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址工作是在季珩珩到达京州的第三天正式启动的。
    不是他催的,是小孟催的他。
    小孟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喜欢提前,提前做计划,提前做准备,提前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演算一遍,然后从中选出最优解。
    她说过一句话,季珩珩一直记得——“在战场上,早一天知道地形,少死一半人。”
    京州不是战场,但產业园的选址,某种程度上比战场更残酷。
    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摸得著,而选址过程中的那些陷阱——地质断层、污染土壤、拆迁纠纷、审批卡顿——每一个都藏在暗处,每一个都能让你的投资打水漂,每一个都不会提前告诉你它在那里。
    会议室在星穹集团京州分部的三楼,不大,但够用。
    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一个投影幕,一面贴满了京州市地图的墙。
    小孟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著雷射笔,红点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像一只兴奋的萤火虫。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下面掛著两个深色的、像被墨汁浸过一样的黑眼圈,但他的精神很好,好得像一台刚充完电的机器。
    屏幕上是一张京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卫星图,解析度高到能看清每一栋建筑、每一条小路、每一棵树冠的形状。
    小孟用雷射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红点在他的操控下精准地圈住了几块顏色、形状、大小各异的区域。
    “备选地块一共四块。”
    小孟的声音有一点沙哑,是连续几天说话太多、喝水太少的那种沙哑。
    “第一块,开发区北区,占地一千二百亩。
    优势是离高速路口近,物流成本最低。
    劣势是地势低,地下水位高,地基处理成本会增加。
    第二块,开发区南区,占地一千五百亩。
    优势是地质条件好,承载力高,不需要大规模地基处理。
    劣势是离主干道远,需要自建一段进场道路。”
    雷射笔的红点跳到第三块地。
    “第三块,开发区东区,占地两千亩。
    优势是面积最大,有扩展空间。
    劣势是地块形状不规则,利用率会打折扣,而且地块中间有一条高压线穿过,需要协调电力部门迁移。”
    小孟放下雷射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顺著她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吞咽的小球。
    她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季珩珩,然后说了最后一句。
    “第四块,老城区边缘,大风厂厂区及周边地块,占地一千八百亩。
    优势是地理位置好,离市中心近,周边配套成熟。
    劣势是——地块上有待拆迁的旧厂房和职工宿舍,拆迁量和安置难度都是四块地中最大的。”
    雷射笔的红点停在第四块地上。
    大风厂。
    季珩珩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微妙的、更像是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地、慢慢地在水面上铺开的感觉。
    他想起了一个人,陈岩石,退休老干部,在大风厂的股权纠纷中为工人们奔走呼號,八十多岁了还在四处找人、四处递材料、四处碰壁。
    他想起陈岩石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珩总,大风厂的工人们不容易。
    厂子要拆了,地要被卖了,他们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他当时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现在,一块包括大风厂厂区在內的地块出现在他的选址清单上。
    这不是巧合,这是“机会”。
    “大风厂的地,现在是谁的?”季珩珩问。
    小孟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著厚厚一沓资料。
    他把资料翻到某一页,用手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念了出来。
    “大风厂厂区及周边地块,土地使用权目前归属大风厂,但该地块已被京州市政府纳入旧城改造范围,正在进行徵收前期的准备工作。
    据我们了解,有多家开发商盯上了这块地,包括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
    季珩珩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又动了一下。
    不是涟漪,是浪。
    山水集团,高小琴的公司,赵家帮的白手套。
    大风厂的地如果被山水集团拿走,工人们的股权就彻底打了水漂,陈岩石的那些奔走呼號就彻底白费了。
    而季珩珩如果拿下这块地,產业园建在这里,工人们不仅能拿到合理的安置补偿,还能在產业园里找到新的工作。
    这不是施捨,是共贏。
    他要地,工人要活路,京州市政府要政绩。
    三全其美。
    “把大风厂地块的资料单独拿出来,我再看看。”季珩珩说。
    小孟从文件夹里抽出厚厚一叠资料,递给季珩珩。
    资料的第一页是一张地图,大风厂厂区的边界用红线標了出来,红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厂房、仓库、办公楼、职工宿舍、食堂、澡堂、锅炉房。
    有些建筑標註了建造年份,最早的一栋是一九五八年盖的,比在场所有人的年龄都大。
    季珩珩翻到第二页,是大风厂的歷史沿革。
    一九五八年建厂,国营企业,巔峰时期有三千多名职工,是京州市的利税大户。
    九十年代开始走下坡路,二〇〇〇年改制,二〇一〇年停產。
    从建厂到停產,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三代人的青春、汗水、眼泪、希望,都浇在了这片土地上。
    然后机器锈了,厂房老了,人散了,地要被卖了。
    五十二年的歷史,浓缩成薄薄的几页纸,放在一个灰色的文件夹里,被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翻看著。
    “大风厂的职工安置,现在是什么情况?”季珩珩问。
    小孟翻了翻资料。
    “职工两千多人,大部分已经下岗或退休。
    在职的还有几百人,看大门、守仓库、做保洁,每个月领一千多块钱的生活费,勉强餬口。
    厂里的股权结构很复杂,职工持股会的股份被蔡成功抵押给了山水集团,现在工人们既拿不到安置费,也拿不到股权收益,两头都不著边。”
    季珩珩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嗒,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拿下这块地。
    不是用钱砸,山水集团的钱不比星穹少;不是用关係压,赵家帮在汉东的根比星穹深得多。
    他要用一个山水集团无法拒绝、也无法竞爭的方式——產业。
    山水集团拿地,是为了盖房子,盖完卖完就走了,留下一堆冰冷的钢筋混凝土,和一群被拆迁赶走的、无处可去的工人。
    星穹集团拿地,是为了建產业园,建完一直在这里,工厂运转,工人上班,税收缴纳,產业聚集,城市发展。
    这是一个长远的、可持续的、多方共贏的方案。
    不是“我要这块地”,而是“这块地需要我”。
