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 丝线 1-1 近日浦杨下着连绵细雨,浮生园的生意不算太好。 不过却来了一位奇怪的看客。 那位看客总是坐在台下角落左边的椅子上,穿着青色长袍马褂,垂着头摆弄手里的小锦囊,从不看戏台上演什么,只顾着把玩那靛蓝色金丝的锦囊。 简青洲细心地收拾手中的银白丝线,没有理会眼前的男子。他拿的这丝线是他祖上代代流传下来,据说是几千年前养蚕时期留下来的珍物,保护得很。 「你叫简青洲?」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夜里潜伏的狼,发出吓阻的低鸣。 原本还在台下玩锦囊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跨上戏台子,站到了简青洲面前,竟丝毫不闻脚步声,彷彿飘过来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简青洲看向他的脸,他的皮肤很白,特别的白,像是被白色的漆抹上去,一眼望过去,一片惨白。他的嘴唇也是毫无血色,看起来彷彿不是个活人。 男子瞇起眼睛,像是被这问题逗笑了:「这木板上不就写着今天谁当值?不是简青洲还能是谁?陈纯真?」 陈纯真是戏团早班的操偶师,但此刻是下午,自然不可能是他。 简青洲不知道这人是谁,戏团里从来不乏形形色色的人,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对戏团有兴趣的看客,他道:「请问这位看官有什么事情么?」 「你学操偶多久了?」男子捏着锦囊,问的问题让人摸不着头绪,简青洲被他搞得迷糊了,脸也随之垮了下来。 这人不会是来砸场子的?一上台就劈头问他学操偶多久,莫非是对面剧院来的? 似乎察觉到简青洲的不悦,男子从口袋里拿出名片递给他:「抱歉,忘了先自我介绍,让你见笑了。我叫傅东弥。」 简青洲接过了那张木製的名片,一片薄薄的,还散发着檜木的清香。名片上写着:「春漾画廊艺术鑑赏师傅东弥」。 丝线 1-5 「你确定?你应该知道现在戏团看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好做。」简青洲前面都只是以应付一个客人的状态去面对傅东弥,直到他说了这段话,脸上终于有了其他表情。 他的表情变得错愕,他很难想像现在还有人愿意投钱在戏团上。 简家是戏团世家。 说到这戏团,与西洋那些马戏团不太一样。 准确来说,简家是偃师世家,主製作木偶、操偶。后又因时代改变,渐渐演变成操控傀儡演出戏曲。 简家製的木偶栩栩如生,很是精緻,彷彿里面真住着人的灵魂。简家又陆陆续续培养了许多先生写话本,每每戏团演出时总是一票难求,一时之间,简家戏团好不风光。 可惜人都说好景不常,简家也是这个道理。 简家长孙简青洲刚出生,立刻迎来了战争,举家逃难到浦杨躲避,简青洲的母亲吕兰也在避难时水土不服而过世。 父亲在浦杨买了浮生园,重新搭建做戏团,做得也是有声有色。那时浦杨的小姑娘们都爱上了像父亲这样读过书、学了些话本里的内容,就能骗骗女孩子们,父亲没几年就纳了新的姨娘。 可惜简青洲一直到成年,新姨娘都没生个兄弟姊妹们。父亲大抵是绝望了,操了半生偶,将戏团的事情让他做。 浦杨连年战火,人潮渐渐流失,很少有像傅东弥这样的人了,天天看,场场看,同样的戏也能看个十几次。 甚至还想要资助戏团。 简青洲都觉得眼前的人是个傻子。 「你可以回去思考看看,不急。」傅东弥给了简青洲一个微笑,他握着手里的锦囊,反覆把玩着,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自信,能够让简青洲答应他的要求。 傅东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乌云密布,遮过原本还有一点微弱的阳光—— 要变天了。 红酒2-4 锦囊 3-1 叩叩叩—— 深夜的门铃被敲响,许嘉怡从房间外走出来。 「谁呀?大半夜的。」她揉了揉眼睛,穿过长廊,大门的栅栏有个人影,看起来还抱着另一个人。 「嘉怡姐姐,抱歉是我。」傅东弥探出头,怀中还抱着醉酒的简青洲。 许嘉怡看见简青洲整个人瘫在傅东弥身上,整个人脸色都变了,但很快又维持住表情,将栅栏打开,想接住简青洲:「这!