地,声音充满愧恨: “世子爷,姜姑娘!属下失职!那老妇人之前一直萎靡瘫软,毫无异状,方才她突然哀求,说口渴难忍。” “属下见她被绑得结实,一时大意便靠近了些,她似乎趁属下俯身时,弹了点什么粉末…” “属下只觉异香扑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渡生迅速判断道,眉头紧锁,“是迷心粉掺了傀儡草的灰烬,配合简单的惑心咒,近距离对付毫无防备的常人,足以让人昏迷片刻。” 她看向谢烬尘:“她脱身后,第一件事必然是逃回周家报信。陈大丫那边,你可有留人保护?” “留了。”谢烬尘声音沉静,但眸底寒光凝聚。 他当机立断,对那名刚醒转的暗卫下令:“你即刻拿著我的令牌,速往最近的安平城,调驻军前来。” “是!属下定不辱命!”暗卫双手接过令牌,咬牙起身。 “等等。”姜渡生突然出声叫住即將衝出房门的暗卫。 在对方疑惑回望的瞬间,她已抽出一枚三角符,快步上前,递了过去。 “贴身放好,莫要离身。”她言简意賅,“此去调兵,这符虽非万能,却能护你心神清醒,顺利抵达。” 暗卫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將符咒紧紧攥在手心,贴身放入怀中最稳妥的內袋,再次抱拳:“多谢姜姑娘!属下定不负所托!” 说罢,身影一闪,彻底融入夜色,疾驰而去。 屋內重归寂静,姜渡生转向谢烬尘,“你是担心那周县令会狗急跳墙,对我们下手?” 谢烬尘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烛光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山高皇帝远,他在这里就是土皇帝。” 他顿了顿,声音里寒意更甚:“若我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他豁得出去,在此地將一个大理寺少卿和一个路过的术士意外解决掉,事后偽造个山贼劫杀的现场…” “天高地远,证据湮灭,谁又能轻易查到他头上?” “那还等什么?”姜渡生挑眉,不仅不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趁他还没来得及防备,我们先杀到周府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她对周嬤嬤的换脸之术十分感兴趣。 谢烬尘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带著迟疑: “可你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復。周府內情况不明,或许还有那未曾露面的邪道术士和其他布置。” 姜渡生傲然扬首,语气篤定自信,“收拾那老太婆和她可能弄出来的魑魅魍魎,足够了。” “她那点道行,我方才已摸清七八。心思都用在钻研换命替魂的阴毒术法上,真论画符破阵,稀鬆平常得很。” 谢烬尘沉默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此举冒险,敌暗我明,周府如同龙潭虎穴。 但看著她眼中的自信和灼灼的光芒,想到周婉寧那张与母亲相似的脸,他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应下,但隨即又沉声补充,语气异常严肃,目光紧锁著她: “但你答应我,若进入周府后,发现情形不对,远超预计,或你灵力不继,你立刻抽身离开,不必管我,先保全自身。” 姜渡生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似的,得到首肯便转身,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走。 谢烬尘却握紧了她的手,轻轻一晃,声音压低,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唤她: “姜渡生?” 尾音微微上扬,似在確认她是否在听,又似在强调。 姜渡生脚步一顿,不耐地回头瞥他,“有事姜渡生,无事姜姑娘?谢世子,你烦不烦?” 谢烬尘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到她了,但该说的话必须说清楚。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地望进她带著恼意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姜渡生,你听清楚。我们之间,是合作关係,各取所需。”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倘若遇到无法抵挡的危险,你都不必为了救我,而將自己置於必死险境。明白吗?” 他这番话,说得冷静理智,將两人关係划得清清楚楚。 姜渡生闻言,动作猛地一顿。 她盯著谢烬尘看了几息,只觉一股莫名的恼怒涌上心口。 “哦。”她脸上倏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纯净无害。 可下一刻,她猛地用力,一把鬆开握著谢烬尘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又快又重。 靴底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篤篤”的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迴荡,泄露出主人糟糕的心情。 走到王大壮的房间门口时,她大力拍门,声音甚至带著点迁怒的意味: “大壮!起来干活!” 门內传来王大壮兴奋的声音,“来了大师!” 谢烬尘站在原地,看著她怒气冲冲的背影,掌心空落,还残留著她甩开时的力道和一丝未散的温热。 他眸色深了深,唇线抿紧。 他没追上去解释,只是整了整衣袖,迈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第100章 生人勿近,熟鬼也滚 去周府的路上,夜色愈浓。 谢烬尘的十几名暗卫不再隱匿,尽数显身,匯入队伍。 他们行动间自有一股久经杀伐的肃杀之气,与这寂静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周县令府邸离客栈並不远,一行人沉默地步行前往。 街道空旷,两旁民宅门户紧闭,偶有犬吠从深巷传来,更添几分深夜的萧瑟。 王大壮走在姜渡生侧后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和谢烬尘之间那股微妙又紧绷的气氛。 姜渡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道路,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熟鬼也滚”的气息。 谢烬尘走在她身侧半步,同样沉默,背影挺直。 两人之间明明挨得很近,却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冰墙。 谢烬尘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他似乎是经过短暂犹豫,手臂微动,手指朝著姜渡生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伸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姜渡生的瞬间,姜渡生避开了他的碰触。 隨即,顺势抬起,与另一只手交叉环抱在了胸前,形成了一个疏离的姿势。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分毫,仿佛只是觉得夜风微凉,抱臂取暖而已。 谢烬尘伸出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指尖微微蜷起,终究还是沉默地收了回去,重新垂回身侧。 跟在后边的王大壮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得心里直打鼓,缩了缩脖子。 但终究是好奇心占据了一切,他悄悄走近姜渡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问:“大师,您和谢世子闹彆扭啦?” 姜渡生脚步未停,只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颼颼的。 王大壮却读懂了她的意思:再多问一句,就把你叠成纸船放河里去。 王大壮瞬间感觉后背一凉,立刻噤声,操控著身子嗖地一下跑远了好几尺,心里嘀咕:得,看来是真吵了。 不多时,周府已赫然矗立在眼前。 朱漆大门,高耸的院墙,在门口悬掛的两盏硕大红灯笼映照下,显得气派非凡,甚至带著几分威压。 门口蹲踞的两只石狮张牙舞爪,在晃动的光影中更显狰狞,仿佛隨时会扑下来。 檐下灯笼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周府”两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王大壮看得忍不住“嘖”了一声,又悄悄走回到姜渡生身边,压低声音,带著惊嘆: “要不说人家是土皇帝呢!大师您看,这宅子这气派,这石狮子…嘖嘖,都快赶上您们姜家了!” 谢烬尘眸光落在紧闭的朱门上,寒意凝聚。 一名暗卫上前,叩响门环。 等了片刻,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穿著家丁服的门房探出头,不耐地问: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惊扰了老爷,你们...” 他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名暗卫已经將手中的令牌,直接举到了他眼前,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暗卫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大理寺少卿,奉旨办案,要见你们县令。立刻开门!” 那门房被令牌上的字样和暗卫的气势骇得一哆嗦,睡意全无,结结巴巴道: “大、大人,小的、小的这就去稟报老爷,请稍候…” 说著,他下意识就要缩回门內,试图將门重新关上。 然而,暗卫眼疾手快,在他缩手的瞬间,已经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既未伤他筋骨,却也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暗卫的声音依旧冰冷,毫无转圜余地,“不必通稟。直接带路,去寻你家老爷。” 门房手臂吃痛,又见对方人多势眾,杀气凛然,哪还敢有半分反抗。 只得哭丧著脸,引著这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颇为雅致,灯火尚明的书房外。 门房眼看要到了,突然扯开嗓子大喊:“老爷!老爷救命啊!有、有人闯府!”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周府表面上的寧静。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约五旬,身材微胖,穿著锦缎常服的男人快步走出。 他目光扫过门前人群,在贵气天成的谢烬尘与清冷绝俗,眼神冰寒的姜渡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隨即,他端起一方父母官的架子,眉头紧锁,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尔等是何人?!竟敢深夜持械,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惊扰本官处理公务,还有没有王法了!来人——” 他作势欲唤护院家丁。 先前那名暗卫手中令牌高举,声音洪亮清晰,瞬间压过了周显的呵斥: “大理寺少卿谢大人,奉旨查案!” 周显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微缩,脸上瞬间堆起笑容,那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他几步上前,拱手作揖,语气热情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 “哎呀呀,原来是谢世子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世子爷快请进,书房上座!来人,看茶!” 谢烬尘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只冷冷看著他表演,开门见山,声音冷冽: “不必了。” “周县令,”他顿了顿,“你府上的管事婆子周嬤嬤,现在何处?” 周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但旋即又被无辜所覆盖。 他眨了眨眼,露出困惑表情,反问道:“周嬤嬤?世子说的是哪个周嬤嬤?” “府中下人眾多,光是姓周的老婆子就有两三个,不知世子具体要找的是哪一个?可是她不小心衝撞了世子爷的仪驾?” 他拍著胸脯,一副定要为主持公道的模样: “若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世子,世子儘管告诉下官!下官一定將她重重治罪,绝不容情!” “少装糊涂。” 谢烬尘的语气失去了最后一丝耐性,甚至连眼神都懒得再多给他一个。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拿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两名暗卫,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一左一右,目標明確,直奔周显。 周显见状,脸上那副諂媚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原本微躬示弱的身体骤然挺直。 周显身侧骤然窜出两个黑衣人,拦下了两名暗卫。 他不再掩饰,目光重新打量起谢烬尘,冰冷放肆,又带著几分审视意味地瞥了一眼他身旁同样神色冰冷的姜渡生。 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谢世子,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有些事,做个明白的傻子,安安分分回你的长陵城,继续当你的天之骄子,享受你的泼天富贵,不好吗?” 他的胖脸上再无半分官员面对上官时应有的谦卑,反而透著骄横和阴狠: “何必非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搅这趟浑水。这水,可是会淹死人的。” 他话音未落—— “唰!唰!唰!” 第101章 哪有什么待旁人之子如亲骨肉的恩情 破风声几乎同时响起。 书房两侧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里,以及不远处连接內院的月亮门后,闪出十数道黑色身影。 这些人身著黑衣,动作迅捷无声,眼神麻木冰冷。 他们迅速散开,隱隱形成合围之势,將谢烬尘、姜渡生一行人,连同院门方向一起封锁在內。 周显此刻已退到了这些黑衣人的保护圈中心。 他背著手,微微昂起下巴,胖脸上再无半分惶恐諂媚,只剩下胜券在握的阴沉: “谢世子,我周府虽小,既然来了,却也该儘儘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一番。”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只是这待客之道,恐怕要让您受点委屈了!”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猛地挥手。 那十数名黑衣人,从不同方向,带著凛冽的杀意,直扑场中眾人。 姜渡生和王大壮迅速退后几步,与谢烬尘的暗卫形成犄角之势。 姜渡生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名气息阴冷的黑衣人,低声对王大壮道: “大壮,別在这里杵著。你去这府邸后院,把周嬤嬤的亲生儿子请过来。” 王大壮纸脸一懵,“啊?大师,擒贼先擒王,不应该先逮这周县令吗?抓老婆子儿子干嘛?” 姜渡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动动你那纸脑子。” “哪有什么待旁人之子如亲骨肉的恩情?那周嬤嬤的儿子,根本就是这周县令的种。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更是彼此的软肋。” “什么?!”王大壮纸眼睛瞪得溜圆,“怪不得!怪不得那柯春花说她弟弟被周家视如己出,悉心栽培…” “我呸!根本就是栽培自己的亲儿子!” “废话那么多。”姜渡生不耐地一掌轻拍在他纸背上,一股力量將他朝后院方向推去,“快去!” “可、可我不知道他长啥样啊大师!”王大壮哀嚎著飘远。 “凭你的鬼机灵,自己找。找最像周显,又被养得精细,年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 姜渡生的目光已牢牢锁住前方扑来的黑衣人,周身灵力开始流转。 她看出这些黑衣人眼神空洞麻木,行动间关节略显僵硬。 傀儡阴尸咒。 此咒抹杀痛觉和恐惧,强化躯体,唯施咒者之命是从,堪称最完美的杀戮工具。 但需以生人阳气与特定符咒维繫,实为邪术。 姜渡生压下灵力尚未完全恢復带来的些微滯。 她双手於胸前飞速结印,口中真言疾诵,声调清越,带著浩然正气: “乾坤浩荡,一气初分!”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口诵心合,身有光明!” “金光破邪,诸咒消散!” “敕!” 隨著最后一个“敕”字落下,金光咒之力凝於指尖,化作一道道破咒金针,刺向那些黑衣人的眉心、心口等位置。 一旁的周显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虽不通术法,却也看得出姜渡生所施法术对黑衣人的克制。 见状,他不由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声嘶吼: “不惜一切代价,先拿下那个女子!” 他话音一落,从书房廊柱后又无声躥出四名同样气息的黑衣人,直扑正在念咒结印的姜渡生。 谢烬尘一直分心关注著姜渡生的状况,深知施法之际最忌外扰,尤其是破解这种邪咒的关键时刻,一旦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他眼神骤冷,几乎在周显吼声响起的同时,身形拦在了那四名扑来的黑衣人与姜渡生之间。 “保护好姜姑娘!”他冷声下令。 原本散开迎敌的暗卫们闻令,攻势骤然一变。 由攻转守,默契地向中心收缩,瞬间在姜渡生周围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就在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周嬤嬤步履有些蹣跚地走了出来,脸色灰败,眼神复杂地看向庭院中的对峙,最后落在不断结印施咒的姜渡生身上。 周显看到她出来,先是一愣,隨即又急又怒,压低声音吼道: “你出来做什么?!快进去!” 周嬤嬤却摇了摇头,声音带著疲惫和绝望,“老爷,没用的。” “那位姑娘的修为远在我之上,她所施术法,是这类傀儡咒的克星…我们的倚仗,今夜怕是要折了。” 她看向周显,眼中含泪,压低了声音,带著哀求: “老爷,收手吧。我们认输,或许、或许他们看在我们坦白从宽的份上,还能给峰儿留一条活路啊!” 周显闻言,身体一震,脸上肌肉抽搐。 他看向开始出现轻微颤抖和迟缓的黑衣人,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挣扎。 有了姜渡生的金光破秽咒,黑衣人眼中麻木的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咒力反噬带来的剧痛,以及神智短暂回归时的迷茫虚弱。 他们原本悍不畏死的攻击变得迟滯混乱。 谢烬尘麾下的暗卫皆是精锐,经验丰富,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他们攻势如潮,配合默契。 不过片刻功夫,这些先前还极具威胁的黑衣人,便已被尽数制服,被用特製的牛筋绳捆得结实实,丟在院墙角落,失去了战斗力。 姜渡生缓缓收回结印的双手,指尖灵光彻底敛去。 她呼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了些许。 体內灵力几乎全无,一阵熟悉的冰冷感缓缓蔓延开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 早晚得找到彻底祛除煞气的法子。 每回灵力耗尽后的反噬,实在难熬。 她轻嘆一声,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暗自调息,捕捉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缓缓恢復。 就在局势似乎已被掌控之际,周显眼中狠色闪过,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哨子,用力吹响。 “咻!” 尖锐悽厉的哨音瞬间划破夜空。 几乎同时,周府內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甲冑摩擦声。 火光晃动,人影幢幢。 数十名身穿平桥镇巡检司號衣,手持制式腰刀和长矛的兵丁,在一名队正带领下,涌入了这个小院。 他们虽然只是地方守备兵丁,装备和精气神远不能与谢烬尘的暗卫相比,但胜在人数眾多。 第102章 还我英俊瀟洒的身子! 黑压压一片,瞬间將本就不算宽敞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刀锋矛尖在火把映照下闪烁著寒光。 “既然没了退路…”周显退到兵丁身后,脸上露出孤注一掷的狞笑,“那就把这里所有人,全杀了,一个不留!事后本官自有说法!” 他指著谢烬尘、姜渡生以及那些暗卫,歇斯底里地吼道: “山匪流寇袭入平桥镇,谢世子为救百姓,不幸身亡!” 话落,那队正脸色微变,但似乎早已与周显绑定极深,只是略一迟疑,便咬牙厉声下令: “兄弟们,诛杀匪类!上!” 兵丁们略一迟疑,但在周显和队正的连番催促与积威之下,还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呈半包围之势,缓缓向內逼近。 谢烬尘的暗卫虽强,但此刻算上他和姜渡生,也不过十余人。 面对数十名兵丁的包围,又要分心看押那些被俘的黑衣人,形势陡然逆转。 就在这时, “娘!救命啊!!!” 一声充满恐惧的少年尖叫从后院方向传来。 眾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锦衣华服却嚇得涕泪横流的胖少年,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出现。 他双脚离地数尺,整个人像是件被无形绳索吊起来的破烂衣裳,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朝著前院飘了过来。 他四肢胡乱地挥舞挣扎,脸上的肥肉因恐惧而抖动,涕泪横流。 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只会反覆尖叫: “鬼!有鬼啊!娘!救救我!让它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而在周嬤嬤眼中,眼前这一幕更是让她骇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当场晕厥。 她那宝贝儿子周峰,哪里是飘过来的? 分明是被一个魂体狼狈不堪的鬼魂,用那双半透明的手,死死扼住后衣领,硬生生给提过来的! 那鬼魂,正是刚刚被派去后院的王大壮。 只不过...此刻的王大壮哪还有此前的风流倜儻。 他的魂体明显比之前稀薄暗淡了不少,显然刚才在后院遭遇了不小的麻烦。 姜渡生看著变成这副惨样的王大壮,眉头微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大壮,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她虽然料到后院可能有防护,但能让王大壮魂体受创,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王大壮提著那挣扎不休的周峰飞快飘近,魂体波动不稳,连声音都带著后怕和委屈的哭腔: “大师!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小子屋里藏著护身鬼傀儡!足足两个!” “阴气森森!我刚摸进去,我那英俊瀟洒的纸躯壳就被腐蚀了好几个洞!差点连魂儿都被它们扯出来嚼了!” 他心有余悸地抖了抖:“没办法,我只能当机立断,弃了那壳子,用魂体硬抗了一下,拼了老命才把这胖小子从被窝里捞出来!您看我魂儿都淡了!” 看来,周嬤嬤对这儿子当真是爱如性命,竟不惜血本,在他身边布置了比前院黑衣人更高阶的邪术防护。 姜渡生眼神一冷,不等那队正指挥兵丁动作,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过。 谢烬尘默契地侧身一让,姜渡生瞬间切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气森森的短刃。 她手腕一翻,刃口已稳稳贴在周峰的咽喉上,稍微用力,便压出一道血线。 “都给我住手!”她的声音並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面无人色的周显和周嬤嬤,“你们周家这根独苗,立刻血溅当场!” “住手!快住手!都给我把兵器放下!后退!后退!!!” 周显和周嬤嬤几乎同时嘶声尖叫,目眥欲裂。 周嬤嬤更是猛地扭头,衝著那两个已经追到院门口,正要对王大壮魂体继续追击的傀儡,用带著某种特殊韵律厉声嘶喊: “停下!不准再动!” 那两只傀儡,闻令立刻僵在原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逼近的兵丁们也惊呆了。 他们看看面如土色,已然失去方寸的县令和周嬤嬤,一时间面面相覷。 手中的兵器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全都僵在了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王大壮的魂体这才彻底鬆了口气,晃悠悠地飘到姜渡生身后。 他心有余悸地瞪著那两个让他损失英俊躯壳的罪魁祸首,仗著现在有姜渡生撑腰,隔空对著它们的方向虚踹了几脚,嘴里还不忘嘀咕: “呸!两个没眼力见儿的鬼东西!还我英俊瀟洒的身子!等小爷我有了新壳子,非得…哼!” 第103章 一把年纪了还搞这种见不得光的情情爱爱 谢烬尘没理会王大壮,他一个眼神,暗卫们迅速行动,將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周显制住。 同时,警惕地环视著那些兵丁。 那名带队的队正见状,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看著被刀架脖子的周峰,又看看大势已去的周显。 最终,他咬了咬牙,缓缓抬起手,对著手下兵丁无力地挥了挥,声音乾涩: “退…先退开些。收起兵器。” 兵丁们如蒙大赦,连忙收刀后退,让出了一片空地,但依旧围在四周,並未真正散去。 庭院中,只剩下周峰的抽泣声。 谢烬尘稳步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周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堆骯脏的垃圾: “周显,谋害民女,滥用邪术,欺君罔上,擅调兵丁,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周显面色死灰,嘴唇哆嗦,只是看著周嬤嬤的方向,不说话。 谢烬尘本也没想听他废话,他开口吩咐道:“將周显和周峰押下去,分开严加看管。” 暗卫应声,將瘫软的周显和周峰关进不同的房间,並留下人手看守。 姜渡生则趁这个时候,將那两只傀儡给消灭掉。 那名队正和兵丁们依然忐忑地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烬尘转向那队正,“你姓甚名谁,任何职?” 队正连忙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回、回大人,卑职李奎,现为平桥镇巡检司队正。” “李奎,”谢烬尘声音淡漠,“你今日带兵擅闯本官办案之地,刀兵相向,该当何罪?” 李奎浑身一颤,急声道:“世子爷明鑑!卑职、卑职是接到周县令…不,周显的紧急哨令,言府中有强人闯入,危及性命。” “卑职这才匆忙赶来!绝无对抗朝廷、对抗大人之意啊!卑职、卑职也是被他矇骗利用!”他此刻只想极力撇清关係。 谢烬尘岂会不知这李奎未必完全无辜,但此刻並非深究之时。 “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谢烬尘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带你的人,封锁周府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 他顿了顿,“还有,你带人在府中仔细搜查,找到被周显关押起来的陈姓孩童。可能做到?” 李奎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能!卑职一定能!谢大人开恩!卑职这就去办!掘地三尺也把那孩子找出来!绝不让那孩子有半分损伤!” 说罢,他慌忙起身,对著手下那些惊魂未定的兵丁一通严厉呼喝,连推带搡地將他们迅速带离了小院,火急火燎地执行命令去了。 庭院中暂时恢復了平静。 姜渡生这才將目光转向浑身发抖,几乎瘫软的周嬤嬤。 她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凌空画了一道禁灵符,“去。” 她屈指一弹,符咒化作流光打入周嬤嬤身体之中。 “此符封掉你施术的根基,十二个时辰內,你与常人无异,休想再动用任何邪门歪道。” 姜渡生声音冷淡,“说吧,你与周显的关係,还有那换命替魂的法门,从何得来?” 一旁的谢烬尘目光落在姜渡略显苍白的侧脸上,眉头蹙起。 他抬手伸到了姜渡生面前,掌心向上。 然而,姜渡生却仿佛对身侧这只手的存在毫无所觉。 她不仅没有回应,反而像是刻意迴避一般,將头偏得更开了一些,视线落在跪地的周嬤嬤身上。 连一丝一毫的余光都没有分给那只近在咫尺的手。 那姿態,冷漠决绝,带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意味。 谢烬尘见状,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深暗,伸出的手却並未收回,就这么固执地悬在她身侧。 旁边的暗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地上的泥土,仿佛对主子们之间这微妙紧张的氛围毫无所觉。 王大壮亦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嬤嬤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隱瞒,她看著被拖走的儿子,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下: “姑娘!大人!老身说!老身什么都说!只求、只求你们饶我峰儿一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啊!” 姜渡生目光落在周嬤嬤涕泪交加的脸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说吧。若有一句虚言,你该知道,我既能封你术法,自然也有的是別的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开口。只是那滋味,可比现在难受千百倍。” 她一边说著,一边看似隨意地將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自然地避开了谢烬尘那只再次想要抓住她的手。 谢烬尘看了看姜渡生微微抿著的唇,眸色沉了沉。 那伸出的手在半空停顿一瞬,终究缓缓收了回去,负在身后,只是指尖微微蜷起。 而周嬤嬤此刻心神俱裂,哪里还敢耍花样,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我与周显,相识於微末。彼时他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而我只是个家境贫穷的孤女。” “我们、我们有了情谊,甚至私定了终身。”她声音哽咽,带著遥远的回忆,“可后来,为了仕途前程,他背弃了誓言,娶了前任县令的独生女儿。” “他那岳父退隱前,上下打点,將他推上了这平桥县令之位。” “而我…”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心灰意冷之下,嫁给了镇上一个老实木訥的货郎。” “可老天爷捉弄人...后来,他的正妻因病去世了。我们、我们再次相遇,旧情难以自禁,又有了峰儿。” “周显他捨不得我,也捨不得我肚子里的周家骨肉。而我…我也终究放不下他,放不下过去那点念想,更想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好前程…”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后来…我寻了个机会,用一点不易察觉的慢毒,药死了我那个碍事的夫君。” “周显便藉故將我接回府中,说是可怜我寡妇失业,给口饭吃,让我做了管事嬤嬤,还让峰儿改回周姓。” “这些年,我帮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清理碍眼的人,也靠著早年那点机缘学来的微末道行,替他排忧解难...” 飘在一旁的王大壮听了,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小声嘀咕: “一把年纪了还搞这种见不得光的情情爱爱,害人害己,呸!” 第104章 佛曰:隨缘,不攀缘 姜渡生对这些陈年情怨不感兴趣,她打断周嬤嬤的哭诉,直接问道: “周婉寧復活后的那张脸,是你用邪术替她换回的...还是她本就长那样?” “是我施术替她换回她本来的容貌。”周嬤嬤不敢隱瞒,声音愈发低微颤抖: “春花那孩子,身子骨是好的,但相貌只是清秀,与大小姐原本的姿容相差甚远。”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继续道:“大小姐用惯了原来的脸,醒来后对著铜镜,嫌弃春花的脸配不上她周家嫡女的身份,哭闹不休。” “周显对髮妻有愧,向来又疼这个嫡女,便私下央求我给她换回那张脸...” “我…”周嬤嬤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当时的情景,“我一时心软,也怕这换命的事情露馅,更架不住周显的哀求...” “只好鋌而走险,第一回,用了画皮融骨之术,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她睁开眼,眼底满是后怕,“此法需取被替换者的皮相配合特殊药液与咒文,將那原本已死的麵皮骨相,融入新的肉身。” “过程极为痛苦,也极耗施术者与被施术者的元气,且即便成功,也非一劳永逸,需定期用特定药草製成的膏脂涂抹维持…” “画皮融骨…”姜渡生低声重复这个词,眼中寒意凝如实质。 这已不止是简单的借体还魂,更是强行篡改肉身,混淆阴阳的邪法。 她强压怒火,冷声追问,“你的这些阴毒术法,究竟师承何人?你那师父,现在又在何处?” 周嬤嬤浑身一颤,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身真没什么正经师父!” “就是五十多年前,我还在乡下给人帮佣时,有一次去后山採药,遇到了一个倒在破庙里的老道,他自称玄阴子。” 周嬤嬤陷入回忆,语气带著一丝茫然:“他那时已油尽灯枯。” “看见我却古怪地笑了,说什么冥冥之中,因果牵引,不想一身微末本事就此绝了...” “又硬说我与术法有缘,然后,便不管我愿不愿意,硬塞给了我一本缺页少字的册子,又强撑著精神,教了我几天最入门的引气,画符的口诀。” “后来,他就坐在那破庙的蒲团上,再也没有醒来。我嚇得半死,草草把他埋了,拿著那本册子偷偷跑了。”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这些年,册子的內容我早已背下后烧毁,有些不懂的地方,都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姜渡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玄阴子? 没听说过这號人物,听起来像是个走了邪路的野道士,甚至可能是被正道驱逐的败类。 这种人留下的残缺传承,被心术不正之人得到,胡乱修炼,后果可想而知。 左右按照周嬤嬤的罪刑,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之罪,怕是也活不成了。 那就让这不该存於世间的阴毒邪术,隨著这罪恶的源头,一起彻底消失吧。 周嬤嬤倏然抬首,哭著哀求道:“姑娘,我刚才所言,句句属实,求您放了峰儿吧!” 姜渡生看著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儿子安危的周嬤嬤,忽然开口道: “周嬤嬤,用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去换別人女儿的命,你这当娘的,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哪怕…只是一剎那?” 周嬤嬤闻言,浑身剧烈一颤。 她眼神慌乱地躲闪,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破碎的言语: “我从未想过要害死春花,只是想救大小姐,一切都是形势所迫,由不得人啊!” “呵。”姜渡生忍不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周嬤嬤的心上,也迴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佛经有云:父母恩深,犹如天地。怀胎守护,临產受苦,生子忘忧,咽苦吐甘,回干就湿,哺乳养育,洗濯不净…” 她每念一句,周嬤嬤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可你这为母之心,先是为了情爱富贵,甘隱於暗处。后是为了儿子、为了巩固周府的荣华,竟將亲生女儿视为可以牺牲的物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凛彻骨寒意: “不爱子女,不护其生,不悯其死,反以骨血为祭,换取虚妄的权势,这样的人,如何能配得上母亲二字?!” “你的心中,可还有半分为人母的良知?!” 周嬤嬤彻底瘫软在地,脸上血色尽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该问的,都问清了。该说的,也说了。 姜渡生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懒得再看周嬤嬤一眼。 她默不作声地向旁边退开两步,寻了处廊下阴影略作依靠。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暖的手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谢烬尘並未转头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周嬤嬤身上,仿佛握住姜渡生的手,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姜渡生指尖微动,却没再抽回。 毕竟…是他主动要握的,又不是她强求来的。 佛曰:隨缘,不攀缘。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任由那源源不断传来的力量,一点点驱散她指尖乃至心口的寒意。 第105章 今日又不是月圆之夜,我哪儿管得著您呀 谢烬尘察觉到姜渡生不抗拒,心中那丝因她刻意疏离而悬起的不安,终於稍稍落定。 他握紧了些,隨即抬眸,对肃立一旁的暗卫首领沉声吩咐,声音清晰冷冽,迴荡在庭院中: “周氏,谋害亲夫在前,残害亲女在后,施展邪术,残害无辜性命,罪证確凿,罪大恶极!” “周显,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主使、纵容邪术害命,为掩盖罪行,更意图谋杀朝廷命官及隨行人员,且多年来横行乡里,欺压百姓,贪赃枉法,无恶不作,实属罪无可赦!” “將此二人及其同党严密收监,详录口供罪状,连同涉案之物证,一併加急递送长陵,上呈陛下与大理寺、刑部!” “在陛下旨意下达之前,將此二人囚於县衙死牢,分开关押,严加看管,昼夜巡视,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不得有丝毫差池!” 他顿了顿,“周峰,虽暂无直接参与谋杀、施术等重罪之铁证,然其锦衣玉食,皆源自其父母罪孽所得,且年已十六,並非懵懂幼童,难脱干係。” “將其一併收押候审,周府一应家產、田宅、商铺,尽数查封、清点造册,待朝廷定夺发落!” 隨著他一道道命令落下,暗卫们迅速有序地行动起来。 天空也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於过去,黎明將至。 吩咐完毕,谢烬尘侧头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的姜渡生。 晨光初现,她脸上的疲惫与苍白无所遁形。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著商议的口吻: “去安平城调兵的暗卫尚未归来,周家罪状也需整理上奏,此地暂需有人坐镇处置后续,稳定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上: “我先在这府里,给你寻一间乾净僻静的厢房,暂且歇息片刻?” 姜渡生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不冷不热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 同时,她手腕微动,將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回来。 指尖离开时,带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暖意。 谢烬尘顺势鬆开手指,並未强留。 他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正好挡住了从廊外带著晨露寒意的微风,將她笼在一片相对安稳的阴影里。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解释的意味: “天亮了,我要即刻开衙,將周家罪行先行公示於平桥镇百姓,以安民心,並准备上报文书。” 姜渡生这才缓缓抬起眼。 晨光映在她清澈疏离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暖意。 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疏离得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 “谢世子要忙公务,自去忙便是。不用特意与我说。” 她顿了顿,“今日又不是月圆之夜。我哪儿管得著您呀?” 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谢烬尘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和未消的气性,以及那刻意拉远的距离感。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拧了一下,忍不住又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声音低沉,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试图解释: “对不起。姜渡生,我之前不该说…” “哈——!” 姜渡生却在他话未说完时,猛地转过身,极其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生生打断了他。 她揉了揉眼睛,仿佛困得不行,声音懒洋洋的,对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王大壮道: “大壮啊,我累得紧,先睡一觉。等我睡醒了,再给你剪个新身体。现在,你先替我看看门。”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慢悠悠,意有所指。 王大壮瞅瞅面色尷尬的谢烬尘,朝谢烬尘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同情目光。 隨即,屁顛屁顛跟上姜渡生,諂媚笑道:“好嘞大师!您放心睡!不过这回…能不能给我剪个更俊朗、更威风的?上回那个,总觉得差点意思!” 姜渡生脚步不停,闻言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侧脸在晨光中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放心,这回,我给你剪个顶顶好的。” 谢烬尘站在原地,看著那一人一鬼消失在通往厢房的廊道转角。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沙场点兵、朝堂博弈、追凶查案,他都能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可如今,面对姜渡生,他所学的那些谋略兵法,似乎都用不上了。 姜渡生隨手抓了个嚇得瑟瑟发抖的周府下人,问清了空置厢房的位置,径直寻了过去。 周府內一片混乱后的寂静,僕役们早已躲藏起来,唯有远处隱约传来暗卫和兵丁们搜查的声响。 姜渡生刚走到一间看似整洁安静的厢房门口,她脚步却猛地一顿,並未回头,只对著空无一人的走廊,淡淡说道: “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正殷勤打算替她推门的王大壮一个激灵,瞬间嗖地飘到她身前,做出防御姿態,紧张地东张西望: “有鬼?!在哪在哪?!” 第106章 要不咱还是换一张朴实点的吧 姜渡生没有回答王大壮,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廊下一根粗大廊柱的阴影处。 那阴影微微漾开。 紧接著,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从中浮现出来。 她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穿著一身素净却价值不菲的裙衫。 面容依稀能看出生前的秀丽,却被一种久病的憔悴和苍白所笼罩。 她的魂魄周围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的虚弱之气,显然生前是缠绵病榻而亡。 姜渡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门见山,“寻常病死之魂,若无大怨,早该入轮迴了。你既无怨,是有执念未消,徘徊人世?” 那女鬼点了点头,声音细若如蚊蚋,“是…我確有心愿未了,魂魄无依,浑浑噩噩在这附近飘荡了有些时日了。”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继续道:“方才在府外,忽见周府金光冲天,破邪驱煞,声势不凡。” “我想,定是有真正的大能到了这污浊之地,便斗胆跟了过来…” 她说著,竟对著姜渡生盈盈跪拜下去,语气哀戚,“姑娘,您身上的气息清净凛然,与那周婆子阴毒污秽之感截然不同。求您、求您帮帮我!” 姜渡生抬手揉了揉额角,一夜激斗加灵力空虚,她现在只想立刻找个能躺下的地方,最好还能有堵厚实的墙挡著所有光线和声音。 她示意王大壮將女鬼虚扶起来,声音带著明显的倦意: “天大的冤屈,也等我睡醒了再说。眼下,我连画符的力气都欠奉。你若有耐心,就安静等著;若等不及,自去寻別处机缘。” 女鬼闻言,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点头,示意自己会安静等待。 姜渡生这才转向王大壮,道:“你去周婆子房间里,把她那些剩下的,没沾染太多阴邪之气的空白符纸,还有剪子什么的,都找来。” “我先给你弄个身子凑合用著,你替我守门。” 她特意强调,“记住了,无论是人是鬼,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进来打扰。听明白了?” 王大壮一听能有新身体,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应声: “好嘞大师!您放心,这门我看定了!小鬼、大鬼、谢世子…啊不是,反正谁来了我都给挡回去!我这就去拿!” 下一刻,魂体兴奋地嗖一下穿墙而去,不多时便捧著剪刀、符纸等物回来了。 姜渡生强打起精神,指尖灌注最后一丝灵力,剪刀翻飞,动作快得只见残影。 不一会儿,一个泛著淡淡灵光的符纸剪成的纸人便出现在地上。 “进去试试。”姜渡生將纸人往王大壮魂体方向一推。 王大壮早已迫不及待,欢呼一声,立刻朝著那崭新的纸躯壳扑了过去。 纸人周身灵光一闪,缓缓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房內梳妆檯的铜镜前,想看看自己如今是何等俊朗威风的模样。 这一看,他愣住了。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雕琢的英俊,而是仿佛自然天成,整张脸透著一股不染尘埃的纯净和灵慧之气。 像是寺庙壁画上侍奉在神佛身侧,聆听妙法的仙君,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轻易褻瀆。 “大、大师!”王大壮激动得纸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对著镜子左看右看,“这副样貌!我!我太喜欢了!” “这这、这简直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君啊!瞧瞧这眉眼,这风骨!嘿嘿……”他忍不住镜子,美滋滋地自我陶醉。 旁边那病弱女鬼看著王大壮的新身体,却微微蹙起了淡淡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似乎想说什么,又顾忌著什么,欲言又止。 王大壮注意到她的表情,停下自我欣赏,语气带著点得意:“怎么?是不是太俊了,晃著你的魂儿了?还是觉得我这新形象,过於超凡脱俗,让你自惭形秽?” 女鬼连忙摇头,声音细弱,带著迟疑,“不、不是的,这位小哥的新模样,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只是我总觉得,这模样隱约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气质,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姜渡生此时已经躺在榻上,眼皮都快粘上了。 她听到女鬼的话,连眼睛都没睁,只是带著浓浓倦意的嗤笑,懒洋洋道: “眼熟?是不是像那个整日看起来悲天悯人,实际上可能一肚子算计的当朝国师?” 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女鬼记忆中的迷雾。 “对对对!姑娘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女鬼恍然,连连点头,魂体都因激动而明亮了些许。 “我生前曾有幸在皇家祈福法会上,远远见过国师大人一面。” “虽然距离甚远,看得不真切,但那通身的气度,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確实与这位小哥如今的模样,有七八分肖似。” 她小心翼翼地补充,生怕开罪王大壮,“只是,国师大人气质更显空灵高远,令人望之生敬,不敢直视。而这位小哥…嗯…更活泼生动些。” 她说得委婉,其实就是指王大壮这嘚瑟样跟国师那威严范儿完全不搭边。 王大壮一听,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凉了半截。 他顿时怂了,也顾不得欣赏新模样了,连忙走到姜渡生榻边,压低声音,带著哭腔: “国、国师大人?!大师!我的亲大师!您可別害我啊!” “国师那可是真正的大能,据说法力无边!要是、要是让他知道,我、我这么个小鬼,顶著张跟他如此相似的脸招摇…” “我、我怕是直接就被一道佛光净化得连渣渣都不剩了啊!大师!要不、要不咱还是换一张朴实点的吧?” 姜渡生已经困得意识彻底模糊,根本没听清他后面在嚎什么,只隱约觉得耳边有只苍蝇在嗡嗡。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那烦人的声响,头一歪,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第107章 你的新模样,真丑 王大壮本还想再哀求,见状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吵她。 他看了看姜渡生疲惫的睡顏,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惹祸的新皮囊,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他嘆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在房內找了条还算乾净柔软的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姜渡生身上。 做完这些,他对著女鬼招了招手,一起出了屋子,反手將房门轻轻掩上,只留了一条细缝通风。 一个时辰后,日头渐高。 谢烬尘处理完公务后,回到周府后院,寻到姜渡生歇息的院落。 他刚踏进院门,目光便下意识地投向紧闭的厢房门口,隨即骤然定住。 守在屋门前的那道身影,让他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气息瞬间冷冽。 释清莲? 不对。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近,最终停在那纸人面前,目光落在那张过於碍眼的脸上,仿佛要透过符纸看到其后的魂体。 谢烬尘沉默地看了几息,似乎確认了什么。 他抬手,用食指关节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像是要按捺住某种情绪。 片刻后,他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 “这模样…是你主子给你剪的?” 王大壮闻言挺了挺胸脯,语气带著炫耀和得意,“是啊!谢世子您看,俊朗吧?超凡脱俗吧?” “我觉得跟您比起来…咳,那也是稍逊一筹!” 他本来想说“不相上下”,瞥见谢烬尘瞬间又黑了一分的脸色,机智地改了口。 谢烬尘没接这话茬,甚至懒得再看他那张惹眼的脸 他抬步就要绕过王大壮,直接往屋里走。 “哎哎!谢世子留步!”王大壮连忙平移几步,再次挡住门前,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 “大师有令,她歇息时,任何人、任何鬼,不得入內打扰,您就別为难小的了!” 谢烬尘闻言,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没有硬闯,只是站在原地。 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这新模样…” 他顿了顿,最终薄唇微启,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真丑。” “什么?!”王大壮如遭雷击,纸手捂住心口,夸张地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哪里丑了?!这眉眼,这气度!谢世子您是不是眼神不好使?!” 谢烬尘懒得理会他的鬼哭狼嚎,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提。 他转身,看似隨意地朝著院子侧后方一条小径走去,步履从容。 走之前,他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不信?你自己去前头厨房那边问问,那边人多眼杂,总有几个会说真话的。”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依旧堵在门口,一脸不服气的王大壮: “哦,顺便看看,今日的午膳,准备得如何了。” 王大壮一听“厨房”、“午膳”这两个词,那双眼睛顿时一亮。 “我这就去仔细查看一下今日的伙食!”他立刻把守门这项重任暂时拋到了九霄云外,操控著崭新的身躯,屁顛屁顛地就往外跑。 刚欢快地衝出几步,跨过院门的门槛,他猛地顿住,转身对著谢烬尘的背影,问道: “等等!谢世子!您、您不会趁小的我不在,偷偷进去打扰大师睡觉吧?” 谢烬尘背对著他,面不改色,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丝毫破绽: “不会。本官尚有紧急公务需回前厅处理,顺路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谢世子您慢走!公务要紧!”王大壮闻言彻底放心,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朝著厨房方向,飞奔而去。 庭院重新恢復了寧静。 然而,就在王大壮身影消失的下一刻,谢烬尘脚步一顿,原本朝著侧后方小径走去的方向倏然一转,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到了厢房门前。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上门板,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推开一道缝隙,身形一闪便进了屋。 隨即反手將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 屋內光线柔和,姜渡生裹著那条王大壮给她盖上的薄被,睡得正沉。 谢烬尘走到榻边坐下,垂眸看了她片刻。 他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探入被褥边缘,找到了她蜷缩在身侧的手,將她的手包裹住。 姜渡生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但那气息对她而言早已不算陌生。 她非但没有惊醒,反而在混沌的睡意中,朝著来源方向微微靠了靠。 谢烬尘感受著手心传来的细微动静,看著她无意识靠近的姿態,眼底的冰霜,似乎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瞬。 午后。 姜渡生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掌心传来的温热,以及周身经脉暖洋洋的熨帖感。 她缓缓睁开眼。 第一眼,便看到谢烬尘背靠著雕花床架,合著眼,似乎也睡著了。 即便是一夜未眠,奔波劳碌,也未曾折损他半分清峻冷冽的顏色。 谢烬尘似有所感,倏然睁开了眼。 姜渡生迅速挪开了视线,同时想要坐起身来。 这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牢牢握在他掌心里。 “你怎么进来的?”她声音带著刚醒的微哑,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质问,试图抽回手。 第108章 所以,姜渡生,你別不理我 谢烬尘没有立刻鬆开手,反而顺势让她坐起,声音坦然,“將王大壮骗开,然后,光明正大走进来的。” 姜渡生:“…”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谢烬尘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姜渡生,对不起。”