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们的团宠》 第1节 ====================== 神仙们的团宠/醒悟后我成了神仙们的团宠》 作者:画七 作品简评: 余瑶是生来本体带伤的先天神灵,一朝被天族暗算,指责和谩骂铺天盖地而来,她沉寂良久,转身回了神仙窝里找靠山…… ====================== 第1章 十三重天,清凉池边。 余瑶盘坐在白玉塔下,周身神力紊乱,如流水一样的乌发慢慢变幻颜色,从墨黑到霜白,如此反复几回,身上仍是不可遏制地结了一层冰霜,最后她睁开眼睛时,长发尽数化为水蓝色,在浓厚的灵彩下泛着冰冷色泽。 三日前,玄天门上,天孙云烨与锦鲤族圣女的定亲宴上,余瑶被从头绿到尾,还被诓着颇不自知的参观完了全过程。 这事在仙界传得沸沸扬扬。 余瑶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很蠢,关键还蠢而不自知。 天孙云烨是天族正统血脉,自幼天赋异禀,能力卓越,从天族太子的一干子嗣中脱颖而出,奈何身份这块被同父异母的嫡长兄压得死死的,熬了数千年也没看到什么出头的希望。 于是,他跟十三重天的小神女余瑶谈起了恋爱。 今日炼器少了一味上古仙金做引?无事,小神女有办法;明日渡劫无神药傍身?无事,小神女面子大,能借,实在不行还能偷——反正没人找她算账。 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了三百年。 前些日子,云烨突然愁眉苦脸,说自己准备冲击神位。 他一说,余瑶就懂了。 自上古以来,神与仙之间泾渭分明,得道升天是为仙,与生俱来是为神,六界之内,五行之中,神处处凌驾凡仙之上,哪怕资历地位高如天君天后,见了十三重天的神,也得做做样子拱个手唤声神君。 当然,跟那些牛逼哄哄的神君比起来,余瑶特别有自知之明。她虽没经历过成神的千锤百炼,雷霆铸身,却也知这里头的凶险,一个不慎,当真是万劫不复,身死道消的下场。 第一反应,自然是阻止。 只是云烨这人,平时性格还算温柔,但到了关键时候,不听劝,谁劝都不管用。 只能让他去。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真死了,人毕竟是自己找的。 于是余瑶去蓬莱找了老朋友——扶桑神君。 同她这种半架子不同,扶桑神君的名声在四海八荒都极有影响力,他是上古十神中出世最早,活得最久的一个。 一听余瑶是来为云烨借扶桑果的,向来温和从容的人拉长了一张脸。先是语重心长地同她说了一大堆道理,后又说了句:让他歇了这份心吧,若是有那般容易成神,哪还轮得到他开这个先例。 总结两个字:不借。 老朋友不肯借,余瑶也没办法。 扶桑果毕竟不同于其他仙物,乃是扶桑神君本体所结精华所在,一直留存在传说之中的神物,十分珍贵,她不能强人所难。 主要是,打不过,说不赢,还偷不得。 然而就在余瑶原话告知云烨之后,他人就不见了。 念及天族乱如麻的破事和老天君日常的一大堆骚操作,余瑶只以为他打消了念头,专心去忙天族政务去了,直到三日前,一身招财童子装扮的财神满脸神秘地拉着她去赴了九重天天孙的定亲宴。 余瑶这才认知到,自己哪是什么黑心莲,明明早成了浑身长绿苔的蔫巴莲。 云烨估计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因为她最不喜上九重天凑热闹,所以四目相对时,气氛尤为尴尬。 然后,余瑶看见了云烨身侧的佳人,白裙乌发,额心嵌着枚金色的半鳞,端庄温婉,笑容甜美,软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殿下,将一脸懊恼的云烨叫得回了神。 啧,居然还是熟人。 锦鲤一族圣女——温言。 余瑶轻摇了摇手里的玉杯,杯中清亮澄澈的酒液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她低眸,才想着寻个好时机将这酒泼到眼前这对佳偶璧人身上,提前祝了这大婚之喜,就见童子模样的财神撞了撞她的肩,冲她挤眉弄眼,一脸的担忧,“……你切莫冲动,此处都是天族的人,十三重天能打的可是一个没来。” 莫说只是一个天孙的订婚宴,就是当年天族太子大婚,十三重天的神也只下来了两位。 “你该不会指望我带着你突围吧?”财神说罢,又示意她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 得。 余瑶不得不生生咽下了这口气,她将杯中上好的琼浆玉液一口饮尽,修长的食指摩挲着白玉杯壁,再望云烨时,竟恍惚看到了许多破碎的画面。 这画面争先恐后地挤到脑子里,剧痛袭来,余瑶狠狠蹙眉,扶着额退了一步。 幻象中,云烨与温言携手走过玄天门,金童玉女,宛若璧人,沿途,仙娥们撒下晶莹冰花,天族太子与太子妃居高位,笑意盈盈,亲自坐镇。 而后场景变幻,清凉池畔,云烨满脸疲惫与愧疚,不断地同她解释,说温言乃天族为他内定的道侣,父命不可违,他也是被逼无奈,实非自愿。 余瑶大声同他争辩了些什么。 于是云烨吐了一口血,晕倒在她面前。 之后的事态发展,堪称狗血。 云烨一个已订过亲的人,脸皮倒是厚的超乎所有人想象,在十三重天上,又是端茶倒水赔罪又是在余瑶面前俯首低头,不知最后用了什么法子,竟引得余瑶在他最后成神的雷劫中,以真身替挡了致命一击。 饶是这样,他也仍是失败,险些仙魂消散。余瑶就更不用说,体内经脉寸寸尽碎,重伤垂死,一睡就是三年,睁开眼,身子还未好完全,就去了天族打探他的情况。 那会云烨靠在榻上,人很有些没精神,看着余瑶的眼神既嫌弃又不甘,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后,突然呵笑一声:“你不用再来了。” “忙活了上百年,什么都备好了,到头来一场空。”说着,他音色陡厉,神色有些狰狞,“似你与财神那种一事无成的废物都天生神位,为何我准备了这么久,还是屡屡失败?” 最可笑的是,余瑶以为这些话是他受了重伤,走火入魔之下所说,竟跑到蓬莱以命相求,求来一颗扶桑果给他喂下。 那个时候,因为云烨的缘故,她早已经不是十三重天上人人溺宠的小神女,有些关系,说断就断。因此在云烨服下扶桑果,污蔑她重伤锦鲤族圣女,以此将她押进天族大牢的时候,根本没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哪怕是从前亲近的好友,在那等情况下,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她的清白。 云烨和温言取了她的莲心证神道。 最后,余瑶又生受了六道轮回之苦,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被人捏着脖子揪了回来。 到这里,那些如潮水般涌进的记忆就化为一缕青烟戛然而止。 …… 场景一幕幕变幻,余瑶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十分精彩,等将全部的画面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睁开眼,财神那张充满稚气的小脸恰在此时凑了上来,捻声成线,传到她的耳里,“要不咱们还是先离开吧,打架这事,改日找几个帮手来再谈也不迟?” 余瑶此刻的脸色,实在很不好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诸多的惊疑不定,当机立断道:“走。” 再待下去,她怕是想跳起来打爆云烨这伪君子的头。 然而事实是,她打不过,至少现在还打不过。 待回了清凉池,余瑶就一言不发地在清凉池边打坐,三日的时间,她将脑海中的影像过了一遍又一遍,所以才有了神力紊乱,心绪不宁的开端——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财神悠哉悠哉斜躺在凉亭长凳上,仙气氤氲,复又弥散,他眼中并无多少担忧之色,三界之中,余瑶该是最不怕心魔的神了,莲本静心明心之物,因此修炼一途,格外顺畅。 着实叫人羡慕。 令人羡慕的余瑶突然站起身,咳出一口猩红的血,财神眼眸一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神色寸寸凝重下来,问:“怎么回事?” “修为全没了。”余瑶原本精致的小脸白得如纸一样,额间那朵妖艳的莲花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淡淡的一个浅印。 “怎会?”财神愕然,又问:“你受伤了?何时的事?” 余瑶也说不清楚,她拭了拭嘴角的血渍,眼神无辜又茫然。 短短三日的时间,她仿佛将未来十几年要经历的事提前都给经历了一遍,流言之困,剖心之痛,历百劫之苦,更让人绝望的是,在那幻象中受的伤,此刻竟然都加诸在了她的真身上。 仙身被封,灵力尽失。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莲心仍在。 余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陷入了什么迷幻阵中叫人狠揍了一顿,而后又布了障眼法使自己产生荒诞幻觉。但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一瞬,她生来双目清明,能看穿世间任何虚妄,幻术施在她身上,和石沉大海一个样。 由此可见,那段记忆是真实存在的。 “我亦不知,不过在定亲宴上看了那两人几眼,回来就成了这个鬼样子。”余瑶隐忍皱眉,实话实说。 财神伸手搭在她凝雪一般的手腕上,片刻后脸色很是一言难尽,“你这恋爱,谈得也太亏了一些。” 被骗财骗情,头顶泛绿也就不说了,还莫名其妙搭上了全身灵力,连半分前兆都没。 余瑶也觉得自己亏,她倚在凉亭的柱子上,伸手按了按眉心的莲花印,突然问:“你可知有谁救人时是喜欢拎着别人脖子的吗?” 财神:“???” 余瑶顿了顿,神色难得认真:“我想拜访一下。” 第2章 清凉池边,招财童子模样的财神噎了噎,一张巴掌大的男童脸凑到余瑶跟前,声音很是稚嫩:“余瑶你没事吧,灵力没了,脑子也出问题了?” 余瑶面不改色将那张脸推开,心底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心想这算是怎么回事? 那段画面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假的便也罢了,若是真的…… 那现在算是从头来过? 时光回溯,天地逆转? 她眯着眼睛,好半晌才从久远的模糊的记忆里寻出了这么个事情。 然六界之中,有此等本事的,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且此法有违天道,一个不慎,施法者还得遭到反噬,所以早被列为六界禁术,上古神籍均无记载。 余瑶也是偶然从蓬莱那棵老扶桑那听得,隐约还有几分印象。 她顿了顿,扭头问财神:“你说……万一我哪一天要死了,有谁会施时间禁咒救我?”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澄澈认真,再结合此刻情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财神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道:“诶瑶瑶你别这么看我,我有个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吗,你让我助你发财还好说,时间禁咒那玩意,把我榨干了都使不出来。” 余瑶:“……” 还挺有自知之明。 第2节 上古十神中,若论废材程度,财神第一,余瑶第二,别的神要么能打,要么于六界有功,再不济也得是扶桑神君那种活得久,见多识广,问什么都能答出来的。 只有余瑶和财神,不能打,三步一喘,一问三不知,俨然十三重天的两朵盛放的奇葩。 “恢复灵力倒不难,我上回在狐狸那要了两颗聚灵丸,有备无患,这不刚好能用上。”财神袖袍一挥,小白玉瓶便现于手中,瓶身倾倒,两颗青色的聚灵丹滚了出来。 “谢了。” 余瑶闭目服下,内视自身。聚灵丸所化的灵气汇成了小河,又因没了可以流通的过道而四处冲撞,将她体内搅得天翻地覆。 一阵阵令人眼前发晕的剧痛传来,余瑶不得不皱眉将体内的灵气引导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 聚灵丸虽不说是何了不得的稀奇丹丸,但对灵力恢复向来有奇效。她虽然没有指望能让自身恢复如初,但却也没想到,会让本就不容乐观的情况雪上加霜。 身子有些圆滚的财神看起来就是个不满十岁的童子,两侧鬓边各扎了个小揪揪,看上去喜庆又逗人爱,此时也悄然泯了笑,正色问:“怎么回事?” “没用。”余瑶默不作声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有些馨甜香气的血,眼神冷得叫人后背发寒,“这事一定和云烨有关。” 她现在稀里糊涂的,许多事情都想不明白,唯有一件是清楚明白摆在她眼前的——不论是现在的情况还是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里,云烨都有从中作梗。 “你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是先去一趟蓬莱吧。”财神挠了挠头,说:“你我都未经历过这样怪事,扶桑知道得多,兴许能看出些什么。” 余瑶默了默,没有出声。 她前段时间才为了云烨去找扶桑要扶桑果,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被戴上了那么大一顶绿帽,此时前去,还不知道会被那一毛不拔的老扶桑损成什么模样。 但是眼下,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 索性脸面这东西,丢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自然是没有命重要的。 “走。”余瑶也不过多思虑,朝财神点了点头,“我灵力尽失,凌空诀暂使不出来,你先借我一物傍身,到了蓬莱还你。” 财神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在余瑶疑惑的目光中,他磨磨蹭蹭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灿灿的小元宝来,那元宝被财神捻在两指中,约摸只有小拇指一半大小。 “???” 财神随手将那小元宝一丢,它便咕噜咕噜滚到余姚的脚边,迎风一变,变成了一只百丈大小的金船,余瑶看得眼皮子一跳,问:“我怎么上去?” 云烨匆匆忙忙处理完定亲的事,赶着来十三重天时,恰巧见到财神与余瑶排对排坐在一只金光闪闪的元宝上,正要破空而起。他心念一动,白衣凌空,右手微抬,下一刻,那艘看上去威风凛凛的船便被迫悬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余瑶的瞳色在此时一点一点沉下来。 这样的场景,与那段记忆完美地重合了起来。 元宝船上,一团白光乍现,云烨踏云雾降至船尾,衣裳上的玄月纹被风吹得鼓动,他面容清俊,狭长的星眸中时时蕴着浅淡的笑,脚下缩地成寸,朝着余瑶逼近,声音好似和风细雨拂面的温柔:“瑶瑶。” 余瑶两条细长的眉拧起,她本体为黑心莲,容貌就算在九重天诸多女仙中亦是一等一的惹眼,此时杏眸中蕴着薄怒,红唇微抿,饶是一向自诩视女人如红粉骷髅的云烨,也不由得眯了眯眼。 余瑶这个女人,生来高人一等,刁蛮任性,他能忍受至今,这张挑不出瑕疵的容貌占了大头。 如今的情形是他一面应下了与温言的亲事,一面拖着余瑶。 冲击神位,余瑶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让他自己渡雷劫,十死无生。 但是云烨的确没有想到,余瑶和财神会突至九重天,亲自见了他与温言的定亲过程。 其实这件事,瞒是瞒不过的,他早已想好了对策。但余瑶这一出现,他心里到底多了丝慌乱。 “瑶瑶。”云烨没有去看一旁饶有兴味的财神,而是径直站到余瑶的跟前,眼皮向下微耷,下颚线条流畅,白衣凌世,多情又温柔,是所有女子都无法抵挡的那一款。 余瑶当年会应了他,可能也是因为十三重天上,实在找不出这样一个温润如玉会说好话的。 “离我远些。”余瑶冷眼望他,“天族三皇子,既已定亲,便当自重,别再扮着深情说叫人误会的话,不要将所有人都当成傻子。” 今日任他舌灿莲花,她也绝不会听信半个字。 而且若是所料不错,接下来,他就应该同她解释,她必然不听,这个时候,他就该吐血晕倒在她面前了。 这样一来,那段记忆的真假,也能有个定论。 余瑶略有些复杂的目光落在云烨温和的侧脸上,后者被她一番话说得敛了笑,他皱眉,清声又耐心地解释:“瑶瑶,这段日子你所见所闻,皆非我愿,父君与母妃之令,实非我能抵抗。” “来前,我已与父君母妃表明心意,你若愿意,我改日便上十三重天提亲,风风光光迎你入天族。”不得不说,从云烨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十分好听,带着一股子安抚人心的不疾不徐的意味。 也不知是没忍住还是故意为之,财神听到这里,轻笑了两声,他的外貌太具有欺骗性,因而哪怕声音里的嘲讽意味不轻,瞧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云烨也只是眯了眯眼,没有与他过多计较。 “瑶瑶。”云烨极低地叹息一声,一副拿她全然没办法的无奈模样,“我待你是认真的。” 余瑶顿觉一阵反胃。 “你预备如何?定亲宴已结束,锦鲤族能让其圣女予你做侧妃?还是与我平起平坐共侍三皇子你?”余瑶上下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不说锦鲤族能不能答应,我,何时说过要嫁你?” “云烨,别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余瑶说话的声音十分好听,也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这样刻薄的字眼,愣叫她咬出了绵软的调。 云烨时时噙着笑的眼神淡了下去,他定定地瞧了余瑶好一会儿,忽而又笑了起来。 “瑶瑶,你别同我闹。”云烨又朝前走了一步,“你现在情绪不定。”他又仔细感应了一下她周身紊乱破碎的灵力,“灵力也全没了,还是先去我那吧。” 余瑶被他气得身子微微的抖,她重重磕了一下唇,钝钝的痛感传来,还未开口说话,财神就拦身挡在了她的前头,只不过人实在太矮,没什么太强的存在感,余瑶与云烨皆低头望他。 “三皇子这是恼羞成怒,想将瑶瑶强带回九重天幽禁?”财神挑眉,手中隐隐有光泽涌动。 云烨脸上温润笑意不变,声音清朗:“瑶瑶同我闹性子,我自然得哄着,十三重天不是说话之地,也恐扰了几位神君的清净,去我那正好将事情全部说开,免得瑶瑶心里存了疙瘩。谈幽禁,未免太伤感情。” 一字一句,皆是深情。话说到这等份上,除了佩服他的厚脸皮,也没什么好继续下去的了。 余瑶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她侧首,问的却是:“我灵力尽失,与你可有关系?” 云烨不料她尽有所察觉,当下不禁瞳孔微缩,手掌缓缓握拢,半晌点头,如实道:“还记得上回你我一同服下的丹丸吗?” 余瑶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云烨在炼丹一途上十分有天赋,修炼之余便时不时捣鼓一炉出来,只是他炼出的那些丹丸,大多都是有助清心静心的,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余瑶本体又是莲,根本无惧杂念,所以说起来,她真正吃过的云烨给的丹丸,只有一粒。 三清丹。 有增练修为的妙用,对余瑶这种懒得动弹懒得修炼的人来说,比什么都有吸引力。 就那一粒。 云烨动了动唇角,在两人的凝视中开口,如实道:“那是生死丹。” 余瑶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第3章 顾名思义,同生共死,服下生死丹的任何一方陨落,另一人也无法幸免,从此性命相连,等同于一根绳上的蚱蜢。 余瑶望着云烨近在咫尺,如玉一样清润俊逸的脸庞,气得手掌微微不稳,她咬着音,一字一句地问:“我现下的情形,与生死丹有什么关系?” 云烨伸手捏了捏眉心与鼻骨连接处,声音里终于带上些不得已的无奈与歉意“炼丹时,我添了几味药引,现在你我二人一体同心,我伤你伤,我死你死。” “来之前,父君动怒,请了刑罚。” 一套天族刑罚下来,云烨必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所以她也跟着遭殃。 “你为何给我服用生死丹?或者说,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余瑶问。 “瑶瑶。”云烨朝她招手,“我所求,不过生同衾,死同穴。” 这话听着,要多膈应有多膈应。 若不是阴差阳错的,余瑶被财神拉着去了玄天门,若不是脑海中稀里糊涂多出来那么一段画面,面对他这样软硬兼施的手段与深情,只怕也抵抗不了多久。 瞧瞧,虽然我骗你吃了生死丹,可我也吃了啊,我生与死都想和你在一起,我这是爱你啊!我甚至违抗父命,甘愿受罚,就为了能风风光光娶你进天族,或许其中连哄带骗,行为欠妥,但这份用心,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同时,又把其中的利害得失给她摆得明明白白。 只有凭借神族顽强至极的生命力,她帮云烨挡下致命雷劫,两人才能有活路。 可是余瑶隐隐的又觉得不对。记忆中的影像,她最终可是被取了莲心,丢入六道轮回中,奄奄一息,那时候云烨可是活得春风得意。 那么,两种解释。 一,云烨手中,有解丹的法子。 二,那段记忆是假的。 甭管是哪种,她都已经跳下了大坑。 余瑶眉心突突地疼,她素手朝虚空一握,碧落灯乍现,原本缭绕在船身的青雾灵泽霎时偃旗息鼓,远远避开。 “满嘴的鬼话还是去哄天真无邪的锦鲤圣女吧。”她似笑非笑,眼角眉梢皆是冷意。 云烨右眼重重一跳,唇角温润笑意一滞,目光几乎凝在余瑶手中的碧落灯上。 紧接着,眼神阴郁下来。 她竟恼怒到了想对他动手的程度。 余瑶搭在灯柄上的手指一根根用力到泛白,她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云烨的心理。 先将生死丹的情况挑明,再服个软,说自己为她余瑶受了伤,她就是再恼怒,也只能忍着咽下这口气。 别说打不过,就算打得过,她能扑上去将给云烨杀了,然后自己跟着陪葬吗? 显然,她并没有与云烨同归于尽的想法。 云烨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的声音依旧从容,甚至还上前一步,朝余瑶伸出了手,“瑶瑶,我无意瞒你,此处不是谈话之地,还是回九重天再细细与你解释。” “你灵力全失,碧落灯拦不住我,收回去吧。” 云烨嘴唇微动,眼皮子微微向下,折出两道不深不浅的褶皱。下一刻,玄白的袖袍一招,余瑶手中的碧落灯上,垂着的流苏穗子大幅度晃动,上头柔和的幽光顿时黯了七八分。 余瑶极轻地闷哼一声,朝后退了五六步才堪堪稳住身形,眉心中的莲花印黯淡得几乎隐入肌肤。 她平时精力不放在修炼上,全盛时仗着碧落灯,勉强能与云烨拼个十几上百招,现在没了灵力,就是个一个空架子,碧落灯再厉害也无法。 云烨其实也不好受,他本意虽说是想施展苦肉计让余瑶动容,但天族刑罚却是真的结结实实挨了下来,刚刚与余瑶硬碰硬,远没有看上去那般轻松。 说什么,余瑶今日都得跟他回九重天去。 外头虽传生死丹无解,但十三重天上的那几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他手里都有破解的古方,他们未必就没有。 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赌不起。 云烨将拳置于唇边,重重咳了一声,将喉间腥甜咽下大半,但仍有一小条血迹顺着唇角蜿蜒,一路流淌到下颚。 第3节 余瑶盯着那条血痕,微微眯了眼。 这个时候,饶是她再不信,心里的底也有了个七七八八。 云烨惨白寡瘦的手指在半空中一点,财神掌中的光芒便如风中摇曳之火,嗤的一声灭了个彻底。 财神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再看看一身白衣淡然无比的男子,半晌,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嘴角。 蓄了好久的力,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欺人太甚! 云烨静静望着余瑶,缓缓的,修长五指收拢,银色无形的牢笼下一刻便将余瑶与财神笼罩进去,他低眸,声线微哑:“瑶瑶,眼下你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等你冷静下来,我再细细解释。” “现在,你和财神,先随我走一趟吧。” 相处三百年,余瑶从未见识云烨如此令人作呕的一面。 她黑发黑眸,立在银白牢笼中,温柔的裙摆无风自动。 被他这样一番连敲带打刺激下来,余瑶心里燃起的火越烧越旺,到了最后,一盆冷水突然兜头浇下。 熊熊烈火变成了顺着脊背游走的寒意。 妈的。 要不是打不过,此刻非要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才算完。 余瑶头一次懊悔自己平时总跟着财神不干正事,顾不上修炼,这回总算体会到了其中差距。 好气哦。 “云烨。”余瑶敛神,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般,声音里噙着轻微的躁意,“我今天发现,你话是真的多,装腔作势没完没了了还。” 云烨一愣,旋即温和宽纵地笑,瞳孔颜色墨一样的幽深。他手掌微握,一股不知名的暴涨的吸力将余瑶扯向他的方向。 “唰!” 无形的银色灵力被拦腰斩断。 遭此变故,云烨不由侧目朝余瑶望去,然后瞳孔微微一缩,脸色彻彻底底阴郁下来。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似要将心中的震撼也一起吐露出来,“上、霄、剑?” 悬浮在余瑶跟前的,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甫一出现,天地间流动的灵气就悄悄滞涩下来。 匕首长两尺,周身散发着惊人的灵力波动,细看,上面还蜿蜒盘旋着不知名的古老的纹路,极深邃复杂,刃尖一点寒光,能将人的灵魂都刺穿。 云烨缓缓吐出一口气,饶是再好的心性,面对今日这般接二连三脱离控制的情形,也有些遭不住。 余瑶长指点在那漂亮的弯月匕首上,在两人或讶异或震惊的目光下,小巧的匕首悄然变化着形状,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暗扣与暗扣完美衔接。 曾经令无数神鬼恶灵闻风丧胆的上霄剑,在时隔万年之后,再次显露了它的真面目。 余瑶伸手,握住剑柄,轻飘飘地往下划拉一下。 囚着财神与余瑶的银色牢笼应声而碎。 云烨死死皱眉。 只这一下,他就知道,今日打着的如意算盘,多半要落空。 上霄剑。 帝子顾昀析的本命神器。 若是云烨没有见识过万年前邺都动荡,那人轻飘飘从天而降,一剑封万魔的情形,或许今日,他还有胆识敢硬碰硬一番。 没见过顾昀析出手的,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凌空一剑斩下,能造成何等骇人的威能。 帝子顾昀析,饶是云烨这等心高气傲自诩不凡的人物,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强大。 是的,与生俱来,无法比拟的强大。 哪怕因他喜怒无常,杀伐不断的行为引来诸多不满非议,也无人敢多说句什么。 这就是帝子。 六道的亲子。 云烨虚虚握掌,胸膛口有一股戾气升腾翻滚,他的目光全然落在了余瑶手中的冰晶长剑上,声音低沉下来:“瑶瑶,帝子的上霄剑,怎会存放在你身上?” 余瑶脸色并不好看,也根本不打算理会云烨的问话。 她五指根根纤细如青葱,朝虚空一握,长剑便顺服地贴上她的手掌,随后剑尖微颤,爆发出七彩的混沌光泽,锐利至极的剑气仿佛能撕碎虚空,斩断世间一切枷锁。 神物有灵,上霄剑更是早早诞生出了剑灵。 只是这个剑灵,很吵。 吵得余瑶本就不是很清醒的脑子嗡嗡作响。 剑灵的身子十分小,落在余瑶的掌心中,正正好是巴掌大小,形状俨然便是缩小版的上霄剑。 剑灵的声音很是雀跃,恨不得跟余瑶拍着胸脯展示自己的强大,“夫人放心,此子身负重伤,绝对不是我的对手。”说罢,它昂着脑袋,又象征性地问了问:“怎么处理?直接绞杀还是封印?” 余瑶被它一句大喇喇的夫人叫得脊背发凉。 对余瑶这种喜欢狐假虎威,能大树底下好乘凉绝不自己奋斗的人来说,数千年将上霄剑藏得严严实实,确实是有原因的。 一则,确实是没什么同人动手的机会。 二则,就是这剑灵说话实在欠揍,黑的都给说成白的,挑拨是非,无中生有,净给她惹事。 不止余瑶,云烨与财神也都注意到了剑灵对余瑶的称呼。 “夫……人?”云烨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瞳孔颜色渐渐幽暗深邃,不知是因为接二连三脱离控制的变故,还是因为身上有伤,他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惨白如鬼魅。 余瑶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回看他。 “去吧,别揍太惨。”下一刻,余瑶朝剑灵颔首,说得干脆利落。 因为生死丹与天族的缘故,今日不得不留他一条狗命。 但不揍一顿,难解心头郁气。 两息之后,余瑶瞥着被揍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云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水眸中瞳色黑得发亮,“云烨,你最好祈祷,生死丹当真没有可解之法。” “瑶瑶。”云烨的呼吸极重,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精致脸庞,突然咧嘴笑了笑,“疼吗?” “我受了伤,你疼吗?” 余瑶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上霄剑化为锋利的匕首落入她的手中,薄如蝉翼的刀刃在她葱白的手指间翻飞,然后抵着云烨的胸口,一寸寸没入。 血水将玄白的衣裳染成绯色,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绚丽的花。 云烨瞳孔微缩。 余瑶笑得没心没肺,“你说,疼吗?” 当然疼,余瑶疼得想哭。 第4章 扶桑自六界隐退,不问世事已有数万年,每日闲暇,就是逗逗仙雀,养养小鱼,伺候花草,轻易不见外人。 除了活得久,知道的多,他还算得一手好卦。 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财神的元宝船很容易就飞进了蓬莱的结界里。 遮天蔽日的大树下,灵潭旁,一只火红的小雀踩着扶桑的中指与食指,发出稚嫩的唧唧声。 “替换丹药?”在听到财神说云烨将三清丹替换成了生死丹的时候,扶桑抚了抚小雀的头,朝它轻声道:“乖,自己去玩。” 许是活久了,心态好,再普通不过的青衣玉冠,落在扶桑身上,也格外的有韵味。 财神将今日发生之事添油加醋一说,余瑶就更没脸。 扶桑挑了挑眉,衣袖一拂,在沾了一层黄叶的石凳上坐下,默不作声地听完了全程,而后不疾不徐开口:“前些日子我曾夜观星象。” “将有动乱起,魅惑生,六界不复太平。” 余瑶愣了愣,“其实我觉得,我应该还没重要到这个份上。”能影响六界安危。 “阿瑶,近百年间,恐有神灵陨落,不可掉以轻心。”扶桑顿了顿,又道:“你的事,许就是个契机。近几千年,天族越管越宽,手脚也伸得越来越长。此番若云烨没有天族在背后撑腰,又怎敢如此对你。” 不看僧面看佛面,余瑶平素再如何上蹿下跳的闹腾,那也是十三重天的小公主,万没有任外人随意欺辱的理。 今日云烨的举动,无疑让这位不问世事许久的扶桑神君动了一丝真火气。 “我已将此事传音给其他几位,待人来齐,再翻阅万族典籍,总能找到方法。” 他这么一说,余瑶顿时生出一股子我命休矣的悲壮凄凉之感。她想,她莫不是真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活不过七万岁就被前对象害死的神。 这个死法,未免也太令人伤感了些。 财神一听,急了,“有神灵陨落是何意?可有测出事因?” 十三重天上的神一共只有十位,无一不受天道眷顾,生命力不要太过顽强,万没有轻易陨落的说法。 扶桑摇头,轻叹一声,道:“天道契机,哪是轻易就能勘破的,我也只隐隐生出些感应,具体如何,还未可知。” “另外,还有一事,不知你二人可有得到风声。”扶桑招手,那只通身红若烈火的仙雀扑着翅膀落在厚重的石桌上,他宽和地笑,长指点了点天际尽头,“帝子苏醒,七日后,蓬莱岛待客,万仙来朝,你们两个,这几日就莫出去乱闯了。” 说完,他又侧首宽慰余瑶,“生死丹的事,帝子或有可解之法。便是实在没法子,不过将那天族皇子拘起来关着养个十数万年,不必太过担忧。” 一瞬间,余瑶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谁苏醒了?” 余瑶出声,一脸大写的懵。 扶桑眼皮微掀,似笑非笑地将话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我也是在你们来前才得到的消息,帝子已醒,不日即将降临蓬莱,届时诸仙众神齐聚,也是时候与天族算算这笔账。” 末了,他有些讶异地挑眉,难得反问:“上霄剑与帝子之间互生感应,帝子出世之事,剑灵竟没与你说?” 余瑶想起方才元宝船上几度欲言又止然后被自己拍回去的剑灵,深深沉默。 因为七日后即将来到的盛宴,扶桑这个闲散逍遥人也不得不忙活着张罗起来,在给余瑶留下一粒恢复身体的灵药后便没了踪影。 他一走,余瑶就不忍直视般的用手捂住了脸。 第4节 天要亡我,她想。 财神绕到她跟前,随手捉了只胡乱逃窜的小药妖,用了些灵力编了个笼子关了进去,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把它放了出来。 “你这表情,是开心,还是伤心呢?”财神有些迷惑地往余瑶眼前凑,“嘿,你我数万年的交情,你若真与帝子有什么,瞒着我就没意思了啊。” 余瑶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去。 “你觉得我怕死吗?”余瑶不堪其扰,正色问。 财神思索了一会,亦认真地回:“每回干了坏事之后,一有什么动静,你都是跑得最快的那个,自然怕死。” 余瑶于是指了指自己,又问:“若是你,你敢和顾昀析谈情说爱?” 财神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还是单着吧。”他摇了摇头,又道:“若是帝子现世,那扶桑方才所说六界将有祸乱起,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顾昀析啊。 多么可怕的名字。 余瑶不再说话,将扶桑留下的丹药吞下,过了一两个时辰,再睁眼时,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 蓬莱岛没有伺候的小仙娥,两个头顶长草叶的小妖将余瑶与财神请到了客人们住的洞天中。 蓬莱七十二洞天荒废已久,但七日之后,必又将大大热闹一番,得了吩咐的小妖小怪很快逐一清扫了个遍。 余瑶是常客,熟门熟路的去了日前常住的那个。 窗前瀑布倒挂,丝丝银线穿接,振聋发聩的声音经了房内结界的过滤,也变得微妙而悦耳起来。 余瑶的肩膀垮了下来。 活了这么多年,今年尤为致命。 云烨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不说。 顾昀析苏醒这件事像凭空一声炸雷炸响在耳边。 八千年的时间太长。 长到她差点忘了有这么个人,也忘了她曾经欠下的一屁股债。 现在听说他醒了,她又不得不努力将一件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记起来。 每记起来一件,便多心惊胆战一分。 马上要见债主了,然而根本还不清债务怎么搞? 蓬莱岛封闭万年,如今因帝子现世,客宴万仙诸神,的确是轰动一时的盛事。 很快,六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一纸烫金宴请信,当下,个个皆像是捧了个烫手山芋一般,接也不是,丢也不是。 帝子出世的消息不过两三日,便已传遍了八荒六合,隐隐的,倒是将这段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天族三皇子、余瑶、锦鲤族圣女三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压了下去。 ==== 天宫,凌霄殿上,瑞气紫霞自一根根耸入云霄的琉璃柱上涌动穿梭,七彩祥光像是一匹匹柔和的云锦缎子,铺就在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座大殿之间。 九十九层阶梯之上,天君眼前垂下十二道冕旒,玄色的朝服上,五爪金龙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盘旋游曳,威压逼人。 作为天族的掌舵者,天君为尊十数万年,平素再平易近人,此刻脸稍微一绷,也叫下头站着的几人大气不敢喘。 当然,前来报信的洛河妖君除外。 天君虽为天界至尊,但洛河妖君隶属妖界,并不听命于天庭。这次会亲自来九重天走一趟,也仅仅是因为大管事的吩咐。 洛河妖君是妖族中难得的和平性子,不论面临何事,皆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所以才成为前来报信的当仁不让的人选。 换成别的妖君,怕是三句话没说完就和天族打了起来。 在人家的地盘上,那肯定打不过。 输了吧,又丢人。 “四日后蓬莱开岛,天君可会前往?”妖族天性使然,不喜拐弯抹角,洛河妖君摸着胡须笑问。 “帝子出世,按理说,本君自然要亲自走一趟,跟着一起热闹庆贺一番的。”天君先是说了一番漂亮话,而后话锋一转:“可最近阎池沸腾,天族事务缠身,本君实在脱不开身,天族的心意,将由我儿带到。” 天君自然不可能前往。 说起来,他比帝子顾昀析还年长个十几万岁,又身居至高位,前往蓬莱岛朝拜,岂不明摆着告诉六界众生,他九重天就是低十三重天一等么。 洛河妖君的视线便跟着落在了天族太子云存的身上,后者面色自然地朝着天君微微躬身,笑得比洛河妖君还无可挑剔,“儿臣领父君旨意。” 天君满意地点头,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妖君今日专程前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洛河摇头,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开口道:“确实另有一事要告知天君及太子殿下。” 云存怎么看,都觉得他笑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听闻天孙三殿下与锦鲤圣女定亲后翻脸不认人,追至十三重天打伤了神女余瑶及财神?” 他唇畔笑意渐深,“还想将帝子的上霄剑占为己有?” 天君:“???” “妖君慎言,莫要听有心之人的传播造谣。”云存不咸不淡地回,对云烨的实力还是有所了解,“上霄剑乃帝子本命神器,八荒六合无人不知,我儿亦曾睹其风采,定不敢生出如此野心。” “神女与烨儿之事,说到底是儿女情长的私事,父君与孤皆不好插手。只有一点,那日烨儿从十三重天上归来时,口鼻淌血,身负重伤,卧床修养至今才有所好转。” 言下之意,谁伤谁还不一定呢。 洛河咧嘴,装模作样朝作了个揖,“天君见谅,非我信口雌黄,乃是上霄剑有灵,与帝子互有感应,此番话语,皆出自帝子之口。” “帝子希望,四日后的蓬莱宴上,可以看到天族三殿下的身影。” 说完,他也不多留,黑雾一闪,人已没了踪影。 凌霄殿里,太子云存的目光一点点阴郁下来,许久之后,方轻声道:“妖界现在越来越不将我天族放在眼里了。” 天君摇头,声音噙着些许的威严,“不将我天族放在眼里的,何止妖界一个?” 帝子现世,呵,真是好大的阵仗。 云存眼里蓄起浓重的阴霾,他微微欠身,询问天君:“父君觉得,该不该带烨儿去?” 天君却已经闭了眼,一副疲累的样子,朝他挥了挥手,“带着去也好,他如今处事仍不见沉稳,这回的事,若不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不至于惹这样多的麻烦出来。” “索性,将老五老六也带出去走一趟,让他们多见见世面,看看各族各界的天骄,别做个只会依仗父辈威名的井底之蛙才好。” “后辈都得快点挑起担子啊,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云存恭敬颔首,无声无息退下。 第5章 到了第三日,蓬莱外岛已十分热闹,许多离得远爱热闹的神仙都到了。扶桑作为主人,再不喜吵闹也得逐一寒暄,也因此,忙得没有时间管余瑶与财神这两位老熟客。 财神回了十三重天,说是要选一件拿得出手的宝贝作帝子出世的贺礼。 他一说,余瑶才如梦初醒般的想起这件事来。 收到请帖前来赴宴的,基本都是在六界有头有脸有名声的人物,不论上仙还是大妖,皆极好面子,免不得生出些攀比之心来。 送出手的东西,件件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不说,一趟流程走下来,大家心里,还会心照不宣地排出个一二三等来。 原本,余瑶是不至于被这事扰得抓心挠肺,神绪不宁的,她虽不说多富有,但也不至于连件像模像样的宝物都拿不出。 实在是,有所顾虑。 倒不是怕被各族各界天骄看了笑话,只是债主现身,若是她贺礼准备得太好,接下来肯定免不了被追债,若是随意敷衍了事吧,又弱了上古神族的颜面,回头免不得要被揪着说道一番。 那群家伙,个个自诩不凡,出手阔绰,眼也不眨。 可怜她与财神,因为担着这半吊子的神位,肉疼了不少回。 庆宴开始的头一天夜里,夜空浩瀚,圆月投下皎皎清辉,丝缕星光作陪,眼瞧着明日,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余瑶住的地方,是一棵千年老树的嫩芽苞,扎根在瀑布泉流之下,高耸入云。往下望,是湍急的河流与嶙峋的怪石,往上,则是纵横交叉的枝丫,一根根如虬龙般粗壮,遮天蔽日。 余瑶伸手拂灭屋里燃着做摆设的油灯。 下一刻,便见月色清辉如潮水般退却,浓深如墨的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际,惊雷如灵蛇蹿动,顷刻间就已到了眼前,振聋发聩的声音落后半拍传来。 余瑶右眼皮重重跳了两下。 耳边,还传来数十里之外,同样看到了此景的人或惊叹或感慨的声音,“——十三重天的神君到了。” 然后,本来准备蒙头大睡的余瑶,不得不在小竹妖前来相请时,一面做着心理建设,一面跟在后面去了蓬莱首山仙峰。 “你可知,方才来的神君有哪几位?”余瑶问小竹妖。 “回神女话,小妖修为低微,未在首山伺候。不过方才听南面那边的仙人说,来的是两位魔君以及妖界大管事。” 得,该来的都来了。 余瑶心有不安,又问了句:“帝子可有一同前来?” 听到帝子两个字,那小妖抖了抖身子,脑袋上两片竹叶也跟着晃了晃,“小妖未听得帝子降临的消息。” 余瑶放心了。 蓬莱首峰,万仞悬崖绝壁之上,小小的一间草屋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一只火红的雀儿立在房梁上,见余瑶来了,爱答不理地扑了扑翅膀,朝着屋里啾的一声清鸣。 与此同时,屋里传来财神语重心长的劝说声,“……你能不能动手修修这间茅草屋,又冷又挤,每次说着话我都担心突然被风掀了顶。” 余瑶推门进去,却见扶桑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不紧不慢地回:“施了加固术,掀不了。” 四五个人挤在狭小的茅草屋里,面色各异,余瑶一进去,就接到了众人目光的洗礼。 凌洵手掌撑在唯一的一张木桌上,率先挑眉,声音懒散得不像样:“小神女最近大出风头,被甩的事在魔界都传得沸沸扬扬,光我听过的版本,就三四个不止了。” 余瑶瘪了瘪嘴,难得没有反驳呛声。 这事,确实槽点太多,从头到尾,她就是个傻逼加憨憨,还是纯种的。 她低着头不吭声,一副知错能改的虚心模样,倒是让一向以和她互怼为乐趣的凌洵没了兴致。 琴灵原本单脚撑着靠在小窗边闭目养神,这时候睁开了眼,看着凌洵不悦皱眉,声音冷得能掉渣:“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凌洵与琴灵同为魔君,共掌魔界,前者是个不羁的性子,一张嘴见着人就怼,偏偏品阶地位高,天上地下没几个人能与他平起平坐,被逮着的人往往被说得无地自容。 琴灵除外。 第5节 魔界乱,事务繁多且杂,凌洵最受不了这个,有很长一段日子,看着前来送乱七八糟折子的魔官就忍不住暴躁得想杀人。 琴灵任职魔君后解救了他。 因此,他对谁都能横起来,但绝对不会和自己过不去,这世间,绝对没有比琴灵撂挑子不干了更可怕的事。 凌洵当即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懒懒散散地撑着掌,跳着坐上了那张木桌。 “阿瑶。”琴灵皱眉:“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路上遇到财神,他也来不及细说,只说云烨对你动了手。” “可是真的?” 齐刷刷的目光望过来,余瑶觉得有些丢人,磨蹭着点了点头,“他该是想抓我上九重天,不过没想到上霄剑在我手里,所以被反打了一顿。” “成,甭管那么多,对你动手是事实,明日就让天族交人出来。” 墨纶静静地站着听着,没什么存在感,空气一样安静,丝毫看不出半分平日这位妖界大管事说一不二呼风唤雨的气势。 这时候,他终于动了动唇,瞳孔颜色墨一样的深,声音浅淡不可捉摸,“明日场合不小,天族应当想好了应对的说辞由头,贸然拿人,他们不认,恐会起争执。” 琴灵朝凌洵看过去,冷冷嗤了两声:“九重天的有胆子朝阿瑶出手,还怕事后被清算么?若是抵死不认,直接拿人便是,与他们论什么歪理长短都是虚的,只要拳头够硬,就足够打到他们认。” “这个时候,我魔界第一打手总该出点力了。”她意有所指,对凌洵当甩手掌柜这件事不满得很。 凌洵笑得温和:“应该的。” 墨纶静默半晌,摇头:“帝子脾气不好,等庆宴结束再扣人不迟。” 余瑶点头如捣蒜:“我不能再得罪帝子了,我还欠着他一屁股债没还。” 所以非常怕顾昀析脾气上来,直接要她以命相抵。 财神进来插了句话:“动手时注意点分寸,别到时候打红了眼没轻没重。” 几人顿时看智障一样看向了财神。 于是余瑶又硬着头皮听财神讲了一遍她的“光荣”事迹。 这回,就是凌洵也敛了玩世不恭的笑,眼底蒙上一层隐晦不明的暗色,毫不留情地嘲笑:“余瑶你真是好眼光。” 余瑶心想大哥你可快别说了,再说下去我都想自戳双目以示悔恨了。 琴灵脾气冲,此刻脸上已覆了一层寒霜,她手掌一握,冷笑连连:“上古神族同气连枝,动一人便是动十人,天族此举,是想对十三重天宣战不成?” 墨纶也跟着皱眉,他毕竟更擅掩藏自身喜怒,因而声音仍勉强算是温和:“瑶瑶,你现在情况如何?” 余瑶正色,老实回答:“并不乐观,修为恢复到一成左右就停了,吃什么丹药都无济于补。” 要命的是,她本来就不同于这些牛逼哄哄的大佬神君们,一成修为,最多就让她跑跑路,传个音,遁个地,至于其他的稍微厉害一点的招式,就真是听天由命了。 上古十神中,琴灵与凌洵魔界称尊,墨纶在妖族占得一席之地,战神伏辰镇守天渊,邺都少主尤延封恶鬼百万,扶桑居蓬莱,还有一位师祖在西天传道受业,受万人敬仰。 帝子顾昀析更不必说,天上地下,六合八荒,走到哪都是说一不二的主。 算来算去,就数余瑶和财神混得最惨。 所谓看菜下碟,柿子专挑软的捏,今时今日,余瑶总算知晓是什么意思了。 小小的一间屋里,狂风呼啸,像极了某种凄厉到极点的嘶嚎,声音简直要刺破耳膜,五个人挤在一起,脸色都不大好看。 “有些棘手。”琴灵扭头问扶桑:“我听着,倒是觉得这生死丹与同生契的性质差不多,是否解除之法也类似?” “同生契是在两方自愿的前提下签下契约,解约只需两人眉心一滴血,将契约点燃即可。生死丹不同,服下去的那一刻就溶于血肉,要解除自然不会那么容易。” 余瑶这些日子也翻了不少古书,但提及生死丹的内容少之又少,就算有,大多也是一笔带过,什么实质性的线索都没给留下。 到了后面,她不由得想,不会到时候真得将云烨锁起来,然后好吃好喝伺候祖宗一样地伺候个十几万年吧。 这也未免太憋屈。 第6章 六人一雀在山顶草屋中待了一夜。 黎明,破晓的天光从山崖尖一跃而起,像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尖枪,利索地刺开了沉甸甸的暗色,幽幽青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余瑶将手中泛黄的薄薄一册古籍递给扶桑,抽了抽嘴角,问:“解生死丹的法子,只有这一个吗?” 一片静寂中,扶桑蹙眉,半晌后回:“这些都是各族各界的上古藏书,概括天地,包罗万象,若是全翻过一遍,只找到这么一个,就证明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余瑶肩膀耸了下来,半晌,她又随意翻了翻身边堆成一摞的古书,空气中难免弥漫出一股子幽凉的,陈腐的霉味。 这些书他们翻了一晚上。 再找不到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余瑶突然捏了捏手指关节,声音怎么听怎么牵强:“还是来商量怎么将云烨拿下,囚在何处,日后如何处理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与其指望这个见鬼的解丹法子,还不如直接将云烨囚起来关着靠谱。 琴灵将书拿过去又看了一遍,也有些头疼,“若想单方面解除联系,得用万年玄晶连接自身精血,寻个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的男子,再结一次生死契。” “单方面解除联系的一方将受到极重的反噬,修为全废,需得下凡历劫,重头来过。” ——等于白说。 万年玄晶虽说稀罕,但其实并不是没有法子寻到。 关键在于后两个条件。 光是寻个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就难倒了她,更别说再与别人结一次生死契,之后废掉修为,下凡应劫。 余瑶活了六万年,一路顺风顺水,这一回,像是将近几万年积蓄的所有糟心事都劈头盖脸地砸到她的脑袋上,砸得她措手不及,一脸懵逼。 墨纶抬眸,声音清和:“这法子虽然严苛了些,但也并非绝不可取。下凡历劫对她来说,不过是去人间游玩一圈,雷劫都无需过,便可重返十三重天。” “——万年玄晶的话,我妖界倒是还剩一些。” 琴灵颔首,声音中的紧绷之意稍缓,“可问题是,现在上哪去找一个心甘情愿与瑶瑶结契的男子?” 余瑶心想这位姐可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凌洵懒洋洋地表态:“我反正不愿意。” 扶桑面前,那只火红的雀儿清脆地鸣叫一声,宣誓主权一样歪了歪头,蹭了两下他的手指。 余瑶顿时感受到了来自全世界的恶意。 上古黑心莲混成这幅样子,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了。 余瑶略感慨了一下,倒也没在意这些。 她是个心宽的,也有着一些神族的傲气,决计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身边的人跟着受罪。 兴师动众至此,她已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事过之后,必要将此次欠下的人情一一还下。 财神倒是用手肘撞了她一下,一副舍身就义的模样,“若是实在没别的法子,我也可将就将就,就怕你扛不住天雷,百年之后和我一同归西。” 余瑶连忙摆手,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这就算了,我怕九十九道天雷下来,给我劈得元神都不剩。” 说起来,财神原本也是个玉树临风的风流神君,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每过千年,便会经历九十九道天雷,元气大伤。成百上千个千年下来,到了现在,修为和身体都停留在了十岁孩童的阶段。 许多人都暗自猜测,再来十次雷劫,十三重天将会空出一个神位来。 余瑶曾问过财神,奈何后者总是打哈哈混过去,次数多了,他摆明了不想提,她也不好再问。 墨纶有些责怪地瞥了余瑶一眼,理智分析道:“云烨身份毕竟不同寻常,我们固然能将他锁着绑着,但此后的无数岁月,你都只能与他绑在一起了。” 哪怕日后,遇到了真正心仪喜欢的。 也不能在一起。 自己的道侣同他人生死相连,情敌还日夜在眼皮子底下晃荡,动不得伤不得,当祖宗一样的供着。 是只王八也受不了这样的气。 余瑶倒没有想那般深远,只是纯粹觉着膈应。 扶桑瞥了眼外边的天色,而后将那日同余瑶说的六界恐有动荡的话又跟另几个说了一遍。 凌洵桃花眼半开半阖,一副困顿惺忪的模样,显然没当一回事,“帝子现世,哪安稳得下来,再说——神灵陨落,我估摸着不是被天雷劈死了,就是被自己蠢死了。”他似笑非笑地瞥了财神与余瑶几眼。 末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嘲了句:“十三重天难得出了两个痴情种,啧,为爱遭千万年雷刑,嗯?还有个——”他的目光又转悠到余瑶的脸上,似乎在酝酿斟酌着词句。 “还有个嘛,生来就没带脑子。” 余瑶知道他的性子,一日不损人一日不舒坦,因此没与他逞口舌之快。 “距庆典开始还有三个半时辰,我身为蓬莱之主,便先走一步,你们随意,只一点,别给我惹出祸事来。”扶桑站起身,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自然,若是谁想与帝子练练手,当我没说。” 余瑶等人尽皆闭嘴。 扶桑见此情形,方放了些心。这群人说一是一,谁也管不住,他还真怕一转身就听到他们直接打到天族太子歇脚的地方捆了云烨的消息。 扶桑一走,凌洵便无法忍受一般,与墨纶、财神勾肩搭背地出了草屋的门,边走边道:“早晚掀了这破屋的顶,又破又烂,上次来还长一丛毒蘑菇,也不知扶桑怎么想的,好好的大殿空着不住,非要挤这破屋。” 余瑶:“……” 琴灵走近一些,高高束起的乌发如同上好的丝绸,流水一样的光泽,她仔细盯着余瑶额心上黯淡无光的莲印看了半晌,半晌有些遗憾地问:“瑶瑶,你额间莲印与灵力修为有关?” 余瑶伸手摸了摸,自己也说不清楚,因而含糊地回:“应当是的,自身情况不大好的时候,莲印也会跟着淡下来。” “谁叫你整日跟着财神瞎溜达,平素也不紧着修炼,这六万年过去,凌洵在魔宫养的那只王八修为都比你高。”琴灵伤人不自知。 余瑶心道这话简直尴尬又要命,眼珠子转了一圈,问:“怎么没见尤延?” “正要与你说呢,尤延和伏辰都要晚些,大概能赶在帝子前头到。尤延前些日子闭关,昨日才得知你出了事,气得嗷嗷叫,拉着伏辰一起去取万鬼水想帮你提升些修为,想着你下回遇到别人,不至于被欺负得那样惨。”琴灵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弯了弯眉,笑:“放心,这回,我十三重天能打的都来了。凌洵不靠谱,但你那便宜弟弟和徒弟发起狂来,那可真是——啧。” 余瑶微愣,总算有些欣慰地道:“我从前看人,那没话说,一看一个准,现在不行了,尽遇见些不知所谓的奇葩。” “尤延脾气暴,炮筒子一点就着,又最护着你这个便宜姐姐,常年在邺都镇压百万鬼噩,他杀心强盛,伏辰更是信奉以杀止杀,走的是幽冥路。待会若是见到了,先不要将生死丹的事与他们说,免得场面失控。”琴灵拉过余姚的手,将自身灵力渡了一些给她。 “我心里有数,放心。” 余瑶瞅了眼已然放亮的天,想起待会或将要命的场景,眉心突突地疼,她将琴灵拉到一边,问:“你们都准备了什么贺礼?说出来让我心里有个底。” 琴灵跟她关系好,知道她是与常人不一般的脑回路,又怕她在这样的场合出差错乱子,手指在虚空一点,玄色的厚重木盒便落在了余瑶的手中。 余瑶挑眉,吧嗒一声挑开了暗扣,盒中之物的真容显露出来。 她看了两眼,默默地关了盒子,手里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第6节 “万年竹炎。”余瑶道:“还是三朵。” “你们神君都这么富有的吗?” 琴灵不置可否,英气的眉微微往上一挑,“你也在神君之列。” “可是我穷。”余瑶笑得比哭难看,“还欠着一屁股的债。” 看了琴灵的贺礼,余瑶怎么也能大概猜到其他几位的,当即不再抱有侥幸心理。 “你总嚷嚷着自己欠了债,到底欠了谁的,欠了些什么,我这回带了些家底来,替你还了便是。”琴灵出手十分大方。 余瑶默了半晌,而后一串接一串往外蹦:“十块玄金仙铁,太上那边借的,二十八朵玉尖花,小君山那边欠着,七十二颗菩提子……” 琴灵疑惑打断她:“你要这些做什么?还一借就这么多。” 余瑶猛的闭了闭眼:“那时候不是和云烨处着呢么,鬼迷心窍,他炼丹总缺少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又都还挺珍贵难找……” 她不敢去看琴灵的脸色,有些心虚地道:“头脑一发热,中了蛊一样,去找他们想正大光明的买吧,那些人都推说自己手里的乃无价之宝,说什么也不卖。” 琴灵:“卖都不卖,能就这样借给你?” “倒也没那样简单。” 余瑶掌心浮现出一块莹白的玉佩,甫一出现,无形的威亚便悄然弥漫,这小小的草屋里,像是蹲了一只绝世凶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将人撕成碎片。 “这是——”琴灵望着玉佩上栩栩如生的鲲鹏生纹,慢慢变了脸色。 “顾昀析沉睡前给的,大概当时太匆忙,上霄剑和这玉都还在我手里,他就沉睡闭关去了。” 然后一睡八千年。 鲲鹏令,见玉如见人。 有这块玉在,那群老头只能捏着鼻子认栽,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琴灵面无表情:“所以你用鲲鹏令,只为给云烨炼丹借材料?” 余瑶点头,望向琴灵,问:“你听着,觉着我可还有救吗?” “没得救。”琴灵又扎一刀:“自然,若是帝子还念着你光屁股跟在他后面玩泥巴的情谊,应该能求个痛快。” 第7章 蓬莱四季如秋,万年不变,也因此,风一起,铺天盖地的暗黄落叶如雨一般散落,天边骤起温柔日光,像是氤氲着一层层撒着碎金的锦缎。 余瑶心里有事,也没有在草屋里待久,匆匆飞下了山,一眼就瞧见了一身红衣喜庆童子样的财神。 她拉着财神闪到一边,道:“你的小元宝,是否个个都能变通?” 财神嘿地笑一声,不假思索地回:“那是自然,我这里,别的东西没有,就元宝多,要多少有多少。” 在财神眼里,余瑶多是因为灵力受损,无法飞天遁地,行动不便,所以才问起他的小元宝来。 对朋友,财神一向豪爽。 当即,他手掌一松,十几颗圆滚滚的小元宝就现了出来,他捻了一颗放到余瑶手里,特别语重心长地道:“经此一事,你也该多长些教训,别有事没事的到处乱跑,修炼才是正道。你想想,若你有琴灵一半修为,那天族三皇子,敢对你说一句重话吗?” 余瑶:“???” 她掂了掂那颗小元宝,险些气笑了。 这位哥有事吗?什么大事小事稀奇事不是他咋咋呼呼非要拉着她一起凑热闹的?至于修炼,十三重天第一废逮着第二废教育,他自己听着,难道一点都觉得扎心吗?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余瑶看着手里那颗金灿灿圆滚滚的元宝,舌头上滚着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去。 “你这元宝,可有名?”余瑶问。 财神抬了抬下巴,道:“我称它为金光宝船。” 余瑶突然笑了,眉心处笼着的几缕阴霾在这笑容下散得干干净净,她生得好看,是极其勾人的长相,一身红衣,肆意张扬,财神竟破天荒的恍惚了一下。 脑海中,有什么破碎的沉压已久的东西,越来越受不住管控,封印的力量逐渐削减,一年不如一年。 近些年来,他时常会恍惚走神,见着一个人,一件物,总会勾起一股无由来的,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悲戚苍凉。 