青洲给傅先生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不麻烦,是我给他倒了些酒。」傅东弥看到许嘉怡却没有松开手,「嘉怡姊姊,我送到青洲房间里吧。」 「这怎么好意思,我来吧!你都专程送他回来了,也早点回去休息。」许嘉怡扶着简青洲,酒醉的人完全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许嘉怡看起来扶得有些吃力。 傅东弥上前帮忙,「还是我来吧。」傅东弥轻松地抱起简青洲,惹得许嘉怡一脸钦羡。这城东的少爷,要不是她家是个儿子,早就抓紧让他俩在一起,还用得着送回来? 许嘉怡领着傅东弥进到兰桂园,没等许嘉怡说话,傅东弥却好像来过似的,直接带着简青洲走进最里面。 许嘉怡笑道:「啊……傅先生也太会猜了,一猜就知道青洲的房间在这里。」 她遮遮掩掩地打开房间,并迅速将床上的衣服收进衣柜里面。「青洲房间有点乱,还请见谅。」许嘉怡有些生气地看着睡着的简青洲,这谈赞助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告吹,还让投资人亲自送回房间,怎么说也说不过去。 傅东弥动作很轻柔地放简青洲躺在床上,又替他拉起被子。「嘉怡姊姊,那我就先离开了。」 「好好好,傅先生也快点回去休息,真是抱歉啊。」 傅东弥转过身时,刚好瞥见书桌上摆着相框,他凑近拿起相框,上面是一个成年男人抱着一个孩子。 许嘉怡道:「这是青洲小时候,可爱吧。」 「很可爱。」傅东弥看着照片上的简青洲,小时候的眼睛跟现在一样明亮。 「旁边是他爸爸,简青山。他们父子俩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不过个性可差多了。青洲这个闷葫芦,当时还很担心他接不了浮生园呢。」 傅东弥歛下眼皮,眼神却变得晦暗。 他摩娑着相框道:「哦?」 锦囊 3-4 书籤 4-1 书籤 4-3 书籤 4-4 地图 5-1 地图 5-2 § 即使傅东弥已经要简青洲不要紧张,他终究没能放心,于是趁着非当值期间,按照寿帖上面的地址,去了馨华庄园附近一趟。 他想:或许从其他人口中,能得知傅老爷喜欢什么。 城东沿着海,早年做港口贸易,繁华程度非浦杨可比。简青洲搭了火车,一路上被城东的热闹吸引。若傅老爷待得是这样的地方,会喜欢他操的偶么? 下火车后,简青洲在小贩买了一张地图,沿街经过早市,便找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摊贩询问。 「您好,我想请问您看过……馨华庄园的傅老爷么?」 「信画庄院?」卖肉摊的似乎听不懂简青洲说话的口音,「什么信画庄院?我们这里可没什么医院,医院要到外面去了!」 简青洲有些头疼,只好道谢后继续找摊贩询问。但许是因为他的浦杨口音,许多人根本听不懂馨华庄园,也不知道什么傅老爷子。 绕了一圈后,没人听懂简青洲在说什么,他有些挫败,决定直接依照地址找寻馨华庄园。至少看过建筑物,也能知道傅老爷子喜欢的风格,下一次来也能更快找到这里。 可没想到,简青洲就连看见馨华庄园都没有,附近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也看不见路标标示。简青洲走了两个时辰,眼看天色开始变暗,只好放弃离开。 是他这趟行程唐突了,应该多做些准备再来,没想到人生第一次自己到外县市,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小伙子,你怎么在这里?」一个老婆婆提着手提袋,看简青洲拿着地图走来走去,停下了脚步询问。 老婆婆似乎与简青洲并没有口音,或许也是外地人,他不抱希望地回答:「我想找馨华庄园……请问您知道要怎么走么?」 老婆婆瞇起眼睛,思忖了一会说道:「馨华庄园?唉唷,好久没听到这名字了,你去馨华庄园要做什么?」 距离寿宴的日期也还没到,他只好随意编了一个理由:「我……我想找人。」 「找人?那我看你找不到了。」老婆婆端详着简青洲,「我看你最多不过二十初,是傅家的亲戚么?」 地图 5-3 地图 5-4 「小伙子,你又不是傅家人,这事情便算了吧。」