他顿了顿,喉结微动,“那夜,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专注地看进她眼底,仿佛要確认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早该知道,你从未被姜家坚定地选择过,所以,你对划入自己圈子里的人和鬼,才会特別珍视。” 他声音放缓,带著剖析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冒犯,“哪怕明知前路有危险,哪怕理智告诉你该权衡利弊,你也不会轻易扔下我一人独自应对。” “不是因为你傻,也不是因为你需要我身上的紫煞之气,而是因为你骨子里,不想变得像姜家人那般,事事权衡,处处算计,將情义与人心放在秤上称量,对吗?” 姜渡生垂下了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她抿紧了唇,下頜线微微绷紧,没说话。 心底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所以她才说,最討厌..和聪明人相处了。 尤其是这种看似冷淡寡言,实则洞察力惊人,总能一针见血戳破他人所有偽装和藉口的人。 谢烬尘看著她別开的脸和紧抿的唇,他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对不起,我错了。”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带著恳求的意味,像羽毛般搔刮过耳膜,“…所以,姜渡生,你別不理我。” 谢烬尘这语气和用词,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反差太大,以至於姜渡生只觉得被他摩挲的手背微微发烫,连带著耳朵也莫名一热。 她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莫名发痒的耳廓,试图驱散那怪异的感觉。 她想顺势把手抽回来,可谢烬尘却像是早有预料,非但没松,反而稍稍收紧了些力道。 姜渡生被这奇怪的气氛弄得有些无措,心头像是揣了只胡乱扑腾的雀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跳失衡的僵局。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了门外一个纸人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在门缝上,似乎正在偷听偷看。 “王大壮!你给我滚进来!” 姜渡生立刻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目標,扬声喝道,同时用力一挣,这回谢烬尘顺势鬆了手。 门被推开,王大壮訕訕地挪了进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无辜又諂媚的笑容。 他的身后还跟著那位一直安静等待的女鬼。 王大壮一进来,就指著谢烬尘,脸上满是控诉,“谢世子!您这可就不地道了!” “您明明亲口答应小的,说不会进来打扰大师休息,还说有公务要忙!这、这…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啊!” 他试图用夸张的言辞掩饰自己被美食诱惑跑开的事实。 然而,谢烬尘的目光,却越过了王大壮,直接落在了他身后那位女鬼身上。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脱口而出: “阮孤雁?” 那女鬼闻声,也猛地抬头看向谢烬尘,虚幻的鬼体微微震颤,同样惊讶,“谢…谢世子?!” 隨即,不可置信道:“你...能看见我?” 姜渡生见状,眉梢一挑,目光在谢烬尘和女鬼之间逡巡,“认识?” 王大壮见状,立刻躥到姜渡生身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神秘兮兮道: “大师!瞧这情形,这位阮姑娘,该不会就是谢世子英年早逝,念念不忘的红顏知己吧?!” 他一边说,一边还自以为隱蔽地用手指了指谢烬尘。 谢烬尘看著王大壮顶著那张与释清莲相似的脸,还凑得离姜渡生那么近,说些不著边际的话,只觉得那纸脸越看越碍眼,眸中的冷意也更凛冽了几分。 他直接打断了王大壮越来越离谱的臆测,转向姜渡生,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这位是阮孤雁姑娘,我幼时曾在她外祖家学艺。” “两个月前,听闻阮姑娘病逝,没想到,她的魂魄竟还都逗留在人间。” 姜渡生闻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阮孤雁身上: “阮姑娘,你的执念是什么?” 第109章 我无意攀附高门,更不愿成为他人博弈联姻的棋子 谢烬尘见阮孤雁神情哀戚带著难堪,心知有些话或许女子之间更容易倾诉。 他並非不通人情,便起身对姜渡生道:“你刚醒,想必饿了。午膳想用什么?我让厨房去准备。” 姜渡生隨口应道:“都行。” 谢烬尘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还细心地將门扉掩上。 屋內安静下来。 阮孤雁对著姜渡生深深一礼,这一次,她病弱的脸上除了哀伤,更多了恳求: “姑娘,我想求您还我在这人世间,最后一点乾净的名声和清誉!”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我父母在我幼时,便一同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圣上怜恤,追封了爵位,赏赐了些田產,但我…终究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我自幼在外祖父家长大。外祖父曾是镇守边境的镇军大將军。如今虽已无实权,但在军中也有些人望,最重风骨与名誉。” “去岁,外祖父怜我孤苦,又觉我年岁渐长,便让舅母在长陵城中替我物色合適的郎婿人选。也就是在那时,我遇见了毁我一生之人。”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那个名字都需要极大的力气,“他叫楚彦昭。” 话音一落,姜渡生眸光微凝,连站在一旁的王大壮都忍不住“咦”了一声,脸上露出诧异表情。 阮孤雁注意到他们瞬间变化的反应,抬起泪眼,带著一丝不確定,“姑娘识得他?” 姜渡生收敛神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冷意: “淳亲王世子,长陵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见过几次。你继续。” 阮孤雁见她知道楚彦昭,甚至言语间並无好感,像是鬆了口气,讲述也变得顺畅了些: “起初,我確实並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后来,在诗会上有过一面之缘,他主动搭话,言谈间確实博学多闻,举止也称得谦和有礼,进退得体。” “后来又在几次茶会、游园中偶遇,他虽主动攀谈,却也保持著客气守礼的距离。那时,我只当他是哪家修养不错的世家子弟。” “直到后来,从一位交好的姐妹口中得知,他竟是淳亲王世子。” “而且,当时已有传闻,说他与姜府二小姐姜晚晴走动颇近,两家似乎隱约有结亲的意向。” 阮孤雁说到这,脸上浮现出当时的警惕和疏远,“我自知家世平平,不过是仗著父母遗泽和祖辈余荫,才勉强在长陵立足。” “我既无意攀附高门,更不愿捲入这等门第的是非之中,成为他人博弈联姻的棋子。” 阮孤雁的声音带著痛楚,“得知此事后,我便刻意躲著他,凡是可能遇见他的宴饮聚会,能推则推,能避则避,寧可独自在家看书习字,也不愿再踏足那些场合。” “可是!”阮孤雁的鬼体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波动,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並不肯放过我!或者说...他看上的人,从不允许脱离掌控!” 她虚幻的双手紧紧攥起,“秋日桂花盛开,安国公府举办赏菊宴。” “我本已推辞,奈何舅母也再三劝说,我便去了。席间,我衣裙不慎打湿,被一名丫鬟引至一处偏僻的厢房院落。” “我刚踏进房门,身后的门便被砰地关上,隨即传来落锁的声音!”阮孤雁的声音陡然尖利,带著当时的惊恐。 “我这才惊觉不对,拼命拍门呼喊,却无人应答。” “就在我惊慌失措之时,內间的帘子被掀开,楚彦昭竟然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厉声斥责他,让他立刻放我离开,否则便要喊人,將事情闹大。”阮孤雁闭了闭眼,仿佛再次置身於那令人窒息的困境。 “他却、他却慢条斯理地笑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他说…” 阮孤雁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著羞愤,“他说,他是真心喜爱我,欣赏我的恬静自持。” “他甚至恬不知耻地说…”阮孤雁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愿意以正妻之礼迎我过门,与姜二小姐不分大小,同为平妻!” “无耻!下作!混帐东西!”王大壮听得火冒三丈,纸身体都气得晃了晃,忍不住义愤填膺地挥舞著纸手。 “还想平妻?我呸!正妻还没影呢就先惦记上平妻了?这楚世子的算盘珠子打得,我在下头都听得一清二楚!简直是欺人太甚!” 姜渡生眼神更冷,示意阮孤雁继续说。 阮孤雁的脸上露出一个惨澹的苦笑,那笑容比哭泣更令人心酸,“他撕破了我的衣裙!我拼死挣扎,甚至以头撞墙,他才稍稍收敛。” “后来,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抓起架上的一个花瓶,在地上磕碎,用最锋利的瓷片死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血都流了出来…” “我说,若他再敢逼迫,我便立刻自戕!他才变了脸色,权衡利弊,终究是怕闹出无法收拾的人命官司,才不情不愿地开门放我离开。” 阮孤雁仿佛耗尽了力气,魂体又淡了些:“我以为…我以为此事就此作罢,虽受了惊嚇羞辱,但总算保全了清白之身。” “我不敢对任何人言及,连最亲近的丫鬟都不敢透露半个字,生怕传出去一丝风声,不仅我自己名节尽毁,更会连累外祖父家的清誉,甚至…可能给家族招来祸端。” “我只想躲起来,盼著时间冲淡一切,盼著他另寻目標,忘了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阮孤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和恨意,血泪再次从她的眼眶中滑落,“他见强求不成,竟…竟使出如此下作,彻底毁了我!” “不过短短几日!”她虚幻的双手痛苦地抱住头,“长陵城中,不知从何处开始,突然流传起关於我的种种污言秽语。” “说我表面清高,实则水性杨花,在安国公府的赏菊宴上,如何主动勾引淳亲王世子,如何不知廉耻地投怀送抱,欲攀龙附凤…” “甚至…甚至还有绘声绘色的描述,说我贴身之物遗落在外,被有心人拾得…” 第110章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她泣不成声,几乎难以成言:“更可怕的是坊间暗地里,竟开始流传、流传有我...有我肚兜的春宫画像!” “虽然面容模糊,但熟悉之人一看便知是我…” “流言愈演愈烈,如同毒雾般瀰漫整个长陵。”阮孤雁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终於传到了我外祖父和舅母的耳中。” “他们起初自然是不信的,震怒不已,要彻查源头,为我正名。” “可是…楚彦昭却暗地找上我外祖父!说虽非他所愿,可为了我的清白,他愿意娶我为妻!” “再加上我確实在宴会中途消失过一阵,无人可以为我作证那段时间的行踪…” “外祖父他一生刚直,最重门风清誉,如何能忍?” 阮孤雁抬起头,眼中是破碎的光芒,“他勃然大怒,认为我行为不检,辱没门风,不知自重,玷污了阮氏將门最后一点血脉的清白与傲骨!” “任凭我如何哭诉解释,他只当我是狡辩,是愧对父母的养育之恩!” “舅母…舅母也对我彻底冷了心,认为我不仅自甘下贱,还连累了整个家族的名声,让她们在外抬不起头…” “我百口莫辩!无人信我!昔日交好的姐妹避我如蛇蝎,外祖父家风严谨,盛怒之下,以静思己过为名,將我强行送到了安平镇祖宅,等同於软禁。” 她的魂体因痛苦而蜷缩,“我忧思惊惧交加,又因心绪鬱结,感染了风寒,竟就此一病不起…汤药无效,不过月余,便咽了气。” “我死后,魂魄不寧,浑浑噩噩,无法离开殞身之地太远,也无法往生。” “直到…直到这些时日,魂魄渐渐凝聚了些许意识,才想明白这一切!”阮孤雁猛地挺直了虚幻的身体,眼中出强烈的恨意,“这一切都是楚彦昭的算计!” “他得不到我,得不到外祖父可能带来的助力,也绝不想让这份助力落到旁人手中,所以,他便乾脆毁了我!” “他既能藉此在外人面前,扮作被我痴缠陷害的无奈贵公子模样,博取同情,甚至让我外祖父因管教不严而对他心生愧疚!” “而我…我至死都背负著污名,成了家族的耻辱,死后魂魄难安,连轮迴的路都找不到!” 她猛地走上前几步,朝著姜渡生深深拜下,鬼泪斑驳的脸上满是孤注一掷的哀求: “姑娘!我阮孤雁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我父母一生忠烈,马革裹尸,为国捐躯!” “我外祖父戎马半生,清廉刚正,一世清名!” “我阮氏满门忠烈,不能…绝不能让我玷污了门楣,让先祖蒙羞,让父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她抬起头,眼中是燃烧的执念:“求您!求您若有朝一日,能替我当眾揭穿楚彦昭那张偽君子的丑恶嘴脸!” “若有机会…遇见我外祖父家的人,或任何可能相信我的人,请告诉他们真相!楚彦昭狼子野心,手段阴毒卑劣,他背后所图定然不小!” “而我阮孤雁…是清白的!从未做过任何有辱门风、对不起父母先祖之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內迴荡,带著悽厉不甘,字字泣血。 王大壮早已收起了玩笑之色,纸脸上满是同情与愤慨。 姜渡生静静地听著,眸中的寒意已然凝结成冰。 她看著阮孤雁虚弱的魂体,开口道:“你的事,我接下了。” 她取出骨笛,指尖轻抚笛身,“你魂体太弱,不宜久滯外界,我先將你收入法器之中温养。” “待来日,时机成熟,当眾揭穿楚彦昭真面目之时,我会为你剪一具临时的身子,让你亲眼看著那恶人伏法,亲眼见证你的清誉得以昭雪。如何?” 阮孤雁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她再次深深跪拜下去,“多谢姑娘大恩大德!孤雁无以为报!” 她似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我虽身死,但在外祖家旧宅我居住的厢房內,床下暗格里,还藏有一些我平日积攒的私房银两。大师若不嫌弃,可取出,略作酬…” 姜渡生摇头,打断了她:“不必。你父母为国捐躯,乃忠烈之后。” “替你討还清白,洗刷污名,於我而言,亦是修行,自有天道功德。” 阮孤雁虽不太懂天道功德具体是何物,但听出姜渡生態度坚决且並无轻视之意,心中更是感激,只能再次深深拜谢。 姜渡生將阮孤雁收入骨笛之中。 屋內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旁正用袖子抹著眼泪,唏嘘不已的王大壮。 姜渡生揉了揉额角,嫌弃道:“要哭出去哭,吵得我头疼。” 王大壮委屈地“哦”了一声,耷拉著纸脑袋,挪到门外,找了个墙角,继续替阮孤雁惋惜。 不多时,谢烬尘提著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將几样小菜和米饭摆在桌上。 姜渡生確实饿了,走过去在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饭菜温热,显然是掐著时间准备的。 谢烬尘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青乌城,我们暂时先不去了。” 姜渡生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神带著询问。 谢烬尘的目光沉静,“我想请你,先隨我回长陵。亲眼看看宫里那位周婉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始终不信,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姜渡生將口中的食物缓缓咽下,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有此意。周嬤嬤的供词虽不假,但周婉寧本人,我確实需要亲眼瞧瞧才能安心。” 谢烬尘见她应允,神色稍缓,继续道:“还有一点,我想知道,陛下在得知周婉寧实为借体还魂之人后,会作何反应。” 他声音里透著一丝讥讽。 姜渡生闻言,转过头看向他,“你是担心陛下他可能会像谢国公一样,生出不该有的妄念,甚至想要將长公主殿下的魂魄,也设法寻回?” 谢烬尘没有否认,眼神幽深如寒潭,“他和谢国公在某些方面,是一类人。” “偏执,掌控欲强,对自己认定的人或事,有著近乎可怕的执著。” “我不確定他对我母亲是何种感情,但那张相似的脸,加上还魂这种玄奇之事,足以撩动他的心思。” “所以,”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周嬤嬤绝不能活著被押解进长陵,更不能让她有机会在御前说出完整的换命之术。” 他话未说完,但姜渡生已经完全明白。 必须赶在苍启帝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之前,將隱患彻底掐灭。 周嬤嬤必须合理地死在平桥镇。 姜渡生:“我明白了。” 谢烬尘看著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鬆了些许。 看她已经吃好了,他状似不经意地唤了一声,“姜渡生。” “嗯?”姜渡生抬眼看他。 谢烬尘忽然身子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你能不能…给王大壮换张脸?” 姜渡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反问,“为什么?我觉得剪得挺好的啊。”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却偏要揣著明白装糊涂。 谢烬尘薄唇紧抿,盯著她看了两息,乾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膈应。” 姜渡生忍住笑意,站起身,拍了拍並无灰尘的衣袖,语气轻鬆,“我觉得挺养眼的,大壮也很喜欢。” 她话音刚落,手腕便被谢烬尘一把抓住。 他跟著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將她笼在身前,垂眸看她,“释青莲好看...还是我好看?” 第111章 谢烬尘,对不起,我要冒犯一下你 话音一落,姜渡生彻底愣住了。 她没料到谢烬尘会问得如此直接,甚至带了些攀比的意味。 她一时语塞,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谢烬尘见她抿著唇不说话,只是睁著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著自己。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借著身高的优势,又逼近了半分,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给她丝毫闪躲的机会,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姜渡生被他看得莫名心头髮慌。 她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面上却强撑著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嗓音刻意放得平稳: “不相上下。” 说完,她快速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往外走,背影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谢烬尘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至门口。 当视线触及门外那张顶著与释清莲肖似面容,正探头探脑的王大壮时,眸色骤然转深,下頜线也绷紧了几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如寻个时机,將这纸人的身子不小心毁了? 但念头刚起,他又立刻摇头否决了。 不行。 姜渡生对这傻纸人虽时常嫌弃,实则颇为护短照拂。 若真毁了,以王大壮那遇事便哭天抢地的性子,姜渡生怕是会更心软,到时候只会恼了自己。 得不偿失。 这时,门外的王大壮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身子一哆嗦,警惕地四下张望。 隨即,快步追上已走出一段距离的姜渡生,声音里带著惊惧: “大师!您有没有觉得突然阴风阵阵?是不是又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盯上小的了?难不成是这新剪的身子风水不对?招邪?” 姜渡生连眼皮都懒得抬,径直前行,只当耳边多了只嗡嗡作响的蚊虫。 待谢烬尘將平桥镇一应事务,同安平城匆匆赶来的折衝都尉交接完毕,没有再耽搁,便与姜渡生带著少数暗卫,启程返回长陵。 有了马车,姜渡生舒適许多,脚程也快了不少。 一行人终於在亥时三刻,赶至长陵城相邻的溪霖城客栈落脚。 明日方是月圆之夜,姜渡生便独自要了一间上房歇息。 然而,子时方过,姜渡生被一股剧痛惊醒。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腹部熟悉的坠胀绞痛感,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同时,一股彻骨的阴寒之气不受控制地从体內蔓延开来,瞬间席捲全身。 她睁开眼,额上已沁出冷汗,脸色惨白。 该死的… 平日里月信来时便已难熬,偏又撞上十五,体內阴煞之气本就蠢动,两相叠加,简直是痛上加痛,寒上加寒。 她强撑著爬起来,草草处理了狼藉,隨手扯过一件外衫裹住,脚步虚浮地挪到隔壁,用尽力气叩响了谢烬尘的房门。 谢烬尘很快开了门,他穿著寢衣,只在肩头隨意披了件外衫。 乍见她面无血色的模样,他神色骤然一紧,下意识伸出手臂,“怎么了?” 姜渡生立刻抓住他的手腕,那寒意刺得谢烬尘心头一凛。 她声音虚弱得几乎飘忽,“月信提前来了,与阴煞衝撞在一处…” 谢烬尘眉头紧锁,当即半扶著將她带入房內,安置在床榻躺下,又迅速扯过榻上的锦被將她严严实实裹住。 “我让暗卫立刻去寻个大夫来?” 他並非不知女子月事,却从未见过有人痛楚至此。 姜渡生摇头,將他的手握得更紧,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传来的紫煞之气。 然而,不知是今夜煞气过於凶悍,还是她自身气血亏虚到了极点,那暖流匯入体內的速度异常缓慢,杯水车薪,难以抵挡体內的冰寒与绞痛。 她疼得蜷缩起来,额发被冷汗浸湿。 看著眼前唯一的热源,一个模糊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靠近些,再靠近些。 她抬起苍白的脸,看向坐在床榻边的谢烬尘,拍了拍身边的床榻,声音带著痛楚的颤音: “谢烬尘,你躺上来。” 谢烬尘握著她的手猛地一僵,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与克制,声音微哑,“姜渡生,我是个男子。” 姜渡生此时被体內翻江倒海的寒痛折磨得几乎失去理智,听到他这般回答,残存的耐心瞬间告罄。 她猛地抬眸,痛楚与怒火在眸中交织,咬牙斥道:“迂腐!我现在快疼死了!谁管你是男是女!” 谢烬尘看著她疼得发白的脸色,心中那点基於礼教分寸的坚持,瞬间溃不成军。 他终究是妥协了,僵硬地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身体绷得笔直,儘量与她保持著一拳的距离。 然而,他一躺下,姜渡生便像寻求热源的幼兽般,急切地靠了过来。 寒冷与疼痛让她本能地追寻更有效的暖意,她几乎要嵌入谢烬尘的怀抱之中。 肌肤隔著薄薄衣物相贴的剎那,一股比之前握手时汹涌数倍的暖流,轰然涌入姜渡生的体內。 那暖意並非仅仅来自体温,更像是阴阳互济的力量,开始驱散她经脉中肆虐的阴寒煞气。 就在这时,姜渡生脑中猛地闪过师父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段话,那声音空灵縹緲,却在此刻无比清晰: “一切唯心造。你的路,终须你自己去走,去遇见,才能找到答案。” 当时她不明所以,可此刻,感受著自己体內阴煞截然相反,却又完美相融的阳和之气,一个惊人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姜渡生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师父,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谢烬尘正全身僵硬,努力忽略身侧柔软身躯带来的衝击。 听到她含糊的低语,他稍稍偏头,“怎么了?还是难受得厉害?” 姜渡生却忽然仰脸,在几乎鼻息相闻的距离望向他。 跳跃的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光影,因暖意回流,双颊终於泛起一丝血色。 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她看著谢烬尘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郑重地说道:“谢烬尘,对不起,我要冒犯一下你。” 话音一落,在谢烬尘尚未理清那声道歉的缘由之前,她原本只是虚倚著的身躯便彻底靠了上去,並且伸出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瞬间,一个更庞大的暖流,如同终於打通了关隘的江河,奔涌而至。 这不是缓解冰寒的补药,这根本就是解药! 第112章 姜渡生,倘若有一日你愿意拿你的真心来换 姜渡生眸子里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脑海一片清明。 她体內是至阴之煞,而谢烬尘身上是至阳的紫煞之气。 阴阳两极,相生相剋,亦能相合相融,彼此为药! 如何纳为己用,不就是把谢烬尘给...她怎么直到此刻才勘破这层关窍! 谢烬尘在姜渡生环住他腰身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仿佛被点了穴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曲线,她微凉的气息若有若无拂过他颈侧肌肤,还有那缕独属於她的气息,將他严密包裹住。 一股灼热的悸动,从被触碰的地方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连耳根都染上了红晕。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带著紧绷的涩意,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姜渡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姜渡生正沉浸在找到解药的狂喜中,被他一问,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看著谢烬尘紧绷的下頜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一个更要命的念头浮现。 如果她现在告诉他,她想的不仅仅是抱著他取暖… 他会不会当场面色铁青,直接把她从这扇窗子丟出去? 姜渡生心中念头飞转。 瞒著他?或索性…霸王硬上弓? 不行,绝对不行。 师父的告诫言犹在耳:强求之事,必生心魔,非正道所为。 姜渡生深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言相告,只是话到嘴边,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著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踌躇: “谢烬尘,我身上的煞气,乃是至阴之性。而你不仅有帝王紫气相护,体內潜藏的是至阳之煞。” “我们两人的煞气,一阴一阳,属性截然相反。正因如此,它们既能相剋,亦能相融。” 她的话音止於此,未尽之意,已然昭然若揭。 谢烬尘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他缓缓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著姜渡生近在咫尺的脸。 半响,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与你阴阳相合,替你化解阴煞。但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解煞,无关其他。” “事后,你也不必对我负任何责任,更无需介怀,是吗?” 他一字一句將她那点盘算,剥得清清楚楚。 姜渡生:“…” “你…你之前不是说,在我面前努力做个不怎么聪明的人吗?” 她试图用他之前的话来堵他。 谢烬尘唇边的冷笑更深了几分,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最终,他几乎是咬著牙,“姜渡生,真有你的。” 这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又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姜渡生被他看得心头莫名发虚,她硬著头皮,带著几分豁出去的意味,直接问道:“那…你答不答应?” 她原以为,谢烬尘必定会断然拒绝,甚至可能立刻起身离开。 然而,谢烬尘却没有动。 他反而微微侧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更近,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间的温热气息拂过自己的鼻尖和唇畔。 烛光在他眼眸中跳跃,映出某种姜渡生看不懂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目光专注得几乎让她心慌。 姜渡生的心口,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悸,漏跳了半拍。 就在她几乎被这无声的对视逼得透不过气时,谢烬尘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关的问题: “姜渡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蛊惑,“我好看,还是释清莲好看?” 姜渡生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旧事重提,执著於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比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烬尘脸上。 跳跃的烛火为他俊美妖异的脸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挺直的鼻樑,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或许是疼痛削弱了心防,又或许是他的目光太具压迫性。 她遵从了心底最真实的观感,喃喃答道:“…你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渡生看到谢烬尘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然后,在姜渡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笑容的含义时,谢烬尘忽然侧回身,指尖对著桌上的烛台方向凌空一弹。 “噗”地一声轻响,屋內唯一的光源熄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谢烬尘的声音响起,恢復了平日的冷淡,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离,清晰地落在姜渡生耳边: “你的要求,我不应。” 姜渡生闻言,倏然瞪大了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消化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先用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诱出她的真心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然后乾脆利落地拒绝了她?! “谢烬尘,你无耻!” 她气得脱口而出,声音在黑暗里带著被戏弄的羞恼。 “呵…”黑暗中,谢烬尘的胸膛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微哑,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里,说不出的好听,却也说不出的撩人心弦。 “嗯,”他坦然应下,声音里还残留著未散的笑意,“我承认。” 隨即,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躺在她身侧,却明显拉开了些许距离。 姜渡生体內残存的寒意与隱痛仍在丝丝缕缕地纠缠,她非但没有鬆手,反而將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黑暗中,她的声音带著理直气壮,“现在子时已过,已经是十五了。按约定,月圆之夜,你得和我一个屋。” 谢烬尘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紧贴带来的柔软触感,也能听出她声音里那点虚张声势下的窘迫。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亦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姜渡生,倘若有一日…”他微微停顿,“你愿意拿你的真心来换,那我很乐意,做你一辈子的解药。” 第113章 不睡就出去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姜渡生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更剧烈地跳动起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谢烬尘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认真。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茫然,甚至带著一丝畏惧的情绪,攥住了她的心。 姜渡生试图消化这句话带来的衝击,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良久,她忽然突兀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有些飘忽: “谢烬尘,我以前曾遇见过一只很特別的鬼。它不喜欢害人性命,就喜欢挖人的心肝出来玩,说是要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试探般问道:“你…该不会也是挖心鬼吧?” 谢烬尘:“…” 片刻后,他冷冰冰甩出五个字,“不睡就出去。” “…哦。”姜渡生立刻偃旗息鼓,訕訕地应了一声,闭上了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房间里重归寂静,唯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缠绕。 若是此刻屋內的烛火未曾熄灭,谢烬尘定然能看见,姜渡生那原本白皙的耳根,此刻早已红透。 如同上好的胭脂晕染开来,一直蔓延到耳垂,在散落的乌髮间若隱若现,泄露了所有强作镇定的偽装。 翌日,一行人继续赶路。 马车內,气氛却有些凝滯。 白日煞气尚未发作,两人只是並肩坐著,没有牵手。 谢烬尘闔目养神,面容恢復了一贯的疏淡,他不想和一根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说话。 而姜渡生是被昨夜那句“拿真心来换”,弄得心乱如麻,一直在脑子里盘旋不去,索性也沉默著,一路无话。 终於在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了繁华依旧的长陵城。 姜渡生隔著车帘,对赶车的王大壮道:“大壮,你之前不是说看好了一处宅子?我们先去瞧瞧。若合適,今日便定下入住。” 王大壮连忙应声,“好嘞大师!包您满意!”语气里透著十足的把握。 姜渡生目光转向车內另一侧的谢烬尘,“今夜是十五,你仍需陪我。” 谢烬尘眼皮未抬,只从喉间溢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嗯。” 马车最终停在城西一条颇为幽静的巷子深处。 巷子外便是繁华主街,可谓闹中取静。 眼前是一座门庭素雅的三进院落。 门楣上虽无匾额,但门柱与石阶洁净,隱隱有灵气流转,远处隱约可见皇城宫墙轮廓。 姜渡生一下马车,眼中不禁掠过一丝讶异。 她缓步上前,並未立刻进门,而是绕著院墙外围略走了几步。 “坐北朝南,藏风聚气;前有明堂,后有靠山…”她低声自语,越看越是心惊。 这宅子的风水格局,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拥有或布置出来的,更像是经过高人指点,甚至可能借了长陵城本身的龙脉余韵。 “大壮,你行啊。”她回头看向王大壮,“这地方,別说五千两,我看五万两都未必能拿下,你怎么寻到的?” 王大壮被她夸得脸一红,又听她提到价格,顿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不敢接话。 姜渡生心中疑竇顿生,开口道:“房主现在何处?今日便交割清楚,我们搬过来。” 王大壮闻言,眼神更加飘忽,纸手指悄悄抬起来,朝著马车方向指了指。 確切地说,是朝著刚刚下车,正负手立於门前,面无表情看著这边的谢烬尘,飞快地努了努嘴。 姜渡生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豁然转头盯住王大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房主…是他?!” 王大壮心虚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那日小的在外头找房子,腿都快跑断了,也没寻到特別合您心意的。” “恰、恰好遇见了谢世子,他问起,小的就说了…” “谢世子听后,说他名下閒置的宅子多,这处空著也是空著,风水尚可,就、就让小的带您来看看…” 他越说声音越小。 姜渡生看向谢烬尘,对方却只是平静地回视,仿佛在说:就是我的,怎么了? 谢烬尘见她恨不得一副立刻就要划清界限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冷淡。 他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懒洋洋的,带著爱要不要的隨意,“怎么,不要?”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微微绷紧的脸,“连著赶了两日的路,你若不要,我可没工夫陪你去客栈,我乏得很,要回国公府歇息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要?那今夜的十五之约,您就自己熬著吧。 姜渡生听出了他话里的要挟,气结。 她瞪著他,胸口微微起伏。 隨即,深吸一口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別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谁说不要了?” 谢烬尘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率先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他仿佛回到自己府中一般熟稔,径直穿过收拾得乾净整洁的前院,来到正厅。 寻了张铺著软垫的贵妃榻,毫不客气地斜靠了上去,闭目养神,摆明了房子给你了,其他隨意的姿態。 姜渡生跟进来,看著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更是气闷。 她走到他面前,从隨身的荷包里就要往外掏银票。 谢烬尘连眼睛都没睁,只懒洋洋地挥了下手,像是驱赶烦人的苍蝇: “聒噪。我乏了,现在没心思收银子,也懒得算帐。你先替我收著,日后再说。” 姜渡生拿著银票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样,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银票收了回去。 她知道,跟现在的谢烬尘讲道理是没用的。 她转身,將一张银票塞给跟进来的王大壮,没好气地道:“出去,买几床新的棉被褥子回来!” 王大壮捧著银票,却没动,而是小心翼翼地瞅了瞅榻上的谢烬尘,又看看姜渡生,小声道: “大师不用买。谢世子吩咐过了,这宅子里的所有家具陈设,包括库房里全新的被褥帷帐,都、都留给咱们用,说是免得搬来搬去麻烦…” 姜渡生:“…” 她懒得再跟王大壮计较,从怀中取出温玉碎的耳坠递给王大壮,声音恢復了冷静: “你跑一趟软红轩,找一个叫月嬈的姑娘。將这耳坠给她,告诉她温玉碎的魂魄,我已救出,送往该去之处了。让她放心。” 王大壮连忙接过耳坠,小心收好,应道:“好嘞大师!小的这就去!保证办妥!”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生怕再被姜渡生的眼刀凌迟。 第114章 接近生人,以情为饵 就在这时,厅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阿尘!你怎么得閒跑这来了?”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显然是熟门熟路,连门都没叩。 姜渡生闻声抬眸望去,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顿。 弈澈进入厅中,一眼先看到了姜渡生,猛地剎住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闭目靠在榻上的谢烬尘,又瞅瞅一旁气定神閒的姜渡生。 手指颤抖地指了指谢烬尘,又指了指姜渡生,活像见了鬼。 “你!你你你!”他像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个箭步窜到贵妃榻前,抓住谢烬尘的手臂就是一顿猛摇。 “阿尘,你清醒些!你不能被她迷惑了!” 他痛心疾首,仿佛谢烬尘已经一脚踏进了万丈深渊,“你可是堂堂镇国公府世子!怎么能委身给人做面首啊?!” 姜渡生:“…” 她本来想开口提醒弈澈,他印堂发黑,肩头趴著一团几乎与生人阳气混为一体的灰色晦气。 虽不至於立刻危及性命,但长久沾染,必会运道低迷,小祸不断。 可现在,看著他这副认定谢烬尘沦落风尘的夸张模样,她忽然…不想说了。 谢烬尘被他晃得睁开眼,不仅没恼,还故意顺著弈澈的话,慢悠悠道:“没办法…” 他拖长了调子,余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姜渡生,“甘愿沉沦。” 这话一半像是戏謔,一半像是暗示。 姜渡生心头莫名一跳,那股不规律的悸动感又隱隱浮现。 她忍不住蹙眉,自己莫不是真的病了?怎么老因为他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心跳失常? 谢烬尘坐起身,拍开弈澈的手,正色道:“这屋子如今的主人是姜姑娘,日后你进来,记得先遣人通报。” 弈澈彻底呆住了,视线在谢烬尘和姜渡生之间来回打转,脸上的痛心疾首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声长嘆: “完了完了,宅子都送了,你这是铁了心啊了…”他捶胸顿足,仿佛好友已经病入膏肓。 谢烬尘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你不在府里待著,跑这儿来做什么?” 弈澈闻言,脸上竟浮起些微窘迫的红晕,支吾了一下才道:“那个…我近来认识了一位姑娘,温柔识礼,与我甚是投缘。” “只是家中父母有些门户之见,一时不愿鬆口。我便先將她安顿在隔壁宅子中。”说著,他朝西边院墙指了指。 姜渡生听明白了。 原来隔壁就是这位的私宅。而他口中那位温婉的女子怕不是活人。 她走近几步,笑得格外和善可亲,先指了指谢烬尘,然后对弈澈道: “弈公子,看在你与谢烬尘相熟的份上,我提点你一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父母之言,有时候真的要好好听。尤其是关乎终身大事。” 弈澈闻言,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啊?姜姑娘此话何意?我父母他们就是太迂腐…” 话音未落,谢烬尘已站起身来。 他也察觉了弈澈身上那股不寻常的晦暗气息。 “正好,”谢烬尘开口截断了弈澈的话,声线平稳听不出波澜,“我也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眼高於顶的弈公子这般倾心。方便引见么?” 弈澈见谢烬尘有兴趣,顿时將方才的疑惑拋到脑后,咧嘴笑道: “自然方便!她一个人在院里也闷,总嫌我陪得少。你们肯过去,她定然欢喜!” 语气里透著雀跃。 姜渡生却果断摇头,后退一步,“我不去。” 她看向谢烬尘,又瞥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弈澈,补充道:“我今日,不想见鬼东西。” 弈澈完全没听清后面几个字,只听到她说不去,正想再劝,却见谢烬尘已经迈步走到了姜渡生身边。 谢烬尘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姜渡生垂在身侧的手。 他低头看她,目光深邃,语气平淡,“不,你想。” 姜渡生:“…” 弈澈:“!!!” 弈澈的注意力瞬间全被两人交握的手吸引了过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指著他们牵著的手,手指抖啊抖,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阿尘啊阿尘,你是彻底栽了啊!” 谢烬尘懒得理他,牵著明显不太情愿的姜渡生,逕自朝院外走去,丟下一句:“带路。” 弈澈领著二人来到隔壁自己府邸的前厅,热情地招呼,“阿尘,姜姑娘,你们稍坐,我这就去叫霜儿出来见见你们。”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去了。 待他身影消失,姜渡生立刻冷哼一声,嗓音凉丝丝的,“这女鬼,我可不会帮他收拾。” 谢烬尘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淡淡应道:“嗯,不帮。” 他顿了顿,看向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弈澈这人,旁的兴许不靠谱,唯独在吃喝上从不亏待自己。” “他府里的厨子,是从江南重金聘来的,手艺不比长陵任何一家名楼差。” “今夜十五,你没有食慾,但在这儿,总能寻到些温热適口的东西,多少垫一垫。” 正说著,脚步声传来。 弈澈满面春风地回来了,身侧跟著一位身姿裊娜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一袭水绿襦裙,容貌清丽,眉眼低垂,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温婉气质。 “阿尘,姜姑娘,给你们引荐一下,”弈澈满脸笑意,带著炫耀般的口吻,“这是江霜降,霜儿。” 他又转向那女子,语气温柔,“霜儿,这是我最好的兄弟,镇国公府世子谢烬尘,这位是姜渡生薑姑娘。” 江霜降依言抬眼,目光先极快地从谢烬尘身上掠过,隨即落在姜渡生脸上。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眼波几不可察地一颤,顷刻便被柔顺的笑意掩盖。 她微微屈身,声音轻软:“霜降见过谢世子,姜姑娘。” 姜渡生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嘖,还是个有些道行的鬼啊,这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倒比寻常孤魂野鬼演得真切许多。 她没应声,只静静瞧著,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谢烬尘只略一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转回弈澈身上,“赶了一日路,有些乏了。你这儿,可有什么能填肚子的东西?” 他问得直接,这一趟只为口腹之慾而来。 弈澈连忙点头:“当然有。正好我也还没用晚膳,咱们一起!” 他扬声吩咐下人准备席面。 不多时,一桌精致饌铺陈开来。 果然如谢烬尘所言,菜色多样,香气清雅,可见主人於此道的讲究。 谢烬尘自然地拿起汤勺,先给身旁没什么胃口的姜渡生盛了一小碗的鸡汤,推到她面前。 弈澈看在眼里,又是一阵摇头晃脑,用口型对谢烬尘说著“没救”。 姜渡生瞥见他的小动作,喝了几口汤后,抬眼看向坐在弈澈身侧,始终低眉顺目的江霜降。 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寻常閒聊,“霜儿姑娘听口音,倒不太像长陵本地的,是南方人?” 江霜降执筷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依旧掛著温婉的笑: “姜姑娘好耳力。妾身確是来自南方一处小城镇,地方偏僻,姑娘怕是未曾听闻。” 姜渡生却像是来了兴致,放下筷子,托腮看著她,眼神清澈却带著无形的压力,“南方啊…我在那倒是听过不少奇闻异事。” “霜儿姑娘可曾听过,有种专爱化身温柔女子,接近生人,以情为饵,悄然汲食阳气以滋养阴魂的鬼物?” 第115章 我佛慈悲,但我…可不一定 话落,江霜降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几乎难以维持。 她抬眸,直视姜渡生,那温婉的眸底深处,闪过一丝警告,声音也低了几分: “妾身孤陋寡闻,不曾听过。倒是曾听人言,有些修道中人,最忌多管他人閒事。” 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场碰撞,厅內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些许。 弈澈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气氛有些凝滯怪异,连忙笑著打圆场: “哎呀,你们平日都喜欢听这种神神鬼鬼的戏本子吗?怪嚇人的,咱们先吃饭,吃饭!” 姜渡生忽然轻笑一声,手腕一翻,骨笛“啪”地一声,被她按在了桌面上。 她抬眸,目光落在江霜降身上,声音清晰凛冽,带著压迫感:“江姑娘,我呢,耐心一般,脾气也时好时坏。这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一字一顿,“说实话,坦白来歷目的,或者…现在就挨打。选一个。” 话音落地,弈澈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姜、姜姑娘?怎么回事?霜儿她…” 他下意识想替江霜降说话,却被眼前姜渡生截然不同的冷厉气势慑住。 姜渡生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傻子,索性乾脆转向他,问题直白得让弈澈差点跳起来: “弈公子,你老实说,你跟这鬼东西,同床共枕几回了?” 话落,弈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他指著姜渡生,又羞又恼,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一个姑娘家,怎、怎可问出这等…阿尘,你管不管?!” 谢烬尘原本只是旁观,此刻被点名,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汤匙,抬眼看向满脸通红的弈澈,眉梢微挑,说出的话让弈澈差点背过气去: “嗯,是该管。”谢烬尘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接了下去,甚至还微微蹙眉,露出关切的神情,“所以,你到底睡了几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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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霜降的目光与姜渡生的在空中相接。 一个眸色幽暗含煞,凝聚著不知多少的怨恨和阴寒。 一个眼神清澈澄明,仿佛能照见万物本源。 厅內烛火无风自动,倏地摇曳了一下。 姜渡生看著江霜降,声音平静,“江霜降,谁告诉你,沉沦孽海,便一定渡无可渡?” “你滯留人间,汲取阳气,炼就魂体,无非是有冤屈未申。” “但此法损人害己,终非正道。阳气驳杂,更会不断侵蚀你的魂体,令你日益狂躁,最终迷失本性,沦为只知吞噬的恶鬼。” “你若信我,便说出你的执念何在。或许尚有他路可走。” 江霜降周身的鬼气剧烈翻涌,显露出她內心激烈的挣扎。 她看了看昏睡中眉头微蹙的弈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化为一声苍凉的苦笑。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她看向姜渡生,声音低哑下去,却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可是!” 她猛地抬头,眼中鬼泪隱隱,鬼气衝天,“无论如何,此仇必报!此恨不消,我寧可灵魂俱灭,永墮虚无,也绝不踏入轮迴半步!” 姜渡生指尖的金色灵力依旧跳跃著,她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你先说说看。若真有沉冤未雪,血海深仇,只要你不滥伤无辜,我未必会拦你。” 第116章 这美貌,便是灾祸的开端,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谢烬尘的视线瞥向一旁歪在椅上,睡得人事不知的弈澈,忽然开口:“等等。”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弈澈,“先弄醒他。” 江霜降与姜渡生同时看向他。 谢烬尘神色平淡,理由简洁明,“我不想等他醒来,再费尽口舌解释前因后果。” 他顿了顿,“麻烦。” 姜渡生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她可没耐心当说书先生。 江霜降迟疑了一瞬,看向弈澈的眼神有些复杂,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走近两步,对著弈澈的面门,再次轻轻吹出一口气息,这次是淡白色的,带著些许清凉。 “嗯…”弈澈呻吟一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初的迷茫过后,记忆回笼。 他猛地坐直身体,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江霜降,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脸上混杂著担忧,“霜儿!你刚才…你…” 江霜降却地拉下了他的手,不再迴避他的目光,那双曾经盈满温情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鬼气和歉意。 “阿澈,”她开口,声音清晰,不再偽装柔婉,“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什么南方小城来的孤女江霜降,我根本…就不是人。” 她看著弈澈瞬间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冰锥,“我只是一个靠著怨恨,在人间徘徊,一心只想著復仇的鬼魂罢了。” 话落,弈澈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霜降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姜渡生和谢烬尘,开始讲述,“我生前是长陵城中,一户姓陈的商户家里的丫鬟。” “陈家算不上顶级的权贵,但也颇有些资財,在城东有数间铺面,宅子也算气派。”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们该知道,若生於钟鸣鼎食之家,美貌或许是锦上添花,能换来更好的前程。” “可若是生在贫贱之家,又或者是我这般签了死契,命都不属於自己的奴婢之身,这美貌,便是灾祸的开端,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陈家老爷陈有財,年近五旬,为人表面和气,內里却极为好色贪婪。” “自我及笄后,他便屡次藉故接近,言语挑逗,动手动脚。” “我深知一旦从了他,便是万劫不復,不仅自己清白不保,在这深宅內院,主母善妒,我也绝无活路。因此百般躲避,谨小慎微。” “可他却不肯罢休。”江霜降的鬼气因为回忆而变得阴冷刺骨,“他找来一个远房亲戚,一个替他养马的马夫,名叫王癩子,四十多岁,相貌丑陋,脾气暴戾,名声极差。” “陈有財生称体恤我孤苦,便做主將我许配给王癩子为妻。” 弈澈听到这里,已经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 “说是许配,不过是给他一纸婚书,將我赶到马房旁边一处破败的杂物房里,与那王癩子同住。”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江霜降的笑声带著恨意,“那王癩子,早就被陈有財用银子餵饱了!” “明面上我是王癩子的妻子,暗地里陈有財那老贼,白日里便常常藉口查看马匹,溜到那杂物房来强迫我与他行那苟且之事!王癩子就守在门外把风!” “我哭过,求过,反抗过,甚至以死相逼。可陈有財说,我的卖身契在他手里,我若死了,他便將我那年幼的弟弟发卖到苦寒之地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王癩子则动輒打骂,说我不知好歹,能被老爷看上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江霜降的鬼泪终於滑落,滴在地上,化作点点阴寒的黑气。 “那间阴暗潮湿的杂物房,成了我的活地狱。白天要忍受那老贼的凌辱,晚上还要面对王癩子那畜生不如的东西…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半年。” 江霜降的声音颤抖起来,“直到有一天,我听闻我弟弟病重,无钱医治。” “我去求陈有財,跪在地上磕头,求他借我一点银子,或者让我出去看看弟弟。你们猜他怎么说?” 她看著姜渡生和谢烬尘,眼中是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他说,『霜儿啊,你弟弟的命,哪有你伺候老爷我重要?只要你把老爷我伺候舒坦了,兴许老爷我一高兴,赏你几吊钱给你弟弟买副薄棺。』” “那一刻,我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江霜降闭上眼,復又睁开,里面只剩下森然的死寂和恨意。 “当天夜里,我趁王癩子喝醉了酒,用他抽我的那根马鞭,悬在了房樑上…我就吊死在那间他们肆意凌辱我的杂物房里。” “我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陈有財!