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 余瑶笑得眉目弯弯,破天荒的格外客气:“谢了,下回请你上十三重天,我藏了几瓶灵酿,到时候让你尝尝。” 财神一听,酒虫上脑,方才的恍惚啊悲凉啊通通不翼而飞,挥了挥手,豪气顿生:“我财神从来豪爽仗义,救朋友于水火,一颗元宝罢了,这算什么。” 另一边,凌洵站在参天神树下,透过树隙,望着威风大盛被众仙围绕奉承的九重天太子云存,慢慢地眯了眼,对身侧站着的墨纶道:“天族的做派嘴脸,一如既往的令人反感。” 墨纶一身青袍,衣角随着风动而卷缩舒展,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眸光望得极远,许久之后才幽幽道:“九重天凡事讲个理据,这次云烨对瑶瑶出手,他们定然已想好了由头,不知道会往瑶瑶身上泼什么脏水,咱们怕是寻不到由头出手。” 凌洵笑得极妖,“妄想我十三重天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不说别的,等会尤延与伏辰一来,打得他们妈都不认识。” “天君端着架子不出面,派来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孙子,根本没有嚼头,只有丢人的份。” “打到他们头上,本君还需给个理由交代?说笑不成?” 说到最后,凌洵有些烦躁,他斜着眼往余瑶和财神那看了一眼,邪性横生:“也不知这两个是怎么长的,脑子里装的怕都是稻草,性子软得和面团似的。余瑶本来还会狐假虎威这一套,也没人敢欺负,现在年岁大了,连这一套都忘了,偏还要出去乱结识人,被欺负了也不吭声,闷葫芦一样。” 墨纶笑了笑,劝:“说到底,她还是小,有许多事情都得经历过了,才能独当一面,当初我们几个大的,不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过来的?” 凌洵不以为意,冷冷地嗤了一声:“像哪个大的一样?财神吗?” 说到这里,墨纶也摇了摇头,半晌后问:“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封印要破了。”凌洵想到这茬,眉心针扎一样疼,“怎么大的小的一个也不省心。” 满天黄叶里,墨纶一身书卷气,轻轻地叹了一声,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了。 很快,曜日已至头顶,蓬莱的仙殿之中,人渐渐的多了起来,岛上的小妖小怪早早的就备好了美酒美食,待时辰差不多的时候,便一一将人往对应的位置上引。 十三重天的神地位到底不一样些,因此在正座稍后,靠墙的地方竖着摆了一排,从首至尾,恰好十个空位。 接下来,当仁不让的是天族太子云存及一众子弟,与之并排的是四海内有头有脸的大能,再接下来,便是妖界的四大妖君,邺都鬼域的阎君判官等。 总之,没一个是简单的。 众仙或仰慕或敬畏的目光中,余瑶一行人目不斜视地一路走到殿前,然后看到早早入了席的天族太子云存,以及一脸云淡风轻与周围仙者闲聊的云烨。 再次见面,他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抬眸温和地一笑,再是正常自在不过。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朝着面色不善的一行人颔首,最后目光极不经意一瞥,扫过了余瑶。 琴灵驻足,将云烨上上下下扫了一圈,俏脸含霜,也懒得说什么,拉着余瑶就坐到了最前排。 既然迟早是要动手的,耍嘴皮子就显得掉价又浪费时间了。 很显然,琴灵也没这个耐心。 倒是余瑶,眼神很有些复杂。 也没有什么悲伤啊心如刀绞啊不解疑惑这类的情绪作祟,她单纯只觉得气,气自己近百年来太没有警惕之心,才如此轻易的着了道。 想想也该知道,就天族那一堆的烂摊子下成长起来的三皇子,能是个怎样冰清玉洁,人畜无害的性格。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将云烨擒下来。 至少不让他在外面蹦跶,改天又捣鼓着想成个神渡个劫,真到那个时候,一起死还是一起伤,总得做个选择。 再不情愿也没办法,只要余瑶不想死,就只能替他挡雷劫。 估计那段记忆里,她自己就是这么被自己蠢死的。 所以她这回,不再死鸭子嘴硬,一回过神来就来找了靠山。 若是顺利,说不定能在云烨的嘴里逼出解生死丹的法子。 他肯定得给自己留条退路,真要跟她生死相依千万年,别说他自己乐不乐意,锦鲤族肯定也不能答应。 余瑶想明白这一层,心里的些微躁意也渐渐平了下去。 琴灵坐在余瑶的左侧,墨发紫衣,侧颜如玉,下巴微挑,眼线凌厉,和余瑶说话的声调却是软的:“时辰快到了,尤延和伏辰也该来了,你稳住他们,先别乱来。” 余瑶了然点头,才要回个好字,就见两道惊雷毫不顾忌地劈了进来,也不见殿里有何损坏,身边却蓦地多了两个身影,像是原本就坐在那一样,丝毫不显得突兀。 余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大概除了她和财神,其他大佬神君的出场方式都大同小异吧。 尤延依旧是老样子,吊儿郎当的,一头如霜似雪的银发格外惹人注目,他脊背贴着椅背,危险地眯着眼,果然第一时间就盯住了下方不慌不乱的云烨。 “长姐。”他盯了一会儿,食指关节敲了敲跟前小案几,开口,声音却十分清和:“待我先剜了他的狗眼,再与长姐细说。” “小右,不得胡来。”余瑶轻声道。 他的目光太过赤裸,殿里一大半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余瑶余光一瞥,看到天族太子云存手里的玉扇都开始闪起灵光来。 尤延另一侧,伏辰露出大半个身子,脊背挺得如一杆枪,白衫宽摆,神色淡漠得看不出任何一丝喜怒情绪。 唯有见到余瑶时,他才极牵强地勾了勾唇角,想挤出一个笑来,结果因为面部肌肉太过僵硬,这个笑最终也没能显现出来。 伏辰声如洪钟,毫不避讳:“师父。” 许多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到余瑶身上。 战神伏辰,以战止杀伐的上古神君,一身修为高深莫测,现在当着众仙的面,对着出了名的废柴小神女,叫了声师父? 余瑶感觉,就冲他这一声,自己铁定要折寿。 她腆着脸皮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呢,就见伏辰嗖地偏过头,目光似箭,声音翁翁直响:“听闻三殿下威风,前脚与人定亲,后脚就上十三重天打伤本君师父,如此能耐,本君倒想讨教切磋一番,望天族不吝赐教。” 说法都不要了,打了再说。 压抑的唏嘘声四起。 余瑶觉得,只怕天上地下,再找不出第二个需要徒弟出头的师父了。 她最大的金手指,大概就是靠山多,还个个牛逼哄哄。 “等一下。”余瑶冲欲欲跃试的尤延和伏辰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声音就进了两人的脑海。 “帝子马上要到了,此刻先别同他们纠缠。” 尤延眉峰一挑,问:“怕什么,帝子要帮也只会帮咱们,你和他也是万年的交情,他能看着你受欺负?” 余瑶:“……从前是不能,现在,就说不准了。” 第8章 第7节 还没等扶桑等人喝止,尤延身子就往椅子上一靠,狭长的凤眸一眯,似笑非笑地朝伏辰开口:“算了,匆匆忙忙地来,先吃些东西,再打不迟。” 伏辰目光闪烁几下,最后周身战意收敛,哑哑地一笑,倒也真没再说什么。 硝烟味暂时散去,天族太子云存许是觉得落了颜面,声音很有些冷:“两位神君是何意,一上来就说这样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他天族不要面子的嘛。 尤延将手中酒盏重重一放,咚的一声响,他眼风一斜,清俊的脸庞顿时邪气横生。 云存这样的话,对他而言,就是给脸不要脸。 尤延居邺都主位,镇百万鬼噩,日子久了,自然没什么好脾性与人虚与委蛇,心情好的时候还有些耐心,心情不好,就是直接拔刀的主。 显然,他现在的心情,十分不好。 所以面对云存的问话,他直接拔了刀。 长而弯的黑刀,暗色的幽冥之火一丝丝蹿出来,殿中氤氲朦胧的仙气直接被蒸发。 云存也他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架势被激得来了火气,绷着张脸,手中玉扇一摇,澄澈的柔光迸发。 眼看着就要与尤延交手,他不敢大意,沉声冲着身后的几个小辈道:“退后些。” 尤延不屑地冷哼,身子前倾,拉得像是一支即将离弦的箭。 余瑶不动声色往他那边挪了挪,一时之间,很是头疼。 “小右,先别动……”那个手字卡在喉咙眼里还未说完,殿里的一切动静,戛然而止,所有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蓬莱仙殿非大事不开,此时六界八荒有头有脸的人物难得聚在一起,虽然因为十三重天与九重天的矛盾,气氛很有些紧张,但殿中依旧是七彩祥光陈铺,欢声笑语打底。 然而此刻,仙殿之外,偌大的蓬莱仙岛,曜日像是被一张大嘴吞进了肚子里,光亮散去,至极的黑沉如潮水般涌进来,一浪比一浪急,打在人身上,呼吸都不能够。 云存眸光闪烁不定,云烨在这时候垂着头,声音低而沉定:“父君,收手。” 是的,收手。 帝子到了。 十三重天同气连枝,向来是一个整体,帝子虽然身份特殊,但总归,也是十神中的一份子,余瑶身上那柄让他功亏一篑的上霄剑,足以说明一切。 天君不来,此处没人是帝子对手。 天族,再没有脸面可丢了。 他能想到的,云存自然也能想到,他看了眼冲他挑眉邪笑的尤延,嘴角重重地抽了两下,手里玉扇的光无声无息地灭了。 浓到极致的黑暗如同跗骨之蛆,缠在人的身上,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进皮肤。 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这股气息太过阴冷强势,总之余瑶的心,叮的一下沉了下去,她低头垂眸,端端正正坐好。 等她回神,上座上,已无声无息地坐了一人。 余瑶悄悄拿眼打量他,以为会是十分熟悉的清浅白衣,滚金边宽摆,病秧子般的懒散,眼一抬,却瞧见一身清沉沉的黑。 八千年的沉睡,他完全变了个模样。 冰冷,陌生,危险。 殿中所有人皆起身,再桀骜的妖君也朝着上位弯了弯腰,拱了拱手,贺了声喜。 这四海八荒,不论是神仙,还是妖族大能,西方极乐的祖佛,各族各界都有规矩压着,相处得也算是融洽,但若说谁高谁一等,却是没有的,一切以实力说话。 十三重天的神是个例外。 别的种族,不管修为多高,天赋多强,该经历的雷劫,一次也没得跑,大限一来,该羽化还是羽化,半点办法也没有。 这是六道规则。 可十三重天的不一样,他们自出世起,就是天之骄子。别人要修成仙,成佛,成妖,总要渡劫,抗下来了才算第一步,他们却不用,没有瓶颈,没有障碍,修炼速度如同坐火箭一般,还永远不用担心羽化。 只要不作死,他们就能永存于世,与天同寿。 然而像扶桑,墨纶之流,他们虽然受人尊敬,谁见了都会喊一声神君,但真要说要六界八荒前来朝拜,显然不可能。 帝子顾昀析则是六界另一个特殊。 他在十神之列,但又不止于此。 他是六道的亲子,六合八荒的任何事情都能管上一管。 只是这人懒得出离,脾气还不好,当初魔界妖界动荡,妖噩横行,所有腾得出手的仙君神君,甚至西边那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念经吃素的佛子都赶着去了这两界。 他倒好,悠哉悠哉拎着余瑶去了西天找佛祖聊天谈心,一待就是三年,最后掐着点的去的妖魔界,用了些时间平了乱子,将凌洵与尤延丢过去管事,他自己问都不再过问一下。 仙金灵玉堆砌的座椅上,顾昀析黑发松松绾起,神色冷淡,依旧是一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凤目狭长,眼尾处凝着颗血色的痣,颜色艳丽,衬得他肤色极白,妖异又危险。 这会余瑶细细一看,竟觉得和从前的顾昀析一比,真是哪哪都不一样了。 总归是陌生极了。 可能也是太长时间没见了,八千年啊,再亲密的关系都得淡了,更别说现在,她还完成了从小跟班到欠债人之间的转变。 要命。 顾昀析腕骨突出,瘦削的长指下,现出细小的青色的血管来,他稍稍握了一下手掌,漫不经心地抬了眼,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而后低眸笑了笑,声音带着点沙沙的慵懒之感:“怎么?今天还挺热闹。” 没人说话,尤延倒是在余瑶身边冷哼了一声。 顾昀析许是觉得没趣,有些意兴阑珊地收回了目光。 扶桑身为蓬莱之主,站出来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圆场,而后象征性地问了一声庆宴是不是现在开始。 顾昀析黑衣上描着些玄妙的金边,整个人都像是罩在了一层看不透摸不着的黑雾里。他对这些一向没什么耐心,略敷衍地嗯了一声之后,又懒散地阖了眼,一副万事皆入不了眼的模样。 完全视下面的神魔仙佛于无物。 余瑶却无端松了一口气。 还是这个能闭眼绝不睁眼的性子就好,等会跟他坦白,总不会突然暴起直接提剑将她一劈两半。 这样的庆宴其实有些无聊,纵使蓬莱出产的仙酿仙果珍稀又美味,但是一干人的眼神,还是或多或少往主位那头飘。 期间,余瑶总能觉出有一人的视线,像是阴冷的吐着信的毒蛇缠上了她,偶一抬眸,正与云烨的视线对上。 他脸上每一条棱角都是清晰且柔和的,哪怕一个字不说,也让人觉着如沐春风。 这好似已成了每个天族皇嗣的必备特征。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脾气好,有耐心,修炼努力且用功,还有天族皇子的身份给镶金。 这些天族后裔,俨然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心黑,狼心狗肺,上一刻能看着你宠溺地笑,下一刻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刀扎进你胸口。 被扎过一次的余瑶心有余悸,她冲着云烨笑了笑,笑得后者一愣,旋即手掌忍不住微微握拢。 他记得自己被余瑶用上霄剑刺进腹腔时,后者也是这样没心没肺地笑,然后问他,疼吗。 三百年的时间,他自以为吃透了这位嚣张跋扈的小神女,但现在看看,竟像是根本不认识一样。 不行,余瑶这人,于他还有大用。 好在,还有生死丹在。 待庆宴结束,再选个时候,好好地与她说说,总能说通的。 毕竟,大家都不想死。 庆宴到了后半段,开始呈礼。 礼官站在大殿中,一样一样唱报。 各种各样的稀奇珍贵玩意流水一样的从众人眼前晃过,越到后面,礼就越重。 天族太子起身,朝着顾昀析半躬了躬身,不卑不亢出声:“孤代天族子民,恭贺帝子现世,献君山御兽一只,愿九重天与十三重天世代交好,冰释前嫌。” 他话音一落,唏嘘声四起。 就连余瑶,也放下了手中的杏李,看向云存跟前半浮的,一颗被柔和光晕包裹着的蛋。 原因无他,这份礼,太重了。 君山御兽,与上古之神虽然有些差距,但也是至宝,蕴天地灵气而生,几万年难得出一颗。 君山现在的主人是只活了不知多久的金乌,这颗金乌蛋,就等于是他的子孙后代,寻常情况,他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的子孙当成礼物送给别人。 也不知道天族下了多大的血本。 顾昀析用手支着头,眉峰剑一样的犀利,他掀了掀眼皮,好歹往下看了一眼,音色清冷,略带玩味:“有些意思。” 也不知道这句有意思,指的是云存方才说的话,还是这金乌蛋。 余瑶不动声色往扶桑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是她所料不错,扶桑会很需要这枚金乌蛋。 不过她没能看见扶桑的正脸,也就顺势收回了目光。 云存见顾昀析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有意思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心里不由得有些恼怒。 金乌蛋啊,天族的诚意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若不是云烨这次做的事确实说不过去,又牵扯到了上霄剑,天族也不至于大出血,准备如此珍贵的礼物贺帝子出世。 但是没办法,现在还不到时候和十三重天开战。 帝子依旧是正统。 他天族想要取而代之,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半点差池。 余瑶他们几个的礼物也被呈了上去。 一件一件毫不含糊。 直到余瑶听礼官念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很明显的,卡了一下。 “余瑶神女,献——”若不是这么多人看着,礼官真的要揉揉自己的眼睛看看,到底是这名单出了问题,还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顾昀析此刻却睁了眼睛,纯黑的瞳孔妖异无比,他勾勾唇,吐出一个冰冷又懒散的音节来。 “说。” “余瑶神女,献金光宝船一锭。” 声音落下后,偌大的蓬莱仙殿,死一样的寂静。 第8节 财神脸上的笑脸凝固了,手里捏着的点心也掉了。 余瑶则默默地将脸埋了下去。 金光宝船嘛,在座的神魔妖仙哪能没印象,财神每回来去,那金光闪得,简直能亮瞎诸位的眼。 诸多目光聚在余瑶的身上,她却能感受到其中两束,尤为犀利炽热。 循着目光望过去,坐在扶桑身边的财神,一张肥嘟嘟可爱的孩童脸涨成了猪肝色,眼里简直都要喷出火来。 若不是在这种场合,余瑶毫不怀疑他会直接冲过来掐着她脖子跟她没完。 只是现在,余瑶淡定地挪开了视线。 然后看见主座上的男人懒散地拨了拨食指上套着的玉戒,长而黑的睫毛上凝着冰霜,他抬眼,朝余瑶勾了勾嘴角。 余瑶登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延伸到了脊梁骨。 这个笑容,太邪了。 这和她认识的顾昀析,不太一样。 第9章 一散宴,顾昀析就自上座消失,走得干脆利索,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加一个字。 他一走,尤延和财神就动了。 尤延勾着眼笑,丢了手中的酒盏,长刀带着飒风,力道万钧地朝云烨等人劈下。 云存早料到他要发疯,宽袖一挥,无形的屏障将天族众人罩了进去。 那边打得不可开交,这边财神气得七窍生烟。 他长得可爱,所以哪怕现在怒气冲冲,那也还是个可爱的萝卜丁丁头,平时不怎么觉得,现在身高的差距就体现了出来。 他冲上来,只能抱住余瑶的一条腿干嚎。 “——我老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脑袋进水了吗你献什么不好你献我的宝船!你告诉我我以后出行用什么,帝子同款宝船吗?!我掐死你得了!” 这一幕太魔性,余瑶抽着嘴角别开头,好声好气地跟他打商量:“你能不能先把手撒开。” “不撒,我掐死你一了百了!”财神心火难消。 “你掐腿能把我掐死,那也是一种本事。”余瑶嘀咕了一句,又道:“你想想,这礼的确是献上去了,那帝子也不一定会用啊。” 末了,她伸手摸了摸财神头上两个揪揪,难得温柔一回:“乖,别嚎了,咱们去那边看看,尤延可别一时兴起把人给杀了。” “余瑶。”财神幽幽问:“你这是哄妈还是哄儿子?” 余瑶抽了抽嘴角,好歹憋住了笑,拉着财神挤到了琴灵身边。 与此同时,蓬莱首山上,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边,顾昀析倚在一棵长歪的小树上,轻飘飘的纸片人一样,黑衣墨发,瞳色深深,妖异又慵懒。 “你这草屋,还没被风吹垮?”他斜眼一瞥,语调懒洋洋,带着些玩世不恭的轻嗤意味。 扶桑苦笑着按了按眉心,那只火红的小雀不知从何处飞来,昂着脑袋站在他的掌心上,偏头啾了两声,他一袭白衫,声音温润:“怎么都不盼我点好,一个两个的,尽想着我这屋什么时候倒。” 顾昀析闻言,一晒,不以为意。 扶桑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看到打得不可开交的云存与尤延,又看了眼旁边隐隐对峙的天族来客和伏辰等人,问:“帝子觉得,今日这场争斗,谁赢谁输?” 顾昀析啧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笑,眼瞳中妖异之色霎时间盛到极致,“问这种问题,你是觉得尤延近万年修为修到狗身上了,还是我的上霄剑已经沦落为一堆破铜烂铁了?” 扶桑一看,原来余瑶已将上霄剑递到了尤延的手中。 尤延本就位列神君,真要认真打起来,没几人能制得住,此刻将上霄剑一握,威力成倍增加,远非当日余瑶使出的半架子功夫可比。 抬手按灭一缕闪着寒光的剑气,扶桑由衷地赞叹一声:“上霄剑果真不凡。” “无趣。”顾昀析随意扫了一眼战局,而后半眯了眼,狭长的眼线一弯,似笑非笑,邪气横生:“打都打了,还想着留手,尤延这脑子,也是越长越歪。” “这不能怪他。”扶桑插话,“你一睡就是八千年,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打起来的?” 顾昀析长睫如黑羽,沉沉地垂在眼皮下,也看不出喜怒来,就是无端给人一种阴晴不定的压迫感。 “余瑶三四千年前和天族三皇子云烨认识,许是觉得他人不错,性格也合适,三百年前就在一起了。这红鸾星动,一动就一发不可收拾,偏云烨是个贼的,就前段日子,先骗着她来我这借扶桑果,眼看借不到就拍拍屁股,转头和锦鲤族圣女定了亲。” “被看了这么大一笑话,瑶瑶那犟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能忍得了这口气。不过这回她碰上的,是个狠角色,脚踏两只船露出破绽之后,这三皇子还上十三重天对瑶瑶和财神动了手。” 说到后面,扶桑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个天天惹祸的哪里打得过,还好你沉睡前留了上霄剑给余瑶傍身,这才没走到最糟的一步。” 顾昀析听完,哑哑地笑,瞳孔漆黑,声音里尽是漫不经心的调子:“她的身上,多了很多从前没有的味道。” “让我想想。”他侧首,眉峰一挑,唇畔蔓延出一个绯丽的笑来,“阴阳生死丹,对吧?” 扶桑无声颔首,道:“八千年,我蓬莱的沦渡海都快干了,余瑶也长大了,接触的人,可不就是多,你还当她是你的小跟班,小尾巴啊?” “这么些年,她和财神两个跌跌撞撞,人前两活宝样,人后过得却不舒心,瑶瑶未出世前受过伤,这修为灵力死活提不上去,财神的事你也知道,都过得不容易。” 顾昀析勾了勾嘴角,眼角眉梢尽是漠然。 “上霄剑和鲲鹏令都留给她了,留出个小白眼狼来。”半晌,他轻嗤一声,声音里的戾气碾碎在铺天盖地的剑光里。 扶桑再一看,空荡荡的山崖之巅,哪里还有人影。 === 尤延听琴灵说清了整件事情原委,大怒,脸上的狰狞将那份少年的青涩张狂之感破坏得淋漓尽致。 云存贵为天族太子,威名远扬,自然不是泛泛之辈,但与尤延过招,半点也不敢轻敌。 他在天族仙宫养尊处优时,尤延在邺都镇守,整日和百万鬼魅邪祟打交道,孰强孰弱,细想便知。 余瑶将上霄剑递出去时,有些心虚地朝山巅望了一眼。 虽然除了一片雾气,她什么也看不到,但上霄剑有灵,她自然知道顾昀析身在何处。 一想,就头疼。 更让人头疼的是,眼看着云存不敌,就要彻底分出胜负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人。 还是个大家都得给点面子的人。 泉泯老祖的妻子,六道九界的人都称仓俞老祖,她一来,云存和尤延就同时熄火,打不起来了。 因为什么呢,仓俞老祖曾教过云存,是云存的老师,此外,她的道侣泉泯,对尤延,余瑶,伏辰都有教导之恩,因此他们人前再怎么横,也总还得给她留点面子。 云存沉着脸收手,匀了匀气息,朝仓俞弯了弯身,恭敬地叫了声师父。 尤延倚着上霄剑,眼风一扫,身子轻飘飘地落在余瑶身侧,道:“看,天族干啥啥不行,搬救兵第一名。”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都是什么修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余瑶耸了耸肩,不温不淡地回:“且看看师母怎么说,若是九重天执意偏向这等渣滓,我明日就开启诸神议会。” 云烨侧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就连一旁吊儿郎当看戏的凌洵听到这几个字眼,都敛了笑凝了神。 诸神议会,十三重天上的每一个神,自出世到消亡,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开启,议会上,开启者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其他九神都得竭尽全力帮忙。 莫说只是擒一个天族三皇子,就是现任天君,应付接下来的狂轰滥炸,也得够呛。 没人会拿诸神议会吓唬人,余瑶既然这么说了,那么今日,不给个交代,这事显然没完。 云烨几乎无法压抑住自己眼里的阴郁。 错就错在他不该盲目自大,以为对付余瑶和财神必是十拿九稳的事,现在,他不得不为这个错误买单。 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口碑毁于一旦,被人指指点点看笑话不说,这事一旦传到锦鲤族,等待他的,又会是一场长辈的审讯。 天家无亲情,他太明白现在天族竭力要保下他的原因了。 他现在当真,举步维艰。 仓俞从七彩云头着地,一步一生莲,银发盘得一丝不苟,慈眉善目,就连声音也如春风细雨般的慈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道,“瑶丫头,你莫急,前段日子发生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仓俞挥手,设置一道结界,她们的所言所行,外界皆无法窥探。 余瑶笑得灿烂:“既然师母都已知道原委,那这次现身,是为瑶瑶主持公道的吗?” 仓俞好一阵沉默。 “瑶瑶,师母这次来,是受人之托,为云烨求个情。”沉默过后,仓俞还是实话实说:“你看在师母的面子上,暂时先别与他计较,最多三月,这后边,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天族绝不徇私枉法,行吗?” 余瑶心里冷笑连连。 三个月,仓俞也真的是说得出口。 “师母,你既然知晓事情始末原委,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这事我也有错,眼瞎心盲,看不清他的真面目真嘴脸,我活该被骗。如果单单只是这样,那我也就当花三百年买个教训,吃个哑巴亏算了。” “可他骗我吃下生死丹,这事,绝对不会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揭过。”余瑶毫不退让与仓俞对视,笑得像个小太阳,没心没肺又暗藏锋利,“他想干什么师母难道没有耳闻吗?他先和我说想要渡神劫,让我去找扶桑要扶桑果,知道没戏之后就把心思打到我身上,生死丹一旦服下,即刻生效,合着他渡神劫,我替他抗?” “这四海八荒,就他想得最美。” 仓俞认真听余瑶说完,脸上的笑始终恰到好处,既没有厌恶吃惊,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同仇敌忾,她上前一步,虚虚握了余瑶的手。 “我能明白你的顾虑,我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做强人所难的事。将云烨带回去的这三个月,我同你保证,他不会渡成神雷劫,甚至不会受一点能波及到你的伤,三月之后,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亲自将他揪到你面前,共同商量解决办法,你看这样,可行?” 余瑶睫毛静静垂在眼皮下,认真想了一会,道:“我不明白,为何师母会想替云烨求情。” 仓俞仍笑得宽和:“我这把老骨头,本不想来淌这趟浑水,只是我欠锦鲤族一个情,前几日锦鲤族的族长去我那喝了喝茶,叙了个旧,说了这事,想叫我来说个情。” 仓俞满头银发,笑起来却不见一丝皱纹,依稀可窥见年轻时的风华,哪怕是现在,一举一动也尽显优雅,她拍了拍余瑶的手背,道:“这事,就当是给师母一个面子,三月之后,我亲自捉了他来蓬莱,你看这样,可行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对方还是长辈,余瑶多多少少要给些面子。 三月的时间,对他们来讲,弹指一挥间而已,这个要求倒也算不上多过分。 想了一会儿,余瑶十分认真地道:“既然师母都这样说了,瑶瑶就在蓬莱等三月,届时,希望师母如约而至。” 仓俞笑:“甚好。” 九重天的人走的时候,脸上或多或少都挂着怒气与不满,他们是客,还献上了那么珍贵的礼,结果宴会一结束,就被人找了茬动了手,最后还要九重天的老祖师前来说情,今日才得以脱身。 至于蓬莱的主人,和收了礼拍拍屁股走人的帝子,更是半个人影都不见,任他们怎么打,打翻了天都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风光无限地来,夹着屁股灰溜溜地走。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余瑶也很纳闷,瞎了眼谈个恋爱,现在闹得天下皆知不说,人也没能留下来。 仓俞说是说得好好的,但这中间万一有个什么变数,谁能说得清? 来客散去,蓬莱岛的禁制自动开启,整座仙岛再次消失在世人眼前,下一次出世,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第9节 夜里,余瑶去找财神。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上霄剑和鲲鹏令转交给帝子?”财神才喝了一些酒,脸颊红扑扑,说话都有些含糊。 余瑶连连点头,然后把勾画着鲲鹏图案的玉佩塞到他手里,比了个拜托的手势,道:“咱两好朋友啊,帮帮忙把东西物归原主,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些。” 财神打了个酒嗝,目光涣散,得亏还尚留了一丝清明,问:“你为……为什么不自己去?” “顾昀析沉睡前,就和你关系好点,其他人都爱答不理,你还是自己去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回被他削过,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半。”财神打了个寒颤,酒也醒了一半,不由分说就把玉佩塞回她手里:“白天你坑我的事还没完,现在还想坑我,门都没有。” 余瑶拽着玉佩上的流苏穗,好声好气给他打商量:“白天那个是误会,而且你拿着这两东西去首山,分分钟的事,给了就回,半句多的都不用说,这我还能诓你不成?” 财神突然看了她两眼,从嘴里啧的一声,道:“余瑶,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你说的欠债,不会是欠的情债吧,怎么你现在,躲帝子跟老鼠躲猫一样的。” 第10章 余瑶被他脱口而出的那个情债吓得浑身一激灵,想不想地摇头否认:“你说什么醉话呢,快别吓我了。说好了啊,你帮我跑一趟,等解决了云烨的事,我府上的美酒,随你敞开了肚皮喝,怎么样?” 财神一听到酒,嘿嘿笑了两声,自发自动地接过了余瑶手里的玉佩和匕首,拍胸膛那个劲头和拍门板一样,豪气冲天道:“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等会就给你送过去。” 余瑶看他醉醺醺的模样,走前忍不住叮嘱:“一定记得啊,他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被云烨气得哆嗦,灵力也停滞不前,心里不舒服,回屋苦修去了,不修出点进展来,暂时就不出门了。” 财神:“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你兜的事没有千回也有百回了,我这张嘴,你还不放心?” 余瑶于是摸了摸他头上用红绸绑着的两个揪揪,十分满意地回去了。 清风徐来,月华滢亮,就像是九天之上,突然倒悬着一轮月牙瓶,那瓶口朝下,里面的星芒月光便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拉得缠绕在老树上的藤蔓像灵蛇一样的扭曲。 这样的环境下,许多小妖都跑出来吞纳吐息,修行固本。 余瑶才走到她住的老树下,就见到了靠在树上闭着眼嘴里还叼着根草叶的尤延。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拍拍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提前一步沉痛出声:“你别说我了,我这眼睛跟瞎了没啥差别,本来就菜,灵力还没了,够可怜的了。” 尤延早料到她要来这一出,根本不为所动,秉着有一说一的心态道:“我回邺都前还好好的,你也没和我说春心萌动了想要谈个恋爱啊,谈就谈了吧,但这天族的人,那能有一个好的吗?动脑子想想就知道的事,你还飞蛾扑火一样的扑上去,我真是搞不懂。” “阿姐,你先跟我透个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余瑶伸手捏了捏眉心,声音也有些蔫:“当时就是觉得他人不错才想着试试的,天族虽然是个烂摊子,但他以后也不承天君位,就那么一时的迷糊大意,这不险些把自己坑死。” “……当时也可能,单纯的见色起意吧,稀里糊涂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尤延脸上表情和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余瑶单看他那样就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无外乎是质疑云烨的容貌,再把她的眼光从头到尾嘲笑批判一遍,最后还得加一句,你是黑莲花,不是没眼花,以后能不能长点心。 琴灵凌洵那一伙人,就是这么干的。 “小右,你过来。”所以在尤延张嘴之前,余瑶朝他招了招手。 “阿姐。”尤延身子颀长,又被月光拉长了一截影,他松了眉,手里变幻出了一物,然后递到余瑶跟前,道:“这是万鬼水,我和伏辰各取了一些出来,你收着,不够再同我开口。” 要是换从前,余瑶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揣着了,但这一次,她把那瓶万鬼水推了回去,道:“我这灵力修为没得七七八八了,万鬼水用在我身上,太浪费,怪让人心疼的,你收回去吧。” “这有什么心疼不心疼的,自家人,拿着吧,你还同我客气什么。万鬼水虽然对你现在起不了太大的用,然也可使筋骨强韧一些,日后重修,也能省去诸多烦恼。” 余瑶皱眉:“重修?为何要重修?” 尤延眼皮重重一跳,反问:“除了重修,你还能想出什么靠谱的办法来吗?你不会真想和云烨同生共死,重修旧好吧?” 余瑶嘴角抽了抽,心想我是脑子坏了吗和他重修旧好,还嫌被坑得不过瘾想再体验一遭啊? “我已经仔细问过查过了,扶桑跟我说,最先炼这生死丹的人心性不正,也没打算将这丹药用在正途上,炼制时难,解时更难,所以世间破解的方法,一共只有两种。” “两种?”余瑶眸光一闪,问:“可昨日我们查到的,只有一种。” 尤延凉凉瞥了她一眼,道:“方才说了,这味丹药,一开始就不是用在正途上的,所谓以邪制邪以毒攻毒,这后一种的确没那么复杂,简单干脆,取三百位仙人的寿血,配灵轮服下,生死丹的药力便散了。” “当然……”尤延好心补充:“寻不到那么多仙人的话,杀两神,取寿血灵轮也一样。” “寿血,灵轮?”余瑶震惊,瞳孔微缩。 凡为仙者,一寿血,一灵轮,失了这两样,寿命与仙魂皆散,灰飞烟灭,而且取寿血与灵轮的过程极其残忍血腥,不是心狠手辣惯了的根本下不了手。 尤延说的方法,就是扼杀活生生三百条命。 别说沾上这样大的因果会有怎样的隐患,就光是这个数量,也能在六界掀起风波,九重天必然不允,两界绝对要起战乱。 尤延点头,“所以扶桑昨日才没说,说了也等于白说。退一步讲,许多才飞升仙界的散仙,没人管没人在意,我去虏了来,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但——这桩因果,不得不忌惮。” 尤延不是什么善人,他坐镇邺都,死在他手里的恶鬼没有千万也有百万,但善仙与恶鬼,终究是不同。 凡人想成仙,须历无数劫难,一旦飞升成功,就是得到了天道的承认,这使得他们在面对其他妖鬼之流时,十分的自傲。 这份自傲没错,他们的确更得天道的眷顾,也更强大一些。 寻常的仙者,敢做这样的事,必然心魔丛生,终有恶果,就是余瑶他们,也不敢轻易沾染。 余瑶蹙眉,问:“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种事,她肯定做不出来。 尤延摇头,长指嗒嗒地敲在被落叶覆满的石桌上,道:“近乎所有的上古典籍,我们都翻看过,应无遗漏了。” 余瑶沉默了好一会。 那段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记忆,她没有对别人说。 她知道,云烨后来是解了生死丹的效力的。 他用了什么办法? 她没有听到任何一点他重修然后再次渡劫的风声。 在他给她吃下生死丹的时候,他就应该有了计划与对策,如果真的只有两种解法,那么无疑,他必然是选了后者。 只怕是在她替他挡成神雷劫的时候,云烨立刻就服下了那三百仙者的寿血和灵轮,避免被她连累得伤势更重。 想到这里,余瑶抬眸,语气凝重:“这第二种方法,是从天族古籍上看到的吗?” “那倒不是,我方才逮着扶桑问来的,我们几个里,就他知道的最多。怎么突然问这个?” 余瑶回神,道:“没什么,最近事情太多,脑子不太够用,转不过弯。” 尤延深以为然,不疑有他,“这回,我,伏辰,琴灵和凌洵都会留在蓬莱一段日子,等你这个事解决了再回去。” 余瑶忙摆手拒绝。 “你先别摇头,也不全是为了你。”尤延见多了余瑶怕麻烦的鹌鹑样,现在已经学会了自行忽略,“扶桑应当也在你面前说过,近百年间,六道将变,神灵陨落。” 余瑶点头,这个扶桑确实说过。 导致她到现在都很怀疑,将陨落的那个神灵,说的多半就是她自己。 尤延神色有些阴郁,他轻吐一口气,开口道:“这事,可能和财神有关。” 余瑶微愣,下意识问:“什么?六界动荡因他而起,还是……神灵陨落?”说到后面,她声音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现在都还说不好,也只是我们几个隐隐的猜测和担忧,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难说。” 这话里的安慰意味浓得余瑶有种财神只有几天活头了的感觉。 她追问:“你为何觉得会是财神?” 若非无的放矢,总要有个原因吧。 听她问起这个,尤延含糊其辞,只简单跟她说了几句。 “你应该知道,财神每隔千年都会经历一次雷劫。” 余瑶自然知道,并且有段时间觉得十分不解。 他们是神明,得天独厚,有着诸多的特权,其中最让人羡慕的一项,莫过于修炼之途顺风顺水,还不用渡劫。 财神原本,不是现在这副憨憨的福娃模样。 那时候,十三重天上,还只有一个废柴。 就是余瑶。 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她和顾昀析跑了一趟东海,玩得不亦乐乎,再回天上时,却见到财神正在渡劫。 她当时惊呆了。 那九天玄雷每一道都如虬龙般粗壮,整整九十九道轰下来,看得余瑶头皮发麻。 等雷云散去,财神也奄奄一息,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而最让余瑶印象深刻的,不是财神的虚弱,而是那段日子,他溢于言表的颓废感伤,以及他日益年轻的样貌。 到了他们这个程度,相貌可以随心所欲变化,但财神的这种年轻化,是不可控的。 余瑶也曾问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那张嘴,愣是一丝风声也不露,好在没过多久,又恢复了素日没心没肺的模样。 余瑶见他实在不想说,也就不再过问。 原以为这就算了,谁也没想到,之后每过千年,都有一场声势浩大的雷劫等着他,每被劈一次,财神就更年轻一些,灵力也更微弱一些。 到了现在,他已是孩童模样,废柴程度和余瑶有得一拼。 “阿姐莫要太在意,这也仅是我的猜测。”夜色下,尤延伸手揉乱了余瑶的头发,声音温柔不少:“扶桑掌星辰之力,能测福祸凶吉,是他说要我们几个留下来,先将你的事情解决,再各自回去准备。” 余瑶嗯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后知后觉地问:“准备什么?” “三言两语和你说不清楚,总之,六界又将出大乱子了。” 第11章 星移月明,仙殿之上,玉楼金阁,云烟袅袅,不知名的香燃着,小妖们轻手轻脚放下手中的仙果佳酿,一切静得有些不大正常。 财神的酒慢慢的醒了,理智也渐渐的回笼了。 顾昀析阖着眼用手肘支着头,狭长的眼尾旁缀着的痣红得像血,偏生他皮肤又白,一头黑发如墨,流水般蜿蜒到腰际,一举一动,皆是惊心动魄的迤逦妖异。 这幅明显不耐的神情落到另外几个人眼中,那真是一点美感也没有,惊惧倒是不少。 正在说话的是小君山的八大山主之一,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平素在小君山,在诸多弟子面前,那叫一个说一不二,现在来讨债,讨得像孙子一样。 讨债讨到帝子头上,多可怕啊。 第10节 要不是玉尖花实在珍贵,还是整整二十八朵,大山主三令五申必须讨要回来,他也就当是吃了个哑巴亏,白送给帝子了。 这位山主捏着鼻子自认倒霉,他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帝子您也知道,这玉尖花不比他物,乃是我小君山修炼一途必用的神药,千年开五朵,余瑶神女一借就是二十八朵,我们自己用都不够,这原本是不打算借的,但神女拿出鲲鹏令,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不好再推阻,便借了。” 他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细缝,搓着手道:“嘿,小老想着,帝子何等人物,自然不会稀罕这二十八朵玉尖花,现在帝子也醒了,这是否……物归原主啊?” 西边尘僧寺的僧佛施了个礼,也问:“余瑶神女也去我寺走了一遭,借了七十二颗菩提子,不知帝子可知晓此事。”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顾昀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小君山山主和僧佛面面相觑,摸不准顾昀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过了一会,顾昀析睁眼,如墨黑发随着动作懒散的曳动,他长指点了点缩在人后存在感觉极低的财神,声音里满是被吵醒的不愉:“过来。” 财神硬着头皮走过去,把变化成小巧匕首的上霄剑和勾着鲲鹏图腾的玉佩放到顾昀析跟前的桌上,笑着打哈哈:“余瑶说她被九重天那帮人气得头晕,现在幡然悔悟,决定闭门苦修,发愤图强,所以就托我来将上霄剑和鲲鹏令归还给帝子,嘿,完璧归赵。” 小君山的山长和尘僧寺的僧佛闻言,皆是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顾昀析垂眸,将鲲鹏令拿在手心把玩,莫名的强大威压从掌心大小的玉佩上散出,他似笑非笑抬眸,字句清冷到了极致:“怎么,这些东西,财神代为赔偿?” 登时,小君山山主和僧佛都打起了精神,朝财神看过去。 别人不知道,他们可是一清二楚,这财神现在看似十分不着调,五六万年前却也是与扶桑等比肩的神君,手里的好东西,少不了。 财神头皮一炸,十分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我就是来传个话送下东西……其他的事,跟我无关。” 风一吹,话一激,他这酒醒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东西赔完,估计他连裤衩都不剩了。 顾昀析漫不经心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来,依旧是懒散到了极点的调子,他将手里的玉佩随手丢回桌上,那叮的一声清脆声响,让在场的几位心头无由来的一颤。 “那你认为,这赔偿,应该由我担?”顾昀析挑眉,眼角红痣妖邪,连带着没落的尾音也有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这下,财神十分快就反应了过来。 “我去把余瑶叫来。”他毫不犹豫卖了队友。 顾昀析一排睫毛敛下,覆在单薄的眼皮上,密密的一层影,他骨节分明的食指搭在桌角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打,接着,他很快不耐这样无趣的游戏,转头又闭了眼。 从始至终,谁的面子也没给。 自大,狂妄,目空一切。 然而,无人敢说什么。 绝对的地位压制,他身上的气息,生而可镇万物。 无边夜色中,财神溜出了殿门。 小君山山长和那位僧佛则被小妖好言好语请去了侧殿歇息。 仙气氤氲,扶桑慢慢现出身形。 肩膀上踩着一只小雀。 扶桑有些哭笑不得地问:“怎么这两日,火气这么大?”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好在扶桑早就习惯了后者的臭脾气,他挑眉,不温不火接着道:“你与余瑶那丫头置什么气,咱们十个里头,她出世最晚,又生来带伤,性子最不着调,说起来,还是你从前给她兜的烂摊子最多,怎么这一次,还就和她过不去了?” “你这一睡,就是八千年,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一时看人走眼,还出了这样的事,等会来了,必定也是蔫头巴脑的,你多安慰两句,也就过了,生死丹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扶桑叹了一口气,上古十神,除了最上头那个老哥哥,他出世是最早的,真心把余瑶当妹妹一样的疼和操心,但余瑶从前是轮不到他管的,她的每一件事,都有顾·大家长·昀析亲自操心。 按理说,知道顾昀析醒来,余瑶应该是最开心的一个。 当然,欠债的同时还做错了事那就另说。 必然是老鼠躲猫一般的躲着。 顾昀析又拿起了那块玉佩,温润透泽的质感,有些凉,但是他手指的温度更凉。 他似是觉得扶桑方才说的话有些好笑,嘴角微微勾了勾,却并不见丝毫暖意,话里的凉薄与轻嘲几乎溢出来:“我安慰她?” 他顿了顿,玩味的目光落到扶桑身上,“那也要她敢来见我。” “你觉得,她敢吗?” 扶桑噎了一下。 很显然,余瑶不敢。 并且此刻十分慌张。 “这段时间真是要命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余瑶又一次叹气,财神在后面冷冷地来了一句:“所以死之前,拿我探探底?” “余瑶,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感情,死都想拉着我一起?” 财神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幽怨,衬着他那肉嘟嘟的脸颊,不知怎么就突然变了种画风,变得格外搞笑起来。 余瑶看着那张脸,苦中作乐,一边驾轻就熟地怼他:“你又没欠他钱又没用他的玉佩赊账,那么怕他做什么,两句话一唬,就被吓得屁颠屁颠地回,我真是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财神:“别提前说大话,我跟你说余瑶,顾昀析绝对比从前更强大了,那股威压,来讨债的那两个,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余瑶:“就是只蜗牛,睡个八千年,也该成精了。” 她与财神互相看了一眼,悲从心来。 所以八千年原地踏步甚至比从前还不如的,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于是默契地换了个话题。 “你出来的时候,顾昀析的脸色如何?是那种面无表情的冷还是那种直接黑了脸的冷?” 财神嘴角抽了抽:“我没具体观察是哪种冷,但就是能让我跑得脚底抹油的冷。” 余瑶默默地闭了嘴。 财神看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我这么怕顾昀析是因为被打过,不得不屈服在他的武力之下,你怕什么,顾昀析再怎么凶残,多少也会念点旧情吧,万年前你跟他可算是形影不离,他走到哪你跟到哪,什么人嫌狗憎的事都干。” “那时候扶桑还跟我说,顾昀析管你就跟管女儿一样。” “会不会说话?”余瑶瞥了他一眼,又捏了捏鼻尖,道:“被镇压久了之后的条件反射吧。” 余瑶看了看财神小小的只到自己腰腹处的身子,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方才尤延说的话来,她耸耸肩,状似无意地问:“你别光顾着好奇我的事,我问你,万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是怎么捅了雷劫的老窝,让它这么多年都不停歇地逮着你劈?” 财神抬头,眼神比她还要茫然:“我不记得了啊。” 余瑶:“???” “不骗你,万年以前的事,我一件也记不起来了。” 他的表情实在无辜茫然,一时之间,余瑶居然不知道他是随意编了一段话敷衍她还是真的如此。 她有些不放心地问:“下一次雷劫,在什么时候?” 接下来财神的一句话,让她的心不住往下跌。 他说:百年之内。 扶桑说的有神灵陨落,也是百年之内。 第12章 余瑶没打算将这样的事瞒着财神,只是哪知她才起了个头,财神就已经知道她准备说什么了。 而且,这人远比她想象的要乐观。 “快活一时总比忧愁一时好,而且再怎么说我也是神,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天族那群人摩拳擦掌那么久,一心就等着我退位,他们好填而充之,这不是一万多年过去了,愣是还是没有等到吗。” “扶桑总把话说得玄乎,咱们听过就算了,要真把每句话都当真,我还活不活了。” 余瑶觉得,挺有道理,无法反驳。 世间百态,最不能推测的就是意外与生死。 说不定操心到最后,死的是她自己。 这就很尴尬,很令人绝望了。 说话间,蓬莱仙殿近在眼前,余瑶很是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被财神一句长痛不如短痛给激得迈了步子。 仙殿坐落在半山,常年氤氲着云雾,又因有神君降临,九彩仙泽缭绕,在夜色中格外的惹眼。 一进殿,发现人还挺多。 小君山油盐不进的山长,尘僧寺一毛不拔的僧佛,他们甫一见到她,眼里就亮起了光。 催债的光。 旁边还站着个扶桑,专心致志地逗弄那只红雀,丝毫没有为她说好话的打算。 此情此景,让余瑶很是沉默了一会。 在顾昀析发话前认错,无疑是最可能活下来的方法。 余瑶很快想出了一条自救求生之路。 站在顾昀析面前,她像个乖学生,眼睫如鸦羽般静静地垂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连声音,都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乖巧诚恳:“帝子,此事是我盲目听从他人话语,没有考虑后果,但请帝子责罚。” 失算。 余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顾昀析是什么人呢,真真正正心比天高,能让他放在眼里的人,几乎没有。 因此,余瑶以为,他给自己留了鲲鹏令,而自己用它去给云烨借药材这事传到他的耳里,他可能会像琴灵,扶桑等人一样,鄙夷她的眼光,但不会生气。 鲲鹏帝子送出去的东西,给出去的承诺,说一是一,不带半个悔字。 想到这里,余瑶睫毛颤了颤,用余光飞快扫了一眼懒散靠在玉椅上的人,感应着殿里的低气压,不知怎么的,就下意识感知到,他的心情确实不美好。 作为曾经跟在顾昀析身边最久的人,时隔八千年,余瑶这样感知危险的直觉,来得依旧迅速且及时。 这就有点可怕了。 因为顾昀析很少生气。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的脾气好,相反,他脾气十分臭,性格恶劣,六界皆知。 第11节 相比于独自生闷气烦躁,他往往更倾向于让别人痛哭流涕忏悔。 余瑶生得美,眼神像勾子,天生带着流转的媚意,八千年过去,就连声音也依旧是他印象中的清脆,听着倒是无比诚恳,他却知道,她最会扯鬼话。 以前每一次做错了事,她都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缩回来,开始还会心虚一会,后来胆子大了,惹祸的速度比他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速度还快。 他不厌其烦,每次暴躁得想把她拎起来直接往外一丢,后来到底是没有,时间久了,他也记不大清当时是什么原因,居然真的就养妹妹一样的将人养出来了。 大名鼎鼎的帝子就这样拖着一根尾巴,戏耍六界,很长一段时间,妖嫌鬼憎,各路人士,见到他们就躲。 顾昀析懒懒抬眸,瞳孔是幽邃纯粹的黑,仅仅只看了余瑶一眼,就无端的有些暴躁,那些翻滚的压抑不住的戾气几乎已到了嗓子眼。 顾昀析突然沉沉地笑了一声,像是突然提起了一点兴趣,他掀了掀眼皮,望向余瑶,沉声道:“罚是得罚,然现下,就一直让他们在蓬莱候着?” 余瑶忍不住看向垮了脸的两老头。 摇了摇头,识趣的没敢吭声。 顾昀析冷眼看她千万年如一日乖巧认错能屈能伸的模样,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他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声线懒散,带着淡淡的沙哑,“扶桑,你来解决。” 余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两个来要债的。 小君山山长和那个僧佛第一时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就觉得那个解决的意思,多半是要被打了,打到他们说不出话来,到时候,谁都不会再提这茬事。 这下,就连余瑶都傻了眼,支吾一声,磕磕碰碰道:“这……不妥吧?” 顾昀析斜瞥她一眼,冷嗤:“你来?” 一击毙命。 余瑶不说话了。 很快,她就意识到是自己会错了意。 扶桑一袭青衫,长身玉立,举手投足皆是书生气,现下朝暗自戒备的两人一笑,声音温和:“菩提子和玉尖花已用完,怕是无法物归原主,不过我这里还有些天材地宝,也足够稀罕,你们看看,若有合适的需要的,拿了相抵可行?” 见好就收,那两人笑着跟扶桑去了后殿挑选。 财神看着顾昀析的冷脸就牙疼,搓着手臂跟在扶桑后面走了。 剩下的余瑶,又怵又怂,夹缝中艰难求生。 “帝子何时醒的?”憋了半天,余瑶选了个最烂的开头。 顾昀析压根不想理会她。 他身子颀长,余瑶只到他肩胛骨的位置,面对面站着,他姿态越是慵懒散漫,就越衬得余瑶紧张僵硬。 想了想,余瑶又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多谢帝子慷慨解囊。” 扶桑那个一毛不拔的性子,肯定舍不得拿自己的私库出来替她还债,那么是谁大方相助,简直太明显不过了。 财神说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她与顾昀析,好歹也是那么多年走东串西的友谊。 余瑶一口一个帝子,顾昀析咧了咧嘴,突然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这次他一出世,余瑶就兜头送了两份大礼。 一艘闪瞎人眼的金光宝船。 还有用鲲鹏令赊下的一屁股的账。 行吧。 自作多情,没啥好说的。 人是他要救的,鲲鹏令也是他自愿给的,余瑶用它赊了什么,给谁用,都和他没有关系。 就在这时,余瑶观察着他的神色,又说了第三句话:“等三月之后,我将原物奉还帝子,而后在十三重天设宴,权当赔罪。” 这话一听,就是客套话,但客套话往往最令人舒心。 顾昀析看了余瑶两眼,瞳孔里像是逸开了浓墨,他手指微曲,轻搭在椅背上,人站着,也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半晌之后,方似笑非笑开口:“好啊。” 他微微扬眉,声音尽是慵懒沙哑的碎音,问:“鲲鹏令,还在什么时候用过?” 八千年,大大小小的事情,只为云烨炼丹,拿出来用过一次吗? 余瑶显然想岔了他话里的意思,急忙为自己辩白:“就这一次,绝对没有其他的外债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对云烨的感情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从前恨不得什么好的都捧到他面前,现在撕破脸了,再回想起那些过往,竟觉得怎么都不像自己能干出来的事。 奇了怪了。 余瑶定了定,再一次保证道:“这些东西,三月之后定当如数归还帝子。” 顾昀析目光在她脸上轻飘飘地略过,言语中隐有嘲弄的笑意:“拿财神的元宝做贺礼,不是就想告诉我,你穷得很,还不清那些外债?” 既然她还不起,鲲鹏令又是出自他手,这些东西,也只能他垫上。 十几万年顺风顺水,这还是头一回,鲲鹏帝子如此暴躁。 余瑶这女人,简直辱没上古黑心莲的名声,不过八千年而已,一堆的烂摊子,等他理完,来不及静心修养一段时间,就不得不提前现世。 甫一出关,下令妖族亲使前往九重天,点名道姓云烨前来,他已经按捺不住,想将此人碾碎,丢进镇妖塔里嚎哭哀求,历万劫之苦,尝尽雷刑之痛。 然后,在蓬莱大殿上,闻到了余瑶身上与云烨同出一源的气味。 有缘之人,生死相牵,那是阴阳生死丹的味道。 心思被完全看破,余瑶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她正色:“那些东西,当初是云烨找我拿的,怎么说都该要他吐出来,我都已经被坑得这么惨了,难不成还得替他背锅还债?” 那她脑子不仅进水,还被驴踢了。 “等三月之后,仓俞师母将人押来蓬莱,这笔债,总要与天族好好清算一番。” 顾昀析听到这里,愈发不耐烦,连带着语气也有些恶劣:“余瑶,仓俞到底多大的脸面,在我眼皮底下保人,说三月就三月,你竟还想着处处卖她这个面子?” 余瑶看了他一眼:“你与泉泯交情不菲,我也好歹要叫仓俞一声师母,当时那个情况,那么多人看着,你摆明了也没想插手,总不能因为三月的期限和她打起来啊。” 他不插手还好说,万一帮着仓俞那边,不说别人,十三重天中的一半,都得无条件倒戈。 “余瑶。”顾昀析垂眸,突然叫了她的名字,话语里听不出明显的喜怒,“我出世十一万六千年,和泉泯相处的时日,不过三十年。” 可有一朵黑心莲,我带在身边,朝夕相处,整整五万五千年。 我把生命中一半的荣耀,权利,时间分给了她。 她惘然不自知。 顾昀析何等高傲的性子,这些话,便是打死他,他也说不出一字半语来,但他听人说过,那天族的三皇子,恰恰生了张会哄人的嘴。 恐怕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都被那人说给余瑶听腻了,听烂了。 顾昀析一袭清冷黑袍之下,突然有可怕的纹路随着胸膛处惊天戾气生长出来,慢慢蜿蜒,像是带着剧毒的花枝,一点点侵蚀心智,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动,微不可见地皱眉,突然一甩袖,身子化作黑雾消散。 “罢了,随你如何。” 空气中,男人的声音冷然依旧。 两句话里,余瑶俨然看明白了顾昀析的态度,顿时生了底气。 她只当他是脾气上头,懒得同她废话计较了,于是手举成喇叭状朝他消散的位置喊:“好嘞,那我明日就带着小右和伏辰去天族,你不准帮别人对付自己人啊!” 就这套别人和自己人之论,顾昀析并不陌生,他甚至都记不清,因为余瑶一句自家人,给她撑腰撑了多少回。 得。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从她嘴里口口声声的帝子,转变成了自己人。 狰狞的魔纹很快爬上了他的眼角,本就红得像是在滴血的小痣越发的妖异起来。 第13章 万籁俱寂,外面瀑布流泻的声音也渐渐的小了,余瑶在榻上盘膝而坐,修炼半宿之后,她睁开眼,暗自叹了一口气。 