老婆婆好言相劝,眼看简青洲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便道:「你若不信的话,前方有个小庙,去求个平安符再去庄园。」 「我……我知道了。」简青洲动作变得缓慢,因为太过震惊,手指下意识地松开,地图就这么掉到地上,弄脏了。 老婆婆弯下腰替简青洲捡起地图,试图安慰他:「唉唷,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天很快就要黑了,你还是先回去,要看明天再看。」 简青洲低着头,没有再看老婆婆。他接过地图,将整张地图揉成团塞进口袋。 老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真想看,就来我家休息,明天再去吧。」 「不看了。」 他抬起头,脸上流满了泪水:「谢谢婆婆,但我想先回家了。」 向老婆婆道了谢,简青洲恍惚地走在大街上。 秋日渐凉,他拉起外套,手没入口袋试图取暖,却碰到了柔软的东西——是傅东弥给的锦囊。 如果傅东弥死了,要怎么给他这个锦囊呢? 他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给他锦囊的人,不是傅东弥,而是别人?或许是某个人盗用了傅东弥的身份? 一定是这样。 简青洲说服自己,他突然往回跑,想要跑去找老婆婆。只要能够看到真正的傅东弥长什么样子,就可以知道送他锦囊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傅东弥! 沿途的街上不再是简青洲刚刚走过的地方,他不停地往前跑,却怎么样也没看到尽头。 倏然,简青洲的脚没踩到地面,他歪着身子,跌到了一个洞,在失去意识前,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庄园 6-2 傅东弥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缓和,「没事就好,晚点我送你回浮生园。你再休息一下。对了,下礼拜就是我父亲的寿宴,来这里路程颠簸,我去浮生园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可以。」因为老婆婆的话,他无法相信傅东弥说这里是馨华庄园,他决定自己再来一遍。万一眼前的『傅东弥』连地点都骗了他呢? 「青洲,我怕你来又跌倒了,听我的话,我接你。」傅东弥按下简青洲的肩膀,语气却突然变得强势,「我承受不起你再一次受伤,尤其是因为我让你来参加寿宴。」 「可是,我不想麻烦你。」 「没有可是。」傅东弥站起来收拾盘子,刀叉和盘子随着移动而激起了碰撞的声响,砰砰地,简青洲微微缩起手指,没有再答话。 傅东弥直接开门离开了。 「东弥……」简青洲躺回床上,他知道傅东弥生气了。就因为拒绝了他的提议? 老婆婆的话縈绕在简青洲的心头,像是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他无法假装不在意这件事情。 仔细回想傅东弥的出现,他便觉得傅东弥每天来看戏,却只玩着锦囊,怎么样都很奇怪。但后来随着被邀请与他一同用餐,又签了合约拿了钱,便忘记最初遇见傅东弥的样子。 若真如所说,傅东弥早就死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叩叩——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简青洲被打断了思绪,他喊:「东弥?请进。」 「我准备了花草茶,青洲,你喝一点吧。」傅东弥拿了大小不超过两个指节的瓷杯,倒了一点给简青洲。 简青洲看着傅东弥,却有些闹憋扭。一直以来他都处于被动的地位,他摇了摇头,「我不想喝。」 「真不喝?」傅东弥半蹲着,脸靠近简青洲的床旁边,头低低的,如同被雨淋过的可怜小狗,呜呜地发出了有些沙哑的声音:「青洲,刚是我错了。」 「你若不想我载你,至少你搭到火车站时,让我带你来吧。你自己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简青洲拒绝不了。 他接过花草茶,小饮了一口,是很清香的味道。 「好喝么?」傅东弥的眼神变得期待,完全忘记刚才发生的小插曲。 「嗯。」 