王癩子!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厅內一片死寂,只有江霜降压抑的啜饮声,和她周身无法控制的怨气。 弈澈早已听得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看向江霜降的眼神充满了心痛和愤怒。 先前那点对被欺骗的恐惧和膈应,似乎在这惨烈的事实面前,被衝击得七零八落。 姜渡生指尖的金色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江霜降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声音比之前更加幽冷空洞: “我死后,满腔的怨恨与不甘,对於阴差引渡的铃音,我充耳不闻,魂魄就徘徊在那间骯脏的杂物房附近。” “我恨!恨不能当场化作最凶戾的恶鬼,將陈有財与王癩子生吞活剥,嚼碎他们的骨头!” “或许是死时心中除了恨,还缠著对幼弟的牵掛,对自己这可笑一生的悲凉,又或许,是那吊死的地方,还算不上聚阴纳煞的绝地…” “我怨气虽浓,却始终成不了厉鬼。” 她惨然一笑,鬼泪滑过脸颊,“总之,我成了个不上不下的东西。” 她眼中鬼泪不断,鬼气中透出浓重的无力感:“我眼睁睁看著陈有財依旧过著富贵日子,府上请了高人看过风水,悬掛了辟邪的符,我连靠近陈府主院都感到阵阵灼痛!” “而王癩子拿了赏钱,离开了陈府,竟在城南经营起一家小客栈,娶妻生子,过得人模狗样!” “我恨!我每晚都想去杀他,可他府门掛了护国寺开光的门神佛像,我...根本进不去。” “而我弟弟,在我死后不到半月,也因无钱医治,跟著病逝了,我连他的魂魄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第117章 那是我生前死后,从未遇见过的光 悲伤几乎將江霜降淹没,连怨气都显得颓然。 “就在我几乎要被绝望磨掉意志,准备认命消散的时候,却偶然从一个有些年头的孤魂那里听来一个法子。” 江霜降的声音压得低,带著自我厌弃,“吸食活人阳气,尤其是青壮男子的纯阳精气,能最快地滋养魂体,壮大阴力。” 她抬起头,直视著姜渡生,那目光里已没有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还能有什么选择?报仇,是我唯一存在的意义。” “哪怕此法阴毒,有伤天和,会加重我的罪孽,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我也顾不得了。” “最初,我只是在夜晚,挑那些看起来就好色轻浮,夜归的浪荡子下手。”她语气冷漠,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事。 “我模仿生前最温婉柔顺的模样,用这副皮囊去引诱他们。” “倒也顺利,吸了几口他们的阳气,確实感觉魂体更凝实,阴力也更强大,对阳光和白日的抵抗力也更强了。” “我盘算著,再吸一些,力量足够时,便去找陈有財和王癩子索命。” “可后来…”江霜降的目光转向依旧处于震惊和心痛之中的弈澈,眼神复杂,“我遇到了阿澈。” “那夜他喝多了酒,与友人散去后,一个人踉踉蹌蹌地走在深巷里。” “我打算故技重施。”她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回忆的恍惚,“可他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醉眼朦朧地瞧见我,第一反应不是急色地凑上来,而是挠了挠头,竟有些侷促地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姑娘,这么晚了,你怎地独自在此?不安全,我、我送你一程吧?』” “他说话结结巴巴,脸比我还红,虽然醉醺醺,眼神却很乾净。”江霜降周身的鬼气似乎平和了一瞬,那翻涌的灰败都淡了些。 “我隨口编了个被家中赶出、无处可去的谎话。” “他信了,不仅信了,还非要塞给我一些碎银子,让我找个地方落脚,絮絮叨叨说什么姑娘家不容易、世道险恶,真是傻得可以。” “后来,他竟常常特意到那附近转悠,等我。” 她的语气里染上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每次都是真心实意地关心,送些吃食,怕我冷著饿著,听我说那些编造的悽惨身世,还会气得骂那些不存在的恶亲戚。” “他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亮,一日比一日专注。那种毫无保留的赤诚和热烈,是我生前死后,从未遇见过的光。”江霜降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不顾家中反对,將我安置在这里,事事以我为先,笨拙地学著討我欢心,他说,等说服了父母,就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江霜降惨然一笑,鬼泪滑落,“我动摇了。復仇的火焰还在烧,可每一次面对他毫无阴霾的笑容,感受到他掌心真实的温度,听到他认真规划著名有我的未来…” 她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儘管那里早已不再跳动,“我这颗早就死了的地方,竟然会觉得疼,会生出…捨不得。” “我不断告诉自己,就再留几天,多看他几眼,多偷一点这暖得烫人的光和热,记牢了,然后就走。去完成我该做的事,不拖累他,也不…害了他。” 江霜降看向姜渡生,语气坦然了些,“我们在一起之时,我没有主动吸食他的阳气,只是靠著他身边自然溢散的些许阳气维持。” “我告诉自己,等他睡熟了,我就走。可每次看著他安静的睡顏,我又捨不得…就这样一日拖过一日。直到你们来了。” 她看向姜渡生,又看看谢烬尘,“姜姑娘,你身上的气息太乾净,也太敏锐了。我一见到你,就知道瞒不住了。” 故事听完,厅內再次陷入沉默。 弈澈早已泪流满面,他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霜儿,那些事不是你的错!陈有財!王癩子!他们畜生不如!他们该死!我帮你!我去替你报仇!” 江霜降看著他,眼神哀戚,“阿澈,別说傻话了。他们是恶人,或许律法终会制裁,可律法…能让他们尝尽我受过的屈辱和绝望吗?” “我要的,是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姜渡生闻言,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佛珠。 她重新坐直身体,开口道:“你的冤情,我听到了。仇,確实该报。不过……” 她话锋一转,“报仇的方法有很多种。直接索命,是最痛快,但也可能让你罪孽更深,彻底断了轮迴之机。” “甚至可能引动天罚,將你打得魂飞魄散。你確定,要选这条路?” 江霜降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朝著姜渡生深深地跪拜下去,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確定!求姑娘…成全!” 姜渡生看著她伏地的身影,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她微微摇头,语气恢復了置身事外的淡然,却又带著一丝指引意味: “我们修道之人,自有规矩,轻易不会介入他人的因果业报。今日你所言所请,我权当未曾听过。” 隨后,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传入江霜降耳中: “不过,念你遭遇实惨,魂体凝练不易,倒是可以给你指条可行的路。” “你如今虽非厉鬼,但经怨气滋养,魂力已远超寻常鬼物,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能让你不受压制的缺口。” 她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长陵城某个方向:“陈府有高人所设的辟邪桃符,王癩子家中供了神像,掛了驱邪之物。” “这些玩意儿,若有人能在恰当的时机,替你暂时挪开…”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你的仇,未必不能亲手了结。” 话音未落,弈澈已猛地一步跨出,挡在江霜降身前,眼神灼亮,斩钉截铁: “我来!霜儿,告诉我东西在哪,什么样,我去办!” “阿澈!”江霜降急急抬头,鬼泪未乾,“不行,我欠你的已经太多太多了!不能再把你卷进这种事里!这是害你!” 第118章 就让我做你手里的刀,替你斩碎绊脚的石头 弈澈没有说话,他俯下身,双手扶住江霜降冰凉颤抖的肩膀,用力將她带起。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泪,目光坚定温柔,“霜儿,別说欠不欠。若天道若有眼,它该劈的是那些畜生,不是你,更不该是想要帮你的我!” 他声音微哑,“现在,就让我做你手里的刀,替你斩碎绊脚石的石头!只要能帮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话落,江霜降身体剧震,望著弈澈眼中毫不作偽的赤诚和决心,巨大的酸楚和愧疚涌上心头。 “阿澈,你…不怪我吗?我用这早已不洁的魂体接近你,欺你瞒你,甚至…还曾想过汲取你的阳气…” “別这么说!”弈澈打断她,声音鏗鏘有力,“骯脏的是那些猪狗不如的人心,下作的是他们的手段!从来都不是你!” 他双手扶稳江霜降颤抖的肩膀,目光如灼灼烈日,要驱散她心底所有阴霾,“霜儿,你听清楚。你是乾乾净净来到这世上的,是清清白白被人推进泥沼里的!” “你带著一身伤痕和不甘离开,你比这世上大多数活著的人,都乾净!” 谢烬尘立在一旁,始终分神留意著姜渡生的状况。 他察觉到握著自己手的那只手,指尖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变得冰凉。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掌心,將姜渡生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开口打断此刻过於沉重的气氛:“好了。你们自己商议。我们先走了。” 姜渡生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离开前,她最后看向江霜降,语速略快,“江姑娘,三日后的子时,是近期阴气最重之时。” 见江霜降露出疑惑,她简短补充,“五月,地气翻涌,又逢…” 她抬眼,仿佛透过屋顶看向夜空,“星宿轮转至鬼宿当值,阴煞匯聚。那时,哪怕符咒神像的威力也会被压制几分,是你魂力最能施展的时候。” 江霜降闻言,魂体倏然一肃,再次深深拜下,“姜姑娘指点之恩,霜降…永世不忘!” 谢烬尘不再多言,握紧姜渡生冰凉的手,转身带著她快步离开了弈澈的府邸。 刚出府邸门,姜渡生却倏然一顿,眉心紧蹙,她猛地抓住谢烬尘的手臂,低声道:“不好,王大壮出事了!” 谢烬尘神色一凛,瞬间反应过来。 王大壮的身体是姜渡生所剪,与她之间有特殊的灵力联繫,她能感应到也不奇怪。 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明显虚浮的气息,他当机立断,“你节省体力,我带你过去。” 话音一落,他一把將人揽入怀中,手臂沉稳有力,“指路。” 两人也不是第一回如此亲密,姜渡生也不在乎什么男女之防,节省体力要紧。 她环住他的腰身,闭目凝神,循著那缕微弱却清晰的联繫指引:“左转,直行,右侧巷口…” 谢烬尘依言疾掠,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然而,隨著路径越来越明確,他周身的气息却陡然沉冷下来。 他突然在一处高墙下停住脚步,將姜渡生轻轻放下,借路边的灯笼光线看向她,眼中寒芒凛冽:“不必指了。我知道是谁动的手。” 姜渡生扶墙站稳,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已然明了。 “是我爹,谢国公。”谢烬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篤定。 他握住姜渡生冰凉的手,快速道:“国公府里有阵法,有眼线,更专设了克制玄门手段的机关。” “你现在这状態,绝不能让他看出半分虚弱,否则后患无穷。你回去等我,我去將王大壮带回来。” 姜渡生闻言,坚决地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著执拗,“不行。我和你一起去。” 她顿了顿,迎著他蹙起的眉,低声道:“我不放心。” 谢烬尘闻言,微微一怔,隨即以为她是不放心王大壮的安危。 他抬手,將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拨到耳后,声音难得放软,“別担心,我定將你的人完好带回来。你回去等我。” 说完,他唤来隱在暗处的护卫,沉声吩咐:“送姜姑娘回府,务必护她周全。” “谢烬尘!我…”姜渡生还想说什么。 谢烬尘脚步一顿 回头深深看她一眼,“姜渡生,信我。”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镇国公府方向的夜色中。 谢烬尘回到镇国公府,夜已深,府內大部分院落灯火已熄,唯余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 他径直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谢岱所居的主院。 院门口值守的护卫见是他,连忙行礼,却面带难色,“世子爷,国公爷已经歇下了。您看是不是明日…” 谢烬尘手一抬,一名暗卫的身影自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瞬间封住了护卫的动作和声音。 他脚步未停,走到主屋,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紧闭的房门。 “老头子,”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內室,“什么意思?躲著我?” 屋內寂静了一瞬,隨即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臭小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紧接著,房门“吱呀”一声被用力拉开。 出现在门內的男子年约四旬过半,身材高大魁梧,即便身著寢衣,也掩不住久经沙场沉淀下的悍然气势。 他剑眉浓黑,鼻樑高挺,一双虎目此刻含著怒意,却依旧炯炯有神。 岁月在他额角刻下浅浅的纹路,非但未损其英武,反而更显深沉难测。 谢烬尘却仿佛没看见他爹脸上的怒容,漫不经心地地往门框上一靠,单刀直入,“人呢?” 谢岱虎目一瞪,也没跟他绕弯子,冷哼一声:“就那么护著?爹想看一眼你那金屋藏娇,藏的是个什么娇,都不成?” 谢烬尘懒得在门口扯皮,侧身进了屋,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语气带了点混不吝: “人家姑娘又不喜欢我,八字没一撇,您这么兴师动眾把人请来,嚇跑了怎么办?” “她要是跑了,明日我就上我娘皇陵前哭去,就说您老人家把我未来媳妇儿嚇没了。” 第119章 让你欺负我!早说了我上头有人! 提到髮妻,谢岱脸上的怒色明显滯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谢烬尘脸上,当视线触及到那双与亡妻极为相似的眼眸时,谢岱心头那股火气不由得泄了几分,“就那么喜欢她?” 他走到主位坐下,打量著谢烬尘,“我听说,她是国师的师侄。修道之人,大多性情淡泊,甚至寡情。” “若爹不同意这门婚事,你当如何?” 话落,谢烬尘撩起眼皮,眸光在烛火下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却依旧散漫,“不同意?” 他扯了扯嘴角,“那也简单。您现在赶紧纳一房续弦,抓紧再生个儿子,这世子之位我不要了,您爱给谁给谁去。” “谢烬尘!”谢岱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出声,震得樑上微尘簌簌落下。 他胸膛起伏,显然被方才的话激得怒极了,“你再说一遍?!” 谢烬尘却只懒懒地抬手揉了揉耳廓,眉眼间儘是漫不经心,“小声些,耳朵疼。” 他放下手,目光直直看向谢岱,“一句话,我要的人,您放不放?” 谢岱喘著粗气,手指几乎要点到谢烬尘鼻尖,“那是人吗?!那是一个附在纸人身上的鬼物!寻常闺秀,谁会豢养这等邪祟?” “那姜渡生能是寻常人吗?由此可见,她心思深沉,手段诡譎,你驾驭得了?” “所以,”谢烬尘缓缓站起身,脸上那点散漫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气息,“您是不打算给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谢岱心上,“行。明日我就去我娘的皇陵哭,告诉她,没了娘的孩子,爹不疼。” “然后,儿子再亲自去跪求陛下,为您赐一门门当户对的姻缘,续弦延嗣,以安宗庙。至於这镇国公府的世子之位…”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我不要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逆子,站住!”谢岱暴喝一声,身影如猛虎出闸,一道刚猛霸烈的拳风直袭谢烬尘后心。 这一拳毫无花哨,纯粹是战场上搏杀练就的杀人技,带著磅礴力道。 谢烬尘仿佛背后长眼,几乎在拳风触及的瞬间拧身错步,左手成掌,斜劈向谢岱手腕,右肘同时撞向谢岱肋下。 动作迅捷狠辣,不留余地的反击。 谢岱变拳为爪,扣向谢烬尘肘关节,另一只手化掌拍向其肩胛。 谢烬尘沉肩卸力,顺势一记鞭腿扫向谢岱下盘。 父子二人在这不算宽敞的屋內,瞬间交手十数招,拳脚碰撞的闷响不绝於耳,带起的劲风將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谢烬尘招式凌厉,带著军中搏杀的狠劲,又融入了江湖武学的灵巧。 谢岱则力道雄浑,每一击都重若千钧。 两人对彼此的路数都极为熟悉,一时竟难分高下。 “砰!” 一声闷响,两人拳头对撞,各自后退三步,气息都有些微乱。 谢烬尘嘴角渗出一丝血跡,谢岱的左手手背也红肿了一片。 谢岱甩了甩手,看著对面抬手抹去血跡的谢烬尘,眼中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复杂,最终哼了一声:“臭小子,骨头倒是硬了不少。” 他走回座位,沉声道:“人,你可以带走。” 不等谢烬尘说话,他又补充,语气不容置疑,“但是,下回…我会亲自去拜会那位姜姑娘。” 话音一落,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院子里的阴影中,一名暗卫无声步出,手里提著被揍得身体都有些皱巴巴,脸上还多了几个墨水脚印的王大壮。 王大壮一看见谢烬尘,立刻哭喊起来,“谢世子!谢大爷!您可来了!快替我报仇啊!这个黑脸暗卫他打我!你看我的肚子!我这俊脸!” 谢烬尘:“…”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暗卫,又看看惨兮兮的王大壮,嘴角抽了抽。 谢烬尘转身,不再看谢岱,只留下一句,“爹,您的软肋是我娘。而我的软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清晰得令人心悸,“是她,以及她身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若您还认我这个儿子,”他抬眼,眸光深不见底,“別碰她。也別碰她的人。” 说完,他走向院子里的王大壮,问:“他打你哪了?” 王大壮立刻指著自己皱起的腹部和脸上的墨印,“这儿!还有这儿!可疼可疼了!” 谢烬尘点了点头,朝那纹丝不动的暗卫扬了扬下頜,语气平淡,“打回去。” 王大壮先是一愣,隨即“嘿嘿”两声,摩拳擦掌,毫不犹豫地晃到那依旧面无表情的暗卫面前,伸出拳头。 不轻不重地在对方硬邦邦的胸上捶了两下,一边捶,一边昂著脑袋得意道:“听见没!让你欺负我!早说了我上头有人!早说了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暗卫:“…” 谢烬尘懒得再看这场闹剧,转身朝外走去,丟下一句,“走了。” 王大壮连忙跟上,临走前不忘朝那暗卫呼地吹了口阴森森的凉气。 谢岱走到廊下,望著谢烬尘和那滑稽纸人消失在浓黑夜色中的背影,脸上怒容早已敛尽,唯有一双眸子沉如古井,深不见底。 他转身走回屋內,在太师椅上坐下,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可从这附身纸人的鬼物身上探出那女子蛰伏在尘儿身边,究竟图谋什么?”他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方才接了王大壮两记拳的暗卫跟著进屋,上前一步,“回国公爷,那纸人鬼物只会反覆哭嚎,说自己是姜姑娘回长陵途后偶然收留的孤魂,因会跑腿打杂而被留下。” “至於姜姑娘的目的以及与世子的渊源,它咬死了一概不知。” 暗卫顿了顿,如实回稟:“属下试过些手段。但那魂体与纸身融合得颇为古怪,稍有逼迫,纸身便自发泛起微光,似有护主禁制。属下未能深探。” 谢岱闻言,眼中寒光更盛,冷哼道:“越是这般滴水不漏,才越是蹊蹺。”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明日,给释青莲递张帖子。” “是。”暗卫首领应声退下,隱入阴影。 第120章 何方妖孽,竟敢附身谢烬尘! 另一边,谢烬尘带著王大壮回到宅子。 一进门,王大壮就跑到姜渡生面前,扯著嗓子乾嚎,“大师啊!我的亲大师!您差点就见不到您忠心耿耿的大壮了!” “那谢国公太不是…呃,太威严了!他手下的暗卫不由分说就把我抓去,严刑拷打啊!” 他努力把纸片身子扭出悲愤的形状,“非要逼我说出您和谢世子有何私情…不是,有何图谋!说您留在世子身边,定是包藏祸心!” 他挺了挺胸脯,纸脸昂起,“可惜啊,他想不到,我王大壮,铁骨錚錚,嘴巴紧得很!任他威逼利诱,我是半点不该说的都没说!” 姜渡生瞥了一眼他那皱巴巴的滑稽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谢烬尘已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顿。 “还好,赶在子时前回来了。”他低声说。 王大壮还在邀功,“不过谢世子是真仗义!瞧见我被欺负了,当场就让我打回去!嘿嘿,您没瞧见那暗卫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姜渡生听后,目光落在了谢烬尘脸上。 烛光下,他嘴角那处不甚明显的红肿和细微破皮,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眸光瞬间冷了下来,原本被握住的手反过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打你了?”声音不高,却透著寒意。 谢烬尘本欲脱口而出的“无妨”在舌尖打了个转。 瞥见她眼中清晰的慍怒,他心念微动,到了嘴边的话便化作一声带著隱忍的低声回应,“嗯。” 他甚至还微微偏过头,仿佛想要掩饰,却又恰恰將那处伤痕更清晰地暴露在姜渡生的视线下。 他垂敛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平淡得近乎刻意,“不妨事。总归把你的人完好地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抬眼瞥向一旁的更漏,“子时將至,我身上沾了外头的尘土,先去稍作洗漱,再来…” 说著,便要转身。 姜渡生见状,却攥得更紧,直接將他拽了回来,“洗什么洗。还有哪儿伤了?” 她不容分说地將下谢烬尘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俯身凑近,指尖托起他的下頜,借著灯光仔细检视那处伤口,秀眉越蹙越紧。 一旁的王大壮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大。 这个看起来有些脆弱,需要关怀的谢世子…和刚才在国公府那个眼神冰冷、气势逼人、轻描淡写让他“打回去”的谢世子,真的是同一位吗?! 姜渡生此刻没空理会王大壮。 她拉著谢烬尘径直回了內室,翻出自己隨身的小药盒,用指尖剜了一点清凉的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他唇角红肿破皮之处。 药膏触及破皮,谢烬尘下意识地轻轻“嘶”了一声,身体微僵。 姜渡生手下动作更轻,嘴上却忍不住骂道:“果然不是亲生的!下起手来就是重!” 谢烬尘趁势握住她正在上药的手腕,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 那眼神里少了平日的冷锐疏离,多了些別的复杂情绪,声音也低了下来,“姜渡生,看在我挨了这顿打的份上,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姜渡生停下动作,看著他,“什么?” 他喉结微动,清晰地吐出那个执念:“给王大壮换张脸。” 姜渡生:“…” 这人到底对释青莲有多大心结?那张脸是过不去了? 谢烬尘见她抿唇不语,眼神微微黯淡,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声音也低了几分,仿佛带著落寞: “罢了,不答应便不答应。横竖在你心里,王大壮紧要,释青莲名好听、人也好看,独独我…” 他话没说完,姜渡生却倏然眯起了眼睛,双手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来。 她左看看,右瞧瞧,眉心微蹙,仿佛在审视什么极为可疑的物件。 然后,她一脸严肃地喃喃自语:“不对劲,莫不是在国公府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话音未落,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声,將一张黄澄澄的驱邪符径直贴在了谢烬尘的额头上。 符纸垂落,遮住他半边眉眼。 “何方妖孽,竟敢附身谢烬尘!”姜渡生后退半步,手捏剑诀,清叱一声,气势凛然,“还不速速现形退散!” 谢烬尘:“…” 额头上贴著符纸,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连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烛光下,映著他半边俊脸隱在符纸的阴影下,表情彻底凝固,唯有一双眸子,在昏黄光影中幽幽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吹得额前的符纸簌簌轻抖。 隨后,他抬起手,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拈住符纸边缘,將它轻轻揭了下来。 动作轻柔,却莫名透著一股风雨欲来的危险。 他掀起眼帘,眼神危险地眯起,看向那一脸我在认真驱邪的姜渡生。 “姜、渡、生。”他一字一顿,齿间磨出她的名字,带著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今晚,自己睡吧。” 说完,他手臂一伸,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將那张还带著他体温的符纸,“啪”地一下,反贴在了姜渡生光洁的额头上。 “抓你的鬼去吧!”他冷哼一声,站起身径直走向隔壁房间,关门的声音都比平时重了三分。 徒留姜渡生一人立在原地,顶著一张垂落半遮眼的黄符纸,眨了眨眼。 额头上传来纸张的微凉触感,她抬手摸了摸,又隔著墙看著仿佛冒著丝丝寒气的隔壁厢房,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意从唇角漾开,染亮了眼眸,眉间那点硃砂痣在摇曳的烛光下盈盈跃动,鲜活明艷。 只是笑意未尽,体內那股熟悉的阴寒之气,已隨著子时的临近,开始悄然涌动。 她收敛了笑,抬手揭下额头的符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中。 半炷香后,隔壁厢房毫无动静。 姜渡生盘膝坐在自己床上,忍了又忍,那股寒意非但没散,反似毒蛇般顺著脊骨往上攀。 最终,她走下床榻,趿拉著鞋,走到隔壁厢房门口。 “砰砰砰!”她没客气,直接拍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谢烬尘,我好冷啊。” 第121章 可我不是佛,我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个 屋里悄无声息,毫无动静。 姜渡生眯了眯眼,清越的嗓音提了三分,掺进一丝威胁,“你再不开门,我可要闯进去了啊?我知道你还没睡。” 话音刚落,面前那扇门“吱呀”一声,猝不及防地从里拉开。 姜渡生下意识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滯了一瞬。 谢烬尘显然刚沐浴完,墨黑的长髮未完全擦乾,披散在肩头。 发尾还缀著水珠,在廊下昏暗的灯火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仅著一件雪白的丝质寢衣,衣带系得极为鬆散,领口大敞,露出大片肌理分明的胸膛。 水珠顺著锁骨蜿蜒而下,滑过紧实的胸肌,没入更深处的衣襟阴影里。 那寢衣的料子极薄,被水汽浸润后,若有似无地贴著身躯,隱约勾勒出腰腹劲瘦紧实的轮廓。 隨著他开门的动作,布料微皱,起伏之间,几乎能窥见底下的力量。 谢烬尘见姜渡生明眸瞪得溜圆,呆怔怔望著自己,仿佛被摄去了魂魄,眉梢一挑,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非但不急著拢好衣襟,反而就著这姿態微微俯身,朝她凑近了些许。 刚沐浴后的清冽冷香混著温热潮湿的水汽,瞬间將她笼罩。 他压低了嗓音,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著一丝慵懒,“擦擦。”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眸光却意有所指地落在姜渡生脸上,“口水,快要流下来了。” 姜渡生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抚上自己唇角。 触感一片乾燥。 她立刻意识到被戏弄了,迅速收回手,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努力绷出一副无波无澜的表情。 隨后,姜渡生清了清嗓子,用近乎超脱物外的平静语调,宛如诵经般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 她甚至微微頷首,眉宇间透出点我正在点化迷途眾生的意味,“谢世子当知,这副皮囊不过暂借的屋舍。” “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穿上衣裳,可有一万八千相,死后观白骨,活著猜人心。” “观美人如白骨,使我无欲;观白骨如美人,使我无惧。” “此乃白骨观之要义,旨在破除外相执著,照见五蕴皆空,得大自在。” 她顿了顿,目光迎上谢烬尘似笑非笑的眼眸,竭力维持著那份岌岌可危的淡然,补充道: “所以,皮囊表象,皆是虚妄,有何可驻目,有何可縈怀?” 说完,她还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仿佛谢烬尘才是那个沉迷皮相,需要被点醒的俗人。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烬尘轻笑一声,也不拆穿她这强装的镇定。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將鬆散的寢衣带子重新系好,遮住了那片晃眼的景色,转身往屋里走,丟下一句:“不捉你的鬼了?” 姜渡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鬼不鬼,体內的阴寒已窜至指尖,激得她微微发颤。 她瞬间收起那套勉力维持的高僧做派,灵活地闪身进屋,反手“嗒”一声轻巧关上门,动作行云流水。 紧接著便小跑到床榻边,手脚並用地钻了进去,又极自觉地拉住已坐在床沿的谢烬尘的手,紧紧握住。 暖意顺著掌心缓缓传来,她声音裹著真实的瑟缩,“太冷了。” 谢烬尘任由她攥著,顺势在她身侧躺下,却故意侧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姜渡生最受不了这种沉寂的僵持,寒气加上心浮气躁,让她如臥针毡。 她想了想,努力找了个正经话头打破沉默: “谢烬尘,”她戳了戳他硬邦邦的后背,“明日我该如何入宫?那周婉寧既是深宫妃嬪,总得有个由头才能见到。” 谢烬尘背对著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周家之事传回长陵,周婉寧已被打入冷宫,明夜我偷偷带你进去。” “哦。”姜渡生应了一声。 恰在此时,子时正刻的阴煞之气彻底翻涌上来,即便握著谢烬尘的手,那点暖意也如杯水车薪,难以抵挡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姜渡生不动声色地朝谢烬尘那边又挪近了些许,几乎能感受到他手臂透过寢衣传来的温热。 犹豫再三,她仰起脸,看著他的侧影,“谢烬尘,虽然知道很冒昧…” 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我能不能像昨晚那样抱著你睡?实在太冷了。” 沉默在寂静的室內蔓延,仿佛连烛火噼啪的微响都被吞噬了,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谢烬尘没有回头,却缓缓开了口,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姜渡生,你们佛门中人,讲究慈悲为怀,讲究普度眾生,讲究施恩不望报。”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凿,敲在人心上,“可我不是佛,我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个。” 谢烬尘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著姜渡生的眼睛,那双清冷疏离的桃花眼中,此刻翻滚灼热的情感: “姜渡生,天底下没有像你这样,只占尽好处、撩拨人心,却从不想著负责的好事。” 他的话,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她心尖最柔软处。 姜渡生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撞,那跳动剧烈得异常,甚至带来一阵陌生的悸痛,让她呼吸都隨之一窒。 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抬手按住了心口的位置,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荒谬的担忧: 莫不是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这心跳得…也太古怪了! 不行,明日若有机会,得回寺里一趟,让师兄好好替她把把脉,瞧瞧这究竟是何症候。 谢烬尘见她听完自己那番话后,非但没有回应,反而眉头紧锁,一手捂著心口,面色微微发白,一副难受又茫然的样子。 只当是子时阴煞彻底爆发,她已痛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心头那点坚持,瞬间被担忧盖过。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终究是败下阵来。 长臂一伸,將在愣神中的姜渡生揽入怀中,顺手扯过厚重的锦被,將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磅礴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刺骨的阴寒。 姜渡生舒服地喟嘆一声,自动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暖意驱散了不適,又或许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確实有些理亏。 第122章 郎君…我在等我夫君,来为我揭这盖头呀 姜渡生动了动脑袋,仰起脸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下頜线,忽然开口:“不就回报吗?我现在就报。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谢烬尘垂眸看她,不知道她又想搞什么名堂,只“嗯”了一声。 姜渡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幽幽的语调开始讲述: “从前啊,有个书生,夜宿荒庙。半夜听见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起身一看,哎呀,是个穿著红嫁衣、盖著红盖头的新娘子,背对著他,正对著墙角一下一下地…梳头。” 她故意停顿,压低了嗓音,还模仿著梳头的缓慢动作,“书生又怕又奇,便颤声问: 『姑娘,夜深人静,为何在此梳妆?』” “那新娘子也不回头,只是幽幽怨怨地答:『郎君…我在等我夫君,来为我揭这盖头呀…』” 说到这,姜渡生忽然把脸凑近谢烬尘耳边,气声幽幽,“然后她问,『郎君啊,你看我这一头青丝,好看么?』” “说著…”她声音陡然一转,带著诡异的节奏,“她慢慢、慢慢地把头…转了整整一圈!脸还是朝著墙角,可后脑勺,却正对著书生…” 姜渡生猛地抬眼,直勾勾看著谢烬尘,捏著嗓子学那女鬼,“那后脑勺上,也有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正咧著鲜红的嘴,冲书生笑呢。” 谢烬尘:“…” 沉默在温暖的被褥间瀰漫了几息。 “…姜渡生,”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哄人入睡,都是用这种挖心掏肺的故事?” “不好听么?”姜渡生理所当然地反问,甚至有点跃跃欲试,“那我换一个?有个专掏书生心肝下酒的老鬼…” 谢烬尘:“…不必了。” 他將姜渡生不安分的脑袋轻轻按了回去,“你的恩將仇报,我心领了。睡吧。”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欞洒入室內,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与曖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渡生拿出剪刀和新的符纸,准备给王大壮重塑身形。 王大壮扭扭捏捏地走过来,搓了搓手,小声商量,“大师,要不还是用回国师那张脸吧?一看就很有仙气!” “小的顶著那张脸出门办事,感觉腰板都直,说话都好使!多有面子!” 姜渡生头也没抬,咔嚓一剪子下去,剪出一个轮廓分明、眉目英气的侧脸线条。 她声音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不行。谢烬尘不喜欢。” 王大壮闻言,顿时哭丧著脸,“大师!我才是您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奴僕啊!您管他喜不喜欢作甚?!” 姜渡生终於停下剪刀,抬眸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清亮亮,甚至有点你这都不懂的嫌弃,“我不能没有谢烬尘。” 那可是她源源不断的灵力啊。 王大壮:“…” 他纸人身子晃了晃,仿佛被话震住了。 他敢拿自己新做的纸脑袋担保,要是谢世子此刻在场,听到这话,那张死人脸怕不是要当场笑活了。 姜渡生没再理会王大壮,手脚麻利地將剪好细节。 不多时,一个全新的的纸人身体就诞生了。 “行了,自己適应一下。”她把新鲜出炉的王大壮往旁边一推。 王大壮对著铜镜左看右看,虽然没了国师的仙气,但这张新脸也算俊朗精神,勉强…能接受吧。 收拾妥当,姜渡生准备出门。 临行前,她吩咐道:“大壮,去定块门匾。要上好的木料,就刻两个字——姜府。” 简单直接的两个字,宣告著宅院的新主人,也意味著她正式在长陵城扎下了根。 “好嘞!大师放心,小的这就去办!保证选最好的木头,刻最气派的字!”王大壮领命,精神抖擞地跑走了,新身子似乎让他干劲十足。 姜渡生来到铁口直断的摊位,刚在熟悉的位置坐下,人群就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瞬间將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姜大师!真的是您!我在宫里当差的亲戚都传遍了!您和国师那夜在宫中力挽狂澜,降服百鬼,救了陛下和好多贵人!您是真神仙下凡啊!” “对对对!我们之前有眼无珠,还以为您是…唉,真是该打!该打!” 有人甚至作势要扇自己耳光。 “姜大师!求您给我算一卦吧!看看我儿今年科考运势如何?价钱好说!双倍!不,三倍!” “我先来的!姜大师先给我看!我家里最近闹腾得厉害!” 七嘴八舌,热情如火,瞬间將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姜渡生被这阵势弄得微微蹙眉,但很快恢復平静。 她抬起手,虚虚向下一压。 说来也怪,她动作不大,声音也未刻意提高,但那一抬手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喧闹的人群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她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抬爱,姜渡生愧不敢当。如今我在城西巷子中安顿下来。” 她指了指西边方向:“巷子深处,新掛了姜府匾额的那处宅院便是。” “日后若有占卜问卦、驱邪解难之需,可到那里寻我。规矩依旧,每日只卜三卦。卦金隨缘,但须心诚。” 见眾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她又补充了一句,“至於每日这三卦的顺序先后…” 她略一沉吟,“可找我府上的管事王大壮安排。” “王大壮?”眾人面面相覷,隨即又激动起来,“谁是王大壮?我们要排队!” 姜渡生见人群又有骚动趋势,立刻起身,快速道:“今日尚有要事,不算卦。诸位请便。” 说完,不理会身后的呼唤,身形灵巧地穿过人群,径直朝著永寧郡主府的方向而去。 第123章 姜姑娘,你確定要与权势煊赫的淳亲王府为敌吗 姜渡生来到郡主府,门房显然得了吩咐,听姜渡生报上姓名后,没有丝毫怠慢或盘问,立刻躬身將她引入府中。 一路穿庭过院,引至一处精致敞亮的花厅。 厅外花圃中繁花似锦,永寧郡主正慵懒地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赏花。 听闻稟报,她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起身相迎: “姜姑娘,那夜宫宴之后,你就隱了踪跡,本郡主还想著到哪儿去寻你呢,你倒自己来了。” 姜渡生行了礼,“多谢郡主。若非您有意为之,宴会之多发生之事,也不会传播得如此之快。” 永寧郡主亲手扶起她,眼中满是讚赏,“你猜到是我的手笔?” “那夜凶险,你不枉给我和昭华护身符,我投桃报李,为你稍造声势,也算还了你人情。”她拉著姜渡生到一旁铺设锦垫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侍女上茶。 隨后,摆摆手屏退了左右侍从,花厅內只剩下她们二人。 她敛了方才的閒適笑意,神色端凝了几分,看向姜渡生: “说吧,姜姑娘今日特意前来,所为何事?但凡本郡主能力所及,必不推辞。” 姜渡生抬眸,开口道:“今日前来,確有一事,想再请郡主相助。” 永寧郡主坐正了身子,“你说。” “我近日,遇到了一位滯留人间的鬼魂。她叫阮孤雁。” “阮孤雁?”永寧郡主重复著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显然在记忆中搜寻。 片刻后,她眸光一凝,露出复杂的神色,“记起来了。本郡主记著她去岁因著一些不堪的流言,被匆匆送去了乡下养病,后来听说没熬过冬天,病逝了。” 她嘆了口气,“当时便觉得蹊蹺,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说病就病,说没就没了。” 姜渡生见她神色,心知此路或可通。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清亮地看著永寧郡主,將阮孤雁之事,简明扼要地道出。 永寧郡主听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花厅內静謐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她无意识地摩挲著瓷杯边缘,杯中的茶早已凉透。 姜渡生並未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半晌,永寧郡主才缓缓抬眸,目光复杂地看著姜渡生,声音比之前更沉静了几分: “是了,楚家当时正想在南边盐引一事上分一杯羹,阮孤雁的外祖家在那片根基深厚,人脉通达。” “求娶不成,便用这般下作手段毁人名节,断其姻缘与前程,倒也符合那位的行事风格。” 那段时日,她也曾隱约听过些风言风语。 只是,一则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是皇室的生存法则。 二则淳亲王府势大,楚彦昭更是淳亲王府的嫡子,身份贵重。 她一个虽有尊荣、却无实权依傍的郡主,何苦去蹚这浑水,招惹是非? 久而久之,那些模糊的传闻便隨著阮孤雁的病逝而彻底沉寂。 只在偶尔茶余饭后,成为一声轻飘飘的嘆息。 “郡主,”姜渡生迎著她的目光,声音清晰坚定,“我想替阮孤雁证清白,不仅仅是为了了却她的执念。” 她微微前倾,眼中似有灼灼之光,“我想要在朗朗乾坤之下,天下人眼前,堂堂正正地洗刷掉泼在她身上的污秽,还她一个乾乾净净的名声。” 永寧郡主闻言,轻嘆一声,“此事过去已近一载,人证,要么缄口不言,要么可能已被封口。” “物证?”她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嘲,“那种污人清白的齷齪伎俩,本就不会留下什么確凿痕跡。” “即便曾有蛛丝马跡,如今也必然被清扫得一乾二净。” 她凝视著姜渡生,目光如镜,似能照见前路艰险,“楚家,绝不会认。非但不会认,更会反扑。” “楚彦昭不仅是礼部尚书府未来的乘龙快婿,更是淳亲王府最受器重的世子,前途不可限量。而你…” 永寧郡主顿了顿,话语里透著提醒,“姜姑娘,你如今已非昔日尚书府的千金,无家族荫蔽,无权势依仗。” “你確定…要以一人之力,与权势煊赫的淳亲王府为敌吗?” 第124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姜渡生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狂妄,只有勘破浊世迷雾后的透彻淡然,如清风拂过幽潭。 “郡主,您问我確不確定?”姜渡生微微偏头,窗外的天光落入她清澈的眼眸,映出一片澄澈明净。 “我在寺中,见过香客百態,也超度过无数孤魂。” “我见过有女子因一句无稽流言而投繯;见过她们被那所谓名声枷锁勒住咽喉,一步步逼至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我见过家族如何为了保全所谓的体面,轻易將她们当作可以捨弃的棋子,推入深渊,任其无声凋零。” “然后,再用一方薄棺,几句模糊的话语,抹去她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跡,仿佛她们从未活过,或只配以一个失德的污名,草草存於族谱角落,供人唾弃。” 姜渡生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锥,“阮孤雁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污名像滚烫的烙铁,不止烫在生前的肌肤,更灼烂了死后的魂灵,刻进三魂七魄,让她黄泉路断,不得安寧,不得往生。” “楚彦昭信口捏造的谣言,指尖微动,便轻易碾碎了一个女子本该明媚绽放的一生。” “他或许早已忘却,或许…根本从未在意。但总得有人记得。” 姜渡生站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中,几株花期將尽的花正寂寞地开著,绚烂,却无人驻足。 “物证会湮灭,人证会沉默,权势会压人,但…” 她伸出手指,触了触冰凉的窗欞,“公道不会死。” “它或许会被掩埋,被扭曲,被遗忘,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它就会在人心最深的角落,幽幽燃著,秤著善恶,量著是非。” “楚家是皇亲国戚,楚彦昭是世子,所以呢?就因为难,所以就该任由冤屈沉埋,任由一个女子的魂魄在怨恨中消磨,任由那些施害者继续道貌岸然、风光无限?” 姜渡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永寧郡主,“郡主,我既然遇到了阮孤雁,听到了她的故事,看到了那縈绕不散的怨和痛。那么…” 她微微扬起下頜,眉间那点硃砂痣在阳光下红得惊心,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无论多难,无论对手是谁,这件事,我姜渡生,管定了!” “我不需要楚彦昭当眾伏地认罪,也未必寻得到什么铁证如山。我要的…是让当年那场精心布置的齷齪阴影,重新落回他自己头上。” “我要的是让所有听过流言、鄙夷过阮孤雁的人,开始怀疑审视;我要让楚彦昭为夺利构陷闺秀这件事,成为长陵城心照不宣的事实。”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名声?他既然最擅用这无形刀刃杀人於无痕,那不妨也让这刀刃,调转锋芒,让他尝尝反噬其身的滋味。” “这世道对女子苛责太多,流言如刀,刀刀不见血,却足以凌迟一生。” “我力量微薄,或许撼动不了这世道根基,移不开那重重压顶的大山。但至少——” 姜渡生眸中那点光,亮得灼人,“我能替那些沉在幽冥里无声哭泣的魂魄,发出一点声音,划开一道裂隙。” “哪怕只透进一丝光,照亮方寸之地,也好过永远漆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所以,郡主,”她最后问道,目光清冽如雪水洗过的琉璃,不闪不避,“您可愿,再助我一程?” 话音落下,永寧郡主怔怔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身形单薄,立於光影之中,脊背挺直如竹,眼神却无比坚定明亮。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躲在重重宫闕帷幔后,也曾有过不平则鸣的意气。 想起自己如今身为人母,对女儿昭华將来要面对的世情险恶,深埋心底的忧虑和无力… 这世道,对女子的枷锁,从未真正卸下。 良久,永寧郡主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站起身,走到姜渡生面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姜渡生微凉的手,“好!” 永寧郡主的声音不高,却同样带著决断,“这件事,本郡主与你一起。” “不是为了与你交好,而是为了阮孤雁,也为了这世间此刻或许正身处幽暗、將来亦可能遭逢同样不公的许许多多个女子。” 姜渡生听罢,后退一步,朝著永寧郡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姿態郑重: “郡主高义,我替阮孤雁,也替这世上诸多有口难言的女子,谢过郡主。” 永寧郡主连忙上前扶起她,嗔道:“快起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她拉著姜渡生重新坐下,神色转为认真,“你既有此心,必有筹谋。说吧,你可有什么具体的计划?需要本郡主如何配合?” 姜渡生也不再客套,点了点头,双眸中闪烁著冷静的光芒,“確有计划。第一步,我需为自身造势。” “眼下虽有宫宴之事令姜渡生三字初显於眾,但较之国师的声望与朝廷钦定的尊荣,仍是萤火之於皓月。” “我要让姜渡生之名,不仅在市井巷陌口耳相传,更要达到虽不能与国师比肩而立,却足以在百姓心秤之上,拥有可与国师二字分量相抗的分量。”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第二步,便需要郡主出面。” 她看向永寧郡主,“届时,请郡主设下一场盛大的百花宴,广邀长陵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贵眷名媛,以及各家適龄的俊彦子弟。场面务求盛大,宾客务必周全。” 永寧郡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 “没错。”姜渡生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宴会余下之事,交予我便好。” 话未说尽,永寧郡主已听出其中深意。 姜渡生的这个计划,巧妙地將永寧郡主置於不知情的举办者位置。 若届时一切顺利,是姜渡生手段了得。 若引来反扑,永寧郡主只是正常设宴,所有意外都可推到姜渡生身上,为永寧郡主留足了退路。 第125章 拥有的时候,弃如敝履 永寧郡主原本还有一丝因局势复杂而本能產生的犹豫,但此刻,看著眼前姜渡生清亮坚定的眼眸,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懂进退,知分寸,有勇更有谋。 这样的女子,心中有尺,行事有度,既能以玄妙手段搅动风云,又能在人心博弈中为同伴预留转圜。 站在她这一边,不是一时衝动的豪赌,而是明智的抉择。 永寧郡主心中篤定,不再有半分犹豫,頷首道:“好!百花宴一事,便包在本郡主身上。” “场地、宾客名录,我都会细细斟酌,务必让该到场的人,一个不少。” 她略一思忖,指尖轻点桌面,又补充道: “不过,眼下虽有宫宴解厄之事让你声名初显,但若想真正在朝野间立稳脚跟,在陛下与诸位重臣心中刻下不容小覷的印象,尚缺一个足够响亮的契机。” 姜渡生深以为然,“郡主所言极是。我也在等,或者说在创造这个契机。”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中战意隱隱,“过几日,我去见一见我那位德高望重的师叔。” 释青莲,既是她需要跨越的一座山,也可能成为她登高的那块基石。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细节,姜渡生才起身告辞。 从永寧郡主府出来,姜渡生正盘算著下一步如何拜会释青莲,刚转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她抬头一看,眸光倏然凝住。 姜知远。 他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一身锦蓝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只是那素来沉稳持重的脸上,此刻却交织著复杂的情绪。 “渡生…”姜知远上前一步,声音乾涩,“我能否与你谈几句?只片刻工夫,绝不耽搁你正事。” 姜渡生脚步顿住,看著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却早已隔了山海的血亲面孔,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眸中温度骤降。 “我们之间,”她声音平淡,“没什么可谈的。” 说罢,她脚步微移,便要绕过他径直离去。 “渡生!”姜知远情急之下侧身再次挡住去路,语气急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爹和娘他们近来时常嘆息,夜半难眠。他们是真后悔了,后悔当初那般待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足勇气,“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可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啊。” “后悔?” 姜渡生终於停下脚步,正眼看向他。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姜知远,这些话从你口中说出来,你自己听著不觉得荒唐可笑么?” 她目光清凌凌的,如同冰泉,直直照进姜知远眼底,將他脸上那份努力维持的兄长姿態照得无所遁形: “你们后悔的,究竟是什么?”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刃,“是后悔当年因为几句荒诞的话,就將我弃於佛寺十几年不闻不问?” “还是后悔在我回到尚书府那短短时日里,从未施予半分血缘温情,唯有猜忌审视和无处不在的权衡算计?” “亦或是……” 她微微偏首,眸光锐利如针,刺破最后那层虚偽的温情面纱,“后悔如今看我似乎有了些用处,名声渐起,甚至能结交权贵,才猛然惊觉…” “哦,原来这个曾被你们视作灾星的女儿,血脉上终究是姜家的人,或许…还能为尚书府的锦缎前程,添上几缕看似有用的丝线?” 她每说一句,姜知远的脸色就白一分,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姜渡生说的,句句是实情。 他作为姜家嫡长子,当年又何尝不是顺应了父母急於划界自保的凉薄? “拥有的时候,弃如敝履,连半分耐心与温情都吝於给予。” “失去了,又摆出这副痛心疾首、追悔莫及的模样,想来挽留。” 姜渡生轻轻摇头,语气里是彻骨的冰凉,“姜大公子,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心寒透了,再想捂热,就难了。” “我回姜家时,虽不曾奢求骨肉亲暖,但也未曾主动与人为恶。” “是你们,用你们的冷漠和计算,一点点浇灭了我对家这个字的最后一点残存念想。” “如今,”她最后看姜知远一眼,那目光淡得像在看陌路人,“我姜渡生与尚书府,早已桥归桥,路归路。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说完,她不再看姜知远惨白如纸的脸色,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徒留下姜知远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姜渡生回到城西巷子,远远便瞧见自己那处宅邸门前聚拢著三五人群,正对著光禿禿的门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间满是疑虑。 “不是说掛了姜府的匾额吗?这看著不像啊…” “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巷子深处,是这家没错啊。” “姜大师不会是誆我们的吧?” “嘘!慎言!姜大师可是真神仙!许是…许是匾额还没做好?” 姜渡生走近,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她扫了一眼眾人,声音清越平静:“诸位,牌匾正在赶製,今夜之前便会掛上。今日不算卦,若有需求,请明日再来,依规矩寻管事王大壮登记。” 她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眾人闻言,虽有急切者,却也不敢多嘴纠缠,纷纷应声,三三两两地散去。 然而,人群末尾,却有一位穿著洗得发白,肘膝处打著深色补丁的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迟迟未动。 她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憔悴,眼眶通红,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见人群散尽,她才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踉蹌著上前几步,却又在距离姜渡生几步远时停下,嘴唇哆嗦著,声音细若蚊蚋: “姜、姜大师,我家里真的有急事,天大的急事!能不能求您破例…” 她话未说完,对上姜渡生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后面所有哀告乞求的话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再也吐不出半字。 姜渡生的目光太澄澈,太通透,反倒让她自惭形秽,一股卑微的酸楚衝上眼眶。 她颓然垂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喃喃道:“罢了,是我唐突了。