说来说去,六界之中,还是实力为尊。 之前她在修炼一途多有懈怠,经此一闹,也算是明白醒悟了些,有心想要改变现状,却没有办法。 她从出世时起,本体上就带着伤。 别人修炼百年能达到的效果,她得用上千年甚至万年,这一身的灵力修为,都是用无数的宝贝灵药堆积出来的。 然而但凡遇到稍强一点的对手,她这种半吊子水准,依然没用。 这就很致命。 她总不能一直靠朋友撑腰。 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三次四次之后,她自己都过不去。 就像这次的事情,几个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都住到了蓬莱,虽然尤延嘴上说还有其他的原因,但不可否认,大半还是因为她。 愁人。 余瑶又将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真是应了扶桑那副六道将乱的卦象。 先是自己出事,顾昀析出世,然后是百年之内神灵陨落的断言,再到财神将应雷劫,这么多件事情在几天之内砸到她头上,砸得她头晕目眩,思绪纷杂。 当务之急,只能先等上三月,在仓俞将云烨押来蓬莱后,从他嘴里逼问出他知道的解除生死丹效力的方法。 如果是他们已知的两种中的一种。 那么没办法,该到做选择的时候了。 只有先将这个定时炸弹拆除了,她才有心思分出来想别的事情。 否则一切都是空。 余瑶伸手按了按眉心,感受着体内停滞不前的灵力,一时之间也没了辙,她忍不住哀嚎一声,拿手蒙了眼,就势瘫在云丝织就的软被上。 神仙本不需要睡觉。 但余瑶灵力又修不上去,自然没必要整夜装模作样的打坐,一来二去的时间久了,倒是学了人世间的习性,养了个早起早睡的习惯。 眼皮子开始打架的时候,余瑶想,明天得早点起。 去后山捉鱼。 报答大人不记小人过的鲲鹏帝子。 第12节 梦里,幽蓝压抑的深海,巨浪翻涌起千层,带着千钧的力道卷出一道道漩涡,不可抗拒的吸力席卷而来,余瑶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脚终于触到了底。 睁开眼一看,面前一扇古老的青铜大门矗立,两个生了锈的铜环上刻着某种晦涩的图案,看着隐隐有些熟悉,而青铜门如海底的定海神针一般,通天彻地,目光所及,看不见尽头。 门开启的瞬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带着悠久的厚重感席卷而来,下一刻,余瑶被突如其来的浓重威压给压得半弯了身,痛得闷哼两声,没多久,额头都渗出细汗来。 好在这威压来得去去得也快,余瑶疼了一遭,不想做被好奇心害死的猫,趋利避害天性使然,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谁知才踏出两步,身子就咻咻转了个圈,径直朝青铜门飞去。 巨门之后,另有天地,余瑶目光所至之处,是参天神树上婆娑的渗着冰霜的叶片,一叶一世界,悬挂在枝头的,是众生,是疾苦,是阴暗,是无处安放的戾气。 余瑶对这些负面情绪格外的敏感。 飘了一会,她在树下看到了顾昀析。 然后她又转了一个圈,稳稳当当停在了顾昀析的跟前。 …… 后者倚在树干上,眼睛都没睁开,衣裳倒是换了一件,疏离淡漠的墨色上,勾勒着暗红的繁复的图案,如流水的长发被一根暗红的绸带松松绑着,眼角的那颗小痣红得几乎要淌出血来。 余瑶心中那种怪异的,违和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甚至比白日里更为强烈。 余瑶出世七万年,有五万五千年是跟在顾昀析身边的。 换一句说,顾昀析性格再是喜怒无常,她一眼过去,总能窥出几分他的真实心境。 但现在,她居然什么都看不透。 余瑶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发痒,她伸手挠了挠,而后中规中矩地站好,喊了声帝子。 顾昀析睁开眼,见她来了,白得透明的手背缓缓一收,顿时,树上的万千光团便化作一缕缕黑气钻进他的指尖,等最后一丝黑气消失不见,他才又低又闷地冷哼了一声。 修长的指骨贴在干裂的树皮上,顾昀析瞳孔中如墨的黑渐渐变成了如海水般压抑的墨蓝,像是燃起了两缕森森鬼火。 他并没有回应余瑶那声帝子,而是极力克制着在身体里的横冲直撞的庞大灵力,因为疼痛,额间突起根根细小分明的青筋,他肤色极白,像是被困在深渊数十万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此时,就显得有些可怖。 “余瑶,过来。”这个时候,顾昀析的声音仍是透着深寒冷意的,半分不容人置喙。 余瑶不假思索走到他身边,蹙眉,问:“这是怎么了?” 下一刻,顾昀析的手掌扼住了余瑶的手腕,肌肤相触的时候,余瑶睁圆了眼,巨大的痛楚从四肢百骸间流出,汇聚,铺天盖地,泯灭心智,很快,她的额头就有汗珠,顺着脸颊与下颚,一路流淌下来。 伴随着疼痛的,是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暴戾,憎恶,厌恶,它们肆意翻涌,无所忌惮。 余瑶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也压根没人解释这是个什么情况。 这种足以击垮人心智的痛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就在顾昀析松手的瞬间,余瑶整个人脱力,毫无形象地跌坐到地上,死里逃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没缓过来,就见顾昀析面沉如水,又伸手扼住了她另一只手腕。 要命。 她嗓子哑得不成调,不由得问:“这是什么?” 顾昀析脸色十分臭,余瑶看得心颤,八千年之前,他但凡摆着这么张脸,余瑶必定十分识趣地走远绕开。 现在,直觉亦是这般。 躲是躲不开,她便默默地闭了嘴,但好在这一次,那种剧痛并没有袭来。 顾昀析额上也有汗珠,良久,他修长的指骨微松,瞧着余瑶手腕上一圈的印痕,言简意赅:“余瑶,忍着。” 余瑶脸都白了。 “你好歹告诉我这是在干什么啊。”她抖着声喘着气道,手腕平伸,五根手指软得像是下到沸水中的面条。 顾昀析大概是嫌她吵,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颚。 被迫与他直视的时候,余瑶终于看清了,那双蓄着浓深威压的黑瞳里,燃着两朵曳动的黑炎,深看几眼,脑中的神智都有无火自燃的前兆。 余瑶卡了壳,她有些迟疑地开口:“怎么……怎么有魔炎?” 她怀疑自己看走眼了。 魔炎,她并不陌生。 尤延与伏辰的眼里,都曾出现过这等形状的小火苗,他们一个坐镇邺都,一个走了以杀止杀的大凶路,又都修到了极高深的程度,有魔炎诞生是必然的事,无需惊讶。 但是顾昀析,他身为帝子,天生圣体。 他的眼里,该是众生信念,是七彩神莲,是善心所向。 顾昀析眼睫垂下,声音丁点波澜也无:“看清了吗?” 余瑶一顿,摇头又点头,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怎么会?” 顾昀析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皱着眉,长指化刃,在余瑶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道口,而后去势不减,毫不停顿地挑破了自己小臂上的经络。 余瑶雪白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血线,像是一根殷红的绳,而顾昀析暗红的衣袖上,湿濡侵染开来,慢慢的竟开出了一小丛绯丽的花来。 血线最终与血花交织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剧痛袭来。 余瑶这次实在没忍住痛哼两声,不过两息,她视线都有些恍惚,眼前一片沉沉浮浮,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前头顾昀析的身影都分成了两个。 这是今夜这场梦里的第三遭了。 每当她觉得缓了一会,下一刻,更加剧烈的疼痛就山崩海啸般朝她扑来。 不知过了多久,余瑶一动不动地瘫坐在树下,此刻,她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疼痛也已偃旗息鼓,她动了动手指,再一次问:“现在可以说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堕魔罢了。”顾昀析苍白的指尖凝着一朵血莲,满脸都是某种被制约了的不爽,薄唇微动:“出了些意外,没什么大问题。” 这话说得要多轻松有多轻松,就像是简单陈述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余瑶初闻这等石破天惊的消息,顿时什么念头都飞了,脑子里只剩下堕魔两个字眼,她咽了咽唾沫,惊愕出声:“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才苏醒吗?为什么会堕魔?”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顾昀析嫌她话多,全当没听见,过了半晌,余瑶安静下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鲲鹏一族的秘法出了纰漏,修炼不慎落下的后遗症。” 顾昀析堕魔,这消息传出去,六界之中甭管是谁,保管听一个笑一个。 堕魔这件事,不会发生在上古神族身上。 只有一些修为不稳定的小仙,会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魔,欲念作祟,被负面情绪左右,从而性情大变,不仙不魔,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荒谬事来。 不论是修为或是心境,顾昀析都与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没等余瑶细想,顾昀析就接着面不改色地道:“你的血有静心的功效,必要的时候,我要借用一些。” 余瑶这回抓住了重点,皱眉问:“所以,你真是生了心魔?” 顾昀析扬眉,答了个是。 余瑶哽了哽,没话说了。 “你何时需要,何时找我便是。”余瑶语气很有些凝重,但顾昀析的事,向来没人敢多问什么,特别是他现在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很好。 顾昀析颔首,他将手中把玩的小元宝锭抛到余瑶的怀中,道:“以后,但凡沾有别人气息的,都别拿到我面前来。” 说完,他转身,黑发如墨绸,音色再是清冷浅情不过:“回去吧,明日有事,记得起早些。” 余瑶将带着男人体温的小元宝握在手里,下意识扬声问:“什么事?” “欲杀人,讨说法。” 前方高大黑影消弥处,低沉的男声中森寒之意不加掩饰。 余瑶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 清醒了个彻底。 第14章 余瑶还没来得及从梦中缓过来,就看见了自己左手手心里静静躺着的小元宝。 她愣了一下,又很快地缓过神来。 显而易见,方才的梦,并不单单只是一个梦那么简单。 招梦术。 很快,余瑶认出了这种神族秘法。 那么,梦里发生的事,都是真的。 余瑶脑海中下意识闪过顾昀析瞳孔中燃着魔炎的样子,再想到他最后暗藏兴奋欲杀人的话语,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堕魔之人,冷血嗜杀,性情古怪,喜欢见血。 所以在蓬莱仙殿上,顾昀析一出现,她就觉出些许异样来,原以为是千万年下来的默契与习惯,现在想想,却是因为她生来克恶,对负面情绪格外敏感。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顾昀析需要她的血压制心魔。 蓬莱岛的黑夜总比白昼长,余瑶不知她这一梦是多久,但外头天色并未见亮,仍是黑沉沉静悄悄的一片,木窗外,倒挂的水瀑渐渐停止流动。 余瑶心里实在藏了太多问题,她想了想,干脆从窗边一跃而下,灵猫一样在无边夜色中穿梭,直接奔着蓬莱大殿去了。 山风叩门,扶桑手头落下一子,慢慢悠悠抿了一口人间米酒,向来自持冷静的人此刻难掩喜意,对半夜被他打搅此刻仍臭着脸的顾昀析道:“那金乌蛋,我便拿回去了。” 隔着一层衣裳,顾昀析食指精准地碾在小臂上一朵栩栩如生的火莲上,心绪难宁,他皱眉,微晒:“金乌是仙嗣,本源之力就与魔族相克,两种极端难以调和,稍有不慎,你万年的研究心血都将毁于一旦。” 扶桑摆袖,笑着摇头,道:“这个不愁,我权当做个尝试,不行再换其他的灵宝,总能找到法子,上万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 顾昀析下颚绷得有些紧,脸色素纸一样的苍白,他无声颔首,对跟前摆着的棋盘全无兴致。 “你若想要,拿去便是。”他黑袖一挥,令六道无数仙魔眼馋觊觎的金乌蛋便咕噜噜滚进了扶桑的怀里,又被后者丢进了灵戒中蕴养。 扶桑转而问起其他:“余瑶那丫头的事,你可是全知道了?” 余瑶这个名字一出现。 顾昀析疼了一宿的额角又隐忍地跳了跳。 戾气上涌,心浮气躁。 第13节 他伸手拂乱星罗密布的黑白子,一头墨色长发被玉簪松松懒懒地绾起,削瘦的长指敲打在棋盘上,冷声道:“大概知晓一些。” 他顿了一下,又皱着眉道:“我明日带着她去九重天走一遭,将该解决的都解决了。” 顾昀析懒得去想那些弯弯绕绕,曲折迂回的办法。 余瑶是他的人,八荒六合无人不知,他沉睡的这八千年,什么妖啊魔啊鬼的再肆意妄为,横行霸道,也不敢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去,偏偏天族这么做了。 在顾昀析眼里,这就与挑衅没什么差别了。 余瑶眼光差好哄骗是一回事,天族喂生死丹,流言构陷,将她剖心历劫又是一回事。 从来没有人,在动了他的东西之后,能安然无恙旁轻飘飘当一切皆未发生过。 鲲鹏帝子向来锱铢必较,随心所欲,他今日想杀人,没人敢拦,明日说纵火,别人也只有闻风逃窜的份。 绝对的实力与权势之下,全然不需顾忌虚与委蛇,假意奉承那一套,当日若是顾昀析表明了立场,仓俞甚至不会开口为云烨求半句情。 “哦?”扶桑先是挑眉,有些讶异,旋即了然,笑盈盈道:“也是,再没人比你合适出面了。” 他们倒不是不心疼余瑶,只是顾虑颇多,制衡不少,天族做派虽然令人窒息,但实力却不容小觑,且在外人眼里,天族向来最讲理据情义,余瑶与云烨的事,说到底,也还是两厢情愿的事。 余瑶说自己是被骗着吃的生死丹,天族那头完全可以辩解,毕竟两人热恋之时发生的事,自愿不自愿的,一念之间,谁又说得清呢。 天族不认,他们也不能贸然打上门,因为这个,挑起两界战乱。 但顾昀析不一样,他代表的不是神族,是整个六道正统。 不论是那帮倚老卖老惯了的人,还是自恃甚高的天族嫡系,在他面前,既提不起辈分,也提不起身份。 顾昀析身子往后稍倾,侧露出一条流畅的下颚线,他不置可否,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再怎么说,鲲鹏令既然在余瑶手里,那她就是受我庇护的存在。” “我还以为你会懒得管这事,毕竟这和你养孩子的原则背道而驰。”扶桑抚掌浅笑。 余瑶才出世的时候,其实是养在蓬莱后面的灵池中的,偶尔变化作人形,也是三四岁奶娃娃的模样,且十分认生,也就和扶桑亲近一些。 一日顾昀析去蓬莱,恰巧被她撞见了,然后被尾随了一路。 对多出来的这条尾巴,哪怕这条尾巴是个先天神灵,也没能让顾昀析多看两眼,结果扶桑愣是以余瑶本体有伤,难养活为由,让顾昀析带着人去他的福地洞天养养身体。 余瑶那会却不认生了,她实在虚弱,甚至人形都变化不了,在顾昀析黑而沉的瞳孔注视下,变成了一朵紧紧闭合,才长出雏形的黑莲,然后巴巴地挂在了他的胸襟前,一动也不动了。 当时的顾昀析,一下子黑了脸,毫不迟疑地拎着那朵黑得并不纯粹的莲花甩了出去。 扶桑只好伸手接住。 他性格孤僻,极度洁癖,谁也不能近身。 谁料余瑶冷不丁被丢出来,也丝毫不觉胆怯,更不怕顾昀析身上浓重威压,她嗖的一声从扶桑手中挣脱,又巴巴地贴上了顾昀析。 还人性化地抖了抖身子,十分高兴的模样。 扶桑见顾昀析拧着眉,随时准备发作的模样,不由得笑:“难得有人肯亲近你,她的状况你也看到了,确实虚弱伤了底子,你的住处又恰是最好的修养地,且带着些日子,就当尽个兄长之职,这丫头古灵精怪,招人疼得很,相处个几日,你便知晓了。” 谁也没有料到,从那之后,余瑶就再没有在蓬莱的灵池里扎过根。 她跟着顾昀析浪到飞起。 但有一回她惹了祸,引火烧身,被本就没什么耐心的顾昀析通知扶桑来领人,余瑶死活不肯,扒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手,扶桑实在看不过眼,就上前劝了几句。 谁曾想顾昀析愣是不为所动,等余瑶一嗓子嚎完,他才在扶桑近乎目瞪口呆的神情中说出一番话来。 他当时说的是:我曾说过,凡事对错,自行判断,相应后果也一律自己承担,若有人主动招你惹你,我们可以替你出头,但若是你自己识人不清,被牵着鼻子走,那是你无能,没人会管你。 而后几百年,他确实再也没踏足过蓬莱,其中态度,可见一斑。 扶桑感慨:“当年你说的那番话,我且还记着,因此总觉得你是不会管这事的,若知你的态度,那日就算仓俞前来,说什么也得将那云烨扣下。” 顾昀析冷嗤:“扣下有什么用?生死丹的解法唯有两种,我们能想到的,天族也能想到,只要云烨心里有一点不情愿,他就无法再同别人结生死契,而且势必引起反噬,届时,余瑶的身体,根本受不住生死丹的反噬。” “他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才敢光明正大地现身人前。”扶桑叹气:“所以要想解除生死丹的药力,只有从瑶瑶这头着手。” 顾昀析不置可否,长指冷不丁敲了敲棋盘,惹得扶桑疑惑抬眸,却见他敛了敛眉,纯粹的黑眸中缓缓燃起两朵火莲,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我堕魔了。” 饶是以扶桑这等定力,都堪堪愣了半晌。 “你莫要同我开这等玩笑。” 顾昀析也没紧接着强调,只是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瞳孔中火光大盛,几乎看不到眼白,唯有两朵妖异的火莲缓缓旋转,惹眼无比。 这比任何的话语都来得明白清晰。 扶桑自然认出了这是何物,他下意识惊呼,瞳孔震动,“发生了什么事?” 顾昀析说出来,也是想找个人问清楚,而见多识广的扶桑,无疑是最佳人选。 “一千年前,我仍在沉睡之中,突然感知到,余瑶的神源正快速流失。” 扶桑认真听完,细细思量了一会,后又摇头:“一千年前,我并未感知到有何不对劲之处。倒是魔族出了点乱子,琴灵与凌洵被烦得脱不开身,尤延和伏辰皆在闭关,最后还是我出了蓬莱去帮的忙。” “而且那个时候,余瑶并未和云烨有过多接触,他们在一起,还是三百年前的事。” 顾昀析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心,阖眼沉默了好一会。 看他这样子,扶桑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正色问:“其中有什么隐情?” 顾昀析侧首,眼角的红痣妖异得不像话,像是溅上了一滴殷红的心头血,声音有些沉沉的哑:“我强行出关之后,余瑶已经被扔入六道轮回之中,云烨取了她的莲心,以证神果,在那之前,她还曾到你跟前以命相求,给云烨喂了扶桑果。” “一身神骨皆断,神源所剩无几,修为全无,我寻到她的时候,她几乎只剩一口气了。” 扶桑惊疑不定,吸了一口凉气,竟不知该说信还是不信。 “我带余瑶进鲲鹏洞府养了数百年,又取回了莲心,为她渡了神力,皆无事于补,她一日比一日虚弱。” 听到这里,扶桑脑中灵光一闪,他霍然起身,近乎不敢相信地问:“所以你用了时间禁术?” 这才使得时间回溯,一切得以重新来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昀析也不打算瞒着他,冷声应了个是。 “顾昀析,你疯了。”扶桑瞪眼,出口的声音都有些艰涩。 强行出关,必然落不到好,这便也罢,余瑶的莲心被云烨拿走,必定献给了天君,顾昀析想要拿回,只有独身前往天族走一遭,与那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君打过一场。 这些,其实他还都能理解,当时若是他自己在场,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余瑶消亡。 但一想到后边那句时间禁术,扶桑只觉得脑袋像是被蜂子蛰了几下,嗡嗡闹着又胀又疼。 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命数,十三重天的神灵立于万物之巅,本就被天道格外厚待,生命力格外顽强,若按顾昀析所说之情形,用尽灵药,渡了修为,仍是无济于事,那么便是命数。 神的命数,是由六道管着的。 顾昀析,恰恰就代表着六道。 他这样的行为,放在人间,叫假公济私,放在神界,放在他身上,叫肆无忌惮。 扶桑不由得又想起了余瑶出世之时他算的一卦。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曾与你说过,余瑶命中带厄,卦中,她活不过十万岁。” “昀析,你这是在偷换概念,财神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让你心生忌惮吗?” 顾昀析最不信这个,他冷晒:“我不是财神,也看不得他那副为情爱受死的蠢样。余瑶入我鲲鹏府,持有鲲鹏令,天族又算个什么东西,她就算要死,也没有死得如此憋屈的道理。” 两者对视,扶桑率先败下阵来。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又问:“所以也是因为天族动了你的人,没给你留面子,才导致你生了心魔?” 若真是这样,那鲲鹏一族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该高到何种程度。 顾昀析手肘撑着头,长指瘦削,点在眼尾,温度冰凉,他面色有些复杂,却又理所应当地回:“余瑶出世时体弱,饮的是鲲鹏洞中的九曲水,修的是与我同源的术法,本体上的伤反复发作时喝的也是我的血。你说,不死在我手上,她还能死在谁手上?” 扶桑听得出,他是真的觉得疑惑。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就像是问了一个稀疏平常的问题后反问,我这样觉得,难道不对吗? 对对对,对个屁! 扶桑被他这样坦然自然的口吻气得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反复踱步走,又听顾昀析开口:“我上九重天为余瑶讨回莲心时,觉得天宫有些不对劲,当时隐匿的气机一闪而过,我没能细究到底,但这回苏醒之后,亦隐隐觉得这片天地生了变故。” 扶桑停了脚步,痛心疾首:“怎么可能没有变故,时间回溯的禁术啊,你当时强行出关,已是受损,怎么还能有那么多灵力来开启这样的禁法?!” “所以遭到了一些小的反噬,堕了魔。”顾昀析掀了掀眼皮,淡淡地补充:“不过现在,灵气全转换成魔气之后,修为比沉睡前全盛之时还强了两分。” 扶桑抽了抽嘴角:“这事还有谁知晓?” “余瑶。”顾昀析微微眯眼:“我需要她的血中合体内的魔气。” 扶桑了然:“你这样的修为,堕魔对你的影响并不大——就是免不了得痛一段日子,过了中合期便算稳定下来了。” “其实到了咱们这个程度,修的灵力或是魔力已不重要,但只怕天族不会再认你这帝子的身份了。” 第15章 天族向来认为自己是六界中最高贵的种族,最看不上妖魔鬼怪之流,他们的灵力亲和,圣洁,寓意光明美好,但魔族却恰恰与之相反,生在深渊,大多数的魔族出生即是黑暗,模样丑陋,难登大雅之堂。 琴灵凌洵掌管魔界,尤延坐镇邺都,伏辰走的大凶路,他们这几个,都诞生有魔炎。天族虽然碍于他们的实力,不在明面上表示什么,可每每相见时那个态度,确实不如面对扶桑周到恭敬。 其中差距,不言而喻。 在他们眼中,鲲鹏帝子顾昀析虽然骨子里不是个好相处的,喜怒无常,做事全凭心情喜好,但人家那一身灵力,与他们天族是如出一辙的。 这说明什么。 六界当以他们为正统,为至尊。 现在顾昀析堕魔,一身灵力化作魔力,以天族那几个掌权者的行事作风,必定不再承认他的身份。 并且将会把一大盆脏水泼到顾昀析和余瑶头上。 扶桑身着白衫,宽大的袖袍无风而动,带着些书生的儒雅意味,他有些头疼地皱眉,几乎能想象到明日那个难以收场的画面。 “通知尤延他们几个了吗?去天族讨说法,拳头不硬可不行。”扶桑想来想去,最终妥协地微微叹气:“原本还想着将这事和平处理,说到底,天族学了人间的那一套,最注重嫡系血脉,云烨再如何出众,那也非长非嫡,天君那么多个孙子,舍下这一个,也并不是不可能。” “我听说,天君的几个嫡孙,可都比云烨有能耐,少了一个品行败坏的三皇子,天族也不愁后继无人。” 可显然,顾昀析并不满足于此。 甚至不仅是天族,锦鲤族同样也跑不掉。 堕了魔的顾昀析,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无所顾虑。 他在余瑶身上撒不出的怒气,将会千百倍还到始作俑者的身上。 第14节 他们,一个都躲不掉。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瞳孔中妖异的火莲消散,他侧首,声音浅淡:“未曾,明日天渊正开之时,将那几个清闲的都叫上,这一次,我想仔细瞧瞧天宫里藏着的东西。” 所以若是天族不配合,不识相,他不介意将天宫打碎,然后,一寸一寸地搜寻,将异动之物钉死。 扶桑听他这么一说,面色也是一凛,问:“到底藏着什么东西,竟能你的感知也能逃过。” 顾昀析呵笑一声,阖了眼眸,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邪物,藏得深,天君的结界设的多,干扰的气息也多,我当时身上有伤,感知被阻挡了大半,因此,并不能当即辨认出其身份来历。” 扶桑讶异挑眉,心想,在顾昀析这种将北海魔龙称为小家伙的人眼中的邪物,到底能邪成个什么样子。 “明日,我也跟着一同去吧,虽然不如你们能打,但拖一两个老朋友喝喝茶,清个场,也没有问题。”扶桑眯了眯眼,脸上笑容依旧温和儒雅。 ==== 在山风中跑了一会,蓬莱大殿就在眼前,余瑶突然停了步子,拧着眉停了下来。 风从耳边刮过,其实并不算温和,引起的尖啸声像是小孩子的啼哭,余瑶的呼吸原本还有些急,这时候,却诡异地慢了下来,只剩下心跳,一声比一声急促,有力。 在这个时候,她居然想起了云烨。 在后者的容貌从脑海中闪过的一瞬间,余瑶就险些给自己一巴掌。 紧接着,那种思念的滋味如同跗骨之蛆,它们藏在身体的深处,轻而易举地就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 余瑶简直惊呆了。 有时候,她其实觉得自己对云烨并没有多深的感情,三百年相处,两人平时都在忙自己的事,鲜少有聚一起的时候,就算有,那也绝不是腻腻歪歪的画风,大多就是云烨要炼丹了,自己鬼迷心窍地去帮着借东西,讨人情。 就这,事后她还常觉得迷糊,怎么看自己都不像那种出手大方,眼也不眨的主。 云烨那张脸,对余瑶有一种杀伤力,一见到他人,她的性子都要放柔许多。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以言说,她越是闭眼凝眉不去想,越是记得清晰,许多两人相处的细节也一一浮在心口,要将她这个人都软化掉。 简直见了鬼了。 余瑶咬牙,心跳如鼓,她匀了匀呼吸,就地盘腿而坐。 蓬莱大殿灯壁辉煌,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九彩仙泽萦绕,十分漂亮,她记得,云烨的寝宫,飞檐翘角上也是这样的色泽,甚至还要更亮一些。 也对,顾昀析的气息将扶桑的压制了一些,因此仙泽才暗了。 顾昀析堕魔了。 她是来问他这件事的。 余瑶蓦地睁开眼睛,呼吸一滞,原本脑子里所有的旖念瞬间破碎,短短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她的衣衫上全是汗水,像是刚从水池里爬出来一样。 余瑶爬起来给自己捏了个清洗的小术法,又换了件清爽的衣衫,还没来得及细究方才的失常,那股能拖人入深渊的思念,再一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自己的身体,如此反常,余瑶自然是第一时间能感知到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在自己还未察觉到的时候喜欢云烨入了骨子里,她继续鬼迷心窍,色令智昏,不顾云烨做的那些恶心事,执意将命再次送到他手里,她会感到疑惑,觉得自己有被虐倾向,但不会产生别的怀疑。 但问题是,今夜,一个时辰前,她才得知顾昀析堕了魔。 她无比的清楚,有这事打底,云烨就是脸上开出花来,她也没心思观赏怀念。 没人比顾昀析重要。 那是从她出世起就相伴,见证了她所有磕磕碰碰,就算要沉睡,也会把鲲鹏令和上霄剑留在她手上的口不对心的兄长。 说是兄长,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倾向于扶桑所说的,顾昀析管着她,像是管女儿一样。 哪怕八千年前,自己曾被他坑过一遭,因为这个,再次面对他的时候,余瑶十分的抹不开面子,连带着称呼,也是一口一个帝子。但就是天大的玩笑,也比不得顾昀析半根手指头。 这点,余瑶心底门清,甚至压根不需要细想。 因此,这等情况之下,这份的情绪就来得十分诡异,余瑶咬牙,心浮气躁,越到后来,受的影响越深。 她起身,绷着脸朝蓬莱殿飞掠。 她入殿的时候,扶桑恰巧准备出来,见她脸色难看得不像话,又止住了脚步,率先问:“这是怎么了?” 顾昀析无声无息睁眼,他以肘撑头,袖袍滑落半截,腕骨格外突出,皮肤白得近乎诡异,更兼眼角的红痣,像是溅上了一滴滚热的心头血。 余瑶并不搭话,她重复着一个驱除杂念的过程,烦不胜烦,往往才清醒一点,便又被拖入并不美好的回忆中。 桌面上放着的上霄剑感知到了她的气息,翁翁地动了两下,小巧的匕首外,嵌着上好的聚灵石,尚未近前,锋利的剑气就已划开虚空,切割气流。 余瑶寒着脸,拿过上霄剑,往自己小臂上化了两刀。 血花在淡青的衣衫上绽放,像是雪夜里盛开的红梅,浅浅的馨香传开,尖锐的痛感从小臂传遍全身,余瑶哼了一声,脑中陡然清明,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顿时如云烟一样消散,再未有任何的异动。 这一下,无疑证实了她的猜想。 再往回想想,从前和云烨相处的细节,现在想来,竟是处处不对。 上霄剑中突然蹿出来一个剑灵,瞪着眼看着余瑶手臂上蜿蜒的血迹,楞楞地打了个激灵,冲着顾昀析喊冤:“这真不能怪我,是余瑶自己撞上来的。” 自从它落回到顾昀析手中,受到的教训真不少,乱叫人的毛病也收敛了一些。 余瑶将匕首擦干净放回到顾昀析跟前的桌面上,对上两人一灵或不解或询问的目光,定了定神,将方才反常之处一一道出。 顾昀析瞳孔纯黑,闻言垂眸,如丝如绸的黑发顺势遮了半面侧脸,未置一词,倒是扶桑沉吟出声:“疼痛可以阻隔思绪,倒也并不一定是你这头受了伤,云烨跟着感同身受了,怕被发现,才停了某种手段。” 余瑶细想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头,眸子乌黑晶亮,还透露着一层浓浓的阴霾,她并没有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我先前并不能确认,但现在想想,从前出现这种感觉,多半是云烨要炼丹,或者有求于我的时候,上回我来蓬莱借扶桑果,也是因为这个。” 扶桑果不同他物,格外贵重,她并不是没脑子,但依旧还是来了。 现在逐一理清,若说里头没蹊跷,她是不信的。 “而且。”余瑶瞥见顾昀析眼底的忽明忽暗的火莲,也知他将堕魔之事告诉了扶桑,也没了什么替他隐瞒的想法,直言道:“今夜这个情况,我断然没有心思落在儿女情长上,特别是我得知他将要另娶,流言构陷,还骗我吃下生死丹之后,更不可能。” 顾昀析蓦地笑了一声,浅而短促,长指一点,声音清和:“过来。” 余瑶走到他面前,明艳灼然的脸上尚带着来不及掩去的厌恶和憎恶,顾昀析伸手,暗红衣袖拂过她的小臂。 疼痛戛然而止。 他看起来极满意地眯了眯眼,问:“此言能否当真?” “能。”余瑶并未迟疑,她眼珠动了动,道:“以前在人间看戏之时,你曾说过,宁愿拼得头破血流,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我虽然没什么大志向,但也绝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暗算而不自知。” “行。”顾昀析罕见地露出一缕笑意,就连声音,也十分地温柔,只是话中的意思,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说:“若是云烨真对你使了手段,我亲自将他去骨抽筋,挫骨扬灰,若是没有,你就下去陪他,如此可行?” 余瑶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这人的疯狂看戏劲又上来了。 她捏了捏眉心,应得倒也干脆。 果然,他看上去高兴了一些,嘴角微微一扯,声音里尽是暗藏的锋利与扭曲的跃跃欲试,“那,现在就走。” 余瑶:“等等,你还未同我说,堕魔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她今夜前来的目的。 她知道,普通的心魔,根本不足以令他失守。 第16章 殿中火烛曳动,顾昀析轻飘飘扫了扶桑一眼,而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来,轻描淡写地道:“闭关时受了伤,没什么别的影响,过些日子就能彻底稳定下来。” 余瑶默了默,然后转头望向扶桑,求证的意味格外明显。 扶桑伸手摸了摸鼻梁,苦笑着点了点头。这时,一只红雀猛的从外殿飞进来,跳到他的肩头上踩了几脚,两只小豆眼溜溜地打量着余瑶和顾昀析,最后视线落在被顾昀析随意定在半空中的上霄剑剑灵身上。 它玩心大发,啾的一声之后,尖长的鸟嘴啄上了剑灵的头顶。 顺利地啄下来一条金黄的流苏穗子。 上霄剑威名震慑六界,人尽皆知,剑灵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它气得红了眼,嗷嗷大叫,奈何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嚣张的红毛鸟衔着他从人间找来装饰自身的宝珠,万般高傲地停在了扶桑的肩头。 可就是没人理他。 扶桑笑得温和,用指腹抚了抚那红雀的头,丝毫不把剑灵的话语放在心上,余瑶干脆当没听见,眼皮都没动一下。顾昀析更绝,他似乎是觉得吵了,有些不悦地用指尖点了两下棋盘,干脆利落地扔来两个字:“别吵。” 剑灵憋住话头,委委屈屈地住了嘴。 余瑶没管它,她略略弯身,毫不避讳地望进顾昀析的黑瞳中,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眼里平白升起的黑炎。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眼尾的红痣越发妖异,他似是来了些兴味,半撑着肘离她近了些,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梦里还没看清楚?” 他容貌极清隽,身形清瘦,勾唇笑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些书生的文弱气。余瑶下意识地就回忆起了从前,他每回出现在人前,都是病秧子似的慵懒散漫,看不出半点帝子的威风,倒像极了游戏人间的浪荡子。 现在,懒散依旧是懒散,但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分明还是同样的容貌,从前还剩着的那么点清隽随和,如今尽数褪去,化为了浓深的,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威压。 余瑶凑近了一些,顾昀析身上十分好闻的的冷香味便钻进了她的鼻子,她抿抿唇,身子退开了些,皱眉问:“为何你的魔炎和尤延他们的不同?” 顾昀析眼中的魔炎呈火莲状,像是完美无瑕的工艺品,经得起任何求毛求疵的探查,与尤延他们修炼出的一簇小火苗有着不小的差别,就连颜色,也不大一样。 没等顾昀析回答,她自己就想出了个大概。 堕了魔的帝子,那也是帝子。 处处都有特权,她已经习惯了。 顾昀析声音沙沙地说了句不知道,事不关己的模样,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饶有兴味地朝前倾了倾身,问:“躲什么?” 余瑶皱眉,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问:“何时出发,可要筹备谋划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顾昀析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这话,笑了笑,眼角眉梢俱染上张狂,“筹备什么?到了九重天,他想好好说理,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听他扯嘴皮子。” 这话倒是没错。 他最是没耐心。 余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敛了敛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也还是想不出能有什么法子,能无声无息干扰人的神智,影响人的情绪。 这未免太可怕了些。 这人呐,一旦生了疑心,细想之下,便觉得哪哪都不对了。于是,这等情况之下,余瑶不可避免的就想到了她与云烨初识的场景。 炼阳灼骨,七色仙云腾上天边,漫天霞彩铺就,如玉君子斐然,温润清和,言语带笑。 很容易就让人生了好感。 所以饶是余瑶自认并不识人之七情,也认同了外人口中红鸾星动的说法。 第15节 顾昀析随意将被困在半空中的剑灵放了出来,抬眸看了看她,说:“自己的场子自己找回来,我替你压阵,要怎么做,该怎么做,你自己好好想想。” 余瑶诶了一声应下来。 说白了,就是要将仗势欺人四个字发挥出精髓来,这事不难,她做得得心应手。 因为自身太过菜鸡,又总闲不住到处乱蹿,余瑶才出世那会,被不少人欺负过。每次回到鲲鹏洞,都是灰头土脸惨兮兮的样子,顾昀析其实懒得管她的破事,但鲲鹏一族骨子里的东西作祟,他每次都还是会阴沉着脸问清楚事情经由,然后提着余瑶去找说法。 这个找说法,倒并不是简单干脆的由他出面将人打一顿,而是由余瑶自己动手,他老人家悠哉悠哉站在旁边,话都懒得说一句,对面马上怂得不成样子。 期间,余瑶也有和扶桑一样的顾虑,且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天族不会再承认顾昀析的身份了,还不知道这次事后,该如何对他口诛笔伐,总归是要闹大了。 顾昀析正在漫不经心地拍着剑灵的头玩,余瑶仅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说出来他也不会在意。 “顾昀析,天族要真恼了,要跟十三重天开战怎么办?”余瑶拧着眉:“他们最在意声明脸面了,被堵在家门口打,面子肯定过不去,那老天君,最会来事。” 如她所料,顾昀析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倒是扶桑掌心托着他那宝贝得不行的红雀,走到余瑶身边,闻言笑着道:“十三重天十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次八人同去,本就是一种开战声明了。” 余瑶愣了一下。 她有点担心。 十三重天上虽有十神,但另有师祖在西边开了个讲堂,离着十万八千里不说,也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了,再有她自己和财神这个情况,根本没什么用,就连通风报信的速度都不如天族的飞鸟族快。 十人里,真正能堪大用的,只剩下一半。 天族,高层暂且不说,手底下数十万天兵天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足够将他们淹死了。 虽说战时巅峰战力决定一切,但真要打起来,也还是说不准会是个什么情况。 琴灵凌洵管着魔族,一声令下,与天族血拼倒是不成问题,但魔物大多弑杀,骨子里冷血残暴,不服管教,届时杀红了眼,趁乱跑去其他几界为祸的怕要占了七八成。 尤延那边就不说了,听着威风八面,实则是个苦差事,邺都的好几位鬼王,都是靠他镇压,一旦脱离禁制,后果不堪设想,不出乱子就算好的了,实在不能指望帮得上忙。 墨纶那边,倒是能抽出些妖君妖将帮忙。 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二三十个人。 面对天族千军万马,首先人数与气势上就输了。 扶桑看出了她的顾虑,揉了揉她的脑袋,清雅的面容上笑意醇和:“放心吧,这些事情,还轮不到咱们神族小公主担心。” 余瑶扯了扯嘴角,索性不去理会他的调侃。 三个时辰之后,众人立于首山之巅,云雾如丝似线,小茅屋静静屹立,仿佛亘古如此。 尤延站在余瑶身边,一头银发如霜似雪,夺人眼球,他有些兴奋地舔了舔唇,露出两颗尖长的牙,眼底缓缓燃起两簇森蓝火苗,他握了握手掌,对着余瑶认真道:“阿姐在人间护我周全,今日我终可为阿姐遮风挡雨。” 他仍是人间历劫时的少年模样,带着点稚气,余瑶眨了眨眼,鼻尖有点点酸,她笑着应了声好,又道:“别再阿姐阿姐地叫了,真要论年龄,我还比你小些,堂堂邺都少主,面子还是得留着些。” “还有伏辰,也别再叫我师父了,叫人听多了,战神的威名可就全没了。”这才是余瑶最想说的,她朝伏辰看去,眉心莲印恢复了些光泽,像是在上面撒上了一层金粉。 “不行。” “不可。” 两道声音近乎同时传到余瑶的耳朵里。 她顿生无力之感。 顾昀析一身暗红长衫,站在他身边的分别是扶桑和墨纶,他长指点在空中,不过须臾,一个繁复的阵法便已完成。 这时,他方抬了抬眼,声音不愉:“余瑶,过来。” 墨纶往旁边靠了靠,给余瑶留了个位。 “走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灵光将几人的身影淹没。 第17章 九重天,七十二座宫殿矗立,祥瑞的七彩仙光铺就,糅杂成一种罕见的,十分温柔的颜色,里头奇花异草曳动,修篁千节参天,千百万年,皆是如此景象。 凌霄殿,天君才换下常服。 挥退诸仙之后,他揉了揉眉心,看着站在下头闷不吭声的皇太子云存,声音自蕴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威严:“昨日之事,因何搁浅?” 云存拱手,面色阴郁,“回父君,老三昨夜又施秘法,但不知为何,并未成功。听他的意思,是因为余瑶突然受了伤,神智骤然清醒,他怕继续下去打草惊蛇,故而决定另找时机,不急于这一时。” 天君听完,难道点头夸了句:“不错,这段时日,老三眼看着沉稳心细不少,心性比之以往更为坚毅,假以时日,尽心辅佐兄长,也将成为我天族大将,扬我天族之威。” 这也是天君为何最终决定保下云烨的原因之一。 他于修炼一途极有天赋,又是难得的炼丹之才,被西方旬阳神师看重,收为关门弟子,还与锦鲤族圣女两情相悦,定下婚约,若没有余瑶胡搅蛮缠,前途一片光明。 好在这回锦鲤族族长亲自出面,说动了仓俞出面,好歹换了个三月之期,三月的时间在神仙眼中,无疑是弹指一挥间,可同样,也能做许多的事情。 云烨在离开蓬莱的当日,就带着温言走了。 六界之大,天高海远,只要注意一些,隐匿气息,十三重天的那几个人,难不成能将天地都翻个遍的找人不成? 至于仓俞,真要论起来,与天族并没有什么关系,神与仙真要起摩擦,多半也会因为泉泯的关系向着那头,这样的队友,卖了就卖了吧。 云存听着天君的夸赞,笑了笑,显然也是认同这番话的。 老三虽然不错,但注定无缘未来储君之位,因为在他上头,有一个无比优秀,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大皇子,在他的光芒之下,天族的所有后辈,皆被压得黯淡无光。 “听闻万年之前,余瑶和帝子走得近,你回去传音给老三,这段时间就不要再用那东西控制余瑶了,免得被察觉出异样来。”天君这样说。 云存应了声是。 殿中空荡,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有些不为人知的藏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可以找到个机会蹦出来。 云存十分谨慎地用神识扫了一遍大殿,玄色的衣角挥动,隔音结界一开,他上前几步,声音压得有些低,直面天君,问:“父君,我们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天君揉了揉太阳穴,缓缓道:“让本君再想想。” 云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突然有仙娥步履匆匆地入殿。他死死皱眉,才要呵斥,就听到了仙娥有些慌张的传报声:“天君,太子殿下,帝子和几位神君突然降临,堵在了玄天门口,现在天宫的人,进不能进,出不能出。” “什么?!”天君从椅子上起身,神情阴郁到了极致。 云存脸色也不好看,他一字一句地提醒:“父君,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 天族大多心高气傲,他们认为自己才是六界的正统,但多少万年过去,仍是他们一厢情愿的自以为,并没有既成事实。 其他五界虽不如天族出彩拔尖,但也有些巨头大能坐镇,说要一统六界,要付出的代价大到他们无法估量。 此外,还有个独立于六界的十三重天。 人数虽然少得可怜,但架不住有能耐的那几个战力实在太过可怕,真要打起来,至少能拖走一大半天族的巅峰战力。 还有一个顾昀析。 谁也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 ==== 玄天门,仙气氤氲,守门的天将有些紧张,头盔下露出一双眼睛,略略扫过拦在天宫门口,神情各异的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呼吸。 琴灵,凌洵,墨纶等与天族关系不好的,并不常在九重天露面,扶桑八面玲珑,倒一直与天族保持着不紧不密的联系,表面功夫做得到位。 至于顾昀析,他身上的威压,简直要将那些天将压得直不起身来。 太显眼,太特殊了。 许是堕了魔,顾昀析并不如从前那样喜爱白衣,他身上披着件仙云魔云纹的暗红长衫,身子颀长,存在感不容忽视。 余瑶没想到他说的讨说法就是二话不说堵在人家门口,抬手就是一个结界。 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这样的架势吓坏了一些伺候的小仙娥,远远地就躲了起来,只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望。 余瑶有些唏嘘,想起上一回过玄天门,还是被财神拉着去参加云烨的定亲礼,憋屈得不行,这一次,却是来堵门的。 若要问感受,只一个字,爽! “顾昀析。”余瑶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她扯了扯顾昀析的衣袖,话语轻快:“你能不能打得过那个老天君啊?” 天族之中,天君修为最强,天族太子其次,就上回蓬莱岛的情况来看,尤延与天族太子云存可以打个平手,另有天族四大长老也非泛泛之辈,琴灵可挡住他们的反扑,剩下伏辰,凌洵和扶桑,天族一时之间,根本抽调不出可以抵挡的人。 余瑶只担心那天族的老天君。 顾昀析若是拦不下来,今日这说法,多半讨不来。 其实放在以前,余瑶是不担心的,但眼下情况特殊,顾昀析堕魔,闭关时期还受了伤,她到底有些放不下心。 “试试就知道了。”顾昀析皮肤是寡淡的白,个子很高,看上去并不强壮,反倒有些瘦削,就连说的话都糅杂在风中,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纯黑的瞳孔中光芒陡然盛到了极致,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在一把未出鞘的匕首上,随着一声斗意昂扬的剑吟,无尽的仙泽蓦然爆发。 上霄剑出鞘! 惊天光芒闪动,古老而繁复的纹路密密麻麻覆盖剑身,勾勒出一个个晦涩难懂的符文,顾昀析手掌一握,上霄剑便嗡鸣着落入他的手中。 而上霄剑落到甫一落到顾昀析手上,就开始慢慢的变化模样,原本被仙泽缭绕的剑身像是被泼了一盆浓墨,取而代之的是森寒魔气,上古尘封的气息扫荡,几乎就在顷刻之间,玄天门两根直耸入天的玉柱化为齑粉,纷纷扬扬洒落,像是人间冬天的雪沫,又像是春日绵密的细雨。 这个时候,顾昀析没有耐心再慢慢等候天族来人,他手一招,没有别的花样,直接一剑斩下。 无与伦比的压迫之感从他身上迸发,结界之内的无数仙娥仙官被这一幕吓得亡魂皆冒,尖叫声此起彼伏,在死亡的气息面前,再寻不出往日身为仙者的半分淡然自若。 顾昀析这一剑,直接斩向了那七十二重仙宫,天地变色,飞沙走石,惊雷汇聚成张牙舞爪的虬龙,绕在上霄剑周围,携雷霆万钧之势而下。 上霄剑高悬,尚离着一段距离,边沿处有些没有禁制守护的仙宫就被惊天的剑气撕裂,像是泄了气的球,软塌塌地散开了架。 这等架势,看得余瑶眼皮直跳。 财神咂了咂嘴,语气唏嘘:“同是上霄剑,怎么在不同人手里差距就那么大呢。” 余瑶嘴角抽了抽,心想大哥咱两同为废材,给我留面就是给自己留面,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怎么总是不懂呢。 结界外,虹销雨霁,结界内,火光四起。 就在那抹刺目剑光即将劈在凌霄殿上时,一只千丈庞大的巨手牢牢将其握住,两相对峙之下,那手掌与剑光同时散去。 “帝子这是何意?”威严的声音如闷雷,天君身后跟着一众绷着脸压着怒气的天将和长老,清一色的白袍银衫,规矩又刻板,正如天族一惯的行事作风。 顾昀析抬眸,骨节分明的长指轻飘飘点在半空,于是结界四方凭空浮现出四朵巨大的黑焰火莲,温度节节攀升,那些火莲十分妖异,盯着多看两眼,理智与神魂都要一同燃烧起来。 第16节 做完这些,顾昀析眼底划过浓烈的讥嘲,一句废话也懒得讲,直接无视了先前天君的质问。 “让云烨出来。”他道。 天君被他的举动激得眯了眯眼,饶是以他这样的心性,见到这样说打就打的小辈,哪怕知道这个小辈有非同一般的身份和本事,也还是不由得生了三分气性。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样嚣张狂妄的。 当真什么也不放在眼里。 天君到底眼神毒辣,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顾昀析手指上冉冉跳动的黑色冷焰,再与一双含着讥笑似是刻意与他对视的眸子,呼吸微不可见一顿。 那纯黑的蕴着无与伦比威严的瞳孔中,俨然是两朵无比清晰的黑焰莲,缓缓盘旋,瑰丽而摄人心魄。 这魔炎到底寓意着什么,没有人比天君更清楚。 天族许多根基不稳的小仙身上,都曾出现出这样的火苗,不过比起顾昀析的天差地别,而这个时候,天族士兵就会绑来那堕魔的仙者,当着众仙的面,将其剔除仙骨,投入凡间,以儆效尤。 天君平素处事再沉稳有度,见到这样的情形,也有一瞬间稍纵即逝的诧异。 云存身为天族太子,又与顾昀析属同辈,他当先一步跨出,白袍卷软银边,脸上噙着怒意,声如云雷滚滚,散至结界的每一处:“我当帝子为何来我天族滋事,原是心性不稳堕了魔。若是帝子克制不住心底嗜杀邪性,大可直言,我天族囚仙笼可助帝子一臂之力,总比帝子动辄大开杀戒,滥杀无辜的好。” 说到后面,他已是冷笑连连。 果然,开口就是一大盆的脏水。 而听了云存这一席颠倒黑白的话,结界中的天族人看顾昀析的目光,很快就从敬畏转变成了惧怕,多是缩着脖子心有戚戚的模样。 余瑶目光一瞬间变得极冷,她错步挡住天族那群人看向顾昀析的视线,声线清冷:“囚仙笼还是留着给天族内讧,狗咬狗时再拿出来用吧。我十三重天做事看因果原委,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牵扯无辜,但若天族执意庇护云烨,今日事情,无法善了。” 云存皱眉:“余瑶神女莫要蛮不讲理,上回在蓬莱岛,诸神众仙见证,是你亲口允了仓俞祖师的三月之限,眼下才过去几日,便做不得数了?” 余瑶早料到他们要拿这个说事,嘴角扯出个讥嘲的笑来。 扶桑一身青衫,在他们几个非白即黑的衣着中,格外惹眼,自然,同样惹眼的,还有一身喜庆彤红,亮得近乎反光的财神。 此时,扶桑稍往前行一步,面容俊逸,声音温和,徐徐道来:“太子殿下可是把我忘了?蓬莱的山门,非一般人想进即进,想出即出,仓俞虽辈长位尊,也需遵守我蓬莱的规矩,不请自来,我,很有意见。” “自然,她说的话,也并不作数。” 云存怒气更甚:“扶桑,仓俞师祖乃我天宫记名长老,蓬莱之宴,我天族乃收金柬备厚礼而入,随行人数,自然也由我天族内部定夺。”说罢,他目光扫过结界中那一地断壁残垣,又沉着声音道:“不过多一人进蓬莱尔,你便如此动怒不讲理,那今日你等堵了玄天门,一言不发便欲大开杀戒的做法,我天族又该如何处理?” “处理?”尤延眼一斜,手掌朝虚空微握,盘旋着黑色纹路的长镰显露,被他牢牢抓在手里,“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老东西,也好不到哪里去,半桶水乱晃荡,脑子还不开窍,真是白活了那么多年。” 尤延说话一向不给人留情面,嘴巴一张,能将人说到地缝里钻进去。 气氛一瞬间剑张弩拔。 “处理?”顾昀析也捉了这两个字眼反复咀嚼,神情似笑非笑,“杀了你,就不需要处理了吧?或者,得将整个天族夷为平地才行?” 他的杀意太过明显强烈,直慑灵魂的威压逼来,云存这样的修为,居然觉得皮肤有些刺痛。 他心下大骇。 这意味着,顾昀析并没有夸大其词,他真有杀死他的能力。 “够了!”天君目光闪烁几下,面色阴晴不定,最后朝着他们摆手,无比冷淡地告知:“各位来得不巧,晔儿不在天族。” 余瑶冷静地问:“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因为什么事?” 天君险些被这一连串审犯人的问题气笑。 “九重天有十五天孙,本君莫非都要日日一一过问?” 余瑶站在玄天门前,脑子里的那片记忆与现段日子的结合在一起,无比明确的感知到,她与云烨的羁绊,绝不止生死丹这一层。 天族的人此刻在这里将事情撇得干干净净,事实上,手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云存也在一旁帮腔:“余瑶神女,出尔反尔,背信弃诺,不太好吧?” “天族太子,我十三重天没有那么多规矩,也不讲理法,十人一体,同损同荣,天族既然干了那么多不要脸的苟且事,就别讲那么多虚话了,免得授人以柄。”伏辰绷着脸,每一根棱角线条都是冷而硬的,“颠倒黑白,落井下石,流言构陷那一套,我神族不是不会,是不屑,没时间跟你们玩那一套。” 琴灵凝神,声音寒到了极致:“一句话,云烨,到底交不交出来?” 这下,天君和云存齐齐皱眉。 他们想不明白,一个余瑶而已,听闻她在十三重天并不受重视,修为更是差得没眼看,当初他们也正是明白这一点,千挑万选才选中了余瑶,怎么突然,风向变得这么快? 这阵仗,除了西边的那位没来,其余的,一应都到齐了吧。 “本君适才说了,云烨不在天族。”天君眉头紧锁,也没有退步的意思。 余瑶胸口起伏两下,闭了闭眼,才要说话,就见一头巨兽驮着两人,风驰电掣,飞快奔近。 等到了结界前,泉泯和一小童子的身影显现出来。 余瑶和尤延同时皱眉。 结界并没有阻拦他们进入。 “昀析。”泉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和蔼,好接近的长相,他上前,拍了拍顾昀析的肩。 余瑶瘪嘴,和尤延同时喊了声师父。 顾昀析一眼就瞥到了她拧着的唇角,再看看老朋友不以为意佯装自在的神情,顿时皱眉,低声问:“他不过当年受我之托照看你几日,便成了你的师父了?” “我教你术法,改善体质,灵脉一条条的给你寻,怎么也没见你喊我一声师父?” 余瑶万万料不到是这个开场,她明显卡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也喊了声师父。 结果顾昀析的脸更黑了。 泉泯有些尴尬地搓手,如何看不出来顾昀析这是在让余瑶跟他撇清关系,摆在明面上的不满。 “嘿,我来就是和你说道清楚,这件事,确实是仓俞做得不对,我已和她说过了。但这件事,其实也,嘿,主要是那锦鲤族族长的人情,是我欠下的,人家就那么一个要求,当时我又不在,仓俞也是冲动,就一口应了下来。”泉泯看向余瑶和尤延,笑了笑:“师父不好,让你们受委屈了。” 余瑶低眸,问:“仓俞师祖向我保证过,三月之后定会擒了云烨来我跟前,我想问问她,她有何底气说这样的话?” “她知道云烨现在去了哪里吗?” 顾昀析的结界之内,感应不到云烨的味道。 是藏起来了,还是真的不在,不得而知。 泉泯有些迟疑,他默了默,才如实道:“这样的保证,其实是锦鲤族族长对仓俞说的,云烨是天族皇子,也不能真捆在身边勒在裤腰带上。” “所以。”余瑶道:“仓俞就因为锦鲤族族长口空白说的一席话,就敢这样跑到蓬莱跟我保证?她明明知道云烨给我服下了生死丹,也知道他跃跃欲试地想渡成神雷劫,她什么把握也没有,如何有底气说出那番保证的?” 尤延淡淡地跟腔:“仓俞师祖好大的威风。” 泉泯被两个小辈这样说,也不觉得恼,挠了挠头呵笑一声,道:“还有些时间,我同你们一块找,人多找得也快些。” 顾昀析未置一词,侧首问余瑶:“这里,想怎么处理?” “想怎么处理都行嘛?” 顾昀析笑了笑,伸手捻了她一缕黑发,动作亲昵,语气轻狂,“对。想怎样都行。” 余瑶指着前方在云雾中沉浮的七十二重仙宫,重重地一字一句道:“将天宫掀开,一寸寸找。” 顾昀析突然笑了一下,温热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发顶,道:“还是学了些我的脾气的。” 说罢,他蓦然抽身,上霄剑嗡鸣之声响天彻地,一道剑光化成七十二剑,无视天族人目眦欲裂的目光,重重斩下。 与此同时,尤延的黑镰,伏辰的弯刀也劈了下去。 “放肆!” “小辈,尔敢!” 天君与一众长老飞身迎了上去,怒吼与警告声交杂。 第18章 结界上空,风云突变,沉厚的乌云将天空占得满满当当,如墨一样压抑的黑,不时被蹿出的惊雷撕扯出一道巨大的缺口,声势骇人。 没有试探实力的虚招,没有长篇大论的声讨,十三重天的报复俨然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狂风骤雨,突然哐的一声,落在了不可一世的天族人头上。 尤延一马当先,冲进天族高层中,所到之处如过无人之境,黑色的长镰上淌着一些尚温热的,殷红的血——那是方才他一刀将天君身后站着的几个天孙挑飞时沾上的。 云存眼皮一挑,挡住了他,同时没忘厉喝:“帝子堕魔,十三重天难道也要跟着犯下错事吗?” “哈哈哈你说的什么狗屁话,看顾昀析不爽啊?那就去跟他过招,别在这跟我逞口舌之能!”尤延错身挥开他迎面而来的术法,手中黑镰遥遥指向懒洋洋站在东塔尖的人,眉目中上夹杂着未曾褪去的张狂热血。 他这摆明了让路的姿势,让云存咬着牙直接黑了脸。 闪身避开凌洵蕴着滔天魔力的飞刀,云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妈的,一群无所忌惮的疯子。 余瑶站在顾昀析的身边,眼睁睁看着七十二重天宫仙境变成人间炼狱,惨叫哀嚎,嘶吼打斗声不绝于耳,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心软同情,刻在一双温柔杏目中的,唯有果决。 从头到尾,天族对她都是算计与陷害。她从不想伤人害人,却无端被卷入风口浪尖,直到现在,性命堪忧,谁也没有想过她的无辜,谁也没有对她心软过。 天君是长者,身居高位十几万年,这样的事情,真的是头一回遇到。 十三重天其实一直是他的心头病。 几十万年之前,十三重天才住着五个先天神灵,他们从远古活下来,一个个都是老神了,没了什么年轻时的血性。平素最大的爱好,也就是几个人聚在一块,喝喝茶聊聊天下下棋,虽然地位特殊,但并不管闲事,对当时迅速崛起的天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这五位神找到了三颗蛋。 蛋中孕育的,是神裔。 