「那你休息吧,我晚点载你回去。」傅东弥已经率先示好,简青洲也不纠结了,反正到时候他比傅东弥早出门,便能藉口错过不让他接送到馨华庄园。 庄园 6-4 § 啪啪啪—— 楼下的鼓掌声传到了简青洲的耳里,寿宴已经开始了?简青洲看了一眼手錶,慌乱地穿上衣服,便打开了更衣室的门。 「换好了?」傅东弥靠在墙壁上,上下打量简青洲,头慢慢靠近简青洲。 傅东弥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简青洲的耳朵旁:「你釦子没扣好。」 简青洲低下头,釦子确实扣得一团糟,他尷尬地脸红:「这、这件衣服从来没穿过,这是第一次,比想像中难穿。」 傅东弥瞇起眼睛,嘴角呵呵了一声。 「你很紧张?」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替简青洲整理碎发,「我父亲会喜欢你的。」 简青洲有些怀疑自己能否胜任让傅东弥的父亲满意的任务,至少在他看来,从庄园的建筑到内里的装饰,傅老爷子对艺术颇有研究,恐怕不会喜欢他的雕虫小技。 感受到了简青洲的不安,傅东弥握着他的手变得更紧了一些,傅东弥的瞳孔顏色不再像以前那样死白,像是被星空染过,一闪一闪地,如同望向天空,看不见的深邃。 「怕什么?」傅东弥的声音从耳间传来,「我在你身边。」 傅滨 7-4 傅东弥躲开简青洲注视的眼神,「青洲,你不想回家么?」 依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简青洲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明知道傅东弥不会回答,却还是期盼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没有为什么,有些事情是没有答案的。」傅东弥留给简青洲一个背影,「我先到车上等你,你冷静一下。」 冷静?在傅东弥眼中,他是不是看起来很无理取闹? 简青洲很少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 不管是父亲病倒、浮生园的生意一落千丈,又或是看着从小到大一直待在浮生园,最后因为没人看戏而没落离开的操偶师,虽然难受,却也承担了下来。 只有这次例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为何因为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背叛而感到生气。 简青洲感觉自己的心揪着,傅东弥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影响着他。 与早上怦怦的声响不同,他望向傅东弥,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明明是心跳加速—— 「不用送我了,我会自己回去。」 却很痛。 玫瑰 8-1 简青洲是淋着雨回去的。 「青洲,你怎么淋着雨?出门没带伞么?今天不是去傅家那边么?情况怎么样?」 没得到简青洲的回应,姨娘又自顾自地讲话:「怎么都不说话呢?难道脑子被淋坏了?」 她心疼地叨叨唸唸了一番,哪知简青洲却一言不发,「唉呀你怎么了,这是?」 简青洲没有抬起头,他拖着疲惫的身躯逕自走回了房间,有气无力地回话:「姨娘,我先去睡了,好累。」 「等等!你先别去睡觉阿?连澡也不洗,衣服也没换,会感冒的!」姨娘敲着门,可惜简青洲都没有答覆。 正要离开时,门边却传来细小的哭声。 姨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知道她儿子虽然极力克制住自己,却哭得撕心裂肺。 「青洲啊……你要是睡一睡,肚子饿的话,姨娘有准备一些糕点,饿了就吃一点。」 「咱们表演不好,那也不是你的错。人家不喜欢,你也没办法。」 玫瑰 8-2 虽说许嘉怡并不是简青洲的生母,但早已将简青洲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她站在房门外,小声安慰着: 「这人总有些事情不尽人意,你看,人嘛,不也是走到这里。你要是有心事,可别自己憋着。」 「姨娘,」简青洲突然打开了房门,「那我能问点事情么?」 