我明日再来…” 说著,转身便要离去,那背影佝僂颓败,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枯草。 姜渡生在她开口时便已暗自观察其面相。 此女眉宇间笼罩著浓厚的愁苦惊惧,印堂晦暗,主近期有灾殃临门,且关乎至亲。 但观其眉形顺和,眼神虽惶惑却无奸邪之色,鼻樑挺直,嘴角自然下垂而非刻薄相,乃是心地纯良人。 “且慢。”姜渡生出声道。 那妇人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 姜渡生目光落在她因常年劳作而粗糙龟裂的手上,语气缓和了些,“无妨,你隨我进来吧。” 说罢,转身推开宅门。 第126章 这分明是邪神!是吃人的妖怪! 那妇人懵了一瞬,隨即慌忙用袖口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踉蹌著脚步,紧跟了上去。 姜渡生引她至前厅,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落座於一旁。 她並未急著催问,只是斟了半盏温水,轻轻推至妇人面前,“先喝口水,定定神。事情慢慢说。” 那妇人哪里敢坐实,只沾了半边凳子,双手捧著姜渡生推过来的温水,还未开口,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混入水中。 她放下杯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大师!求求您!救救我女儿小莲吧!她就要被送去给山神当新娘了!” 声音悽厉,满是绝望。 姜渡生眉头微蹙,將人扶起,“莫要如此,你且起身,將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妇人坐下抽噎著,断断续续地诉说:“我叫黄阿曼,是住在长陵城外,三十里的小青山脚下的柳树村。” “家里就我和女儿小莲相依为命。我们村靠著小山,日子虽清苦些,但也幸福安康。” “大约是五个月前,村里的王神婆突然说,她连著几晚都梦到山神老爷显灵了。” 黄阿曼脸上浮起一丝恐惧,“山神老爷说,咱们村风水本是好的,可就是缺了诚心的香火供奉。” “若是能建座庙,好好祭拜,必能保佑我们村子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能添福添寿,过上好日子。” “村里人起初不信,可那王神婆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指出村后山坳一处地方,说那里是灵穴。” “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去看了,回来说那地方確实有些奇特,寸草不生,却有异香。” “后来,村里几个家境殷实的富户牵头,大家凑钱的凑钱,出力的出力,真就在那山坳里,起了一座小小的山神庙。” “庙成那天,王神婆主持了祭祀,说来也怪…” 黄阿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事后回想的毛骨悚然,“去庙里求子的,不久就怀了身孕;求財的,家里找到了丟失的银钱,求病的也渐渐好转,庙里香火一下子就旺了起来。” “王神婆说山神喜欢乾净整洁的贡品,我们就奉上最好的米麵果蔬;她说山神喜欢听颂词,我们就早晚去庙前跪拜…” “村里那阵,確实比以往顺遂了不少。” “可是两个月前,事情就变了!”黄阿曼的声音骤然尖锐,带著压抑不住的恐惧,“王神婆从庙里出来,脸色煞白,说山神老爷说他庇佑我们村子,耗费了神力,需要补充。” “要我们…要我们每月选一名未嫁女子,穿上大红嫁衣,送到庙里,作为新娘侍奉山神一夜!” “否则…否则就要收回所有的赏赐和庇护,还要降下灾祸,然后离开村子!” 姜渡生眸色沉静,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腕间佛珠,问道:“村里人如何反应?” 黄阿曼眼泪流得更凶,“能如何反应?一开始大家也怕,也慌,谁家愿意把好好的闺女送去?” “可…可王神婆说,这是山神恩典,被选中的女子是去享福的,是侍奉神灵,是光宗耀祖!” “而且之前山神给的好处实在太诱人了,大家都捨不得!有几个老人甚至说,能用一个女子换全村平安富贵,是她的造化!” “头一个月,被选中的是村东头赵家的闺女,叫小娥。”黄阿曼的声音抖得几乎破碎。 “那姑娘哭得死去活来,撞墙寻死的心都有了,可最后还是被家里人硬灌了安神的汤药,打扮得一身鲜红,给…给抬进了庙里。” “第二天一早,人倒是自己出来了,可整个人昏昏沉沉,眼神发直,问她什么也不应,就跟…就跟魂儿丟在了庙里一样。” “王神婆说她被山神赐福了,往后能嫁进高门大户享福!可…可没过几天,那姑娘就自己投了村口的河!” “赵家哭了一场,王神婆却说是小娥福薄,承受不住山神恩泽,自己寻了短见。村里人也就信了,或者…假装信了。” “第二个月,轮到了孙家的姑娘。”黄阿曼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死死抠著膝盖,“这次,孙家的人多了个心眼,没完全信王神婆的鬼话,偷偷在庙外面守了一整夜。” “后来,他们与相熟的人透了口风,说半夜里,听见庙里头传出奇怪的响动,还有姑娘隱隱约约的哭声和挣扎的动静!” “他们原想衝进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在外边。” “到了第二天早上,孙家姑娘出来时,换上了一身崭新崭新的绸缎衣裳,头上还插了根亮闪闪的银簪子,面色红润。” “只是问她夜里的事,她只会痴痴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神婆说这是山神给的赏赐。孙家得了衣服首饰,又见女儿似乎没什么外伤,也就闭嘴了。” 黄阿曼说到此处,浑身抖如筛糠:“这个月…那签筒摇出来的名字…是我家小莲。” “我不愿意!我拼死也不愿意!哪家正经神灵会要活人做新娘?这分明是邪神!是吃人魂魄的妖怪!” 她猛地抓住姜渡生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大师!求求您!救救小莲吧!还有三天,他们现在就把小莲关在家里,派人守著,怕我带著她跑!” “我是偷偷溜出来,路上听人说,说您神通广大,连宫里闹的鬼都能降服…求您救救我女儿!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姜渡生连忙扶住黄阿曼颤抖的手臂。 那手臂瘦骨嶙峋,却传递著一个母亲孤注一掷的力量。 她目光扫过黄阿曼的眉宇,那团象徵至亲灾殃的黑气,此刻已沉沉压在她子女宫位,边缘更隱隱透出一丝不祥的血光。 山神索要活人新娘,定期祭祀? 姜渡生指尖的佛珠停止转动。 这听起来,可半点不像正经受天道敕封的正神所为。 倒更像是某些盘踞山野邪祟精怪,利用了村民的愚昧贪婪,行那采阴补阳的勾当。 若她猜得没错,那两个女子之所以变痴傻,是因为被抽掉了生魂。 第127章 谢烬尘,我要成亲了 姜渡生看向黄阿曼,“你且宽心,此事我应下了。” “三日后,我会扮作你女儿,亲自去会一会那所谓的山神。” 黄阿曼闻言,又要下跪磕头,被姜渡生稳稳托住。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慈悲!您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做牛做马也愿报答!” “不必如此。”姜渡生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好的黄符,“这道符你贴身收好,莫要离身。” “你且先回村去,稳住村人,莫要让他们起疑,也务必护好你女儿周全。三日后,我自会循著这符咒的灵气感应,寻至你们柳树村。” 黄阿曼闻言,双手颤抖著接过符咒,像捧著救命稻草般紧紧按在心口,连连点头。 隨即,她又露出难色,侷促地搓著粗糙的手,“大师,这、这需要多少银子?我家里虽穷,但就是砸锅卖铁,回去找亲戚们凑一凑,也一定…” 姜渡生却摇头,露出一抹淡笑,“一枚铜钱,討个缘法即可。” 她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屋宇,望向那遥远山坳: “那作祟的邪物戾气深重,害人性命,扰人清静。將其渡化,於我也是积攒功德,助益修行。” 黄阿曼更是感激涕零,千恩万谢,这才揣好符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黄阿曼走后约莫半个时辰,谢烬尘便来了。 他身后跟著两名侍卫,手中各提著一只黑漆鎏金食盒。 食盒打开,几样看似清淡却极为精致的时令小菜和一盅熬得奶白的鱼羹,被依次摆上桌,顿时满室生香。 “国公府厨子閒著也是閒著,顺手做了些。”谢烬尘语气隨意,在她身侧落座,“你先用些,待天色沉些,我再带你入宫。” 姜渡生点点头,拿起筷子尝了几口,味道確实上乘。 她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谢烬尘,语气平静隨意,如同在说今日天色尚好,“对了,谢烬尘,我要成亲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谢烬尘手中那只青瓷茶盏,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捏碎。 锋利的瓷片刺入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混著温热的茶水,顺著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处,维持著捏碎茶盏的姿势,抬起的眼眸死死锁在姜渡生脸上。 姜渡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看著他流血的手,顿时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过歧义。 “你…”她连忙搁下筷子,倾身过去一把抓住他紧绷的手腕,眉头紧蹙,“快鬆开!” 谢烬尘没动,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盯著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 姜渡生心下微急,顾不上其他,语速极快地將黄阿曼所述柳树村山神娶亲之事,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隨著她的解释,谢烬尘紧绷的肩背线条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沉得厉害。 他缓缓鬆开手,任由染血的碎瓷片掉落在桌上,发出零落的轻响。 侍卫早已机灵地递上乾净帕子和金疮药,姜渡生接过,想要替谢烬尘包扎,却被他躲开了。 谢烬尘自己拿过帕子,垂著眼眸,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掌心的血跡和茶水。 动作看似平静,但那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泄露了方才那一瞬间用了多大的力气。 “姜渡生,”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姜渡生看著谢烬尘,他低垂著眼眸,將眸底翻涌的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不知为何,她心口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剧烈的悸动又毫无预兆地袭来,砰砰砰地撞著胸腔,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眉头蹙起,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了谢烬尘的手腕,语气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谢烬尘,我好像病了。心口很不舒服。” 谢烬尘原本因为她那句玩笑话余怒未消,此刻听她声音虚弱,眉头紧锁不似作偽,所有怒意瞬间被担忧取代。 他反手握住姜渡生的手腕,指尖立刻搭上她的脉搏。 谢烬尘虽不通精深医理,却也觉出那脉搏跳动得异常急促紊乱。 “去,把府里的周大夫请来。”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一旁的护卫。 护卫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提著药箱的老大夫,几乎是被架著过来的。 周大夫还有些气息不稳,但一眼瞥见谢烬尘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以及旁边捂著心口的姜渡生,立刻屏息凝神,打起十二分精神。 在谢烬尘紧迫的注视下,周大夫屏息凝神,仔细为姜渡生號了脉,又观了气色,问了几个问题。 “如何?”谢烬尘见他收回手,立刻问道。 周大夫捋了捋鬍鬚,沉吟道:“回世子,这位姑娘的脉象乍看之下,並非心疾之兆。只是…” 他微微一顿,“脉象略浮,关脉稍有滯涩,依老夫看,乃是脾胃虚寒,饮食不节所致。” “想必姑娘平日饮食不定时,或常食生冷,加之可能思虑劳神,损耗中气。胃脘与心口相近,气逆不舒时,或有心悸、胸闷之感,易被误认为心疾。” 姜渡生听了,抚著心口,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倒像是我的老毛病了。” “从前在寺里,时常为了积攒功德外出捉鬼,而忘了时辰吃饭,或是隨便啃些乾粮冷馒头应付,有时胃里是会绞痛。” 姜渡生眉宇间仍存著一丝困惑,补充道:“可这心口跳得这么厉害却是从未有过的。” 周大夫闻言,捻须頷首,“脾胃乃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 “脾胃失调,气血运行便可能紊乱,上扰胸阳,故而会出现心悸、心慌、胸闷气短诸般症状,其位在心,其源在胃。” “姑娘日后还需按时进食,饮食温热细软,少思少虑。待脾胃功能渐復,气血和顺,这些不適之感,自会慢慢消弭。” 姜渡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听明白了。 这山下的大夫还是不行,说得云里雾里。 还是得抽空回寺里一趟,让师兄好好瞧瞧。 这心跳得如此蹊蹺猛烈,当真只是胃气不和的缘故? 第128章 佛门弟子当慧剑常悬,斩断情丝 谢烬尘听完,脸色缓和了些,但眼底的担忧未散,对周大夫道:“周大夫,还请开具一张温养脾胃的方子。” 周大夫开好方子,提著药箱告退后,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滯。 谢烬尘抬手示意护卫將那些已经凉透的菜餚撤下,拿去厨下重新煨热。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仍抚著心口若有所思的姜渡生身上。 “三日后,”他开口,声音已恢復了一贯的沉稳,“我与你同去柳树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眉间的硃砂痣,声音清晰平静地落下,“那山神新娘,由我来替你扮。” 姜渡生闻言,霍然抬眸望向他。 那张素来万事不縈於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诧。 掌心下,那股毫无规律的悸动,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对,这感觉… 电光火石间,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开她长久以来的认知迷雾。 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根本不是病。 可这念头刚如星火般窜起,便被晨钟暮鼓间听闻的教诲强行压制下去,几近熄灭。 不对啊… 师父明明说过,既入佛门,受戒持律,便当看破红尘,了断一切俗世缠缚。 情爱痴缠,贪嗔慾念,最是障道之荆棘,乱心之魔障。 佛门弟子当慧剑常悬,斩断情丝,心向菩提,方得清净自在。 她虽佛道兼修,算不得纯粹的佛家弟子,可…总该受些影响吧? 谢烬尘看著她呆愣愣的模样。 那双总是澄澈明净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困惑和自我怀疑的薄雾。 她眉头紧锁,仿佛正在神识深处与一个比降服千年厉鬼殊死搏斗。 谢烬尘眸色微深,未再言语,只是忽然伸手,从她腰间荷包露出的一叠黄符边缘,熟稔地抽出一张灵力平和的清心寧神符。 然后,“啪”地一下,將那张符纸轻轻贴在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和符纸自带的寧和气息,让姜渡生骤然回神。 “回神了。”谢烬尘淡淡道,收回了手。 姜渡生眨了眨眼,抬手將那符纸从额头揭下,目光却依旧有些发直地凝在谢烬尘脸上。 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疑问脱口而出,“谢烬尘,你…你莫不是喜欢男子?” 谢烬尘:“…” 他闭了闭眼,似乎被她这清奇的脑迴路噎得一时无言。 再睁开时,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不。” 谢烬尘顿了顿,迎著她仍带著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喜欢木头。” 隨后,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袍袖拂过桌沿朝外走去。 “誒?你去哪?菜还没热好呢,不吃了?”姜渡生在他身后喊道。 谢烬尘脚步未停,头也没回。 声音隔著几步远的距离飘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空气凝了一瞬: “不吃了。” 他微微侧首,余光似乎扫过她仍怔在原地的身影,吐出后半句,“我不想和一根木头吃饭。”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留下姜渡生一个人坐在原处,手里还捏著那张安神符,怔怔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没动。 心跳依旧有些失序,但那剧烈的撞击感似乎隨著他离开而稍稍平復。 姜渡生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护卫端著重新热好的饭菜进来,她才恍然回神,有些心不在焉地摆摆手,示意先放在一旁。 她没再看那些精致的菜餚,而是站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心跳的异样和谢烬尘那句“木头”,像两根细刺,扎在她向来清明的心境里。 不疼,却彆扭得很,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立刻静心打坐。 姜渡生在桌边坐下,盯著空白的信纸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旁边的抽屉里翻找出笔墨,动作带著点难得的烦躁。 她一边研墨,一边嘴里无意识地嘟囔著:“这个师父靠不住,光会说些大道理…问问另一个吧。” 第129章 心湖不静,水波难止 姜渡生提笔蘸墨,略微沉吟,便落笔疾书。 她的字跡不同於寻常女子的娟秀,带著一股行云流水般的洒脱锋锐。 只是…此刻却因心绪不寧而略显凌乱。 “师父在上:弟子自南禪寺下山,入红尘,遇一男子。初时只觉此人心思深沉难测,然同行几番,渐觉不同。近日尤甚,彼一言一行,竟引弟子心口悸动不休,惶惑难安。” “慧明师父曾言,佛门弟子当断情丝,寂灭俗念。然弟子佛道各半,此等心境,可是情丝萌动?若真是情丝,当如何斩断?师父您从前戏言,若有男子想与弟子交好,弟子便宜占尽后亦可不负责。然此情若真,又当如何不负责?” “另,此子身负特殊紫煞阳气,可缓解弟子体內阴煞之苦,然其似不愿为之。弟子又当如何处之?” “此事纷乱,扰我清修,百思不解。请师父解惑,指点迷津。弟子渡生 急急急急急” 墨跡几乎力透纸背,足以见她內心不復平静。 写罢,姜渡生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待墨跡稍干。 接著,她取出一张泛著淡淡银光的特製符纸。 姜渡生將写好的信仔细地摺叠起来,然后与那张银色符纸叠放在一起。 她双手合十,將纸夹在掌心,口中默念: “乾坤借法,灵犀一点。阴阳为引,符通九天。” “疾!” 声音低微,却引动周遭灵气微微荡漾。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掌心骤然亮起一团柔和的光芒,將信纸与符纸包裹。 片刻后,光芒收敛,她掌心中只剩下那张银色符纸,而原来的信纸已然消失不见。 银色符纸上的硃砂纹路微微发亮,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引。 姜渡生鬆开手,那张银色符纸悬浮在半空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对著符纸低声说了一句:“速去寻我师父!” 银色符纸轻轻一颤,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穿窗而出,瞬间融入景色之中,消失不见。 这便是道门中较为高深的“灵鹤传书”之术的简化版。 以特製符纸承载信息与收信人的气息感应,可跨越千里,自行寻踪,远比普通驛传迅捷隱秘得多。 只可惜,此法消耗灵力颇巨,若非情急心乱,姜渡生平日里是断捨不得轻易动用的。 做完这一切,姜渡生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重新坐回椅中。 她下意识地又抬手抚了抚心口。 那里似乎终於寻回了一些往日的平稳节奏,不再那般狂乱敲击。 然而,一种陌生的空落之感,却悄悄瀰漫开来,盘踞不散。 更挥之不去的是谢烬尘转身离去时,那莫名透出一丝孤峭寂寥的背影。 入夜。 谢烬尘带著姜渡生,避开巡夜的守卫与明哨暗岗,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皇宫。 高墙深院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 谢烬尘对宫禁路线的熟悉远超常人,加之姜渡生以符咒辅助遮蔽气息,两人一路几乎是畅通无阻,最终落在一片格外萧索荒凉的宫殿外。 谢烬尘手臂稳当地揽著姜渡生的腰身,借著一处高檐的阴影悄然滑落。 怀中之人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过分沉寂。 “怎么了?”谢烬尘低头,薄唇几乎贴著她微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 姜渡生把脸埋在他肩颈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著迷茫,“没什么。只是觉得心湖不静,水波难止。” 谢烬尘眸色微暗,正想说什么,姜渡生却忽然从他怀中探出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借著稀薄的月光和宫殿里零星的火光,可见此处宫墙斑驳,透著一股经年累月的死寂与阴寒。 稀薄的灰色怨气丝丝缕缕飘荡在残垣断壁间,更有几道模糊不清鬼魂在角落里若隱若现。 “这便是冷宫?”姜渡生低声自语,眉头微蹙,“原来皇宫里的孤魂野鬼,大多都聚到这儿了。” 阴气重,怨念深,又少有人至,確是鬼物盘踞的好地方。 冷宫范围虽不小,但真正还有活人居住的屋舍並不多。 两人很快找到了西北角一处看起来稍微齐整些的院落。 谢烬尘示意姜渡生隱在廊柱后,自己则指尖弹出一缕淡烟,顺著窗缝飘入屋內。 等了片刻,屋內原本就微弱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悠长平稳。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带著姜渡生闪身而入,又迅速將门掩上。 屋內光线昏暗,仅靠墙角一盏残破油灯提供著摇曳的微光。 陈设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灰尘气息。 床帐半垂,隱约可见一个人影面朝里侧臥。 谢烬尘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张被烛光映照的侧脸上。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当那张有著与记忆中亡母七八分相似的面容映入眼帘时,谢烬尘的心臟还是猛地一缩。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姜渡生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眸光微动。 修行之人,观气辨形是基本功,尤其对皮相与骨相的差异,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不对。”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这不是周婉寧。” 话音一落,她已上前一步,伸手探向床上女子的脸颊边缘。 她的动作看似隨意,指尖却蕴著灵力,口中诵念:“虚相幻形,退散无踪。” “破!” 最后一个“破”字落下,她指尖灵光倏然一亮,瞬间驱散了附著在那张脸上的某种无形薄膜。 光芒一闪即逝,床上女子的面容已然大变。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的年轻女子。 她双目紧闭,因迷烟而深陷沉睡,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谢烬尘的目光落在这张陌生面孔上,脸上並没有太多意外。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猜,是陛下將人换走了,还是我那名义上的爹,將人换走了?” 第130章 谢烬尘,我不会让你死的 姜渡生指尖在那陌生女子脸上残留的灵力气息上轻拂而过,神色骤然变得严峻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谢烬尘的问题,而是转过头,异常认真地看向他,清澈的眼眸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郑重: “谢烬尘,”她一字一句道:“日后,你要加倍小心。” 谢烬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语气弄得一怔,下意识反问:“怎么了?” 姜渡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周嬤嬤死之前那晚,我用特殊方法逼问出了移魂借生之术的完整细节。” 她语速不快,確保谢烬尘能听清每一个字,“她告诉我,想为已死之人施展此等逆天邪术,必须拥有死者的亲生血脉,作为媒介。” “以此媒介施展邪法,方可寻得死者魂魄的转世之身。” “而后,需寻得並杀死那转世之身,以其血肉、魂魄,以及前世完整的骨骸为引,再混入作为媒介的亲生血脉。” “在特定的时辰、以特定的聚阴阵法,方能重塑出一具可供亡魂棲息的新躯。” “將亡者的残魂引入新躯,辅以秘法,可令其记忆逐渐復甦,宛若重生。”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谢烬尘瞬间绷紧的脸,“如今,你母亲的骨骸在国公爷手中。” “而这位容貌酷似你母亲的周婉寧,或许正是他为你母亲准备好的,用来重塑肉身的容器。” “至於那最关键的一环,寻找你母亲魂魄转世的媒介,以及作为献祭阵法的祭品…” 她微微向前倾身,烛火在她眼中投下摇曳,“就是你,谢烬尘。” “只要得到你,无论是你的血肉、你的魂魄,配合那具重塑的肉身和你母亲的遗骸,便有可能完成那个邪恶的术法。” 姜渡生继续道:“虽然周嬤嬤已死,但这等逆天邪术的记载未必只有一处,知晓其法之人,未必只有她一个。所以,谢烬尘,你务必要小心。” 谢烬尘听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隨即从胸腔深处压抑地逸出一声低笑。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尽的讽刺,在寂静的房间內显得格外刺耳。 “呵…”他缓缓抬起眼,眸底深处翻涌著某种近乎毁灭的幽暗火光,“想不到,我这条命,居然还能这般有价值。” 他看著床上那张被用作替身的女子,再想到自己那两位父亲可能在其中动用的心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紧攥成拳的手。 谢烬尘倏然侧过头,对上姜渡生仰起的脸。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灼光。 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情绪。 “谢烬尘,”姜渡生握紧他的手,声音不高,却如同立誓,清晰无比地砸在他心头,“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炽热的火光,骤然劈开他周身瀰漫的寒意与自嘲的灰暗。 这时,谢烬尘神色骤然一凛,猛地转头朝门外方向看去,声音压得极低,“释青莲来了。” 姜渡生心中並无太多意外。 方才她强行破除那女子脸上的偽装法术,灵力波动虽细微,但施术者若修为精深且留有后手,能有所感应並不奇怪。 只是…谢烬尘怎么会比她这个修行之人更快地感知到释青莲的靠近? 他並非道门中人,亦无佛家修为… 念头急转间,未及深究,那扇虚掩的房门已被推开。 释青莲缓步走入,一身月白色锦袍,手持一串佛珠。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屋內两人依旧紧握的手上,最终定格在姜渡生脸上,声音平和,“看来,我让你远离是非之地那句话,你终究是没有听进去。” 姜渡生凝神看著他。 眼前之人,灵力流转的气息分明与她所学的佛门正统术法同出一源。 他的容貌依旧圣洁出尘,宛如壁画上走下的悲悯神佛。 可是…此刻近距离细观,在他周身那层看似祥和的佛光之下,却隱隱缠绕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 如同白玉蒙尘,金身染垢,外表依旧光华璀璨,內里却已走了歧路,失了纯粹。 她收回打量的目光,心中疑竇更深,不再迂迴,直接问道:“你究竟是谁的人?当今陛下,又或是…谢国公?” 释青莲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別想著从我口中套话。” 他指尖缓缓拨动佛珠,目光在姜渡生和谢烬尘之间流转,“若你还当我是你师叔,便听我一句劝,离你身旁这个人远一些。他…” 释青莲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谢烬尘冷峻的脸,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可不是什么好人。” 话落,谢烬尘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飘飘的,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嘲讽,“释青莲,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 他抬起眼,直视著对方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如同钝刀刮骨: “一如既往,就那么想要得到我唾手可得、却又弃如敝履的一切吗?” 释青莲脸上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表情,在听到这直戳心窝的几句话时,微不可察地僵住了一瞬。 虽然转瞬即逝,恢復如常,但那一剎那泄露出的阴翳,却未能逃过紧紧盯著他的姜渡生与谢烬尘的眼睛。 释青莲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步向前,直到与谢烬尘几乎面对面而立。 谢烬尘身量比释青莲略高一些,挺拔如孤松。 此刻站在一起,两人气质却截然相反。 一个如同被冰封却依旧炽烈的太阳,內里焚烧著无人知晓的过往。 一个则似精心雕琢却已蒙尘的佛前玉莲,圣洁之下暗藏污秽。 无声的对峙让狭小房间內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师弟。” 释青莲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怀念的温和。 然而这两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姜渡生心中激起了滔天骇浪,震得她耳中嗡鸣。 师弟?! 姜渡生彻底愣住了,目光在谢烬尘与释青莲之间来回游移,难以置信。 谢烬尘也是佛门中人?! 释青莲似乎很满意看到姜渡生眼中的震惊。 他目光落回到谢烬尘身上,语气带著提醒,又隱隱透著锋芒,“曾经拥有,算不得什么。护得住,守得稳,那才叫本事。” 说完,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再次掠过了姜渡生。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重的、想要靠近的,终究会如同你曾经拥有又失去的其他东西一样,你护不住,也留不下。 第131章 姜渡生…连你也不想要我,对吗 谢烬尘眸色骤寒,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將姜渡生完全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释青莲的视线。 他迎上释青莲的目光,声音冷彻,“国师的这声师弟,我可受不起。” “我可不记得,有那么个…处心积虑想要我性命的师兄。” 谢烬尘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散漫,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不过既然你这般说了,我也可以告诉你——” “我这条命,自己或许未必多稀罕,也未必多想长久地活著。”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雪亮,“但…也绝不会死在你释青莲的手中。” 那句“未必多想长久地活著”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姜渡生的心口。 那股熟悉的悸痛猛地袭来,甚至让她呼吸一窒,忍不住脱口而出,“谢烬尘!” 声音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释青莲脸上那悲悯平和的浅淡笑意,终於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冷得令人心头髮寒。 “最好是。”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房门拉开,在即將融入门外夜色前,他脚步微顿,留下最后一句: “今夜之事,看在我这师侄的份上,我会替你们遮掩。下一次…你们自求多福吧。” 隨即,身影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檀香,证明著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觉。 谢烬尘收回望向门外的视线,转而看向姜渡生,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姜渡生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仰著脸,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谢烬尘,抿著唇,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像无声的网,將他笼罩。 谢烬尘被她看得心头微软,那股坚硬外壳下的某处,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微不可闻地轻嘆一声,语气放缓,带著诱哄,“先离开这里,等回去,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你。好不好?” 姜渡生依旧没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怎么了?”谢烬尘微微挑眉,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似乎並非仅仅因为释青莲的那句师弟。 姜渡生鬆开了握著他的手,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抬起头,目光已恢復了一贯的平静,澄澈见底,却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冷。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既然你说未必想活,那我也不用费心费力帮你寻找你娘的骨骸,更不必管你那些生死危机。” 姜渡生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夜过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步伐乾脆,不带一丝留恋。 谢烬尘猛地怔住,隨即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在气这个。 一股奇异的酸涩和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谢烬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步追了上去,在走廊转角处伸手,捉住了姜渡生的手。 “姜渡生,”他握紧她的手腕,將她轻轻拉向自己这边,低头看她偏过去,不肯与他对视的侧脸。 谢烬尘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笑意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你…是在担心我吗?” 姜渡生试图想抽回手,没成功。 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却更重了,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她呼吸都不畅快。 她没有回答谢烬尘的问题,也甩不开他的手,索性抿紧唇,別开脸,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著,算是“携手”离开了皇宫。 回到了城西巷子那座新掛了“姜府”匾额的宅子前。 姜渡生看著门楣上的乌木牌匾,却没有了欣赏的心思。 她抿了抿唇,率先推门进去。 回到正屋,姜渡生没点灯,径直走到自己放行李的柜子前,翻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从里面抽出银票。 然后转身,面向一直跟在她身后,依旧抓著她另一只手腕的谢烬尘,反手一翻,將那一叠银票“啪”地一声,用力拍在他掌心。 “当初买宅子、还有这些时日的花费,大概都在这里了,只多不少。银子还你,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干。” 说完,她再次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谢烬尘早已摸透了眼前之人的脾性。 看著冷清理智,仿佛万事不縈於心,实则最重情义,一旦认定了便是掏心掏肺。 看似洒脱不羈,万事皆可拋,却最是…吃软不吃硬。 谢烬尘没有去看那些银票,任由它们顺著掌心滑落。 在姜渡生抽手的瞬间,他反手一握,將她微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里。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原本被她刻意隔开的距离。 屋內光线昏暗,屋外透进来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轮廓。 平日里那份迫人的锋芒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示弱的柔软。 他用一种全然卸下防备的低沉嗓音,轻声问道: “姜渡生…连你也不想要我,对吗?” 姜渡生闻言,浑身一僵,呆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脸。 她从见过的鬼物形形色色,也不乏有生前容貌出眾、死后仍保持著俊美皮相的。 可何时见过…这样的男子? 平日里是高高在上、心思难测,清冷疏离仿佛与世间隔著无形屏障。 可一旦將人惹恼了,竟又能瞬间收起所有冰冷的稜角与算计,露出这般脆弱的姿態。 那低垂的眼睫,微哑的嗓音,以及掌心传来的微微颤抖,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她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莫不是山上的狐狸精转世?专修这种蛊惑人心的本事? 姜渡生脑中甚至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她蹙眉,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应该…没从什么陷阱或猎户手中救过皮毛油光水滑的狐狸吧? 就算有,那种狐狸精为报恩情、以身相许的话本桥段,怎么想也落不到她这个佛门弟子头上才对… 然而,没等她细想,那股不正常的心跳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脸颊也隱隱发烫。 第132章 想杀我? 谢烬尘敏锐地察觉到姜渡生身体的僵硬和瞬间紊乱的气息。 他立刻乘胜追击,非但没有鬆开手,反而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指尖,声音更低: “姜渡生,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她有些慌乱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无法做到和你不相干。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话落,姜渡生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从心口衝上了脑门,瞬间席捲了脸颊、耳朵,甚至脖颈。 她感觉自己像被丟进了蒸笼,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带上了灼热的温度。 她从未经歷过这样的场面,也从未有人用这样可怜的眼神、这样低哑柔软的语调,对她说过如此直白的话。 这比任何厉鬼的侵袭都要让她难以招架,手足无措。 姜渡生很没出息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猛地转过身,背对著他。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只是依旧有些发紧,“少说这些没用的!” 姜渡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点,“说吧,你和释青莲,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烬尘闻言,走到桌边,拿起火摺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油灯。 橘黄色的暖光晕开,驱散了房间一角的黑暗。 他在桌边坐下,示意姜渡生也坐,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大约是三年前吧,”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鬱,“我奉命镇守西苍与东陵交界的落雁关。” “那一仗很惨烈,我中了埋伏,身受重伤,又被战场上的冲天煞气侵袭,几乎以为必死无疑。” 姜渡生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战场煞气,最是暴烈凶戾,常人沾染一丝都可能神智错乱,更別提重伤之下被侵袭。 “醒来时,”谢烬尘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恍惚,“发现自己在一处深山的道观里。救我的,是一位自称玄尘子的道长。” 谢烬尘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开,看向姜渡生,“他告诉我,我天生煞气缠身,但也因此,若修习某些道门术法,反而能事半功倍,甚至威力远超常人。” “那时,”谢烬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自嘲,“我正苦於没有可靠且有能力的人,帮我追查母亲骨骸的下落。” “玄尘子虽来歷成谜,言辞也多有保留,我对他並非全无戒心。” 他坦言,“但…为了找回母亲的骨骸,我还是选择拜他为师,踏上那条我自己也不知终点的险路。” 谢烬尘顿了顿,眼神微微暗沉,“也是在那里,我遇见了释青莲。他比我早一个月入门。” “玄尘子似乎很看不上释青莲身上的佛家根基,认为那是是偽善。我起初不明白,他既然不喜,为何又要收下释青莲。” “一开始,释青莲对我这个半路杀出的师弟颇为照顾,他心思细腻,佛法道术都有些底子,我们也算有过一段並肩修行的日子,关係尚可。” 他的语气渐渐染上一丝讽刺,“但很快,玄尘子的偏袒就显露无遗。” “他开始只单独传授我心法口诀、演示术法,甚至將据说能稳固心神的秘法也独独给了我。” “而对释青莲,则越发冷淡疏远。” “渐渐地,释青莲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有初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以及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距离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感觉不像同门,更像是对手,或者说是我无意中夺走了本该属於他的东西。” 谢烬尘闭上眼,復又睁开,眼底是一片凝重的寒色,“而我,隨著修习玄尘子所授的术法越深,问题也出现了。” “每次调动灵力施展那些术法,我就会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衝上心头,情绪极易失控,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勉强拉回。” 他的声音带著后知后觉的寒意,“我体內的煞气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像是被这些术法餵养,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渴望杀戮。” “我甚至开始怀疑,若继续下去,有朝一日,我是否会彻底迷失心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姜渡生心下一紧,这分明是邪道法门催生心魔、引人墮落的徵兆。 “於是,我开始派人暗中查探玄尘子的底细,也意外的发现了释青莲的秘密。” 谢烬尘的声音压得低,“释青莲竟是我那名义上的爹早年一次醉酒后,与一名身份低微的乐坊女子所生的私生子。” “那女子偷偷生下释青莲后,不久便鬱鬱而终。而玄尘子…” 谢烬尘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他当年痴恋那名乐坊女子,求而不得。” “眼睁睁看著她香消玉殞,心中积鬱成狂,恨透了谢国公,也…连带著恨上了这个流著谢国公血脉的孩子。” 姜渡生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关係竟如此。 “玄尘子收释青莲为徒,根本不是要传授他术法,而是將他將他当作一颗棋子,与我互相残杀。” “玄尘子故意传授那些极易催化煞气的邪门术法,就是为了让我在修炼中逐渐迷失,最终彻底被煞气控制,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而他为我选定的第一个杀戮目標,就是我爹。” “他恨我爹毁了他心爱之人,也要让我爹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中,让镇国公府彻底陷入混乱。” “同时,”谢烬尘的指尖微微收紧,“释青莲这个他一直憎恶却又因著其母亲而有一丝复杂情感的孽种,也会在我失控时被波及,同样不得善终。”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用我的手,报他的仇,解他的恨,还能看著两个流著谢国公血脉的人互相残杀。” 话音落下,房间內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姜渡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玄尘子的算计,何其歹毒深沉。 “那释青莲…”姜渡生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地问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知道玄尘子的这些打算吗?” 谢烬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知道。” 他垂下眼帘,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更显沉重,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过往的挣扎,“我知道真相后,立刻停止了修炼那些邪术,並寻机…杀了玄尘子。” 谢烬尘的敘述,將两人的思绪都拉回了三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本就年久失修的道观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欲坠,仿佛隨时会被天地之威撕碎。 谢烬尘刚以几乎同归於尽的方式,调动了所有能掌控的煞气,將玄尘子击杀。 玄尘子临死前惊愕怨毒的眼神,混合著窗外刺目的闪电,深深烙在谢烬尘的脑海中。 然而,煞气反噬其身,在谢烬尘经脉中疯狂衝撞。 谢烬尘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在地面上晕开。 就在他咬紧牙关,以残存意志与体內咆哮的煞气拉锯时,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释青莲走了进来。 那时的他,尚未蓄起如今这头墨黑长髮,依旧是僧人的模样。 只是那身素白僧衣在道观昏暗的光线和窗外电闪雷鸣映照下,显得格外突兀,又隱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脸上依旧带著悲悯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滚著与这表情截然不同的东西。 谢烬尘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声音因强行压抑的暴戾而沙哑破碎,“想杀我?” 第133章 佛亦有金刚怒目,亦有降魔手段 释青莲停在谢烬尘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声佛號在充斥著煞气的道观里,显得空洞讽刺。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一开始,我是真的將你当作师弟看待的。” “你沉默寡言,却肯吃苦。我想著,既然走的都是邪门歪道,多一个同门,或许能多一丝暖意。” 他顿了顿,圣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扭曲的痕跡,快得如同错觉,却又真实存在: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的儿子?为什么偏偏是谢岱和长公主的儿子?” 释青莲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谢烬尘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脊背上,语气渐露锋芒: “若不是那夜,我偷听到玄尘子用禁术驱使鬼物搜集情报,我还不知道…我这天赋异稟的师弟,竟然是我那高高在上的父亲,与他尊贵的正妻所生的嫡子。” “呵…”释青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隨即变得有些疯狂,在雷雨声中格外渗人。 “谢岱为了你娘,隱瞒一切,导致我娘无名无分,鬱鬱而终。” “凭什么你娘是公主,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凭什么你从小就是金尊玉贵的世子,前程似锦,而我…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靠別人的施捨和算计才能活下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积压多年的不甘:“他亏欠我娘的,亏欠我的…总要有人还。” “玄尘子利用我,我又何尝不能利用他做局?谢烬尘,谢岱对不起我娘,那我也只好对不住你了。” 话音一落,释青莲双手骤然抬起,指诀变幻。 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那原本看似平和的佛力,此刻竟透出阴冷邪祟之感,与道观內残留的煞气隱隱呼应。 他竟不知何时,偷偷学会了玄尘子的部分邪术,更將其与自己原本的佛门根基强行糅合。 “玄尘子以为他不教,我就学不到吗?”释青莲脸上平静却又透著扭曲。 “佛有金刚怒目,亦有降魔手段。今日,我要让谢岱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煞气的波动向释青莲掌心匯聚,带著不祥的黑红色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原本看似濒临崩溃的谢烬尘,却猛地转过身。 他眼中血丝密布,煞气几乎要破瞳而出。 他没有试图躲避,反而迎著释青莲的攻势,艰难地站起身。 “怪不得…”谢烬尘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怪不得玄尘子始终不愿意教你法门。” “不是因为他恨你,而是因为你…太蠢了。蠢得自以为是。” 谢烬尘扯了扯流血不止的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释青莲,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以煞引煞。” 说完,谢烬尘指尖灵光划破自己的掌心,双手以连玄尘子都未曾完全传授的轨跡开始结印。 那血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化作细密的血雾,融入他指尖的法诀之中。 剎那间,道观內残留的所有煞气和,甚至包括释青莲刚刚催动的那部分邪力,都被疯狂牵引。 以谢烬尘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旋涡。 这是他结合玄尘子所授邪术与自身血液中的特质,领悟出的搏命之法。 以自身血液为祭,强行短暂掌控范围內一切阴邪之力,爆发出远超自身极限的毁灭一击,但代价极可能是精血耗尽,彻底被反噬吞噬。 释青莲见状,脸色大变,他发现自己凝聚的力量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向谢烬尘。 他厉喝一声,將尚未完全成型的邪术猛地推向谢烬尘。 “轰!” 两股力量对撞。 道观残存的窗欞彻底碎裂,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释青莲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撞在墙壁上,僧衣破碎,口吐鲜血,脸上再无半分圣洁,只剩下痛苦。 谢烬尘更是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七窍都渗出血丝,体內煞气与外来邪力疯狂肆虐,几乎要將他最后一点清明吞没。 眼前的世界开始染上血色,耳畔只剩下毁灭的嘶吼… 就在他指尖微动,本能地想要抓住旁边的剑,將眼前一切活物撕碎时,他左手腕上的翠玉佛珠,毫无徵兆地骤然亮起。 柔和纯净的翠绿色光华,如同初春第一缕穿透寒冰的阳光,自佛珠上流淌而出,瞬间蔓延至他全身。 这股力量並不强大,却轻柔地抚平他体內暴走的煞气,涤盪著入侵的邪力,更如同清凉的甘泉,浇灭了他心头熊熊燃烧的杀戮火焰。 神智,被硬生生从墮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谢烬尘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著,看著腕间渐渐黯淡下去的佛珠。 他挣扎著,以剑支撑,再次站了起来,身形踉蹌地看向墙角瘫软在地的释青莲。 沉默了片刻,谢烬尘开口道:“看在你在我初入道观时,有过短暂的照拂…”他顿了顿,眼神冰冷,“今日,我不杀你。” 谢烬尘拖著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道观门口。 在迈过门槛,即將融入外面瓢泼大雨的前一刻,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隨风雨飘入释青莲耳中: “释青莲,来日再见,必是兵戎相向,你死我活。”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狂风暴雨之中。 第134章 这看似无解的死局,好像找到了裂缝 谢烬尘从那段冰冷血腥的回忆中抽离,烛火將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才继续道: “自那夜从道观死里逃生后,我伤得很重,便在边关驻地以战后需静养调理为由,闭门不出,暗中压制煞气的反噬。”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当时的路径,“后来边关战事暂歇,局势稍稳。” “我奉旨回长陵敘职。而那时候,释青莲已经凭著自己的手段,坐稳了国师之位。” 姜渡生思路清晰,立刻抓住关键,“释青莲成为国师后,从陛下那里得知了你並非谢国公亲生儿子这个秘密,对吗?” “正是如此。”谢烬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这些年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知道我想找我母亲骨骸,我知道他想向谢国公復仇,我们各自握著对方的把柄,形成了互相制衡的僵局。” 他眉头微蹙,“但有一事,我一直未能查清。陛下为何如此快速地信任並重用释青莲。” “他究竟为陛下做了什么事,或是承诺了什么事,能换来这般地位?我总觉得,释青莲所图,恐怕不止报復谢家那么简单。” 姜渡生的指尖敲击桌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怪不得他要还俗。” “褪去僧衣,披上国师袍,既能藉助佛门积累的声望在朝堂立足,又能不受佛门清规戒律所限,更方便他修习从玄尘子处偷学而来的术法。” “也更便於他,以超然的身份,在朝堂这潭深水中搅动风云,达成他的目的。” 谢烬尘看向姜渡生,目光坦然中带著一丝自嘲,“所以,释青莲说我不是好人,某种程度上並没说错。” “我確实修炼过邪术,心性也曾数次游走在彻底失控的边缘。” 谢烬尘的声音低沉下去,“若非这串佛珠…”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那串翠玉佛珠,仿佛那微凉的触感能镇住心底翻涌的记忆。 “后来,我几乎封印了所有与玄尘子相关的邪术,若非生死关头,绝不轻易动用那部分力量,以免引动煞气反噬,万劫不復。” “若不是遇见了你…”谢烬尘抬眼,望入姜渡生清澈的眼底,“或许再过几年,我若还找不到我娘的骨骸,可能真的会再次鋌而走险,哪怕最终坠入魔道也要还我母亲自由和安寧。”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著漫不经心,“反正这看似锦绣繁华、实则冰冷虚偽的世间,於我而言,早已有些厌倦了。” 