从那以后,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虚弱下去,陨落归天,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后来,新一代的神出世,横扫八荒,而且这次,人数直接翻了个倍。 五人变十人。 还出了个帝子。 一个比一个桀骜张狂,一个比一个阴晴不定,敢问这天底下,有哪个种族,是敢以八人之数,肆无忌惮地堵在天族门口,并且丝毫不担心落下风的? 哦,这八个里,还有两个没什么用。 天君太阳穴突突地疼,他并不想袖手旁观,看着自己的子孙被打得七零八落,颜面全无,但他一动,迎上来的,必定是上霄剑凌厉的剑气。 他一旦被制衡拖延住,下面战局的胜负,便是毫无疑问的了。 余瑶再一次问:“云烨到底在哪?你们是想自己交代,还是我们挨个搜宫?” 无人应答,云存脱离战局,落到天君身后,低声请示:“父君,咱们现下该如何?” 第17节 无疑,这是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事发突然,他们没有提前准备的时间,一时之间,也不可能将所有的天兵天将调遣出来。 思来想去,权衡利弊,这口气,好像都只能认着。 天君脸色铁青,传音道:“用留音符联系老三,让他想办法拖走余瑶。” 这边,余瑶见天族人一个个缄口不言,勾唇笑了笑,眼里全是冷意。 琴灵靠过来,站在她身边,袖摆无风而动,英姿飒爽,她五指张开,又一根根收拢,远处伫立的一座仙宫,像是遭到了不可阻挡的重物挤压,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尤延黑镰轻描淡写划下,又一座天宫应声而碎。 伏辰长刀一掷,天族人支援不及,一座天宫炸开,四分五裂,尘屑飞扬。 宛如隔空几巴掌,打在天族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又愤怒又羞愧,愤怒他们欺人太甚,羞愧自己无力抗衡,只能眼看家国被毁而毫无办法。 “住手!”天君一声怒喝,他终于出手,万丈庞大的巨印带着镇压之力袭来,巨响之后,天崩地裂。 顾昀析慢慢地眯了眼,他那副懒洋洋散漫的姿态一换,身子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拉满的弓,余瑶看着那宛若有灭世之力的巨掌,才要嘱咐他万事小心,莫要轻敌,就见他看向自己,声音严肃,带着点沙沙的哑:“余瑶,看好了。” 余瑶乖乖点头,看着他带起惊风千丈,冲入云霄。 余瑶虽然灵力不行,但懂的术法和术阵并不少,在关键时候是能保命的,而这些,都是顾昀析教的。 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中,她被那样重创仍未第一时间消亡,除了神灵自身极强的生命力,还有别的原因。 如果她所料不错,她身上有几样自己也不知道的,关键时候却可以保命反击的东西。 出自谁人之手,不做他想。 余瑶眼也不眨地盯着顾昀析,她以为会是上霄剑凌空而下,与那巨印同时退却,没想到顾昀析并没有使用上霄剑,而是拿出一张黑漆漆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弓,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搭弓,上箭,离弦一气呵成。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嗤声过后,天君那盛怒之下挥出的掌印,被一箭贯穿,而后如光照萤雪般迅速消融下去。 顾昀析搭弓,射出了第二箭。 天君噔噔向后退了十几步,脸色说不出的阴沉黑郁。 结界中,天族之人面面相觑。 财神捧着小脸,惊叹出声:“两箭逼退天君,这也太猛了吧。” 琴灵摊了摊手:“越来越看不透顾昀析的修为了。” 余瑶与扶桑对视了一眼,摇头道:“怕是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轻松,他手中的弓箭不简单,射出一箭怕是需要难以想象的磅礴灵力。” “也对,依照顾昀析能杀死绝不打残的性格,若是真那么容易,只怕早就把天君射成筛子了。” 余瑶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云烨还未出现。” 顾昀析睨了天君一眼,轻飘飘落在余瑶身边,然后慢条斯理地使了个术法,变了身衣衫。 见状,刚刚身上沾上了血的,都自发自觉地离他远了几步。 余瑶袖子上不知何时染了一蓬黑血,他们这几个人,都没有怎么受伤,血就只可能是天族人的,她拧了拧眉,见顾昀析望来,赶紧的也走远了些。 “躲什么?”顾昀析将她拎了回去,很快又黑着脸道:“你身上什么味道,怎么那么臭?” 余瑶:…… 财神憋不住笑了两声,然后离得更远了。 顾昀析眉头拧得很紧,像是一秒都无法忍受那个味道一样,将手中缩小了的弓箭丢到她怀中。 虽说是缩小了形态,但也不容小觑,那股威压,比上霄剑也不差多少了,余瑶伸手摸了摸乌溜的弓身,问:“它叫什么?” “雷霆。” 财神一听这个名字,顿时悲愤起来:“是不是掌一半远古雷刑的那个雷霆?能不能让它下次留点情开个后门,别逮着我劈了?” 余瑶默了默,道:“应该是你想多了。” 眼下事情还未解决,顾昀析言简意赅,道:“就是那个雷霆。” “你太弱了,先拿着它防身。” 余瑶登时觉得抱了个烫手山芋,方才不知它的名字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只觉得有些懵,她喃喃道:“那我这点灵力,也不够它吸啊。” 顾昀析:“我在上面蓄了足够射出两箭的灵力。” 余瑶还未有什么表示,就听后方财神倒嘶了一口气,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件大杀器。 能两箭逼退天君,要是再遇上云烨,两箭足够给他个贯心穿,不死也残。 财神哆哆嗦嗦蹭到余瑶身边,眼馋得很:“帝子还招跟班吗,我提前报个名,留给位置。” 这待遇,绝了。 顾昀析侧首,清冷冷的眸子落到财神身上,后者几乎立刻就闭了嘴,躲到了扶桑身后。 “现在该如何,你们怎么看?” 尤延用拇指重重地擦了擦额角,戾气难消:“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干脆一锅端了算了,不然铁定要出幺蛾子。” 余瑶抱着弓箭,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云烨应该是真不在天族了,我与他有生死丹相系,彼此之间有极其微弱的感应,而且天君和天太子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把他卖出来,十有八九是真不在。” “而且再打下去,必定死人,咱们没必要因为他,再背上这桩因果。” 伏辰开口:“将天族灭了也好,此地仙者不止三百,正好可解了你身上的生死丹的效力。” 依照伏辰的说法,趁天族不备,尚未来得及调兵遣将,今日一网打尽,也懒得应付接下来一系列的声讨谴责,还能替余瑶解了生死丹,十全九美,相比之下,剩下的一成不足,倒是不必挂在心上了。 余瑶仍是摇头:“冤有头债有主,我非同情天族之人,但若将无妄之灾施加在那些小仙身上,与云烨也没有差别了。” 顾昀析足尖点着地,有些不耐烦地按了按额角,纯黑的瞳孔中渐渐染上阴鸷与暴戾,比起其他人,他确实是无所忌惮的那个,这些因果落在他头上,多半也是无用功。 但余瑶不行。 她怂得跟只鹌鹑一样。 余瑶见顾昀析暴躁的神情,拉了拉他的袖子,才要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胸膛处便是一阵剧痛,她愣了愣,然后哇的呕出一口血来,吐在顾昀析的手臂上,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滑下去。 又被顾昀析捞上来。 这一切太过突然。 余瑶身体各处皆传来让人无法忍受的剧痛,眼前几乎瞬间就黑了,她努力睁了睁眼,见到尤延扶桑琴灵等都围了过来,见到顾昀析眼中的血色红莲,艰难咬字道:“快回……回去,云烨要渡……渡雷劫了。” 视线彻底昏暗下来之前,她依稀听见顾昀析骂了句很脏的脏话。 第19章 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蛰伏着未知的危险,绵延了数十里的山脉,像是一条条巨蟒盘旋,这里地形复杂,且还有许多难缠的沼泽,精怪,稍一不留神,还会突然蹿出来几只横冲直撞的低等魔族。 瞬息之间,天完完全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山脉最深处,巨大的沼泽地后,是一个小小的山洞。 山洞里,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禁制,闪着莹莹仙光,是沉抑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山洞正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祭坛,周围地上刻画着诡异的扭曲的符文,一个接连一个,勾勒出某种足以引动天劫的邪祟力量。 阴云压顶,轰隆隆的闷雷声不间歇地传入耳中,云烨衣衫雪白,持剑站在祭坛之上,就像是一只孤独的被遗弃的鹰隼,明明有锋利的爪牙,足够宽阔的翅膀,但不得不遮掩锋芒,从华美怡然的天宫躲到这个小小的山谷暂避风头。 余瑶。 温言从后环住云烨的月要,心里默默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将头轻轻搁在云烨的肩头,声音柔和顺从:“殿下,我已设下禁制,可隐蔽气息与窥探,这里偏僻,不会有人察觉到的。” “可是……”温言皱着眉看了一眼浓得化不开的雷云,担忧不已:“非得用这样冒险的法子吗?天雷不认人,稍一有差错,殿下该如何自保?” 云烨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很有些疲惫地安抚道:“不会的,你我联手,借气运之力,可以成功瞒过雷劫,古籍上不是都提到了嘛,难道始祖的话,你都信不过?”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环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理论上再怎么说得通,那也没人实践过,怎么能不担心呢?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欺天之术啊。 见她不言不语,云烨声音不由得沉了几分:“没有别的法子了,留音符上,父君说得十分清楚,顾昀析带头,另有尤延,伏辰,扶桑之辈附和,现在堵在玄天门口逼迫天族交我出去。” “他们来得突然,天族防备不及,基本尽数被压制,其他能人兵将都未能及时驰援,若是再不想办法拖走余瑶,天族将损失惨重。” “言言,我不是兄长,父君和天君不会为了我牺牲,损害天族的利益,他们能为我做到这一步,而不是直接将我供出去,已经算是仁义至尽了。”云烨轻轻将温言拉开,笑:“傻丫头,我会没事的。” 温言声音陡然尖了一瞬:“他们哪是仁义至尽,分明是在压榨你的价值,明明当初余瑶的事,是由他们提出的,现在要承担后果了,却全部压在你的头上……” “言言!”云烨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皮囊,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极温柔,难得有发怒的时候,可一旦着恼,那股从小长在天宫的气势便迸发出来,轻而易举的就使被族中长辈娇惯了许久的温言闭了嘴。 这是第一回 ,他对她用了这种语气。 温言有些委屈,又有些气,张了张嘴,才想说什么,就见天空中,一条千丈庞大的雷龙缓缓成型,无数的雷电聚集到它的躯体上,压迫之感陡生,温言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你先退开,待我受完三道雷刑后,再一起施秘法。”云烨眉头拧紧,开口说话时喉口有些干涩。 温言担心他的安危,抿着唇没有再和他争辩方才的话题。 没过多久,那条雷龙狠狠俯冲下来,重重撞在云烨的护身罩上,铛的一声之后,护身罩便在云烨阴沉又震惊的目光下,碎成了粉末。 聚集了他一半灵力的护身罩,居然一下都挡不住。 那真正的成神雷劫,将会恐怖到何种程度? 难道真的只有天生的神,他们这些人,后天想成神,就注定只是痴心妄想吗? 难道真的,注定只能用那种方法吗? 死亡的威胁感袭来,云烨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淡然形象,他头皮发麻,在雷龙振聋发聩的怒吼声中朝温言道:“快施秘法!” 他话才说完,第二条雷龙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在了他的身上,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煮开了的沸水一样,咕噜咕噜冒着血泡。更让人绝望的是,方才他的声音被完全遮盖在雷声之下,温言并没有听到,她仍在眼也不眨地望着第二条雷龙消散。 第三条雷龙成型,云烨再也不敢硬抗,他从袖口甩出一只袖珍的金钟,而后又猛的一咬舌尖,一道血箭喷溅在金钟上,云烨的气息陡然萎靡下来。 雷劫,是不能反击的。 只能硬抗。 可这才三道雷龙劈下来,他就已经应付得如此吃力了,接下来,还有足足九十六道。 让人听了就绝望的数字。 如果今日不是为了引走余瑶,而是真的想成神,那么现在,他已经闭上眼绝望地等死了。 第18节 三道雷龙之后,温言双手合在一起,轻轻拢在眉心处,温和的圣洁的力量涌动,随着术法的施展,她光洁的眉心,渐渐的出现了一枚金色的椭圆状的鱼鳞。 云烨和她的状态一致,但额心并未长出一样的鱼鳞印,两人手中牵出一条白色的丝线。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是在下一刻,温言睁开眼,长发在墨黑的雷霆之中肆意飞舞,她将手中的线绕在手腕上,然后轻轻一扯。 云烨就这样被她从金钟里拉了出来。 而奇怪的是,云烨人虽然出来了,但并不能说话,也不能随意行走,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定定地站在原地,就连眼珠子也没动弹。 更奇怪的是,仿佛云烨还停留在金钟里似的,那一道又一道的雷劈头盖脸地轰下来,在这期间,云烨与温言睁大眼,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好在,那些雷龙感受到云烨逐渐消散的气息,十分人性化地盘在空中观望了好一会儿,确定云烨已经死透了,又劈下一道大的,才慢悠悠地隐去了身形。 温言和云烨无声无息滑落到地上,两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湿透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口鼻皆淌出血来。 “殿下,我有些怕。”使用这等秘法,几乎已经将温言体内的灵力榨干,她声音有些小,衣裙沾上了泥土,一块一块地黏着,十分不舒服,可她现在,连动动手指的气力也没了。 “天君说的,都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渡过雷劫成神吗?”这些以前深信不疑的话,在亲眼见到了方才令人亡魂俱冒的场景后,变得有些迟疑和不确定起来。 云烨挣扎着爬起来,听到她的问话,手指头几乎在泥土里抠出血来,因为衣上的鲜血,因为方才的狼狈,他原本清隽温润的面容,一瞬间狰狞似鬼。 温言问他。 他问谁去。 谁都想成神,可谁都做不到。 长此以往,就会出现一些亡命之徒。 被逼到了绝壁上,不得不做出选择。 例如天君,再例如云烨。 “瞎想什么,至少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不是吗?”良久,云烨默默地吞了一口血,语气让人不寒而栗,他望了眼阴沉沉的天空,道:“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们收拾收拾,赶紧离开。” 温言不解:“好不容易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为何突然要离开?不是已经在周围设下了结界与禁制吗?” 云烨:“瞒不过顾昀析,他身为帝子,雷劫这种事情,他一定有所感应。” “都是余瑶惹出的事。”温言突然恨恨地捶了下身边的小石子,“明明只是个半吊子,灵气修为少得可怜,偏偏还不知死活地占着神位,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处处坏我们的事。” “她和财神,本来就活不久了啊,为什么就不能将位置让给我们,做点好事积点德呢?” “还有天君给殿下的那段术法,到底管用不管用,余瑶和殿下在一起三百年,真正为殿下做过的事寥寥无几,如果不能为殿下死,那这段术法,谈什么迷惑心智呢?” “为了这个,殿下你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饶是云烨这等没有三观的人,听了这话,都是一阵沉默,他撑着脱力的身体站起来,面色一阵寡白,他捏出怀中的留音符,细细听了一阵之后捏碎了它。 “余瑶重创昏迷,十三重天的人退返了。”云烨眸光一闪,催促道:“快走。” ======= 余瑶晕的时间并不长,她睁开眼,一眼就见到了托着脸莫名严肃的财神。 两两相望,财神先把情况逐一告知她:“我们已回了蓬莱,妖界临时出了事,墨纶先回去了。方才顾昀析查到在魔域一个地方,有人刚引发了雷劫,声势挺浩大,但不能确定是不是云烨,伏辰和尤延跟着一起去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财神道:“咱们回来没多久,天族就发了正式与十三重天开战的声明,现在正昭告百族,外面热闹得很。顾昀析他们刚走,外面小妖就接到了一张盖有天族大印的战书,你要看看吗?” 余瑶从他手中接过那看不出材质的纸帛,稍微看了几眼,就丢在了一边,道:“他们也只会虚张声势弄这些玩意,真要让他们换个花样,他们还换不出来。” “我就说,要打就打,咱们又不怕他们。”财神身在蓬莱,也是丝毫不怂,“棘手就棘手在你身上的生死丹,这次云烨是舍不得死,只想拖走我们,可下次,真要打起来,万一天君让云烨挡在最前头,我们束手束脚,不好办呐。” 余瑶目光变幻一阵,咬咬牙道:“看看他们这次能不能带云烨回来吧,实在不行,便只有试试那个法子了。” “——反正我的修为本来就接近于无,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财神伸出小手想安慰她,神情上挂着些好笑的悲戚:“你想开就好,日子还得过,你看看我,被雷劈了多少次,照应活得开开心心潇潇洒洒。” 余瑶:“……” 她才要说你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脚的模样还能高兴起来吗这样的话,然后下一刻,就发现了不对。 财神,一日之间,看上去又比昨天小了许多。 若说前些日子,他还是十岁的孩童,现在,顶天就是七八岁的模样。 余瑶咽了咽口水,稳了稳声音,问:“你怎么回事?” “噢,你说这个啊?”财神看上去有些不以为意,他眨了眨眼,悄悄覆身在余瑶耳边,问:“你感应自己身体看看,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 确实有。 原本零七乱八的经脉,现在通通都长好了,原本云烨受了重伤,她也应该一蹶不振,至少补个小半年才能养回来,现在却一点影响也没受,就连昏迷前的剧痛也没了。 她哑了声音,抬眸无声询问。 “嘿,不得不说,云烨那小子还真狠。你不知道,我们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一身的血,嘴巴里咕噜咕噜冒着,怎么止都止不住,你弟一看不得了,简直要发狂,但又找不到那小子的人,蹲在门口不敢看,琴灵也红了眼,顾昀析杵在那。”财神回忆起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指着旁边的一根柱子,道:“就站在那,脸黑得跟锅灰一样,也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往自己手上割了一刀,撬开你的嘴往里灌,啧,帝子的血啊,多好的东西,可你偏偏吸收不了。” “最后琴灵想了办法,说我们几个同为现世之神,精血对你有效,也不会像顾昀析的血那样强横,让人吸收不了。于是每人挤两滴给你喂下,果然有效,但是他们不让我一起,把我赶去陪着那红鸟给你熬汤。” “我想那哪能呢,我的血那才是疗伤最好的大补药啊,他们一走,我就挤了三四滴出来,怎么样余瑶,我够意思吧?” 财神没心没肺地朝她挤眉弄眼,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余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里的涩意不动声色地眨了出去,一字一顿,气得头晕目眩:“我一定要杀了他。” 第20章 吸收了其他几位现世之神的精血,余瑶身体里的负面影响扫得一干二净,她一言不发地下地,抱着顾昀析留给她的雷霆弓,和财神出了蓬莱的后山。 蓬莱仙岛,是六界中知名的洞天福地,站在首山之巅,连绵起伏的山脉似潜伏的巨龙,又似祥凤迎天、麒麟踏足,无数个小光晕内自成世界,灵气充沛,神性不失。 山巅的小茅屋,大概是最寒酸的地方,但这个地方,恰恰是整个蓬莱的精气神聚集之所。 小红雀停在房梁上打盹,听到余瑶和财神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睁开了两只小豆眼,慢条斯理地歪首理了理红得似火的羽毛。 “余瑶,不是说要去魔域逮人,来这里做什么?”财神问。 余瑶径直走到小红雀面前,轻声道:“来找渺渺。” 小红雀见余瑶想摸她的脑袋,急忙跳开,啾了两声,突然口吐人语,声音稚嫩:“找我做事,要拿灵石换。” “可以。”余瑶丝毫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你要多少?” 小红雀来了兴趣,它挺起胸脯,瞥了眼余瑶,开口:“五百灵石,怎么样,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给你优惠价。” 财神一下子警惕起来,赶在余瑶还未开口之前,急忙说明了自己一贫如洗的现状。 余瑶:“……”出息。 换在平时,余瑶还真舍不得,但现在为了逮云烨,别说五百了,就是五千,她也得咬牙凑出来。 五百灵石入了手,小红雀突然热情起来:“好嘞,这就给你们开跨域空间阵,下次有需要,还请光顾生意啊。” 空间阵果然极快,疯狂闪烁的灵力中,财神凑过来,问:“这只蠢鸟叫渺渺?” 余瑶:“我劝你别打它主意,会被扶桑揍。” “你这说的什么话。”财神一脸大义凛然,只是毕竟他到底只是小孩童的模样,任何的表情,都带着几分稚嫩和喜感,“我只是听说,那位一出世就被封印,一万多年前突然消亡的少神,小名就叫渺渺。” 关于那位,十三重天传闻不多,其他六界就更莫说,压根不知道有这一号人,十神的称号里,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天上地下,见过她的人,少得可怜。 财神没见过,余瑶也没见过。 “落渺少神?”余瑶脸上有片刻的茫然,摇头:“这位最是神秘,不过顾昀析见过,两三万年前,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独自前往东海之珠为落渺少神疗伤,往往需要两三月才出来。” 余瑶并不是八卦的性子,自己的事往往都拎不清,就莫说放心思在别人身上了,知道这个落渺少神,还是因为顾昀析对她的格外照顾。 财神挠了挠头,“扶桑,墨纶都和她挺熟,我们出世得晚,她被封印后情况又不稳定,很容易彻底失控,所以才没见过。说起来,她比我可怜。” 余瑶凝神看着空间外的混沌仙光中,闻言,皱眉,道:“少神,就没有好命的。”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财神这等性子,一时之间除了叹息,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不久,空间震荡,余瑶和财神蓦地出现在一个魔气森森的山谷中。 余瑶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呼吸间,顾昀析等人已闪身到跟前,前者脸色很不好看,山谷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他的目光在余瑶身上停顿了一瞬,问:“不痛了?” 余瑶点头,将四周环视一圈,问:“没捉到吗?” 尤延肩上横着一柄狰狞的黑镰,狠狠地骂了两句:“天族人都是属泥鳅的,打不能打,跑的时候倒是脚底抹油。” 顾昀析个子高,给人的压迫感本就极强,再加上此刻心情不好,脸黑得跟锅底一个颜色,身上那股鲲鹏的威压便自然而然的溢散出来。 其他人都受不来,离他有点远。 余瑶闭了闭眼,云烨刚躲过雷劫,遭受重创,她却因为神灵精血,强行滋养了回来,因此在生死丹的牵绊中,她头一次处于微弱的主导地位。 这也意味着,在两者离得极近的情况下,她是能够有感应的。 在这个山谷中,她能感受到云烨的气息,并且隐隐约约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不好。 所以云烨的身上,到底有哪些东西,能够引出雷劫而避开不说,还能屏蔽顾昀析,尤延等人的感知? 失去了这次机会,下次找到云烨,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最重要的是,天族和十三重天开战,现在形势对他们没好处,未免放虎归山,一拖再拖,她必须将云烨揪出来,尽快解了生死丹。 “顾昀析。”余瑶舔了舔唇,黑而亮的杏眸里闪着一些莫名的东西,“我想试一试。” 在财神托着一张寡白小脸喋喋不休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要来,她不亲自把云烨杀了,会被这口气噎死。 顾昀析走到她跟前,沉若深海的压迫感像是一朵朵巨浪,接连不断地打在她身上,他皱着眉,公事公办地将蔫头巴脑的小莲花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道:“你太弱了,承受不了我的力量,事后会很难受。” 尤延听他这么一说,眼皮一跳,赶紧跻身进两人之间,不动神色将余瑶往身后藏了一些,道:“阿姐,你别担心,我们再找找,别急,他就是跑,也跑不了多远。” 余瑶摇摇头,低声道:“他就在附近,但被某种术法或神物遮盖住了气息,所以你们感受不到。” “借助顾昀析的力量,我可以将他找出来。” 她的声音有些低,是那种深觉拖累了人,又短又虚的音。不知怎么,顾昀析突然记起来,他冷着脸强闯六界轮回,将她拎回鲲鹏洞府的时候,她就是用这种自知理亏的声音,讨好地叫他弯弯。 又或者是她觉得自己要死了,想死前逞凶一回。 她曾经因为这声弯弯,差点被顾昀析扔回蓬莱,从那以后,学乖了,绝口不提这两个字。 现在这样的情形,想起那时的情形,顾昀析的心情绝对称不上愉快,他绷着脸,冷声吐出两个字:“随你。” 余瑶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再想想他出世这么些天,大半都在为她的事奔波出力,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 但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 余瑶睫毛颤动几下,不再犹豫地拉过他的手,两掌相触,一个冰凉,一个滚热,宛若两个极端。 第19节 铺天盖地的魔气里藏着蠢蠢欲动的邪意,但还算是温顺,从顾昀析的手掌中传导到余瑶的身体里,与此同时,余瑶额心处的莲印,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点点亮了起来。 涌入身体的灵气越多,她心里的莫名直觉就越强烈。 直到莲印一笔一笔被全部勾勒出来,余瑶的身体一颤,紧闭的杏眸旁,慢慢悬浮上了两缕七彩的混沌气。 那是独属于鲲鹏帝子的绝密气运。 这一刻,余瑶蓦然睁眼,眸光直直穿过眼前的十几座山脉,看到了躲在小鼎之下,缩步成寸加紧离开的云烨和温言。 余瑶素白手掌一招,雷霆弓无声无息闪动,上面闪动的雷弧透着危险的气息,在几人或疑惑或讶异的眼神中,不动声色地一口气搭箭,拉弓。 ”瑶瑶,冷静点。”扶桑怕她被气怒冲昏了头,反伤到自身,传音提醒。 事实上,余瑶十分冷静。 “咻!” 一箭射出,十几座山脉悄然炸裂。 云烨和温言躲在小鼎下,到底心里发虚,也不敢闹出什么大的动静,只能小幅度地朝山谷外移动。这小鼎有个弊端,它能让外界的人无法窥探里头人的动静,相应的,里面躲着的人,也无法探出神识去感应外面的情况。 所以直到雷霆箭到了身后,带起阵阵破空之声,他才浑身汗毛倒立地僵直了身体,有所感应。下一刻,一蓬鲜血溅出,云烨惨叫一声,眼前几乎一黑,再遭重创。 他的整条左臂,被一箭贯穿,碎得彻底。 于此同时,余瑶也忍不住闷哼一声,但她的情况比起云烨,无疑好了太多,她再次拿出箭支,这次对着的是云烨旁边,惊愕欲绝的温言。 面对这个未和自己有生死契约的仇敌,余瑶并未留情,这一箭,是直接奔着温言的胸膛去的。 令人意外的是,温言察觉到危险,飞快地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模样虔诚而诡异地念着些咒文,雷霆箭穿过,竟险而又险地失了准头,射到了远处的山脉上。 就在余瑶射出第一箭后,其他的人就察觉到了不对,云烨被射穿一条手臂,咬着牙跌落在地的时候,尤延和伏辰就已经到了跟前。 琴灵见云烨已被控制住,就腾出手来对付温言,她素手一扬,通天彻地的鞭影垂落九天,一鞭之下,温言并不闪躲,只是加快了施术的速度,脸色一瞬间变得比鬼魅还苍白。 琴灵的鞭子也并没有将她从半空卷下来。 在众人阴沉的目光中,琴灵冷笑了一声,闪身一拳撞了上去。 温言的身影消失前,温柔又不舍地对着面如死灰的云烨道:“殿下,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一定可以将殿下救出去。” 第21章 让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仙从自己手中走脱,琴灵的脸色并不好看,她冷冷地哼了一声,走到余瑶身边,道:“这锦鲤族圣女身上秘密不少,下次再有机会,必须擒了来问问。” 琴灵的战力绝对称得上恐怖,哪怕面对天族太子也能有一拼之力,今日不死鞭都拿了出来,依旧没能留下温言,可见后者身上有诸多的蹊跷和机缘。 余瑶点头,手掌与顾昀析分离,左臂一阵剧痛。她咬了咬牙,走向面如死灰,瞳孔空洞的云烨,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后者的容貌依旧,看着便是温润翩然,风度自若,也难怪这般品性,都能引得那锦鲤族圣女倾心相付,甚至自贬身份,甘愿做小。 云烨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余瑶捉为阶下之囚。他步步为营,哪怕与温言定了亲,他也自信,有手段和本事将余瑶哄得服服帖帖。 那日他追上十三重天,想将余瑶带入天宫,结果反被上霄剑所伤,自那之后,变故接二连三出现,余瑶彻底失控,顾昀析苏醒,紧接着,尤延叫余瑶阿姐,伏辰叫余瑶师父,他们为了替她出气,在蓬莱同父君动手,不惜同九重天开战,堵在天宫门口,逼退天君,震慑万族。 如今,他落入十三重天之手的消息传下去,不仅他自己会成为天族笑柄,更令天族蒙羞。 这样,他拿什么再去跟那个优秀得让所有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兄长相比? 光是想想,就叫人绝望。 余瑶半蹲下身,芙蓉色长裙扫在地上,如玉凝脂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碎玉镯,里头流转着莹莹水光,蓬勃的生命之力源源不断散发出来,而后被余瑶吸收进体内,绾发的钗子上,垂着一绺流苏,泠泠惑香散发出来,万鬼水的味道依稀可辨。 云烨瞳孔微缩,算是明白她的状态,为何与自己截然不同了。 这些举世难寻的好东西,她从未拿出来给自己用过,明明是十三重天被人捧着的小公主,她与他在一起的三百年,从来只喊穷,只有在受了蛊惑时,才会去给他借一些天材地宝——与她现在身上佩戴的这些,也有着天壤之别。 “瑶瑶。”云烨喉结滚动,目光微一闪烁,依旧是一副深情的模样。 他被擒,却不害怕。 有生死丹在,没人能奈他何,除非他们想让余瑶跟着遭殃。 如果是那样,又何必大张旗鼓大费周章的寻他。 云烨到底不傻,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并且将这种身份的反差适应得极快。 尤延脾气暴,他一听云烨对余瑶的称呼,就死死地皱紧了眉,捏在云烨肩上的力道大了些,但也不敢下太重的手,怕伤到余瑶。 “云烨,告诉我,第三种解生死丹的方法。”余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很快,他的肌肤上,泛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形指甲印。 云烨眼睫垂下,突然笑了笑,轻声道:“瑶瑶,你还不明白吗,生死丹,本来就只有两种解法啊。” 余瑶嗤笑一声,凑近了问:“你是不是认为,有生死丹在,自己就有了尚方宝剑,任谁都拿你没办法了?” 云烨有些狼狈地跪坐在地上,闻言,抬眸,不置可否:“难道不是吗?” 余瑶气得笑了两声,还没开口,就被人拎着站了起来,顾昀析睨了她一眼,声音不耐:“离那么近做什么?” “师父,先回去再说吧,你方才借用了帝子的力量,等会会难受的。”伏辰也突然出声,看云烨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最终,云烨被伏辰用捆仙绳带回了蓬莱,他身上混着鲜血与泥沼,模样狼狈不堪。 借用顾昀析力量的弊端很快显现出来,余瑶很快就觉得脑袋里爬进了千万只虫子,密密麻麻地啃食着她的理智,与此同时,身上的每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就连说话,也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唇,并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并不是第一次借用顾昀析的力量了。 因此这种后遗症,也不是第一回 感受了,除了难受,倒并没有怎么惊慌。 其他人都去审云烨去了。 云烨自恃皇子身份,又与余瑶有生死丹的联系,口风极紧。伏辰等虽顾忌余瑶,不好用强,但本身个个骨子都不是什么善类,用尤延的话来说,到了他的手里,甭管什么身份,让人开口的方法千万种,一种一种地试,总有云烨受不住的时候。 余瑶身体软得跟面条一样,顾昀析伸手捞了她好几次,最后不耐烦了,干脆将人打横抱起来,丢到床上,他则坐在床前,眼眸半眯,有段时间没有说话,甚至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余瑶的食指被他捏着,源源不断的有清冷的灵力输送到她身体里,身体被啃噬的难受也缓解了许多。 顾昀析现在修的是魔气,想要转变成灵力,有一个繁琐且无趣的过程,因此他紧抿着唇,眉头皱得死紧,一眼看过去,俨然就是耐心已经被耗到极致的表情。 但是捏余瑶手指的这个动作,却一直没停。 “余瑶。”顾昀析侧脸单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冷意,他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道:“云烨招认了。” 余瑶这时候已经缓过了大半,闻言,艰难吐字,问:“找到破解之法了吗?” 顾昀析摇头:“没有。但他交代,你当初会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一段咒文。” “咒……文?” “你本体为莲,能看透世间虚妄,术法在你身上,并不管用。”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隔空将云烨说的话一字不落地搬运过来,“这种咒文施展的前提,是被施展的对象,心中有牵挂的,喜欢的人,不然,咒文即使施展,也起不到作用。” 顾昀析侧首,黝黑的瞳孔中蕴着别样的冷清,他俯身下来,几绺黑发落到余瑶精致的小脸上,惊起酥酥的痒意,声音喜怒不辨:“而据我所知,这万年里,除了财神几人,唯有云烨,走得与你近了些。” “所以,你早便倾心他,嗯?”顾昀析语气危险,但卷着头发丝逗弄她下巴的动作依旧漫不经心。 他的话音落下,余瑶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一些陈年旧事。 以及顾昀析沉睡前,给她挖的一个大坑。 这事太过丢人,余瑶想,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眼。 顾昀析沉默地盯着她,发现那张千娇百媚,丝毫挑不出瑕疵的脸庞,慢慢的像是天边的火烧云一样,此情此景,饶是从未经历过男女情爱的鲲鹏帝子,也看明白了。 他逼得更近了些,压迫感如厚重的山岳,重重地压在了余瑶的身上,她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发痒,又干,方才那种提不起力气的感觉又上来了。 “如果不是云烨,那么你喜欢的,是尤延,还是伏辰?”一个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分明声音不大,余瑶却愣是听出了心惊胆战的意味。 她突然记起来,当初他们眼睁睁看着财神被雷劈得奄奄一息的时候,顾昀析神情阴冷得不像话,曾对着她说过一句话。 ——余瑶,七万岁之前,你要是敢瞎谈恋爱,以后就永远别踏足鲲鹏洞。 当时她嗤之以鼻,将老父亲般的担忧和告诫尽数抛到脑后,根本没想那么长远的事。 而在这个时候,顾昀析滚热的鼻息卷过她的脸颊,他伸手捏了捏她软绵腮肉,“亦或者,是墨纶?” 余瑶身体僵得像块石头,她摇摇头,杏眸睁得极大,受了惊似的,声音也没有方才面对云烨时的利索干脆,“我从未听过这样古怪的咒文,是不是云烨随便胡扯出来试图混淆视听的?” “这是伏辰将他放逐到天渊的虚无空间,用搜魂咒搜出来的,你认为有假?” 余瑶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她能说什么? 其实上面你猜的都不对,让我有想法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这话说出来,她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帝子顾昀析啊,十几万年,对他有意的女仙女妖女魔何止上千之数?记忆中,但凡有意靠近的,反正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顾昀析见她迟迟不语,蓦然起身,问:“无话可讲?” 余瑶迟疑了很久,然后低着头,轻而又轻点头。 “行。”男人音色极冷。 第22章 余瑶的眉眼极好看,因为服下了尤延等人的精血, 她额心上那个小巧玲珑的莲印被金光完全勾勒出来, 黑发如海藻散落在肩背上,看起来温柔又乖巧。 她出世的时间不长, 其余人都真心将她当妹妹一样看待、呵护,平时犯了些小过小错,都是口头上叮咛一番就随便翻过去了,尤延、伏辰就更不用说, 恨不得她手指一指,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连当初她和云烨在一起这等事情, 他们也纵着她,觉得六七万岁了,到年龄了, 想谈也可以费点心去谈了。 顾昀析突然有些暴躁。 他不太明白。 余瑶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从当初奄奄一息的小萝卜丁,到不断闯祸的豆蔻少女,她的身上,早就烙上了他的大名。 不过是睡了一觉, 再醒来, 她的名字怎么就和其他的男人绑在一起了。 鲲鹏一族执拗到骨子里的占有欲作祟, 顾昀析再怎么克制,也是堕了魔的人,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揉了揉眉心, 问:“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话吗?” “七万岁之前,瞎谈恋爱,就永远别再踏足鲲鹏洞。”顾昀析显然也还记得这事,他身子颀长,气场强大,在床幔上压下一道黑影,“剩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余瑶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性子,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有些发怵,“其实那个时候,我离七万岁生辰,只差两百年,而且,没有瞎谈。” “谁会看得上云烨那等品行败坏之人。” 第20节 顾昀析漠然不语,显然想听的并不是这些。 “当年,我心里确实有牵挂的人。”余瑶目光闪躲,半晌,像是妥协般开口坦白:“你入轮渡海沉睡,虽是鲲鹏一族的天命秘法,但其中凶险,必定不小,虽说你修为高超,想起来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总归,在平安醒来之前,我是放心不下的。” 她说话的时候,杏眸又黑又亮,看起来专注又诚恳,却令顾昀析一下子皱了眉。 “照你这么说,让你牵挂和喜欢的人,是我?” “既然如此,听闻我出世,为何不来找我?我出现在蓬莱,你又为何口口声声称呼帝子,千方百计躲着不见?”顾昀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肤色寡白,眼角的痣染上猩红的血色,像极了一只祸国殃民的妖。 “怕我?”顾昀析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与畏惧,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倏尔勾唇笑出了声,纯黑的瞳孔中,却渐渐的燃起了两束噬人的火言,“现在知道怕了?你小时候,非要围在我身边转悠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怕我。” 那个时候,你口口声声,都是喜欢我。 “顾昀析。”余瑶坐起来,突然捉住他的手,道:“我带你看。” 跟堕魔的人,特别是堕魔的顾昀析,解释是解释不通的。 她话音才落,一朵没什么重量的,蔫头耷脑的黑莲,吧嗒一声,掉在顾昀析的怀里。 紧接着,一股虚弱,清凉的灵气小心翼翼缠上他的手指,顾昀析的手指曲了曲,心想,被云烨施咒蛊惑时,她也是这般动不动露出真身挂在别人身上的吗? 眼前渐渐开阔起来。 蓬莱的轮渡海大浪涛涛,一眼即是天渊,望不见尽头。 余瑶和财神坐在海中的巨树上,海浪一层高过一层,风一阵而过,树叶沙沙作响,时不时被吹下几颗说不出名字的野果,余瑶站在最高的枝头,衣裙猎猎作响。 那时的财神,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青涩,温柔,和煦。 “瑶瑶。”财神仰躺在树干上,半眯着眼问:“顾昀析就睡在下面啊?” “嘘。”余瑶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指,道:“你怎么那么多话,小心被听见,等他出来,别连累我跟你一起挨揍。” 财神侧眼笑:“放心吧,鲲鹏族沉睡的时间都很长,多则数万年,少则大几千年,时间久着呢,一时半会,肯定醒不过来。” “倒是你现在,没大家长管着了,要不要跟着我去人间耍耍?” 余瑶想了一会,问:“去人间会被雷劈吗?” 去了趟人间差点被雷劈成傻子的财神沉默望天,好半晌,才道:“余瑶,你真是,成天跟顾昀析在一起,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不过,也没有关系。”财神笑眯眯地道:“正常的,嫁了人,就好了。” “我听扶桑说,前日西海龙太子上蓬莱提亲了,这小子也是被顾昀析吓怕了,喜欢你又不敢凑近,好不容易等到顾昀析沉睡,赶紧催着西海龙王上门。”财神用手肘撞了撞余瑶,道:“龙族,条件不低了,再怎么,将来都是个龙王。” 余瑶捡了颗石子丢进海水里,眼也不抬,一丝兴趣也提不起:“我又不喜欢龙。” 财神:“那你喜欢什么?金乌,还是麒麟?” 余瑶不堪其扰,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的树冠,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喜欢鱼,大鱼。” 眼前的场景突然化作了千万片碎片,又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为飞粉。 顾昀析睁开眼,瞳孔中的愠色连同火炎一同退却,余瑶还没有变化成人形,就软哒哒地挂在他的胸前,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熟练,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六万五千年过去,还是没有改掉。 喜欢大鱼是吧。 顾昀析满意地扯了扯唇角。 很好。 这四海八荒,六合九州,再没有比他更大的鱼了。 顾昀析伸手将怀里的黑莲花揪出来,冷静开口:“羞什么,你说喜欢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做了错事需要出头的时候,这种喜欢恨不得一天说个几百次,说得他很长一段时间,听见她的喜欢,就想把她丢回蓬莱,谁爱养谁养。 余瑶现出人形,她将脸捂在被子里冷静了一会儿,见顾昀析并没有细究这个喜欢的含义,赶忙道:“你才沉睡的时候,我可担心了,天天在轮渡海守着,虽然真出了事,也帮不上什么忙。” 顾昀析忍了一会,把最在意的一件事问了出来:“西海龙太子,曾上蓬莱提亲?” 余瑶点头:“你也见过的。就是上次在妖界,那条冲上来就想把我卷走的银龙,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生活在水里的东西,鱼啊虾啊蟹啊的,都喜欢围在我身边,没想到生活在水里的龙也一样。” 顾昀析默了默,打断她:“可你只喜欢鱼。” 他接着补充:“大鱼。” 余瑶一时之间拿不准他到底是陈述她的那句话,还是在反讽什么。 这么闹了一遭,他心情看起来反倒好了一点,至少脸色看上去,没有初时那样阴沉,就连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身体若是缓过来了,就去看看云烨,尤延他们审得也差不多了。 ” 余瑶点头,道:“那我这算不得,乱谈恋爱吧?” 顾昀析瞥了她一眼,答非所问:“此咒是由天君亲自种下,由云烨掌控,虽然诡异莫测,但要施咒的对象若是琴灵,决计起不了半分作用。” “这身灵力,就是你修行万年的成果?” 余瑶语塞。 “本体上的伤愈合不了,但我有按照你教的方法修炼,灵气虽说不得多强,至少掌控着上霄剑,能跟云烨拼一阵,只是上回,云烨骗我服了生死丹,又受了天族的刑法,灵力就废得七七八八了。” 顾昀析听她说完,气得笑了一下:“上霄剑无需你掌控,凭借它自身的神力,就足以困住云烨。” 余瑶哽了哽,转而问:“云烨被关在哪?” ===== 云烨被拎进天渊的虚无空间已经有段时间了。 在这里,每一刻都是极致的煎熬。 他自以为和余瑶生死相系,在不能动用武力和刑罚的前提下,没人可以撬开他嘴,让他哪怕开口说半个字。 但是他再一次失算了。 搜魂术。 伏辰居然二话不说,直接对他动用了搜魂术。 就为了一个余瑶,他甚至不顾自己神魂可能随时受损的危险,揪着他就施了搜魂术。 搜魂术从上古传下来,是一门阴损的招数,不仅被搜魂之人有危险,就连施展此术的人,都随时有被反噬的可能,因而极少有人动用。在云烨的印象中,只有对付九重天上最穷凶极恶之囚时,此术才会重见天日。 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就连挣扎反抗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伏辰的神识探入自己记忆深处,被刀砍斧劈的剧痛激得目眦欲裂,口鼻淌血。 片刻后,伏辰向丢破娃娃一样丢开了他,皱着眉头,对周围杵着的几人道:“都搜了一遍,他没有说谎,他知道的生死丹解法,正是我们所知的那两种。” “瑶瑶身上确实被种下了引,只要云烨催念咒文,这引便会被驱动,惑乱人的心智,破解之法,只需将引找到,用灵力击碎即可。” 顾昀析和余瑶撕裂空间寻来时,正听见这段话。 “可有搜到,引是何物,藏在何处?”余瑶快步走到伏辰跟前问。 伏辰原本冷然若冰的眼神落到余瑶脸上,肉眼可见地柔和几许,他不绷着脸时,亦是长身玉立,书生意浓的公子样,就连声音,也似春风拂面,温和极了:“师父,下回,别让别人随意近身。” 说罢,他伸手,十分温柔的截下了余瑶耳后的一缕长发。 带着莲香的乌发蜷缩在伏辰手掌中,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的变化模样,成了一只小小的蠕动的虫,不断地扭动着身躯,想往伏辰的手心里钻。 余瑶脸都青了。 伏辰手掌一握,灵力涌动,那只虫便化为齑粉从手指的缝隙间撒落。 余瑶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被人近身种下过这等恶心的玩意。 “师父,能搜出来的东西,只有这些。其他的天族秘辛,包括那锦鲤族圣女的消息,都被人加过印,强行开解,人魂俱亡,搜魂之人也无法全身而退。” 余瑶点头,认真道:“能查出这些,亦在意料之外。” 不过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生死丹居然没有第三种解法,那么显而易见的,云烨前世选择了那种因果加身的法子。 越往下深究,余瑶就越觉得天族之人懦弱,恶心,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的心落到了空处,定了定神,才苦笑着道:“既然找不到第三种方法,这段时日,就将生死丹解了吧。” 尤延当即挺身而出,道:“阿姐,我与你缔结生死契约。” 余瑶撇了撇嘴,直接拒绝:“你别来凑热闹,将来不找媳妇了啊,到时怎么解释啊,况且你要和我缔结生死契约,我还不乐意呢。” 尤延眼皮耷拉下来,一眼看过去就能察觉到几分委屈,余瑶被他难得孩子气的话语和举动逗得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说:“瞎担心什么,一枚生死丹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财神扯了扯嘴角:“这事我有心无力,就不祸害你了。” 凌洵则将手中转动的东西丢到余瑶怀中,道:“这是万年玄晶,我魔宫还剩了一些,别的事,我帮不上忙。” 琴灵走过来,慢慢地环住了余瑶的肩,什么话也没说,却比什么都有力量。 余瑶自然不好意思连累他们到这等份上。 她想,实在不行,就找个喜欢围着她转的虾妖蟹妖什么的,讲明原委,许下好处,先这么着苟着,总比和云烨一辈子捆在一起的好。 云烨突然咳了两声,哆嗦着手拭去嘴角的血沫,声音细若蚊蝇:“瑶瑶,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余瑶一愣,心想这人莫不是被搜魂术搜傻了,在说什么屁话。 “我为何会喜欢你?喜欢你的心胸狭窄毫无担当,还是喜欢你的阴损毒辣,不择手段?”余瑶好歹也和他在一起三百年,知道什么最可以刺痛他的神经,她在云烨的注视下,一字一顿道:“就你这幅窝囊的样子,不管怎么蹦跶,都追不上你的兄长,至少他在为人方面,比你厚道大气。” 云烨的眼里突然涌现出浓郁的血色,他几乎是狠狠地,咬着牙,咽下了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腥血,略生硬地开口,执拗地想问个明白:“那个时候,你只和我来往得密切一些。” 除了十三重天上的几个,她没有别的亲近的交好的人。 理所应当的,这人就该是他。 余瑶懒得和他废话,她半蹲下身,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那种眼神,盯得云烨有些发毛,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余瑶扯下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笑着道:“我要是你,这种话就会留着对温言说,她身上有东西保命,听了你的话,说不定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回来救你了,再一个不准,锦鲤族重气运,万一就恰好没被发现,成功将你救出去了呢?” “你呀,动动脑子。”说完,她又伸手拔下了他发髻上的灵簪,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你这个皇子未免也太不受重视了些,过得如此清贫寒酸,看来看去,能够稍稍抵债的,也就这赤凰簪和温灵玉。当初你找我借了那么多的灵物,有借有还,这东西我拿走还债去了,你没有意见吧?” 云烨几乎能听见自己喉咙口里冒出的血泡在咕噜咕噜地翻涌,他的手指甲扣进肉里,搅出一片血肉模糊,但他到底是仙体,这些小伤,引发不了生死丹的共鸣效果。 重一点的伤,他也不舍得。 余瑶知道,他比谁都惜命。 为了他的春秋大梦,为了他梦寐以求的天君位置。 他会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余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里冰凉一片:“我知道天族早就看不惯十三重天了,天君自贬身份,对我出手,肯定是在谋划什么,而我这一身,唯一可取,便是一颗莲心可证天道。” “你们,都想成神。不止是天君,也不止是你,甚至你的父君,你的兄长,甚至,温言都在其中,你们在计划什么,想将整个十三重天换汤换水,取而代之,对吗?” 云烨却闭了眼,充耳不闻她的问话,身体绷得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铜像。 “我现在不会动你,因为我怕死。但等我解开生死丹,在天族和十三重天开战的时候,你将会在你的族人,你的父母面前,作为阶下囚和罪人,屈辱地挣扎着死去。” 余瑶说完,尤延便拎狗崽一样地拎着他出了虚无空间。 第21节 “可惜,伏辰的虚无空间,外族之人,一生只可入一次,还不能待太长时间,否则将他丢在这里,什么也无需顾忌,更不用大费周章去解生死丹。”余瑶愁得叹气。 “要不凑合凑合,你跟我一起渡雷劫去吧。”财神诚恳建议。 余瑶:我选择即刻死亡。 她的抗拒都写在了脸上,未免又被一击致命,财神赶在她开口前摆了摆手,嘟囔道:“余瑶,你真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这话听着莫名耳熟。 余瑶还没想起来,就听顾昀析淡淡地来了一句:“嗯,等嫁了人,就好了。” 财神脸上笑容顿时凝滞,后背寒毛倒立。 几乎是才从虚无空间出来,财神就提前溜了,他给自己想得明明白白的,余瑶之于顾昀析,不是青梅竹马就是兄妹情深,他敢怂恿余瑶成婚,就相当于在花样找死。 伏辰原本是和凌洵走在一列,领先余瑶和顾昀析几步,不知怎么,突然停下了脚步。 “师父。”伏辰面容坚毅,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做了某种决定,声音格外严肃:“我愿与你缔结生死契约,从今往后,生死相依,福祸相伴。” 说完,他解下腰间玉佩,以晚辈的礼,呈到顾昀析眼前。 “我知帝子视瑶瑶为妹,同瑶瑶感情深厚,十三重天上,婚姻之事随人间习俗,我欲以天渊为聘,迎娶瑶瑶过门,自结契之日起,绝不让瑶瑶受半分委屈,若有违誓,任凭帝子处置,绝无二话。” 说完,他又将手中玉佩,往顾昀析那头递了递。 其余人也被他这等郑重其事的态度惊得愣了愣,倒是余瑶飞快反应过来,她皱眉喊了伏辰一声,用上了疑问的语气。 她早已经表明了态度,绝不与十三重天的人续生死契约,伏辰这样的要求,她断然不会答应。 顾昀析接过玉佩,握在手中翻看了两下,紧接着掀了掀眼皮,短而促地笑了一声。 他问:“你凭什么?” 第23章 天渊之外,伏辰站得笔直, 眼睑下垂, 神情严肃到了极点,余瑶再是反应迟钝, 也知他这番决定并不草率,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方才提出的。 只是她无法理解。 倒不是说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 伏辰虽然叫她师父,但她其实并没有教他什么东西,反倒是他处处维护, 这次的事,之前的事, 皆是如此。 在余瑶心里,伏辰和尤延,扶桑, 墨纶,琴灵是一样的,是她的兄弟姐妹,是可以让她将后背安心交出的人。 但不能变成另一种关系。 他们是先天神灵,拥有接近无限的寿命, 如果就这样匆忙的定下一辈子, 以后的事情, 谁也说不准,感情往往是消磨得最快,最没有规律可循的。 一旦后悔,怎么办呢? 他们曾经那么好。 而这些美好, 都将被时光覆上一层锈,成了不愿回想的东西。 她接受不了,伏辰亦然。 伏辰的目光落在余瑶额心的莲印上,眼神格外柔和,面对顾昀析的质问,也并不着恼。 谁都知道顾昀析的性子。 余瑶在外千不好万不好,那也是顾昀析捧在手心的珠子。 “我会待瑶瑶好。”他并不是能说会道的类型,憋了很久,也只憋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是他最大的诚意。 不论什么时候,哪怕生死关头,他都会始终如一,对余瑶好,花言巧语他不如云烨,但是绝对言行一致,说过的话比什么都能当真。 这个时候,墨纶,尤延,财神等都凑了过来,他们神色各异,精彩纷呈,若是伏辰说的都是心里话,没有一丝一毫勉强,他们倒是乐见其成。 将余瑶交到别人手中,哪有伏辰靠谱? 可余瑶方才的顾虑,他们也有。 大家这么好,若是以后两人决裂,他们又该站在哪一边? 届时,他们也是左右为难。 这样的氛围里,扶桑拍了拍伏辰的肩,道:“回去好好想想,彻底想清楚想明白了再说这样的话,瑶瑶不是别人,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尤延挑眉,站在余瑶身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眉宇间却也是格外的凝重,“伏辰,咱两是好兄弟,别的事我都可以理解你,但这事我先得跟你掰扯清楚,以后出了什么事,我肯定是站我阿姐这边。” 财神也磨磨蹭蹭过来表了态:“伏辰,你若只是为了解瑶瑶的生死丹,那大可不必,这不是一件小事,往后的时间还那么长,你现在有多想帮瑶瑶解脱,后头后悔的时候,就会有多痛苦。” 琴灵拍了拍余瑶的肩,态度也已明了。 凌洵和墨纶皱眉,劝:“听扶桑的,好好想想。” 余瑶与他目光对视,认真道:“伏辰,你得为自己以后考虑考虑,我是你的兄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你完全没必要这样,我也不会答应。” 直到她说话,伏辰的身子才稍稍放松了些,他目光清和,嘴角弯出一个略生硬的笑来。 他说:“瑶瑶,这个决定,我已经想了好久了。”称呼都从师父变成瑶瑶了。 因为足够珍视,所以很多事情,都会提前考虑清楚,他们说的这些,他又何尝没想过。 凡十三重天上的先天神灵,都会有个蜕变期,这个时候,往往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伏辰就险些死在了蜕变期。 那时候,他神性全失,重新变成了一颗蛋。 余瑶把他从天渊带出来,救了他的命。 所以哪怕后来,他成功度过蜕变期,对余瑶也是百依百顺,看不得她受苦,看不得她难过。 她太善良,太容易被人蒙骗了。 他想护着她。 哪怕这个护着的前提,是和她结生死契约,他也愿意。 他不懂什么是喜欢,但他想,他应该是喜欢瑶瑶的。 伏辰与余瑶对视,眼神执拗,又隐隐有些不好意思。 顾昀析脸色难看的要命。 真行。 什么苦活都是他干。 什么好听的话都让别人说了。 