既然傅东弥不肯说,那他问其他人就是了。 简青洲的眼眶很红,姨娘看了也跟着心疼,「什么事情?我要是知道就告诉你。」 「那姨娘知道,傅东弥的父亲傅滨,跟父亲以前认识吗?」 「傅滨?」许嘉怡转了转眼珠子,「傅老爷子怎么了?」 姨娘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她打量着简青洲,上下查看他有没有受伤:「傅老爷子不会欺负你了吧?」 「没有的事情。」简青洲解释:「就想问问他们是什么关係,以前认识么?」 「应该……没什么关係呀。傅老爷子不是城东的人么?你父亲又没去过城东,怎么会认识?」许嘉怡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太武断,又补充道:「至少我二十年前认识你父亲的时候就没听过这个人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姨娘。」 姨娘说得对,简青洲放弃了这条路子,既然姨娘不知道,那父亲总会知道吧? 木偶 9-1 「父、父亲!」简青洲手脚还不能动,他挣扎地看着简青山闔眼躺在床上,身体却没了呼吸的起伏。 简青洲转过头,瞪大了双眼,他已经一天未休息,眼睛都布满了血丝:「东弥,你是来復仇的吧?是因为我父亲与你母亲在一起?还是有其他原因?」 「是,我是来復仇的。」傅东弥已经杀了简青山,不再遮掩自己的目的,很直白地点了点头。 「你希望我父亲死……」简青洲知道自己没资格说傅东弥「杀」了父亲。 他的父亲犯了事,傅东弥过世本是意外,父亲疏于管理,也理应受到惩罚,但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傅东弥杀了。就算要杀,也该交由法庭那边做责罚。 「是。」傅东弥望着简青洲憔悴甚至有些苍白的脸,有时候他会恨,恨眼前的人与简青山是多么的相像。 傅东弥咬着牙,一字一字,充满着愤怒的语气,慢慢讲出以前的事情。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母亲早已怀了简青山的孩子。简青山原本答应会向我父亲坦白,最后却敢做不敢当,逼我母亲拿掉孩子。」 傅东弥的母亲,有了简青山的孩子? 简青洲没想到他居然曾经还有一个哥哥。父亲虽然纳了很多姨娘,这中间也有过一个弟弟和妹妹,两个孩子却都早夭,简家也就只剩他一个。 「简青山骗了我母亲。」傅东弥的脸变得阴沉,他的脸彷彿隐匿于黑暗中,手里的丝线被捏成一小团,绷得紧。 傅东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话:「他即将迎娶吕家的大小姐吕兰,怎能够与一个有夫之妇私奔呢?更何况那人甚至有了孩子?」 「简青山没成功哄骗我母亲,却动起了歪脑筋,我母亲与他一同吃饭的当天,流產了。」 不、不可能的…… 不会的,不会的。他在心里默念着,简青洲脑子一片混乱。 简青洲连嘴唇都在颤抖。 他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他不相信那个小时候带着他玩耍的父亲,会是这样的人。 外面的风雨啪啪啪地拍打着窗户,简青洲后退了几步。他原以为父亲只是道德上有瑕疵,却没曾想父亲害死了自己名义上的哥哥。 「母亲去了小街与他争执,简青山为了平息这件事情,假意拥抱安抚她。」 「母亲很傻,她信了男人给的承诺,独守空房;又信了另一个男人说的话,却流了產。」 他后悔问了傅东弥,这才是傅东弥不肯告诉他的原因。 傅东弥往前靠近了一步,撕碎了简青洲最后一道防线—— 「青洲,你一直要我给你答案,现在满意了么?」 简青洲支离破碎的心,像个被绞碎的纸张缺了一片,再也拼不回完整的状态。 一切都是他,都是他的错。只要他没遇到傅东弥,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也不会如此痛苦。 如果他在接手浮生园后比现在更积极地去找其他做生意的方法,是不是浮生园生意就能好转? 如果他一开始没有接触傅东弥,并且拒绝了他的资助,是不是父亲就不会死在他眼前?他便不会知道真相。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一肩扛起了浮生园的生计,让他至少在童年时不愁吃穿。 