话音方落,他便看到姜渡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谢烬尘心头一跳,暗道不好,连忙找补,语气放缓,“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观察著她的神色,“谁让我运气好,偏偏就遇见了你呢。突然就觉得这看似无解的死局,好像找到了裂缝。” “这周而復始、让人厌倦的日子,”他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忽然又有点意思了。突然就不是很想,走向那个最糟糕的结局。” 果然,姜渡生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中的寒意退去了些。 她蹙眉想了想,问出一个关键问题:“那你为何不借世子之便,招揽一些真正有本事的正道之士,寻求正统法门?” 谢烬尘摇了摇头,“谈何容易。真正有本事的高人凤毛麟角。加之,我修炼玄尘子的邪术时日虽不算长,但其法门阴毒,已在一定程度上污染了我的灵力根基。” “一旦试图引动灵力施展其他法术,哪怕是最基础的正统道术,也会立刻引动体內被餵养过的煞气剧烈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可能直接引发反噬。” 姜渡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根基被污染,功法排斥。 她心念微动,她体內阴煞之气似乎…能引动並吸收谢烬尘体內的紫阳煞之气。 而谢烬尘身上的紫阳煞气,虽与她的阴煞属性不同,但接触之下,也能缓解她体內阴煞带来的寒意。 他们二人,竟像是互为解药? 不过谢烬尘的情况比她似乎稍好一些,至少不必像她每月十五那般受阴煞焚身之苦。 谢烬尘趁著姜渡生垂眸思索之际,將方才散落在地上的银票一张张捡起,仔细叠好,然后轻轻塞回她腰间的荷包里。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腰侧的衣料,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姜渡生被他这动作惊动,回过神来,下意识想拦,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你先好好歇著。”谢烬尘直起身,神色恢復如常,“明夜过后,隔壁宅子的厨子大约是用不上了。” 他看著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解释道:“我去与弈澈说一声,后日起,便让那厨子每日过来,为你准备三餐。” 姜渡生这才恍然记起,明晚便是江霜降的復仇之夜。 待谢烬尘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姜渡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叠银票,终究还是没能还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微微鼓起的荷包,抿了抿唇,站起身,低声嘟囔了一句:“算了,等师父回信了,再做计较。” 第135章 世子爷特意叮嘱,让您务必按时用膳 翌日清晨。 天光初透,薄雾尚未散尽,城西巷子里一片静謐。 王大壮打著哈欠推开门,正准备溜达到巷口买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美美吸上两口。 一抬眼,嚇得把半个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 只见门前不大的空地上,竟乌泱泱围了二十號人。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紧闭的大门张望,却无一人敢上前拍门,只是低声交谈著。 “哎哟我的娘誒!”王大壮拍拍胸口,定了定神,壮起胆子走上前,清了清嗓子,努力拿出派头: “你们谁啊?围在我们大师府门前作甚?想干啥?”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这个容貌出眾的年轻男子。 一个机灵的中年汉子试探著问:“这位爷,您…您可是姜大师府上的王大壮王管事?” 王大壮一听对方居然知道自己名號,腰板不自觉挺直了几分,矜持地点点头,“正是鄙人。你们这是…” 他话音未落,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涌上前: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管事!我们是来求姜大师算卦的!” “对对对!听说姜大师灵验得很,连宫里的…那什么都能摆平!” “我先来的!我天没亮就守在这儿了!王管事您可得给我做个见证!”一个挎著菜篮子的婆子急急喊道。 “胡说!我鸡叫头遍就在这儿了!” 人群推推搡搡,眼看著就要吵嚷起来。 王大壮见状,顿时急中生智,猛地抬高双手,“都安静!安静!听我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眼巴巴看著他。 王大壮脑子飞快转动,又瞥见旁边地上不知谁丟下的几节细竹枝,灵机一动,咳嗽两声,朗声道: “诸位!我们姜大师心怀慈悲,但大师精力有限,不可过度劳累。”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了晃,强调道:“因此,每日只接三卦!” “为求公平,也避免诸位在此久候生乱,现採用抽籤定序之法!” 他弯腰捡起那几节竹枝,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快速將竹枝削成粗细几乎一致的细竹籤。 然后背过身去,在其中三根的末端,用指甲狠狠掐出三道凹痕。 转过身,他將十根竹籤拢在手里,竹籤末端握在掌心,只露出整齐的顶端: “喏,大家都看清楚了,竹籤一样长短。其中三根是有缘签,抽中者,今日便可入府请大师算卦。” “每人只准抽一次,抽中者到我这里登记姓名,待大师起身后,按抽中顺序依次进见。没抽中的,明日请早,也可先行登记,明日优先抽取。都听明白了吗?” 人群互相看看,都觉得还算公平,纷纷点头。 “那好,现在开始排队,一个一个来抽!不许挤!谁挤就取消资格!”王大壮颇有气势地指挥著。 很快,抽中籤的三人被王大壮领进了姜府大门,安排在庭院中的凳子上稍候。 安顿好这三人,王大壮小跑著穿过庭院,来到姜渡生房门外。 他轻轻叩了叩,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一丝兴奋和邀功的意味: “大师!大师!您醒了吗?算卦的人来了!我选了三人,都在院里候著呢!” 屋內,姜渡生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哀鸣。 三卦?早知道说每日只算一卦了。 有了谢烬尘后,无需著急压制煞气,她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一旦放鬆,惫懒习性便如同春日野草,不受控制地蔓延滋长起来。 姜渡生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简单洗漱,换了身素净的长裙,將长发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几缕髮丝慵懒地垂在颈侧。 打开门,正对上王大壮那张写满邀功、又掺杂著几分忐忑的脸。 “大师,您看…小的做得可还对?没给您丟脸吧?” 姜渡生幽幽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壮啊,做得不错。不过…” 她话锋一转,“明日开始,规矩改改,改为每日只算一卦。” 王大壮听完,连忙点头如捣蒜,“小的明白!” 隨后,王大壮一脸委屈,小声嘟囔:“大师您真是的,也没提前跟小的说清楚每日算几卦、有什么规矩啊…” “今早一开门,那阵势,乌泱泱的,可把小的魂儿都嚇飞了一半!”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谢烬尘的一名护卫提著个精致的多层食盒走了进来,对著姜渡生恭敬行礼: “姜姑娘,世子爷吩咐属下给您送早膳过来,都是按您口味让厨子准备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世子爷特意叮嘱,让您务必按时用膳。” 姜渡生隨意指了指旁边廊下的石桌:“放那儿吧。” 隨后,转头对王大壮道:“大壮,你先收著,等我算完这三卦再吃。” 那护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迟疑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说道: “姜姑娘,世子爷特意叮嘱了好几遍,说您胃气不和,需得按时进食,凉了更伤身…” 他话没说完,姜渡生已经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姜渡生走到隔壁院中石桌旁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第一位穿著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尚可,但眉宇间有股轻浮之气,眼神躲闪,不像真有急难。 “所问何事?”姜渡生声音清淡,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那年轻公子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隨即故作斯文地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久闻姑娘神通,可渡一切苦难。在下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辗转反侧,特来请姑娘开解。” 第136章 大师,外面有鬼找您 姜渡生早已將他面相扫入眼底,她心中已有几分计较,淡淡道:“可以,说事。” 那年轻公子清了清嗓子,用带著点忧鬱的语调说道:“不瞒姑娘,在下家中早年曾为我指腹为婚,女方是世交之家的长女。” “可惜她自幼多病,尚未谋面,便被送至乡下休养,多年来杳无音信。” 他嘆了口气,眉头微蹙,仿佛真的为此困扰:“家中长辈怜我年岁渐长,婚事迟迟未定,又见我那世伯家的次女出落得温婉贤淑,便做主…將婚约转予了这位次女。” “我与这位妹妹相处日久,她待我温柔体贴,我也渐渐接纳了这命运的安排,只待择吉日完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挣扎,“谁知、谁知就在今岁开春时,我那原配的未婚妻,竟奇蹟般病癒,归家了。”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姜渡生神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眸中无波无澜,只好硬著头皮继续: “这一见之下,我才惊觉,原来我心中真正属意的,竟是我那原配的未婚妻。她气度清华,品性高洁,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可她却因当年婚约被转之事,对我误会极深。” 他脸上適时露出痛苦煎熬之色,望向姜渡生,眼神恳切,“姑娘,您说,我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挽回她的心,解开这重重误会?”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个为情所困的痴心人。 姜渡生默默听完,脸上倏然绽开一个和善的笑容,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著年轻公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位公子,你这卦…”她伸出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要二千两。你確定要算吗?” “二千两?!” 年轻公子脸上的忧鬱表情瞬间崩裂,失声惊呼,隨即意识到失態,“姜姑娘,你…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哪有算一卦要两千金的道理?” 姜渡生依旧笑眯眯的,眼神却像淬了冰,“嫌贵?”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不算,就请自行离开。院门在那边。” “你!”年轻公子气得脸色由白转红,指著姜渡生,风度尽失,“你、你这算什么大师!” 姜渡生懒得再看他一眼。 那年轻公子只得狠狠一跺脚,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地朝大门走去。 就在他即將跨出门槛时,姜渡生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 “回去告诉你主子,下次若还想试探,记得找个脑子清楚。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告诉他,像他这种自以为风流、实则齷齪不堪的男子,就算送到南风馆倒贴银子,本姑娘也懒得看一眼。脏眼。” 那年轻公子背影猛地一僵,隨即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头也不回地狼狈窜出了大门。 庭院里一时寂静。 剩下的老妇人和另外一名男子都惊呆了,大气不敢出。 姜渡生这才缓缓转过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眉头微挑:“怎么?你们二位还不走,是等著我亲自送你们回淳亲王府吗?” 那两人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多问半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她怎么会知晓… 他们连忙对著姜渡生胡乱作了个揖,便灰溜溜地快步走出院门,还细心地將门掩上了。 姜渡生目送二人狼狈逃离,才慢悠悠从袖中取出骨笛,指尖轻抚,低念了一句。 一缕青烟裊裊溢出,迅速凝聚成阮孤雁清丽的身影。 她似乎刚从沉眠中被唤醒,眼神还有些迷茫。 姜渡生看著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想不想揍楚彦昭?” 阮孤雁突然被唤出来,思绪还没完全接上,檀口微张,下意识地,“啊?” 待听清姜渡生的话,那双原本迷茫的眸子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惊愕,以及一丝久违的波动。 姜渡生挑了挑眉,对她的惊讶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討论今天天气不错: “今晚带你去瞧场热闹。瞧完了,我再带你去淳亲王府走一趟。” 她顿了顿,吐出一句,“这楚彦昭,欠揍。” 阮孤雁何曾见过这般行事作风的女子? 不问前因后果是否周全,不纠结於身份礼法世俗眼光,就这么直接坦荡,甚至带著点…嗯,简单粗暴的暴力倾向。 可不知为何,这话从眼前这位看似清冷出尘,实则行事每每出人意料的姜姑娘口中说出来,竟让她那颗心,也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能出口恶气,哪怕只是看著对方倒霉,也是好的。 她连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想!我…我想!多谢大师成全!” 这时,旁边一道身影“嗖”地躥了过来,纸做的关节因为激动发出轻微的悉索声。 王大壮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我也要玩”,搓著手,眼巴巴地望著姜渡生: “大师!大师!带我一个!我也要去!看热闹揍人什么的,我最在行了!” 他生前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儿,死后当了这么久安分鬼,这下可算找到机会了。 姜渡生瞥了他一眼,倒没拒绝,“行,你也去,到时候別给我惹事。” 王大壮闻言,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虽然那声音有些空洞: “大师放心!小的最守规矩了!” 姜渡生隨即想起什么,目光转向王大壮,问道:“对了,我的早膳呢?” 她记得方才让王大壮把谢烬尘派人送来的食盒先收著。 话落,王大壮脸上那兴奋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珠心虚地转了转,原本流畅的动作也变得有些扭捏,声音也低了下去: “啊…这个,我、我以为您忙著算卦,一时半会儿不吃,放著也是浪费,那什么…我就、就吃掉了…” 姜渡生:“…”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神却凉颼颼地扫过王大壮那具身体,仿佛在掂量从哪里撕开比较顺手,或者…乾脆一把火烧了了事。 王大壮见状,心头警铃大作,一股源自魂魄深处的寒意让他几乎跳起来。 他慌忙转身,纸腿迈得飞快,带起一阵风就往院外跑,边跑边喊: “大师息怒!是小的错了!小的这就出去给您买!买最好的!西街王婆家的蟹黄包,东市李记的杏仁酪,马上回来!保证热气腾腾!” 然而,王大壮刚跑出去没一会儿,又“嗖”地一下窜了回来。 他的脸上带著点古怪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大师,外面有鬼找您。” 第137章 阿尘可能不太会伺候人,我可以让他给你当面首 王大壮话音刚落,院门处的光线似乎微妙地暗了一瞬。 隨即,一道身影宛如从水墨画中徐徐走出,凝实得几乎与生人无异。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烟雨青色衣裙,长发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面容温婉清丽,只是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阴寒之气。 江霜降走进院子,朝著姜渡生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姜姑娘,冒昧打扰,霜降有事相求。” 姜渡生抬眼看了看头顶上明晃晃的阳光,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位。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屋內走去,简洁道:“进屋说吧。” 阮孤雁好奇地打量著江霜降。 同为鬼魂,她能感觉到对方道行比自己深得多,甚至能在白日显形而不惧阳光。 进屋后,江霜降向姜渡生郑重行了一礼,直起身时,摊开的素白掌心之中,多了一颗黑色珠子。 那珠子在她掌心悬浮,缓缓旋转,散发著冰凉的气息。 “姜姑娘,”江霜降的声音放轻,却无比郑重,“今夜过后,我或许会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姜渡生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清澈的眼底映出对方哀伤的面容。 江霜降將那颗黑色珠子托到姜渡生面前,目光恳切,翻涌著不舍: “这是忘尘珠,是我以自身一缕本源魂力与关於弈澈的所有情感为引,融合了对他的祝福之念,耗费许久才凝练而成。” 她看著那颗珠子,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劳烦姜姑娘,在今夜之后,寻个时机,设法將此珠送入弈澈体內。” 江霜降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著平稳,“这珠子不会伤害他分毫,只会让他慢慢淡忘与我相关的一切。” “那些欢愉和纠缠…最终都会如同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悄然蒸发,了无痕跡。” “他往后的人生里,只会隱约觉得生命中仿佛有一段无关紧要的空白,却不会因此而感到任何的疼痛和遗憾。”她最后的话语轻若嘆息。 姜渡生听罢,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颗珠子,而是抬眼,目光带著探究地望向江霜降,问道:“为什么?” 她行走阴阳,见过太多死后执念不散、怨气缠身,恨不得所爱之人永生永世记得自己的魂魄。 可像江霜降这样,主动要求、甚至不惜耗费魂力凝练奇物,只为让对方遗忘自己的,实属罕见。 江霜降闻言,轻轻笑了。 “因为…我爱他啊。” “爱不是占有,不是捆绑,不是哪怕离开后,也要用回忆和痛苦將他牢牢困住,让他不得解脱。” 江霜降的声音柔和坚定,像是穿透了漫长岁月与生死界限的明悟,“爱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平安喜乐,希望他…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也能重新获得內心的寧静。” “甚至在未来的某一日,能真心实意地再爱上另一个人,拥有平凡温暖的幸福。”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让她牵肠掛肚的身影: “我死后,因他而鲜活。我的恨,我的怨,我的不甘,应该由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承担。而弈澈应该重新开始。” “记得我,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只会让他往后漫长的余生,都活在无尽的痛苦和追忆里。” “那不是爱,是惩罚,是最残忍的诅咒。”江霜降的声音微微哽咽,“我爱他,所以…我捨不得这样惩罚他。” 她收回目光,看向姜渡生,眼神清澈坚定,“所以,姜姑娘,求您帮我。让他忘了我。这便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也是我对自己这份感情,最后的成全。” 话落,屋內一片寂静。 阮孤雁怔怔地看著江霜降,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爱这个字。 就连向来跳脱的王大壮,此刻也安静了下来,脸上那些生动的表情尽数敛去,只剩下沉寂。 他不懂情爱,但这般纯粹的牺牲和成全,足以触动任何有灵之物。 半晌,姜渡生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珠子。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江霜降离去后不久,谢烬尘便来了。 他身后跟著弈澈,眼下带著明显的青黑,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焦虑,显然未得好眠。 谢烬尘自然而然地走到姜渡生身侧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並未看到预想中的食盒,便侧头问道:“早膳用得可还合口?” 姜渡生幽幽地瞥了一眼正试图將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的王大壮,声音平静,“被一只贪嘴的鬼吃了。” 谢烬尘闻言,目光瞬间锁定王大壮的身影,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王大壮感觉像是被架在了无形的火上。 王大壮魂体一激灵,连忙弹起来,嘴里飞快说道:“哎呀!瞧我这记性!” “刚刚江姑娘来之前,我就说立马出去给大师买最时兴的早点,结果听著江姑娘的故事,心里难受,一不留神就给忘了!该打!该打!” “大师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这就去!”说完就想开溜。 “不用了。”谢烬尘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王大壮瞬间钉在原地。 “这个时辰,该用午膳了。我已让人去醉仙居订了席面,稍后便送来。” 弈澈在一旁,从进门起,目光就几次不受控制地看向姜渡生,嘴唇翕动,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 这会儿,他似乎终於下定了决心。猛地上前一步,来到姜渡生面前,对著她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姿態近乎卑微。 然而,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满屋子的人和鬼都愣住了。 “姜姑娘!” 弈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说了下去,“我知道阿尘他性子冷,可能不太会…伺候人。但、但他样貌才干都是一等一的!” 他狠了狠心,闭眼喊道:“我、我可以让他给你当面首!只要你愿意帮帮霜儿!” 话音一落,满堂寂静。 姜渡生:? 第138章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谢烬尘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冰冷: “弈澈,不说正事就出去,別在这里影响她用午膳。” 弈澈一激灵,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连忙摆手,脸上闪过慌乱,“说说说!我今日来,本就是要说正事的!” 他转向姜渡生,这次神情严肃了许多,郑重行礼:“姜姑娘,我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今夜,可有什么法子,能救救霜儿?” 他急忙补充,眼神恳切,“不是阻止她报仇,而是救她免於魂飞魄散。” 姜渡生闻言,轻嘆一声,“一个执意要对方忘记,一个拼命想对方活下来。世间的痴男怨女啊,总是这般南辕北辙,又殊途同归。” 弈澈脸上泛起苦涩,他低声道:“我知道,霜儿她一定来找过你了。她要报仇,我尊重她,理解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决绝,“我已经暗中派人,偽装成游方道士,以风水不利为由,说服陈有財移开了他家中那几道辟邪符。” “也让人扮作借酒消愁的狂生,无意间撕掉王癩子府门的开光佛像…”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我只想她復仇之路能少些荆棘,能更顺利些。” 弈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压抑的痛楚,“可是姜姑娘,我尊重她的选择,却也奢望著,她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还能有…来世。” “哪怕饮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再也不记得我是谁…” 他的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强忍著,“只要她还能存在,还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就好。我只要知道,这天地间,还有她…就好。” 姜渡生静静地听完,忽然觉得,渡化鬼物似乎比渡人心简单些。 鬼物执念虽深,但往往目標明確,爱憎分明,了结因果,执念消散,便是解脱。 而人心执拗,情深难捨,道理说不通,情感斩不断,往往陷入更复杂的纠葛,自己画地为牢,旁人束手无策。 她沉吟片刻,目光在弈澈绝望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 “办法,或许存在一线。但我只能为你指条路,能否走通,端看你们自身的因果与造化。” 弈澈眼睛骤然亮起,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什么办法?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要霜儿能有转机!” 姜渡生缓缓开口道:“江霜降距离化为厉鬼只剩一步,而她已决意以自身全部魂力为代价,强行復仇。” “此举有违阴阳常伦,必遭天道反噬,魂飞魄散几乎是定局。” 弈澈的呼吸瞬间窒住,脸色惨白如纸。 姜渡生继续道,语速平缓,“若要为她爭得一丝生机,其一,需有至纯至善之愿力为其分担部分因果反噬。你若曾有大功德在身,或能以此庇护一二,但杯水车薪。” “其二,陈有財和王癩子生前做恶多端,业障缠身。若江霜降只是取二人性命,终结他们此世的罪孽,或许…尚有微弱机会。” “因其斩杀的是当诛之人,地府判官或可酌情考量,允其残魂入地府受审,再定轮迴。” “但她若执意令此二人魂飞魄散,则此举本身罪业更深,生机…渺茫。”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若真走到那一步,你需找到有阴司认可之引路者,在其魂体將散未散之际,以合法之名接引其残魂前往地府,避免被天道之力彻底绞碎。”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需江霜降自身在復仇完成的瞬间,怨气释放之余,尚存一丝清明,一丝对来世的微弱嚮往。” “这一丝念想,是残魂能够被接引的基础。若她被仇恨彻底吞噬,只剩下毁灭,则万事皆休。” 姜渡生看向弈澈,目光清澈见底,不染尘埃,“我能告诉你的,仅此而已。” “我非地府判官,无权干涉生死簿;亦非她血缘至亲,无法以气运相抵。” “若我强行以术法介入,不过是徒增我自身因果,於她之事无益,反可能因外力介入使得天道责罚更重。” “你若真想为她做些什么,不妨仔细想想,你或她,是否曾结下过特殊的阴德善缘?” “再者,或许可在她復仇前,以不刻意的方式,让她知晓你最终的愿望是盼她来世安好,或许能在她心中种下那一丝清明的种子。” 她的语气转为严厉的告诫,“但切记,不可强行劝说,更不可试图改变她的决定。否则,你的执念反而会成为她最后的心魔。” “而我能做的,最多是在感应到她魂体將散时,以一道安魂符暂时稳其魂影一息,为可能的引路者爭取剎那时间。” “但此符並非万全,且需她残魂尚存一丝本愿配合。” “此乃我身为修道者,对將散之魂的一点怜悯,並非承诺,亦不担因果。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与她自身。” 姜渡生的目光落在弈澈脸上,语气平和却疏离,“弈公子,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为她做的已然不少。” “有些路,有些劫,终究需她自己走,自己渡。旁人可以点灯,却无法代步。” “我能指出的,仅是一条希望渺茫的小径。如何抉择,是否尝试,皆是你与她之间的事,你们的因果,需你们自己承担。” 弈澈听完,眼中的光亮明明灭灭。 他听懂了姜渡生的意思。 她不会亲自出手逆转乾坤,但给出了方法方向。 而这其中的每一条,都艰难无比,且成功与否,取决於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尤其是江霜降自身最后的心念。 弈澈脸上的痛苦挣扎逐渐被明悟取代。 是啊,这本就是他和霜儿之间的事,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们的生死別离,怎能总奢望旁人来承担代价、化解厄难? 半晌,弈澈深吸一口气,他对著姜渡生深深一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多谢姜姑娘坦诚相告,指点迷津。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眼中仍有化不开的悲戚,却多了一份坚定,“无论如何,今夜之后,是存是灭,都是我与霜儿该承受的果。怨不得天地,怪不了旁人。” “不打扰姑娘用膳了。今夜有劳姑娘照应。” 说完,他对谢烬尘点点头,转身离去,背影虽沉重,却不再彷徨。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阮孤雁和王大壮似乎被震撼到了,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姜渡生转而看向身旁的谢烬尘。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烬尘,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置身事外,很凉薄?” 第139章 因为…我六根不净 谢烬尘闻言,目光从房门处收回,缓缓落在姜渡生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將她颊边一缕滑落的青丝拢回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不带任何狎昵,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亲昵。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並不。修道之人,最忌滥沾因果,尤忌以己度人,替人承负。” “你指点方法,已是尽了一份心意与道义。若因一时不忍,便试图替他人篡改阴阳命数,逆转魂飞魄散之局,那便是僭越。” 谢烬尘看著她,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清冷外表下那丝极少流露的自我怀疑: “姜渡生,渡人,终究要靠人自渡。你给了渡口,指了方向,甚至点明了暗礁和风浪,这便够了。” “强行將人背上彼岸,那渡的,便不是他,而是你的执念。” 姜渡生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透彻的话。 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谢烬尘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隔著衣袖,能感受到他坚实的小臂肌肉。 她眸光清亮,带著发现宝藏般的光芒,直直看进他眼里,“谢烬尘,你真的不考虑出家当和尚吗?你这般心性悟性,可比释青莲强多了。” 这话问得突兀,却是她由衷的惊嘆。 这般心性悟性,若入空门,怕不是能成一代高僧? 谢烬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他胸腔里震出,带著磁厚的声韵。 他非但没有抽回手臂,反而就著她抓握的力道,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谢烬尘的气息拂过她光洁的额发,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却又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她心上,带著某种宣告般的意味: “虽然听到你这般说,我很高兴,但…不考虑。”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姜渡生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再无其他。 “因为…” 谢烬尘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细细碾磨过,带著灼人的温度: “我六根不净。” 姜渡生看著谢烬尘骤然凑近的俊脸,那幽深的眼眸里映著她自己微微怔忪的倒影。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额间,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而眉心的那颗硃砂痣,仿佛被这气息点燃,竟越发灼烫起来,连带著心跳也失了节奏。 她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下意识地晃了晃谢烬尘的手臂,另一只手指著自己光洁的额间: “谢烬尘,你快看看,我这里是不是要长出第三只眼睛了?怎么这么烫?” 她修行多年,身体异状往往与灵力相关,这般莫名的灼热感,还是头一遭。 谢烬尘闻言,神色立刻转为认真,也顾不得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凝神仔细端详她的额头。 硃砂痣殷红,並无任何异样纹路,只是…仿佛比平日更亮泽了些,像一颗燃烧的小火星。 “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眉头微蹙,伸手想碰触,又怕唐突引发什么变化,指尖停在半空,“要不我立刻去请个太医来瞧瞧?” 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姜渡生自己揉了揉额间,那股灼烫感似乎隨著她的触碰稍微平息了些,但余温仍在。 她摇摇头:“不用麻烦,太医哪懂得这些。过几日,等我处理完柳树村之事后,回寺里一趟,问问师师兄或许可知。” “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要么心口乱跳,要么额头髮烫,怪得很。” 谢烬尘闻言,反手握住了她揉著额头的那只手腕,“现在就去。我陪你去。” 姜渡生反手拉住他,力道不大,却带著坚持,“不急在这一时。等我处理完柳树村之事,顺路回寺里。” 她目光清亮,带著安抚,“放心,我自己有数。” 谢烬尘看著她坚定的眼神终是嘆了口气,鬆开了手,“好。但若有任何不適,立刻告诉我。” 姜渡生这次没反对,点了点头。 入夜,弈澈派人將谢烬尘和姜渡生请到了隔壁宅子。 王大壮和阮孤雁也跟著一同前往。 刚一踏入宅门,姜渡生脚步便是一顿。 一夜之间,这座宅院竟被布置得一片通红。 廊下掛著崭新的红绸,门窗贴著鲜红的“囍”字。 庭院中央摆了一张铺著大红桌布的方桌,上面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熊熊燃烧,烛光將整个院落映照得明亮温暖。 弈澈这是…想在江霜降报仇之前,与她完成一场婚礼,想用最郑重的仪式,拴住她对人世的一丝留恋。 弈澈穿著一身崭新的红色喜服,站在烛光最明亮处。 他看到姜渡生等人,拱手行礼,脸上努力想挤出笑容,却因紧张和哀伤而显得有些僵硬: “诸位来了。今夜是我与霜儿大婚。仓促准备,恳请诸位为我们做个见证。” 他话音刚落,堂屋门轻启,一身同样华丽嫁衣的江霜降缓缓走了出来。 嫁衣如火,映得她凝实的魂体少了几分苍白,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她看著满院刺目的红,看著一身喜服,目光灼灼望著她的弈澈,眼中满是柔情与不舍。 “阿澈,你不必如此。我…”她声音哽咽。 弈澈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姿態充满了珍视: “霜儿,你今晚只需安心等著吉时就好。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他努力想笑,眼眶却红了。 姜渡生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嘆,开口道:“弈公子若不嫌弃,大壮…” 她指了指身侧的王大壮,“生前倒也见过些场面,可暂充赞礼,吆喝几句仪式。” 弈澈连忙道:“不嫌弃!怎会嫌弃!” 第140章 更愿天地神明,偶生侧隱,轮迴法则,暂开一线慈悲 於是,一场没有高堂、只有寥寥宾客的婚礼,仓促地开始了。 王大壮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想生前见过的婚仪,刻意庄重的声音喊道: “吉时已到!” “新人就位!” “一拜天地!” 弈澈与江霜降面向庭院外苍茫的夜空,深深拜下。 这一拜,拜这无常天地,容他们这一场阴阳相隔的痴恋。 “二拜…”王大壮卡了一下,高堂不在,他急中生智,“遥拜父母恩深!” 两人转向虚空拜下。 “夫妻对拜——” 弈澈与江霜降转过身,面对面。 红烛火光跳跃,映照著弈澈眼中强忍的泪光,也映照著江霜降魂体微微的颤抖。 他们缓缓弯腰,对拜下去。 这一拜,许下的是阴阳相隔却至死不渝的誓言。 “礼成!” 姜渡生缓步走上前,看著眼前这对红衣新人,声音比平时柔和些许,“来得匆忙,不曾备下贺礼。” 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灵光骤然凝聚。 她凌空轻点,指尖的灵光化作细碎的光点,如流萤般纷纷扬扬,洒落在弈澈与江霜降相牵的手腕处,隱隱形成两个环绕的淡银色光痕,一闪而没。 “此为我一点灵力所化的同心念。虽无法逆转阴阳,亦难续缘,但可在你们魂魄深处,留下一缕彼此牵繫的印记。” 她目光掠过两人,望向无尽的夜空,“若真有轮迴渺茫之机,或许能凭此一念,於万千生灵中,得一丝微弱的感应。” 阮孤雁见状,也走上前,她看著江霜降,眼中满是祝福。 她自身魂力微弱,却毫不犹豫地逼出一点本源魂光,那光点轻轻飘向江霜降的心口处,融入其中。 “江姐姐,”阮孤雁轻声道,“我听闻了你的遭遇,我们都是被这世道凉薄、被豺狼心性所害的苦命女子。你的痛,我感同身受。” 她顿了顿,目光诚挚地望进江霜降泪光盈盈的眼眸,“我这点微末魂力,於修行无益,於报仇无补,別无他用。仅以此心意,真诚祝福你。” 阮孤雁的声音微微提高,仿佛要將这祝福送上九天,送达那或许在倾听世人悲愿的神明耳中: “一愿…你今夜,大仇得报,滔天怨气得以消散,魂灵得大自在,大解脱!” “二愿…你与此心爱之人,”她看向紧紧握著江霜降手的弈澈,“情意深厚,不隨魂飞而湮灭,不因阴阳而隔绝。此夜此心,剎那即是永恆,烙印於天地间,永不磨灭。” 阮孤雁的眼神飘向虚空,带著憧憬与渴望,那渴望不仅是为江霜降,也是为自己那戛然而止的人生: “更愿…天地神明,偶生侧隱,轮迴法则,暂开一线慈悲。许你来生…” “再不遇豺狼,一生顺遂,得遇真心,平凡喜乐,儿女绕膝,无病无灾,无惊无怖,从青丝到白头,看尽人间烟火,尝遍平凡喜乐。” 这祝福,是她对自己未能拥有的人生,最深切的渴望,此刻全部赠予江霜降。 王大壮见状,也跟著上前,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我…我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今晚跟著大师,吃了顿顶好的席面,是我死后…哦不,是当鬼以来吃得最满足的一顿!” 他说著,竟然从身体里掏出一对用乾净红绳繫著的精致小点心,形似如意,散发著淡淡的甜香。 “喏,这是如意糕,是我用阴属材料做的,虽然活人吃不得,但江姑娘应该能尝个意头!” “祝你们…哪怕只有一夜的夫妻名分,心里头也能永远记得这份如意的甜!”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谢烬尘身上。 他沉默上前,只是从怀中取出一颗翠绿珠子。 “此珠,”谢烬尘的声音低沉平静,“是我幼时一位云游高僧所赠的一串翠玉佛珠中的一颗。” “那位高僧说我命带煞劫,赠此佛珠,可暂护灵台,清心定魄。”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玉珠,“后来我身陷险境,煞气攻心,这佛珠助我守住最后一丝清明,挣脱魔障。” 他上前一步,將穿著红绳的翠玉珠子递了过去,“今夜,你的路註定艰难。” “愿此珠中这点残存的佛门余暉,能在你最动盪的时刻,为你镇住几分翻腾的怨怒,护住灵台一点不灭的清醒。” 弈澈与江霜降听著这些祝福与赠礼,眼中泪水终於滚落。 他们相视一眼,向姜渡生等人深深行礼。 “多谢…多谢诸位。”弈澈声音哽咽。 江霜降接过珠子,亦盈盈拜下:“此情此恩,霜降铭记於心,纵魂飞魄散,亦不敢忘。” 直起身后,弈澈紧紧握住江霜降的手,目光凝望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霜儿,”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著无尽的眷恋不舍,“你我相遇太晚,相守太短。” “这世间欠你的,我穷尽一生也无法补偿万一。今夜,你去做要做的事。”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定,“不要回头,不要犹豫,更不要…因我而有丝毫心软或迟疑。” 他抬手,虚虚地抚过江霜降的脸颊,指尖不曾真正触及,怕惊扰了这魂体,却又仿佛已经抚摸了千万遍: “我只盼…若天道尚存一丝怜悯,若你魂魄在滔天恨意得以释放之后,尚能残存最后一丝灵光,得以…得以窥见往生之路。”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通红,却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仿佛怕模糊了看她的视线: “霜儿,我求你…求你等等我。不必记得我是谁,不必记得这一世的爱恨痴缠,更不必来寻我。” “只求你…在踏上那条未知的路时,走慢一些,再慢一些。或许在某个来世的岔路口,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花开的时节刚刚好…让我能再看你一眼。”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能让我认出你安好的模样,便足够了。” 弈澈俯下头,额头近乎抵住江霜降的额心,声音轻得像最后的嘆息,却蕴含著执念,“所以,霜儿,別急著彻底化为虚无。” “给我…也给你自己,留一丝念想,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让我在无尽的轮迴与寻觅中,能有方向,去寻找…你的痕跡。好吗?” 江霜降闻言,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王大壮看著眼前悽美的一幕,生前看过的那些才子佳人悲剧话本瞬间涌上心头。 悲从中来,难以自抑。 他猛地蹲到姜渡生身侧,抓起她宽大的袖子就往自己脸上按,发出呜呜的哭声: “呜呜呜…太惨了,太感人了!我想起生前话本子里写过的一句,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嗷!” 话没嚎完,谢烬尘已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伸出手指,抵在王大壮的额头中央,將他轻轻推开,同时冷淡地丟下一句: “男女授受不亲。” 话音落下,他已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虚虚环过姜渡生的肩侧,將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彻底拉开了她与王大壮之间的距离。 王大壮被那股力道推得纸身子晃了晃,稳住后,用眼睛哀怨地瞥了谢烬尘一眼,小声嘟囔,声音却足够让在场几位都听得见: “嘁…说得冠冕堂皇。某些人和大师睡一个房的时候,怎么不拿这句话来约束约束自己…” 这话一出,原本瀰漫的悲伤气氛骤然一滯。 姜渡生先是一愣,隨即耳根微微发热,没好气地瞪了王大壮一眼,眼神里写著“回头再收拾你”。 而原本沉浸在生离死別悲慟中的弈澈和江霜降也怔了怔。 看向谢烬尘与姜渡生,又看看王大壮,破涕为笑,冲淡了些沉重。 谢烬尘则只是淡淡扫了王大壮一眼,那眼神让王大壮立刻缩了缩脖子,躲到阮孤雁身后去了。 经他这一打岔,庭院里沉重的氛围总算缓解了几分。 子时將至,万籟俱寂。 唯有远处传来悠长单调的打更梆子声,一下下敲打著夜的边缘。 江霜降最后深深地看了弈澈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样,连同这短暂婚礼的每一寸温暖,都烙进魂灵深处。 然后,她猛地转身。 那一身嫁衣红得惊心,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仿佛燃烧了起来。 没有预兆地,她的身影骤然虚化,化作一股凛冽刺骨的阴风,直扑向陈宅主屋的方向。 第141章 我要的,从来不是香火供奉 “陈有財,出来受死!” 厉啸与阴风似哭声在交织,猛然撞入陈府紧闭的门窗。 屋內,睡得正沉的陈有財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和尖啸惊醒,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褻衣。 “夫、夫人!夫人!”他下意识地去推身边沉睡的妻子,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你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是不是有贼?还是…” 然而,他的夫人仿佛昏死过去一般,任凭他如何摇晃推搡,都毫无反应,呼吸平稳得有些诡异。 不止如此,此刻,整个陈府上下似乎都陷入了沉眠。 陈有財嚇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慌忙想去抓枕边平日求来的护身符,却发现那符纸不知何时已化作灰烬。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骤然打开,凛冽的阴风倒灌而入。 江霜降悬浮在门口,双目死死盯著床上抖如筛糠的陈有財。 陈有財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语无伦次:“鬼…鬼啊!饶命!” “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找错人了!我给你烧纸,我…我给你修庙!饶了我吧!” “无冤无仇?!” 江霜降的声音尖利,她缓缓飘近,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屋內的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陈有財,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陈有財闻言,抬起头,借著屋外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看清了那近在咫尺的面容。 儘管那面容苍白得不似活人,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只剩下无边黑暗的眼睛… “是…是你?!江…江氏?!”陈有財面无人色,仿佛见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他终於记起了那个被他覬覦美貌、设计陷害、最终逼得悬樑自尽的女子。 “是我!”江霜降厉声道,周身的怨气化为黑雾,翻滚升腾,將她衬得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 “我的人生!我的清白!我的一切!全都毁在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那一念骯脏齷齪的私慾里!” 她伸出手指,指甲骤然变得漆黑尖长,直指陈有財的鼻尖: “陈有財!我生得一副好皮囊,便活该成为你们这些披著人皮的畜牲覬覦、肆意践踏的理由吗?!” “女子之命,女子之贞,在你们眼里,就轻贱如草芥,可以隨意折辱、买卖、甚至摧毁吗?!” 她每问一句,阴风便厉一分,屋內的家具嘎吱作响,瓷器纷纷崩裂。 陈有財早已嚇破了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囂张跋扈。 他涕泪横流,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下裳,只能拼命磕头,在床榻上磕得砰砰作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畜牲不如!” 他哭嚎著,声音破碎不堪,“江姑娘!饶命啊!我…我散尽家財为你修祠立庙!” “我请长陵城最德高望重的高僧日夜为你诵经超度!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超度?” 江霜降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喉间发出一连串悽厉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只有无尽的嘲讽。 “我的命!我受过的屈辱!我被你们联手碾碎的清白与希望!”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是几句轻飘飘的经文、几座冷冰冰的泥塑,就能抵消的吗?!” “我要的,从来不是香火供奉!我要的,是你们血债血偿!” 话音一落,她猛地凌空一抓。 “呃!嗬嗬!” 陈有財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双脚离床,双手拼命抓挠著自己的脖颈,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刺骨的虚无。 江霜降不再看他垂死挣扎的丑態,也无心再听任何求饶。 她的怨气达到顶峰,復仇的火焰焚烧著她最后一丝理智。 江霜降抓著在半空中徒劳踢蹬的陈有財,身形化作一道阴风,直奔王癩子的府邸而去。 王癩子府邸,虽已夜深,却仍有一处院落灯火通明,夹杂著男女调笑。 屋內,红帐帐暖,翻涌著令人作呕的欲望气息。 王癩子正伏在一个年轻小妾身上动作,喘息粗重如牛。 那小妾妆容精致嫵媚,衣衫半褪,眼神却空洞麻木,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只是依著长久训练出的本能,发出些娇揉造作的呻吟迎合著。 王癩子正觉兴头上,忽而动作一顿,停了下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嗤一声,带著令人作呕的回味,拍了拍身下女子涂满脂粉的脸颊,语气轻佻: “可惜了,再怎么折腾,也找不回当年在江氏身上那股子劲儿了…那才叫够味!嘖,难道真就是那句老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著不如…强著来得刺激?哈哈!” 他竟將对江霜降犯下的暴行,当作一桩可以炫耀的风流韵事,在床笫之间隨口说出,毫无半分愧疚与廉耻。 屋顶上,在暗处以术法遮蔽了气息的姜渡生將这番污言秽语听得清清楚楚。 她眉头骤然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指尖微动,一缕灵力已然在指尖凝聚,似乎下一瞬就要弹指而出,让这满嘴喷粪的畜生当场闭嘴。 她身旁的王大壮更是听得火冒三丈。 他虽是鬼,生前也混跡市井,见过不少腌臢事,可这般赤裸裸將作恶当谈资、毫无悔意的混帐,还是让他怒不可遏。 “呸!下流胚子!”王大壮大骂一声,怒急之下,忘了控制,猛地朝那亮著灯的屋顶方向呼出一口浓重的阴气。 这阴气对活人效果有限,但对实物的衝击却不小。 只听“哗啦”一阵乱响,那一屋瓦片被掀飞了好几张,碎瓦片稀里哗啦往下掉,有几块正砸在院中的石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姜渡生:“…” 她反应极快,在那瓦片飞起的瞬间,便已拉著身旁谢烬尘的手臂,侧方一闪,避开了飞溅的碎瓦。 同时,她压低了声音斥道:“王大壮!你动手前能不能提前吱一声!” 王大壮脸上露出心虚又愤愤的表情,压低声音辩解: “大师,我情难自控啊!我大壮生前虽不是什么大善人,可这等齷齪下作、害了人还洋洋得意的畜生,听著就噁心!” 话音一落,一阵阴风毫无徵兆地席捲了整个院落。 风中夹杂著另一个男人杀猪般的惨叫。 江霜降一身嫁衣如血,周身怨气翻涌。 她隨手一甩,像扔破麻袋一般將手中的陈有財扔下地。 陈有財摔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惊恐地看著四周。 当看清这是王癩子的府邸,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嚇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嗬嗬”地倒抽冷气,身下更是湿了一片,骚臭瀰漫。 第142章 神佛垂下的一滴悲悯之血 屋內的王癩子被院中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异动惊得一哆嗦,那点齷齪兴致瞬间嚇飞了: “谁?!哪个不要命的敢来老子府上撒野?!” 他一边胡乱抓起衣服披上,一边色厉內荏地朝外吼道。 回应他的,是江霜降缓缓抬起的鬼手。 她对著那灯火通明的屋子,五指猛地一收。 “呼!” 一股更加猛烈的阴风平地而起,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扑灭了屋內所有的烛火。 不仅仅是主屋,整个府邸,所有亮著的灯笼、烛台,在同一时间齐齐熄灭。 整座府宅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建筑轮廓的阴影。 “啊!灯!灯怎么灭了?!”屋內传来王癩子惊慌的叫声,以及那小妾短促的惊呼后便戛然而止的寂静。 她昏了过去。 死寂的黑暗中,只剩下院中陈有財压抑的喘息,以及一阵飘忽不定、悽惨哀怨的女子哭泣声。 那哭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縈绕,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这是江霜降生前所遭受的所有悲愤。 这哭声钻进王癩子和陈有財的耳朵里,如同冰锥刺骨,又如毒蛇噬心,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都快要冻僵。 王癩子缩在骤然陷入黑暗的屋內,心臟狂跳如擂鼓,冷汗浸透了刚披上的外衫。 院中那悽厉不绝的女子哭声和陈有財的呜咽如同索命魔音,让他头皮发麻,根本不敢踏出房门半步。 “装神弄鬼!老子不怕!”他色厉內荏地朝门外吼著,试图用音量驱散恐惧。 然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嘶哑,连他自己听来都毫无底气。 回应他的,是骤然穿透门窗的刺骨寒意。 无数双苍白的手虚影从黑暗的地面伸出,猛地抓住他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瞬间將他拖离地面,不容反抗地拽向门口。 “不!放开我!救命!”王癩子惊恐万状地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 “哐当!”房门被无形之力暴力掀飞。 王癩子被狠狠摔在院中,与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陈有財滚作一堆。 江霜降悬浮在他们上方,红嫁衣的裙摆无风狂舞,如同盛开在死亡之地的彼岸花。 她强烈的怨念直接化为幻象,侵入两人的脑海。 在陈有財的视野里,周围熟悉的家宅庭院骤然变幻。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强占民女的现场。 但这一次,那些被他侮辱乃至间接害死的女子们,不再是逆来顺受的模样, 她们化作了青面獠牙的恶鬼,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疯狂地撕咬著他的血肉。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皮肉被撕裂的声音,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同时,他引以为豪的富贵奢华府宅燃起了滔天大火,吞噬著他精心收集的古玩字画。 火光中,他模糊看到自己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全都在火海中痛苦哀嚎。 他们伸出手,不是求救,而是齐齐指向他,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与痛骂: “报应!都是报应!陈有財,你不得好死!你害了我们全家!” 在王癩子脑中,场景变成了阴森公堂,无数狰狞的阴差,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皮肉,用铁鉤勾出他的肠子。 而高坐堂上的判官,是他早年害死的结髮妻子,此时正冷笑著扔下令牌: “王癩子!你恶贯满盈,罪不容诛!判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刀山火海,油锅剜心,永世不得超生!” 两人在幻境中经歷了各自最恐惧的折磨,精神几近崩溃,涕泪横流,丑態百出,不断以头抢地,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啊!不要!饶了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救我!娘!爹!救命啊!鬼!都是鬼!” 江霜降看著仇人在自己製造的恐惧中挣扎,心中恨意沸腾到顶点,却也空洞麻木。 她缓缓抬手,阴气凝聚成两只巨大的鬼爪,扼住了王癩子和陈有財的脖颈,將他们如同待宰的羔羊般提至半空。 “该结束了…”她喃喃道。 “咔嚓!” 两声清晰的颈骨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王癩子和陈有財瞪大了眼睛,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断绝。 