顾昀析有些不耐地将余瑶拎到身后,眼尾的痣血色浓郁,他比伏辰还高一些,从前被隐匿的威压像是海中滔天的巨浪,一层一层叠加,他姿态依旧闲散,伏辰却一瞬间宛若遭到重击,并不好受。 帝子的威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毒药般的存在。 哪怕是他们这些先天神灵,也有些吃不消。 也因此,平时顾昀析会刻意的收敛一些。 现在,这股威压毫无征兆地喷发出来,顾昀析一身暗红衣袍猎动,上面的繁复花纹像是殷红的血,马上将一滴一滴流淌出来,黑色的发丝抽长,迤逦如绸,白得有些诡异的手指修长匀称,蓄着令天地动容的力量。 余瑶抬眸看着他的背影,咬牙抵抗那一小股逸散出来的威压,她知道,这个时候,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是顾昀析了。 那是帝子。 鲲鹏帝子。 这是她第三次,看到他以如此形态出现。 这俨然是一种最适合战斗的形态,就是上次堵在玄天门,与天族硬拼的时候,他都未曾释放出这股力量。 很少有人知道,帝子,并不仅仅只是一个称呼,它同时代表着无与伦比,无法抗衡的力量,在它之下,万般皆为凡。 扶桑等人也变了脸色,但这个时候,顾昀析为君,他们为臣,臣必尊君命,以君愿为依归。 财神缩在余瑶旁边,牙齿上下打颤,问:“这是要干嘛啊,要打起来了吗?” 余瑶也不知道。 顾昀析堕魔之后,她是越来越摸不准他的心思了。 伏辰并没有得罪他,方才站出来,也是因为想替她解生死丹。 这份情,余瑶得领。 只是现在看到顾昀析的态度,她再不认同扶桑说的话,也不由得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顾昀析可能真是把自己当女儿养了。 这架势,就是典型的老父亲准备给准女婿一个下马威啊。 余瑶大着胆子扯了扯他的袖子,下一刻,却听男人的声音清冷,似高山上的雪泉,居高临下,不容置喙,“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比我做得好?” 伏辰顶着几乎让人寸步难行的压力,身躯岿然不动,衣袂翻飞,他几乎被巨浪打得溺死在那双蓄着浓深威严的金色竖瞳中,这个时候,他恍惚想起,顾昀析与他年岁相当,他能喜欢瑶瑶,顾昀析为什么不能? 他们是,青梅竹马。 电石火花间,有些东西开了窍,就像是放出了线的纸鸢,越飞越高,伏辰突然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一点点的遗憾,却没有伤感,比遗憾更多的,却是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了。 那个善良的、胆小的瑶瑶啊,他不用再担心了。 伏辰笑了笑,突然开口,道:“是我莽撞了。”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昀析短嗤一声,威压散去,风平浪静,他的视线落在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几根白嫩手指上,慢悠悠转身,微微挑眉:“做什么?为他说情?” 余瑶神情蔫蔫地摇头,小声抱怨:“他也是为我好,你别总是凶人嘛。” 顾昀析伸手肆意揉乱她的发丝,对于伏辰及时止损,知情识趣的举动十分满意,他半眯了眯眼,笑了声,漫不经心地道:“我的人,自然不用别人瞎操心。” 余瑶看着听了这话,立刻离她十尺远,眼神警惕的财神,默默闭了嘴。 万年玄晶已经到手,就差个可以解生死契的人。 但这人,十分不好找。 余瑶倒是没什么要求,自己这个情况摆着,她也不挑三拣四。 扶桑等人找了许久,找出来十来张画像,一一摆在镶金嵌珠的长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 第22节 并且一一给余瑶介绍。 “……西海龙太子,这个前来提过两次亲,长得倒还可以,心意也诚,听说品性不错,关键在墨纶手下办事,不会欺负瑶瑶。” “……麒麟族少主,这长相是没话说,但性子浪荡,沉迷声色,不合适,不合适。” “……” 三四个时辰过去,余瑶眼都要看花,她摆摆手,从石凳上一跃而下,打着哈欠消失在夜色中。 神灵的精血是好东西,她一身灵力奇迹般被养回来了个七七八八,但射向云烨手臂的一箭,到底也让她伤了些元气,她躺在棉柔的云被上,睁眼望着屋顶,还没来得及打坐调息,就突然头一歪,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来到了那个巨大的青铜门外。 这一回,余瑶熟门熟路地摸了进去。 出了天渊,顾昀析就径直回了大殿,并没有留下来参与他们的选人大赏。 再结合自己的突然犯困,余瑶想,应该是顾昀析的心魔又犯了,需要自己的血抑制。 左右看了看,她却没有发现顾昀析的身影。 “乱跑什么,晃得我头晕。”少顷,男人略有些沙哑的嗓音自身边响起,余瑶看着他凭空出现,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你是不是心魔犯了?” 她自觉地将袖子挽到小臂以上,凑到他的手边,道:“我查过了,黑莲的血可以清心魔,止郁结,你多抽一些。” 顾昀析轻飘飘抬眼。 小姑娘白白净净,像是终于长开了,一颦一笑皆带着风情与迤逦,偏偏眼神还十分澄澈,像鲲鹏洞里的石泉眼,和小时候一样,未曾有过变化。 又蠢又傻,一不留神,就给人欺负去了。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雪白,莲花独有的清香逸到顾昀析的鼻尖,他一惯不喜欢异香,闻着头就痛,但这种味道他太熟悉,熟悉到身体下意识就接受了,哪怕隔着一万年的时光,这个适应的过程,依旧快到只在呼吸之间。 很奇怪。 顾昀析心魔并没有发作,此时却突然有了一种想咬上去的冲动。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顾昀析的唇瓣极冷,像是冬夜凝成的冰块,偏偏又软到了极致,余瑶睁圆了眼睛,没有觉得疼痛,只是觉得冷和麻,她的胳膊上,立刻就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良久,顾昀析抬眸,嘴角尚蜿蜒着一丝血迹,眼尾微扫,妖异又瑰丽,而余瑶雪白的胳膊上,几乎立刻现出了一个稍重的红印,正往外渗出些血丝。 “想好了吗?生死丹的事,该如何解决?”他餍足的眯了眯眼,指骨瘦削,拂去嘴角的血丝,声音稍哑。 余瑶见他神智清醒,知道他是将心魔压下去了。 “方才扶桑他们找了很多画像给我选,我左想右想都觉得不行,云烨的事一出,我这声名狼藉的,鲜少有人不在意,我修为又不高,到时候再遇见什么极品,那真是,有苦都说不出。”余瑶想得明白,她接着道:“那些身份显赫,威名深重的,就都不考虑了,这回,我想招个上门的,老实的,最重要的一点,得惜命。” 她可不想大费周章好容易捡回来一条命,转身因为找了个作死的,白白送了命。 顾昀析伸手点了点抵在身后的树干,眼里蕴着别样的深意,似笑非笑地问:“不选个自己喜欢的?” 余瑶哽了哽,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顾昀析啧了一声,而后淡声道:“变回本体。” 余瑶不明所以,迷迷瞪瞪像是受了蛊惑一样,就真的变回了本体。 半空中,悬浮出一朵黑色的秀气的莲花,翠绿的荷梗上布着尖尖的刺,刺是惨白的颜色,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花苞紧紧闭合,在顾昀析伸手过来的时候,往前一闪,几颗晶莹的水滴就甩到了他的身上。 顾昀析也不在意她带着小情绪的小打小闹,他将手中把玩的万年玄晶抛向半空,风云突起,白雾升腾,他食指化刃,慢悠悠地在掌心划了一刀,猩红的血液悬在余瑶身边,又有一股吸力,将她方才的伤口崩裂,溢出些血丝来。 终于,两种不同色泽的血液在半空中碰撞,交融。 余瑶察觉到了不对,她想要变回人身,却发现自己被定在了空中,寸步难行。她急促地抖了抖花苞,却见顾昀析一步一阶,慢条斯理乘空而上,然后不慌不忙,将染血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身上。 做到这个份上,余瑶再不懂他在做什么就是傻子了。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等整个流程结束之后,顾昀析手里捏着一截荷梗,但余瑶明显是蔫了,手掌大小的黑莲花耷拉下来,软哒哒地覆在他的衣袖上,装死不肯起来。 “不是才说喜欢我?”顾昀析声音里难得带了点认真:“你的身体、血液中都是我的味道。” “如果有一天,染上别人的味道,我会很生气。” 顾昀析的逻辑简单得甚至有些粗暴。 从余瑶碰瓷他,被他带回鲲鹏洞开始,她就是他的所有物了。 既然这样,怎么可以染上别人的味道,冠上别的头衔。 看,别人再说爱她,喜欢她,例如那个龙太子,再例如伏辰,也没人会强行出关寻她,更没人会施时间禁法救她。 他也不计较她脑子蠢,修为弱,他们血液相融,天生就该在一起。 余瑶就知道会是这个原因! 她从他手中挣脱,落到地上变幻成人形,看着自己小臂上那个显眼的繁复的印记,懊恼地搓了搓:“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翻来覆去一堆,吵。”顾昀析伸手揉了揉额心,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心情看上去却还不错。 这会余瑶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她与眼前之人那微妙的,隐晦而不可捉摸的联系,与此同时,她的灵力修为,一丝也不剩了。 事已至此,她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现实,索性眼一闭,咬着牙接受了。 反正和鲲鹏帝子结契,吃亏的也不是她。 “还得下凡历劫。”余瑶发愁:“天族那边也是个大麻烦,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反正不是好事。讨伐十三重天的檄文都下了,现在在各界流传,都知道你堕魔了,还有财神,雷劫又将临近了。” 顾昀析扯了扯嘴角:“八千年不见,你居然还养成了忧国忧民的性子。” 从前,那是光扒拉着自己脑子都不够用。 余瑶不理会他显而易见的嘲笑,而是从空间袋里翻出两样东西,拍在他的掌心上,朝他昂了昂下巴,道:“诺,说好了还你,抵债。” 顾昀析一看,正是余瑶从云烨身上摸出的玉佩和玉簪,当即冷着脸甩开了,皱着眉头吐出一个字来:“臭。” 余瑶是见识过他洁癖程度的,但她穷,这玉佩和玉簪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就算不留在身边自己用,卖了换些别的东西也好。 她如是想着,又把这两样东西默默地塞进了空间袋中。 “那我先走了,还有事做呢。”余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眯了眯眼睛。 顾昀析:“什么事?” “还有一个三皇子,正巴巴地等着看我笑话呢。”余瑶眉眼弯弯。 “也好。”顾昀析勾勾唇:“下凡历劫前,杀条龙祭祭天,看看能不能改改运势。” “还有。”顾昀析顿了顿,声音有些沙沙的哑:“生死丹的问题既然已经解决,那些画像,就不必再看了。” 第24章 云烨被关在了蓬莱后山的山洞中,这里废弃已久, 遍地都是毒蝎毒蛇, 有些还成了妖,生出了灵智。 云烨重伤脱力, 被捆仙绳绑了困在一座囚笼中,鲜血淌了一地,馋得那些初开灵智的小妖目光猩红,前赴后继撞上去, 又被光团弹开,如此反复, 不咬下笼中人一块肉就永不罢休的模样。 余瑶跟顾昀析走进来之后,那些小妖循着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开始畏手畏脚起来, 黑而小的山洞中,莹莹离光散退,印着未亮的昏沉的天色,显得格外荒凉空旷起来。 灵力全废,余瑶手指头冰凉, 脸色白得吓人, 这具身体, 现在就跟普通肉体凡胎没什么两样,神灵气息尽褪,只有从凡尘历劫归来,才能重归神位。 下凡之前, 她得先将云烨解决掉。 一报还一报,云烨给她的苦痛,算计,最终都要反弹回他的头上。 不然这口气,她怎么也咽不下。 顾昀析的气息太具有侵略性,几乎是他踏足的那一刹那,云烨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拢在浓深黑影中的两人,眼中各种情绪转换,喷发,又化为飞灰无声无息湮灭,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沙砾上摩擦着滚过:“你们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余瑶歪了歪头,语调十分轻快:“大抵是来屠龙的吧。” 云烨瞳孔微缩,他定了定神,方苦笑着道:“我这一生,虽没什么功德善果,但好歹也有个天族皇子的身份,你若是杀我,平白惹上因果,得不偿失的事情,你会做吗?” 余瑶反问:“为什么不?” 她的脸色苍白似鬼魅,眼角眉梢的魅意却更深重了些,有时候云烨看着,都不由得会想,这哪里是一朵清涟无暇的莲花,分明比牡丹还要艳丽惹眼一些。 饶是闹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也曾因为这张脸,动过恻隐之心。 他们之间离得这样近,却全然没了那种微妙相系的感应。 真是可惜了。 云烨想到从前为了余瑶,花费的诸多精力和时间,不免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他沉得住气,并没有露出异样和破绽来。 “我不怕因果,谁要害我,我就得还回去。”余瑶眼眸清澈,声调十分认真,“你害我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因果吧,可能也是因为,我的心到了天君的手上,对你们而言,利远远大于弊,是吗?” “瑶瑶。”云烨一口气接不上,被喉咙里堵着的血沫呛得咳嗽起来,“你总别套我的话。”他的手指从喉咙口划下,然后停在左胸的位置,道:“我就算有心告诉你,也说不出口的。” 余瑶还未来得及细细思量他话中的含义,就见他手掌微微摊开,露出一枚闪着微光的鳞片,流露出的气息,古老,纯正,温和,余瑶的眉心突突跳动起来。 她自然认得这个——温言就是靠着这么一枚鳞片,生生无视所有攻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顾昀析。”余瑶扭头,急声道:“快杀了他。” 顾昀析眼神阴鸷,长指微曲,半空中,上霄剑凌厉的剑光骤然爆发,没有多余的动作,数剑斩下,直接洞穿了云烨的眉心,剑光所到之处,削金断玉,无往不利。 显而易见,面对这种小角色,他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 要不是和余瑶扯上了关系。 他不会出手。 脏了他的上霄剑。 温润如玉的男子满身脏秽,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眉心处,寸长的血洞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汇成了一条蜿蜒的血线,明明是极痛苦的凌迟死法,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个自然的,温和的笑。 怎么看怎么怪异。 余瑶凝神,急忙上前细细观察一番,确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才隐隐约约安下心来,她抿唇,看着云烨的尸体,眉头皱了很久也没松懈下来。 “有什么好看的,臭死了。”顾昀析将手中的上霄剑丢到余瑶怀中,嫌弃厌恶之余,话语中尚蕴着七八分兴奋的杀戮之意:“等与九重天开战之时,斩下天君的头颅,你再慢慢观赏不迟。” “我是觉得让他死得太便宜了。”余瑶神情蔫蔫地道:“原本还想着,关着折磨一阵子,等两界正式开战了给天族一个惊喜的。” 顾昀析颔首,似笑非笑:“不一定就死透了。” 余瑶:“???” “瞧见没。”男人指骨匀称修长,白得近乎透明,他指着云烨向上摊开的掌心,陈述事实:“鳞片没了。” 余瑶抱着剑蹲下身,将云烨的两只手都翻开看了看,确确实实发现,方才还带给她一丝压迫感和危险感的鳞片,随着云烨的死亡,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3节 这一下,余瑶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天族人手一枚吗?”她气得在山洞里转了几圈,不断在脑海中回想勾勒那东西的模样,半晌,有些不确定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云烨说不定没有死? ” 顾昀析长腿微曲,抵在石壁上,清冷的黑眸中,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这种鳞片,我曾在六道录中见过。” 余瑶愣了一下,立刻停下了念念碎,反应极快地伸手捂住了耳朵。 “你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你可以知道。”顾昀析有很久没见过她如此鲜活的模样,一时之间,竟起了逗弄的心思。 余瑶摇头。 无怪她如此反应,实在是因为六道录的名字太响亮,杀伤力太大。 六道录,相当于天道留给顾昀析的独有物,而且十分邪性,简而言之,上边的内容,谁看谁倒霉,谁听谁倒霉。 上面记录着世间最稀罕之宝物,最光怪陆离之事。 “这种鳞片,是锦鲤族历届族长或圣女消亡前留下的生命精华,可庇佑后人,上面往往附有一丝大道气运,持鳞片者,必是锦鲤族的贵人。”顾昀析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道。 既然是厉害人物留下的遗物,那威力大些也可以理解。 “叫你别念出来呀。”余瑶嘟囔:“不过据我所知,锦鲤族的寿命十分长久,这一任锦鲤族族长,和天君差不多年岁,亦是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其历任族长或圣女生前留下的精华,照理说应是十分稀奇,怎么现在反倒和大白菜似的,人人都有?” 她又将云烨的尸体看了一遍,面上是死干净了,她紧抿着唇道:“肉身是毁了没错,元神呢?” “上霄剑专攻元神,要么是碎了,要么被鳞片带走了。”顾昀析道。 余瑶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垮着脸憋出来一句:“我再不喜欢鱼了。” “太讨厌了。” 顾昀析眯了眯眼,半晌释然,用有些散漫的调子,认真地强调:“没事,他们是小鱼,你喜欢大鱼,不冲突。” 话虽如此,余瑶还是抱了一半的希望。一枚鳞片罢了,就算他运气逆天,失了肉身,逃遁回天族,也早成了空壳,再难成气候,想要回恢复到从前的实力,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他的后路,没有了。 依照云烨此人自负执拗到极点的性子,这无疑是最令人痛苦的。 他痛苦了,余瑶就开心了。 “准备什么时候下凡?”顾昀析目光在她惨白的小脸上扫了一圈,慢悠悠问。 “就这几日。”余瑶抱着上霄剑,慢慢挪到他的身边,道:“黑莲花下凡有特权,并不需要渡苦情劫,就相当于去人间走过一场,只是希望时间不要太长。” 顾昀析颔首,眉骨微敛,音色清浅:“我得去西边走一趟,你听话一点,别将蠢脑筋发挥到底,做事之前,掂量掂量自己,想想财神。” 余瑶默了默,而后问:“说起来,他当年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他的下一次雷劫百年内即将来临,雷霆弓掌一半远古雷霆之力,届时,可以发挥上作用,将财神救出来吗?”余瑶有求于人的时候,声音总是软的,清的,又因为灵力尽失的原因,巴掌大的小脸上血色褪尽,额心的莲印彻彻底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花钿。 顾昀析看了她一会,倏尔展眉,笑了。 真行。 每次都来这一套。 可偏偏,他又最吃这一套。 “雷霆弓神性极强,循天道而生,使命是维护六界秩序,天道不允的事,它不会干。”顾昀析言简意赅地同她解释了两句,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此路不通。 余瑶声音小了下去:“我真的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需要让一位神灵付出生命代价才能平息。” 若说顾昀析是六道的亲子,那么十三重天的神灵,就是干儿子干女儿,虽然给的特权没有顾昀析那么多,但也足够宽容。 也因此,余瑶是真的理不清原委。而且财神下凡的那段日子,六界风平浪静,各地明明都好好的,没出什么岔子,也没听说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发生。 财神现在的身躯,顶了天就是七八岁,修为就更别提了,连使个凌空术都难。雷劫一来,他根本无力抵抗,一息都撑不到,就得给劈成渣渣。 九重天关于他的流言满天飞,天君亲测卦象,十三重天将有神位空出来,因此,许多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都开始出来活动筋骨,伺机而动。 顾昀析显然不想在这方面多提,但看着余瑶心事重重的模样,又不由得跟着蹙眉,到底还是破例开了口:“这将是他最后的期限,全看他自己能不能走出来。” “不是天道想收他,是他自己不想活。” ==== 天宫,凌霄殿。 天君高坐上首,三十六道冕旒垂下,完美地遮掩住了所有细微的表情,十九节台阶之下,仙气氤氲,流水曲觞,右侧一溜,依次是天族的得力战将,说得上话的大能大尊,左侧,则是天族诸多附属势力。 诸多不现世的老古董也出了山,齐聚一堂,但气氛却并不融洽,反倒有些紧张和凝滞。 锦鲤族族长坐在左侧第一,温言脸上蒙着一条面纱,仙气朦胧,只露出额心上那枚古老的半鳞,俏脸寒冰一片。 “诸位。”天君摆手,将窃窃私语之声一力压下,他从主位上起身,声音满含威严:“今日齐聚一堂,因何原因,大家心里也该清楚。” “我天族素来主张和平,公正,不惹事,不挑事,但也绝非怕事之族,今帝子堕魔,十三重天的琴灵,伏辰,尤延,凌洵,以神族之体,修魔族之道,心魔难消,戾气深重,动辄以修为和辈分欺人,更在数日之前,堵在我天族门前,大开杀戒。” “同日,天族朝臣子民请命,与神族开战。” “而我天族三皇子,就在方才,大宴开始之前,死在了蓬莱岛中,是何人所为,大家心里应该都清楚。” “至今,神族未有回应,未有道歉,甚至未有只字半语的解释,此等行径,是对天族万民的轻视,亦是对我天族实力的轻视。” “今日本君设宴诚邀各族盟友,不日出兵,讨伐神族,共襄盛事。” 底下乌压压一片人,没一个出声。 原就是天族嫡系朝臣后裔的就不必说,自是全听天君的命令和吩咐,但在座更多的,多数只是与天族走得近,或者两族之间有联姻关系,例如锦鲤族。 他们不如天族势大,族中的巅峰战力往往就只有一两位,且还都不是十三重天那群奇葩的对手,平白冲上去,给天族当打头阵的炮灰吗? 这样的顶梁柱,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所在的种族,必将元气大伤,这个时候,天族又会拿什么弥补帮助他们? 空口白条几句嘉奖的话吗?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足够的,使人心动的利益,他们不会毫无保留地拼尽全力去做天君手中的刀刃。 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精。 天君略微一晒,眸中覆盖上一层灰灰的雾霭,冕旒掀动,他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方抛出了重磅炸弹:“诸位都知,神与仙的差别。” 听到这一句,许多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挺直了脊背,特别是一些不世出,马上快活到生命尽头的老怪物。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神与仙之间的差距。 他们年轻时,也有满腔热血与斗志,也都是惊才绝艳的天才,他们不服输,不服气。身为仙者,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成神梦。 那个时候,十三重天只有五名老神。 他们从远古活下来,活得都腻歪了,但像是守着什么天大的使命一样,死活就是不肯退位,然后,他们抱回了三颗蛋。 再然后,突然有一天,那五位神灵冲进天道深处,战得天崩地裂,无数生灵缩进地底,嘶吼哀鸣之声响彻天地。 他们退出来时,每个人都身负重伤,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他们珍而重之地捧着一个小小的神木小缸,目光狂热。 又过了数万年,六界的人才渐渐知道他们带出的,是什么东西。 一尾小鱼。 它叫鲲鹏,是一头尚未成长起来的绝世凶物。 它一万岁生辰那日,六道落下九彩霞光,流落无数神韵被它吸收,天穹降下一个顾字,这便是他的姓。 顾生灵之安危,顾六界之平和。 自此,六界百族,有了共同的君主和信仰。 然后,顾昀析长歪了,信仰崩塌了。 爱玩,毒舌,不讲理,说一是一,简直就是个昏君、暴君,但是有一点好——不管他们。 噢,是根本懒得管他们。 反正就是你斗得天崩地裂,只要不闹到我眼前来,那就不关我的事,闹到我面前,那你就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然后到现在,最大的信仰成了最大的威胁。 谁也不想对上这么个煞星。 他们可是听说了,除了上霄剑,顾昀析手中还握有雷霆弓,这些只在远古典籍上存在的神物,威力难以想象,天君出手,都被两箭逼退。 这是什么概念,没有亲自对上过的人,是永远想象不出来的。 天族都被打到家门口,愣是没敢怎么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高调地来,高调地走。 然后高调地杀了他们的皇子。 啧。 天君引了个开头,将众人的心提起来,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经过天族内部的讨论,再结合先祖留下的线索,本君可以告诉诸位的是,先天神灵的位置,仅有十个,多一个都不可能。” 哗! 喧哗声皱起。 “这次天族向十三重天宣战,我们手中留有底牌,但还需诸位的全力配合,僧多肉少,谁出的力多谁就能尝到甜头,这样的道理,不需本君过多强调吧?” “我天族绝不藏私,亏待盟友,这点,观我天族平素秉性,就能看出一二。” 有几人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心想那还真是看不怎么出来。 利益摆在面前,坐在天族的凌霄大殿上的,或明或暗都是与天族站在同一条船上的,很容易的就接受了“弑神”这个说法,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各族能做主的人物,心头一片火热。 十个位置,当真是僧多肉少,想要得到最好的东西,就得付出最大的代价。 值! 凌霄殿屋顶的玉瓦上,无声无息地现出个黑影来,殿内设了结界与禁制,他却恍若过无人之境,行走飘荡时,连一丝风也没惊动。 夜晚,硕大的月轮挂在天畔,皎白的月光下,黑影小小的一团,无声无息伸了个懒腰,坐在宫殿的屋脊上,两只脚垂下来,轻轻地荡。 “真热闹啊。”带着些稚气的话语很快揉碎在和风中,借着一抹月光,财神那张稚嫩的带着些婴儿肥的脸蛋,赫然映入眼帘。 他的身体更小了。 第25章 九重天闹得热火朝天,蓬莱却没有受到影响, 春意渐浓, 日月更替,静谧与沉默依旧是日常主调。 第24节 听闻天族正在集结兵力, 准备发起第一轮试探。 十三重天上的几个,也象征性地开了个小会。 就在余瑶决定下凡的前一天。 余瑶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和顾昀析结了生死契的事告诉大家。 地点是蓬莱首山山巅上的那座破草屋。 山上和山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候温度,余瑶现在肉体凡胎, 挨不住冻,又怕下凡前一天生场重病, 因此格外有自知之明地在外套了件棉絮衣。 余瑶吸着鼻子,瞥了眼前面不急不忙恍若闲庭漫步一样的顾昀析,再抬头望望冲破云霄的万仞仙山, 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她小跑几步追上顾昀析,道:“要不还是用飞的吧,真的不是我怕累,是这山太高了, 等我们走上去, 他们都商议结束了。” “他们商议他们的, 你去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帮不上忙。”顾昀析声音有点哑,皱着眉像是没睡醒的样子,眼尾的痣颜色都不复以往的殷红, “三步一喘,你这幅样子就是去凡间,也活不久。” 顾昀析今日难得换了身白衣,他本就生得好看,不说话不睁眼时,长身玉立,清隽温润,一旦睁眼,蹙眉,脸上的每一道棱角与线条都凌厉起来,危险感油然而生。 余瑶好歹做他跟班做了那么多年,知道他穿白衣时,往往心情都还不错。 因此也敢小声嘀咕着怼一句:“你别总说我弱,活不长,我活不长还得连累你,一死死两个,多不划算。” 顾昀析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低声问:“小莲花,谁告诉你,一个生死契,就能让我给你陪葬了?” 余瑶:“??”难道不是? 越往上走,温度越低,余瑶裹着一件白色的棉絮衣,缩得跟只淋了雨缩了水的猫一样,脸越发显得小了,眼睛倒是挺大,纯黑的,时时刻刻都带着些软软的笑意,一头如瀑青丝淌到腰际,两侧还各编了两根长长的细辫。 难怪别人看着都觉得好欺负。 顾昀析用一种你未免也太天真了的眼神看了她几眼,懒散道:“简而言之,你死了,我不一定死,但我死了,你肯定是活不了。” 余瑶:“……” 行吧,你是帝子你威风,但是这特权,给得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她才腹诽完,就见尤延足尖一顿,轻飘飘落到离他们十步远的怪石上,看上去有些惊讶,朗声问:“帝子,阿姐,首山钟响三声,你们怎么还不动身?” 余瑶回头看了看自己一步一步走过的蜿蜒小路,沉默了好一会,才泄气般地回:“实不相瞒,我已经走了至少一个时辰了。” 还在山脚。 她有什么办法。 尤延下意识瞥了眼一脸云淡风轻的顾昀析,再看看皱成苦瓜脸的余瑶,笑了笑,心想果然和扶桑所料不差。 前段时间,还不知道是谁说,余瑶的事,谁爱管谁管去。 反正他不会管。 这才过去几天啊。 余瑶眼睁睁看着尤延化作一片惊鸿叶,逆天而上,越飞越高,不一会儿,那身影便消失在了眼帘中。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天边蹿出,从山脚慢慢往山腰晃荡,偏偏金船体积十分巨大,小山一样,一路轰隆声相随,过了好一会,金船停在他们身边,财神从里面探出个脑袋,见到余瑶,有些疑惑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要上船吗?” 他只是随口一说的客气话。 谁知道余瑶真的就拉着顾昀析坐了上去。 金船开动,尴尬的轰隆声一丝不落传进耳里,就像是有一只行动缓慢的巨兽拖着船在地面上行走,虽然还算平稳,不见晃荡,但这声音绝对提神醒脑。 而且很慢,比被蜗牛驮着走都慢。 余瑶:“……” 她看着财神那张喜气的小脸,忍不住问:“你这船怎么回事?年久失修导致行动不便?” 财神有些顾忌顾昀析,先是朝他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后者正阖眼休息,眉峰微拢,才凑到余瑶身边,小声道:“昨夜没什么事做,喝了些小酒,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了书房的门槛上,浑身都疼。本来蓄了点灵力准备挨雷劫的,也突然一丝不剩了,搞不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灵力都没了,船还能开得动吗? 说完,他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对着余瑶发愁:“我这回,怕真是要交代在天劫上了。” 他这一说,余瑶也跟着沉默下来。 她又想起了那日顾昀析和她说的话。 “我觉得,还是得放宽心。人呐,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神更没有。有些事情,想开了,想通透了,就好了,没必要一直折磨自己。”余瑶知道财神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仍然忍不住提醒,暗示,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财神点头:“如果能在雷劫之前,喝到想喝的灵酒,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现在已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脸蛋圆鼓鼓,不管是笑,还是愁,看着都像一颗圆滚滚的喜气团子。 余瑶听出他话中的暗示意味,不由得上手捏了捏他头顶的小揪揪,笑:“放心,你先让我沾沾财运,这样我去人间,回来时多给你买几坛好酒。” 财神噢了一声,然后从善如流地把另一侧的揪揪也送到她面前:“多给你沾沾,多买点。” 顾昀析以肘撑头,悄无声息睁眼,目光停留在余瑶苍白精致的侧脸上,顺着下颚线往上描摹,过了一会,像是玩腻了这个游戏,意兴阑珊地瞥开了目光。 余瑶长得漂亮,这他知道。 但他生为六道之子,看哪副皮囊都是红粉骷髅,余瑶到底有什么能力,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底线。 很简单的互换,若是这回被天族暗算的,换成墨纶,或是琴灵,他眼睛都不会抬一下,最多帮着镇下场,其余的事,他没那么多闲心去管。 细想下去,又觉得不对。 余瑶,光是这个名字,就比别人的好听。 他亲自取的。 这样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了,她整个人,包括名字,都是他的,再亲密,也是能接受的。 况且,扶桑说得也有道理。 她还小。 稍宠着纵着些,也是应该的。 扶桑养那只鸟,可比他养余瑶纵容多了。 首山仙雾缭绕,越往上越冷,等金元宝船一路招摇地开到山巅,起码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余瑶脚都麻了一只,她扶着财神,一瘸一拐地从船上蹦下来,手缩进棉衣里,一边喊冷一边抱怨:“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对这茅草屋有这么大的怨念了。” 财神也跟着搓了搓手,面无表情地接:“可不是,难爬,还冷,风一吹,心都凉了半截。” 余瑶现在肉体凡胎,本来身体也不好,现在眼皮冻得耷拉下来,神情蔫蔫,顾昀析看得直皱眉。 “过来。”顾昀析将她拎到自己身边,眼也不抬地道:“手伸出来。” 余瑶很乖地哦了一声,也不问什么,就摊开了手掌。 她的指骨很细,形状漂亮,青葱一样娇嫩,顾昀析面不改色地将它们包裹在掌心中,细小的灵力暖流从手指尖进入全身,寒意散去,余瑶眯着眼,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才好。 财神看惯了他们这等相处模式,然而还是见一次,酸一次。 当年,怎么就不是自己被顾昀析捡走了呢。 茅草屋顶,那只小红雀站着,歪着脑袋啾啾的叫唤两声,脑袋上好似又新长出了三簇火红的绒毛,精神十足。 “渺渺到底是什么品种?看了这么多年,愣是觉得就是只染了色的野麻雀,偏生扶桑宝贝得很,上哪都带着,吃的喝的恨不能比他自己还好。”财神嘴欠,每回非得揪着小红雀说两句。 小红雀登时转过身,扑棱着翅膀就飞到了财神的头上,小豆眼咕噜转悠两圈,两人立刻闹成一团。 最后还是扶桑出来,将小红雀抱到掌心中,和言细语地安抚了一阵,才不赞同地对财神道:“你别总逗渺渺,她性子急。” 财神哇哇地叫了两声,把自己被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伸出去,声音稚嫩,差点没直接带上哭腔:“谁过分!你说谁更过分,还讲不讲理了。” 他们两个闹惯了,扶桑叹着气伸手给明显看上去更弱的财神渡灵力,一边对顾昀析和余瑶道:“快进去吧,人都到齐了。” 推门进去,果然挤的满满当当一屋。 凌洵半倚在墙角,脸色十分不好看,伏辰和尤延倒是从善如流地坐在竹椅上,漠着脸想事情。 琴灵扎了个高马尾,一身劲装,英姿飒爽,顾盼回眸间尽是逼人的英气,她见到余瑶,就招手道:“快来,给你准备了东西。” 余瑶一听有东西,握着顾昀析的手一松,毫不犹豫地挤到琴灵的身边,手脚都缩在棉絮衣里,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什么东西?” 琴灵:“我在魔族发现的一个剑妖,长得眉目如画,清俊有加,说话声音也好听,是个结契的好人选,虽然修为没有多强,但会做饭,人间的美味他信手拈来。” “你觉得怎么样?” 琴灵将手中缩小了的长剑吊坠放在余瑶的掌心中,泛着白莹莹的光。 “他叫华庭。”琴灵提醒:“你们结契之后,他还可以陪着你一起去人间,贴身保护,挺好。” 余瑶看了眼手中瑟瑟发抖的剑妖,再看看顾昀析,一时之间,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利索。 顾昀析笑了笑,眼尾的痣勾魂摄魄,越发妖异。 很好。 这群人什么毛病。 什么眼光。 心心念念想给余瑶这种二傻子,再配个二傻子? 傻傻组合吗? 这边扶桑和财神都进了门,小小的一间屋,愣是装下了十三重天的八位神君。 再对比天族声势浩大的七十二重天宫,一对比就是暴击伤害。 眼见人都到齐了,顾昀析掀了掀眼皮,冷声道:“余瑶的事,不劳诸位费心。” 他这话,不是第一次说。 以前每次将余瑶教育得狗血淋头时,也总有人看不过去,求情说理,十有八九,也是换来这一句。 但也确实,他在的时候,余瑶的事,是决计轮不到他们管的。 而且这句话里,多少含着点别的类似于事后算账的意思。 在场的人都没话说了。 没理,说什么都没理。 从小养到大的人,还没满七万岁,又最爱惹事蹦跶,性子欢脱活泼,顾昀析连本命神器和鲲鹏令都留下来了,怎么可能没有留下别的手段? 这七个里,至少有六个受了他的嘱托,拿了他的东西,回头他一出来,嚯,真行,个个支持她谈恋爱,快被人坑死了都不知道。 顾昀析走到余瑶身边,慢条斯理地拉过余瑶冷冰冰的手指,三下两下的,就把那碍事的剑妖扒拉到了地上。 他声音凉得几乎感受不到温度,说出的话石破天惊:“我和余瑶结契了。” 第25节 “就在昨夜。” “什么?!”尤延头一个跳起来,不能接受。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惊讶,显然这个事,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顾昀析捏着余瑶像是没骨头一样的手指,不满意上面还染着那剑妖的味道,“我和她结契,可以将这个制约关系,降到最低程度。” 在几个人里,扶桑倒成了最能理解他的,他叹了一口气,道:“这样也好。除了你,别的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 财神恍然:“难怪瑶瑶穿这么多,原来是已经结契,没有灵力了。” 初时的惊讶过后,他们接受的过程,倒是异常顺利,毕竟仔细想想,只是能让顾昀析受伤的,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不出来两个。 余瑶的安全,可以得到保证。 终于轮到自己说话,余瑶点头,看着那瑟瑟缩到琴灵身后的剑妖,道:“我准备明日下凡,争取早些回来,但估摸着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 谈到正事,大家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扶桑:“半年内,天族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直接进攻十三重天肯定是不会,但一些小的骚扰也免不了,五十万天兵不是个小数目,我们这边可以抽调出妖兵妖将,有实力的魔将也会参战,但问题就是,现在天族的顶尖力量不详。” 凌洵对天族行径嗤之以鼻,道:“我可是听说了,天君召开声讨会,还秘密见了一些老怪物,许下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 “无法拒绝的好处?”余瑶实在是觉得有点冷,一边将手塞进顾昀析的掌中一边道:“天族真的没点出息,惦记来惦记去,惦记什么不好,非要惦记着神位。” “可能他们真以为,我们死了,十个神位就会落到他们头上,任由他们处置吧。”财神脸蛋圆圆,声音稚嫩,笑起来像是掺了蜜糖一样,声音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但是偏偏那群老怪物动心得不得了,多半是要掺和进来的。平日一些躲起来的牛鬼蛇神,这遭怕是要全部现身了。”尤延想到了别的方面,不由头疼:“还有我这邺都,琴灵,凌洵管着的魔域,每一处镇压的恶鬼,恶魔都不止百万之数,就算和天族开战,都至少得留一个下来看守镇压。” “瑶瑶得赶紧回来,不要在人间闲逛。”墨纶难得出声,认真道:“你的力量,在战场上,很重要。” 扶桑和凌洵相继点头。 余瑶自然知道,也应答得干脆。 扶桑扭头问顾昀析:“西边的古佛和菩萨,是什么态度?” “保持中立,不插手。” “不插手就好,也没指望他们破例,站在我们这头。” 财神侧身,糯声糯气开口:“那我留下来,镇压邺都和魔域吧。” “不行。”扶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太危险了,你的力量现在不及全盛时百分之一,怎么镇压?” 财神拍了拍自己的手腕,笑得眯了眯眼:“我还有血呢,我的血对那些脏物,是大杀器,你们忘了?” 死一样的沉默。 他们都没忘。 但还是觉得难过,遗憾。 财神从前,何等风骨,在座能稳稳压他一头的,只有顾昀析。 现在想镇压一些魍魉鬼魅,却只能靠一身神辉精血。 而最令人难过的是。 他们都还记着他从前的模样,财神自己却不记得了。 “好,你留下。”扶桑最终也拗不过他,有些无奈地道:“我们留些神器给你,一旦情况不妙,直接发信号,自己身体最重要,你的精血本就不多了,雷劫眼看着也要来了。” 十三重天,其实没有一个废神。 财神不是,余瑶亦不是。 余瑶的能力十分特殊,在战乱起的时候,她一人,便是最坚强的后盾。 十神中,有人主杀伐,有人镇凶噩,有人掌财运,但只有余瑶,她掌管着玄奥的修复力量,以及庞大的生命力。 但因为她本体有伤,这个能力的触发条件,尤为苛刻。 只有死亡数量够多,波及范围够广,她才能将这种能力完全发挥出来。 放在平时,六界安定,她是人人可欺的小废物。 可无人知晓,在战场上,她的名字叫。 最强辅助! 第26章 余瑶下凡是在三天前。 她投身成了京都一大户人家府上的小姐。 弱不禁风,汤药不断。曾有宫里太医来看诊, 且说要好好疗养, 注意饮食,切记不可伤风受凉, 再每日以人参燕窝供着。天晴时还能撑着出去走动走动,若逢上阴雨天,便浑身各处都隐隐作疼,十七八岁的年纪, 身体竟比府上的老太君还差些。 余瑶睁开眼睛的时候,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 先天生灵无需下凡过七情六欲之劫数, 但因为余瑶贪玩,天性好动,曾经跟着顾昀析下来逛过几回, 知道些人间的规矩和礼数。直到出了财神的事,她方觉出些人间的凶险来,渐渐地,来的也少了。 她从床榻上坐起身来,细微的动静引来了外头轻手轻脚换香的侍女, 一个圆脸小丫鬟很快走进来, 声音关切:“小姐, 午膳可有什么想用的?奴婢去膳房说一声。” 余瑶对这个身份适应得很快,她抬眸,飞快地理顺了脑海中的记忆以及相应的时间线。 “想吃红梅珠香,荷包里脊和芙蓉糕。”这具身体太弱, 余瑶扶着小丫鬟芸汐的手下地,将记忆最深的几道菜和糕点报了出来。 她馋人间的美食。 馋了挺久了。 但这具身体实在有些弱,饶是她想一口气将桌上的美食扫荡干净,也仅仅只是比平时多吃了两口。 吃完,她就开始思考这次历劫的侧重点了。 凡人升仙,格外艰难,几乎各种劫数都要轮一遍。但是十三重天的神渡劫,基本上只有一个侧重点。 要么情,要么欲。 二者选一,由天道决定。 但是听说有些倒霉的,两者兼具,难度升级。 还有些,什么主题也没,纯粹下来闹一场的。 比如财神,比如琴灵。 财神当初下凡完全是顾着好玩,结果差点没把自己坑死,硬生生被雷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顾昀析和其他知情的闭口不谈其中发生的事情,余瑶也就无从得知。 但琴灵渡劫的事,余瑶倒是知道得清楚。 这位姐在魔域潇洒横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被欺负是个什么滋味。然而在渡劫时成了乡间捡野菜吃的乡妇,身边还蹲着三个可怜兮兮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叫娘,一个个瘦得不成人形。 这一声娘,差点把琴灵魂都喊出来。 连挖了四天野菜后,琴灵丢了手中的锄头,纳闷了,问家里的三个孩子,他们的父亲去哪了。 两个小的说不清楚,最大的那个瘪了瘪嘴,险些哭出来。 琴灵这才知道,原来孩子的父亲进京赶考,攀了高枝,被京都永威侯府的嫡二小姐看上了,侯府内部操作,改了文书记录,留在侯府成了二姑爷。 过够了苦日子的人,一旦闯进了富贵池里,哪还记得家里的糟糠妻和孩子呢? 第一次渡劫的琴灵当即就被气笑了。 他们相比于凡仙,在人间没有那么多顾忌,但灵力魔力,还是被压得只剩一两成,而且尽量,能少使用就少使用,怕因此出什么岔子。 等琴灵好不容易拖家带口过得好一点,结果那二姑爷就派来杀手斩草除根,生怕被发妻和儿女告发,坏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琴灵当时冷笑几声,什么话也没说。 当时他们村子背后,是一片树林,林子里有诸多野兽出没,琴灵耐心等到晚上,摸到最深处,轻而易举地就制伏了一只狼妖,移形换影,连夜进京。 余瑶只知道,那二姑爷的心,是在八月十五的夜里,叫那狼妖用利爪剖开,生吞了。 然后,琴灵的劫就莫名其妙地渡过了,第二天夜里,就回了天上。 历时,十天。 余瑶便悟出了一个道理,要想成功渡劫,不能徐徐图之,手段太温和,必要时候,就得用点特权。 反正因为这些特权,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背后惦记咒骂,不用白不用。 余瑶以手托腮,暗自思忖。 她现在的身份是大理寺卿罗开的侄女,父母双故,罗开顾念其夫人兄弟情深,不忍侄女辗转流落,即使早已分了家,还是将人接到了府上,当嫡亲小姐养着,平素衣食住行,从未有半分亏待。 老太太疼着,主母也和善,姊妹间相处得十分融洽,没有半点勾心斗角的迹象。 就连婚事,也听她自己的意见,老太太亲自相看,接连拒了几位品性不良,喜眠花宿柳的男子,务求品行端正,也因此,一耽搁就是一年有余,全家也还是其乐融融,半分不急。 所以接下来,她该做什么渡劫? 养好身体还是挑个好夫婿? 她就是想学琴灵快刀斩乱麻都没机会。 余瑶身体不好,每逢下雨天必定卧床歇息,因此倒免了两三日的请安,她也正好恶补人间的礼仪规矩。 等到了第四日,天气放晴,余瑶起了个早,去寿安堂给府上老太太问安,她不太习惯这些,别扭又拘束,又怕说多错多,干脆在屋里充当木头人,同时将寿安堂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表姐姐喜欢这个花瓶?”有些稚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余瑶回头,然后看到了站在自己旁边,白白胖胖的小团子。 看着同样惹人恋爱的包子脸,余瑶不免想起了财神,她弯了弯眼,笑着道:“四妹妹。” “表姐姐若是喜欢这个花瓶,言言和祖母说一声,叫表姐姐搬回房间摆着,再叫丫鬟去采些花枝,好看得很呢。”罗言言顶着张白嫩嫩的小圆脸,童声稚语,虽然是特意凑近余瑶耳边说的,但那声音,却早传到了在座大人们的耳里。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她由丫鬟扶着起身,先是欣慰地伸手摸了摸罗言言的脸蛋,再转头对余瑶温声道:“你若是喜欢,我叫嬷嬷送到你房里,还有些宫里你们大姐姐赏下来的小玩意,合该最叫你们这些丫头姑娘喜欢。” 等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四姑娘罗言言跟着一同去了余瑶屋里,她年龄尚小,口无遮拦,又听了些自家母亲和老太太这些日子的念念碎,等没人的时候,又凑到余瑶跟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狐狸一样,“表姐姐要嫁人啦!” “嘘。”她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乎用气声道:“我听祖母说的,是昌平王世子,还看了画像,长得可好看了!” 听到这里,余瑶不禁叹了一口气,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要渡的劫,得跟情字扯上关系。 就很烦。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但凡要渡劫的,最不希望渡的,就是情劫。 因为很坑。 第26节 有些情劫,你遇上了,破解的方式,就得是杀夫(妻)以证天道。最出名的一个,是西天的永乐菩萨,这个菩萨的经历有点糟糕。 他在凡间应劫时,只是个普通的樵夫,及冠之后,娶回了青梅竹马的邻村姑娘乔乔,乔乔生得美,性子也娇,受不得一点点苦。樵夫为了养她,给她买城里的胭脂水粉,铤而走险,干起了给人走镖的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两年,有一日,乔乔拿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跟零村的男人跑了。 樵夫回来时,手里买的乔乔喜欢的胭脂水粉掉了一地。 他并没有怪她,沉默地转身皈依了佛门。 三年过后,乔乔又回来了,挺着大肚子,狼狈不堪,请求樵夫的收留。 接着,乔乔难产,生下了一个死胎。 樵夫给她煮了碗参汤,她才喝下两口,然后咳嗽了两声,像是被呛到了一样,无声无息倒在了樵夫的怀中。 然后,樵夫就上了西天,成了菩萨。 余瑶听的时候,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曾经问他,恨不恨凡人乔乔。 他说:不恨。 余瑶又问:如果你知道成佛的条件是乔乔死,会不会提前杀妻证道。 他说:那我永远成不了佛。 至此,余瑶觉得,渡劫真的纯粹看脸,瞎猫碰上死耗子,成了,不然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如何破局。 而所有看脸的好事,永远轮不到她。 原本想着,身为先天神灵的她,带着完整记忆渡劫,好歹有一点便宜可占,结果没成想一下来,就抽了个最棘手的。 关键才出了云烨的事,她对情这个字,真的是谈之色变。 送走小包子罗言言,余瑶躲进房间,拿出了一张黄纸,那是顾昀析给她的留音符。 ===== 蓬莱仙殿,扶桑跟前的天幕上,一副卦象显露出来。 “余瑶得渡情劫,显而易见。”这样简单的卦象,顾昀析肯定能看出来。 扶桑袖袍一挥,上面的卦象又变幻成了另外一卦,他指着其中两颗最亮的点道:“瞧见没有,两颗星互相牵引,终究会在人间相遇,这个时机,已经来了。” “西海龙太子?”良久,顾昀析垂眸,声音似有轻蔑。 扶桑像是早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哭笑不得地提醒:“卦象如此,亦是天意,你当年立下规矩,余瑶七万岁之前,不能与人成道侣,但她如今亦慢慢成长起来了,你不能总像小时候那样管着她。” “其实我也能猜到,当年你肯将瑶瑶带回去,很大的原因,还是余瑶对你们的一种谜之亲和力,哪怕是西海太子,也是因为这个,才对她念念不忘。” “你想说什么?”顾昀析抬眸,不耐烦听他一大堆的碎碎念。 扶桑:“昀析,你不能这样。” 他叹了一口气:“你是帝子,这六界之内,所有生灵,都是你的责任,并不仅仅只一个余瑶。” 顾昀析轻而又轻地笑了一声,略带玩味,问:“还有谁是我的责任,落渺吗?” 扶桑不再说话了。 显然被这句落渺戳到了心里。 “扶桑,你知道为什么,十神的排名,从前到现在,财神都稳稳压在你头上吗?”顾昀析笑起来,每一条棱角都是清隽和气的,“他虽然蠢,但蠢出了骨气,蠢得有担当,他敢做任何事情,同时,也敢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而你不行。” 顾昀析一张嘴,从不留情,他淡淡瞥了扶桑一眼,最后提醒了句:“扶桑,落渺是少神,少神不在先天神之列,却与神字沾边,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顾昀析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接:“六界之内,没有任何人是我的责任,别拿这个压我,你知道,我最烦这个。” “余瑶的性格,你应该知道,她一根筋认死理,你在她心中,亦是值得敬重的兄长,我想你也不希望,让这份信任,毁在一个死去万年的落渺身上。” 仙殿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顾昀析腰间挂着的玉佩里,传来小小的,刻意压低了的气声,“顾昀析,你在吗?” 顾昀析脸上些微的怒意渐渐消弥,他看了扶桑一眼,一边朝外走一边清冷冷地嗯了一声。 那边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因为刻意躲着人,她咬字有些含糊,但出乎意料的好听,甚至于那个最让顾昀析讨厌的顾字,都让人心里一动。 顾昀析简直服了这黑莲的耳力,他取下玉佩,放在掌心,一边皱眉一边道:“我在。” 余瑶:“我觉得我这次,十有八九是要渡情劫,怎么办?” 顾昀析脚步顿了一下,勉强压抑住几乎涌到喉咙口的烦躁,声音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别到处惹事就行。” 余瑶缩了缩脖子,说了个好字之后,很快就怂得没了声音。 玉佩上的光泽慢慢黯了下去,显然是另一边切断了留音符。 顾昀析伸手揉揉额心。 决定再回去找扶桑吵一架。 第27章 在人间待了十几天后,余瑶郁闷了。 因为真的没有烦心的事。 一件都没有。 没有棘手的事=劫数还没出现=还得继续等。 终于, 老太太那边传来了话, 昌平王妃明日宴请京都众夫人小姐,参加府上的赏花会, 老太太准备带着家里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去,但是那几位,要不年纪太小例如罗言言,要不就已有婚约在身, 此行主要是为了谁,一目了然。 余瑶松了一口气, 心想好歹是进入正题了。 昌平王妃雍容富贵,见到余瑶过分瘦弱的身子,显然不是十分满意, 但又有些无奈,拉着余瑶看了又看,最后笑了笑,温声道:“这孩子生得好看,就是身子骨弱了一些, 不过, 王府里有专门负责膳食调理的嬷嬷, 自能养好的,不算什么大事。” 这话一落,就相当于把两人的事定下来了。 老太太原以为这门亲事是不成的,因为门第差距有些大, 昌平王府的世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王妃,按道理,应当是要三挑四选,慎重考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孩子都没互相见过,昌平王妃就开口将人定下了。 老太太心里不免有些慌乱,想着这世子莫不是品性不端,亦或是有什么难言的隐疾,若是这样,岂不是将瑶瑶这丫头往火坑里推。 这样的事,罗府可干不出来。 直到老太太看见昌平王世子,这心才堪堪放下来。 皎皎君子,温润如玉,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给人一种和气的春风化雨的感觉。 余瑶看着那昌平王世子的脸,面色精彩纷呈,然后,她默默地给来人行了个礼,声音有点僵硬地问安。 来人声音十分好听,轻声说了一句,罗二小姐不必多礼。 余瑶嘴角抽了抽。 所以,搞了半天,天道是在给她牵红线。 对象还是那条见到她就恨不得卷回窝的小银龙? 余瑶一个头两个大。 回到罗府,她提不太起精神,将自己关在房里,再一次拿出了一张黄纸。 这次是联系的琴灵。 九重天和十三重天开战,于六界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五十五万天兵集结完毕,随时可能进攻,琴灵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蓬莱,居守在十三重天,所有的人都在观望这场几乎是由闹剧引发的战争。 “瑶瑶?”琴灵盘膝而坐,蓦地睁开了眼,有些疑惑地唤余瑶的名字。 余瑶知道现在时间宝贵,她长话短说,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简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认真地问:“我没有经验,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应该如何破局才行?” 琴灵听说对方是西海龙太子之后,来了兴趣,直言道:“你的猜想没错,首先西海龙太子,肯定不是用来给你杀的,你们两同时下凡,同在京都,甚至还定下了婚约,想来想去,就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一看就是天意撮合。” “我还真听过这类的事情。” “你知道元曲仙和鹊露仙吗?”琴灵打开了话匣子,徐徐道来:“他们两个的姻缘,就是在人间渡劫时有的,不过跟你相比,他们下凡的时候,就是投胎到普通人家中,没有记忆,相互吸引,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余瑶听完,追问:“那怎么破的这个劫?” 琴灵那边沉默了有一会儿,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回:“就……听说是自然老死之后,回的天上,然后在天上正式成了亲,现在恩爱得很。” 余瑶:“???”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试试。人间有句古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我身为先天之神,自然不能因为一个云烨,就断了这方面的心了,有了好的人选,又是天道撮合,先试着了解下,也不算是坏事。” 琴灵比她年长,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生怕她听不进去。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你不用太急,我们这,撑个三四十天,没有问题,天君投鼠忌器,也不敢贸然进攻。” 余瑶了然点头,又皱着眉道:“我就是不太明白,西海龙王是墨纶手下的得力战将,现在西海银龙族应该都聚在十三重天备战了,怎么这个皇太子如此悠闲,还下凡间来历劫。” 琴灵乐了:“要不怎么说是天意撮合呢。” 余瑶没话说了。 在凡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事,都是老太太做主,就算老太太疼她,问她自个的意见,她要说个不字,最后还是得跟别人成亲,总不好在罗府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最后,余瑶又想起顾昀析前段时间没头没尾的发火,免不得问了一句:“顾昀析最近心情怎么样?” 