他没有兄弟姊妹,从小就没人陪着他玩耍。小时候的他总喜欢绕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操控木偶,总觉得父亲特别厉害。那些木偶在父亲手上彷彿成为了真正的人,甚至是陪伴他长大的兄弟姊妹。 这样一个爱孩子的人,怎么会杀了自己的孩子呢? 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泪水像是失去了水阀的水龙头,再也无法止住。 父亲的事罪不可赦,父亲夺走了他的哥哥,也夺走了傅东弥的生命。 如果一命换一命,若他死了,能抵掉么? 他望向窗边朦胧的雨,慢慢地往前走。 简青洲打开了窗,身体失去了重心,毫无犹豫地往下跳。 傅东弥当时被东西砸到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又有什么感觉呢?是痛吗?肯定会痛的吧? 「简青洲!」傅东弥大吼,跟着跳了下去,伸出手甩出丝线,细长的丝线层层交叠,密密麻麻地如同一张网,缠住了简青洲的身体。 在落地之际,傅东弥紧紧抱着简青洲,两人跌落在医馆前的草地上。 简青洲愣愣地从傅东弥身上爬起来,他紧张地拉起傅东弥:「东、东弥,你……你没事吧?」 傅东弥皱着眉头,语气有些责备:「我是鬼,我怎么可能有事!」 「倒是你!你怎么敢死?」傅东弥大概是被简青洲试图自杀的行为吓坏了,把简青洲拉到自己身旁,一把环抱住,不让他再逃离自己的身边:「你可是我从小护到大的,怎么敢?」 10 恶人 尾声 「来喔!来喔!通通过来看看喔!」 「卖好吃的烧饼!卖好吃的烧饼!这位客人,要不要买一袋来试试啊?」 「看戏就是要搭肉包!来买个肉包吧!」 浮生园大门前摆满了两条街,总共三十多摊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落。沿街的小贩招呼着每位前来的顾客,几名宾客一大早就来到了这里排队准备进场。 许嘉怡站在浮生园的大门前,有些感慨这几年时光飞逝。那时候的她,不过是个爱看戏的小姑娘,却看着浮生园从繁华到落寞。 「浮生园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盛况空前的景象了。」或许人老易伤感,她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第一个不真实的是,陪伴她多年的简青山过世。第二不真实的是,简青洲决定关掉浮生园。 对于第一个不真实,许嘉怡早已有了预感。 前几天去医馆看了简青山,总觉得他的精神异常好,与之前卧病在床上的情况差很多。简青山还告诉她,要她好好生活。这是简青山第一次说这么实际的话,以前的他总爱说些甜言蜜语,惹得每个女孩子们都喜欢他。这次难得正经,许嘉怡都觉得简青山是在与她告别。 两人陪伴也有十多个年头,这期间许嘉怡替简青山打理操偶以外的事情,虽没享到什么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度日。 第二个不真实,才是让她真正难以置信。 在她的眼中,简青洲很少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他一向很听父亲的话,否则也不会接下这个重担。 刚接下浮生园的时候有多辛苦,许嘉怡都知道。简青洲不善言辞,面对其他操偶师的不满、看客们的流言蜚语、简家其他长辈的指责,都从未正面回应过。他只打算用实力证明,告诉这些人,自己办得到。 不论是每天排练到深夜,抑或是手指因为长期拿丝线而佈满了刮痕,简青洲都比其他很早就进来浮生园的操偶师还要努力。 因为他怕砸了浮生园「简青山儿子」的这个招牌。 简青山确实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将浮生园交接给简青洲,即使简青洲是他的亲儿子,是长子。但他这儿子,除了长相有点像他,其他什么也不像,包括个性。 在吕兰过世后,原本活泼好动的简青洲,就变成一个性格很闷的孩子,成天躲在房间内玩木偶,常常叫了他也没回应。 简青山便想,既然简青洲接不了,那就再多生几个。 但是他或许没有孩子的缘分,除了简青洲,后面的儿子和女儿都相继过世。 