两道魂魄刚从尸身上飘出,就被江霜降的怨气鬼爪死死抓住。 也就在此时,夜空中那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传来。 鬼差威严怒喝从远处传来:“大胆怨魂!擅杀生人,拘魂不交,还不速速伏法!” 江霜降闻言,惨然一笑,眼中红光暴涨,戾气冲天。 “伏法?哈哈哈…”她周身怨气开始膨胀,竟是要自爆魂体,连同陈有財和王癩子的魂魄一起彻底湮灭。 就在这时,她心口处那枚悬著的那颗翠玉佛珠,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柔和,带著悲悯的净念,冲刷著她沸腾的恨意和毁灭的衝动。 江霜降的动作猛地一滯,膨胀的怨气微微一缓。 佛珠的光芒映亮了她赤红的双眸,那里面翻腾的疯狂血色,似乎被这柔和的光抚平了一丝。 借著这短暂的清明,她下意识地朝著弈澈和姜渡生他们的方向看去。 儘管隔著黑暗,她却仿佛能清晰看到弈澈那张写满痛楚的脸。 江霜降眼中的戾气和疯狂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舍。 她忽然扬起嘴角,对著那个方向,含泪绽放出一个悽美的笑容。 姜渡生见状,迅速拍了一下身旁几乎要衝出去的弈澈的肩膀,低声道:“快,哭!现在!” 根本不用她说。 弈澈在看到江霜降望过来的那一刻,泪水沿著脸颊滚落,滴滴灼热。 姜渡生眼神一凝,左手指尖灵光牵引,弈澈滚落的泪珠,被无形之力托起,悬浮於空中。 泪珠晶莹,內里仿佛映著他和江霜降短暂相遇的所有光影。 同时,姜渡生右手掌心向上托出江霜降交给她的那颗忘尘珠,融入弈澈滚落的泪珠之中。 姜渡生的身形在灵力的托举下,离地三尺,衣袂无风自动,飘然若仙。 她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在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唯有眉间那一点硃砂痣,在灵力激盪下越发鲜红夺目。 宛如神佛垂下的一滴悲悯之血,又似黑夜中指引迷途的孤灯。 第143章 黄泉路开,孟婆舟摇 姜渡生的口中开始诵念起咒语,声音並不大,却悠悠传开。 不似迴荡在人间,倒像是直接穿透了阴阳界限,抵达幽冥深处: “以情为引,以泪为桥!” “忘尘非尘,执念可消!” “阳世至痛,阴司可晓!” “今以痴儿泪,换尔引渡槁!” “黄泉路开,孟婆舟摇!” “此时不至,更待何朝?!”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弈澈的眼泪和忘尘珠的力量交融,化作一道微光,射向脚下的大地,仿佛叩响了某个无形之门。 下一刻,院中肆虐的怨气阴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抚,骤然平息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著彼岸花冷冽清香的微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涤盪著空气中的血腥与污浊。 紧接著,眾人眼前的虚空,仿佛一幅被无形之笔划开的画卷,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幽光瀰漫,一道裊裊婷婷的身影,从中款步而出。 来的是一名女子,身著酆都阴司特有的制式长裙,裙摆与广袖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满了大片大片彼岸花的纹路。 她容貌极美,肤白胜雪,眉眼如画,分明生得嫵媚多情,眼神却只有看尽无数生死离別的淡漠。 她先是瞥了一眼那几滴悬浮的泪珠,红唇轻启,声音酥媚入骨却又冰冷疏离: “人鬼相恋,阴阳相隔,至痛至纯,凝而不散的情人泪…滋味倒是纯粹,难得。” 她伸出手指,凌空一点,那泪珠便如同受了招引,化作几缕细微的光丝,没入她的指尖,消失不见。 “这份引路钱,我收下了。” 隨后,她將目光转向半空中灵力微耗的姜渡生,眼中那一丝兴味更浓了。 她缓步走近姜渡生,脚下水波荡漾,“小道友,年纪不大,倒是个懂规矩的。知道这种接引执念深重凶魂的活儿,该找谁。” 她语气隨意却自带威仪,“自我介绍一下,吾乃酆都引渡司,孟婆孟归尘。” “你我之间,交易成立。” 她顿了顿,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目光扫过下方的江霜降: “日后,若再遇上这等情深难捨、怨气衝天、又肯支付代价的麻烦事,隨时可用此法唤我。价钱嘛…” 她眼波流转,“好说,视情况而定。眼泪、记忆、功德、气运…甚至一些有趣的故事,都可以商量。” 说完,孟归尘的神情稍稍正式了些,收起了那几分玩味。 她抬起手,五指在身前虚划,指尖流淌出幽暗复杂的符文,口中念诵起低沉威严的引渡咒言: “冤魂江霜降,籍贯长陵城浮桥县,庚子年壬午月丙戌日生,丁巳年乙丑月戊子日卒。” “生前蒙冤受辱,死后执念成凶。今大仇得报,罪魁伏诛,阳世因果虽烈,然凶戾未减。” “现有阳世痴情者弈澈,以本命情泪为引;魂主自身,借忘尘珠之力暂消执念狂躁。” “两相合力,叩问阴司。” “情泪涤怨,其心可悯。珠光映执,其魂可察。” “今奉北阴酆都大帝律令,执引渡之职,循阴阳之规,接汝残魂,入吾酆都!” 她指尖的符文隨著咒言落下,如同活物般飞向江霜降,层层叠叠,开始缠绕江霜降的魂体。 与此同时,那条被姜渡生叩开的缝隙,在孟归尘力量的加持下,骤然变得凝实清晰了许多。 缝隙的尽头,隱约可见一座古老石桥的轮廓,桥下河水无声奔流。 “前尘往事,爱恨情仇,尽付忘川之水。” “功过是非,业力因果,自有判官执笔!” “敕!” 隨著最后一声敕令,一道无可抗拒的幽光自孟归尘手中笼罩住江霜降。 江霜降周身翻腾的怨气如同被安抚,渐渐平息。 她手中死死攥著的陈有財和王癩子的魂魄,也被那股力量轻柔地剥离,飘向一旁显现的鬼差。 江霜降最后看了一眼弈澈的方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声音。 只有那滴悬在她眼角的魂泪,终於滑下,飘向孟归尘后,消失不见。 江霜降的身影,连同那点翠玉佛珠的微光,在孟归尘的引渡咒力下,逐渐变得透明。 最终化作一缕轻烟,被吸入缝隙之中。 鬼差锁了陈有財、王癩子二人魂魄,对孟归尘躬身一礼: “启稟大人,属下已探查过方圆百里,並未寻获小帝姬的丝毫气息。” 孟归尘闻言立刻蹙起眉。 她艷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担忧,忍不住低声啐骂了一句: “都怪神荼,没事儿带她玩什么时光轮啊,害得老娘还得亲自跑到这千年前的犄角旮旯来寻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沉静的姜渡生,红唇又微微一勾,那抹惯有的玩味笑意重新浮现,“不过嘛…跑这一趟,倒也不算全无收穫。” 两名鬼差相视一眼,只垂著头不敢应声。 孟归尘见状,也懒得再多说什么,挥了挥袖子,“行了,此间事了,先回吧。” “是,大人。”鬼差齐声应道,隨后带著陈有財、王癩子二人的魂魄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孟归尘也对著姜渡生略一頷首,身影如同水墨消散在夜色里,只留下那缕彼岸花的冷香,久久不散。 院落中,只剩下两具尸体,一片狼藉。 屋顶上,弈澈依旧保持著僵立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在江霜降消失的那片虚空。 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纵横的泪痕。 他整个人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唯有胸腔內那颗心,还在为那再也触不到的红色身影,缓慢搏动。 姜渡生走到仍望著江霜降消失之处发呆的弈澈身旁,开口道: “那珠子原是江姑娘交予我,嘱我在她走后,施法將其纳入你体內,以封存你与她相关的记忆。如今珠子没了…” “但若你仍觉痛苦难当,意欲忘却,佛门有一术,名为无相封识印。我可为你施加此印,將你与江姑娘相关的记忆暂时封印。” 弈澈闻言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清晰:“不,我不要忘记。” 弈澈抬手,用力按住自己心口,仿佛要將那份记忆一起按进骨血里,“这些记忆,无论好的坏的,都是她存在过的证明,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若连我都忘了,这茫茫天地、漫漫时光,还有谁会记得曾有一个叫江霜降的女子?” 第144章 他与你指腹为婚这一点,我也很不舒服 弈澈转向姜渡生,通红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恳切: “姜姑娘,多谢你的好意,但请让我带著这些记忆活下去。” 姜渡生看著他眼中的决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谢烬尘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弈澈,又落在姜渡生略显疲惫的脸上,开口道:“事情已了,此处不宜久留,走吧。” 姜渡生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行,我还得去揍个人。” 谢烬尘:? 淳亲王府,雕樑画栋,飞檐斗拱,在夜色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府內绝大多院落都已熄了灯火,唯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有规律的在迴荡。 楚彦昭的房內薰香裊裊,是价值千金的安神香,锦帐低垂,正沉入梦乡。 倏忽,睡梦中的他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周遭空气莫名阴冷了下来,仿佛瞬间从温暖的春日跌入了数九寒天。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睡眼,只以为是守夜的婢女疏忽,窗户未关严。 他习惯性地张口,带著被惊扰的不悦,想唤人进来查看。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所有的睡意瞬间冻结成了冰。 床帐边,不知何时站著一个脸色惨白的人。 那人正对著他,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诡异的笑容。 然后,在楚彦昭瞪大的瞳孔倒影中,那人伸出手指探入口中,活生生地把自己的舌头从嘴里拔了出来。 拉得老长,甚至还在微微颤动,舌头就那么悬在空中,距离楚彦昭的鼻尖只有寸许。 那东西甚至还捏著舌头,左右轻轻晃了晃,仿佛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 接著,又若无其事地塞了回去。 但这还没完。 那人又用两根手指,抠向自己的眼眶,硬生生將一颗黑白分明,甚至带著血丝的眼珠子抠了出来。 那眼珠似乎还在转动,瞳孔直勾勾地看向床上僵住的楚彦昭。 他甚至放在掌心掂了掂,最后又噗地按回眼眶。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视觉衝击。 楚彦昭只觉浑身血液倒流,连惊叫都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他双眼一翻,身体一挺,直接嚇晕了过去。 “嘖,真不禁嚇。” 床边的王大壮把夸张诡异的笑容收了回去,恢復了平时那副有点怂又有点嘚瑟的表情。 姜渡生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指尖弹出一道符咒在房门上,瞬间隔绝了內外所有声音。 “可以了,打吧。”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孤雁看著床榻上昏死过去的楚彦昭。 生前的记忆涌来,恨意涌上心头,但奈何本性柔弱,只敢靠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地拍了拍楚彦昭的脸颊。 王大壮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阮姑娘,你看看我!报仇得有点气势!像这样!” 说著,他抡起自己那略显僵硬的纸胳膊,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楚彦昭那张还算俊俏的脸上。 “啪!”一声脆响。 楚彦昭的脸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这一巴掌似乎点燃了某根引线。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弈澈,突然也走了上来。 他看著楚彦昭,想起今夜生离死別的痛楚,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算你倒霉!” 弈澈低吼一声,抬脚就踹在楚彦昭脸上,边踹边骂,“本公子今夜心情不佳,你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混帐!该打!该杀!” 他踢得毫无章法,却饱含悲愤。 阮孤雁被他们的举动震住了,紧接著,前所未有的勇气涌上心头。 她也走上前对著楚彦昭的胳膊又掐又拧。 虽然魂体接触感有限,但带著怨气也能让对方感到刺痛和阴寒,边动手边带著哭腔控诉: “让你欺辱女子!让你败坏別人名节!还我清誉!还我命来!你这个畜生!人渣!” 一时间,隔音结界內,拳头、巴掌、脚丫子、鬼爪齐飞。 姜渡生抱臂站在一旁,冷静地观察著,既不出手参与,也不阻止。 只是在王大壮试图用纸胳膊去锁喉时,她才淡淡开口提醒: “注意分寸。脸可以打,身上避开要害,別真打死了。” 谢烬尘站在她身侧的位置,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有些混乱的场面。 隨后,眼神又落在姜渡生的侧脸上。 姜渡生察觉到他的目光,略微偏头,疑惑地低声问道:“怎么了?觉得不妥?” 谢烬尘侧头看她,他薄唇微动,说出的话却让姜渡生罕见地噎了一下:“我在想…我要不要也上去打一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彦昭那迅速变肿的脸,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毕竟…他曾与你指腹为婚,我也很不舒服。” 姜渡生:“…” 她面无表情地扭开头,耳根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緋红,好在夜色深沉,无人察觉。 好一阵忙碌后,楚彦昭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好在都是皮肉之苦,於性命无碍。 “行了,走吧。”姜渡生估摸著差不多了,撤去隔音符咒。 王大壮意犹未尽地走过来,看著楚彦昭的惨状,嘿嘿笑了两声,临走前又忍不住走到床榻,对著楚彦昭的屁股补了一脚:“呸!便宜你了!” 翌日,天光微亮,长陵城在晨雾与炊烟中渐渐甦醒。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出大事了!”卖早点的摊主一边麻利地蒸著包子,一边压低声音对相熟的老主顾道。 “何事?莫不是哪家又走水了?”客人接过热腾腾的豆浆。 “比走水可稀罕!”摊主眼睛瞪得溜圆,“是淳亲王府!守卫得跟铁桶似的淳亲王府,昨夜竟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了。” “什么?!”客人手里的豆浆碗差点没端稳,“这…这怎么可能?王府护卫都是吃乾饭的?” “千真万確!”另一个凑过来的挑夫接过话头,脸上带著分享秘闻的激动: “我兄弟在王府后巷做更夫,虽没亲眼见著,但今早天没亮就听见里面乱了一阵,后来悄悄打探,说是世子爷的房里出了事!” “楚世子?他怎么了?”路人也被吸引了。 “听说啊,”挑夫声音压得更低,左右看了看,“楚世子被不明人士袭击了!虽然没伤筋动骨要了性命,但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鼻青脸肿的。” “嚯!这可真是…”听眾倒吸一口凉气,“王府那么多护卫,巡夜的,守门的,竟无一人察觉?那贼人难不成是飞进去的?” “所以才叫奇闻嘛!”摊主总结道,“要么是顶尖的江湖高手,要么…就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 “反正现在王府里口风紧得很,但这事儿,瞒得住上头,瞒不住咱们这些街坊。” “我还听说,”又有人插嘴,“楚世子醒来后,那是暴跳如雷啊!已经放出话来,悬赏百两白银,徵集昨夜闯入者的线索!但凡能提供有用消息的,重重有赏!” “百两白银!”眾人惊呼,隨即又摇头,“这钱怕是没那么好拿。能在王府来去自如的主儿,哪是寻常人能摸到踪跡的?”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越传越广,细节也越来越离奇。 而此刻,真正的凶手正坐在马车里,朝著与柳树村的方向悠悠前行。 第145章 不在意这些虚名浮誉,行事只问本心 入夜。 柳树村笼罩在一片沉寂的黑暗中,远远近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显得格外萧索。 姜渡生循著之前留给黄阿曼的符咒气息,来到村西头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前。 借著稀薄月光,可见是座黄泥夯筑的屋子,低矮但还算齐整,篱笆墙围出一个小院。 她上前叩门。 屋內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隨即是黄阿曼紧张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那么晚了,谁…谁啊?” “是我。”姜渡生答道。 院门迅速打开一条缝,黄阿曼探出半张憔悴的脸,看清是姜渡生后,眼眶立刻红了。 “大师,您真的来了!”黄阿曼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带著激动,“我还以为您不来了,这两日,我…我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將门彻底拉开,侧身让开通道。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姜渡生身后,整个人再次愣住了。 谢烬尘站在姜渡生身后半步之遥,身著墨色劲装,身形挺拔。 即便在昏暗的夜色中,也难掩通身贵气,与这朴素的农家小院乃至整个柳树村都显得格格不入。 姜渡生此次將咋咋呼呼的王大壮留在了长陵城看门,身边只带了谢烬尘。 察觉到黄阿曼的怔愣和下意识流露出的畏缩,姜渡生侧了侧身,“这位是我的帮手。” 黄阿曼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有些手足无措,“快、快请进。两位请屋里坐。” 姜渡生和谢烬尘刚进屋,里间的布帘被掀开,一名穿著粗布衣裙,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容貌清秀,眉眼间与黄阿曼有几分相似,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带著愁容。 她目光触及到姜渡生以及她身旁的谢烬尘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这两人的长相和气质对於常年生活在闭塞山村的她来说,衝击量太大。 她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知所措的羞赧和自卑,盯著自己的破旧布鞋,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娘,这二位是?” 黄阿曼连忙上前,將她带到姜渡生面前,开口道:“大师,这就是我闺女,莲儿。” 隨即,她又对莲儿道:“莲儿,这就是娘跟你提过的,那位答应来帮咱们的姜大师!快,给大师磕头!谢大师救命之恩!” 说著就要拉著莲儿下跪。 姜渡生连忙侧身避开,抬手虚扶,“不必如此,因果相接,我既应下,便会尽力。婚礼是在明晚子时,我在此等著便是。” 黄阿曼这被那股力道托住,跪不下去,只得顺势站直,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是,是,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她侷促地搓著手,忽然想起什么,慌忙道:“大师,公子,你们快请坐!我、我去倒水!” 很快,黄阿曼端著两碗清水过来,脸上满是窘迫和歉意: “大师、公子,实在对不住,家里寒酸,只有这清水了。还有…” 她顿了顿,搓著手,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 黄阿曼看了看姜渡生,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存在感极强的谢烬尘,更加艰难地开口: “还、还有一事,实在难以启齿。家里就两间能住人的屋子。” “今夜怕是要委屈姑娘与我母女三人挤一挤了。另一间给这位谢公子住,可好?” 说完,她忐忑不安地看著姜渡生,又偷偷瞄谢烬尘的反应,生怕这简陋的安排会惹得贵人不悦,甚至拂袖而去。 姜渡生目光扫过那掛著破旧布帘的狭小里间,光线昏暗,勉强能容下一张木板床。 若三人挤在一处,恐怕连翻身都难。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我与他住一间即可。” 此言一出,黄阿曼和莲儿都愣住了,双双抬头,惊愕地看著姜渡生,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隨即,她们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飞快瞟向一旁的谢烬尘,见他神色平静,更是心中打鼓,不知所措。 男女同住一室? 这…这別说在柳树村这等闭塞乡间,就是在长陵城,也是足以惊世骇俗、败坏名节的大事。 屋內陷入古怪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谢烬尘见状,略向前半步,姜渡生的手,对著面露惊疑的黄阿曼母女,开口道: “我二人本是未婚夫妻,虽未正式成礼,但已有婚约在身,长辈俱知。此次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同行同住亦是常理。” 姜渡生侧过头,看了谢烬尘一眼,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言反驳。 黄阿曼和莲儿闻言,这才恍然,脸上惊愕褪去。 未婚夫妻同住一屋虽仍有些於礼不合,但总算有了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也免得她们母女良心不安。 黄阿曼脸上的窘迫稍缓,搓著手道:“原、原来是这般,是老婆子我多虑了,没想到二位是这等关係。那、那便依二位。” 谢烬尘微微頷首,示意无妨。 待进了屋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谢烬尘目光落在姜渡生微垂的侧脸上,开口道,“方才在外,那般说辞,是权宜之计。” “你我虽不囿於此等虚礼,但既身在此间,行事便需顾及旁人眼光与口舌。” “若非夫妻名分,成年男女同宿一室,传扬出去,於你清誉有损,难免引来不必要的非议与麻烦。” 他看著姜渡生,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浮誉,行事只问本心。可是姜渡生,”他的声音放得更缓,“我不愿因我之故,让你被那些无谓的流言蜚语所扰,不愿他人用异样眼光非议於你。” 姜渡生听著他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有些不自在地转身,朝那张简陋的板铺走去,背对著他,声音压低的,却足够让他听见,“我知道。” 第146章 你渡眾生,解执念,唯独不渡我谢烬尘 简单洗漱过后,屋內只余一盏灯,光线昏黄。 那木板床確实狭窄,两人並肩躺下,不可避免地臂膀相贴。 谢烬尘身形本就较姜渡生高大许多,此刻躺在这简陋的木板床上,更觉处处侷促。 他的一双长腿几乎无处安放,不得不微微屈起,才能勉强容纳,脚后跟几乎悬空在床板边缘。 姜渡渡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体温。 她侧过脸,两人离得极近,昏暗中甚至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 这微妙的寂静让姜渡生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 “明日…你真的要扮作新娘?那嫁衣是按莲儿的身量准备的,你未必能穿得下。” 谢烬尘沉默了片刻。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姜渡生,我扮新娘有自己的私心。” “我不想看到你穿著嫁衣,走向別人。”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著一丝偏执的占有意味,“即便是假的,也不行。”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姜渡生本就因他靠近而有些异样的心湖,瞬间激起更大的涟漪。 她怔怔地看著谢烬尘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烬尘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怔愣,他侧过头,目光在昏暗中与她对视了一瞬。 此刻仿佛翻涌著暗流,有什么浓烈的情愫几乎要破冰而出,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放心,”他重新平躺回去,望著简陋的屋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幻觉,“嫁衣的事,我已安排妥当。” “我方才让隨行的暗卫,將备好的那件嫁衣连夜送往最近的城镇,寻手艺精湛的绣娘,按我的身形尺寸略作调整。” “不会影响外观形制,明日傍晚前必能送回,来得及。” 姜渡生听著他平稳的敘述,狂跳的心渐渐找回一些节奏,但那份悸动却留在了心口。 一个令她有些无措的模糊猜测,在心底悄然浮现。 然而,没等她鼓起勇气,组织好语言开口,谢烬尘已再次开口,“睡吧。” 姜渡生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谢烬尘在昏暗中平静闭目的侧脸,呼吸匀长,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真的已然沉入梦乡。 他那些直白的话语,还有此刻这近在咫尺却仿佛隔著什么的距离,莫名让姜渡生心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变成了一股无名的气恼。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睡不著。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谢烬尘眼睫微动,没有睁眼,只是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带著一丝慵懒: “若还是那种掏心挖肺、听著就让人精神百倍的故事,就不必在睡前说了。” 姜渡生被他一噎,那股气恼像是撞在了棉花上,闷闷地“哦”了一声,別过脸去。 短暂的沉默后,谢烬尘却轻轻侧过身,面向姜渡生。 他用平稳舒缓的语调低声念诵起来,“昔有比丘,於山林中禪坐。夜半,闻窗外有女子啼哭,甚哀。比丘心念:此深山野岭,何来女子?必是魔扰。” 谢烬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安抚人心的韵律: “遂摄心定意,持诵《金刚经》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啼哭声渐息。翌日视之,窗外仅一老藤缠树,夜露滴落石上,其声呜咽而已。” 姜渡生原本的那点气恼,在他沉稳的声线里,不知不觉便消散了。 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眼皮渐渐发沉,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梦乡。 谢烬尘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那刻意放慢的诵念声渐渐停了下来。 屋內重归寂静,只有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 谢烬尘静静凝视姜渡生的睡顏。 他的目光流连过她挺翘的鼻尖,最终落在她微微抿著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 谢烬尘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触碰到她脸颊的毫釐之处,骤然停住。 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最终缓缓收回。 他的目光深处似乎仿佛藏著汹涌的爱意,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牢牢束缚,化作此刻的隱忍。 最终,谢烬尘低不可闻地嘆息一声,像似情人耳畔的囈语: “姜渡生…” 他念著她的名字,像是含著一枚苦涩又甘甜的枣。 “你渡眾生,解执念,这世间种种不平哀苦,似乎都在你掌心翻覆之间。” 他的声音低微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清: “唯独…” “不渡我谢烬尘。” 这句话,没有埋怨,没有控诉,只有寂寥与自嘲。 它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心湖最深处,激起的涟漪层层盪开,搅动了那些被理智牢牢封存的情感。 最终,又归於平静。 翌日傍晚。 暗卫送来改好的嫁衣。 当谢烬尘换好那身改制的嫁衣,从临时充作更衣处的柴房里走出来时,等在外间的姜渡生抬眸看去,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愣在了原地。 那嫁衣是鲜艷的正红色,绣著繁复的鸳鸯石榴图案,形制也依旧是女子样式。 然而穿在谢烬尘身上,却產生了奇异的效果。 这般装扮並未让他显得女气或滑稽,反而將他原本过於冷峻锐利的五官,柔和出清冽出尘的好看。 他站在那里,红衣墨发,不像待嫁的新娘,倒像一位偶临凡尘、无意间披上红尘嫁衣的謫仙,美得超越了性別,带著令人屏息的圣洁。 唯独一点,他实在太高了。 即便嫁衣的下摆已经特意加长了许多,他站在那里,依然比寻常女子高出太多太多,与莲儿那娇小玲瓏的形象相去甚远。 姜渡生很快从那一瞬间的惊艷中挣脱出来,压下心底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是讚嘆还是別的什么的情愫。 她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復了一贯的冷静,走上前去。 凌空迅速勾画出一道符咒,符光一闪即逝,没入嫁衣之中。 “我给你施了障目符与擬形咒。在普通人眼中,你此刻的身形样貌,与莲儿一般无二。除非对方道行极高,否则难以看破。”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村落尽头、山脚阴影里那座轮廓模糊的山神庙,“我会隱藏在山神庙外。一旦有变,你便唤我。” 谢烬尘点了点头,“好。” 第147章 我让我神荼叔叔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子时將至,阴阳交替。 柳树村被诡异的寂静笼罩。 没有嗩吶,没有锣鼓,没有一丝喜庆的声音。 只有夜风穿过村口老柳树树洞时,发出的呜咽,像极了女子的哭泣。 村中空地上,悄然聚集起几个村民。 他们举著零星的红灯笼,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几个粗壮汉子抬著一顶简陋的红色小轿,到了黄阿曼家门外。 盖著红盖头的“新娘子”被黄阿曼搀扶出来,坐进了轿中。 队伍开始向村后山脚下的山神庙移动。 灯笼的光晕昏黄惨澹,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不是送亲,而是將祭品押送往恐怖的祭坛。 终於,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阴影的山神庙,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庙门黑洞洞地敞开著,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队伍在庙前空地上停下,轿子被轻轻放下。 抬轿的其中一个汉子,低声道:“莲儿妹子,山神庙到了,俺们先走了。” 转眼间,山神庙的空地上,只剩下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简陋小轿。 轿內,谢烬尘正欲掀开轿帘一角,观察外界的动静。 然而,异变突生。 一阵带著腥气的风猛地捲来,带著粘稠的湿意和某种滑腻感,瞬间包裹住整个轿子。 轿帘被吹得狂舞。 透过缝隙,谢烬尘看到庙中的空地上,一团黑雾凭空涌现,快速凝聚为一个人形轮廓。 那是一名身著宽大黑袍的男子,面容阴柔苍白,嘴唇却是诡异的暗紫色。 他嘴角噙著一丝充满邪佞的笑意,目光似冰冷滑腻的蛇信,隔著那层薄薄的轿帘,仿佛已经穿透进来,在谢烬尘身上逡巡舔舐。 他並未立刻动手掀轿抓人,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猎物,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嗅闻空气中某种独特的气息。 隨即,他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滑腻,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游走: “竟是个男子?有意思。原以为这穷乡僻壤,送来的也不过是些孱弱女子魂魄,聊胜於无。没想到…”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轿帘,落在谢烬尘身上,“竟是个身负紫气、煞气冲霄的阳煞之体?” “妙,实在是妙!这倒是罕见的大补之物,抵得过寻常阴魂百千!” 谢烬尘眸光陡然一凝,寒意骤生。 他清晰地看到,在那黑袍男子身后,浓郁的黑雾並未完全散去,隱约露出一截覆盖著暗色鳞片的粗壮尾部虚影,轻轻摆动。 人形…蛇身! 这不是鬼,是妖! 谢烬尘没有任何犹豫,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提气,朗声喊道:“姜渡生。” 声音穿透轿帘,在寂静的山野中炸开。 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自山神庙顶飞落而下。 姜渡生手持佛珠,指尖灵光繚绕,毫不犹豫挡在了轿子与那蛇妖之间。 那蛇妖男子见到姜渡生,非但不惊慌,眼中的贪婪之色反而更盛,仿佛看到了意想不到的珍饈。 他舔了舔嘴角,嘶声笑道:“一阳一阴…妙极!妙极!” “本以为只钓到一条罕见的阳煞大鱼,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这般纯净的灵力,却又带著生人气息…是修道者?哈哈,天助我也!” 他张开双臂,黑袍迎风而动,周身妖气愈发澎湃汹涌,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尖利: “今夜,若能吞了你们二人的魂魄,汲取这至阳至煞与至纯阴灵之力,阴阳交匯,龙虎相济…” “莫说让本座这化形之体彻底稳固,便是將来面对那九重化龙雷劫,本座也有十成把握可以安然渡过!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他黑袍猛然鼓盪,双臂一展,一股浓郁的墨绿色妖气喷薄而出,瞬间瀰漫开来。 不仅笼罩了整个山神庙的空地,更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將姜渡生、谢烬尘连同轿子一起罩了进去。 结界形成,內外隔绝,光线骤暗,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蛇妖狞笑著,便要扑上。 就在这时,“咕嚕…咕嚕…呕!” 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从那蛇妖男子的腹部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挣扎。 紧接著,一个清脆却带著哭腔和愤怒的小女孩声音,闷闷地从他肚子里传出: “臭蛇妖!坏蛇妖!放我出去!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被囚禁的恐惧,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怒火,“我告诉你!我可是有来头的!你快放了我!” “不然等我本命魂玉裂开,我神荼叔叔找来,他一定把你这个大坏蛋抓起来,用缚魂链锁住,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最底下,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天天被业火烤,被寒冰冻!” 她似乎越说越委屈,最后带上了哭音:“呜呜…你快放我出去!这里面好黑,好臭,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那蛇妖男子脸色一僵,隨即冷哼一声,用手不耐烦地按了按腹部,仿佛在压制內部的动静,嘶声道: “闭嘴!小丫头片子,管你是什么来头,入了本座的化魂囊,不出五个时辰,便会化为一滩脓水,连魂魄都成为本座的一部分!” 就在这个间隙,轿帘猛然被掀开,谢烬尘身著嫁衣,手持长剑而出,与姜渡生並肩而立。 而姜渡生听著那小女孩的哭喊和蛇妖的话语,心中电光石火般串联起线索。 这蛇妖靠吸取女子生魂化形修炼,而后引动天道察觉,即將面临雷劫,所以他急需大补之物提升实力以抗天威。 那小女孩口中的神荼叔叔… 昨日孟婆出现引渡江霜降时,也曾烦躁地抱怨过一句“都怪神荼,没事儿带她玩什么时光轮”! 是了! 姜渡生心中猛地一震,一段记忆自脑海深处浮现,古籍《幽冥录》有载: 神荼,乃镇守东方鬼门关的鬼帝,司掌万鬼出入,位高权重,寻常鬼神见之亦需俯首。 能直呼东方鬼帝为叔叔,这小女孩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要么是幽冥界至高无上的主宰,北阴酆都大帝之女! 要么是执掌阴阳秩序、泰山府君东岳大帝之女! 无论是哪一个,都绝对是幽冥界跺跺脚就能让忘川河起波澜的小祖宗。 这蛇妖真是胆大包天,竟连这种身份的存在都敢吞吃炼化。 第148章 以佛门正法,破你邪功,断你痴妄,还此地一片清明 姜渡生趁著蛇妖注意力被腹中动静吸引的剎那,飞速侧头对谢烬尘低语: “待会儿我全力攻击,製造空隙,你抓住机会,务必將那小女孩救出。” 谢烬尘沉声应道:“好。你当心。” 姜渡生转回头,手腕上的佛珠似乎感应到主人此刻调动的纯正佛力,发出淡淡金光。 她扬起脸,直视那妖气衝天的蛇妖,清冷的声音在结界內迴荡,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凛然正气: “废话真多。我斩过的恶鬼邪祟不知凡几,今日,倒是第一回斩妖。” 姜渡生一边说,一边双手已在胸前飞速结印,口中梵音低诵。 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微光,与佛珠的柔光交相辉映,竟將那墨绿色妖气的阴森感驱散了几分。 “你为求一己修行,偽装神明,戕害无辜女子,吞噬其魂魄,断人轮迴,罪孽深重,天地不容!” 姜渡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叩问邪心: “今日,我便以这佛门正法,破你邪功,断你痴妄,还此地一片清明!” 那蛇妖被姜渡生话语中的轻蔑激得勃然大怒,尖啸一声,声音刺耳欲裂: “区区佛门小辈,修为浅薄,也敢在本座面前猖狂口出狂言!看本座先撕碎你这故作姿態的金身,再慢慢吞噬你的魂魄!” 话音一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裹挟著腥风毒雾,直扑姜渡生。 黑雾中,五指成爪,指甲暴涨,带著剧毒和破魂之力。 姜渡生不闪不避,结印的双手猛然向前一推,口中清叱,声如金玉交鸣: “嗡嘛呢唄咪吽,金刚伏魔印!” 一个巨大的卍字虚影凭空浮现,旋转著迎向蛇妖的利爪。 “轰!” 金光与黑气猛烈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气浪翻滚,震得结界都微微晃动。 蛇妖被震退数步,利爪上的黑气消散不少,惊疑不定。 姜渡生也后退半步,气血微翻。 蛇妖稳住身形,眼中凶光更盛,不再保留。 他张开嘴,喷出一股墨绿毒烟,腥臭扑鼻,所过之处连地面都发出滋滋腐蚀声。 同时,他身形如鬼魅,从不同角度袭来,速度极快,留下道道残影。 姜渡生面色凝重,这蛇妖道行不浅,且身处其妖力凝聚的结界之中,对方占据地利。 她將佛珠缠绕在左手腕,右手並指,凌空疾书梵文: “南无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她口中低诵真言,每一个音节吐出,都仿佛引动了冥冥中慈悲而威严的佛力。 “净世莲华,护我真身!” 隨著最后一声清喝,无数金色梵文从她指尖飞出,在她周身旋转凝聚,化作一朵徐徐绽放的巨大金色莲花虚影。 莲花瓣片片舒展,神圣庄严,將她护在中心。 毒烟撞上莲瓣,发出嗤嗤声响,被金光不断净化,但毒烟源源不绝,莲瓣光芒也在逐渐暗淡。 姜渡生身处莲华守护之中,面色微微发白,维持这等神通对她灵力消耗颇巨。 她凝神观察,捕捉蛇妖扑击的节奏。 就在蛇妖又一次从左侧方疾扑而来,利爪撕裂空气,带起刺耳尖啸的瞬间。 姜渡生左手猛然扯下腕间佛珠,灌注全身佛力,向前掷出:“去!” 那串佛珠应声而散,每一颗都爆发出强烈的净化佛光,如同流星般砸向蛇妖。 蛇妖厉喝,挥爪格挡,妖气与佛光不断碰撞湮灭,发出连串爆鸣。 一颗佛珠突破了防御,重重击在蛇妖肩头。 “啊!” 蛇妖痛呼一声,肩头冒起青烟,出现一个焦黑的痕跡,动作一滯。 就是现在! 一直蓄势待发的谢烬尘,眼中精光一闪。 他身形躥出,趁著蛇妖因受创而微微敞开的防御空隙,右手长剑在左手掌心飞快一抹,鲜血瞬间浸染剑身。 剑身嗡鸣,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谢烬尘长剑一挥—— “刺啦!” 长剑划过蛇妖的腹部。 谢烬尘这一击用了巧劲,顺著蛇妖被佛力干扰、皮肤蠕动起伏的瞬间,划开了一道不算深,却足够的口子。 “噗!” 一道混合著妖异绿光和纯净灵力的“东西”,从那道被剑锋划开的尺许口子里,猛地挤了出来。 那东西不大,蜷缩著,似乎还在挣扎。 谢烬尘左手疾伸,手腕一抄,將那团东西稳稳接住。 同时借著前冲的势头,抱著她顺势向前滚翻数圈,卸去衝击力,也拉开了与蛇妖的距离。 被他护在怀中的,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粉雕玉琢般的小女童。 她穿著一身质料特殊,绣著幽冥山河图案的鹅黄色小裙子,头髮梳成两个可爱的髮髻,此刻却散乱了不少。 小脸原本应是红润可爱,此刻却煞白,一双暗金色的眸子里布满了惊魂未定的惊慌,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她身上、脸上、手上都沾满了粘稠腥臭的墨绿色妖气残留物,显得狼狈不堪。 小女孩一脱离那黑暗腥臭的禁錮,先是剧烈地咳嗽乾呕了几声。 隨即感受到谢烬尘怀中的庇护和属於生人的暖意,她猛地抬起头,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谢烬尘,又迅速转头,愤怒地瞪向那咆哮的蛇妖。 小嘴一瘪,积蓄已久的委屈和愤怒终於彻底爆发,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边哭边含糊地骂: “呜呜…臭蛇妖!坏蛇妖!又黑又臭…我要告诉我父君和母后,让他们打得你魂飞魄散!” 她的小手紧紧攥著谢烬尘胸前嫁衣的布料,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那蛇妖,腹中化魂囊被强行破开,如同被人掏心挖肺,剧痛钻心。 “尔等螻蚁,竟敢坏我大道根基!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彻底疯狂,不管不顾地燃烧本命妖元,体型骤然膨胀几分,妖气暴涨,攻击变得毫无章法却威力惊人。 一时间將刚刚救出小女孩、气息未匀的谢烬尘也笼罩在內。 姜渡生见状,神色凝重,蛇妖燃烧本命妖元,这是搏命之举。 她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已然有些残破的金色莲华虚影上。 “以我精血,奉请金刚!” “引大日真火,铸降妖利刃!” 她双手再次飞速结印,残破的金色莲华虚影非但没有溃散,反而隨著她的牵引,骤然速收缩。 所有残余的金光灵力,疯狂地向著她併拢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匯聚而去。 一柄长通体燃烧著炽烈金色火焰的光剑,在她指尖骤然成形。 “大日如来剑!斩!” 第149章 东方鬼帝神荼 一股涤盪一切邪祟的佛门至高气息瀰漫开来。 姜渡生脸色瞬间毫无血色,施展此等远超当前境界的秘法,代价巨大。 她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眸中金光湛然,坚定无比,匯集了残存所有力量,挥动那柄燃烧的金色光剑,朝著蛇妖,决然斩下。 这一剑,金光所过,妖气如雪遇沸汤般消融。 蛇妖眼中终於露出了恐惧,他疯狂催动所有妖力抵挡,甚至试图自爆部分躯体。 “不!” 金色光剑无视阻隔,斩入蛇妖身躯。 “轰隆!” 刺目的金光爆发,將蛇妖彻底淹没。 悽厉到骇人的惨嚎戛然而止。 墨绿色的妖气结界剧烈震盪,隨即如同碎裂的琉璃般片片崩解,露出外面真实的夜空。 光芒散尽,蛇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迅速乾瘪,最终化为一滩腥臭的脓水和一张破碎的蛇皮,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他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瞬,一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幽暗光点,混合著他最恶毒的诅咒悄无声息地分成两缕。 分別射向了气息萎靡的姜渡生,以及护著小女孩的谢烬尘身上。 两人正处在力战后的鬆懈中,猝不及防,那幽暗光点已没入他们眉心,消失不见。 姜渡生只觉得识海微微一震,眼前景象似乎恍惚了一瞬,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寒意涌上心头。 谢烬尘也是眉头一皱,感觉心底某些被刻意压制的阴影似乎躁动了一下。 “哥哥!姐姐!” 那被谢烬尘放下的小女孩此刻倒是恢復了些许活力。 她迈开小腿,先是跑向气息虚弱的姜渡生,仰著小脸,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感激和后怕。 隨即,她又好奇地瞥了一眼谢烬尘身上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红色嫁衣,似乎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连忙抿住嘴,认真地对著两人说道: “谢谢你们救了我!” 姜渡生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涌起的不適与烦躁,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轻声问道:“你没事就好,可有哪里受伤?”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顿了顿,正想顺势询问其身份,“你可是…” 话音未落,姜渡生和谢烬尘几乎是同时身体一晃。 姜渡生的眼前,山神庙、小女孩、谢烬尘… 所有景象都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悽厉的鬼哭。 而谢烬尘的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一场大火、母亲临终前的眼神,还有…姜渡生转身离去的决绝背影。 两人瞬间僵立在原地,眼神失去焦距,对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无知无觉。 那小女孩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定住的两人。 就在这时,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风,毫无徵兆地席捲了整个山神庙。 这风並非来自山林间,更像是直接从九幽地府最深处,穿透了阴阳壁障升腾而来。 那小女孩原本惊慌的暗金色眸子,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小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隨即是巨大的惊喜和委屈。 下一瞬,庙內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山神庙中央。 来人一头如火燃烧般的鲜艷红髮,用一顶蕴含著幽冥气息的墨玉冠束起。 他身著一袭庄重威严的墨色帝王袍,袍服上用金线绣满了狰狞咆哮的鬼面图案,隨著他的出现,那些鬼面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嘶吼著。 小女孩一见到他,憋了许久的委屈和惊嚇瞬间爆发,小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张开手臂就扑了过去,带著哭腔大喊: “神荼叔叔,你怎么才来啊!呜呜呜…我差点就被那条臭蛇妖吃掉,化成一滩水了!它肚子里好臭…嚇死我了!” 神荼那原本足以让万千恶鬼噤若寒蝉的冷峻面容,瞬间破冰,露出毫不掩饰的心疼与自责。 他连忙弯腰,一把將小女孩稳稳抱在怀里,大手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柔和又急切: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都怪我不好,不该一时兴起带你去玩时光轮,更不该没看住让你跌进这千年前的阳世缝隙…別哭了別哭了。” 他一边哄著,一边眼眸带著杀意,扫过了地上那滩腥臭扑鼻、兀自冒著气泡的蛇妖残骸与破碎蛇皮。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神荼的眼神瞬间变得比九幽玄冰还要刺骨,周围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连空气都发出了被冻结的细微咔嚓声。 “原来如此…” 神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压抑的怒火与后怕,“怪不得我循著感应与时空扰动追来,却始终找不到你的气息。” “原来进了这长虫的化魂囊!这孽畜,当真该死!” “若他没有魂飞魄散,本座定让牛头马面將它残魂揪出来,扔进油锅里炸上一万遍,再打入寒冰地狱最底层,让它日日受那冰火两重天的撕裂之苦,永世不得解脱!给你好好出这口恶气!” 小女孩在神荼怀里抽抽搭搭,哭声渐渐小了。 她想起救命恩人,连忙挣脱一些,指著旁边僵立不动的姜渡生和谢烬尘: “神荼叔叔你快看!就是这位好看的姐姐和这位…穿著红衣服的哥哥救了我!” 她看著谢烬尘那身装扮,小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他们可厉害了!那个坏蛇妖那么凶,喷了好多臭气,爪子那么长,都被他们打死了!姐姐还会放金光,变成大莲花和光剑!” “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蛇妖死了以后,他们就这样站著不动了,叫他们也没反应…” “神荼叔叔,他们是不是受伤了?你快救救他们呀!”她仰著小脸,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焦急。 神荼抱著她,目光扫过姜渡生和谢烬尘。 他眸中幽光流转,仿佛能看透灵魂和一切虚妄。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隨即对怀中小女孩解释道,声音带著安抚的意味: “无妨。是那蛇妖临死前,不甘湮灭,將自身怨念与引动心魔的邪力打入了他们识海。” 第150章 吾以酆都帝姬之名,立此因果之诺 天地共鉴,幽冥为凭 神荼的目光落在两人眉心那几乎看不见的晦暗气息上,继续道: “此刻,他们正陷入各自的心魔幻境之中。此劫,外人难助,唯有靠他们自己斩灭心魔,方能挣脱。强行唤醒,反损道基。” 他顿了顿,眸中幽光再次扫过两人周身气息流转,语气稍缓,补充道: “观此二人气息,根基稳固,心志亦非常人,当能自渡。” 解释完毕,神荼重新將小女孩抱稳,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与一丝心虚: “小祖宗,此间事已了,快隨我回去。若让你父君母后知晓,非得把我这身神魂…咳,我是说,非闹得幽冥震动不可!快走快走!” 然而,小女孩却挣扎著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到姜渡生和谢烬尘面前。 她仰著小脸,看著两人紧闭双眼的模样,小脸上满是郑重。 小女孩深吸一口气,挺直小小的脊背,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印记。 儘管刚刚脱困,灵力虚弱,但此刻,当她凝神结印之时,周身竟流露出与幽冥法则同源共息的气息。 隱约间,似有万千幽冥虚影、轮迴符文在她身后一闪而逝。 她开口,声音依旧带著孩童的稚嫩,却掷地有声,如同在幽冥大殿之上宣告敕令: “吾乃北阴酆都大帝酆烬与帝后沈月魄之女,酆都帝姬——酆九幽。” “今日蒙难,陷於妖邪之口,幸得二位仗义相救,恩同再造。” “今,吾以酆都帝姬之名,立此因果之诺,天地共鉴,幽冥为凭!” “他日,无论阴阳两界,无论岁月流转,无论所求为何,只要不违天道伦常,不悖幽冥铁律,吾必倾力相助,偿此恩情!” “此诺,幽冥法则共鉴,因果之线相连,永无背弃!” 话音落下,她指尖逼出两点淡金色光点,分別飞向姜渡生和谢烬尘的眉心,融入其中,在他们灵魂深处,留下了烙印。 做完这一切,酆九幽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但她却鬆了口气,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隨后,才转身,跑回神荼身边,拉住他宽大的墨金袍袖,“神荼叔叔,我们走吧!”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指著姜渡生和谢烬尘,补充道: “不过你要记住姐姐和哥哥的样子哦!他们的气息,还有我留下的印记…你都记住了吗?” 她眨巴著暗金色的大眼睛,带著长远打算,认真叮嘱道: “来日他们若是寿终正寢,入了咱们幽冥,你可要多多照顾,不能让他们被孟婆姐姐欺负,过忘川河的时候要安排平稳的渡船,还要安排最好的轮迴!要富贵平安,长命百岁的那种!” 神荼听得嘴角一抽,那张威严的鬼帝脸上难得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屈指轻轻弹了一下酆九幽的额头: “小祖宗,你能不能盼著点別人好?人家活得好好的,修为也不俗,说不定还能得道升仙呢,你就想著人家入地府了?” 话虽如此,他看向姜渡生和谢烬尘的目光,却深沉了许多。 他抱起酆九幽,单手结印,神情恢復了属於东方鬼帝应有的威严肃穆,声音低沉,仿佛在向幽冥宣告: “酆都帝姬,承蒙相救,因果已结。” “此恩,幽冥铭记。来日,若有缘法,自有应验。” 言毕,他袍袖一挥,一股浓郁的幽冥气息瀰漫开来,瞬间结成一道无形的守护结界,將仍陷於心魔的姜渡生和谢烬尘护在其中,隔绝外界一切可能的侵扰。 做完这些,神荼不再停留。 他抱著打哈欠的酆九幽,周身空间扭曲,下一瞬,连同他们所有的气息一併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踏足过这片阳世之地。 破败的山神庙,重新恢復了寂静。 结界內,时间仿佛凝滯,唯有心魔喧囂。 姜渡生的识海之中,那些被她平日以冷静和佛理压抑的念头,此刻化作最尖锐的利刃,反覆切割她的道心。 “偽善!你口口声声渡化眾生,究竟是为了慈悲,还是为了积累功德,压制你天生自带的阴煞体质,以求自保?” 无数她曾渡化的鬼影尖啸著扑来。 “你的佛光普照之下,焉知没有照不到的冤屈?” “焉知没有因你插手而断裂的因果,產生新的怨念?” “你看那江霜降,你引渡了她,可弈澈呢?他的痛苦,谁来渡?” “你总是自以为是地插手他人的执念,强行为之渡化。你可曾真正问过,那些魂魄是否愿意放下?” “看看这个柳树村!你救了莲儿,杀了蛇妖,看起来功德圆满。可那些早已被吞噬、魂飞魄散的可怜女子呢?” “她们的冤屈,她们的痛苦,早已隨风而散,连復仇的机会都没有!你的正义,来得太迟了!” 最后,所有嘈杂的声音匯成一句贯穿灵魂的拷问,在她识海中反覆轰鸣: “姜渡生…你连自己的心都渡不了,连自己的来路都不敢直面,你何以渡眾生?!” 幻象猛地一转,如同被这句话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时间与空间疯狂倒退。 眼前,是熟悉的南禪寺寺门,空气里有泥土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但视角,却变得异常低矮。 姜渡生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到成人膝盖高的小小身影。 她仰著头,视野里,是姜茂扶著大肚子的宋素雅离开的背影。 隨后,寺门在她身前无声地关上。 小小的姜渡生一个人,被留在了寺门前那片空旷的青石地上。 寺门很高,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她被遗忘… 是因为她命格特殊,师父说她身上带著不明的煞气与劫数,需在佛门清净之地寄养,方能平安长大? 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可以被留下的那一个? 幻象层层叠叠。 冷汗浸透姜渡生的衣衫,脸色苍白如纸。 这个问题,像一颗带著尖刺的种子,在她幼小的心底埋下。 隨著年岁与修为的增长,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化作心魔最锋利的獠牙,反覆啃噬著姜渡生的道心。 “你瞧,连至亲都可以轻易將你留下,你所谓的渡人,所谓的慈悲,究竟有何意义?” “你自己,不也是被因果拋弃、在他人生命中可以被留下的那一个吗?” 那冰冷的话语与幼时山门的画面交织,几乎要將她拖入自我否定的深渊。 第151章 渡得一人是一人,救得一魂是一魂 然而,就在这沉沦的边缘,一股暖流驀然从姜渡生的识海最深处涌出。 那是被佛音经卷滋养了十余载的灵台净土。 是的,她被留下了。 留在了南禪寺,留在了佛前。 然而,被留下在佛门,对她而言,真的全然是不幸和拋弃吗? 不是的。 师父看似不靠谱的插科打諢里,藏著看破世情的智慧。 日復一日的晨钟暮鼓、诵经练气,虽清苦孤寂,却让她筋骨强健,心念通明。 这清苦的修行,未曾给她锦衣玉食、父母疼宠,却给了她足以在这浊世中安身立命、明辨是非的能力。 给了她能执剑斩邪祟的筋骨,能洞察人心的眼力,能於纷乱中守住本心的定力。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仰视父母背影,被动接受一切的小女孩了。 她是姜渡生。 是能执剑斩恶鬼、诵经渡魂的姜渡生。 她的价值,她的存在意义,早已不再被禁錮於当年寺门前等不到家人的那日。 而是由她此后走过的每一步路、渡化的每一缕魂,自己书写而成。 姜渡生的灵台深处,那点几乎被幻象淹没的明悟,如同淤泥中挣扎而出的莲苞,於瞬息间,层层绽放,光华大盛。 渡眾生,非是渡尽天下一切苦厄。 那是佛的宏愿,非她一介凡人所能及。 她所行之道,是“见苦而救,遇难则助,持心中尺,量力而行”。 渡得一人是一人,救得一魂是一魂。 过程中的遗憾、业力乃至自我怀疑,皆是修行路上必经之尘垢。 拂去便是,执著反成新障。 那些怨魂的质问,或许正是她需要面对和超越自身的我执。 渡人者,亦需自渡。 今日之心魔,或许正是突破之机。 