琴灵回得十分快:“还是老样子,别人不惹他,就没事,惹他的,就很难过。” “……还好我跑得快。”余瑶庆幸于自己感知危险的直觉,她想了想,又认真地道:“你让他们几个别去惹顾昀析,他堕了魔,还没有渡过过渡期,本来脾气就不好,天族又整这一出,我不在他身边,他没有可以压制的东西,会很暴躁。” 琴灵煞有其事地点头,幽幽道:“难怪扶桑这么惨。” 顾昀析的暴躁肉眼可见,就连财神那种眼力,都知道绕着走,不知道扶桑怎么突然想不开,天天要凑上去挨揍。 余瑶再一次跟昌平王世子夏昆见面,是六天之后。 战事吃紧,她这里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夏昆没有记忆,可她有。 这个时候,顾不得人间女子的矜持端庄,于是余瑶悄悄将人约了出来。 而她则借着寺庙上香的名头,成功从罗府溜了出去。 天香楼,京都口碑最好的酒楼,喧哗嬉闹声不绝于耳,小二们穿梭其间,菜肴的香味飘出老远。 余瑶到的时候,隔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了。 夏昆头戴玉冠,不同于顾昀析阴着脸病秧子般的清隽,他看起来,格外俊朗英气,举止谈吐,贵气天成。 第27节 余瑶才起身朝他见礼,就听到夏昆蕴着笑和欢欣的声音:“小神女,不必多礼。” 余瑶:“???” 她直起身子,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问:“你是带着记忆下凡渡劫的?” 银龙夏昆见她望过来,耳朵尖突然冒出一点点粉嫩的颜色,他有些紧张,如实回答:“是,父王推演出我劫数将到,需下人间渡劫,又担心在这个关头,有天族之人暗中作祟,所以取族中密宝予我傍身,可让历劫时记忆无失,可以及时规避危险。” 说完,他又忍不住看了余瑶一眼。 好看,挑不出毛病。 他真的十分喜欢。 那是一种致命的,让人无力反抗的吸引力,天性使然。 所以见到她第一眼,就想卷回龙宫,藏起来。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即使后来知道了,他也还是心存希望。 没想到这次一下来,就可以看见她,而且身边还没顾昀析跟着。 这真是……太好了! 既然都是熟人,有些话就好说一点了,余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的滋味漫开,她不太喜欢,不动声色将茶盏推远了些,开门见山地问:“你可有想过,如何破局。” “西海龙王应当和你提过,我们的时间不多,九重天和十三重天一旦打起来,波及到六界,我们在凡间更加被动。” 夏昆是西海龙王的独苗苗,在妖界的年轻一辈中,亦是有名有姓,遇事沉稳有度的人物,但唯独面对余瑶时,他错不开眼,又怕这样给她的印象不好,于是硬逼着自己将目光收回,同时一五一十回答她的问题。 “以往我下凡,劫数难破,总需要个四五十年,将一世过到头,死后才会恢复记忆,重返龙宫。”他看余瑶皱着眉,忧色重重的模样,又认真地安慰:“众所周知,十三重天的神君下凡,劫数总是特别简单,当年琴灵魔君,不过十天就已破局,小神女不必担忧,顺其自然就好。” 余瑶:“……” 对上余瑶那双黑而亮的杏眸,夏昆又说不出话来了,他缓了缓,声音十分诚挚:“小神女放心,若有危险,我会护住你的。” 余瑶沉默了一会,说了声多谢,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听府上老太太说,我将嫁入王府,予你做世子妃。” 两个知彼此身份和底细,但又不够熟的人,谈这种事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余瑶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又解释了两句:“我的情况你知道,不能与人结道侣,饶是下凡历劫,亦是如此。” 夏昆当然知道她所说的不能跟人结道侣是什么意思,底子顾昀析对她的严苛,他早已有所见,有所闻。 他知道,这样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云烨这样的人,顾昀析肯定也不希望余瑶再遇到一次。 夏昆温和地笑了笑,表示理解:“我都知道,不着急,慢慢来。” 许是受了窗外热闹气氛的渲染,两人都默契地换了个话题,渐渐的,也能像朋友一样地相处,闲聊。夏昆不止一次下人间历劫,知道的事情比余瑶多,于是他斟酌了一番,将人间的大致情况细细说给余瑶听。 “凡人寿命短,君主更迭不休,也有很多人为了权利争得头破血流,一般情况下,他们中间的大多,都是善良,热爱和平的,但也会有一些,渴望用战争来扩张领土。五百年前,始皇统一大陆,五大国合并,致使人间繁荣昌盛,百姓也过上了安乐无忧的生活。” 余瑶低声感叹:“听你这么说,始皇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等回到天上,有机会可以拜访拜访。” “说来很奇怪,天上并没有这么一号神仙,这样一位拥有无数功绩的帝王,不仅死得早,还没有成仙。”夏昆也有些不解。 余瑶疑惑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来,“怎么会?” “我当时还特意回去查过,始皇确实没有成仙,他永远地陨落,就葬在人间的土地里。” 余瑶来了点兴趣,问:“照你的说法,始皇对人族的进步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此丰功伟绩,令人族无数生灵的善意凝聚在他身上,非任何罪孽可以抵消,换句话说,他根本不可能不成仙,就算成仙,也不可能是泛泛无名之辈。” “那么多的功德业果,也不能是当摆设用的。”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而且更奇怪的是,始皇死状凄惨,死后葬在皇陵,活活被雷劈了九次,这事被皇室瞒得死死的,老百姓们都不知道。” 一个如此伟大贤明的帝王,不仅没成仙,反而死状凄惨,这根本不符常理。 他的那些福果善业呢?去哪了? 而听到被雷劈这句话时,余瑶又一下想到了财神。 但显然不可能。 时间就对不上。 “当时天族没有来人?”这事不小,天族又最爱管这些事,应该是不会缺席。 提起天族,夏昆摇了摇头,神色之中,隐有不喜,“来了一批又一批仙调查,当年这事闹得大,所有同时间历劫升天的人,都有经过仔细的盘问和调查,但仍然不了了之,只能看着那雷劈了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也带不回那始皇的魂魄。” 余瑶听他说得玄乎,但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也就当奇闻趣事听听,没有妄下定论。 现在摆在她跟前,最让人着急的,是情劫的破解之法。 这个时候,她对天族的不喜与厌恶,已经到了极致,所有的天族人,在她心里,都已经成为了拒绝往来户。 还有云烨。 他最好已经死透了。 晚上,入夜熄灯,余瑶睁眼看着床帐上繁复精细的花纹,眼珠子一转,突然发现床边无声无息站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她从床上蹭地爬起来,根本无需确认,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怎么下来了?是心魔犯了吗?”余瑶问,同时将左边胳膊伸到人影跟前。 顾昀析微有一晒,对余瑶伸出的手视而不见,一撩衣袍坐在了床沿上。 余瑶一身素白中衣,小脸不施粉黛,黑发如墨藻般垂下,黑与白的极致对撞,将她衬得更娇小,更虚弱。 顾昀析的脸色不好看,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哑声问:“今日见过夏昆了?” 余瑶老实点头:“我想这次要破的情劫应该是与他有关,因此约出来见了一面,但没想到他居然也是带着记忆下来应的劫,就多说了两句。九重天的情况如何?没出什么岔子吧?” 顾昀析微不可见地颔首,说了声无事,神情隐有疲惫之态。 他当年强行出关,逆转时间,对自身本就有些损伤,出来之后又堕魔,接连出手,一直抗到今天,再怎么强横的身体都有些吃不消了。 鲲鹏一族,与那身巅峰战力有得一拼的,还有绝强的占有欲和领土意识。 余瑶和夏昆一接触,他这边就感觉到了。 他们坐在一起说了多久,他心里就翻腾了多久。 不开心,想发火。 没有理由。 扶桑虽然经常满嘴大道理,但有一点,总归是说对了。 余瑶不可能一世都这样跟在他身边,不找道侣。 她找道侣前喜欢他,找了道侣之后也还是一样喜欢他,找道侣前他很重要,找道侣后他也很重要。 退一步说,就算她有了道侣,她与自己的关系,也还是最密切的,因为他们之间,还有个生死丹。 这和他的原则,并不冲突。 而且,余瑶和那个西海龙太子之间,确实有缘,他亲自演算过。 这根刺,梗在顾昀析心里一天,梗得他又想去找扶桑打一架。 “余瑶。”黑暗中,他突然开口,问:“我对你好不好?” “好。”余瑶求生欲使然,毫不犹豫地回。 “你曾说,喜欢大鱼。”顾昀析步步逼问,“会不会一直喜欢?” 余瑶也很认真地回了个会字。 两段无厘头,完全无需考虑和细想的对话,顾昀析问得认真,余瑶答得快速,默契十足。 换做别人问这话,余瑶说不定还会误会些什么。 可问这话的人,叫顾昀析。 帝子。 从出生到消亡,无限的亘古的时间长河中,他永远不可能生出男女之情。 谁都有可能铁树开花,红鸾心动,唯有担着六界之责的帝子,无情无欲,可以永远不受任何牵绊,这是天道给的特权。 “我还没有想好。”良久,顾昀析再一次出声,很是苦恼的样子,“你让我再想想。” 余瑶疑惑不解,轻声问:“想什么?” 顾昀析眉骨微拢,声音清冽,如同夏日过涧的溪流,“你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然后由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这样难道不好吗?” 余瑶听完,也跟着皱眉了,“当然好啊,谁说不好了?” 五万五千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哪里不好了? “所以你为什么找道侣。”顾昀析的声音听起来十二分的不解,即使在黑暗中,并没有点灯,余瑶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 余瑶愈发不解:“谁说我要找道侣了?” 顾昀析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你会不会不开心?” 余瑶这回是真的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了。 “我为什么会不开心?”她看起来比他还诧异不解。 “小莲花。”不知怎么的,余瑶竟从顾昀析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委屈,“扶桑连着跟我吵了八天,说我肆意妄为,仗着帝子的身份乱来,还说如果不让你找道侣,你就会反感厌恶我。” 余瑶心想不会吧,扶桑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敢跟顾昀析说这些话,还一连说了八天。 他还健在吗? 余瑶有点担心。 但是现在,她明白,不安抚好眼前这条脾气巨大的鱼,她十有八九,也得跟着遭殃。 想了想,余瑶嗖的一下,变回了本体,蹭到顾昀析的掌心中。 顾昀析脸色稍霁,修长的手指点在那些看起来触目惊心的白刺上,躁动的魔气化为温和的灵力,一点点流进余瑶的身体中,她惬意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迷迷瞪瞪地就来了睡意。 凡间的夜很黑,怀中挂着的黑莲太傻。 顾昀析眼中盛到极致的火炎慢慢消了下去,他轻啧了一声,手指落在荷梗与黑莲相连的地方。 那里是余瑶的命脉。 只需要轻轻一捏,一折,然后咔哒一声响后,他就能将这朵黑莲摘下来,摆在任何他喜欢的位置,管他什么开不开心,厌不厌恶,一切都能随他心意来。 第28节 最终,他也没有做下这个动作。白到刺目的长指落在黑莲上,屈指,轻轻弹了弹,面无表情道:“天天就知道睡,哪天睡死了都不知道,蠢的。” 一变回本体就只会挂在他身上睡。 烦死了。 顾昀析靠着床梁,微微眯了眯眼,想着她方才知情识趣,还算让人满意的回答,还是让她烦了后半夜。 第28章 多事之秋,顾昀析没有多留, 余瑶醒来的时候, 已经变回了人身,躺在绵软的被褥里, 懒得手指头也不想动一下。 她和夏昆的事,也被两家人提上了日程。 人间一年,天上一日。 余瑶在人间的日子,还算顺心, 虽然时不时的会有些担心天族的人从中作梗,想将她除之而后快,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天族现在,自顾不暇, 准备集结一切力量,攻进十三重天。 阎池的力量被天族抽走了! 余瑶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和夏昆喝茶。 洞房花烛夜里,诡异的杵着三个人,气氛很有些尴尬。 本来好好的, 余瑶被盖上红盖头, 被人扶着在床榻边坐下, 然后夏昆穿着同色的喜服,红着耳朵尖,动作温柔地掀开了她的盖头,本来就长得极温润周正的男子因为害羞, 眼神不住地闪躲,东瞅瞅西望望,就是不敢落到余瑶的脸上。 等嬷嬷们都出去门外侯着,余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疑惑地问:“我脸上可有什么东西?” 烛光曳动,夏昆的耳朵都红透了。 他摇头,明明没饮酒,声音却似有些醉了:“没有,小神女长得十分好看。” 余瑶听了他的话,微愣,然后笑开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妖族,还挂着个龙族太子的身份,怎么看也不像。 “哪有仙女神女长得不好看的?修行之人眼中,美色只是一副皮囊,红粉骷髅而已。”余瑶眉眼微弯,微泛着暖光的红烛下,她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夏昆飞快地别开了眼,一抹绯红从耳际扩散,他嘴角蠕动两下,声音莫名地低了下来,认真地反驳:“小神女美貌的名声六界都有所耳闻,自然不是寻常女仙可以比拟的。” 余瑶脸上笑意更浓了一些。 其实云烨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同样的话在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确实有截然不同的意思,夏昆说的每句话,哪怕是拍马屁,都十分认真,煞有其事,莫名有种反差。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相处,特别轻松自在。 外头丫鬟和婆子都还点灯候着,夏昆拿起被晾在角落的合卺酒,仰头抿了半口,余瑶有些好奇地凑近,问:“这就是人间的合卺酒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不是那种绵绵的音,而是一个字眼蹦出来,像是一块小石子溅进溪水中,那种清脆的声。 “是,小神女想尝尝吗?”夏昆面对余瑶,总有些慌乱。 余瑶摇头,眼睛里似有星在闪动,“我不喜欢酒的味道,但是财神很喜欢,他让我带一些回天上去。” 夏昆知道她和财神的关系好,欣然承诺道:“王府里藏了许多的美酒,父王身体不好,太医不让多饮,在地窖中搁着也是搁着,待成功破局之后,我们可以偷偷回来取一些。” 余瑶豪爽地从空间袋里拿出几颗灵石,塞到他手上,认真道:“我不白拿你的,该付的钱还是要付。” 夏昆愣了一会,握着手中热乎乎的两颗灵石,半晌,缓缓地笑了起来,温声问:“小神女跟谁,都这般客气的吗?” “亲兄弟,明算账。”余瑶毫不避讳地道:“其实前些年,我从财神那里,坑了不少的东西,然后一次吵架,我发现我吵不过他。” 夏昆问:“为何?” 余瑶默了默,憋出来一句:“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夏昆没料到是这种展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他先是把那两颗灵石珍而重之地塞进袖口,然后道:“好,那我先收下了。” “不过我不会和小神女吵架的。” 余瑶眨了眨眼,才要说话,就见屋里陡然黑了一瞬。 夏昆闪身拦在余瑶跟前,厉声喝道:“谁?” 顾昀析站在窗前,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背影被拉成长长的一条,摇曳的喜烛火苗,照出他越发深邃,喜怒不惊的脸庞,一股令人无法承受的威压无声无息漫开,似在回应夏昆方才的问话。 这种令人恐惧到骨子里的力量,纵观六界,夏昆只在一人身上感受过。 时隔多年,一经勾动,仍是铭心刻骨,记忆犹新。 “见过帝子。”夏昆身子微弯,朝顾昀析行了个礼。 月光倾泻,顾昀析眼尾微扫,将屋中的喜庆布置尽收眼底,无声无息,形如鬼魅,半晌,才对着夏昆若有若无地颔首,声音清冷凉薄:“没时间慢慢留给你们破局了。” “最多再有十日,九重天就会全面进攻。”顾昀析白得有些诡异的指尖轻轻拂过眼尾的红痣,言简意赅地下了通知。 余瑶眼皮狠狠一跳,她走到顾昀析身边,皱眉诧异问:“为何会怎么快,因为什么事?” 九重天虽然人多势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场争斗,最先发怵的,必定是九重天,再加上天君那个谨慎小心的性子,其实是能拖两三个月的。 总所周知,打架这一块,十三重天是从没犯过怂的。 突然,九重天就开始拼命了,这不合理,不现实。 肯定有原因的。 顾昀析点了点眉心,直言道:“阎池又开始闹腾了。” 阎池,这个字眼一经吐出,空气都凝滞了半晌。 夏昆面色冷了下来,问:“阎池这五千年,都在天族手里封着,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出事?” “九重天还未放出消息,但也瞒不住了,最多一个月,就会被人发现端倪,所以在这一个月里,九重天会朝十三重天发起疯狂的攻势,然后不经意间,将锅甩出去。”顾昀析轻飘飘地看了夏昆一眼,漠然道:“如果不出所料,阎池的力量被天族暗中抽了大半。” 夏昆面色青了又紫,最后硬生生憋出来一句:“天族的胆子,当真极大。” 余瑶往日对这些不上心,只听过阎池的名声,但其中细节,没有具体详细了解过,她扯了扯顾昀析的衣袖,问:“为何阎池的力量被抽了,天族就要迫不及待甩锅?” 夏昆看着她,耐心十足地解释:“阎池里封印的都是六界至恶至邪之物,因为太过危险,谁也不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彼此商量之后定了下来,每五千年轮一界。轮到魔界时,阎池便由两位魔君管着,轮到妖界时,便由帝子管着,轮到天界,就由天君管着。” “而这五千年,阎池正好落在天君手里,然后出了意外,依天君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根本不可能接受六界的谴责和口诛笔伐,关键是,在这个时候,阎池出了问题,肯定不是巧合。” “那种邪恶的力量,天族拿它做了什么,我们还不得而知,而且十有八九逼问不出来,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余瑶理了理其中的因果,后知后觉问:“你方才说,阎池里封的都是至恶的力量,如果天族用了某种方法,令它的力量消失,那么对于六界来说,是不是也能算是一件好事?” “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抽用,调取,消磨,那么当初,阎池也不会令六界所有大能束手无策,只能选择封印,压制,然后轮流保管了。” 余瑶身子娇小,乖乖挨在顾昀析身边,只到他肩胛骨的位置,一身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哪一处都好,偏生身上的衣裳,与夏昆是一套。 郎才女貌,连天道都有意撮合。 顾昀析冷眼瞅着,眼皮上就像是竖了一根针。 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这小子身份和修为还不如伏辰,当初伏辰以天渊为聘,他都没能同意,如今哪轮到他这样就将人拐走了。 不管是历劫使然,还是天道干预,都不行。 他养了五万五千年的人,天道说许出去,就许出去了?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他不同意,别说是天道的一点意念,就是天道化形站在他面前,也是于事无补。 再说,余瑶自己也觉得,待在他身边没什么不好。 顾昀析心中冷哼一声,捏了捏余瑶没骨头似的手掌,露出点阴郁的神色。 余瑶果然顾不得其他,阎池的事也不问了,她搀着顾昀析在床沿上坐下,轻声问:“是不是又难受了?” 顾昀析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鼻梁骨,轻而又轻地嗯了一声,一副难得虚弱的模样。余瑶看着揪心得很,她考虑着夏昆的存在,没露出手臂,而是将嫩得可以清晰瞧见淡青筋络的手背放到顾昀析的唇边,道:“我还没恢复神身,血的效果比不上从前,你多取一些,应该能稍稍好过一些。” 顾昀析看了她半晌,而后懒洋洋地伸手揉了揉她乌黑的长发,眼尾红痣撩人,温声道:“没事,这些天事多,烦得脑袋疼。” 余瑶了然,他本就是最怕麻烦的一类人,一下子为了这些事东奔西跑,左右兼顾,头疼是再正常不过了。 没发脾气已经算好的了。 余瑶想了想,开口道:“我记得鲲鹏洞中有丛神芝草,有安神宁息的作用,那个直接吃下去是苦的,炼丹又太麻烦,你肯定不喜欢,可以用灵池的水泡开,会有股甘味,还很香。” 顾昀析眼睛都已经闭上了,只从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夏昆见到两人的互动,有些羡慕地眯了眯眼。 小神女什么时候这样对他就好了。 余瑶和他相处时,虽然温柔好说话,但绝不会毫不设防的靠近,也许是经历了云烨的事,也许是天生的性子,她将亲疏远近划得泾渭分明。 不过也很正常。 顾昀析跟她,那得是多少年的感情了。 比不得。 夏昆很有自知之明,他也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对顾昀析的态度反而越发恭敬了,“帝子,我们可以提前将阎池力量被盗的消息告知六界,天君若想自证清白,势必得将阎池完好交出,给六界生灵过目,若真有闪失,也得是他们担责。” 谈起正事,顾昀析显然还是比较好交流沟通,他无声无息睁开眼,稍稍颔首,道:“我已命妖族去做了。” “只是,有多少人信我就不知道了。”顾昀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余瑶葱白的手指,一根根数过去,一只手数完了,就换另一只继续,玩心大发,“九重天向十三重天宣战之后,光是这几天,传出的流言就多到能将人淹死,别人听到这个消息,大抵只会觉得,十三重天有样学样,用天族的做法反击回去。况且阎池封印风险极大,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很少有人会站出来要求查验。” 事后封印,累人不说,还得向九重天致歉。 事多。 麻烦。 没必要。 “天族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夏昆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相比于余瑶,他身为龙族太子,更清楚阎池这种东西的危害性,也因此,更加气愤,“真要打起来,天族能有多少位大能抵抗十三重天的神灵,天君一个,天太子一个,顶了天再加上几个长老和几位外族族长,还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就是一盘散沙,一打就落。” 顾昀析懒洋洋地抬眸补充:“你还漏算了个人。” 他稍有表示,余瑶就懂了,她皱着眉问:“云浔?” 顾昀析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肯定了她的回答。 “天族大皇子?云烨的兄长?”夏昆拿起茶壶,给两人都倒了一杯,很有些诧异地开口。 余瑶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代替顾昀析将话说完整:“云浔非常厉害,天赋出众,顾昀析曾说过,六界之内,同辈人中,唯云浔可堪一战。” 第29节 就这一段话出来,夏昆已经意识到是自己轻敌了,他抿唇,“这位大皇子平素不显山露水,天族之人虽然时常将其挂在嘴边,但鲜少有人真正一睹其风采,渐渐的,也就想不起这号人了。” 再说,但凡在六界之内有声名的种族,谁还不图个面子,可着劲往后辈身上贴金,他这样经常被自家父王揍的,在外面随意一打听,也是大名鼎鼎,丰神俊朗的少年英雄。 但他就没那个本事,让顾昀析有如此高的评价。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云浔不似天族其他人,他十分低调,一人一棍,以不同的身份闯荡六界,最后和西天一位古佛投缘,也喜欢那边的氛围,就留在了那边,我和顾昀析以前每回去西边的时候,都会去找他玩。”回忆起万年前的事,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余瑶难免有些唏嘘:“他对朋友还算厚道,和云烨之流不同,但身份注定立场,这次天族如此大的动静,他必定会回来,到时候总得对上,我提前跟你说一声,轻敌大意不行,他真的很强。” 她最后一句话出来,同时引来了顾昀析和夏昆的注视。 若不是怕余瑶觉得自己孩子气,不沉稳,夏昆真的很想说一声,他也不弱。 为什么非得在人间渡劫的时候遇上呢。 都没办法展示自己的修为和力量。 夏昆有些懊恼地又灌了一口茶下肚。 顾昀析可就没有他那么多顾虑了,他斜睨了余瑶一眼,轻飘飘地撂下话来:“曾经的手下败将,现在亦是如此,他能拎清局势再好不过,若不能,直接打就是,我还怕他不成?” 言下之意,别人再强,也没有他强。 他才是六界之中,最厉害的大腿。 余瑶没能领悟到他这层意思,只以为他臭屁的习惯又开始了,她十分配合地点头,笃声道:“对,你肯定不怕他,没人能打过你。” 顾昀析轻嗤:“实话罢了。” “那现在,怎么办?”余瑶很是苦恼:“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我肯定是要在的,但是这人间的劫数还没有渡过去,我也回不了十三重天。” “阎池的事情,也得有个解决的方法,不能任由他们随意甩锅。” 顾昀析突然欠身,捏了捏她腮上的软肉,绵绵的手感令他愉悦地眯了眯眼,“实在没办法的话,那我只能再假公济私一回了。” 夏昆:“???” 还能这样操作的吗? 顾昀析说不用担心,余瑶就真的不操心这些了,她最近在翻看人间的史册。 着重点在描写始皇的那几篇上。 遇到她觉得重要的片段,还用朱笔点红,试图一点点将始皇的生平经历复原。 但可查的东西太少了。作为一个造福百姓,有着丰功伟绩的帝王来说,这样寥寥几笔带过的记载,显然十分不正常,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刻意将这个人从历史长河中抠了出来一样。 余瑶为什么会对始皇的生平感兴趣呢,还得从她问顾昀析这事开始。 财神的雷劫,她一直都十分上心。 但是这前没因后没果的,她就是有心帮忙,也不知该如何帮,雷霆弓是不指望了,这最近一次雷劫马上又要到了,她实在不放心。 上次就缠着顾昀析多问了几句。 “本来就瞒不了多久了。”顾昀析捏碎琴灵那边传来的留音符,走之前还是给了一条线索,“去查查人间的始皇吧。” 这显然不是一句打发人的玩笑话。 两者之间,必定有着某种联系。 余瑶飞快行动起来,夏昆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对这个有了浓厚的兴趣,但也还是竭尽所能给她带出宫里的秘籍,甚至还有许多野史,也一并找来,摆放在书房中,任她翻阅。 两个月之后,余瑶终于从一条又一条乱杂的线中,寻到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用过午膳之后,金秋的阳光照得人身子暖和,懒洋洋的舒泛,一个婆子到石亭中禀报,说是罗言言来了。 余瑶虽然对人间的亲人没什么感情,但感觉也不坏,罗言言又还是个小丫头,稚声稚气的,机灵又可爱,没什么坏心眼,因此余瑶对她,也是宠爱有加。 “快请进来吧。”她如此说道。 罗言言仍旧是老样子,又好像一夕之间长开了似的,五官都明艳不少,隐隐的也能窥见日后的风华,只是一张嘴,仍停不下来,吃完糕点就开始说,说完又闲不住往余瑶身上凑。 她好似特别喜欢余瑶。 没有理由的一种喜欢。 就像是夏昆总想靠近余瑶一样,她一缠在余瑶身边,就格外的快活。 昌平王妃有一回见了,也跟着笑,意有所指:“瑶瑶好似特招小孩子欢喜。” 余瑶起先不懂什么意思,还是有一次老太太暗中问起她肚子的消息,她才恍然大悟,然后下一次,接着装傻。 孩子是绝不可能有的。 别说她和夏昆才成亲几个月,就是二三十年,也蹦不出来一个小娃娃。 罗言言坐在石凳子上,余瑶看书,她也跟着看,她是罗府的嫡小姐,身份高贵,自幼就请了最好的先生教琴棋书画和书法,又生长在高门大院中,那般眼界和见识,不是一般同龄人能有的。 “表姐姐也仰慕始皇吗?”罗言言凑近一看,瘪了瘪嘴,问。 “四妹妹还知道始皇?”余瑶忙里抽闲,和她聊天。 “自然知道,给我启蒙的女夫子总将始皇挂在嘴边,说始皇是有大才之人,他改善百姓生活,救众生于水火,是最值得敬佩的英雄,我们每个人都不应该忘了他。”罗言言见自家表姐姐终于分给了她眼神,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夫子还说,始皇此生唯一的污点,大概就是与皇后感情不和。当年十分得宠的贵妃突然去世,始皇心中悲痛,竟不顾与皇后少年夫妻相伴的情分和满朝文武的劝阻,执意认为贵妃逝世与皇后和太子有关,将两人下狱,下令腰斩。” 余瑶没想到还能听到这样一段事,她追问:“既然是年少夫妻,为何丝毫不信任,最后就连亲骨肉也不放过。” 将发妻和亲子腰斩。 这得有多深的仇,多重的恨。 这个始皇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罗言言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道:“夫子说,当时朝野上下,都在传皇后出生不详,且有妖术傍身,引得人心惶惶。” “传言始皇的贵妃有天人之貌,始皇南下打仗时,在马上一见就已动了心,之后不顾一切地接回宫,不嫌她出身低微,甫一进宫,就给了贵妃的身份。” “就在皇后是妖怪的流言传得最凶的时候,贵妃突然死了,死因也十分奇怪,她是死于宫中闹鬼,惊吓所致。” “始皇大怒,将原皇后和太子腰斩之后,大病一场,下令封贵妃为皇后,迁入皇陵,待他百年时候,与其合葬。” “许是痛失所爱,始皇飞快憔悴下来,离贵妃逝世不过两月就驾崩了。” 完整听下来,余瑶竟是无话可说。 行吧,反正谁跟始皇合葬,谁死后就被拖着不得安宁。 好歹先皇后算是解脱了。 余瑶不明白,财神在这复杂的人物关系中,到底充当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总不可能是死去的先皇后,对始皇由爱生恨,想要拖着一起万劫不复吧? 余瑶本是胡乱的一想,但这个想法甫一形成,她就咬着牙,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其实一直在想,到底要干出怎样超出天道底线的事,才会降下那么多道玄雷,恨不能将财神往死里劈。 那可是完完整整占了一个神位的先天神灵啊。 现在,她隐隐约约的懂了。 如果,财神杀了人间的始皇呢? 如果,再同时以一己之力,干扰了整个人间的时间秩序呢? 不,这些还不够。 一定漏了什么关键。 财神不可能是始皇的元后,但一定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电光石火间,余瑶脑子里像是闪过了几百个片段,她手指微不可见地抖了两下,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夜里,送走恋恋不舍的罗言言,余瑶捏碎了手中的留音玉。 这次,她找上了扶桑。 第29章 在人间,余瑶和夏昆成了亲, 就一直生活在昌平王府里, 昌平王忙着朝中上下的事,没空多管两口子的生活, 倒是昌平王妃,闲得很,时常到余瑶的院子里来坐坐,三句话不离她的肚子。 头几个月, 催得还含蓄些。 半年之后,恨不得天天问两遍, 催得余瑶一见到她就心慌。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等阵仗,并且十分不能理解。 六界之内,只怕也只有人族这样心急, 这才成婚多久,孩子又不是长在树上,一夕之间就突然能冒出尖来。 在九重天和十三重天,血脉越强越纯净的生灵,想要孕育子嗣, 就越需要耐心和机缘, 现如今的天君、天后血脉皆无比强横, 因此膝下只有一个天族太子云存。 而天族的太子妃,血脉则次一等,所以能有三四个孩子。 曾有小道消息,说云烨其实并不是天族太子妃嫡出, 因为生母不详,受天族嫡系一脉排挤,但好似还挺遭他父君看重,在天族内部渐渐的也能说得上话,有了一些追随者。 说起云烨,余瑶给他备了一份礼。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透。 就在余瑶下凡的第一年年末,她捏碎了留音符,跟回天渊备战的伏辰联系上了。 当天夜里,伏辰就抽空下到凡间,直奔昌平王府而去,然后嗅到了龙族的气味。 这些天里,他已从琴灵和扶桑那里知道了余瑶此行渡的是什么劫数,也知道了夏昆的身份。 要问感受。 就是不满意。 正屋,余瑶放下手中半卷的古籍,轻轻擦了擦眼角,她现在神体被封,又没了灵力,身体比普通凡人还弱些,下凡的这一两年,隔三差五的没少生病。 夏昆担心她,于是时不时的掏出些灵药给她补身体,怕她知道不开心,愣是一个字也不提。 最后还是余瑶自己吃出来的。 但是经过这么一番滋养下来,这具凡胎确实好了不少。 夏昆很自然地走近,抽走了她手中的书,皱眉,不赞同地道:“你身子才好上一些,再不早些睡,明日早起,又该头疼了。” 这两年,两人虽然已经成婚,但也不可能同床共枕,余瑶身子一软,靠在罗汉塌的床沿边,黑发如水瀑般淌下,因为困意,眼尾自然而然地润上一点红,娇气又精致。 “我在等伏辰。”余瑶眼皮耷拉下来,困意绵绵:“白日我才联系了他,他说会尽快抽身下来,只是天上地下时间不同,也不知道这一等,是不是就得等到明年。” 夏昆失笑,声音温和:“小神女先睡吧。” 第30节 余瑶摇头,又撑着坐直了身子,离离烛光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像是一颗颗跳动的星,“我不睡,我找他有重要的事。” 想起这个,她就抓心挠肺的难受,“明明顾昀析都已经松口了,扶桑和凌洵还咬得死死的不告诉我。” 夏昆知道她和财神的关系好,不比寻常,因此十分有耐心地分析:“他们都不说,必定是有自己的道理,小神女不要太着急,财神的雷劫千年一回,离下一次到来,还有一定的时间。” “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他说的,余瑶何尝不知道。 顾昀析那日提了一句始皇,后来余瑶从扶桑那套不出话来,自然又去找了他,但是每回提到这个,那边不是不耐烦的轻啧声,就是直接捏碎了留音玉。 提的次数多了。 现在余瑶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他了。 这种狗脾气。 余瑶每见识一次,还是要和他计较一次。 但是这么多人三缄其口,余瑶被卡在接触真相的临门一脚,越发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财神就出了事。 十三重天,一个神也不能少。 十个人,就得完完整整的在一起。 到现在,始皇的生平,她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但是并没有用,就算隐隐有猜测,也总有想不通的地方。 有些事,就是越想越乱,越乱越杂,最后成了一团毫无思绪的麻,想要理顺,只有求助完完整整知道事情始末的人。 但是余瑶这次联系伏辰,也不完全是因为财神的事。 还有云烨。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得把这事做绝,不管云烨是生是死,这个事情的真相,天族的丑陋嘴脸,都得公之于众。 云烨生,则无地自容,从此在六界,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做人。 云烨死,也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得片刻安宁。 就得是这样。 干了怎样的事,就得付出怎样的代价。 夏昆跟余瑶在一起两年,朝夕相处,某一次闲聊时听她说起其中的猫腻和隐情时,从来温润好脾气的人也动了怒,在房里踱步,气得半宿都没能合上眼。 “别硬撑了,先眯会吧,我在这守着,若是伏辰神君到了,我便将你唤醒,可好?”夏昆声音有些低,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不必。”伏辰从窗外跃进来,声线清冷:“我已到了。” “伏辰。”余瑶顿时没了睡意,她蹭的起了身,几步走到一身白衣清浅的伏辰身边,首先问:“现在天上情况如何?你来时没被天族之人发现吧?” “我怕他们趁机钻空子,令天渊失守。” 伏辰耐心地回答了她每一个问题,面对她的时候,原本绷得极紧的面部线条都逐一柔和下来,“师父放心,天渊现在由琴灵守着,短时间内不会出乱子。” “但我下来这一趟,并不能多待,否则怕暴露行迹,引得天族之人追踪至此,将师父陷于危难之地。” 时间紧迫,余瑶了然,当即长话短说,将联系他的目的说清楚。 “我记得当初云烨在魔域一处山脉渡劫,欲逃未果,被捉回十三重天后,死鸭子嘴硬,愣是一个字不说,而后,你将他放逐到虚无空间,对他用了搜魂术。” 这个事,伏辰自然还记得,他颔首,目光瞥过站在一旁,始终蕴着温和笑意的夏昆,道:“师父记得没错,确实有这个事。” “利用搜魂术看到他的那段记忆,可以用记灵珠记下来吗?”余瑶沉吟片刻,还是开门见山问出了心底的话。 伏辰像是早就猜到了她会说这话一样,他没有觉得吃惊,但仍是不可抑制地皱眉,回:“自然是可以。” “但没必要。” 余瑶也跟着蹙了蹙眉尖,明白伏辰话中的意思。 可以,但没必要。 搜魂术本就不为六界所知,甚至称得上是阴损的术法,而在用了搜魂术看到的记忆中,想再用激灵珠给记下来,有两个条件。 其一,云烨的那些记忆,必须跟余瑶有关。 第二,需要余瑶的一些精血。 第一条倒没什么,第二条,才是伏辰会说这话的主要原因。 普通的仙,一世精血统共都只有十来滴,修为高的能再多些,饶是余瑶等生为先天之神,精血也不多,用一滴少一滴。 照伏辰的想法,不管云烨死没死,都不应该再在他身上浪费眼神和精力。 死了最好。 没死,下次捉了,也只会死得更惨。 十三重天中的任何一个,与云烨,不死不休。 余瑶摇头,条理清晰:“阎池的事,已传遍了六界,但至今未有大能站出来要求天族给说法,嫌麻烦是一方面,被天族平日营造出的假象蒙蔽又是一方面。” “十三重天秉性不羁,做事不按常理,相比之下,许多人确实会偏向天族,我的事就是个例子,不论如何澄清,在六界之人眼里,就是我不识大体,因为感情之事与云烨起了争执,并且不顾六道的和平和安危,执意开战。” “但记灵珠不会作假,里面的记忆流传出去,所有人都会想,为何早在一千多年前,我和云烨刚认识的时候,天君就要亲自出手,在我身上种下咒文引,令我痴心云烨?” “而这一千年,他们又在部署,策划些什么,既然一千多年前天族就开始有计划地盯上我,盯上十三重天,那么现如今,他们会抽取阎池的力量,也就不足为奇了。” 伏辰和夏昆听完,皆露出些隐忍的,心疼的神情出来。 伏辰看了她好半晌,方轻声道:“师父,你无需如此,亦不需有负疚之心,我们既然选择开战,就不怕天道清算,事后因果。” “便是即便要算,也算不到我们身上。” 余瑶朝他一笑,稍弯了弯眉:“我知道,就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看不惯在天族做了这等恶心的事后,还有脸装出道貌盎然,公允正直的样子。” 伏辰见她已下了决心,便不再规劝,他阖上眼,精准地截取了当日对云烨使用搜魂咒时看到的情形,将之凝在指尖上泛着透明色泽的记灵珠中,最后睁开眼,记灵珠幽光大盛。 见此情形,余瑶便知是成了。 她凝神,望向夏昆,声音清脆:“借匕首一用。” 这个匕首,自然不会是人间凡铁造就的匕首。 夏昆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眼神阴郁,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从空间腰带中拿出了一柄小巧的灵刃,轻轻地塞到余瑶的手中。 雪白的手腕上,随着灵刃的游走轨迹,现出一道长而狰狞的伤痕来。 匕首划得不浅,伤口处却并没有很快流出鲜血。 终于,一滴红得刺目的血珠从余瑶手腕上滚落下来,幽幽地悬在半空,而后很快被记灵珠吸收。 一切归于平静。 余瑶脱力一样地跌回罗汉软榻上,巴掌大的小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小声道:“在凡间,这具身子,想要挤出一滴精血,竟如此艰难。” 伏辰漠着脸,皱着眉,在自己的空间袋中翻找出了几种灵药,然后放在余瑶的手边,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轻不重地道:“你身子好些,也能早点破局,现在形势不容乐观,我们都需要你。” 余瑶勉力点了点头,接受了他这份好意。 “接下来,我会把这记灵珠里的记忆散播到六界之中,之后,便要一直守在天渊,直到和天族真正开战交手之前,都不能再下来了。”伏辰顿了顿,又问:“师父这边,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余瑶垂眸,看着先前被夏昆抽走的书册,神情复杂莫辨,最终还是极低声地问:“伏辰,你知道在财神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片的寂静中,伏辰的眸光比黑暗还浓深。 “知道。”最终,他也还是没有瞒她。 余瑶声音更低了,像是彻底脱了力,又像是怕被拒绝的没底气,伏辰这回沉默得更久,像是在思考着一个无比严肃的问题。 “师父想知道些什么?”他问。 余瑶蓦地抬眸,思索斟酌着言辞,“顾昀析上回有给我透露一些,我知道,财神身上的变化,以及他的雷劫,都该跟人间的始皇有关,但是我又理不透,” 她坦言:“我不明白,人间的始皇死于五百年前,财神受雷劫却已有万年,这中间的时间相差得太多了,若说他们之间有联系,我总觉得不对,不合理。” “可若说没有联系,以始皇的功绩,死后升天,至少也得是天族太子那种分量的仙者,断然没有说不成仙,不成佛,还被雷劈皇陵的道理。”余瑶缓了一会,又道:“而且,顾昀析没道理骗我。” 他也没那个逗弄人的闲心。 伏辰极轻地叹息一声,道:“帝子没有骗师父。” “财神他,确实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致使天道动怒,降下至强雷劫,剥夺了他一身修为。” “但这条路,也是他自己选的。”说到这,伏辰拧了拧眉,又道:“做那些事之前,他怎会不知后果和结局,他那样聪明的人。” 这几乎是第一次,余瑶从伏辰嘴里听到他夸财神聪明。 余瑶嗓子发干,视线几乎胶着在伏辰蠕动的唇边,既忐忑又害怕,脸色越发苍白下来。 哪怕心中已有所猜测。 “始皇是死在财神手中的。” 轰隆!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余瑶脑子里炸响一声,心跳都停了一瞬。 “五百年前,财神下凡,并不是为了历劫。他来人间,仅仅只是为了陪一只小兔妖找人。”伏辰眯了眯眼,也短暂地陷入了某种回忆中,“那个时候,财神排在十神之首的位置,压了西天的老祖师,也压了扶桑,而这个位置,是帝子亲自排的。” 顾昀析排这种东西,从来看实力。 毋庸置疑,那个时候的财神,十分强大。 “那只小兔妖,是被始皇下令腰斩的元后?”过了好半晌,余瑶艰涩开口,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诧。 “对。”伏辰点头,苦笑一声:“当时那个事,实在闹得太过了,我们都有所感应,但赶下来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始皇的头颅,被财神割下来,生祭了天道。” 听到这里,余瑶说不出话来了。 她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惨烈画面了。 用人间始皇的头颅祭天,和用九重天天君的头颅祭天,有啥区别? 对天道公然的挑衅? 这大概已经不能称之为挑衅了。 这简直是宣战啊! 财神他疯了吗? 他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了。 伏辰继续道:“于此同时,被生祭的,还有他自己的神魂。” 第31节 “他将自己身上的所有信奉之力,功德善果,全部倾注在了那死去的兔妖身上,他身为先天神灵,一身的功德,其实是可以与杀了始皇的罪业抵消的,但他全给了一个小妖,一个连妖魂都没修出来的小妖。”伏辰说着说着,都觉得有些可笑。 “然后,他耗全身修为,损大半精血,公然与天道作对,强行改了时间。” 余瑶猛的抬起头,声音微颤:“他是用了时间禁术吗?” 伏辰摇头:“是一种与时间禁术相当的禁法。财神赶下来的时候,那个小兔妖已经彻底死透了,六界再寻不到她的气息,财神只在乱葬岗寻了她的肉身。” “六界的时间从此乱了,刚开始时,是地上一日,天上千年,当时六界所有的生灵,都以为是始皇去世引发的乱象,直到近些年,才渐渐恢复过来。”扶桑叹息一声:“有了财神毫无保留的,那么强大的福果傍身,那个小兔妖就算灵魂消散,也有重聚苏醒的一天,但是财神却退进了一条死胡同中,再没有路可以走了。” “小兔妖的肉身只能放在人间温养,财神便用了最后的力量,设了禁制和灵阵,为她聚魂。”伏辰抬眸,轻声道:“用一位先天神灵的命,换一只才开灵窍的兔妖,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我是真不知道财神如何想的。” “当年顾昀析勃然大怒,把财神从禁制里捉了出来,想中止他的动作,这样也能救他一命,但是财神十分平静地拒绝了,他在我们面前,若无其事地炼化了始皇的仙魂,抽炼出了其中的力量,聚成雷电,一次又一次地劈着始皇自己的坟墓。” “事情闹到最后,已是不可挽回,财神毫无后悔之心,天道动怒,当场抽了财神的神骨,引至强雷劫劈下,同时剥夺了财神的姓名。” “所以从那以后,除了我们几个,所有的人,都慢慢的忘了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财神。” “亦是十三重天的废神。” “他元气大伤,又没了神骨撑着,一日比一日虚弱,雷劫又一次比一次强,到了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撑不住了。” 余瑶没有出声,身体僵得像是一座石像。 缓了半晌,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可,顾昀析和我说,并不是天道想要他的命,而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自己能想开,能撑过去,这一劫,就算是过了?” 伏辰眸色极深,声音也染上了点哑意:“怎么想开,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愿回忆,一解开封印就要发疯。” “你觉得是能想开的样子吗?” 余瑶缓慢而艰涩地问:“那就这样……让他死吗?” 伏辰苦笑着勾了勾唇角。 相对无话。 无法可想。 “那只兔妖,会不会就是解局的关键?那只小兔妖,又是何时跟在财神身边的?” “总不可能,平白在人间相遇,认识了个二三十年,财神就对她情根深种了吧?” 他们身为先天神灵,寿命长到能让自己活腻,时间一长,见的东西自然而然也多,因而,能让他们一眼动心的,几乎没有。 伏辰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道:“那兔妖,就是财神下凡历劫受伤时,蹦出来救了他的那只。” 这时候,余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瞧着他,也不像是那么冲动的人。”余瑶眼尾有些红,手指轻轻摩挲着床架,青葱一样的指甲绷得极紧,泛出诡异的青紫来。 伏辰不能在人间耽搁太长时间,说完了事,就走了。 离开前,还将夏昆叫出去说了会话。 代表十三重天的诸位,谢谢他对余瑶的照顾,然后送了他好些东西。 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夏昆紧抿着唇,完全没有收起来的想法,在伏辰走后,又如数放在了余瑶的身边。 余瑶兴致不高,眼尾红红,夏昆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小神女。”烛光中,他的声音比夜色温柔百倍。 余瑶抬眸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伏辰留给夏昆的东西,声音低而浅:“你拿着吧,之前为我熬了那么多仙参仙药,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别难过了。”夏昆半蹲下身,侧颜如玉,声音若春雨温润:“这是财神自己选的路,他早已想好了,我们并不能左右他的想法。” “我其实没想过是这个原因。”余瑶闷闷地开口:“从前,他特别潇洒,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又跟着顾昀析东跳西蹿到处玩,其实跟他并不亲近。直到后来,他出了事,变了个人一样,傻乎乎的,我们两干了坏事,说好的轮流顶锅,轮到他的时候,就开始坑我,我就觉得他真是太贼了。” 余瑶曲着膝,慢慢回忆起很多事来。 “……可他都虚成那样了,上次还给我喂了精血。” “我太弱了,根本帮不了他。”余瑶接着道:“整个十三重天都被我拖累了。” “小神女怎么会这样想?”夏昆将绣着兰草的干净帕子递给她,“你已经很努力了,十三重天上的神君们都知道,我……我也知道。” “方才,小神女宁愿用精血滋养记灵珠也要揭发天族恶行,并不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是要和一个死人计较。我知道,小神女是怕战打起来,打到最后,六界生灵涂炭,所有人的怨念和恶意都落到十三重天身上,让其他的神君承受这份果。” “因此,你才想出这个法子,将记灵珠里的记忆散播出去,这样,事后清算,也能少让他们沾些因果。” 夏昆吐字清晰,一字一顿:“我知道,小神女其实根本不是外界传的那样嚣张跋扈,肆意横行,她特别善良,心也软,哪怕身在战场中心,想的都会是怎么保全更多的无辜的生灵。” 余瑶摇头,胡乱地用帕子擦了擦眼尾。 “我想去皇陵看看。” 夏昆有些疑惑地用眼神询问她。 “当年,财神在皇陵做了这一切,还有那兔妖温养肉身的地方,应该离皇陵不远,我想去看看。” 夏昆见她恢复了些精神,笑了笑,温声应好。 余瑶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她想救财神,哪怕只是抱万一的希望。 她是六界之中,唯一一位掌管修复力和生命力的先天神灵。 第30章 天族,凌霄宝殿。 天君和云存居上首, 神色隐有疲惫。连日来的调兵遣将, 部署甚多,天族力量近乎倾巢而出。 他们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凡事亲力而为。 特别连日来发生的事,皆不利于他们的形势。 先是阎池力量被调取一事,这等绝密的消息,在整个天族也没两个人知道, 却不知怎么的,愣是飞快泄露了出去, 在六界引起轩然大波。 后有记灵珠流出,余瑶被天族下咒一事更是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许多本来跃跃欲试想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些汤水喝的小族,都打了退堂鼓。 鬼知道天族布了一盘怎样的局。 坑起神来都不手软。 摆明了千年之前就想与十三重天开战了。 这样老谋深算的盟友,却愣是一个字也不跟他们透露,将他们当傻子一样的忽悠,谁知道再跟下去, 会不会被坑得血本无归。 现下, 还是先不表态, 观望观望的好。 就这样,那日前来声讨十三重天的人,至少散了一半。 天君好歹活了那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见过, 因此沉得住气,并且能迅速快刀斩乱麻,只说一命抵一命,死者为大,并以此为由头,亲自出手扣下了许多记灵珠。 但不论怎么扣,都会有新的冒出来。 天族烦不胜烦,索性早已经和十三重天撕破了脸皮,随便他们怎么搞,自己依旧倾尽全力调集力量,并且连发三道急令,召回了在西天潜修的云浔。 云浔今日才到。 一到,就被天君秘密传召了。 他身子修长,脊背笔直,稍有动作,便将浑身的力量显露得淋漓尽致,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天君和自己的父君,他态度从容,姿态闲散,与平时没有二样。 云浔在天族的地位绝非云烨可比,哪怕他一去西边,杳无音信数千年,云烨借此机会,可着劲地往上爬,也丝毫没能撼动他的地位。 其中差距,宛若天堑,不可逾越。 云存见到自己这个格外优秀的长子,面色微喜,但言语之中,仍蕴着丝丝怒意:“浔儿,不是父君说你,你身为天族皇嗣,又是嫡兄长兄,一去西天千年,一次也未曾与我们联系,更不管族中事物,传扬出去,像什么样子?” “父君膝下子嗣众多,少我一个,依旧忙得过来。”云浔笑了笑,说出的话令云存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云存胸口闷痛。 只有在面对云浔时,他方能体会到当父亲的不易与辛酸。 这是最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亦是最让他头疼的一个。 饶是天君面对这个孙子,也难得的露出了慈和的神色,他摆手制止了云存卡在喉咙口的责备话语,温声道:“浔儿,你父君也是关心你,你别总与他呛声。” “不敢。”云浔话语中的敷衍与不以为意,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云存气得胸膛起伏两下,身居高位多年,他已习惯了发号施令,少有人敢如此忤逆,当即,逼人的威压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他想,自己这个儿子,是时候该管教一下了。 普天之下,哪有这样跟父亲说话的。 下一刻,云存愕然变色。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威压,还未落到云浔身上,便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连他的衣角边都没碰到。 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云浔的修为,已经在他之上了! “好!”天君面带喜色,缓缓道:“我天族的继承人,就该如此优秀。” 这是个意外之喜,饶是以天君的定力,都不免咋舌。云存身为天族太子,名不虚传,一身修为高深莫测,是可以一人拖住十三重天一位巅峰战力的存在,整个天族,能压在他头上的,只有天君。 现在,又多了一个云浔。 这意味着什么? 又可以拖走十三重天的一位。 天助九重天! 云存神色复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了看天君满意至极的神情,再看看云浔不喜不忧的脸庞,声音放温和了些:“这次的事情,你应该也有所耳闻,眼下,天族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谁让云烨的手伸到余瑶身上去的?”云浔语气并不好,他直面天君,冷声道:“这个主意,必定是云烨自己想出来,再跟你们合计商量的,他自己找死,还拖着整个天族,到底有没有脑子?” 云存听不得他这种话,拉下脸,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是你弟弟。” “父君。”云浔掀了掀眼皮,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嗤笑道:“我的母妃,天族的太子妃,只生了我一个孩子,剩下的那些,哪里来的,你我心知肚明,就别拿这种字眼来糊弄我,给我母妃沾黑了。” 说完这些,他看了眼天君,不疾不徐地表明了态度:“祖父不必试探,顾昀析,我打不过。若真有大战起,我会拖住能拖住的人,但弑神这样的事,你们还是别指望我做了。” 第32节 “你们不怕死,我怕。”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滔天的棍影之中,灰色的衣袍渐渐消失。 凌霄殿又恢复了亘古的安宁。 云存眉头皱得死紧,苦笑一声,道:“浔儿天赋极高,但这心,却并不在天族。” 天君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两眼,问:“你与那水草仙,还未断干净?” 云存头皮发麻,躬身回:“父君,再如何,她也生下了老四老五。” “那你说说看,想如何?”天君目光如炬,厉声逼问:“就这样一直拖着?还是哪天突然受不住枕边风,同意给个侧妃之位?” “儿臣不敢。”云存眉头越皱越紧,头疼又无奈。 “存儿,你不小了,该知道进退取舍了。父君并不会在这种事上责备你,男人风流些,并没有什么错,但是天族的太子妃,永远都只能出在凤族,龙凤交合的血脉,才能孕育出最强的后嗣。”天君时时刻刻蕴着威严的脸庞缓和下来,他与自己唯一的儿子推心置腹,道:“你方才说,那水草仙生下了老四老五,这是事实没错,可你看他们的天赋,哪怕有你的血脉中和,依旧是天资平平,扶不上墙,这样的子嗣,哪怕生出上千个,那也不如浔儿一人。” 说起云浔,天君显然十分满意,“浔儿是天纵之才,此等修行速度,已超过了当年的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别生生把这个儿子逼得离了心,使天族未来堪忧。” 云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笑着应下了:“父君,待此间事了,儿臣备厚礼去凤族向婉清服软,请她重回天宫,也不让浔儿去西边了,就留在天族学习为君之道。” 天君这才欣然点头,抬手挥退了他。 云浔出凌霄殿后就没了身影,知道他回天族的人不多,加上他的修为又高,天族的至高禁制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谁也没有想到,他转身就去了十三重天。 天渊重地,伏辰,琴灵,凌洵都在。 云浔来前,还特意换了一身衣裳,把那件灰色宽大的衣袍换成了修身的描金长衫,玉冠束发,面色清寒,站在一座山峰之巅,负着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形如巨大囚牢的赤色天渊。 “轰!” 才看没几眼,破风之声从身后贯穿了他挪动前的残影,琴灵俏脸微寒,面无波澜地站在离他百米远的空地上,慢慢收回了方才出拳的手,漠声警告:“天渊重地,禁止任何人窥探,一息之内,速速离开。” “我好歹也是个天族皇子,自己都送上门来了,你居然想手下留情,放我离开?”云浔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目光肆无忌惮停留在琴灵的脸上,半晌,似笑非笑地叹息:“还喜欢我呢?” “我喜欢你妈。”琴灵瞳孔乌黑,声音格外认真:“不过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今日不将你扣下,也对不起天族的良苦用心。” 话才落下,琴灵脚尖借力,猛的冲了上去,雪白的拳头挥动出道道清啸残音,云浔只躲闪不还手,身体灵活得像一尾游鱼,终于被他寻到机会,手指微勾,银光乍现,琴灵乌发上的缚灵簪落到他的手中,幽幽的散着青竹的香。 