十多年后,简青洲已长大成人,而简青山则生了一场大病,很难长时间站在戏台上。 浮生园的其他操偶师都告诉简青山,应该传给另一位更资深的操偶师,最后还是简青洲力排眾议,答应会做好浮生园。 简青山信了他。 不过简青山自己也知道,其实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他躺在病床上,听着简青洲匯报浮生园的现况。 一开始一天可以有一百位,从戏台往下看,满满都是人。到后来一天八十、一天六十慢慢往下滑……最后,一个月可能还不满一百位。 简青洲尝试做了很多改变,换了新剧本、换了新的人、尝试到不同的地方巡演…… 可离开的操偶师越来越多,来的人越来越少。 一直到傅东弥开始投资,情况又开始转变。 但明明浮生园刚拿了钱,生意也蒸蒸日上,却在此时突然说不做了。 许嘉怡再三反覆询问简青洲,就怕他真的没想好事情:「青洲,你真的要关掉浮生园么?」 「嗯,姨娘,我真的想好了。」简青洲正在整理等一下操偶用的丝线。 今天是他的最后一场表演。 他想了许久,浮生园生意不好,不只是因为操偶师的因素。这些年浦杨变化太大了,许多新潮流行的东西都传进来,他试着做过很多改变,却都不敌大环境。 他喜欢操偶,但他知道自己也只适合操偶。操持生意这事情,他做不来。 让浮生园继续存在,是父亲的意志。简青洲选择接浮生园,也是为了父亲。 如今父亲过世,一切便不重要了。 「你想好就好了。」许嘉怡知道简青洲努力撑着浮生园,甚至一度因此而累倒。 她也知道这人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永久,她只是觉得简青山走了,浮生园也关了,曾经的人只剩下一个墓碑,曾经的戏台也只剩下一片门牌,令人不胜唏嘘。 「谢谢姨娘……」简青洲看着许嘉怡,父亲过世的消息还是让姨娘受到了打击,这几天白头发都长了好几根,瞬间老了许多。 「这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唉。」许嘉怡眼角变红,「觉得不捨罢了。」毕竟是陪伴了她这么久的地方,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那承载的不只是一个戏团,也是她的青春,她的家。 简青洲没有告诉姨娘事情的真相,母亲死后,姨娘一直充当着他母亲的角色,任劳任怨地照顾着他。还因为知道他不喜欢其它姨娘代替他母亲,而跟简青山放弃了娶她为妻子的事情。 父亲真实的所作所为,就让他一人知道就好。 简青洲伸出双手,拥抱住许嘉怡:「谢谢……娘亲,总是包容我的任性。」 听见了简青洲喊着娘亲,许嘉怡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抬起头再度询问:「青、青洲,你刚刚说什么呢?」 「我说娘亲,谢谢您。」简青洲笑了一下,不厌其烦地再讲了一次:「您若是爱听,我可以叫好几次娘亲。」 「青洲……呜呜呜……」许嘉怡捏了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不是在作梦,眼睛飘出了感动的泪水。她等了二十年,终于听到简青洲喊了她娘亲…… 简青洲轻轻安抚着许嘉怡,「娘亲您别哭,你还是笑着的时候最好看。」 许嘉怡拿着帕子擦了眼角的泪水,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过是被叫个娘亲,就满足了? 「跟你父亲一样油嘴滑舌!」 简青洲扯了扯嘴角,「是、是、是。」 许嘉怡再次抱紧简青洲后,不捨地松开了双手,她知道迟早该放简青洲一人走自己的路。 她催促道:「你快点上台吧,所有观眾都等着呢。」仔细一看,她的儿子又长大了,现在抱他,都得抬头才能与他平视,不像以前还是个娃娃爱哭呢。 「知道了、知道了。」简青洲从靛蓝色金丝的锦囊里掏出丝线,准备走上台:「娘亲,别唸叨了,以后还有得你念呢。」 简青洲一手翻开布帘,却突然被按下。 「青洲,是我。」傅东弥偷偷地来到了台前,「我有问题要问你。」 「东弥……怎么了?」他记得他们已经讨论好了浮生园的归处,难道傅东弥怕他反悔了? 「你还没告诉我,要怎么赔偿我。」傅东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简青洲,简青洲没有拒绝。 