一念通透,灵台骤清。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昨晚谢烬尘低沉诵经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幻境的阻隔,在姜渡生心底清晰迴响。 她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 眼底最初还有一丝残留的迷茫,但迅速被一片湛然清光所取代,比之前更加通透坚定。 周身那因心魔而紊乱的灵力迅速平復,甚至隱隱有所精进。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幻象彻底褪去,姜渡生看著一旁谢烬尘脸上愈发明晰的黑气,心头一紧。 谢烬尘的心魔恐怕比她的更加凶险,且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怕是不能再等他自己挣脱了。 “谢烬尘,冒犯了。”姜渡生低语一声,眸中清光湛湛,再无丝毫犹豫。 她上前一步,来到谢烬尘面前,微微踮起脚尖,將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紧蹙的眉间。 瞬间,一股充满痛苦与暴戾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般向她涌来。 姜渡生看到了谢烬尘的心魔幻境。 灼热的火海。 年幼的谢烬尘被困在一个祠堂里,四周火焰熊熊,浓烟呛人。 火光映照出屋外一个高大威的身影。 幼小的谢烬尘在火中哭泣、咳嗽、徒劳地拍打著紧闭的门窗。 而门外的谢岱,脸上没有任何父子温情,只有一丝挣扎。 他手中甚至握著一个火把,似乎还想再添一把火。 但最终,在幼子绝望的哭喊几乎微弱下去时,谢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猛地踹开门,不顾火焰,衝进去將已近昏迷的小谢烬尘抱了出来。 然而,获救的谢烬尘在昏迷前,隱约听到了父亲对心腹的低语,破碎的词句拼凑出可怕的真相: “非我血脉,留之恐为大患…但终究不忍…” “今日之事,绝不可泄露…否则…” 幻像陡然一转,场景切换。 一间瀰漫著药味的房间,陈设精致却透著死寂。 美丽的妇人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 她紧紧握著幼小的谢烬尘的手,眼神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有近乎灼热的渴望。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清晰,字字砸在幼小的谢烬尘心上: “尘儿,娘这一生,困在这高墙之內,守著这虚名荣华,像是精致的笼中鸟,连叫声都被规矩缚著…” 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神却愈发亮得骇人,“这一生,可真累啊…” “尘儿,你要活得自在些,去看娘没看过的山川湖海,去经歷娘不敢想的快意恩仇…” “別像娘一样,困死在这黄金打造的囚笼里…” 说完,她的手无力滑落,眼角一滴泪滑入鬢髮,带著无尽的遗憾和嚮往。 幻想再次转换。 姜渡生看到自己背对著谢烬尘,走在一条瀰漫著迷雾的路上,步伐决绝,没有回头。 无论他在身后如何呼唤,她的身影都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迷雾深处,只留下无边的空旷与冰冷。 这三个场景交织、放大,反覆打磨著谢烬尘本就因煞气而不稳的心神。 那黑气,是煞气被心魔引动、即將失控反噬的徵兆。 姜渡生的意识如同一道月光,浸润入这片狂暴黑暗的识海。 她的意念化作声音,直接响在谢烬尘的心魂深处,平和却有力: “谢烬尘,看著那火。” 她的意识引导著他,“火是伤害,但你也从火中活了下来。” “活下来,不是让你永远记住灼痛,而是让你明白生命的坚韧。那日的选择权在他,而今日,选择如何定义那段过往的权柄,在你。” “听你母亲的话。她愿你自在。你的道路,由你决定,而非被过往捆绑。” “看见我离开的背影?”姜渡生的意识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只是你的恐惧。我此刻就在这里,在你识海之外,在你身侧。” “未来如何,无人能卜。但至少此刻,我未曾离开。恐惧未来,不如把握当下。” 姜渡生的意识,如同破开混沌的光,强势地探入谢烬尘那一片狂暴灼热的识海深处。 当这股熟悉的意识深入地触碰谢烬尘最私密的禁区时,他的整个灵魂都剧烈颤慄起来。 第152章 姜渡生,你渡苍生,能不能也渡渡我? 姜渡生的意识没有丝毫犹豫,包裹住他那团因痛苦而暴戾蜷缩的魂核。 这感觉太过亲密,也太过霸道。 仿佛另一个灵魂褪去了所有屏障,紧密地贴附上来,用冰冷的肌肤去熨帖他滚烫的伤口。 “谢烬尘,”姜渡生的意念直接撞入他混乱的思绪,“凝神!” 她的每一道意念,都像是最直接的入侵,烙印在谢烬尘灵魂的敏感处。 而谢烬尘混沌的意识,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中,生出了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贪婪。 他开始无意识地吸附姜渡生的意识,既想將她推开以免暴露更多脆弱,又想將她融入自己燃烧的魂魄,化为己有。 “嗯…” 姜渡生和谢烬尘在现实中同一时间,忍不住从紧咬的牙关中逸出一声闷哼。 这感觉,超越了所有肉体亲昵所能带来的刺激与颤慄,是灵魂赤裸相对下的交融。 毫无保留,也无处遁形。 姜渡生的意识逐渐迷失,像水包裹著他,渗入他的每一寸,带来微刺的清凉,也带来陌生又汹涌的快慰。 仿佛灵魂一直缺失的那一角,正被强行嵌入,严丝合缝,痛楚与圆满交织,让他沉沦,也让他新生。 谢烬尘的暴戾在她的清冷中渐渐平息,她的平静也因他汹涌的情感而泛起涟漪。 两人的呼吸在现实中早已同步,胸膛起伏一致,气息彻底交融,难分彼此。 过了仿佛极为漫长,又似只有一瞬的时间。 谢烬尘睫毛剧烈一颤,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 眼底还残留著一丝猩红与未散的情绪,但眸光已然恢復了清明。 姜渡生也同时睁开眼。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剎。 谢烬尘喉结滚动,薄唇微启,沙哑的嗓音即將衝破乾涩的喉咙。 然而,就在他第一个音节尚未吐出的瞬间。 姜渡生眼中闪过一丝罕见慌乱的情绪。 她动作快得惊人,手指一翻,一张安神符的“啪”地一声,拍在了谢烬尘的额前。 谢烬尘眼中刚刚凝聚起的光芒瞬间涣散,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隨即身体一软,直直向前晕倒。 姜渡生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张开手臂,一把接住了他倒下的身躯。 属於谢烬尘的清冽气息以及体温透过衣衫传来,脖颈间还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这让姜渡生本就慌乱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狠狠擂动。 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那热度迅速蔓延,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姜渡生勉强扶著昏迷的谢烬尘,靠著自己的身体站稳,不至於一起跌倒。 她侧首看著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的谢烬尘,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刚才识海中那场亲密到无法言喻的交融,那些属於谢烬尘的滚烫情愫与痛苦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 “我…我和谢烬尘…”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然而,就在这时,她感到自己消耗颇大的灵力,正在以一种远超平常的速度自行流转,隱隱带著一丝灼热的阳刚气息,与她本身清冷的灵力水乳交融。 非但没有排斥,反而让她的修为境界都稳固了不少,甚至隱隱触摸到了下一层境界突破的边缘。 这感觉太过明显,太过突然。 姜渡生怔住了,感受著体內前所未有的充沛灵力,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 “不愧是大补药…只是那么一下就…”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原本就未完全褪去的红晕腾地一下,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脖颈,连耳根都红得滴血,热得她几乎要冒烟。 她仓促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姜渡生懊恼地抓了抓自己微乱的头髮,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靠著自己的谢烬尘脸上,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服自己,“谢烬尘,我…我有点乱。”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罕有的不確定,“我先送你出去,自己冷静两日…就两日,等我想通了,再去寻你,好不好?” 姜渡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重新架起谢烬尘高大的身躯,想办法先离开这山神庙。 然而… 就在她微微用力,试图將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时,原本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的谢烬尘,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清明锐利,哪里有半分被安神符影响后的昏沉? 他缓缓直起身,脱离了姜渡生的搀扶,微微晃了一下便站稳。 他就这样低头,目光沉沉地锁住面前因他骤然醒来而彻底僵住的姜渡生。 谢烬尘的声音有些乾涩,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姜渡生,”他唤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你可真狠心啊…” 姜渡生整个人如遭雷击,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醒了?那安神符…” “你忘了?”谢烬尘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著压迫感。 他向前逼近一步,不给她丝毫闪躲的空间,“我曾经修的邪道…” 谢烬尘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虽然后来尽数摒弃,但身体和魂魄,对那些东西的抗性远比常人强得多。” “区区一张安神符,就想让我无知无觉地昏睡过去?” 他摇了摇头,眼底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姜渡生,你太小看我了。也小看了…你刚刚在我魂魄里留下的痕跡。” 姜渡生被他迫人的气势慑得心头髮慌,下意识地后退,直至背脊抵上了身后山神庙还沾著些许暗红色硃砂的供案,退无可退。 谢烬尘没有停下。 他伸出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案沿上,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前倾,將她彻底困在这方寸之间, 谢烬尘低下头,呼吸近在咫尺,带著滚烫的温度,“姜渡生,我们在识海都那样了…你还是那么的想躲开我?” “不是!”姜渡生心头猛地一慌,急於辩解,可一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仿佛能將人灵魂都吸进去的墨黑眼眸。 那里面翻涌的暗潮让她心尖发颤,声音又不自觉地弱了下去,“我只是有些乱,想自己安静两日…” “安静两日?” 谢烬尘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濒临失控边缘的疯狂与执拗: “姜渡生,你看这世间,怨魂你要渡,邪祟你要斩,不平事你要管…” 谢烬尘顿了顿,眼底那抹暗红隱隱浮现,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渡化眾生,那能不能…也渡渡我?”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姜渡生心口。 “我从烬火中挣扎而来,不求成佛,不求解脱往生。” 谢烬尘看著她,目光灼热而绝望,仿佛孤注一掷的赌徒,“只求你…渡我一个余生。” 第153章 你既想躲,那我…亦不强求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克制那汹涌的情感,猛地偏过头,將脸埋入她的颈窝,齿尖轻轻抵上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然而,姜渡生预期中的疼痛並未传来。 他终究捨不得用力。 那齿尖的轻咬,更像是一个带著无尽贪恋又无比执拗的印记。 一个试图將她的气息牢牢烙印在自己灵魂深处的触碰。 滚烫的唇瓣廝磨著微凉的肌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 就在姜渡生被这过於亲密的接触惊得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不知如何反应时。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警地落在了她同样滚烫的颈间。 是眼泪。 这是…谢烬尘的泪? 那滴泪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瞬间烫回了姜渡生所有的神智。 谢烬尘似乎也为自己这瞬间的失控感到狼狈。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隨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与湿意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自嘲。 谢烬尘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错觉。 “好。” 他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平静得令人心慌,“你既想躲,那我…亦不强求。”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就要朝庙外走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背影挺拔,却透著孤寂与决绝。 姜渡生心头猛地一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將从指缝彻底溜走,此生此世,再也寻不回,抓不住。 她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姜渡生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谢烬尘的手臂。 “谢烬尘!”她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慌乱,“我、我不是想躲。” 谢烬尘的脚步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侧脸微微侧脸,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已经不抱期待。 姜渡生抓著他衣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 姜渡生低下头,似乎在与自己內心的迷茫和认知做斗爭,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困惑与坦诚: “谢烬尘,我在寺里长大。师父和师兄教我的是佛法典籍,是如何观照自心、降伏妄念,是如何超度亡魂、安抚怨灵…” “是如何勘破红尘幻象,不执著於外相。” 姜渡生抬起头,望向谢烬尘那终於缓缓转过来的脸上,眼中是真真切切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 “他们告诉我,眾生平等,慈悲为怀,行走世间当持心如明镜,不惹尘埃。我记下了,也一直…自以为是这样做的。” “他们教了我这世间许多道理,渡魂的、救人的、修心的,却从未有人教过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 “什么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什么是像弈澈对江霜降那种非卿不可、生死相隨的感觉。” “真正的喜欢…心里会怎么想?身体会是什么感觉?我…我不知道。我好像能理解江霜降和弈澈之间的故事,能为之动容,可一旦落到我自己身上…” 她摇了摇头,眼神越发恳切清澈,映著他的身影: “我分不清。分不清对你的在意,是因为我们是经歷过生死的默契,还是…还是喜欢。谢烬尘,我真的分不清。” “我不是躲你,真的!”她急切地重申,仿佛怕他不信,抓著他手臂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我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把刚才识海里那些太过强烈的感知,把我自己这颗突然不听使唤的心…好好理一理,看清楚。” 谢烬尘听完,深深地看著她,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此刻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却又竭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他喉结上下缓缓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將无数汹涌到嘴边的话语,都艰难地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从紧抿的唇间,低低吐出一个字: “好。” 隨后,他抬起手將她额的几缕碎发,温柔地別到了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滚烫的耳廓,两人皆是一颤。 他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姜渡生,別让我等太久。” 谢烬尘走后,姜渡生仍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她望著天际逐渐亮起的鱼肚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颈间被他咬过的地方。 那里明明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却仿佛烙铁般灼热,令她心绪纷乱如麻。 山间清晨的风,带著湿冷的露气和草木清气卷过庙中,吹动她汗湿后微凉的衣袂。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竟在风中站了许久。 天光渐亮,远处柳树村的方向已隱约传来鸡鸣犬吠。 村民们很快便会壮著胆子过来查探山神娶亲的结果。 姜渡生迅速收敛心绪,闪身躲到山神像后方,掐诀隱去身形气息。 日头刚跃上山巔,庙外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怎、怎么没动静?” “轿子还在!可新娘子呢?” “山神是不是不满意啊?” “我看是!你们不知道,王神婆天还没亮透就被人发现晕倒在自家院子里,口吐白沫,怎么都叫不醒!怕不是山神发怒,先拿她开刀了!” “哎哟,这可怎么是好…” 十几个村民战战兢兢地聚在庙门口,谁都不敢踏过那道门槛。 一个胆子大些的壮汉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颤抖著朝庙內高喊: “山、山神老爷?昨夜送来的新娘,您…您可还满意?小的们来给您请安了!” 姜渡生眸光一冷,指尖凝聚灵力,在神像后掐了个幻音诀。 她刻意將声音压得低沉縹緲,带著几分威严,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 “愚民听著!” 这声音突如其来,仿佛直接在眾人耳边炸响,又似来自九幽。 庙外的村民们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本座乃崑崙修行的柳仙,借尔等香火疗伤。今功德圆满,当归洞府。” 她模仿著蛇妖阴冷的语调,又掺杂几分仙家气度,“自此之后,每月供奉一概取消。若再行祭祀,必遭天谴!” 庙外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混杂著狂喜的呼声。 第154章 心湖既乱,看山不是山,看叶动非风动 有胆大的抬头偷瞄,只见庙內残破的神像竟隱隱泛起青光,嚇得又伏地猛磕头: “多谢仙长开恩!多谢仙长开恩!” “取消了!真的取消了!我家二妞不用担惊受怕了!” “快,快回去告诉大伙儿这个好消息!” 村民们激动得语无伦次,又对著庙內磕了好几个头,这才往村子里跑去,急著將这天大的好消息传遍全村。 姜渡生静静地看著他们消失在晨雾瀰漫的山路上,直到喧譁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撤去了隱身诀,从神像后走出。 她望著地上那滩早已乾涸的蛇妖残骸,弹指甩出一张焚邪符。 幽蓝的火焰腾起,將最后一点污秽烧得乾乾净净。 处理完最后的痕跡,姜渡生转身向著柳树村掠去,很快便回到了黄阿曼家的小院外。 她刚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莲儿便走上前,“大师,您回来了?您没事吧?” 莲儿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后怕,“昨夜我们听见山里传来好大好嚇人的响声,娘和我一晚上都没敢睡…” 黄阿曼也急忙从屋里迎出来,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此刻看到姜渡生安然归来,才长长鬆了一口气,双手合十不住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姜渡生温声道:“结束了。那山神实为蛇妖所化,已被诛灭。从今往后,柳树村再不会有山神娶亲的祸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真的?!”黄阿曼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哆嗦著嘴唇,腿一软就要往下跪,“恩人!活菩萨!您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吶!” 姜渡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不必如此。斩妖除魔,本是我分內之事。” 她將黄阿曼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似隨意地问道:“我回来时,听说那王神婆出了事?” 黄阿曼抹著眼泪,闻言低声道:“听张家的说,天还没亮透,就有人发现王神婆倒在自家院子里,口吐黑血,怎么叫都不醒…” “方才请了郎中来瞧,说是邪风入体,冲了心脉,已经…没救了。” 姜渡生漠然点头,眼神平静。 为虎作倀,助紂为虐,如今靠山已倒,邪法反噬,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並未多言,婉拒了黄阿曼母女挽留用饭的好意,告辞离去。 村口老槐树下,一辆马车静静停著。 见姜渡生走来,车辕上抱剑假寐的暗卫立刻跃下,拱手行礼:“姜姑娘,世子命属下在此等候。” 他递上一个包袱,双手递上,“换洗衣物、乾粮,俱已备妥。” 姜渡生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故作平静地问:“他呢?” 暗卫垂首,“属下不知。世子只吩咐属下护送姑娘安全离开,並未告知去处。” 姜渡生沉默地接过包袱,钻进马车。 马车驶离柳树村,向著南禪寺方向行去。 姜渡生踏入南禪寺的山门,空气中瀰漫著熟悉的香火气与山林清气,原本纷乱的心,莫名的安静下来。 她望向寺內。 目光却径直撞上了那株千年菩提树下,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一老僧正盘腿坐在那巨大的树荫下,手持念珠,双目微闔,白眉白须隨风轻颤,儼然一副物我两忘的入定模样。 可当姜渡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树下时,那方才还如老僧入定般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余光瞥见姜渡生的身影,身形猛地一顿,眼中哪有半分禪定后的清明,反倒闪过一丝慌乱。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宽大的袈裟袖口一甩,转身就要往禪房方向溜。 “师父。”姜渡生一个闪身拦住去路,眉头微蹙,“您不是说…要外出云游?” 慧明脚步猛地顿住,差点撞上自家徒弟。 他宽大的袈裟袖口还沾著几粒糕点渣,“哎呀呀,原来是乖徒儿回来啦?让为师瞧瞧…” 他一边打著哈哈,一边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著姜渡生,伸手就要捏她脸颊,“瞧这小脸,瘦了!定是在外头奔波,没好好用斋饭吧?” 姜渡生面无表情地偏头躲开,直直盯著他。 慧明被这目光看得发毛,终於收起嬉笑,嘆息一声。 他抖了抖袈裟,露出少有的郑重神色,“徒儿,你似乎心湖不静啊。”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姜渡生的心口,“这里,乱得很。连为师坐在这树下,都差点被你回来的脚步声惊了禪。”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姜渡生强自压抑的心门。 连日来的困惑、慌乱、悸动,连同谢烬尘那双映著晨光的眼睛,一股脑涌上喉头。 她隨慧明在菩提树下坐了下来,竹筒倒豆子般將谢烬尘的事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师父,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贪嗔痴慢疑皆是烦恼根,情爱执著更是轮迴苦因,这些道理,我自幼熟读,自以为明了…” 她抬起头,望向慧明,眼中充满了困惑,如同迷途的稚子: “可为什么…我的心跳会因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失控?” “为什么想到他可能会彻底离开,我会感到害怕?为什么明明不该有的妄念,却像藤蔓一样疯长,斩不断,理还乱?” 姜渡生懊恼地挠了挠头,“我甚至向玄璣师父请教。可去信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那臭老道…咳咳!”慧明险些破功,赶紧捻著念珠找补,“佛曰不可妄言。” “你那位玄璣师父,整日里不是画符画得神魂出窍,就是推算天机算得自己晕头转向,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差不多了!” “你问他还不如问问这棵老菩提树,它活得年头久,兴许见识还多些。” 见姜渡生仍是一脸懵懂愁绪,慧明忽然伸手,从头顶低垂的树枝上,摘下一片菩提叶,递到姜渡生眼前。 “看。” 姜渡生不解其意,只得凝神看向那片叶子。 “风动否?”慧明手腕一抖,那叶尖隨之颤了颤,仿佛真有微风拂过。 姜渡生生仔细感受,寺中此刻確无强风,摇了摇头,“未动。” “错。”慧明哈哈大笑。 他將那片菩提叶轻轻贴在了姜渡生的耳边,声音带著玄妙的意味: “是你的心在动。心湖既乱,看山不是山,看叶动非风动,皆是心波荡漾投射罢了。” 第155章 情之一字,可以是执妄,也可以是菩提 见姜渡生仍蹙眉,慧明忽然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竟是半只没吃完的烧鸡。 在姜渡生震惊的目光中,慧明面不改色地撕下一条鸡腿,开口道: “当年为师持戒,日食一餐,夜不倒单。自认禪定功夫了得。” 他咬了一口鸡腿,眯著眼,仿佛在回味,也像是在回忆,“某日下山化缘,走得远了,腹中飢饿,遇见个路边摆摊的年轻寡妇,卖的烧鸡,那香味啊…” “您就破戒了?”姜渡生瞪大眼睛。 “错!”慧明啃著鸡腿,油光满面地竖起食指,指向天空,又指向自己的心口,“为师是顿悟了。” “那寡妇的烧鸡和寺里的素斋,本质都是眾生供养。” 他咽下鸡肉,舔了舔手指,神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执著於荤素的外相,认为吃素便是持戒清净,见荤便生厌恶,这才是真正的著相,是被持戒这个名相给束缚住了本心。” “戒律是筏,渡河用,岂能抱著筏子死在岸上?” 慧明將鸡腿包裹好,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和手,看向姜渡生,目光灼灼: “听著,佛渡眾生,从不说你必须如何。有人皈依我佛,有人红尘炼心,皆是修行。” 慧明忽然收敛笑意,枯瘦的手按住她头顶,“情之一字,可以是执妄,也可以是菩提。端看你是沉溺其中,还是借它参悟眾生之苦。” 恰在此时,一片菩提叶飘落在姜渡生的掌心。 慧明的声音忽然变得轻,“风未动,叶未动,是仁者心动…可若心本就在红尘里,何必强求它停在莲台上?” 姜渡生闻言,盯著掌心的叶子,蹙眉道,“可是师父,什么是喜欢?我分不清。” “分不清对他的在意,是因为我们是经歷过生死的信任,还是喜欢…亦或是他阳煞之体对我的特殊吸引…这些感觉混杂在一起,我理不清。” 慧明看著姜渡生困惑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慈爱,却也带著这傻徒弟终於开窍的无奈。 他缓缓拾起落在石阶上的一片菩提叶,指尖轻轻摩挲叶脉,忽然问道: “徒儿,你可记得《维摩詰经》中,文殊菩萨问疾维摩詰时所言?” 姜渡生一怔,下意识接道:“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不错。”慧明讚许地点头,將叶片举到阳光下,叶脉在光影中纤毫毕现。 “经文点明,爱欲执著固是病,但紧接著说,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你可知其中真意?” 见姜渡生摇头,慧明忽然將叶片贴在她额心: “你感受这叶脉,看似纷杂,如同世间万般因缘、人心百转千回。但无论多么曲折,每一道细小的支脉,最终都连著主脉,归於叶柄。” “你对谢家小子的分不清的在意、慌乱和悸动,恰似新叶初生时,分不清晨露与雨水。” 他移开叶片,目光温和地看进姜渡生依旧迷茫的眼眸:“无需急於分辨。让它自然地感受水的滋润,如同让你的心,先坦然接受这份在意的存在。” “心若慌乱抗拒,如同叶子捲缩,如何能看清落在身上的是何种水珠?” 说完,慧明忽然变戏法般抖出个木鱼,咚地一敲: “为师有三问,无需回答,只在心中自观。” “第一问:见他时,可似春风拂面,八万四千毛孔皆开?” 姜渡生呼吸一滯,她猛地想起山神庙中,谢烬尘额间与她相抵时,那灼热滚烫的呼吸。 还有那滴落在颈间烫得她灵魂颤抖的泪。 “第二问:別他时,可似百爪挠心,坐臥不寧如热锅蚂蚁?” 姜渡生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忆起山神庙前看著谢烬尘转身走入渐亮天色中的背影,那一刻心头骤然涌上的慌闷与空洞。 “第三问。”慧明没有给她太多思辨的时间,毫无预兆的倾身逼问,“拋开一切,只问本心,若他此刻命悬一线,要你舍了这身修为去救,你可犹豫?” 姜渡生下意识地去端石桌上的茶水,闻言手指猛地一颤,粗陶茶杯被她碰翻,微烫的茶水倾泻而出,溅了她一手背,她却浑然未觉。 那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权衡,而是一片空白,紧接著是近乎窒息的抽紧感,仿佛慧明描述的场景已然成真。 根本无需言语回答,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 慧明见状,大笑一声,“哪有什么分不清?生死默契、同道之谊,或许让你为他冒险,但未必会让你想到失去他时心口发闷,更未必能舍掉修为救他,超越一切理智权衡,直击本能。” “你那颗菩提种子,早就被那小子身上的业火和执念给烤得暖烘烘,落地生根,发出芽来了。你自己听不见,为师在旁边,可是听得响得很!” 姜渡生被震得呆坐原地,忽然想起谢烬尘那双执拗的眼睛,嘶哑地说出,“我从地狱业火中挣扎来”时,自己心头那抹刺痛。 又想起两股灵力交融的温暖。 山风穿庭而过,姜渡生望向寺门外蜿蜒的山路,掌心那片菩提叶不知何时已攥出汁液,清香沁入肌理。 “我…好像懂了。”她缓缓收拢五指,再展开时,手指凝著一滴汁液,映出她清亮的眼眸。 “不是风不静,叶不寧,是我不敢承认,那阵风早已吹动我的心湖。” 第156章 想去寻个不长眼的寨子,噹噹山大王 慧明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那是拨云见日后的通透坚定。 他欣慰一笑,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信封: “喏,你那个不靠谱的师父玄璣,前几日托路过的小沙弥捎了封信来。他这回总算说了句像样的人话。“顺其自然”四个字,够你参悟好一阵子了。” 姜渡生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果然只有一张薄薄的黄纸,上面是熟笔跡,狂放地写著四个大字: 顺其自然。 笔力遒劲,墨跡酣畅,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豁达。 姜渡生霍然其身,对著笑咪咪的慧明,端端正正地深深一揖,“多谢师父!” 隨后转身,没有犹豫,朝山门外跑去。 慧明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对著菩提树合十:“阿弥陀佛,老衲这算不算助长綺念?” “罢了罢了!”他摇摇头,像是自己开解自己,眼里闪著狡黠的光,“佛祖当年不也度化过摩登伽女么?” 山风过处,菩提叶沙沙作响,似笑非笑。 青山镇,东峰客栈。 谢烬尘躺在青瓦屋檐上,一条腿曲起,手枕在脑后。 他目光散漫地追隨著天空中毫无章法飞过的麻雀,眼神放空。 屋檐下,暗一抱著剑,眼神却忍不住频频瞟向屋顶,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正抱著个麵饼啃得津津有味的暗三,压低了声音: “世子这都躺了快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就看著天…你说,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暗一眉头拧成疙瘩,“我听说那些话本子里,书生小姐闹了彆扭,想不开的,不是投河就是上吊…” 暗三闻言,被饼渣呛了一下,好不容易咽下去,闻言翻了个白眼: “头儿,你清醒一点!咱家世子爷是谁?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主儿!为情所困?投河?你当世子是村口那个考了三次秀才没中的酸书生呢?”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促狭:“依我看,世子这性子,要是真想不开了,那也绝不是自己跳。他得先…” 暗三做了个捆绑的手势,又虚虚往怀里一拽,“把那位捆了…唔!” 话没说完被暗一捂住了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闭嘴!” 屋顶上,谢烬尘忽然毫无预兆地坐起身,脸上恢復成一贯的冷峻,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躁鬱的戾气。 “暗一。”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下面。 暗一浑身一激灵,立刻飞身上檐,单膝跪地,“世子。” 谢烬尘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带著一股子憋闷无处发泄的邪火: “这附近…可有占山为王、尚未剿灭的匪寨?” 暗一:“…?” 他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反应巨快,立刻敛神,回道:“回世子,附近大大小小的匪患,去年秋末已被…” “本世子问的是尚未剿灭的。”谢烬尘打断暗一。 他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心情不甚爽利,想去寻个不长眼的寨子,噹噹山大王,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暗一闻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世子这哪儿是想当山大王,这分明是胸中那口因姜姑娘而起的憋闷无处发泄,想找些不长眼的活靶子往死里揍啊。 “属…属下去查查?兴许有漏网之鱼…”暗一硬著头皮道,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著,实在不行是不是得去隔壁州县借几个劣跡斑斑的恶棍来给世子消消气… 谢烬尘摆摆手,意兴阑珊,“去吧。”似乎也觉得这念头有点无聊,又躺了回去。 然而,他刚重新躺下不到三息,倏然又坐了起来。 这一次,他周身那股慵懒烦躁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杀意。 他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锦袍在风中呼呼作响,目光扫向客栈四周寂静的巷道与屋顶。 “不用去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已经有人送上门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 上百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掠出,瞬间將客栈乃至屋顶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人黑衣蒙面,手持制式统一的狭长弯刀,眼神冰冷麻木,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暗一瞬间反应过来,一道响箭被他射向高空,炸开一朵烟云。 潜伏在客栈內外各处的暗卫闻讯赶来,迅速向谢烬尘所在的屋顶匯聚,护在谢烬尘四周。 谢烬尘站在屋顶中央,目光直接越过眾人,落在不远处一棵老树阴影下那道气息明显最为强横的黑衣领头人身上。 隔著不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仿佛撞出了无形的火星。 谢烬尘唇角勾起,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和厌倦,“自从见过假的周婉寧之后,本世子便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你们背后的人竟如此迫不及待。” 那领头人瞳孔微微收缩一下,他缓缓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上百名黑衣死士如同收到指令的傀儡,同时暴起。 刀光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朝著屋顶中央的谢烬尘等人笼罩而下。 “保护世子。” 暗卫们低吼迎上,刀剑碰撞的鏗鏘声、利刃撕裂皮肉的闷响,瞬间打破了青山镇的寧静。 谢烬尘和暗卫如同被困在网中的猛虎,竭力搏杀,穿梭在刀光剑影之中。 然而,黑衣人实在太多,且完全不顾生死,前仆后继。 他们仿佛没有痛觉、不知恐惧为何物。 前排的倒下,后排立刻面无表情地踏著同伴的尸体补上,弯刀挥舞的角度刁钻诡异,完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暗三一个不慎,被两人缠住,后背空门大开,另一名黑衣人瞅准机会,弯刀带著悽厉的风声直劈而下。 “鏘!” 谢烬尘不知何时已闪至暗三身后,反手夺过那名黑衣人的弯刀,顺势一抹,那偷袭暗三的黑衣人瞳孔涣散,尸身向前扑倒。 “结圆阵,向我靠拢!”谢烬尘低喝一声。 暗卫们立刻收缩防线,背靠背结成紧密的圆阵向谢烬尘所在的位置收缩。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第157章 確保我的魂魄彻底消散於天地间 谢烬尘的人虽功夫不俗,但对方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且死战不退,渐渐將他们压得只能固守屋顶一隅,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几乎每个暗卫身上都添了或深或浅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喘息声也粗重起来。 远处,那黑衣领头人似乎对己方死士的伤亡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著谢烬尘等人如同困兽般挣扎。 眼看谢烬尘等人虽身上掛彩,但阵型未乱,那领头人终於失去了耐心。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刻满诡异符文的小陶罐。 罐口用暗红色的符纸封著,纸上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领头人口中念诵起晦涩阴邪的咒语。 “噗!” 隨著咒语的落下,陶罐开始微微震颤,符纸瞬间燃烧成灰烬。 陶罐猛地剧烈震动起来,冒出黑烟,传来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悽厉嘶嚎。 一股远比方才所有死士加起来都要阴冷的气息冒出。 黑烟迅速凝聚,化作一个笼罩在黑袍下的影子。 它手中握著一柄由黑烟凝聚而成的巨大镰刀,刀锋处不断滴落著黑色的黏液。 谢烬尘眸光一凝。 这是被邪术炼製过的鬼物。 那鬼物刚一成形,便仰天发出一声咆哮,惨绿色的鬼眼瞬间锁定了屋顶上煞气与生气最为浓烈的谢烬尘。 下一刻,它庞大的身躯拖著黑烟残影,挥舞著巨镰,径直朝著谢烬尘扑杀而来。 所过之处,阴风惨冽,连温度都骤然降低。 “世子小心!” “保护世子!” 暗卫们脸色剧变,齐声惊呼。 他们不怕死士,但这种超乎常理的鬼物,已经超出了他们平常应对的范畴。 本能升起的寒意与无力感,甚至让最前排几名暗卫挥刀格挡的动作都出现了一丝僵硬和迟疑。 谢烬尘眼神骤然锐利,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 他低吼一声:“都让开,这东西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暗卫们闻言,身体俱是一震。 他们追隨谢烬尘多年,深知世子的脾性。 纵使心中万般不愿,千般担忧,但暗卫的铁律刻在骨血里,主令既出,生死不违! “退!” 暗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赤红,却率先向后跃开。 其余暗卫见状,也只能死死咬牙,强行压下衝上去同生共死的衝动,迅速撤至屋檐边缘,结成更紧密的阵型,將残余的黑衣死士阻挡在外。 將中央那片染血的屋脊,完全留给了谢烬尘与那鬼影。 “吼!” 鬼物可不懂得什么战术安排,它见阻碍消失,发出一声更加兴奋暴戾的嘶吼。 黑雾翻涌,巨镰横扫,朝著孤身立於屋脊中央的谢烬尘,当头劈下。 谢烬尘瞳孔微缩,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向侧后方急掠,险之又险地与那横扫而来的黑色镰刃擦身而过。 冰冷的死气掠过他的脸颊,带来针刺般的寒意。 与此同时,他长剑斩向鬼影那由黑烟凝聚的腰腹部位。 “嗤!” 那鬼影前扑的势头明显一滯,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嚎,腰腹处的黑烟剧烈翻腾。 这一击,显然伤到了它。 它受伤的躯体猛地一扭,反手一爪,鬼爪在谢烬尘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谢烬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分,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借著拧身的力道,足尖在瓦片上连点数下,迅速向后飘退数丈。 谢烬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左臂伤口处鬼气侵蚀带来的气血翻涌,声音因剧痛和內力运转而略显沙哑: “都给本世子听清楚了。” 他喘息了一下,目光扫过暗一等人含泪的眼睛: “若今日我死在这里,不必收殮,不必下葬,就地焚化我的尸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鬼影与廝杀,望向了南禪寺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难以捕捉的柔软: “然后,去南禪寺,找姜渡生。”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滯涩了半分。 “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请她务必確保我的魂魄彻底消散於天地间,绝不可有丝毫滯留人间的可能。”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更绝不可让任何势力,有机会利用我的魂魄去做任何事!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也是命令。” “世子!” 暗一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再也抑制不住,嘶声吼道,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去。 其他暗卫也是目眥欲裂,浑身颤抖。 谢烬尘唇边因內息震盪与鬼气侵蚀而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暗一,別忘了暗卫的铁律:主令既出,生死不违!”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暗一前冲的势头。 他死死咬住牙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最终,还是死死钉在了原地,盯著战局中心。 谢烬尘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那鬼影腰腹处的创伤在黑烟翻涌中正缓缓癒合,气息却变得更加暴戾混乱。 惨绿色的鬼眼死死盯著谢烬尘左臂的伤口,流露出贪婪的欲望。 谢烬尘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狠厉。 他单手持剑,另一手在胸前迅速结印,指尖划过胸前,蘸著自身伤口涌出的鲜血,口中低声诵念: “煞血为引,魂契为凭。” “吾身所封,今解其缚。”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属於谢烬尘的克制彻底湮灭。 “破!” 第158章 我甘愿永世为鬼,受你封印 话音落下的剎那,似乎有无形的枷锁被衝破。 一股煞气自谢烬尘体內翻涌而出,瞬间席捲周遭。 谢烬尘的眼瞳深处泛起暗红,髮丝无风自动,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柄出鞘的凶兵,锋芒毕露,杀意滔天。 那鬼影扑到半途,竟被这股暴戾的煞气威势硬生生逼停。 它惨绿色的瞳孔剧烈闪烁,发出不安的嘶嚎,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甚至是来自位阶上的压制。 谢烬尘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邪性的冷笑: “现在,轮到我了。” 他周身煞气翻涌,一步踏出,脚下瓦片尽碎。 那鬼影虽被谢烬尘的煞气所慑,但受邪术催逼,凶性彻底激发。 它发出疯狂的咆哮,手中那柄巨镰滴落腐蚀粘液再次扬起,朝著谢烬尘当头斩来。 刀刃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被那浓烈的死气死气所腐蚀。 谢烬尘不闪不避,剑锋一横,煞气凝成一道赤色屏障,硬生生挡住这一击。 “轰!” 气浪炸开,整片屋顶的瓦片被震得粉碎。 谢烬尘借势旋身,左手掐诀,一道血色符咒凭空浮现,他低喝一声: “天罡镇煞,破!” 符咒化作一道赤雷,直劈鬼影头颅。 那鬼影惨嚎一声,半边身躯被炸得黑烟四散,但它的凶性却更盛,残躯猛地膨胀,竟分化出三道分身,从不同方向扑杀而来。 谢烬尘剑锋一抖,煞气如潮水般扩散,瞬间锁定三道鬼影分身。 他剑光连闪,每一剑都斩在鬼影之上,黑烟溃散又凝聚,却始终无法近他身前三尺。 一直观战的黑衣首领,看到那鬼影分化之术被轻易识破压制,脸色终於变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以及事態彻底超出掌控的慌乱。 黑衣首领眼中闪过狠绝之色,左手並指朝右手食指一划,指尖顿时沁出红色的血珠。 他毫不迟疑,用这流血的手指,迅速在自己左掌掌心画下一道符咒。 隨著血符完成,他整个人的气息都萎靡了一截,显然付出了不小代价。 他抬起画满血符的左掌,对准即將溃散的鬼影残躯,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厉喝: “万鬼噬心,祭!” 鬼影骤然收缩,化作一团黑雾,隨即轰然爆开来。 无数张鬼脸,从爆开的黑雾中尖啸著蜂拥而出。 它们大小不一,带著吞噬一切生魂的渴望,朝著中央的谢烬尘撕咬扑去。 鬼脸的数量之多,將谢烬尘完全笼罩在一片鬼哭狼嚎的死亡阴影之下。 他眼神一厉,將手中长剑猛地向下一插,剑尖深深地没入脚下破碎的屋樑之中。 谢烬尘双手结印,周身煞气瞬间凝成一道赤黑交织的旋涡。 “轰隆!” 煞气旋涡如巨兽张口,將漫天鬼面尽数吞噬。 鬼影悽厉哀嚎,最终被绞碎成虚无。 谢烬尘唇角溢出一道鲜血,却並未停手,瞬间锁定那黑衣首领。 他拔出剑,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对方面前,染血的剑锋直指其咽喉。 “谁派你来的?”他声音冰冷,煞气压迫得对方动弹不得。 黑衣首领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扭曲怨毒的狞笑,声音嘶哑破碎,“你永远…不会知道…” “嗤!” 利刃划破皮肉与气管的轻响,乾脆利落地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谢烬尘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可就在这一瞬,他体內的煞气彻底失控。 黑色的煞气如狂潮般从他体內爆发。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剑锋深深插入瓦片,试图稳住身形。 可煞气仍在疯狂外溢,谢烬尘的视野开始模糊,耳畔是血液奔流与煞气的咆哮,剧痛在身体中交织衝撞。 “世子!” 暗一刚解决完剩下的死士,见状,想要衝过来却被谢烬尘喝住,“別过来!” 他快撑不住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那强行维繫著最后一丝理智的心神。 就在意识即將被无边煞海吞没的混沌边缘之际—— “谢烬尘!”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煞气的混沌,如清泉灌入烈火。 谢烬尘恍惚抬头,只见一道青影踏空而来。 姜渡生指尖灵力流转,强行在紊乱的阴阳气场中撕开了一道临时通道,如同缩地成寸,瞬间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谢烬尘面前。 衣袂翻飞,髮丝微乱,额角甚至带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来得极为匆忙。 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此刻却映著他煞气冲天的模样,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 姜渡生一把接住谢烬尘摇摇欲坠的身影,掌心贴在他心口,急声道: “凝神!我帮你压制煞气!” 可她的灵力刚触及谢烬尘的体內,就被狂暴的煞气反噬,指尖瞬间被灼出血痕。 谢烬尘的身体因这內外交织的衝击再次痉挛了一下,喉间涌上更多腥甜,腕间的翠玉佛珠闪著淡淡的光晕。 谢烬尘看著姜渡生因他而焦急的脸,忽然低低笑一声。 赤黑色的雾气瀰漫的瞳孔,努力聚焦,试图看清她近在咫尺的容顏。 “原以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 “姜渡生,我这一生,行走於刀锋,自认心硬如铁…” 他顿了顿,汲取著她身上传来的温暖,“我从未想过…也不敢奢望…会有一个人…”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进这片连我自己都厌弃的炼狱里来。” 谢烬尘抬手,染血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中赤色未褪,却透出一丝罕见的柔软: “直至现在我才明白…”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断续,却执拗地要將这些话说完: “情之一字,足以让最清醒的人变得昏聵,让最冷静的人失去控制,让一个习惯了步步为营的人,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妄念和软弱。” 姜渡生咬紧牙关,指尖灵力流转不息,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闭嘴!先稳住心神!” 她急声喝道,试图用严厉掩饰心中的慌乱。 “別白费力气了…”谢烬尘一把握住了她正在施术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生疼。 赤黑的瞳孔死死落在她的脸上,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刻进轮迴深处。 “姜渡生…”谢烬尘盯著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算尽天机,可曾算出我会是你的情劫?” 姜渡生呼吸骤然一滯,指尖的灵力都为之紊乱了一瞬。 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谢烬尘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扯著伤口,让他咳出更多的血沫。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却一字一句,深深凿进姜渡生的心底: “若此生,不能在你心里占得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赤黑色的煞气翻涌,带著近乎偏执的决绝: “我甘愿…永世为鬼,不入轮迴,受你封印!“ “如此…也算以另一种方式与你牵绊。” 第159章 诸天神魔,皆不可夺。其终其歿,唯系吾手 话音落下的剎那,谢烬尘周身翻涌的赤黑煞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再也不受他残存的意识控制,疯狂向外倾泻。 姜渡生用身体紧紧抱住了谢烬尘,“谢烬尘!” 她在他耳边厉喝,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颤抖与焦急: “別被煞气吞噬!我不要你永世为鬼,我不要你受我封印!我要你…” 她的话语猛然顿住,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她要他什么? 要他活著,要他好好地站在阳光下,看遍山河,得享安寧,还是…要他陪在她身边? 这念头从未如此清晰炽热,衝破了所有理性的桎梏,让她自己都心惊。 姜渡生还未来得及理清,谢烬尘在她怀中剧烈挣扎,眼中猩红一片。 “世子!” 暗卫们惊呼著想要上前,却被更加狂暴的煞气逼退。 姜渡生见状,空出一只手,凌空急速划出一个带著幽冥气息的符文。 “阴阳借道,幽冥暂开!” 她低叱一声,耗费大半灵力,撕开了一条临时通道。 姜渡生抱著怀中的谢烬尘,纵身一跃,进入通道之中。 空间一阵扭曲,两人身影瞬间被吞没。 南禪寺,后山菩提树下。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慧明正盘坐在蒲团上,对著棋盘上自己跟自己下到一半的残局打盹。 突然,前方空间裂开一道缝隙。 姜渡生抱著浑身煞气翻腾的谢烬尘跌了出来,重重摔在草地上。 “师父!师父!” 姜渡生顾不得自己被煞气灼伤的剧痛,声音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慌,“快救他!他被身上的煞气反噬,快撑不住了。”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慧明瞬间惊醒,白眉一掀,眼中残存的睡意被清明取代。 他身形一闪已至近前,只看了一眼谢烬尘的状態,脸色便凝重无比。 “好霸道的煞气,竟已入侵心脉。” 慧明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手中的菩提佛珠猛地掷出,漂浮在谢烬尘的身上。 佛珠瞬间绽放出柔和的金光,试图压制谢烬尘身上那狂暴的煞气。 同时,慧明双手在胸前接触一个佛印,口中梵音滚滚,庄严肃穆: “阿弥陀佛。” 隨著这声佛號,他周身隱隱有金色的光晕流转: “佛光普照,涤盪妖氛!” “般若智慧,镇伏心魔!” 梵音扩散,与菩提佛珠的金光交融,形成一层光罩,將谢烬尘连同他周身煞气缓缓包裹住。 谢烬尘在佛光与煞气的对抗中痛苦地闷哼一声,眼睫颤动,似有清醒跡象,但更多的煞气还在本能地抵抗。 “抬入大雄宝殿,置於三世佛前,用伏魔金刚阵。”慧明沉声道。 姜渡生的两位师兄早已被惊动,闻言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被佛光暂时束缚住的谢烬尘抬起,疾步走向大殿。 姜渡生想也不想就要跟进去。 “生儿。” 慧明拦在她面前,目光扫过她煞气灼伤的手臂和苍白慌乱的脸: “你此刻心湖沸腾,灵台蒙尘,一身灵力紊乱,气息更是与他体內煞气隱隱交感。” “此刻进入大雄宝殿,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动他煞气更激烈的反抗,扰乱伏魔金刚阵的清净镇压力。” “可是师父,我…”姜渡生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映著的只有殿门的方向,是全然的失措。 “相信为师。”慧明只留下一句,转身匆匆进入大殿。 殿门在姜渡生面前缓缓关闭,隔绝了內里透出的金光与隱约的梵音,也隔绝了她的视线。 她僵立在殿门外,怔怔地望著那紧闭的大门。 夜风穿过寺院,菩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慧明白日振聋发聵的第三问,再次迴响在耳边: “若他此刻命悬一线,要你舍了这身修为去救,你可犹豫?” 当时,茶杯翻倒,热水溅手,她心中一片空白,只有本能的惊悸。 此刻,站在谢烬尘生死未卜的大殿之外,这答案却仿佛一直蒙在心头的重重迷雾,被夜风骤然吹散,露出了底下早已盘根错节的情根。 她会。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看似无赖却一次次细致的关照? 又或是他固执地一遍遍询问,他与释清莲究竟谁好看? 还是因为…山神庙中滴落在她颈间那一滴滚烫的泪? 