琴灵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族人都这么不长记性?”略轻佻的话语声自两人身后传来,凌洵和伏辰无声无息落地,前者勾了勾唇,笑:“看来我十三重天的神女,都很对你们天族人的胃口啊?” “是啊。”云浔懒洋洋地挑眉,舒展了下身子,稍稍俯身,金黄色的竖瞳中,淡淡的笑意流淌出来,“年龄大了,想找个道侣生个孩子,想来想去,还是只看得上十三重天的神女,可惜神女一共就两位。” “余瑶这种小傻子,有趣是有趣,但顾昀析盯得实在太紧了,这不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嘛。” 回答他话的,是一声清脆的长啸。 半空中,一只千丈庞大的,每一根羽毛都燃着袅袅黑焰的巨兽与他对视,空气中的温度瞬间上升,山顶上,干枯的树枝无火自燃,它一扇翅膀,无数的火球堆积,融合,最后化成一个深无边际的火焰巨洞,多看几眼,甚至要将人的神魂都灼伤。 云浔金黄色的竖瞳微眯,他摇摇头,笑:“这么生气做什么,我才刚回来,好久没找老朋友说话了,还不准来看看啊?” “你们联手,我虽然打不过,但是要走,你们也留不住。”他朝空中的巨兽摊了摊手,声音沙哑含笑,轻佻得很:“就是想来看看你罢了。” 琴灵不理会他满嘴的屁话,上古不死鸟的战斗形态格外强横,云浔又不出手,只是东躲西闪,很快就被她逼得乱了鬓发,破了衣裳。 伏辰和凌洵也不是来看戏的,纷纷出手。 面对新加进战圈的两个糙汉,云浔可就没有站着挨打的癖好了,他手掌一横,通天棍在他手中,挥出千万条残影,即使一棍又一棍落下,他也慢慢地落入了下风。 “哈哈哈痛快!”云浔与凌洵的妖月轮硬碰了一回,迅速退出战圈,声音里还带着酣畅淋漓的战意,“今日你们人多,打不过打不过,待正式开战,我再挑个喜欢的碰一碰,孰强孰弱,一战便知。”边说,他的身子越淡。 琴灵化为人身,落在凌洵身侧,目光冰冷得像是蓄了冰渣子。 “别追了,他说得也没错,到了这个阶段,仅仅想走的话,我们没人留得住。”凌洵从空间袋中又取出一根缚灵簪递给琴灵,轻声道。 第31章 云浔一走,凌洵轻飘飘掠到琴灵身侧, 眉峰拢起, 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和云浔,是旧识?” 提起这个人的名字, 琴灵心里就烦躁得不得了。缚灵簪落到云浔的手中,这会她一头绾起的青丝若流水一般流泻到肩头、腰际,淡淡的清凉的香掠上人的鼻尖,她顿了顿, 开口道:“什么旧识,乱攀乱谈, 天族人骨子里的秉性如此。” 凌洵与琴灵共事千年,她素来果断,武力值高到爆炸, 从来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刚上位魔君之时,曾有位魔狼将,仗着实力强大,违背了琴灵定下的规矩,且一再口出狂言, 凌洵当时在一旁看热闹, 想见见她如何收场。 结果, 一拳。 一拳,将那位魔狼将打得脑浆迸裂,死时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事实证明,根本不需要什么软硬兼施, 斗智斗勇,这位神女一上任,就以绝对的武力,镇得所有心生轻视和不屑的魔秽心服口服。 就连凌洵,也被她这样的手段惊得笑了笑。 琴灵管事之后,他才知道何为神仙般的解脱。 两人日夜相处,朝夕相见,关系自然比旁人更亲近一些,但凌洵从未从她嘴里,听得关于关于天族这位大皇子的只字片语,直到今日,两人交手,他才得知,两人原是旧识。 可琴灵又否认了这个说法。 依她的性子,既是事实,又何需否认。 凌洵眯了眯眼,白衣临世,眸中强盛的火光和战意喷薄欲出,声线微寒:“大战时,我去会会他。” 现在,不论是十三重天,还是九重天,都不约而同地陷入大战前的寂静中,养精蓄锐,真正爆发时,必定为正式交锋之时。 就像方才,云浔和他们其实都未动真格。 一对一的单打独斗,云浔极强,不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同时面对他们三个,必定负伤拜走,但他明显不是来打架的,他要走的话,也没人拦得住。 伏辰也认识云浔,他走近,冷静出声:“此人虽然自负,但实力极强,一对一的近身战斗,鲜少有人是他的对手,凌洵,我来当他的对手更合适。” 琴灵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提醒:“云浔最强的地方,在肉身,我的不死鞭打到他身上,至少要被卸掉五成力,而他的通天棍又强得离谱,八十一棍下来,力量会叠加到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说实话,那个时候,伏辰都不一定能硬接下来。” 她并没有什么顾忌,面对着伏辰和凌洵,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说出,鸦羽一样的长睫垂下,在眼皮下投出一块小小的浅浅的阴影。 “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凌洵挑眉。 “先天神灵都有个虚弱期,伏辰在虚弱期化作了一个蛋,被余瑶捡了回来,不死鸟的虚弱期也来得毫无预兆。”琴灵挑眉,不愿回忆,“云浔是个武痴,有一段时间,专挑十三重天的人切磋,被顾昀析血虐之后,换了个目标,堵上了我的门。” “那个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强,但实力已是不容小觑,我和他打了整整五日,两败俱伤。”琴灵顿了顿,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刚打完,虚弱期就来了。” 然后云浔就心安理得,顺理成章地把那颗蛋拎回九重天了。 她是当着他的面变成蛋的啊,他却像没事人,毫不知情一样,天天对着她絮絮叨叨,什么芝麻小事都往她耳朵里灌,烦得要命。 等她破壳以后,嘴碎的毛病依然不改,她没有耐心钓鱼,他就每天拎着她去灵池,不喜欢吃天族的东西,他又非得逼着她习惯,根本就没有一个正常人的脑子。 行吧,等她慢慢地习惯了,他又站在她面前,目露悲悯,毫不迟疑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问:琴灵神女,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琴灵没有说话。 对她来说,没有说话,就已经是默认了。 他笑容浅淡,眼瞳中翻涌着无边的黯色,又说:可是我骨子里流着多情的血,今日对你说的话,改日有可能就都对别的女子说了,神女身份高贵,实力强大,若是一生如此错付,还得被锁在这七十二层天宫之中,着实可惜。 言下之意,就是他花心,见到谁想撩谁,男女之意,全凭心情。 琴灵二话没说,掉头就走。 做个肆意嚣张,自由自在的魔君,难道不好吗? 为了个男人,放弃所有喜爱的东西,想想都不现实。 还是个这样的男人。 琴灵眉头越皱越紧,极不情愿地道:“后来,我被他带回了天宫,细算起来,也和他有些渊源。” 其中的经过始末,她都没有细说,但伏辰和凌洵都不是傻子,仔细想想,便能明白几分。 伏辰:“我十三重天的神女,配六界之中的任何男子皆绰绰有余,云浔身为天族皇子,与云烨之流是一丘之貉,品行低劣,乘人之危,这等人,便算了。” 琴灵颔首,低眸望着形如倒碗的天渊之眼,转而问起了其他:“瑶瑶和那龙族太子如何了?” “情劫诡变,向来难解,扶桑原本算了一卦,说她该与那龙族太子结缘,三十日之内,情劫顺势可解,但前天,又突然说卦象全部乱了,什么也测不出来,恐生意外事端,天族之人横插一脚,墨纶和财神已经悄悄下凡了。” 琴灵面色变了变,怀疑自己听错了:“财神?为何让他下去?瑶瑶历劫之地正在京都,即使财神给自身设下封印,但未必就不能感知到那兔妖的肉身所在,万一失控,怎么办?” “原本,离他下一次雷劫,就没剩多长时间了。” 凌洵摊了摊手,亦是不解:“我也正奇怪,但这是扶桑亲口所说,我一问,就笑而不语,最多说一句天意如此,不可违背。”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跳动的眼皮上,苦笑一声,道:“说来也奇怪,财神一下凡,我的眼皮就开始跳,心浮气躁。” 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伏辰,也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道:“正是多事之时,他也该有这一段劫数。” ===== 人间,昌平王府。 罗言言隔三差五来找余瑶,姐妹两亲亲密密地挨在一条长凳上,同看一本书,同叹一首诗,关系好得不得了。 一眨眼,人间十年过去,余瑶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昌平王妃对她也没了好脸色,每每遇上,都得阴阳怪气地暗损几句,余瑶不跟凡人一般计较,随她怎么说,左耳进右耳出。 日子久了,昌平王妃看着别家的孙子孙女都能背四书五经,将棍棒舞得虎虎生威了,那是彻底坐不住了,她开始不顾夏昆的意愿,给他房中塞人。 起初,挑的都是容貌姣好,会讨男人喜欢的,虽然比不得余瑶的颜色,但也是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好,奈何夏昆一眼都不看,怎么送来的就怎么送了回去,气得昌平王妃几日几夜都合不上眼。 然后想通了,知道改变策略了,也不对余瑶横眉冷对了,只时不时的就拉着余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阐述她独霸着夏昆的行为有多不合理。 接着便是各种许诺,孩子一生出来,就抱在她的名下养着,也好给王府留一两条血脉。 余瑶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她对昌平王妃的提议倒没什么意见,但是夏昆好像很不喜欢,这毕竟不是她说了算的事,被王妃说得烦了,她就找了个时机,跟夏昆说了这事。 月色温柔,夏昆的神色却有些委屈。 余瑶长睫扇动,像是一柄扇动人心的小扇子,夏昆的心就随着她的动作和话语,变得七上八下,起落不止。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余瑶已拿他当了好友,因此说话也没什么太大的顾忌。 “你母妃今日与我说的,便是这些了。”余瑶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凡人的耐心实在是太持久了,同样的话,这是她这个月跟我说的第七回 了,连字眼都不带变一个的,我现在一出门,最怕遇见的,就是她。” “抱歉。”多年的岁月浸染,夏昆越发温润清隽,举手投足皆是儒雅的书生气,然而不管多少次面对余瑶,他也仍是有最开始的那种小心翼翼之感,“我明日再与母妃说说,你身子才见好,别为这些事再气着了。” 余瑶笑着摆手,道:“这有什么好气的,人之常情罢了,只是天气暑热,又被她天天在耳边念叨,我懒得出门。” 第33节 “夏昆。”她突然轻轻叫了他一声,面色有些难以言喻地开口问:“是不是凡人血脉之力稀薄,你父君不准你留下子嗣?” 也不怪余瑶突然问这么一句,实在是夏昆的父君,西海龙王,有些奇葩,他时常挂在嘴边念叨的永远是要夏昆别跟着同族少年乱逛,不准见一个喜欢一个,未来的媳妇,务必血脉强横,能生出一个天赋卓绝的孙子。 那些血脉稀薄的,他根本看不上。 夏昆一愣,旋即摆手,耳朵悄悄红了一片,“瑶瑶多想了,我父君虽然如此说,但其实只是不希望我学同族之人滥情,见一个带回去一个是万万不行的。” 余瑶又问:“那你为何……” 夏昆急忙打断她的耿直问话,温声道:“我不喜欢她们,亦给不了她们什么,清清白白的姑娘,进了王府,岂不是耽误?” 余瑶摇着扇子,慢慢地笑弯了眼睛,她由衷地夸赞:“小龙太子,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像你这样可爱的人了。” 夏昆一愣,眼里像是掉落了星星,“小神女也很可爱。” 小神女是人间夜幕最璀璨的星,是天道赐给六界的礼物。 那么美好。 也让他那么喜欢。 第32章 可爱的小神女余瑶,最近恨不得睡在皇陵中, 也亏得夏昆继承了昌平王的位置, 在朝中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和地位,才能够瞒天过海, 顺顺利利地将余瑶送入皇陵,过几天又悄无声息地接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也不知道夏昆使了什么法子,成功让已成为府中老太妃消停下来, 不再没日没夜地拉着余瑶说子嗣方面的话。 余瑶松了一口气,心无旁骛地忙起了财神的事。 这世间大多事, 往往就像是串在一根绳上的珠子,找到了开头的那颗,就能牵出后面的无数颗。 始皇去世之后, 财神就封了自己的记忆,直到现在,仍是半分不去回忆。 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也尝试着给他解过封印。 封印一解,这人倒是安静下来了, 也不是懵懂无知成日惹祸的样子了, 但是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 换句话来说,就是随时可能发疯,届时,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谁也不知道。 财神,经过那次事情之后,确实,元气大伤。 皇陵中,始皇的墓恢弘大气,隐隐有股仙气氤氲,此人生来就是千古帝王之才,死后成仙,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到了五百年后的现在,也有仙气聚集,可就是凑不成一个完整的仙魂。 因此,没有办法得道升天。 究其源头,不过是将那股仙气死死压住的神力,那是一股庞大的,浩瀚的力量,吐露着神辉,展现着不凡,将那股仙气压得根本生不起反抗之心。 余瑶每看一次,就要皱眉一回。 因为这股力量,属于财神。 因为只要他想,只要他恢复记忆,他随时都可以来取回这股力量,这样,他渡雷劫,就能有把握一些。 但是他不,他甚至潜意识里都在拒绝这种行为。 余瑶第六次去皇陵的时候,夏昆刚巧休沐,便也跟着一同去了,这一去,便发现了端倪。 潮湿阴暗的环境里,常人无法感知的庞大神力交织,顺着古老而奇异的纹路流动,俨然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密网,网格覆盖整个京都,甚至延伸到了一些小州,那股神力波动,强得令人顷刻间变色。 “这是?”夏昆有些迟疑地开口。 他是陪着余瑶来过皇陵的。 前几次来的时候,那股神力,是隐匿着藏在地底下的,并不显山露水,需要细细感应方能接触到,但现在,却正大光明地扑在了明面上,想是再没有了顾忌一般,任人随意窥探。 余瑶也跟着皱眉:“我亦不知是何情况,但是这股神力,只有财神可以催动,而这些线路……”她顿了顿,葱白的手指点了点半空中的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道:“这些线路,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夏昆沉默,半晌才问:“又是禁术?” 余瑶点头。 夏昆没话说了,也许神族人就是格外厉害一些,施禁术就像玩游戏一样,心情好了施一个,心情不好了也施一个。 余瑶越看,神色越凝重,她眉尖簇起,当即拿出留音玉,联系了顾昀析。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余瑶在凡间总共才待了十年,细算起来,跟顾昀析分开,不过才五六日。 “顾昀析,你在吗?”她压低了声音问。 那边慢悠悠地传来一个清冷的笃定的音节。 余瑶便认认真真事无巨细地将皇陵中的变化说给他听。 顾昀析听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然后道:“那就是财神去过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轻巧又随意,余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那……这怎么办?”余瑶愣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了他的轻笑声,带着一些不常显露的愉悦味道:“这时候想起我了?” “你的小龙太子呢?” 余瑶看了看身边整张脸都要烧起来的夏昆,哽了哽,默默地把手里的留音玉捏碎了。 事情都说了,顾昀析也没表示出什么惊讶异常,说明这事,要么他早知道,要么,就根本没啥事,不用担心。 这个法阵,余瑶真是越看越眼熟。 第一眼不觉得,第二眼也没什么异样,但是看久了,余瑶脑子里就不住地开始回忆一些零碎的片段。 最后,夏昆去给她寻来了纸笔,墨汁晕染在白色的宣纸上,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法阵初现锋芒,等整个法阵被描摹出来,余瑶定定地看了好半晌,倒吸一口凉气。 夏昆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 余瑶纤细的手指尖随着阵法的轨迹流转,最后停在极不起眼的一处,神色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 “财神疯了。”半晌,她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夏昆:“他来过了吗?” 余瑶点头,又紧跟着摇了摇头,手里拿着那张纸画,低声跟他解释:“这座阵法,我曾在顾昀析的藏书阁中看到过。” 夏昆呼吸微滞。 帝子的藏书阁,那必定囊括了六界所有玄奥的东西。 瑶瑶和帝子的关系,居然好到了这种程度。 “这叫聚魂阵。” “它形成的条件极为严苛,需要海量的仙力神力不说,被奉为禁术的原因,是布置此阵的人,事后必定遭遇天道反噬,死状凄惨。” “我不知道财神来过没来过,若是来过,则他必定恢复了记忆,且再一次强行动用了自身的力量,如果是这样,他不用撑到雷劫降下了,以他的状态,活不过十日。”说到这里,余瑶是当真气恼又不解,就像是家里的孩子,怎么说怎么管都无济于事,他该怎样还是怎样,甚至越发变本加厉起来。 管,管不住。 说不心疼,那也是假的。 “顾昀析曾与我讲过,聚魂阵的存在,是为死去的人聚魂。” 夏昆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他吐字清晰地重复:“死去的人?” “对,灵魂已经彻底消散的人。”余瑶苦笑,“死而复生,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呢?这种阵法,虽然听起来逆天了些,但是弊端同样明显,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这完全是一命换一命,一个先天神灵的命,也堪堪只能抵一只兔妖罢了。” “财神在用这样的蠢方法,跟天道抢人。” 余瑶心情复杂,她手指点在纸上不起眼的一处,开口道:“我们去那看看。” “如果不出所料,这应该就是阵眼了,那兔妖的肉身和正在温养的妖魂,应该都在那里。” 因为那浩瀚如海的灵力,就是在那里汇聚,消弥的,整座大阵,都在为它服务。 夏昆凑近,凝神分辨,然后愕然。 “怎么了?”余瑶问。 夏昆苦笑一声,拎着那张纸让她确认了一遍,方有些无奈地道:“这里,恰好是罗府所在的位置。” 这下,可真是巧了。 余瑶已成为昌平王妃,再回娘家居住,实在不妥,身在人间,有时候还是得入乡随俗,未免引起过多的麻烦。 因此两人一商量,决定入夜再去罗府探探。 但是余瑶怎么也没有想到。 会在罗府,自己曾经的闺房房顶上,看见一个小小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七八岁人间男童的身子,脸蛋红扑扑,咧嘴一笑,可爱得不得了,也没穿鞋,两只胖乎乎的脚丫荡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晃。 余瑶突然生出一种,他果然在这里的落实感。 夏昆带着余瑶掠上屋顶,悄无声息地在财神身边坐下。 财神并没有侧首看他们,而是盯着天边那轮圆得近乎有些诡异的满月,月光撒落下来,衬得财神那张喜气洋洋的小脸格外惨淡苍白,余瑶看了,心不由得一揪。 “汾坷。” 良久,余瑶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夏昆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财神,叫汾坷。 果然,除了十三重天上的几位记得,其他人,早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也忘了他曾经的威风肆意。 财神慢慢地回首,他的目光在余瑶的脸庞上顿了顿,而后笑:“瑶瑶啊。” 余瑶险些被他一声“瑶瑶”逼得眼眶发红。 “你都想起来了?”余瑶声音落得极轻,像是怕破坏了此刻的宁静,又像是怕眼前之人突然凭空消失,去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你都知道了?”财神与她对视,含笑反问,从前的喜感,逗乐,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在留下的,是余瑶鲜少见识到的豁然。 余瑶默了一会儿,坦白道:“我问了伏辰。” “我们才从皇陵出来,那里的神力,是不是你留下的?” 财神并不否认:“五百年前就留下了,只是前两天,我才催动。” “可是现在,你很需要那份力量。”余瑶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余瑶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对同为先天神灵的好友说死字的一天。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 第34节 “瑶瑶。”财神眯了眯眼,小小的胖胖的手指指像空中垂着的圆月,“曾经,有人对我说,月宫里是住了玉兔的。” “可是你我都清楚,月宫里没有仙女,没有玉兔,光秃秃的一片,坑坑洼洼,根本没人管。” “你既然那么喜欢她,当初为什么还让她嫁给了始皇?”余瑶声线低浅:“如果那就是她的选择,她也应该不后悔的。” “可是我后悔啊。”财神目光平静,笑着瞥了眼余瑶和夏昆,低叹:“瑶瑶,你现在还不懂。” “我懂。”余瑶闷闷地接:“我只是不明白,不理解,她真的有那么好吗?” “那我换一种说法。”财神幽幽叹了一口气,“你中了咒,为云烨要死要活的时候,顾昀析口口声声说再也不会管你。” “可最后,为什么强行出关,撕破六界轮回,损耗半数修为施时间禁术救你的,还是他?” “又为什么,他出关之后,面对你的避而不见,以他那个怕麻烦的脾性,还是公然去堵了九重天的天门,掺和进了一大堆乱麻中。” “瑶瑶,你瞧,你也是个淘气鬼。” “淘气鬼,有什么好呢?” 大概就是再怎么不好,也轮不到别人来教训吧。 余瑶的身体僵硬下来。 她像是没有听清,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声,她的目光在财神脸颊上游弋,好半晌都找不到焦点。 “什么……什么时间禁术?”余瑶喉咙发干,艰难出声。 第33章 财神眼里蓄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晃了晃脚丫, 脸庞圆嘟嘟的惹人爱, 声音稚嫩:“我说的什么,瑶瑶心里没有谱吗?” “你从始至终, 都未曾怀疑过吗?” 他轻而又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云烨与温言定亲宴之后,清凉池边,你问我, 若你出事,有谁会施时间禁咒救你的时候, 就应该猜到了吧?” “瑶瑶。”财神朝她勾了勾手指,小脸上温润的笑意依旧,他抬手, 布了一层结界,呼出的热气均匀地散在余瑶的耳畔,她听见小小的男童声音,沉重而无力。 “你别心疼我。” “你应该心疼的,是顾昀析。” 余瑶脑子不太清醒, 她明明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却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仔细想,又觉得就该是这样的。 财神苦笑,斜瞥了眼自己白得透明, 像是绷着一页透明纸张的手背,“扶桑的那一卦,你还记得吧?” “十三重天,将有神灵陨落。我一直以为,扶桑卜的那一卦,是在说我。”财神轻轻喟叹一声,然后望进余瑶震动莫名的杏眸中,缓缓道:“瑶瑶,扶桑嘴里陨落的那个神灵,不是我,而是你。” 余瑶已说不出话来。 今夜月圆,财神也难得有了倾吐的欲望,他低眸,黑而长的睫毛覆在眼皮下,密密的一层,遮掩了无数的心事,他不想提自己的事,倒对余瑶的事分外感兴趣。 “我不过是想救回那只傻兔,便付出了这般代价。” “瑶瑶,在天道手中,抢回一个先天神灵的性命,你知道,顾昀析将会面临些什么吗?” “我其实一度不解,顾昀析身为帝子,冷淡寡情是流淌到了骨子里的东西,哪怕是十三重天上和他同属一脉的神灵,也未能让他多看顾一些。当年扶桑将你交托给顾昀析,其实是玩笑之语,谁也没有料到,你竟真的跟在他身边,跟了那么多年。” “当年顾昀析将我从结界中拎出来狠揍的时候,大抵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竟会成为重蹈我覆辙之人,而我,也确实没有想到,最后最能与我感同身受的,居然会是他。” 财神顿了顿,突然意味深长地接了句:“我曾以为,最能懂我之意的,会是扶桑。” 余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月光倾泻流淌,财神舒展身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手指微点,半空中,很快蓄起无数星点的光芒,一条荧光长线横展到天际,引动着皇陵中那股庞大而浩瀚的力量,很快,罗府上空,漫上了一层阴云。 好在夜已浓深,罗府之人只剩下守夜的小厮和婆子,夜里变天乃是常有的事,谁也没有起疑。 罗言言心慌意乱,睡不着觉,便倚在栏前看月亮,她已定了亲事,下月便要成婚,未来的夫婿是个品性好的,老太太和她娘满意得不得了,反倒是她自己,并不怎么在意。 少女身姿窈窕,印成一弯小小的阴影,投在廊下。她是偷溜出房门解闷的,一路竟走到余瑶未出阁前住的院子前,在这里,视线格外开阔,一轮圆月挂着,仿佛触手可及。 罗言言惬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回眸间,与另外三双眼瞳对上,呼吸下意识滞了一瞬。 片刻后,罗言言手脚并用,也爬上了房顶,与另外三人拍并排坐着,并且十分自然地将脑袋搁在余瑶的肩上。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罗言言眷恋地蹭了蹭她,小脸上一派明媚,“我下月出嫁,老太太说你忙,成亲当日会来,但在那之前,恐怕是不会回来看我了。” 余瑶因为方才财神的一番话,心底的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许久未曾停歇,又被财神的举动弄得一惊一乍,现在提不起多少心思来关心别的事,但罗言言喜爱和她玩闹,两人的关系较府上别的姐妹而言,来得格外亲近些。 她伸手摸了摸罗言言长而顺的发丝,低声问:“天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一闭眼脑袋就疼。”罗言言如实说,声调软软,狐疑的目光落在财神身上,夏昆她是认识的,因而才一踩上来,就叫了声姐夫,但财神她却从未见过。 “姐姐,他是哪家的孩子?”罗言言不太喜欢小孩子,因为觉得吵闹不懂事,也鲜少有孩子与她亲近,因而她虽然有些好奇,但并未放太多的注意力在财神身上。 余瑶:“他是王府的客人,晚上吵着要观月,我想着罗府的风景不错,顺带着也能来看看你,便带着他来了。” 罗言言眼眸一亮,笑意明朗:“就知道姐姐关心我。” 余瑶嘴角几乎扯不出笑意来,她想到财神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眼都透露着令人忐忑不安的意味。 财神当年,为了救一只兔妖,流落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那顾昀析呢。 他再强大,也不可能罔顾六道法则。强行救她,撕裂轮回,如此行径,与财神又有什么不同? 甚至……还要更严重些。 那么,他将承受的因果呢? 财神也在此时望过来,目光在罗言言的脸上悠悠转了圈,勾唇笑了笑,道:“这小姑娘,倒还挺喜欢你。” 这时候,天空中的阴云,基本上覆盖了整个京都,闷雷声阵阵,余瑶拉着罗言言从屋顶上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道:“回去吧,眼看着要下雨了,你屋里的丫鬟找不到你,又得着急了。” “我们也要回了,待你成亲时,再来看你。” 罗言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少女身影窈窕,很快沉入黑暗之中,财神手掌撑着砖瓦,轻轻一跃,就从房顶落到了她的身边,夏昆才要跟着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动弹不得。 他愕然,望向手指点在半空的财神。 “瑶瑶。”财神朝她招手,轻声道:“陪我去看一个人。” 余瑶默不作声,她知道财神说的是什么人。 “夏昆,你先回去吧,我留下来有些事。”余瑶来到夏昆身边,轻声说。 财神这才解开对他的禁锢。 夏昆什么也没多问,他蹙起眉尖,像是有些担忧,声音却依旧清润温和:“好,你早些回来。” “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余瑶颔首,实在没有心情说些别的什么。 “汾坷。”夜色中,雷声渐显,眼看着雨幕将落,余瑶垂着眼眸,问:“你告诉我吧。” 不管是兔妖的事,还是顾昀析的事,都别再瞒着了。 财神扬着一张小小的脸,也跟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摊了摊手,道:“鲲鹏一族的沉睡秘法,本就是六合九州最强奥义,亦是此族天赋神通,八千年的时间,他此番出世,本该彻底蜕变的。” “他轻描淡写地跟你说,修炼时秘法出了些问题,因而堕魔,你便真的信了?” 简单的一句含笑问话,却将余瑶问得哑口无言。 好几万年的习惯。 顾昀析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他根本懒得编话去骗她。 “真不叫人省心。”财神一边领着余瑶往罗府后院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你和这位龙太子,是有情缘的。” “若有一日,在顾昀析和他之间,得做出选择,你将如何?” 余瑶答得毫不迟疑:“自然是顾昀析。” 财神哦了一声,是疑问的语气。 “若是那时,你与这位龙太子已成道侣,甚至已孕子嗣,又将如何抉择?” 余瑶:“但凡顾昀析有一丝不喜,我都不可能与他结为道侣。这样的问题,不需多想,无论谁与他比较,怎么比较,有什么条件,我都站在他那边。” 财神脚下步子顿了顿,这样的答案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哭笑了笑,摊手,轻声道:“那只傻兔子,叫千烟,其实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就是养了几千年,许是养出些感情来了。” “最后的结局,是她嫁给了始皇,成婚前,她曾在财神观中跪了两夜,叩谢恩情。” “当我看到她的命灯黑下去,寻到人间时,找到了她被腰斩前写的一封信,我想想,上面写的什么。”财神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而后一字一句道:“两相拜别,生死无关。” 若是余瑶没听财神说之前有关顾昀析的那一大段话,此刻大概也会咋舌,但她现在,也只是瘪了瘪嘴,心里头暗自比较,觉得自己跟她,可能也能拼个不相上下。 “她可能预感到你不会坐视不管,所以在牢狱中,留下了这么一封书信。这是她的选择,她并不需要救赎,亦不想你替她报仇,牵扯进是非因果中。”余瑶尝试着解读她的意思,但她对小妖的心思是真不了解,因而说的时候,也没有底气。 若是在顾昀析清醒的时候,她喜欢上了别的男子,下了决心不论如何要跟在他的身边,那么从今往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她都绝对不会牵连顾昀析。 只是,这个假设,不可能成真。 余瑶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句:“你真就那么喜欢她吗?你可有跟她表明过心迹吗?” 余瑶有些不懂。 十三重天上的神灵,后知后觉得可以,凡人丰富的情愫,只有最典型的几种,落到了他们身上。 财神一路往后走,越走地方越黑,一条羊肠小道出现,莹莹微光出现,一层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半圆形结界出现,直到踏进去的那一刻,财神才开口:“我从不认为自己喜欢她。” 不过一只兔妖罢了。 他身为先天神灵,自有一番骄傲,他从来不肯承认那种情愫,也不肯承认他喜欢她。 直到她说要嫁给始皇的那一日,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冷声威胁:去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然后,千烟在财神观中跪了两夜,他也两夜未曾合眼,但就是这样,也执拗得未曾同她说只字片语挽留之话。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淌进了刀山火海。 始皇不是个好人。 亦不是个好的归宿。 那个憧憬着月宫中桂树和仙子的小兔妖,最终,死法痛苦,表情宁静。 第35节 财神踏入结界的那一刻,雷声骤响,无数神辉争先恐后流入一口水晶棺中,棺中,也溢出了七彩光泽,余瑶知道,那是属于财神的善果功德。 “这里,就交给你了。”财神突然道。 余瑶惊诧,蓦地抬眸,问:“她快醒了吗?你不见见她?” 交给她是什么意思? 大费周章,命都不要了,好容易将人救活,居然不见一面? “没什么好见的,就像当年她做出了选择,付出了代价,五百年前,我不过也做了个选择,现在该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财神无所谓地摆摆手,哑声道:“再说,也没什么好见的。” “我抹除了她的记忆。” “可能你说得对,她应该也不想看到这样的财神。”财神望了望自己小小的手掌,双手往前一推,如海浪般的神力便呼啸着永无止境地涌向了那口冰棺,七彩色泽越发强烈,像是熊熊燃烧起来了一样。 “她灵智尚未成熟,恐惊动了罗府之人,等会,就劳你稍作掩护,等她重新接管这具身体,彻底适应,便不必再管了。” 说这话时,财神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余瑶吓得要命,双手陡然结印,却被他淡定地摁了下来,“瑶瑶,我只是回十三重天去了,我的使命还未完成,天道不会现在就收了我的命去的。” “瑶瑶,你也该回十三重天了,再不回去,顾昀析真要被怄死了。”财神突然揉了揉她的发,半眯了眯眼,温声道:“解除情劫的法子很简单,死亡即可重返神界。” 余瑶:“???”还能这么玩吗? 财神一本正经地说着似是而非的话,“顾昀析那个骄傲的性子,就算是受了重伤也不肯开口,你是唯一能开解他的人,便多替六界生灵担待一些,这伤,也是为你受的。” 他一副顾昀析活不到明天的样子,余瑶差点被他吓哭。 “他到底……到底怎么了?”余瑶声音都是抖的。 财神重重地咳嗽一声,咳出了一手掌猩红的血,滴滴答答从指缝间流出,他满不在意地抹去,再次揉了揉余瑶的发,“他的事,我也不好多透露,届时,你自己去看便知。” 他这么说,余瑶哪还有心思去管玉棺中的兔妖。 她恨不得现在跑回王府,跟夏昆说清楚,然后给自己一刀。 但是财神现在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余瑶吸了吸鼻子,默默递给他一颗白色药丸。 财神悄然咽了下去,满嘴的铁锈般的腥甜。 “瑶瑶,你要知道,这世间,为情所系的人,不在少数。”他眼神深邃,语气复杂:“你要多小心一些。” 言尽于此。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半空中,财神的封印又慢慢地从松动变得严实,整个人的气势,也发生了天大的变化,属于曾经那个财神的神智即将消散之际,他握了握手掌,捏了捏手中的留音玉,道:“欠你的人情,这一趟,还清了啊。” 良久,那边传来一声极冷的哼声。 “谁让你多话了。” 财神笑了一声:“得了吧,小黑莲在乎你,你听着不偷乐呢?还跟一条小龙较劲,幼稚。” 这回,连冷哼都没有了。 那边直接捏碎了留音玉。 第34章 余瑶最后也没能等到冰棺中的小兔妖。 夜色浓郁,灯影稀疏, 圆月渐渐隐入云层, 她走近冰棺一看,里头哪里躺着什么人? 空空如也。 别说人了, 连件衣裳的影都瞧不见。 余瑶觉出不对劲来了,财神虽然不见这小兔妖,但心里必是无比在意的,不然也不可能不要命了的去救, 这人不见了,他还不得当场发疯嘛? 余瑶当即联系上了财神。 “汾坷, 那冰棺中真有人吗?为何我什么也没见着?” 良久,财神有些无奈,又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别找了, 她在我这。” 余瑶哑然,问:“怎么会?” 她现在虽然是肉体凡胎,但眼力还是不差的,更何况方才财神还在,他当时可是能调动神力的状态, 这里就是他的主场, 没有什么动静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财神低眸, 脑海中的封印悄然瓦解,他看着卧在自己脚边,只有巴掌大的晶莹白兔,面上无甚表情变化, 只是出口的稍哑的声音出卖了他。 “跟来做什么?”沉默良久,他终于开了口。 小兔往他脚边靠了靠,小小的身子拱成一团,它将嘴里衔着的乳白小珠放下,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像是在淌着泪一样。 半空中,黑雾似薄纱,依旧温柔,拂在人的脸上,柔和又熨帖。 财神看着脚边的妖丹,勾唇笑了笑,他问:“这是做什么?还我一命吗?” 白色的小兔后脚微蹬,突然一跃而起,财神没有伸手去接,它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雪白又糯软的一团,“你走吧,既已两清,无需觉得欠我,更无需用妖丹补偿。” 小兔人性化地摇摇头,两眼泪汪汪。 她没了妖丹,还有财神的一身功德撑着,待身体情况稳定些,只要她想,甚至可以即刻飞升成仙,那是曾经,她最向往的事情。 现在却突然变了味道。 他身上的气息那么熟悉,模样却变得陌生,小小的一只,又孤单又难过。 那个人保留了她被财神抹去的记忆,也将她死而复生一事的前因后果都说得明明白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 他会做到这一步。 财神不再看她,转身,天青色的衣角在黑暗中现出幽幽的光亮,随着脚下的动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缩地成寸,不知行了多久,他才缓缓地松了松手掌,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满目寂寥,尽是荒唐。 然后,手指被一双毛绒绒的耳朵轻轻地蹭了蹭。 财神蓦然垂眸,看到一只傻兔子,直立着身子,竭尽所能地用耳朵去蹭他的手。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一切的事情就是浓缩在了昨日,而今天,苦难终究过去,她又乖乖巧巧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可有些事情,终究是回不到过去。 他们都无比清楚。 “我抹去了你的记忆。”最终,他淡声道。 “所以,你是怎么回忆起来的?”财神料事极准,他眼风一扫,问:“是谁和你说了什么?扶桑,还是伏辰?” 小兔摇了摇头,一脸的纯真懵懂。 财神叹了口气,终于退了一步:“你先把妖丹吞回去。” 小兔又摇了摇头,顺带着又吐出了嘴里叼着的妖丹,巴巴地看着财神,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一样。 财神于是只好掰开她的嘴,将妖丹塞了回去。 妖雾氤氲,巴掌大的小兔变化成人形,是与财神差不多大小的女童,她生得极好看,眼瞳是柔柔的红宝石色,并不显得邪气,反而十分纯真,不谙世事。 财神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又将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千烟思索了好一会,才小声回:“我不认识他。” “他长什么样?” “丑。”千烟小心巴巴地瞅了他一眼,“很大的眼睛,眼珠子往外凸出来,很小的嘴巴,门牙掉了三四颗,说话乱漏风。” 财神愣是把脑海中见过的人都翻出来一遍,也没找到像她形容的这样的。 凡为妖,为魔,为鬼,为仙,为神,修为到了一种境界,模样便可随心变化,财神倒是见过不少款不同风格的俊朗耀眼,只丑得这样有特色的,真是一个也没有。 “他跟你说了什么?”财神神色极淡。 千烟抿了抿唇,回:“他将记忆还给了我,然后还说,我得将妖丹给你,不然你会没命的,而且我身上有你的功德业果,我若是一直待在你身边,雷劫便会稳定下来,你也能获得与之对抗的神力。” 财神伸出手掌,打断了她的话,“我不需要。” “在我这里,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他分明顶着小男童粉粉嘟嘟的面庞,说这话时,却依稀有七八分从前的模样。 “你走吧,别跟着我了,天族和神族即将开战,十三重天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千烟的眼睛更红了。 他摆明了不想再在从前的事上多说什么,千烟便不再说话,但仍是执拗地揪着衣袖,默不作声地跟上他的步伐。 不论去得去不得,但凡有一丝可能,她都得留在财神身边,看着他顺顺利利渡过雷劫。 届时,他让她走,她绝对没有二话。 财神再冷静理智,此刻,也有些烦躁了。 所有人都在问他到底怎么想的时候。 他其实没怎么想。 就是单纯的,觉得不该是这样。 从头到尾,她也没强迫他必须做些什么,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无需她此时小心翼翼来靠近,一副犯了错,可怜兮兮的模样。 谁也没有做错什么。 “大人。”千烟的声音十分甜,是那种纯真轻柔,让人忍不住溺在里头的调子,“您让我跟着,等大人平安度过雷劫了,我再走。” 财神呼吸微微一滞,才要开口拒绝,就听留音玉里传来了余瑶的声音。 “汾坷。”默默听了全程的余瑶道:“你听她的。” “当年你为了她,现在总该为我们想想。” 当年你为了她以命换命,现在,你为了十三重天上的朋友们,活下去。 第36节 千烟朝他手中的留音玉盈盈行了个礼,声音微哽:“多谢余瑶神女。” 面对余瑶,财神的声音稍稍温和了些:“瑶瑶,大战在即,我们明日十三重天上再联系。” 余瑶应了声好。 财神那边怎样,余瑶是管不了了。 她回了昌平王府。 夏昆在书房等她,担心她出什么事,又不敢贸然去寻,好容易听到脚步声,急忙起身开了门。 “瑶瑶。”他温声道。 书房里润着一股花香,极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一瞧就是方才出去摘的,余瑶最喜欢这个,她惬意地眯了眯眼,坐在离夏昆不远的地方,小脸红扑扑,认真道:“小龙太子,我知道怎么解情劫了。” “只要我们死了,就能回去了。” 夏昆再是沉稳镇定,此刻也被惊得瞳孔微缩,他苦笑着摇头,叹:“传言十三重天的神君们得天独钟,下凡历劫不过是走个形势,原来竟都是真的,连带着我,也沾了小神女的光。” 余瑶笑得眉目皆弯,问:“在人间,用什么法子,死得最干脆,没有苦痛?” 夏昆哭笑不能,但仍是极耐心地回:“王府中有一味无色无味的毒,服下去之后,毒发起来并不痛苦,人走得也安详。” 余瑶很心动。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当拿到那杯毒酒的时候,余瑶已经散了发,由丫鬟扶着睡了下去。 在此之前,她还给罗言言留了一封书信。 不然那个小姑娘,得知这样的消息,还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子。 而夏昆则要晚些,他想等明日天亮,去看看府上老王妃,说两句话再走。 那药果真如夏昆所说,发作起来没痛苦,也没有挣扎,她的灵魂在半空中滞留了一会儿,灵力化作暖光融进她的身体,余瑶浑身轻盈,消弥已久的力量重新回到身体里。 她探查了下身体的情况,发现被废的仙身已经恢复,灵力也较之前充沛了些。 这次下凡,没有什么波折,总的来说,好处还是大一些。 余瑶心念微动,身形缓缓隐去。 十三重天的气氛格外凝重,余瑶从财神那得知,现在琴灵,凌洵和伏辰守着天渊,墨纶镇压着邺都和魔域,顾昀析和扶桑则还在蓬莱。 蓬莱常年隐匿在幻象中,若是不得允许者,就算找破了天也进不去,因此被九重天那群仙家称为最难窥见真容的神岛。 大门是由小红雀渺渺把控的,这一次,它非常迅速地给余瑶开了门。 速度之快,令余瑶受宠若惊。 然而一进去,便是一道斩天的剑光,余瑶寒毛倒立,迅速后退,红得像璀璨晶石的红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她的肩膀上,口吐人语,声音稍显尖细:“余瑶,你快去帮忙。” 余瑶抬眸一看,天已经塌了半边,一道犀利到了极点的剑气斩在空中,天便分成了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的两边,一边是澄澈温柔的蓝,一边是火舌翻滚肆意的赤红。 余瑶第一反应就是:九重天打进来了。 来的还是大人物。 天君还是什么别的老妖怪? “什么情况?”余瑶凝神望向首山那头,那边是战争的主场,不断有山脉坍塌,溪流倒灌,各种神通齐显,打得天崩地裂。 渺渺小爪子紧紧地勾在她的肩上,才要说话,发现大地开始震颤,无数的根须从地里迸发,遮天蔽日的树冠撑起,绿浪涛涛,长风阵阵,一颗万丈庞大的扶桑树拔地而起,每一片叶片上都莹着一层绿光,令人身心舒畅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扶桑的本体。 本体往往是最适合战斗的形态,被打出本体,意味着打出了真火气,要开始硬碰硬了。 “快去帮忙啊!”渺渺在余瑶耳边扯着嗓子大喊。 余瑶心想哥你可真看得起我,扶桑都要变回本体抗衡了,我一过去,只怕就得被秒成血灰。 这不是去送人头,白添乱嘛? “扶桑在跟谁打?”余瑶大声问。 渺渺扯着嗓子喊了声什么,余瑶没有听见,但是她看见了一拳打穿山脉的顾昀析现出身形,将手中的剑随意一丢,散漫的姿态尽数收敛,匕首模样的上霄剑悬浮在半空中,闻见了鲜血的味道,格外兴奋地抖动。 余瑶瞳孔一缩,问:“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共同御外都来不及,还搞起内讧来了? 看得出来,扶桑是真的被打出了火气,从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是被按在地上摩擦,顾昀析武力值高得离谱,肉身强,近战强,伤害高,上霄剑还没出就已经如此变态,简直毫无弱点。 上霄剑的威力,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在此等情况下,先发制人往往是上策。 万丈庞大的扶桑树抖了抖身子,铺天盖地的绿叶组织成一根巨大的藤条,带起飒飒的破风声和万钧的力道,对着顾昀析身上抽去。 余瑶呼吸一顿,她飞身掠上去,急喝:“干什么你们?” 扶桑一见是她,力道卸了大半,顾昀析呵笑一声,徒手抓住那根藤条,闲云散淡地一拽,扶桑的叶子一下掉了好多。 劝架的来了,这架是打不下去了,扶桑有些狼狈地变化成人形。 小红雀赶忙从余瑶的肩头飞到扶桑的掌心,小脑袋一啄一啄地安抚他。 余瑶则站在顾昀析的身边,搀着他的手臂到处查看,担心得不得了:“你做什么跟他打啊,伤着哪里了?要不要紧啊?” 她可没忘了财神说的,顾昀析身上有重伤。 顾昀析慢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好半晌,才略略挑眉,问:“舍得回来了?” 余瑶翻看着他的手掌,极小声地道:“你都受伤了,我还怎么待?” 她这话说得理所应当,没有一丝勉强,顾昀析低头,看了看她乌黑的发,胸腔处堆积的几欲爆发的躁意慢慢地缓了下去,他闷声不坑的,任由余瑶检查。 那头,小红雀扶着扶桑,心疼得吱哇乱叫,“帝子下手也太狠了,这肉都撕下来一块。” 余瑶抬头一看,扶桑的虎口裂开了好大一条口,猩红的血不断往外流,血肉模糊,又因为里头蕴着剑气,不好清除,只能硬挨着。 她皱眉,才要抓着上霄剑走过去将剑气吸收了,就见身边杵着的高大人影晃了晃,顾昀析左手握拳置于唇边,唇色极白,他重重地咳了一声,然后偏头对余瑶吐出一个字。 他说:“疼。” 余瑶楞了楞,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见到他说疼,这得受了多重的伤啊。 余瑶把顾昀析扶走了。 另一边,小红雀歪着头,狐疑地看了顾昀析的背影几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开心起来:“你把顾昀析打伤了?你的修为超过他了?” 扶桑默默地咽下了喉间涌出的一口血。 饶是他这样轻易不外露情绪的人,眉间也涌出了难以言喻的郁气。 疼,疼个屁! 除了恃强凌弱,顾昀析现在,连脸都不要了。 他有伤?多重的伤啊,还能让他一天两天的抓着自己揍。 刚刚近身战斗的时候,他的拳头落在顾昀析的身上,跟石沉大海一个样,自己都现出本体了,他却连喘都不带喘一下的。 装模作样!臭不要脸! 扶桑默默地擦了擦肿红撕裂的嘴角,然后转身,对着小红鸟说了句疼。 小红雀顿时眼泪汪汪地跟他哭诉:“我也疼啊啾,我的灵宝和灵石全被打没了,我刚刚去找余瑶,还被顾昀析的剑气扫断了三根羽尾。” 她几乎声泪涕下:“我长了五十年才长出来的!” 扶桑哑然失笑,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道:“没事,等会都赔给你。” 第35章 顾昀析将全身大半的重量压在余瑶身上,他比她高出许多, 也重了许多, 但余瑶现在恢复了神体和灵力,虽然跟十三重天上的其他人比起来, 依旧是个小菜鸡,但总不至于连这点重量也负荷不住。 顾昀析居然虚弱成这样了。 余瑶放不下心,一路上都在问:“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严重吗?调理的神药还能起作用吗?” “没事,别听财神危言耸听。” 余瑶显然不信:“有些事情, 你又不跟我说。” “不听他的,我能听谁的?” 顾昀析脚步微顿, 他懒洋洋地抬眸,伸手捏了捏她雪白的后颈,声线浅淡, 答非所问:“我还以为你得在人间快活个几十年才回来。” 他手指冰凉,触过的肌肤,很快惊起一层小小的疙瘩,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荡过,余瑶止不住地瑟缩一下。 顾昀析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伸手, 又捏了捏余瑶的后颈脖, 当即惬意地眯了眯眼。 那么细嫩。 一捏就碎。 顾昀析的身上,是一种清凉的紫竹味,淡淡的,不凑近了细嗅, 轻易闻不出来,或者说,他整个人都是清冷的,就连手指上的温度,都像是沁在海底无数年的坚冰。 余瑶被他这么一捏,脸慢腾腾地红了起来,她抬眸,杏眼睁得溜圆,她往旁边挪了挪,小声抱怨:“说话归说话,你别动手动脚呀。” 顾昀析不悦地皱了皱眉,声线更沉两分:“为何?” 五万多年,他们两个对彼此太熟悉了。 突然下凡一趟,遇见了个龙太子,还讲究起人间的男女之防来? “顾昀析,你十一万岁了。”余瑶敛目,神色有些复杂,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到底该不该说。 说吧,她心里不太舒服。 不说吧,顾昀析这么个狗脾气,铁定变本加厉,还不知道得捏到什么时候去。 “兜了一大圈,拐着弯的说我年龄大?”顾昀析眸色深深,气笑了。 “年龄倒没什么。”余瑶接着道:“十万岁之后,十三重天就该迎入帝子妃了。” 顾昀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她说完,蓦地皱眉,眼尾妖红的小痣像是要淌出血来一样,他将躲远了的人拎回来,道:“帝子妃不帝子妃,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脑子里别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还小,道侣一事,慎重考虑为上。” 余瑶强调:“我是说你的道侣,不是我。” 第37节 顾昀析突然俯身,凉薄的漆黑瞳孔中润着她小小的身影,又突兀地显出了几分暖色。 “随便挑一个就是了。”顾昀析捏了捏她玲珑小巧的指骨,“不是什么大事,费心思在这上面做什么?” “鲲鹏洞里,就算有了帝子妃,也是你最大。” 余瑶默了默,觉得这人当真是不会说话。 她生出点儿无力感,捂着脸叹了一声。 六道之子,至强的力量,至冷的心,根本不懂喜欢是什么。 帝子妃这个头衔,就只是一个标志,一个可以和帝子并肩,共同处理万族事物的人选。 她得知情识趣不让顾昀析讨厌,还得端庄识礼令六界心服口服,总之,得是个厉害的人物。 而这个厉害的人物,通常还有一个名称,叫少神。 只是这位少神,生前神秘,死后亦保持着神秘。 少神陨落,所以顾昀析的帝子妃大选,推迟了一万多年,也没人敢催,但总归是要选的。 余瑶目光落在顾昀析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匀称,比女人的手还漂亮些,但手掌一握,便是叫人颤栗的绝对力量,不发怒时,脸庞清隽,病秧子似的虚弱苍白。 她道:“你要是选了帝子妃,再这样动手动脚的,人家怎么想?” 说完,余瑶就把手抽了出来。 顾昀析有些遗憾地轻啧了一声,他见余瑶恨不得离他十里远的模样,眼角稍弯,长指按着肩胛骨的位置,微微蹙眉,什么话也不说,就是一副被疼痛所扰的模样。 余瑶又慢慢地回到他身边,拉着他身形一闪,回到了他在蓬莱的住处。 这位一来,就霸占了蓬莱最好的洞天福地。 清澈的河流下,隐匿着数个秘境,在水波中上下沉浮,余瑶和顾昀析一路走到秘境之中,眼前豁然开阔,里头的布置,比龙宫还要奢华亮眼。 地上灵石成堆,灵宝悬浮在空中,氤氲出七色的仙雾,洞穴后,是一片仙草神药,清雅的香在空气中荡开,吸一口,体内灵力都在跃动。 余瑶酸了。 “你是把鲲鹏洞里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吗?” 顾昀析懒洋洋地抬眸,手指漫不经心在腰侧划了道口,然后抬眸看了地上的灵石灵宝灵药一眼,音色清润:“随便捡了几样过来。” 余瑶虽然眼馋,但显然更关心顾昀析的身体,她前后绕了一周,然后循着血腥味,掀开了顾昀析腰侧的衣裳,发现了那条不深不长,不浅不淡的口子。 “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余瑶跑去摘了一棵灵草,敷在顾昀析的身上,那道血色的疤很快就愈合成一道浅白的口,紧接着消失不见。 顾昀析缓缓摇头。 余瑶不信他的话,直接将手掌印在他的脊背处,温热的灵力像是流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也不知道是发丝拂动,还是她的手掌有些凉的温度,顾昀析突然觉得有点痒。 他舔了舔唇,又想起扶桑说的那些磨叽话来。 他和余瑶之间会产生羁绊,不过是因为余瑶身上那让所有鱼类无法抵抗的致命吸引力,上古黑莲,本就是水中的圣物,他虽为六道至尊,也还是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 至于那西海龙太子,直接被她迷得魂都没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才叫归宿,才叫天命。 而按常理,帝子,和少神,该是一对。 顾昀析扯了扯嘴角,懒洋洋地问:“看好了没?” 余瑶纳闷了,她收回手掌,狐疑地开口:“真没受伤啊?” 顾昀析静静地望着她。 余瑶:“那你喊疼?” 顾昀析指了指腰际上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 余瑶:“财神说你伤得很严重啊。” 刚刚一看,健健康康,体内魔气升腾,强大得很,别说伤了,就是个小疤都没有。 顾昀析垂眸,突然很认真地喊了她一声:“余瑶。” “你不心疼我了。” 他长指微微搭在衣角边,黑眸微垂,细一看,确实虚弱苍白,他口中难得的委屈让余瑶一下就不行了,她坐在顾昀析身侧,眸光清澈,认真得不行:“我没有不心疼你,我以为你受了重伤。” 顾昀析又抓了她的手玩,漫不经心地抱怨,声音中带着点点的躁意,“扶桑这些天非要往我跟前凑,又不经打,又不抗揍,天天说些有的没的,就想把你嫁出去省事。” 余瑶忍不住笑了:“嫁?” 顾昀析瞥了她一眼,“就他那个二吊子水平的占卜术,愣要给你强算姻缘,口口声声责任道义,和天族人学了个十成十,什么破毛病。” 余瑶若有所思:“难怪我联系你的时候,你不是在发火就是根本不理我。” “你?”顾昀析重重地捏了她食指指骨一下,声音明显低了下来:“你跟我联系,不是问财神就是问尤延,再不然还问一下伏辰,你自己掂量着,我像是知道他们那堆乱七八糟事情的人吗?” 余瑶没话说了。 “阎池的事,可有结果了?”她问。 “记灵珠在六界广为流传,妖魔鬼三界都是我们的人,许多人开始质疑,让天君交出阎池,自证清白。”说起正事的时候,顾昀析漫不经心的神情稍微收敛了些,“但天君摆明了不想搭理,一心备战,随时可能攻打十三重天。” 余瑶第一次面对这种大战,她愁得皱了眉:“那我们现在人员分散,容易被逐个突破,被打得措手不及啊。” 顾昀析不置可否:“他们今夜,都会过来。” 余瑶还是有些担心:“你说天族之人,动用阎池的力量,到底想干什么?” “阎池的力量,对邪祟而言,是大补之物。”顾昀析也皱了皱眉:“天族不简单。” 他显然已有所怀疑,但还未有确切证据,因而并不想多说。 余瑶知道他的脾性,也没有接着问下去。 小黑莲眸光澄澈,长长的黑发流水一样垂到腰际,周身都是浅淡的莲香,有点甜,看着也有点乖。 “顾昀析,财神和小兔妖的事,你知道吗?”她突然问。 顾昀析突然有点不自在了。 他何止知道,当初因为这事,他大动肝火,看着财神那冥顽不灵的样子,气得险些拂袖就走。 最后到底留下来,忍着满肚子火气善了后。 他还依稀记得,瓢泼的大雨和骇人的雷电中,他自己跟财神说的什么话。 愚蠢,愚不可及。 然后,等到自己真正经历的时候,就怎么也咽不下那口心气了。 自己养了那么多年,脾气再臭,性格再坏时都愣是没舍得动一根手指头的人,怎么就能任凭别人随意处置,随意打杀的? 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 这是当初,把她带回鲲鹏洞时就说好了的。 然后,突然就做了和财神一样的愚蠢事。 但顾昀析转念一想,兔妖是什么人,余瑶是什么人,救一个先天神灵,那是他的责任,是为六界苍生造福。 这个时候,责任这个词,又被他生生搬出来了。 “知道。”想通之后,他朝余瑶微一颔首,神情自若。 “如果再有下次,不管什么原因,你都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余瑶轻而认真地叮嘱:“我的选择,不该让你承担后果。” “而且,事后天道清算因果,肯定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顾昀析的脑回路显然和她不同,他半眯了眯眼,有些危险地重复:“还有下次?” “下次是因为谁?龙族太子吗?” 余瑶默了默,突然问:“你不喜欢小龙太子吗?” 她那声小龙太子问出口,顾昀析的脸色,变戏法一样黑了下来。 