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动。 简青洲微微脸红:「早就想好怎么赔偿你了……上台的时候回答你。」 § 啪啪啪—— 台下的鼓掌连绵不绝地拍响,简青洲来回横扫,好多人都来了。 常常来看戏的黄伯伯、不戴眼镜看不见舞台在演什么的刘奶奶、最近大改造后,很爱来看戏的何贵妇、之前认识的朋友路遥、以前待在浮生园的操偶师阿辉、阿东、纯真、简家的堂兄弟姊妹。 还有……傅东弥。 「很谢谢各位百忙之中,在今天这样的好天气,选择来到浮生园看傀儡戏。」明明已经演练了很多次,简青洲还是不自觉地手抖,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站在戏台前,深深对着所有人一鞠躬。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站在戏台前,也是这般紧张。 简青洲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提着木偶作戏。 他的手指灵活,如翩翩起舞的蝴蝶,穿梭在丝线期间,木偶被他提动时栩栩如生,时而高兴、时而难过,时而生气,就像这浮生一样,有酸、有甜、有苦、有辣。 眾人纷纷忘记了呼吸,屏气凝神观看着简青洲带来的傀儡戏。 直到简青洲放下了木偶,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戏里,无法自拔。 隔了几秒,不知哪个人声音不算宏亮,甚至有点沙哑,却率先喊了一声「好」—— 简青洲获得了一片满堂喝采。 他将木偶抱在手上,站在戏台前,再度向所有看客们,一鞠躬。 「二十多年前,父亲因战事将浮生园牵至浦杨,这一做便做了二十多年。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浮生园也是我的另一个家。」 「后来父亲身子不好,将浮生园交接给我,但这几年生意却越来越差,我试了很多方法,却没有好转。我时常想,是否要停掉傀儡戏?」 「这时很多人都鼓励我,希望我继续做下去,我也承着父亲的想法,让浮生园继续延续下来。」 「就在上个月,我的父亲简青山,在病床上逝世了。我开始思考着,是否还要继续做浮生园?」 简青洲紧紧抱着手里的木偶,表情变得难过:「我好像顿时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目标。」 「或许对有些人来说,我选择收掉了浮生园,是违背了父亲的意志。大家可能会觉得,我是不是不爱傀儡了?」 「但是,相反地,其实我很爱操偶,很喜欢傀儡戏。正因为我还爱着它,我才选择收起来。」 傅东弥当时听到他要收起来,也表示不敢置信,甚至说愿意再投钱帮忙。傅东弥不希望简青洲把责任都拦在自己身上,也不希望他放弃操偶。 简青洲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维持浮生园对我来说太难了,我与娘亲每天看着帐本发愁,这几个月虽然获得了一些资助,但还不能完全解决未来的财务状况。」 即便有了钱,却不是长久之计。但他不后悔自己做了很多尝试,试图让浮生园起死回生。 「我想着,是时候该收掉浮生园了。」 「虽然很难过,也很不捨,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各位看官们来看戏,总有散场的时候,现在浮生园也是。」 「真的很谢谢你们,很感谢你们愿意来看浮生园最后一场戏。」 简青洲最后一次鞠躬,再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 「我有一个木偶,从小陪伴着我长大,陪我玩,陪我度过了每个孤独的时刻。虽然它后来消失了,但我还记得那些陪伴我的时光,我永远爱『他』。」 「最后,我想说,即使浮生园不在了,浮生园的傀儡戏也会与美好的时光一样,永远在你们心中。」 傅东弥凝望着简青洲,伸出手摩娑着被简青洲抚摸过,后来被他绑成同心结的丝线。 曾经,他是仇恨的傀儡,而现在,永远是简青洲的傀儡—— 只为简青洲一人跳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