从她记事起,似乎就总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所谓的家人选择了姜晚晴,將命格特殊、被视为不祥的她,留在了南禪寺中。 寺中清修,师父师兄虽好,却各有缘法。 她更多的时候是独自面对青灯古佛,在寂静中体会著温暖的疏离。 后来,行走世间,渡人渡鬼,见惯悲欢离合,聚散无常。 她总是那个清醒的旁观者,施以援手,然后转身,带走一段因果,却从不曾真正让谁走进自己划下的界限,也从不曾真正为谁停留。 直到谢烬尘出现。 他像一团行走的业火,霸道、偏执、满身煞气与秘密,却一步步地走进了她划定的安全距离。 他看透她微笑下的疏离,却从未因此退缩。 他知晓她的顾忌,却坦言自己的心意。 “永世为鬼,受你封印。” 这不是风花雪月的情话,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更疯狂,也更…真切动人。 殿內梵唱阵阵,佛光透过门缝隱隱渗出,在清冷的石阶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姜渡生独立於殿门外,檐下的灯笼將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摇曳不定。 她仰头望著天边那轮孤月,双唇轻启,像是在向冥冥之中存在的某种法则立誓: “太阴为鑑,吾心为凭。” “愿谢烬尘…元神永錮,不入无常。” “形散而神不泯,劫尽而识长存。” “诸天神魔,皆不可夺。其终其歿,唯系吾手。” 言毕,寺院中仿佛有微风轻旋,菩提树叶的沙沙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第160章 莫要杀生 姜渡生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 终於,殿门缓缓向內打开。 慧明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僧衣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但他捻著佛珠的手,依旧平稳。 姜渡生立刻迎上前,声音因长久的紧绷而有些沙哑,“师父,他怎么样了?” 慧明长吁一口气,捻著佛珠道:“伏魔金刚阵配合三世佛前愿力,总算是將暴走的煞气暂时压制回了他的丹田深处,並用佛法结界层层封镇住了。” 他看向姜渡生,眼神凝重,“但是徒儿,他此次煞气反噬根源伤及根本,半年之內,绝不可再动用丝毫灵力,更不可引动半分煞气,否则必遭反噬。” “届时…怕是神仙难救。” 姜渡生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放鬆,低声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 慧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隨后,他看了看四周寂静的寺院,又瞥了眼殿內,忽然压低声音,乾咳了两下,捻著佛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凑近姜渡生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那个…徒儿啊…”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老脸有些发红: “方才为他疏导气息之时,为师发现你们二人灵犀已有交融之兆,气息互引。” 他顿了顿,看著姜渡生骤然睁大,泛著羞窘的眼睛,硬著头皮继续道: “嗯…为师的意思是,若想让他活得长久些,彻底根除这煞气隱患,或许可尝试…” 慧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蚊蚋: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將他体內过盛的阳煞之气,以双修之法…徐徐引入己身,阴阳调和,化为己用。” “如此,对他乃是疏导减负,於你…亦是化解阴煞,增进修为的莫大机缘。” “此法需双方全然信任,心意相通,不过你二人既已灵犀交融,想必也不难…” 他说完,立刻挺直腰板,恢復一副得道高僧的庄严模样,捻著佛珠望天,仿佛刚才那段惊世骇俗的建议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咳咳…为师只是说说。具体如何,还需你们自行参详,慎重抉择。阿弥陀佛。” 姜渡生闻言,幽幽地看著自家师父,语气平淡: “师父,佛门清净地,您方才所言,可是犯了口戒与意戒?若再深究,怂恿弟子行此男女合和之法,这淫戒…怕也是要一併算上了吧?” 慧明老脸一红,仿佛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双手高高合十,眼睛紧闭,对著大殿方向,用比平时洪亮数倍的声音高诵佛號,试图掩盖心虚: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罪过罪过!老衲方才神思倦怠,一时胡言乱语,佛祖莫怪,佛祖莫怪!老衲…老衲什么都没说!刚才风大,徒儿你定是听岔了!” 说著转身就要溜,那急匆匆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庄严。 “师父。”姜渡生唤住他。 慧明没好气地回过头,吹鬍子瞪眼:“又作甚?!” 姜渡生抿了抿唇,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著难得的扭捏和困惑:“可是…他不愿啊,怎么办?” 她想起每回月圆之夜,谢烬尘那副恪守礼节的迂腐模样。 慧明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鬍子都快要翘起来了。 他指著姜渡生,又颤巍巍地指向大殿方向,气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们两个!真是要气死老衲!到底谁才是从小念著清规戒律长起来的那个?!谁才是该把戒色刻在脑门上的那个?!啊?!” 他痛心疾首,手指虚点著姜渡生: “他怎么比你这块从小敲到大的木鱼还像块不开窍的朽木?別告诉我,识海相交是你主动的?!” 姜渡生:“…” 她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裂开,心虚地挪开眼,恢復了平时的清冷模样: “师父莫要乱猜,机缘巧合!罢了罢了,强求必成心魔,顺其自然吧。” 说完,她抬步就想往大殿里走,想去看看谢烬尘。 “站住!” 慧明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嫌弃地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先把自己收拾乾净?” “这一身血污,煞气灼伤也不处理,就想往佛前凑?是想衝撞佛祖,还是想让他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这副狼狈模样?” 姜渡生这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衣袖上大片暗红的血跡,手臂上被煞气灼伤的伤口虽然没有流血,但周围皮肤依旧红肿可怖,散发著微弱的黑气。 她整个人確实狼狈不堪。 她“哦”了一声,倒是很听劝,转身就朝著自己禪房的方向走去。 慧明看著小徒弟那看似平静、实则魂不守舍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渡生回到自己位於禪院的禪房洗漱后,来到大雄宝殿。 殿內长明灯昏黄,三世佛金身庄严,垂眸俯瞰著芸芸眾生。 谢烬尘躺在佛前数个蒲团拼成的简易床铺上,身上已换上了一套寺中备用的中衣。 他双目紧闭,明明身处佛堂,身著素衣,那张脸却俊美得不似凡俗的侵略性,与周遭寧静祥和氛围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姜渡生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前,指尖凝聚一缕灵力,小心探入他腕脉。 果然,那股狂暴的煞气已被牢牢压制在丹田深处,如同沉睡的火山,暂时平静。 这让姜渡生一直悬著的心,终於又往下落了几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慧明探头进来,低声道: “徒儿,寺外似乎有客人到访,马蹄声急促,直奔山门而来。你且出去瞧瞧。” 姜渡生闻言,收回探脉的手,有些意外地抬头:“为何不让观心师兄前去查看?” 慧明没好气道:“咱们南禪寺这地处偏僻,平日里十天半个月不见几个正经香客!” “这大半夜的,听那马蹄声就不是一两匹,来势汹汹,直奔山门,摆明了是寻人而来。” “这寺里除了刚抬进来的这小子,还有谁值得这般阵仗?快去!別磨蹭!” 姜渡生只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慧明在她身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了一句,“莫要杀生啊。”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些,鬼鬼祟祟地补充: “若真要动手,记得拉到山门外,远一点的地方再解决,千万別脏了咱们佛门清净圣地,不好打扫,也晦气。” 姜渡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自家师父那张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脸上,轻声道: “师父,弟子忽然知道咱们寺里香火一直不旺的原因了。” 慧明被她一噎,老脸顿时掛不住,恼羞成怒地挥舞著袖子: “去去去!小孩子家懂什么!快去!別让人把山门给拆了!” 第161章 一个欲渡红尘劫,一个本是火中尘 姜渡生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大殿,来到寺门处。 几乎就在她站定的同时,急促的马蹄声戛然而止,正好停在寺门外。 她缓缓推开寺门,迈步而出,站在寺庙前的石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去。 寺外空地上,约二十余骑肃立。 最前方一人,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形高大挺拔,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那股杀伐决断的凛然气势。 他身著蓝色劲装,脸上却仿佛蒙著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让姜渡生无法清晰窥见其面相气运,显然是佩戴了某种能遮掩的宝物。 姜渡生目光微凝,心中已有猜测,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镇国公,谢岱?” 那马上男子的目光落在姜渡生身上,声音浑厚,“我儿呢?” 姜渡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语带讥讽: “你儿?已经被不知道哪个丧尽天良的王八羔子派来的杀手,给害死了。” 此言一出,谢岱身后f的亲隨瞬间怒目而视,杀气腾起。 谢岱並未动怒,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锁定了姜渡生,声音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寒意,“你怀疑我?” 姜渡生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反问道:“难道不是?” “放肆!” 谢岱身旁一名络腮鬍大汉勃然怒喝,手已按上刀柄,“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敢对国公爷如此无礼,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姜渡生的目光淡淡扫向那名亲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印堂狭窄眉心锁,鼻樑中断隱纹破。” 她顿了顿,在对方骤变的脸色中继续道:“此乃背主忘恩、卖友求荣之相。” 那亲隨瞳孔猛地收缩。 姜渡生却继续道:“再看你妻妾宫青黑隱现,家中应有妻室常年臥病,病因恐非天灾,而是人祸,虐打所致吧?” “眼底浮肿下三白,贪杯好赌,纵慾无度之相。观你气色晦暗,財帛宫黯淡无光反有赤色暗疮,怕是债台高筑,利滚利已然难偿。怎么,”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近又输了钱,走投无路,想靠著这点护主的功劳,再向你的主子討些赏钱,填你的赌债窟窿?” “妖…妖女!胡说八道!” 那名亲隨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仿佛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手指颤抖地指著姜渡生。 他想要驳斥,可对方句句切中他最隱秘的痛处,让他除了否认,竟一时语塞,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闭嘴!” 谢岱终於出声,瞬间压下了那么亲隨尖利的叫嚷与周遭所有细微的骚动。 谢岱的目光重新落回姜渡生身上,那目光除了审视,还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动作沉稳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步步来到与姜渡生平齐的石阶上站定。 “姜渡生…”谢岱缓缓念出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渡尽万丈红尘,方得一线生机。” “好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她身后的寺庙,似乎又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倒是与烬尘二字,颇为相配。一个欲渡红尘劫,一个本是火中尘。” 隨即,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復了平淡,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 “怎么,南禪寺便是如此待客之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姜渡生挑眉,侧身让开寺门入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態不卑不亢。 然而,当谢岱身后那些亲隨下意识要跟上时,她却抬手一拦,手臂横在门前,带著不容商量的口吻: “国公爷若要入內,自无不可。” 她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戒备的亲隨,意有所指,语气加重: “但你身后这些位…身上血气杀气太重,煞气缠身,还是免了吧。莫要扰了佛祖清净,也惊了寺中修行。” 她微微抬眼,看向谢岱,话语里的机锋清晰可辨: “毕竟,我们这山野小庙,可经不起太多外来的煞气衝撞。” 谢岱沉默片刻,抬手示意亲隨退下等候。 他独自一人,跟著姜渡生进了南禪寺。 南禪寺內,菩提树下。 姜渡生与谢岱相对而坐,中间粗陶茶具冒著裊裊热气。 姜渡生提起陶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谢岱面前。 她没有任何寒暄,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脸庞,开门见山: “今日青山镇客栈外的围杀,驱使鬼物,欲置谢烬尘於死地,可是国公爷的手笔?” 谢岱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你倒是直率得令人意外。”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將茶杯凑近唇边,似要品尝,却又停住,隔著氤氳的热气,缓缓道: “若我说…不是呢?” “若不是,”姜渡生语气依旧平稳,眼眸中锐利的光芒更盛,“那为何你带来的那些亲隨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著袭击者同源的残留气息?” 谢岱沉默著,杯中茶水微漾。 他没有回答姜渡生的质问,反而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几分,“尘儿现在如何了?” 姜渡生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死不了。很失望吗?” 谢岱似乎並不在意她话语中的刺,反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倒像是自嘲: “你不必事事开口试探,句句带刺。我若真想取他性命,早在那年祠堂大火,任由他被困其中烧死…岂不乾净?” 姜渡生闻言,捏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果然知道! 知道谢烬尘早已洞悉自己非他亲生。 第162章 你可知,人这一生,最怕动情 谢岱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飘忽起来,“那孩子从小就倔,心思也重。” “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將恐惧、怀疑都藏在那副冷静早熟的面具之下。” “可我是看著他长大的…从他不再毫无顾忌地扑进我怀里喊爹开始。” “从他看我的眼神里,那份纯粹的依赖逐渐被警惕取代开始…” “我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拼命习武,寧愿拜入他人门下,忍受诸多磨礪,甚至不惜远赴边关,在尸山血海里搏杀,挣得军功,所求为何?” “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脱离我的掌控,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不必再活在谢岱之子这个隨时可能被拋弃的阴影之下。” 说到这,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这些深藏心底、从未与人言的话,竟在这个初次见面的、与他儿子命运纠缠的女子面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谢岱收敛了情绪,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威严莫测的镇国公气度。 “知道他无事便好。”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今夜之事,也不必告诉他。我与他之间…即便只是表面的父子情深,这戏,也还得继续演下去。” 说完,他转身欲走。 “谢国公。”姜渡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岱脚步微顿。 姜渡生缓缓站起,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既然並非全然无情,既有护他之心,又为何要装作无情,让他一直活在猜忌与怨恨里?这岂不是另一种伤害?” 谢岱没有回头。 良久,一声嘆息从他喉间溢出,融入夜色之中: “你可知,人这一生,最怕动情。” “因为一动情,就有了软肋。” “有了软肋,便不再是坚不可摧,便有了被人拿捏、攻击的破绽。一步踏错,可能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姜渡生身上。 那目光带著难以捕捉的讚赏。 “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止是他的软肋。或许,也会是他的变数,他的…生机。”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往寺门方向而去。 姜渡生站在原地,夜风拂动她的衣袂与发梢。 若谢国公今夜所言皆是虚情假意,那这份偽装,未免也太过高明了些。 可若其中確有几分真心,那今日的围杀,那些与他亲卫气息同源的死士,又作何解释? 就在这时,姜渡生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姜渡生没有回头,只是望著空寂的寺门方向,轻声问道: “师父,依您看,他方才所言,是真是假?” 然而,回答她的却不是慧明的声音。 一道明显中气不足却带著独特的嗓音,在她身后不远处慢悠悠地响起: “半真半假吧…听了半天墙角,听得我头疼。” 姜渡生整个人一僵,隨即眼眸骤然亮起,她猛地转过身。 廊檐下,谢烬尘只穿著那身宽大的白色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一手扶著旁边廊柱,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额角还有细密的虚汗。 他的身形明显有些摇晃,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他吹倒。 “你醒了?!”姜渡生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她平日清冷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想去扶谢烬尘,却又怕碰痛他,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怎么刚醒就跑出来了?”她最终还是快步走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伤药味。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与方才面对谢岱时的冷硬锋锐截然不同。 谢烬尘像是耗尽了支撑的力气,顺势將身体大半重量靠向她。 姜渡生立刻稳住身形,承受住他压过来的重量,手臂小心地环过他的腰侧,避开可能的伤口。 谢烬尘將下巴虚虚搁在她肩头附近,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断断续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一睡醒,就看见三尊大佛低头看我,金光闪闪的…我还以为是我这辈子心太善,死后直接升天了呢…” 他笑了笑,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结果…忍著全身骨头散架的疼,挣扎著坐起来一看,才发现是我想多了。” “佛祖大概觉得我戾气太重,业火太旺,暂时还…不想收我,嫌我去了西天净土,会带坏风气。” 听到他还有力气开玩笑,还有心思编排佛祖,姜渡生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她稳稳地扶住他,“別贫了,你刚稳住伤势,元气大伤,不能久站,我扶你回大殿歇著。” 然而,谢烬尘却站著没动。 他身体的重量依旧倚靠著她,却仿佛生了根,不肯隨著她引导的方向迈步。 “怎么了?”姜渡生立刻紧张起来,扶著他的手微微用力,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还是…煞气又有异动?” 谢烬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下巴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倚靠点,然后偏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谢烬尘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示弱,“姜渡生…” 他顿了顿,“虽然佛门清净地,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適,甚至算得上是冒犯…” 谢烬尘抬起眼,眼睫几乎要扫到她的脸颊,目光看向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但…我今夜能不能和你睡一个屋?” 他顿了顿,似乎怕她误会,“那大雄宝殿里,佛相庄严,金光灿灿的,躺在下面我睡不著。太亮了,也太肃穆了。” “感觉每一道佛光都在审视我身上的罪业,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话半真半假。 佛光普照或许会让他刚压制住的煞气感到不適,但睡不著、喘不过气更多是藉口。 姜渡生扶著他的手微微收紧,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若是以前看不清自己感情的时候,她还能坦然与他躺在一张榻上,可如今… 谢烬尘察觉到她的沉默,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黯淡。 那点故意示弱装出来的可怜,似乎也快要维持不住,被真实的沮丧所取代。 他有些吃力地直起身,主动过拉开了两人过於亲密的距离,脸上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哦,我忘了。” 他垂下眼睫,声音恢復了些许平淡,却更显疏离,“你还是要躲著我的。两日之期还没到,是么?” 他转过头,看向黑漆漆的寺门方向,语气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去寺门外等暗卫来接我好了。他们应该也快寻来了,不打扰你清净。” 第163章 与我同长久,因果共纠缠 说著,他便要挣脱她的搀扶,转身离开。 脱离了姜渡生,谢烬尘的身形晃得更厉害了,仿佛隨时会倒下,却固执地不肯再依靠著她。 “谢烬尘。”姜渡生猛地回神,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抬起头,对上他故作平静却难掩失落的眼眸。 灯光下,他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著倔强的光。 姜渡生看穿了他以退为进,故意示弱的小心思。 什么去寺门外等暗卫,以他现在的状態,怕是走不出十步就要晕倒。 他就是吃准了…她不会真的放手。 姜渡生抓著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皮肤下脉搏虚弱的跳动。 她抿了抿唇,看著他这副故作疏离实则委屈的模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谢烬尘,別以为我看不出你在装可怜。” 谢烬尘被她抓著手腕,没有挣脱,只是垂下眼眸,淡淡地瞥了一眼她紧扣的手指,然后又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刻意示弱,语气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无所谓,却又隱隱含著试探。 他任由她抓著,声音很轻,几乎飘散在夜风里: “所以呢?”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你…上当了吗?” 姜渡生深吸一口气,夜风入肺,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颗骤然擂鼓般剧烈跳动的心臟。 那心跳声如此清晰,仿佛要挣脱所有经年累月构筑的清规枷锁,只为回应眼前这个人。 她不再迴避,而是直直地望进他眼底,那双素日里平静的目光清澈地倒映著他苍白俊美的面容。 “谢烬尘。” 姜渡生缓缓开口,“你此前曾说过你不能当和尚,因为你六根不净。”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手腕的脉搏,仿佛在確认他的存在,也在確认自己的决心。 “而我,或许也终不能成佛。” 姜渡生的声音里带上了坦然,“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方可究竟涅槃。” 她凝视著谢烬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梵钟叩响,迴荡在寂静的寺院中: “可我如今,心中分明有了你相。这份你相,已成我修行路上的我执。” 她轻轻摇头,带著一丝自嘲,却更多是认命般: “它让我再也无法如过去超然物外,心无所住,视红尘如流水过隙。” “我的目光会追隨你,我的心绪会因你牵动,我的清净里,掺进了你的影子,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空。” 姜渡生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那是一种认清本心后的寧静,“都说修行是渡人,可遇见你,我方知,或许我也需要被渡。” “渡我出那自以为是的清净孤寂,渡我识得这红尘中最真实的热忱与牵绊。” 姜渡生握紧他手腕的力道在悄然收紧,“所以,谢烬尘,我想清楚了。” “我渡了那么多徘徊人世的魂,看了那么多爱恨嗔痴的执念,以为自己早已超脱。” “可直至今日,看到你煞气冲天地倒在我怀里命悬一线之时,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我也有放不下的执念。” “就是你。” “谢烬尘,我不要你永世为鬼受我封印。” 姜渡生的眼神骤然变更无比锐利,带著一丝占有的意味: “我要你元神永錮,不入无常。形散而神不泯,劫尽而识长存。” “我要你的存在,与我同长久,因果共纠缠。” 空气似乎凝固了。 下一刻,谢烬尘的手臂猛地一拽,將她牢牢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带著微凉,衣衫单薄,甚至能感受到衣料下绷带的轮廓。 但胸膛下传来的心跳,却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击著姜渡生的耳膜。 谢烬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乾涩,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 “姜渡生,你…確定吗?” 他稍稍鬆开些许,低头凝视著她的眼睛。 檐下的灯笼的光落进他的眼底,里面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偏执。 “我这个人…”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剖开自己的胸膛,露出最真实也最狰狞的內里,“骨子里刻著疯狂和执拗。”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沉了些,“一旦认定,至死方休。” 谢烬尘捧著姜渡生的脸,指尖冰凉,目光却烫得灼人: “若你今日確定要踏进我这片泥沼里,那日后…便是死,我也绝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 “黄泉碧落,你都得跟我一起。我绑,也要把你绑在身边。” 这不是甜蜜的誓言,而是偏执的警告。 谢烬尘將自己內心深处最黑暗的占有与恐惧,赤裸裸地摊开在她的面前。 他在给她最后反悔的机会,也在用最极端的方式,確认她的决心。 姜渡生听明白了。 她仰头,看著他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执拗,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绽开一个无比坚定的笑容。 她抬起手,没有去拨开他捧著自己脸的手,而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了他,仿佛要將他从那种孤绝的恐惧中拉回来。 “我確定。” “那我们可真是太合適了。”姜渡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因为我最討厌的,就是被丟下的感觉。” 她抬起头,再次望进他怔然的眼底,笑容加深: “你的黄泉碧落都要一起,正合我意。谁也別想丟下谁。” 谢烬尘闻言,彻底怔住了。 他预想过她的许多种反应,却独独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坦然接住了他最偏执阴暗的一角,並把它变成了彼此共同的绳索。 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一个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点亮了他疲惫的眉眼,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与疯狂。 谢烬尘鬆开姜渡生,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姜渡生看著他伸出的手,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左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划过自己右手掌心,也划过他摊开的右手掌心。 两道细微的血痕浮现,渗出血珠。 谢烬尘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让两人的鲜血交融。 他闭上眼睛,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虔诚与肃穆,低沉吟诵: “以吾之血,契汝之魂。” “煞骨同承,生死共命。” “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天地共鉴,此心不渝。” “若有违逆…” 他睁开眼,赤色未完全褪尽的瞳孔深深凝视著她,吐出最后一句,如同诅咒,亦是誓言: “魂消道陨,永墮无间!” 第164章 师父声音好大,震得我胸口疼,头也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交握的掌心处,血光与微弱的金光同时一闪而逝,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纽带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 掌心细微的伤口在灵力作用下迅速癒合,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姜渡生明显感觉到谢烬尘的身体又晃了一下。 她连忙更稳地扶住他,“现在,可以去休息了吗?” 谢烬尘顺势將大半重量倚靠在她身上,额头轻触她的鬢角,声音带著得逞后的笑意: “既然生死都绑一块儿了,那…我今晚可以和你一个屋吗?” “不可以!” 慧明的声音如同凭空炸响的闷雷,突兀地从廊柱阴影后传来。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端著十足的严师架子。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几乎黏在一起的两人,尤其重点瞪了谢烬尘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好你个臭小子,重伤刚醒就敢拐带我徒弟”! “哼!”慧明重重一哼,白鬍子都气得微微翘起,“三媒六聘没有,父母之命没有,连我这师父都没正式拜过、徵得同意,就想同屋而居?”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把我徒儿当什么了?把我这南禪寺当什么地方了?” 谢烬尘闻言,非但没有退缩,缓缓直起身子,看向慧明。 他脸上那点虚弱的笑意收敛,换上了十足的恭敬与诚恳,语气认真: “师父教训的是,是晚辈考虑不周,唐突了。” 他看向慧明,又瞥了一眼微微愣住的姜渡生,缓缓道: “待我伤势稍缓,能行动自如,一切必当亲力亲为。” 姜渡生和慧明闻言,眼睛均是一瞪。 姜渡生是惊讶於怎么就突然谈婚论嫁。 慧明是震惊於谢烬尘的脸皮。 他差点跳起来,指著谢烬尘,手指气得发抖,“谁是你师父?!別乱叫!老衲何时收过你这心眼比筛子还多的臭小子为徒了?!” 他气呼呼地,注意力又被谢烬尘后面的话带偏,“聘礼…聘礼是送到寺里的事吗?!那是…” 他一时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气势不能输。 谢烬尘见状,立刻偏过头,抵著姜渡生的肩膀,声音越发虚弱无力: “姜渡生,师父声音好大,震得我胸口疼,头也晕…” 姜渡生感觉他身体的重量又沉了几分,仿佛真的隨时会滑落。 她心中一紧,略带埋怨地看向慧明,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维护: “师父,他刚醒,煞气才压下去,元气大伤,还没恢復呢。您吼他作甚?” 慧明简直要气得七窍生烟,用手指虚点著姜渡生的额头,痛心疾首: “蠢徒儿!你读了那么多佛经,修了那么多年心性,都修到哪儿去了?” “这臭小子现在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十成里有九成是装的!他精著呢!你看不出来吗?!他那点心眼子,全用在你身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慧明的话,又像是故意火上浇油,谢烬尘適时地又偏过头,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甚至抬手捂了捂胸口,眉头紧蹙,一副隨时要倒下的样子。 姜渡生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连忙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著他,慢慢往自己禪院禪房的方向挪步,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带著点无奈: “师父您也真是的…跟个刚捡回半条命的病人较什么真…他这会儿能站著说话都不容易了…” “你…!” 慧明看著小徒弟那副明显被美色所惑的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深吸几口气,平復下想揪住谢烬尘衣领摇晃的衝动,只好衝著两人的背影提高声音喊道: “生儿,你给我听好了!把他挪到你隔壁那间空禪房去,不许同屋!听见没有?!” 姜渡生扶著虚弱的谢烬尘,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隨风飘来: “知道了。” 尾音拖得老长,也不知是真心答应,还是敷衍了事。 慧明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相扶持的背影消失在禪房廊道的拐角,气得吹鬍子瞪眼,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嘟囔道: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对,是徒弟自有徒弟债!眼不见为净!” 说罢,甩著袖子,也朝自己的禪房踱去,只是那脚步,怎么看都有点气哼哼的。 姜渡生终究还是没敢真把谢烬尘扶进自己那间禪房。 而是將人安顿在了隔壁那间一直空置的禪房里。 屋內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谢烬尘躺在那张简朴的床榻上,被褥都是素净的灰色。 他却依旧握著姜渡生的手腕,指尖微凉。 “姜渡生,”他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点虚弱,“我头疼。” 姜渡生蹙眉,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触感微温,並无异常高热。 “没发热啊…”她有些担忧,“是不是煞气还有残留?要不我还是去请师父过来给你瞧瞧?” 谢烬尘缓缓摇了摇头,墨发散在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看著姜渡生,“不用…你陪我躺会儿就好。就一会儿。” 姜渡生:“…” 她虽知道这人十有八九又在借题发挥,装可怜博同情。 可目光落在他失了血色的唇畔,看到他眼下的淡淡青影,怎么也硬不起心肠。 她无声地嘆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 姜渡生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中间还刻意留出了一道缝隙。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侧过身,面对著他,声音放轻,“你睡著了我就走。” 谢烬尘没应声,跟著侧过身。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面对面躺著,呼吸可闻。 他忽然伸出手臂,穿过她颈下,轻轻一揽,便將人带进了自己怀中。 姜渡生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他將下巴抵在她发顶,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认真: “姜渡生,”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合適的词句,“方才忘了问,你可愿意…嫁我?” 第165章 以后可以拿银子砸鬼玩,听个响也行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铺垫,甚至带著重伤未愈的沙哑,却直白得如同他这个人,不容迴避。 没等姜渡生反应,谢烬尘又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娘给我留了些產业,金山银山谈不上,但堆成几个小山头应该是够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能吸引她的点,补充道: “你若喜欢,以后可以拿银子砸鬼玩,听个响也行。或者…买下几座山,种满你喜欢的菩提树,或者別的什么…” “我这个人,一身煞气,麻烦无数…但胜在说话算数。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什么三妻四妾,通房外室,一概不会有。” 他顿了顿,手臂紧了紧,声音里带上一丝彆扭和强硬,“但是你別想找什么面首。一个都不行。” 他说著说著,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尾音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气。 姜渡生偏过头,抬眼看去,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就这么睡著了。 想来也是,元气大伤,又强撑著精神应对了那么多事,能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 他甚至没等到她的回答。 姜渡生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听著他平稳的心跳,感受著自己胸腔里因他那番直白的话语而加速的跃动。 那些话语,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海誓山盟,却奇异地敲在了她心上最踏实的地方。 她望著谢烬尘沉睡中褪去所有稜角的脸庞,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声音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嗯。我愿意。” 十日后,南禪寺。 晨光熹微,山间雾气未散,空气中瀰漫著草木与香火的清新气息。 谢烬尘的恢復能力著实惊人,加之慧明毫不吝嗇地拿出了压箱底的好药,以及姜渡生几乎寸步不离的灵力温养,虽然距离全盛时期尚远,但已能行动自如。 菩提树下,慧明依旧盘坐在他的老位置上,闭目养神。 谢烬尘与姜渡生並肩走了过去。 “师父。”谢烬尘上前一步,在慧明面前站定,收敛了平日所有的散漫的神色。 他双手奉上一个信封,恭敬地递到慧明面前。 慧明掀开眼皮,瞥了一眼,没接,“这又是什么花样?” “承蒙师父这几日收留救治,悉心关照。”谢烬尘语气诚恳,姿態放得很低。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给寺里添作香油钱,修缮殿宇,或改善斋饭,皆可。数目不多,略表谢意,望师父不弃。” 慧明这才伸手接过,信封很薄,不似装了厚厚银票。 他带著两分隨意,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银票,而是几张地契和盐引。 粗粗一扫,皆是膏腴之地和紧俏的通路凭证,其价值何止万两,且远比现银更为稳妥且源源不断。 慧明眉头一动,掀起眼皮深深看了谢烬尘一眼。 这小子,手笔不小,心思也细,知道直接给巨额银票扎眼且俗气,换成这些,既实用又显诚意。 谢烬尘仿佛没看到慧明眼中的深意,接著说道,“至於聘礼…”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安静立著的姜渡生,眼中掠过一丝温柔,又迅速转回慧明: “我已修书回长陵,不日便会有人依礼制正式送来。” 慧明將地契盐引慢悠悠地折好,塞回信封,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哼,还算有点规矩。没白费老衲那些珍藏的药材。” 这话,看似挑剔,实则已是默认,甚至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谢烬尘执意將聘礼送至南禪寺,而非姜家,其意不言自明。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此以后,南禪寺便是姜渡生最坚实的后盾,慧明便是她最重要的长辈。 这份用心,姜渡生懂,慧明自然也看得分明。 他心中那点因“好白菜被猪拱了”而生的鬱气,似乎也被这细致周全的考量抚平了些许。 日光渐暖,姜渡生上前一步,对著依旧捻珠的慧明躬身行礼:“师父,徒儿这便下山了。” “过不了几日,咱们寺里的香火,定会比从前旺上许多,到时候,您可別嫌吵。” 南禪寺本就因百鬼夜行与释青莲打出了些名头,加之谢烬尘和姜渡生二人之事一旦传开,这僻静的古寺恐怕再难恢復往日的清静。 听到这话,慧明终究是没忍住,试图维持严师威严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了扬。 但他立刻又绷紧了脸,佯装咳嗽了两声,撩起眼皮,朝姜渡生使了个“你过来”的眼色。 姜渡生会意,对谢烬尘轻声道:“等我一下。” 便跟著慧明走到菩提树另一侧,確保谢烬尘听不到这边的低语。 慧明背对著谢烬尘的方向,压低声音,一脸事关重大的严肃,开口道: “徒儿,为师思来想去,你与他既已定下,那便儘早把婚事办了吧。” 姜渡生还以为他要叮嘱什么修行关隘,闻言眨了眨眼:“哦。”反应平淡。 慧明见她这不上道的模样,急得白眉微抖,更凑近些,声音压得: “重点是,成了婚,才好名正言顺地…嗯,那个…” 他老脸似乎有点发红,但还是硬著头皮,飞快地吐出: “把他身上那要命的阳煞之气,以双修之法,稳妥地引渡到你体內。” “此事宜早不宜迟,拖久了对你们二人都没好处!” 姜渡生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又“哦”了一声,这次尾音拖得稍长,表示知道了。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似乎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慧明一把没拉住,看著她走向谢烬尘的背影,忍不住又追加了一句:“切记啊!” 姜渡生头也没回,只是抬手隨意挥了挥,声音清晰地传来: “知道了,您就放宽心吧。解药都在眼前了,我还能让自己煞气反噬身亡不成?” 慧明独自站在菩提树下,望著那一青一墨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严肃终於彻底化开。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眯著眼,望著两人消失在山门外的方向,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声音里带著美滋滋的盘算: “嗯…看来日后,老衲这烧鸡是可以日日吃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算著日子打牙祭了。善哉,善哉…徒儿这姻缘结得,甚好,甚好…”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破了口戒,连忙捂住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幸好庭院空寂,除了佛祖和菩提树,无人听见他这有损高僧形象的感慨。 第166章 你本就是我的心魔 他赶紧双手合十,朝著大雄宝殿三世佛金身的方向,一脸虔诚地低诵: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佛祖恕罪,老衲这是为徒儿高兴,一时忘形,一时忘形…” 长陵城,姜府宅院。 姜渡生和谢烬尘一踏入院落,王大壮那带著哭腔的哀嚎便穿透午后阳光传了过来: “大师啊!您可算是回来了!” 王大壮几乎是小跑著迎上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苦恼。 “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每日都有好些人上门,求卦问卜!您要是再不回来,小的、小的都要被逼得亲自上阵胡诌了!” 姜渡生看著他那夸张的表情,有些好笑,摆了摆手: “行了,別嚷了。你把那些情况比较紧急的挑出来,整理清楚,明日我逐一处理。” “誒!好嘞!” 王大壮立刻应声,隨即又想起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不过大师,眼下还真有一桩极其紧急的,而且来头不小!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卫国公府的二小姐,卫明璃。” “月前起便莫名昏迷不醒,起初只是嗜睡,后来沉睡时间越来越长,如今已是整日昏睡,气息日渐微弱,餵什么都吃不进去,全靠参汤吊著一口气。” “宫里最好的御医都请遍了,什么珍稀药材,能用上的法子都试了,可那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人眼看著一天天消瘦下去,就是不醒!” “卫家原本想请国师出面看看是否是鬼祟作怪,可不巧国师正在闭关,谁也不敢打扰。这不,辗转求到咱们这儿来了!帖子在这里,您看…” 说著递上一封烫金帖子,落款正是卫国公府。 姜渡生接过帖子,眸光倏然一亮。 皇后的亲侄女,卫国公府的千金… 若能解决此事,不仅报酬丰厚,更重要的是,姜渡生三个字,將再次以不容置疑的姿態,闯入长陵城的权贵圈子。 这为日后阮孤雁之事彻底正名,有著难以估量的助益。 她几乎没有犹豫,指尖在那烫金的帖子上轻轻一点,“去回信,明日辰时,我前往卫国公府。” “得令!小的这就去!” 王大壮眉开眼笑,捧著帖子一溜烟跑了。 一直安静站在她身侧的谢烬尘,此时才握住她的手腕,引著她朝內院厢房走去。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地为她分析: “当今皇后,出身河东裴氏,乃真正的诗礼簪缨之家。 其父裴矩,曾任尚书右僕射,位列宰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不容小覷。”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皇后与卫国公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感情深厚。这位卫二小姐卫明璃,自幼便常出入宫闈,皇后对她视如己出,宠爱非常。” “你若能救醒她,便是同时得了皇后与卫国公府两份天大的人情。” 他侧目看向姜渡生,目光深邃:“藉此契机,你可扬名长陵城,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查什么,这份声望与人脉,都是极重的筹码。”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也是想为阮孤雁正名之事打下基础,对么?” 姜渡生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隱瞒,坦然点头 ,“不错。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厢房门口。 谢烬尘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握著她手腕的手並未鬆开,反而微微用力。 姜渡生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谢烬尘面对著她。 廊下的光线半明半暗,映得他眸色深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却又燃烧著某种火焰。 “別人的事说完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现在,可以说说我们的事了么?” “我们…什么事?” 姜渡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烬尘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细小的流光。 “那夜…我问你可愿嫁我。”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的答案呢?” 姜渡生这才恍然,耳根微热,却偏要故作镇定,转身推门进屋,语气平淡地丟下一句: “我回答了啊。可惜…有人自己体力不支,话没听完就睡著了。” 她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住,隨即整个人被带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谢烬尘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间,发出一声轻哼: “听没听到不重要。” 他的手臂收紧,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占有,“就算你说不愿意,我也要强求。” 姜渡生感受到身后那份几乎要將她嵌入骨血的力度,心中悸动,却转过身,故意板起脸,试图同他讲道理: “谢烬尘,强求必生心魔。修行之人,最忌执妄。你体內煞气本就与心绪息息相关,如此偏执强求,於你修为、於你身体,都无益处。” 她以为谢烬尘会辩驳,会解释。 可他只是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紧接著,微微俯身凑近她,一字一句,说出了那句让她心跳骤停的话: “姜渡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 “你本就是我的心魔。” 第167章 姜渡生,对不起,我要冒犯一下你 不是“会变成”,而是“本就是”。 不是需要祛除的障碍,而是他甘之如飴的沉沦。 姜渡生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口直衝脸颊,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不知算厚还是算薄的脸皮,在谢烬尘面前似乎越来越不顶用了。 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心跳失序,面颊发烫。 姜渡生因这突如其来的话而微微愣神,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又因不知如何回应而稍稍张开些许。 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是有些无措。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谢烬尘眼中,却如同点燃了最后一丝理智的火星。 他看著她微启的唇瓣,色泽是自然的淡粉,在透过阳光折射入屋的光线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谢烬尘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眸色在瞬间变得更深。 那里面翻涌的,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潮,是確认了彼此心意后彻底决堤的渴望,是想要將她彻底占有的疯狂念头。 谢烬尘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了姜渡生的双眼。 视线被遮挡的剎那,姜渡生身体微微一僵。 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他带著一丝压抑的沙哑声音,模仿著她此前的语气: “姜渡生,对不起…” 他的声音贴得很近,呼吸灼热,“我要冒犯一下你。” 话音落下,那片温热的柔软,小心翼翼地印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简单的触碰,带著试探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像初春的第一滴雨,落在含苞的花蕾上,轻柔得近乎虔诚。 姜渡生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清晰的触感,以及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然而,这浅尝輒止的触碰,却仿佛打开了某个禁忌的闸门。 谢烬尘在双唇相贴的瞬间,便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攫住,那点强装的克制迅速土崩瓦解。 他不再满足於简单的贴合,而是试探著,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用舌尖极轻地描摹了一下那柔软的轮廓。 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著点急切的笨拙。 姜渡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环在腰间的手臂牢牢锁住。 另一只覆在她眼上的手也未曾移开,仿佛要將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这唇齿之间的方寸之地。 他的吻逐渐加深,最初的生涩被无师自通般的本能取代。 谢烬尘撬开她的齿关,不再是简单的掠夺,而是变成了细腻的品尝,带著灼人的温度,一点点汲取著她的气息,勾缠著她的回应。 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发热,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姜渡生最初的僵硬在他耐心的引导下,慢慢融化。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 覆在眼前的手掌能隔绝光线,却隔绝不了他气息的入侵,和他唇舌间传递的直白的情感。 她生涩地尝试回应,与他的轻轻触碰,换来他更热烈的索取和一声压抑在喉间的低哼。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將她揉入骨血。 直到两人都因这过於绵长的亲吻而气息不稳,谢烬尘才依依不捨地退开。 他慢慢移开覆在她眼上的手。 姜渡生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泛著诱人的红,脸颊更是酡红一片,呼吸仍有些急促。 她看著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仿佛被水洗过的琉璃,清晰地映出他同样情动的模样。 谢烬尘的指尖轻轻抚过她微肿湿润的唇瓣,目光灼灼,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 “从你进入我心魔的那日起,我便想那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