叫他就是顾昀析。 叫别人就是小龙太子。 可以。 非常可以。 余瑶又接着道:“扶桑和财神说,那是我的姻缘。” 但你要是不喜欢。 我就不要这份姻缘。 余瑶身为先天神灵,其实对那些复杂情绪并没有多大的感触,天道说那是她的姻缘,那就是她的姻缘吧。 只要顾昀析同意,夏昆这个人,她也不讨厌,有时候还怪可爱的,只要他能接受自己生死丹的事,那结个道侣,没什么。 到了这样的年岁,结道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琴灵应该也快了。 可若是顾昀析不喜欢,天道再撮合,那也不得行。 第36章 洞中,滴滴哒哒的水声, 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 一棵生长在水中的神树摇着叶片,簌簌而动, 声音沙沙的,传到耳朵里,像是细微而遥远的笛声。 舒适而干净的床褥上,顾昀析姿态闲散, 皱眉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你下次可以带到我面前来。”他换了个姿势,后背抵着床档, 眼眸微眯,病秧子似的容貌,清隽有余, 又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他话锋微转,笑了笑,道:“鲲鹏以龙为食,他的肉要是足够嫩, 说不定我会喜欢。” 余瑶闷声不坑地把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 她算是看清了, 这人本来就肆无忌惮的性子, 在堕了魔之后,越发的变本加厉,虽然本来,也没人能约束住他。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话, 但也没准,顾昀析就是认真的。 余瑶安抚地捏了捏他修长的手指,她将另一只纤细白嫩的胳膊伸到他的唇边,“十几天没喝了,你的心魔,怕是要压抑不住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不同于女仙女妖娇滴滴糯软的音,反而像是山洞缝隙里渗出的豆大水珠,滴入水层,泛起涟漪的声,顾昀析伸手握着那截细嫩的,像是白藕一样的肌肤,却没有动作。 第38节 “嗯?”余瑶好奇他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却见他头一歪,脑袋靠在了她的肩上,没什么重量,但他身上清凉的味道还是一瞬间传到了她的鼻尖周围。 “余瑶,你别离开我了。”他情绪不高地道:“一下凡就这么久,联系我还都是为了别人的事,我脑袋疼死了,扶桑还时不时凑上来找死,再来几次,我干脆成全他算了。” 余瑶很习惯地替他按了按太阳穴,眼睫轻颤,哭笑不得地劝:“你脾气别这么臭,大战在即,扶桑焦躁些也能理解,你做什么一上去就动手跟他打,九重天还没打进来呢,我们自己就闹内讧了?” 顾昀析眼一闭,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肤色冷白,眼尾的痣勾魂摄魄,话语仍是冷的:“余瑶,你以后离扶桑远些,他现在很危险。” 顾昀析虽然脾气不好,但从不危言耸听,他说什么,那十有八九就真的有什么。 余瑶一下子警惕起来,她问:“怎么了?你别告诉我,他也被天族下了蛊,成为天族的内应了。” “这倒没有。”顾昀析的声音突然染上几分戾气:“他找死,还想拖着别人死,愚蠢至极。” 这个答案,出乎余瑶的意料,在她眼中,扶桑被天族蛊惑,无疑是最坏的猜测了,然而听顾昀析的意思,显然并不是。 她试探着问:“到底怎么了?” 顾昀析却像是睡过去了一样,彻底没声没息了。 余瑶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见他睡沉了,余瑶理了理褥子,将人平放到了榻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首山的山巅上,依旧是一座小茅屋,仅仅一张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上面摆着一套茶具,很简单。 扶桑就住在这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陪着山巅上的一只小红雀。 顾昀析喊疼是假,扶桑喊疼却是真的。 顾昀析太强了,强得离谱,他甚至使出本体了,也还是没能摸到那位的底。 扶桑嘴角一大片青紫,衣衫一理,照旧是温润又清雅,没事人一样,他拿了药酒敷嘴角,又慢慢地捣碎了两三种神草,伤口处的灼热痛感被压了下去,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看着桌面上摆着的,毫无动静的金乌蛋,有些疲惫地向后靠了靠。 小红雀渺渺不知从何处飞来,稳稳地落在扶桑的肩头,小脑袋一啄一啄的,神情蔫蔫,对它那三根长了五十年才长出来的尾羽耿耿于怀。 结果扶桑赔了灵石,赔了灵宝,就是赔不出它那三根漂漂亮亮的尾羽,渺渺声音一下子都带上了哭腔,它呜呜咽咽干嚎了半晌,扑棱着翅膀飞到扶桑的怀中,道:“你干啥跟顾昀析过不去啊!那个不定时烟花,一炸就响,周围的人都得被波及,琴灵他们躲得远远的,你干啥非要凑上去。” “呜呜我的毛都没了,一共三根,全没了。” 扶桑将小红雀捉了,小小的软软的一团,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就极了一个火红的圆球,他眼底流淌出暖暖的笑意,手指一下一下的抚摸它的翅膀,力道又轻又柔,声音里克制隐藏了一些汹涌的情绪,他说:“渺渺,会好起来的。” “什么?”渺渺从翅膀下伸出脑袋,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 扶桑失笑,从容自若地道:“没什么,我说你的羽毛,会长出来的。” 渺渺当然知道它的毛还会再长出来。 但这无缘无故被人劈掉三根,能一样吗? 渺渺气得在空中飞了三四圈,最后哇地一声冲了下去,气恼的声音随着风,飘到扶桑的耳朵里。 “——我去找余瑶,让她赔我灵石灵药灵宝!” 至于毛,它已经不做指望了。 扶桑摇了摇头,又回到了黑白分明的石盘前,他衣袖一挥,一道卦象就慢慢显露出来,他凝神看了又看,最后抚着额叹了一声,眼里全是挣扎和困顿。 本来,是要死一个神的。 确实是要死一个的。 瑶瑶,那个他也当妹妹一样呵护备至的小姑娘。 命该有一劫。 可现在,无缘无故的,劫数突然改了,虽然前路还是险象环生,但是的确有了生路,而且一路有强大的神泽护着。 那神泽属于谁,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瑶瑶平安活下来了,渺渺就只能永生永世用这种方式活下去了。 浑浑噩噩,什么也不懂,小孩子心性。 桌上还摆着一枚金乌蛋,那是顾昀析给的。 顾昀析直觉那么敏锐,他清楚地知道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却始终不肯出手帮一帮。 他遵守着天道的规则,却又肆无忌惮地破坏着。 前者对渺渺,后者对余瑶。 偏心得明目张胆,且让他没有话说。 扶桑的手指定在半空,他眼里泛起了血丝,内心从所未有的煎熬,最终,他的手指从一边移到另一边,然后,轻而坚定地摁了下去。 === 晚上,十三重天的神全部聚在蓬莱的仙殿中。 财神身边,还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一男一女,一左一右,看起来莫名的般配。 余瑶知道,这就是那个让财神要死要活,自己封了自己记忆的小兔妖了。 她有些好奇地往财神那边打量了两眼,小兔妖见这些在六界有名有姓的大佬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顿时紧张得不行,脸一下子就红了,紧紧地跟在财神后面,就跟只小尾巴似的。 财神倒没什么表情,但一看那种气场,就知道他自己解了封印,现在站着的,是从前叱咤风云的汾坷神君,而不是那个憨萌的尖叫鸡财神。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他们几个,在西边安身的蒲叶也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世了。 这位是十三重天中出世最早的一个,但生了个闲散的性子,不同于扶桑,他是真的看破红尘,万事不放心中,有一次在西天听经,被那儿的环境和气氛所打动,当夜,拎着包裹和家当就去那边安家了,并且书信告知十三重天的每一个人。 没有大事,就别去找他了。 找了,他也不会管的。 但毕竟也是十三重天的一份子,这次发生这样的事,其他人还是意思意思给他写了一封信,当然也没啥好态度,大概的意思就是,你爱回就回,不回拉倒这样。 不明真相的外人以为蒲叶是仙风道骨,胡须全白的类型,于是一致尊称,蒲叶师祖。 但是他们这些清楚蒲叶底细的,都知道这位是个什么样。 蒲叶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仙草的叶子,小红雀眼尖,她啾地叫了一声,道:“这是我的灵参草啊!你在哪摘的?” 蒲叶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头,好心告知:“你都说是你的了,那肯定是在首山山顶拔的了。” 小红雀声音变了调,想冲上去跟他拼命,却被他漫不经心地一挡给挡住了,后者还恬不知耻地补充:“你可别凑上来啊,我好久没拔鸟毛了,手痒痒。” “你告状也不好使,扶桑打不过我。” 小红雀哇哇大叫。 蒲叶逗完渺渺,又来逗余瑶,他看着顾昀析没来,笑得也贼:“小瑶瑶,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也不去看看我,当初我走的时候,还说得好好的,一眨眼,就把我忘了。” 余瑶看他变脸的速度,眼皮忍不住跳了跳,道:“分明是你来信,说没有大事,千万别去打扰你修佛的。” 蒲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笑:“那倒也是,我那里清苦得很,啥也没得,你肯定不会喜欢,还是别去了。” 刚进殿的扶桑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跟着发青,蒲叶没等余瑶回话,就嗖的一下转移了目标,他踱步到扶桑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皱眉道:“年纪轻轻的,修炼那么用功做什么,小心走火入魔啊!” 扶桑一时不察,肩骨都险些被他拍碎。 他的脸色更白了。 “你怎么回来了?” 蒲叶闻言,呵地笑了一声,道:“身为十三重天诸位的兄长,这等时刻,我怎能不来?” 余瑶和琴灵当即瘪了瘪嘴,外加着小红雀嘀嘀咕咕的挖苦质疑。 “哇,刚刚我还没注意,汾坷旁边,怎么还多了个面生的小姑娘,长得怪可爱的。”蒲叶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惊喜地出声问:“这是哪家生的小姑娘,一身的善果啊,是修佛的好料子!什么时候的好事啊,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一声?” “小姑娘对佛法有没有兴趣啊?” 说完,才发现殿里的气氛有点不寻常。 余瑶扯了扯嘴角,琴灵别过眼不忍直视,扶桑不语,尤延喜闻乐见地挑眉。 就连小红雀渺渺,都看好戏一样地盯着他们。 这样的氛围里。 小兔妖更怕了。 财神没办法,黑着脸把她扯到身边,离自己更近了一些,然后在蒲叶不敢相信的眼神中,冷声道:“我家的。” 蒲叶挠了挠头,试探地问:“……那个,和那个小兔妖的?” 闻言,小兔妖千烟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财神将手里的东西铛地扔到就近的银盘中,小小的脸,冷得像是冰渣一样。 这样的氛围,蒲叶再粗心大意也注意到了不对。 余瑶把手里叫不出名字的青果塞到他嘴里,道:“多吃东西少说话。” 蒲叶:??? 这才多少万年没回来,一个个怎么了这是。 懂不懂尊敬老人呐! 第37章 蒲叶被财神凶了一顿,十分不解, 仿佛时时刻刻都挂着笑容的脸蔫了下来, 像是遭遇了霜打的茄子,他嘀咕一通, 然后又凑到余瑶身边,问:“汾坷怎么回事啊,怎么能对大哥这么凶呢,大哥难得回来看一趟你们呐!” 余瑶实在是知道这位的性格, 因此脸都是木的,没有过多理会。 “瑶瑶, 你怎么也不理大哥。”蒲叶满脸幽怨,又瞄上了琴灵:“我们琴灵妹子依然这么漂亮,彻底长开了, 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琴灵实在忍不住,从桌子上一跃下来,轻飘飘拿书打在他的头上,俏脸微寒,声音带凉:“刚回来, 别那么多话, 好好待着。” 蒲叶挨了这一下, 倒真的安分了不少,四仰八叉半躺在扶桑的那张专属竹椅上,摇得嘎吱嘎吱响,对他们不温不热的态度表示抗议与不满。 没人理他。 “帝子呢?”扶桑目光扫了一圈, 发现没了那个本该主持大局,鼓动人心的人。 第39节 余瑶注意到他对顾昀析的生疏称呼,不由得蹙了蹙眉,道:“他头痛,就不来了。” 话才说完,就见顾昀析一身清冷的黑衣,拂开了琉璃小苏帘子,看都没看别人一眼,径直走到余瑶身边,微微曲腿,姿态闲散,然后眼一闭,老僧入定一样,一句话没说。 但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扶桑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然后不着痕迹地移了开来,又摸了摸嘴角尚未彻底消下去的淤青,声音生硬:“尤延,你来说。” 尤延猝不及防被点名,从高高的逍遥椅上单脚跳了下来,他目光在两者之间一碰撞。 懂了。 这是被揍出真火气来了。 好久没看到扶桑这幅气急败坏不冷静的模样了,尤延眯眼,笑了笑,又轻咳了一声,开口:“如今的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九重天六十万天兵横陈,马上就到十三重天的后门口,估摸着也就明后日,得打起来。” 他说完了,摊了摊手。 余瑶接着补充:“领头者是天君和锦鲤族的族长,除了这几位,还有十个左右的大能,会跟着一起讨伐十三重天。” “都是活到了头,马上快羽化的老怪物。” 那么,他们来,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有底。 蒲叶有些疑惑地侧首,问:“锦鲤族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琴灵挑眉,三言两语地将整个事情解释了一遍。 蒲叶听完,脸色彻彻底底黑了下来,他伸手,揉乱了余瑶的发,粗声粗气道:“这仗 ,就该早些打起来,天族欺人太甚。” 余瑶朝他笑了笑,然后他的手,就顾昀析扼住甩出来了。 “顾昀析!你干什么,你对大哥能有一点尊重吗?”蒲叶气了,“瑶瑶也是我看大的,怎么就摸不得了?” 顾昀析没睡醒,声音有些沙沙的哑,他似是才发现这么个人,扫了两眼,问:“你回来干什么?” 并不是很欢迎的语气。 蒲叶不开心了。 他不开心,嚎得就比较厉害了。 余瑶眼看着顾昀析眉间的阴霾越来越深,赶紧朝蒲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说正事呢。” 顾昀析换了只脚撑着身体的重量,眼皮微掀,他一身清贵,不疾不徐地道:“还有一个事,需要注意一下。” “天君抽取阎池的力量,必有大用,我怀疑他暗中筹划了什么,需要用到那股极恶的力量,而一旦出现些意外,显而易见,帮敌人提裤子善后的人,将会是我们。”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说完之后,舔了舔唇,目光在殿中滑了一圈。 “真烦。”蒲叶身子重重地往后躺了下去,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扶桑不淡定了,他捏着眉心提醒:“那不是灵宝,就外面长的竹子劈了做的。” 一听不是灵宝,蒲叶也不怎么折腾了,他哀嚎一声,太阳穴突突地疼:“怎么还有阎池的事,天族是在作死吗?” “那股力量放出来,别说成不成神了,天道都能被气死。”说完,他隐晦地看了看顾昀析。 对方衣角动了动,神情依旧冷硬漠然。 好吧。 真正的大佬闷声不吭,屁事不担心,他就当来玩一场,活动活动筋骨,正巧西天那边,已经很久没有开荤了。 嘴巴都吃不出味来了。 刚刚叼了小红雀的草,放在嘴里嚼起来居然都是甜的。 余瑶拧眉,看向扶桑,问:“蓬莱的护岛大阵是不是要开了?” 见是余瑶,扶桑的面色稍微好了一些,“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开了。”他道:“护岛大阵能撑一会,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天渊那边,如果天族直接奔着那边去,伏辰一个人估计撑不了多久,天渊失守,麻烦就大了。” 余瑶和小红雀对视一眼,她笑着道:“这事几个时辰前就办妥了,空间转移阵直接连通天渊,只要伏辰求援,我们马上就能过去。” 扶桑忍不住一看,好的,小傻鸟渺渺头上漂亮的波浪状羽毛,又少了一根。 余瑶的唇色也有些白。 哪怕到了这个份上,扶桑还是想,等会得把她们两叫过来,熬一锅神药糊糊补补,保不齐明天天族就来了,到时候这幅样子,别一上去就被伤着碰着了。 瑶瑶和渺渺啊。 扶桑不敢再想下去,他紧了紧拳头,片刻后又松了。 “好,那我们现在,分配一下各自的对手。”尤延跃跃欲试,眼里全是沸腾得有些压抑不住的战意。 充当了半天木头人的凌洵第一个出声:“我对云浔。” “云浔?”余瑶问:“那个疯子也回来了?” “嚯!”蒲叶也跟着笑了笑,“我说那个小兔崽子怎么跑那么快,他就住在我隔壁,前几天半夜收拾东西那个动静,哐当哐当的,砸墙一样。” 财神摊了摊手,小小的脸上满是无谓的云淡风轻:“我随意,守在后方或是跟你们一起,都行。” 现在小兔妖跟在财神身边,财神的力量至少回来了十之八九,他毕竟是仅此于顾昀析的修为,与蒲叶不相上下,这样的能力,守个邺都和魔域,太浪费了。 必要时候,物尽其用。 “你跟我们一起上吧,带上她。”琴灵对小兔妖没什么好感,但对方又是财神在乎得不得了的人,因此说话的语气,难得有些复杂。 十三重天的十人,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喜好,但他们都很在乎另外的九个,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 当年财神出那个事情,他们一个个看着他被雷劈,整整一万多年啊,他挨了多少道雷都已经数不清了。 怎么可能不心疼。 可他们又无法把这种心疼,全部化为责怪,迁怒到小兔妖身上去。 还是那句话,个人的选择罢了。 现在,只希望这只小兔妖跟在财神身边,平平稳稳将最后一遭雷劫过了。 就不说别的了。 “魔域和邺不用担心,天族只是觊觎十三重天的神位,对毁灭六界没什么兴趣,邺都里的百万鬼噩,他们也没胆量放出来,这几天,我,尤延,琴灵,扶桑共同布置了几重结界,能够压它们一段日子。”凌洵道。 这样,便又可以腾出一个人来。 “锦鲤族族长,我来吧。”蒲叶坐的竹椅终于禁不住他的折腾,啪的一下,四分五裂,他爬起来,从善如流地换了另一把,选定了对手。 财神扫了凌洵一眼,有些担忧:“云浔那个发疯的打法,你对上他,优点和强势被尽数压制,不然还是由我来吧。” 本来,锦鲤族族长这样的老怪物,是应该由他来的,但蒲叶显然看出来他的神力并未恢复至巅峰,于是赶在他之前把人给挑走了。 他也并不逞强,因为确实,哪怕小兔妖带着他昔日一身功德跟在后面形影不离,那些已经流失了的神力,还是实打实的失去了。 能恢复七八成,已经在意料之外了。 凌洵坚持:“我来。” “云存交给我。”尤延挑眉,上次和这个天族太子硬碰了一遭,被赶过来的苍俞制止了,后来堵九重天门的时候,也没能分出胜负来,他心痒痒。 “天族的天后,我来对付。”琴灵也开了口。 上古不死鸟和凤凰同属一脉,算下来,不死鸟还是凤凰的祖先,她对那个天后,有着血脉上的压制。 “那四个天族长老,就交给我吧。”财神退而求其次,拦住了那几名年龄不详的长老。 墨纶沉默寡言,他并不喜欢开口说话,时常站着就跟块石头一样,没什么情绪流动,这个时候,他也仅仅只是动了动唇,道:“我负责剩下的小鱼小虾。” “瑶瑶,你跟着我。”他转而嘱咐:“战场上,别光顾着打了,记得护着瑶瑶。” 顾昀析没人安排,他的对手只有一个,天族那位最难缠的天君。 也是有他能拦住。 “天族六十万天兵,还有十数位大能怎么办?我们这边调集的人呢?”余瑶问。 “去外面看看就知道了。”琴灵一抬下巴,率先走了出去。 本该是黑夜,却因为蒲叶非要彰显存在感,来的时候一身的佛印梵音,照得天上全部都是金光,余瑶走出仙殿的时候,眼睛差点被闪瞎。 最后,蒲叶在众人的目光下,不得不收起了那身黄金袈裟,他手摸在上面,很不舍的样子,然后丢给了余瑶。 “这是给你七万岁生辰的礼,错过了日子,我就一直留着,你快拿着走,别让我看见,再没有第二件了,我自己都没有。”蒲叶一脸肉疼的表情。 余瑶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她对佛法没什么研究,也不知道这袈裟有什么作用,难不成是蒲叶看中了她,也觉得她是修佛法的苗子? 顾昀析扫了一眼她手上的袈裟,难得有些诧异:“你居然舍得?” 蒲叶不干了:“顾昀析你怎么还是不会说话?要不是都打不过你你早就被群殴了!什么叫我居然舍得,瑶瑶也是我掌中小公主,我有什么不舍得的,别说就这件袈裟了,瑶瑶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给抠下来。” 琴灵忍不住插了一句:“北斗星君看到你,都要躲着走了。” 蒲叶看到琴灵,又往袖子里掏出来一样东西,依旧是金光闪闪的,但是光芒并不炙热,相反十分柔和,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他将珠子塞到琴灵手里,肉疼的表情就更明显了。 “都是小公主,都有礼物。”他嘟囔了一句,“就我这个老大哥,没人疼没人管,孤零零的在西边,清苦日子一过就是多少万年。” 顾昀析捏了捏余瑶的手指,侧脸棱角冷硬,道:“拿着吧。” 余瑶美滋滋地收了起来。 蒲叶发完礼物,见另几个糙汉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他袖袍上,顿时黑了脸,“乱看什么看,我难不成还得为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准备宝贝?” 尤延大概知道是没自己的份了,他目光一斜,扫向了护山大阵的外面。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领头者,是十几位魔将和妖将,冷凌甲胄,寒光森森,魔气和妖气浓得将天空都搅动起来,泛着墨一样浓黑的颜色。 余瑶目光一扫,下意识就看向骑在蛟马上,骄傲又温润的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唇畔的笑意温如清酒。 夏昆也来了。 顾昀析的劲又上来了,他脾气很大地哼了一声,见余瑶没反应,又皱着眉去捏了捏她的手指,重重的一下,似警告又似不满。 余瑶忍不住说了一句,带着些微不可查的笑意:“顾昀析,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顾昀析不说话了。 他头又开始疼了。 在即将到来的肃杀大清剿气氛中,余瑶不知怎么的,胸腔突然就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突然反捏了捏顾昀析的手指,力道很轻,声音也很轻。 “顾昀析,要不,你别选帝子妃了吧。” 说完,她就收获了另外八道视线的注视。 外加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红雀。 第40节 第38章 这话没经过大脑,仅仅是一种冲动, 但她确实, 还是说出口了。 众目睽睽之下。 蓬莱岛与世隔绝,护山大阵上, 闪烁着亿万点繁杂玄奥的灵印,像是闪烁的星星,一个光点落下去,另一个又跃上来顶替了它的位置, 才下过雨,夜里山风拂面, 清朗又和煦,带着一些不知名的山花味道。 和人间四月的情形差不多。 余瑶不在意其他人的疑惑,不解, 她抬眸,定定地望着顾昀析的侧脸,细看之下,宛若神颜,每一根线条都写着清冷和不近人情。 余瑶心里那一股冲动, 就像才冒出水的泡沫, 在黑暗中, 叭的一声,漏了气。 她手指很白,每一根都像是上好的玉瓷,但捏着又不是那种坚硬冰凉的手感, 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小小的,细细的,带着淡淡的惑人的莲香。 余瑶眉目一弯,有些不满地呢喃:“选了帝子妃,鲲鹏洞里的东西,就得三人平分了。” 说到这个,尤延突然凑了上来,他憋了好久的想法,这一刻终于提了出来:“阿姐,等此间事了,帝子妃大选结束,你就跟我去邺都吧,我那里也建了宫殿,有好多洞天福地,你随便挑,还有灵宝,看上哪样都是你的。” 琴灵也走上前,绑得高高的马尾在空中扬起一个弧度,她有些不满地拂开了尤延的手,道:“我和瑶瑶都说好了,她先去魔域陪我。” 尤延退而求其次:“那从魔域回来,就直接去我那吧,阿姐放心,我那什么东西都有,你人过来就可以了。” 余瑶很感动,一时之间,尴尬的气氛得到了缓解,她悄然动了动手指,想将手抽回来。 没能成功。 “先打赢了九重天再说吧。”余瑶头突突地疼,声音闷闷的,情绪不高。 顾昀析侧首,清冷如皎月的目光在琴灵和尤延的身上转了转,又落回到余瑶的身上,情绪很不高的样子,他问:“你要去哪?” 余瑶长得并不矮,但与顾昀析站着,就显得娇小玲珑,她另一只手腕上,还搭着一件金光闪闪的袈裟,她的眼瞳里也跟着缀上了星星点点碎金。 好看,喜欢。 顾昀析又忍不住下意识地捏了捏她的指骨,像是在催促她回答。 “哪都没想去。”余瑶回。 护山大阵外面那么多人看着,乌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左边魔气升腾,右边妖气肆意,领头站着十几位魔将妖君,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那么多妖兵魔军,要都挤进来,那肯定是挤不下的。 扶桑开了护山大阵,让披着森寒盔甲的十几个进了来。 余瑶一眼扫过去,熟面孔有不少,魔将大多她不认识,但妖君里,熟面孔不少。 最熟悉的一个,是洛河。 顾昀析在妖界的声望旁人想象不出,她却清楚地知道,洛河在崇尚蛮力的妖族,以笑面虎闻名,又成功地混到了顾昀析跟前,每次跑腿传旨的活,都是他在干。 那十几个人一身的杀气,进来了也不大声说话,大多沉默着朝他们抱拳见了个礼,就兀自站成一排,脊背挺得笔直。 后面是他们带领的士兵,他们即将要奔赴战场,面对以精悍出名的天兵天降,福祸凶吉,是生是死,全都不好说。 六界之乱,将从他们挥动武器的那一刻开始。 余瑶才将金光闪闪的袈裟收到空间戒中,顾昀析就不轻不重地道:“拿出来,穿在身上。” 余瑶现在有点小情绪,她瞥了顾昀析一眼,然后噔噔地跑到蒲叶身边,把那袈裟取出来,往身上一套,长度刚好到她脚裸,又宽又大,像是一个金色的布袋子,衬得她脸只有巴掌大,又白皙又精致。 顾昀析下意识皱眉,薄唇微动,卷着些薄怒:“余瑶,过来。”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蒲叶一听,一手将余瑶拉到身后,开始护犊子:“你做什么摆着个脸吓人,瑶瑶是给你这么吓的么,她还小,有什么话能不能好好说……” “蒲叶。”顾昀析掀了掀眼皮,目光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蒲叶拉着余瑶的那只手上,“我话不说第二遍。” 他这么一出声,蒲叶就有点发怵了。 什么情况,连他都凶上了。 那小瑶瑶平时跟在他身边,日子得多艰难。 余瑶对上顾昀析那双蓦然燃烧起火炎的眼眸,瞳孔微缩,她当即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走到他跟前,拧着眉头问:“是心魔又犯了吗?” 顾昀析看了她两眼,纯黑的瞳孔中,燃烧着两朵袅袅婷婷的黑莲,而这时候,一旁的数十位魔将妖君们额间暴起的青筋才跟着慢慢地消了下去,那种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这位帝子,修为居然恐怖到了这种程度。 “怎么变了?”余瑶诧异,仔细地观察着顾昀析眼瞳中的黑莲,发现确实是颜色变了,形状也变了。 原来是两簇小小的火炎,现在是火焰筑成的黑莲,精致,美丽,带着深沉的威压和无与伦比的力量,缓缓盘旋,流转。 “余瑶。”顾昀析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还是有些躁:“闹什么脾气?” “没有闹脾气。”余瑶很快地否定了,她道:“我只是在想,九重天和十三重天开战,天道会不会插手。” 另外几个都沉默了下来。 应该是会的。 外人的感知远没有他们敏锐,所以天君认为,率军攻打十三重天,利用大杀器将他们全部杀死,神位便成了兜中之物了,这样大肆的开战,会引来什么后果,他们好像全部都疯了一样,一个都没去考虑。 又或者,考虑了,觉得不足为惧。 那么,就打呗。 他们也不怕。 等顾昀析眼底的火莲慢慢地熄了,他才哑着声音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因为你的血。” 余瑶懂了。 他喝了她的血,她是黑莲,所以他眼中也现出黑莲的形状来。 顾昀析又捏上了她的手指,周身的戾气缓缓退却,他一根一根地捏,漫不经心地把玩,雅淡的莲香冲散了脑袋里宛若锥刺的剧痛,他突然直起身,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从侧面看,就像是他伸手抱住了余瑶。 他有些躁,还在为余瑶躲到别人身边披袈裟的事恼火,想了想,声音有些沙沙的哑:“你不喜欢,就不选了,不是什么大事,别闹脾气。” 顾昀析手指尖点着额心处,皱眉,道:“闹得头疼。” 余瑶愣了愣,眼睛弯成两轮小月亮,她咬着气音,凑到顾昀析的耳边,捻线成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愉悦:“好,那你不选帝子妃,我也不找道侣,就和以前一样。” 清甜的莲香拂面,顾昀析捏她手指的动作微顿,眼里汹涌的晦色沉沉的蒙了一层雾霭,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狱而出。 真奇怪。 安抚完顾昀析,余瑶心情不错,她跑去和洛河聊了两句,又跑到夏昆跟前,后者见了她,也抱了个拳,声音柔和:“小神女。” 其他几个是知道她的情劫的。 也知道夏昆这号人。 凌洵正在和蒲叶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见此情形,手指点了点他们两个,道:“喏,天道牵的红线。” 蒲叶顿时警觉:“怎么回事?” 凌洵三言两语将整个事情扯了一遍,然后蒲叶就走了,他上上下下将夏昆打量了个遍,然后板着脸对余瑶道:“瑶瑶,你现在还小,不能将心思放在男女之情上,云烨的事,还没有得到教训?” 提起那个名字,余瑶就要皱眉,她道:“好好的提他干什么?况且,我本来就没想结道侣啊。” 蒲叶狐疑地看了她两眼,这才将提着的心放下。 月色下,夏昆脸上的笑容依旧清淡,少年骄傲又温和,也并没有生出任何不满。 小神女是整个十三重天的明珠。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想捧回龙宫,哪有这么好的事? 而且,小神女刚经历了云烨的事,心里肯定对此有阴影,天道赐下这段缘,他已是感激不尽,怎么能够再步步紧逼,奢求更多。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古人的话,一定有它的道理。 === 九重天倾巢出动,六十万天兵横陈,冲天而起的杀气将云层铰碎,七色的祥光化为如墨一般的纯黑,他们飞快赶往十三重天的西南边门,所到之处,闪电蹿出,蛟龙随行,声势浩大。 天君褪下了天子冠和冕旒,换上了许多万年未曾上身的战袍,他生了一张肃正威严的脸庞,更因为身份地位,发号施令都带着高高在上的沉冷意味,蛟龙载着他飞在众军之首。 他心里沉甸甸的。 哪怕抽了阎池的力量,他也还是很担心。 本来就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事,天族的计划,也不该被推得这么前。 都是因为云烨。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不是惦念着锦鲤族的那个惊天大好处,他又怎会花大代价,为他重铸肉身? 再看一眼跟在云存后面,出门游玩一样自得其乐的老四和老五,天君眼皮子跳了跳。 血脉摆在那,不成器就是不成器。 好在,他们天族的嫡天孙,是万年不出的天纵之才。 “浔儿。”天君喊了一声,朝云浔招手。 云浔抿了抿嘴角,纵马追了上去。 “天君。”他在马上抱了下拳。 “等会可有想对上的人?”天君了解他的武痴性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我听说蒲叶也回了十三重天。” 蒲叶,仅次于顾昀析的危险人物。 天君想交给云浔阻拦。 只要,只要他腾出手,将顾昀析重伤,那么,剩下的几个,费些功夫制伏,不会是十分困难的事。 但前提是,在这之前,拖住其他的人,务必让顾昀析独身一人。 云浔眸光闪烁一下,实话实说:“现在,是由十三重天的人挑我们。” 他回了天族后,并不管什么事,就今天大军出征时,懒懒散散跟着来凑个数,并没有去凌霄殿听天君一套接一套的洗脑言辞。 自然,有些计划,天君和云存,也都没有跟他说。 “战场上对上,我挑琴灵。”云浔眸色如墨,沉沉道。 第41节 天君不满地皱眉:“琴灵虽然有些本事,但不是你的对手。” “浔儿,你是来帮忙的。” 不是去捣乱和看戏的。 天君看着云浔那满不在意的神色,险些就把这话说了出来。 “琴灵是上古不死鸟之身,配你,倒是契合,你若实在对她念念不忘,待战后,或可留她一命,待着你身边服侍。”天君神色有所缓和。 云浔突然想骂几句脏话。 他真的很想问,这群人到底哪里的底气和自信说这样的话啊。 脑子都不在了吗? 当对面全是菜瓜,一切就碎吗? 等会对上,一个余瑶就能让他们够呛。 云浔实在有些崩溃,他甚至很想问问天君。 万年前,顾昀析封魔的时候,左手执着一柄黑莲,右手上霄剑轻飘飘斩下,你知道那一剑的威力,有多大嘛? 但是云浔没说,他捏了捏鼻梁骨,眼尾一挑,略带看戏的玩味,突然好像每根骨头都带上懒意,“好啊,如果每人一上来就挑了我做对手的话,我就去堵蒲叶。” 说完,他就慢慢悠悠骑着蛟马,回了自己的位置。 云存不知道他和天君说了什么,但也有意缓和父子间的关系,他侧首,摘下脸上的仙金罩面,道:“浔儿,等大战结束,父君和你一起去凤族,把你母妃接回来。” 这是在看云浔的面子上,做出的让步。 “不必。”云浔对他,从来都是冷淡又不客气,“我母妃早就坐不惯天族太子妃的位子了,她在凤族,比待在天族,不知好了多少。” 都说,儿子是偏向娘的。 云存一阵挫败。 这次的伐神之战,天族少了个左膀右臂,就是凤族。 云浔的母妃,是凤族的少族长,身份地位,血脉强度,比现任的天后还要厉害。 为此,天君动了大气,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就差没直接绑了他,去凤族赔罪了。 他怎么就把夫妻关系,父子关系,弄得僵到了这种程度。 云浔不再去管他。 这样滥情而肮脏的血,他身体里也时时刻刻地流淌着。 他自己都嫌弃。 却又没有办法剔除。 他又怎么能,怎么可以,用这样滥到了骨子里的身体,去爱一个神女。 那是一种亵渎。 若是真的在一起后,他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藏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那是琴灵啊。 他不舍得,真不舍得。 最开始时有多爱,后面闹的时候,就有多嘲讽。 当初,云存和婉清,这两个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代表着恩爱,代表着忠贞,代表着从一而终的宠爱。 然后,他多了很多的弟弟妹妹。 每一个,都不是他母妃生的。 每一个,都养在了他母妃名下。 多么恶心,多么膈应。 他母妃,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也曾哭过,也曾闹过。 可是云存那时候,已经看不见了。 他喜欢琴灵,不在一起,是最后的克制和理性。 第39章 没到一日的功夫,九重天的大军就压到了十三重天的西南门口。 乌压压看不到头尾的一片。 余瑶站在巨石之上, 居高临下俯瞰, 一眼扫下去,根本看不见尽头, 肃杀的气氛如潮水般蔓延,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万千人的注视下,一条千丈庞大的蛟龙舒展盘旋的身子,载着天君飞到了蓬莱护山大阵外, 一声通天彻地的龙吟化作千万层声浪,震慑着所有人的心神。 顾昀析站在首位, 其余人一字排开,十个人齐齐整整,身前是魔兵妖兵, 身后是妖君魔将,但显然,从数目上看,十三重天的落了下风。 然而这种层次的战争,从来不是凭人数决定胜负。 而九重天的六十万天兵前, 天君和云存, 云浔三人为首, 另一阵营,锦鲤族的族长拄着一根拐杖,阖目养神,身后锦鲤族的族人, 不足二十位,全是族中的精锐。 另还有些不世出的老怪物,也选择淌了这趟浑水。 余瑶等人身形一闪,就到了大军前,与天君等人相隔不过百里,这个距离,那蛟龙吐气,嘴里的腥臭味都能飘到他们这边来。 五六个人,同时皱眉。 顾昀析随手将余瑶往自己身边拎了拎,然后白得几乎瞧不见血色的五指微曲,向下一压,那蛟龙便如遭重击,头与脖颈相连处的切面光滑,险些被当众斩首。 它鼻子里喷出热气,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强撑着不往后缩一样。 鲲鹏的威压,对龙族来说,真算是最不愿碰上的东西之一。 顾昀析目光微冷,薄唇紧抿,他扭过头,对身披袈裟,有点喜气的余瑶道:“又臭又丑,熏得我头疼。” 他一说,余瑶就懂他的意思了。 她小步往他身边挪了些,淡淡的莲香飘向他的方向,余瑶安抚:“马上要开始打了,你先忍忍。” 顾昀析伸手,摁了摁眉心,眼里滔天的暴戾和凶气遮都遮不住。 余瑶又不忘提醒他:“将九重天上领头之人捉了即可,剩下的天兵天将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 她是真的怕这位杀红了眼,一个招数丢过去,九重天六十万天兵能活下来的,还不知道有没有一半。 说白了,这些天兵,和他们调集的妖兵魔兵一样,就是拿来充个数,他们两边打赢打输,决定不了什么。 包括余瑶,蒲叶,尤延等人,都决定不了最终的胜负走势。 得看顾昀析。 除非他们各自的对手,全被他们压制得死死的,然后七八个人腾出手来,共战天君。 不过想想,那也不太现实。 基本上都是胶着的热战状态,一时半会,根本分不出胜负来。 顾昀析毫无征兆的出手,天君不得已从那血流不止的蛟龙身上下来,他眼皮子跳了跳,脸色很难看。 这开战前的挑衅话还没说呢,就险些被斩了坐骑。 那还说个鬼啊! 蒲叶身体绷得像一根即将离弦的箭,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黑眸中染上了和尤延如出一辙的狂热战意,但也还保持着清醒:“等会,大家都记得护着瑶瑶。” 余瑶瞥到他脸上的兴奋之意,有些无奈地问:“你这几万年,真的是在西天修身养性吗?” 西天的那群古佛菩萨,不是最忌杀生,最喜救苦救难的秉性吗? 怎么蒲叶去了这么久,回来该吃啥吃啥,打架时也还是以前的模样,一点都没变呢。 她还以为真的修出什么名堂来了。 甚至还想哪天给顾昀析带过去养一段时间的生,把一身的坏脾气养好一些。 这么一看,简直不能抱希望。 顾昀析低眸,眼睫如鸦羽,静静地垂着,眼周的皮肤很白,像是泛着冷光的瓷釉,就连说话的话,都带着淡淡的凉,“别乱跑。” 他对余瑶说。 余瑶其实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 但是她知道怎么做。 就像是天生的,刻到了骨子里的东西,无需别人教,只需要某个符合的场景,触动脑子里的某根弦。 “我躲在你们后面。”她手往半空中一招,上霄剑闪烁着寒光,它感受到了血腥肃杀的气氛,激动地嗡鸣,迫不及待的想要出来,尝尝鲜血的甜味。 顾昀析的本命神器。 却时时刻刻放在余瑶手里。 蒲叶挠了挠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某个念头如流星划过,但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嘿,两人关系好,众所周知的事。 有个鲲形杀器跟在瑶瑶身边,他也放心。 顾昀析看着半空中的上霄剑,掀了掀眼皮,声线有些哑:“雷霆弓上只蓄了两支的灵力。” 雷霆弓虽是远古流传下来的神物,但对使用者有很大的局限性,在顾昀析的手中,是大杀器,在余瑶手中,能发挥出十分之一的力量就不错了。 余瑶嗯了一声,疑问的语气,显然没懂他的意思。 顾昀析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来。 “蠢。” 余瑶莫名其妙被他嫌了一遭,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就见他长指一伸,上霄剑剑灵蹦了出来,它很兴奋地围着顾昀析转圈,目光紧紧地盯着天君和云存,像是一条恨不得随时扑上去撕咬敌人的凶兽。 天君眼色沉了沉,云存的脸皮抖了抖。 云浔默不作声地与这两人拉开了距离。 谁想寻求刺激对上顾昀析都行,但别拉上他。 第42节 上霄剑灵才兴奋了一会,就见它的主人,冷着脸把上霄剑递到余瑶的手里,然后扭头,对它道:“你跟着她。” 它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余瑶摆手:“我躲在你们后面,不正面对上别人,上霄剑在我手里发挥不了作用。” 顾昀析没有说话,他浅浅呼出的气息滚热,手指的温度却像冰一样,他无视了她方才说的话,只是有些不耐地道:“把雷霆弓拿出来。” 余瑶不说话了,她飞快从空间戒中找出古朴至极的雷霆弓,放到他的手里,拧着眉说:“你小心一些。” 大战从顾昀析射向天君的那一箭开始。 如潮水般的天军与魔军碰撞,散开,仅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倒下了不少人。 血腥味催动着某些东西滋生,萌发。 蓬莱仙岛之外,天将破晓,第一缕晨光照在人的身上,是刺骨的寒凉,灰青色的天边,夹杂着丝丝诡异的血色。 几乎就是按照之前的设想,十三重天的每个人,都寻到了自己的对手。 余瑶身如青烟,穿梭在他们之间,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蒲叶给的袈裟有什么用。 寻常的天兵根本近不了她的身,稍一靠近,就被佛光送上了天,碾碎成了粉。 修为高深的各有对手,没空管她,修为不行的,还没靠近,就被袈裟掀飞了。 云浔对上了琴灵。 琴灵手中的不死鞭一落,数千道雷电将云浔淹没,云浔也不恼,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只是力道,始终控制在一个度上。 琴灵脸色有些难看。 经年不见,云浔的修为已经在她之上,这样的成长速度,堪称恐怖。 当年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不羁少年,现下面对她时,甚至开始放水了。 云浔笑得十分浅,他有些认真地道:“当年和你说过,不死炎虽然强大,但太过刚烈,没有掺入火焰的柔意,这是个弊端,你到现在也还没改。” 这人,根本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琴灵冷嗤:“多管闲事。” 她手中长鞭才将扬起,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握住了,凌洵身子颀长,白衣临世,神色浅淡,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在认真地陈述事实:“你打不过他,换我来。” 琴灵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万年相处,他们有了旁人没有的默契。 她管魔界琐事,他负责当打手。 所以他说他来对云浔,琴灵二话不说,十分自然地换了一个目标。 云浔被这样的细节刺得眯了眯眼,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一拳轰爆了一个天族星官的头,手中长鞭一卷一放,不死炎之下,她周边的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彻底闭上了眼。 “啧。”云浔轻叹一声,舒展了下身子,精瘦的身体里,蛰伏的力量开始苏醒,他声音里的锋芒显露出来:“那小姑娘,性格改了不少了,居然也会听别人的话了。” 凌洵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地接:“嗯,她很乖。” 云浔笑着阖了下眼。 旋即,两道身影碰撞在一起,打得异常凶狠,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纯肉体碰撞,根本不是凌洵的强项。 余瑶路过的时候,有些诧异,她停下来,上霄剑往中间一劈,两道身影感知到第三者的加入,对撞了一下,然后蓦地分了开来。 “小神女,别来无恙啊。”云浔伸手抹了抹额角的伤,满不在乎地笑。 余瑶的目光落在凌洵身上,然后眼皮一跳。 这副模样,可比云浔惨多了。 “你不擅长近战,做什么和他这样打?”余瑶凑近了,塞给他一粒灵药,问。 凌洵脸颊一侧火烧一样的痛,他的目光沉冷,但也不得不承认,云浔的强大,实非云烨之流可比。 是个劲敌。 “瑶瑶,帮忙。”默了半晌,凌洵开口。 余瑶脸色凝重,然后看了眼九天之上的顾昀析,他手中雷霆弓将天君逼得有些狼狈,看上去,暂时是占了上风。 “他喜欢琴灵。”凌洵仔细擦掉手腕上渗出的血,说了第二句话。 “真的假的?”余瑶满脸问号,她看了看云浔,发现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了,心里自然有了个底。 “我也喜欢。”凌洵不紧不慢地道。 余瑶下巴都要掉下来。 “他伤害琴灵,我今天,撕碎他!”凌洵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他身子升到半空,俯瞰大半个战场,下一刻,尖利的啸声席卷,余瑶脑袋嗡了一瞬。 她第一次看见凌洵的原身。 真、帅。 九尾阎狐。 余瑶叹了一口气,转向下巴绷紧了的云浔,眼睑微垂,轻声道:“喜欢就喜欢,以喜欢之名,行伤害之事,我今天,也不放过你。” 云浔眼瞳蓦地收缩,飞快与她拉开距离。 但是,晚了。 一枝黑莲,惑人,美丽,花苞微微闭合,泛着柔和的微光。它凭空出现在战场,那些死去的兵将,流出的血,源源不断地朝它涌去,血越多,它身上的光芒就越圣洁。 这一幕,妖异得令人通体生寒。 众目睽睽之下,那朵黑莲,在半空中跃出一个弧度,朝九尾阎狐的方向坠落。 九尾阎狐用嘴,叼住了它泛白的荷梗。 下一刻,九尾阎狐本就无比庞大的身躯陡然暴涨,体内的魔气狂飙,就连巨兽身上贴着的一缕缕魔炎,都蹿出老高。 一个回合。 仅仅一个回合。 云浔就明显落了下风。 他看着那一狐一莲,嘴角咧动,骂了声脏话。 凌洵现在的战斗力,只怕比蒲叶还高一些。 他真是纳了闷了。 余瑶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黑莲,能这么牛逼。 而同一时刻,顾昀析抽身,看了眼被凌洵叼在嘴里的黑莲,眼中的暴戾和杀意成倍攀升,眼尾的小痣红得像是涂了漆料。 很好。 他记住了。 第40章 最能感知到顾昀析状态的,是天君。 本来还漫不经心地出招, 化解, 突然就发起了疯,在这个时候, 雷霆弓终于展现出了它作为上古神器之首的威风,古朴无华的弓身,突然跃起密密麻麻的雷弧,每一根都蕴着让人不敢轻视疏忽的力量。 这一次, 顾昀析搭弓,箭矢飞速射向天君。 天君像之前一样, 准备用大术法托住那只箭,余光似是不经意地往锦鲤族的方向瞥了一眼。 无数的天兵将锦鲤族族人围在中间,锦鲤族族长对上了蒲叶, 他到底老了,精力不足,多少万年都没有这样大战过了,即使一身修为仍在,也没了那股子迎强敌而上的劲了, 对上蒲叶, 显而易见地吃力。 蒲叶, 同样的年龄,他作为十三重天最早出世的神灵,活到现在,该如何就如何, 丝毫没有衰落的前兆,活得腻了,厌了,依旧年轻,逍遥自在,一点儿也不担心陨落和大限的到来。 这就是先天神灵。 这就是差别。 宛若天堑。 而现在,九重天有足够的实力,何以不能取而代之? “破。”天君怒喝,数千丈庞大的巨掌将那道古朴无华的箭矢抓在掌心,手指向内紧捏,想将那箭矢碾灭,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的反击,并没有起到先前的效果。 那箭矢在巨掌掌心剧烈颤动了几下,而后在无数人骇然的目光中,直直对着天君而去,速度看着不快,但根本无法躲闪,眨眼间就已到了眼前,天君眼瞳收缩,只来得及向左微闪。 箭矢毫不停留,从他的右肩穿透而出,带起一蓬猩红的血。 “父君!”云存大骇,他惊呼出声,不顾一切朝天君的方向奔去,他的对手是尤延,激战正酣,对手突然要走,那怎么可能? “给我乖乖待在这!”尤延眸光火热,攻势更猛。 疯子! 全他妈是疯子! 云存吞下一口带着鲜血甜腥味的唾沫,被尤延逼得后退了数十丈,他不敢再分心别处,专心应付尤延时不时划下的黑镰。 没事,过了今天,顾昀析一败,全部都结束了。 六界之内,至高无上的权势,长久无比的寿元,子嗣后裔无比强横的血脉,全部都属于他们。 一切,都将被胜利者书写。 他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锦鲤族此次带来的二十几名精锐。 那是他们的底气。 而另一边,云浔和巨大的九尾阎狐激战,有了九尾阎狐嘴里叼着的黑莲,他几乎陷入了自保和挨打的循环中,有力气而使不出的感觉,格外憋屈。 又一次被弹飞千丈,云浔脚步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九尾阎狐踏着废墟,步步朝它逼近,云浔笑了笑,原本俊朗的脸庞又肿又青,彻底不能入眼了。 “我真生气了。”他阖眼,眼中的狠劲几乎化为实质。 下一刻,巨大的黄金龙出现在战场,他被打出了真火气,不要命地对着九尾阎狐而去,两相对撞,凌洵退了十步,云浔退了三十步。 依旧拼不过。 云浔阴晦的目光落在九尾阎狐嘴里叼着的黑莲上,后者身上的洁白莹光,均匀地撒在了凌洵的真身上,云浔气得胸膛起伏两下。 小黑莲比万年前,厉害了不少。 第43节 更可怕的是,她这种增幅,因人而异。 遇弱则弱,遇强更强。 她在凌洵身上,就已如此可怕,落到顾昀析的手中呢? 顾昀析沉睡万年,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强大,谁也摸不着底。 战场混乱,多打一刻,死的人就多上不知道多少。 这种消耗,天族人根本不心疼一样,谁也没有退一步,像是来时,就已经发了死誓,不夺下神族,誓不回城。 谁也没有注意到,死的人越多,汇聚的鲜血越多,凌洵嘴里叼着的那枝黑莲上的光芒,就越柔和圣洁。 只有云浔感觉到了。 他仿佛在面对一头钢铁巨兽,攻击力高得吓人,而且不怕打,打十拳上去,估计只有一拳能让他咧咧牙。 这他妈的。 云浔眼皮剧烈地跳动。 能屈能伸为君子,不丢人。 他后悔了,他情愿去跟蒲叶打打,聊聊天叙叙旧,增进一下邻里的关系和感情,他也不愿意这么被动的踢皮球一样的被打了。 本来就是天族干的蠢事。 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凑凑热闹,不是真来拼命为天族做贡献的。 想通时候,云浔嗖的一下蹿到锦鲤族族长身后,面不改色地道:“你拦不住蒲叶,这里换我来,你去对凌洵。” 锦鲤族族长也被一直压制,他脸色阴得能滴水,现在听了云浔的话,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是真的老了,也是真的扛不住了,当即也不多说什么,对云浔应了声好后,两者默契地换了目标。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脸煞气的九尾阎狐。 被一爪子拍飞了出去。 他一口气提不上来,直到身体陡然落地,将沿途的天兵砸飞出去,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凌洵比蒲叶还强大? 谁在坑他? 是天君给的情报有误吗? 那么其他人呢,每一个都隐藏了实力吗? 这么一想,锦鲤族族长一身的冷汗。 他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蓄力,就又被抛上了半空,短短几炷香的时间,他就没从空中下来过,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反攻了一回,这才慢慢地找回了节奏,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某种自保下的平衡。 最开始的死亡浪潮退却,两边的战况慢慢稳定下来。 余瑶的神识无声无息渗入半空,俯瞰混乱无比的战局,她最先看向顾昀析那边。 顾昀析和天君是两边的顶尖人物,他们在云层上方单独劈开了一个空间,顾昀析一身青衣染上绯色,余瑶有些担心,但扫视了一圈后,发现是天君的血。 老天君气息不稳,肩膀一个血洞,不断的有鲜血流出,肩周那一圈,都被血色染红。 那显然不是普通的箭伤,不可能随便止住鲜血。 本该是好消息,余瑶却莫名的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种感觉来得突兀,毫无征兆,但涉及十三重天全体的安危,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到底是哪有问题呢。 再想想。 再仔细看看。 余瑶拧着眉,在半刻钟之后,发现了端倪。 老天君一直在后退,像是在引着顾昀析朝某个地方走,但是这种后退,又十分的巧妙,像极了负伤之后,体力不支,即将败走的迹象。 而顾昀析,他战斗力高得吓人,黑眸中没有再泛起黑莲,而是一片血红,在他极冷极白的肤色下,那两抹红,尤为可怕。 余瑶的面色寸寸凝重下来。 顾昀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但很显然,已经在失控的边缘,等到某一根弦彻底崩坏,那么今天在这里的,一个也跑不掉。 他们将体会到,什么叫无差别攻击。 余瑶的神识飘了上去。 熟悉而雅淡的莲香萦绕在顾昀析的鼻尖,他若有所感,微微侧首,眼底的血色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 “顾昀析。”余瑶的神魂喊了他一声。 顾昀析唇侧勾出冷笑。 余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飘到顾昀析跟前,然后被他精准无比地拨了开来,“回去。”他冷喝。 “怎么了?”余瑶飘出了担忧的意念给他,却险些被他一根箭矢彻底穿透,她惊魂未定地往旁边缩。 “不想死在我手上,就赶紧回去。”顾昀析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顾昀析,你先冷静听我说,天君在佯装败走,是想把你引到前面去,而且锦鲤族二十多名精锐,全部被天兵隐秘保护起来了,除了一个锦鲤族族长,其他的都没有出过手,他们在针对你布局!”余瑶很快地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我蠢吗?”他血色翻涌的眼中尽是不耐和克制。 余瑶顿了顿,下意识摇头,摇完才发现他现在看不到自己。 几乎是在顾昀析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巨大而古老的法阵成型,它汲取了一种十分神秘的力量,亦邪亦正,捉摸不透,但余瑶在上面,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此阵,可弑神。 这才是天族人的底气! 余瑶强自镇定地扭过头,看向被天兵护得严严实实的锦鲤族族人,二十七名精锐,全部已经断了气。 真狠。 “怎么办?”余瑶飘到顾昀析的身边,问。 顾昀析处在阵中心的位置,一丝慌乱也不见,倒是天君,再好的定力,在见到猎物上钩的那一刻,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他手指微曲,上霄剑感受到了召唤,从凌洵那边飞到了他的手上,他垂眸,问余瑶:“知道什么叫六道之子吗?” 余瑶点头,又摇头,心想,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招就放出来吧,一惊一乍的她真的有点遭不住吓。 顾昀析声音里裹挟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凛然,尊贵,不可冒犯,“我的东西,只有想给和不想给,从来没有被强抢一说。” 上霄剑剑尖冒着寒芒,余瑶福至心灵,真身几下跃动,从凌洵的嘴里,慢慢飘到顾昀析的手中。 整个战场上,死去的人的鲜血,仙魂,都如潮水般浩浩荡荡涌向那枝黑莲,紧紧闭合的花苞尖尖上,一抹血芒若隐若现,而后,一滴珍珠大的雨水,吧嗒一声,精准无比地滴到了顾昀析的手背上。 上霄剑的气势暴涨,顾昀析深深看了看眼前的黑莲,目光在被凌洵叼过的荷梗上驻留,并未发现狐狸的牙印。 但依旧没有动摇他回去打碎狐狸满口牙的决心。 他眯了眯眼,伸手,将黑莲执入掌中。 第41章 九重天和十三重天的人见到这一幕,都各自退开几步, 大半的精力都放在顾昀析和天君的对弈上。 他们知道, 真正决定胜负的重头戏已经上了。 就看顾昀析如何破局。 尤延,蒲叶等人意识到中了计, 想要去帮忙,但天族之人拼着命反攻,不顾一切将他们拦下,除了顾昀析和余瑶, 没有谁能腾得出手来。 墨纶看了眼顾昀析脚下绵延数千里的大阵,手中玉扇一展, 往下压了压唇,对着四名围过来的长老道:“暂时不陪你们玩了。” 说罢,他手中的玉扇寸寸裂开, 一轮朦胧月影在他身后浮现,带着些血色,那四个面带凶色的长老,这回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高高拖起, 在半空中狼狈挣扎。 死的时候, 眼球险些暴出来。 墨纶眉目极淡,他脚尖一点,宛若一抹惊鸿叶,轻飘飘地就落到了顾昀析的身边, 他气息有些不稳,看向脚下的大阵,仅仅一眼,就皱了眉。 “很强。”他接着说:“没人主持就已有威胁我们的能力。”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但懂的人自然都懂。 这样的大阵,不可能没人主持的。 天君亦不可能就在外面傻看。 顾昀析眼中的血色依旧没有消下去,他鼻息滚热,淡雅青衣套在他身上,将人衬得清和温润,但那一身无边煞气,浓得让墨纶都有些吃不消。 墨纶方才自损玉扇,受了些伤,他从空间戒中拿出几粒药丸,一口抿了下去,紊乱的气息方正常些。 顾昀析没有说话,他倚剑而立,左手捏着泛白的莲梗,黑色的莲花飞快地吸收着杀戮,凶噩,鲜血等负面情绪,又尽数转化为纯正的柔和的力量,一连三颗水珠落在顾昀析的手背上。 做完这些,它似是累了,花苞蔫蔫地软在顾昀析的大拇指上,沁心的莲香又一次缭绕在顾昀析的鼻尖。 又来这一套。 把他当孩子哄吗? 顾昀析长睫微垂,眼神晦暗,半晌,伸手点了点黑莲最外层的花瓣,声音哑得如在沙砾上摩擦过一样,“下不为例。” 他说。 墨纶在一边,十分没有存在感地摸了摸鼻梁骨。 天君根本不在乎自己跳上来的墨纶。 这个大阵是他耗费无数心力,专门为顾昀析准备的,只要不同时上来三四个,大阵都有抹杀的余力。 大不了再付出一些代价。 到了这一步,早没有退路可走了。 这个大阵一开,顾昀析,余瑶,墨纶,都得死。 十神死三,剩下的七个,他们可以慢慢瓦解。 数千丈庞大的阵法,此刻慢慢地浮现出血色的诡异的纹路,每一条上面,都涌动着无边无际的噩气,墨纶神情彻底凝重下来,他一字一顿地问天君:“为了这个大阵,你杀了多少天族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