    季珩珩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拨了祁同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季总。”
    祁同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祁厅长,有个事想请教您。”
    季珩珩说。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说“打扰了”“不好意思”“您方便吗”这些客套话。
    他和祁同伟之间不需要这些,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的时间比任何客套话都值钱。
    “您说。”
    “大风厂的地,您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是犹豫,是在评估,是在判断季珩珩问这句话的真实意图,是在决定自己应该回答多少、怎么回答、回答到什么程度。
    然后祁同伟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掂了掂才放出来。
    “那块地,水深,山水集团盯了很久,高小琴亲自跑过几趟,市里有些人也帮她说了话。
    但工人们不让拆,陈岩石老爷子在前面顶著,市里也不好硬来。
    现在就这么僵著,谁也动不了。
    季总,您问这个,是——”
    “我想拿下那块地。”季珩珩说。
    他没有说“考虑”,没有说“有可能”,没有说“在调研”。
    他说“我想拿下”。
    这不是意向,是决心。
    祁同伟听懂了。
    “季总,那块地不好拿,山水集团在汉东的根很深,高小琴和市里、省里的关係,不是一天两天能撼动的。
    您要是硬碰硬,怕是会吃亏。”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季珩珩握著手机,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
    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的京州市政府大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祁厅长,我不是要和他们硬碰硬。”
    季珩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洗过的。
    “我是要让他们自己让出来,山水集团拿地,是为了盖房子卖钱。
    我拿地,是为了建產业园,带动就业,增加税收,推动產业升级,您觉得,市里省里会选谁?”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季总,您这一招,高。”
    “所以需要您帮忙。”
    季珩珩说:“不是要您帮我说话,是要您帮我递话,告诉市里的相关领导,星穹集团对大风厂地块有投资意向,愿意以高於市场价的合理价格收购,同时承诺解决职工安置问题,承诺產业园建成后优先录用大风厂下岗职工。”
    祁同伟又沉默了一下。
    这次不是犹豫,是在心里盘算这件事能给他带来什么。
    公安厅长帮企业递话,不是他的本职工作,甚至有可能被政敌拿来做文章。
    但这件事做成之后,季珩珩欠他一个人情,而季珩珩的人情,在汉东比什么都值钱。
    “好,我去办。”祁同伟说,掛了电话。
    季珩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
    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用手指摸一下会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他没有摸,只是看著窗外的城市,看著那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的建筑,看著那些在街道上缓慢移动的车流和人流。
    大风厂的地,他要定了。
    不是为了陈岩石,不是为了工人们,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星穹集团在汉东的未来。那块地位置好,规模大,配套成熟,是所有备选地块中最適合建產业园的。
    如果拿不到这块地,退而求其次选別的,產业园的效率和效益都会大打折扣。
    但拿下这块地,不是为了给別人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做成一件事——在汉东、在京州、在这片官商勾结、利益盘根错节、腐败问题突出的土地上,用正当的手段、合法的程序、共贏的模式,把一件对企业、对工人、对城市都有利的事情做成。
    这比赚一千个亿还重要。
    季珩珩转过身,走回会议室。
    小孟正在和团队討论前三块地的技术参数,看见季珩珩进来,停下来,等他发话。
    季珩珩走到桌前,看著墙上那张贴满了京州市地图的墙壁,目光落在大风厂地块的位置上——老城区边缘,离市中心不远,离京州港不远,离高速公路不远。
    地图上的那个区域被贴上了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便签纸上用小孟的字跡写著几个字:“拆迁量大,难度高。”
    季珩珩看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四块地,不要断,前三块继续论证,数据做到位。
    第四块,大风厂地块,单独做一个方案。
    拆迁方案,安置方案,產业园规划方案,投资回报测算。
    一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落地的、能让京州市政府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方案。”
    小孟看著季珩珩,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兴奋,是压力被转化为动力之后才会有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她说了一个字:“好。”
    季珩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还没有找到目標的剑。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上一层,来到楼顶的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髮和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到天台边缘,手撑著栏杆,看著脚下的京州。
    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从近处的老城区到远处的新城区,从灰白色的居民楼到亮闪闪的玻璃幕墙,从窄窄的巷子到宽宽的马路。
    他看到了大风厂的方向,不是看到了具体的建筑,而是看到了那个方向——在老城区的边缘,在灰白色的建筑群和亮闪闪的玻璃幕墙之间,有一片顏色不一样、高度不一样、密度不一样的区域,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满了灰尘的旧地毯。
    那块地毯下面,压著两千多人的命。
    季珩珩从天台上下来,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翻开小孟给他的那份大风厂地块资料。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了大风厂建厂时的老照片,黑白的,模糊的,一群人站在还未完工的厂房前面,穿著那个时代特有的蓝色工装,脸上带著那个时代特有的、对新生活的、真诚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他看到了大风厂鼎盛时期的新闻剪报,標题是“京州大风厂年產值突破亿元大关”,配图是车间里热火朝天的生產景象,工人们在机器前忙碌著,脸上有汗,有油污,也有光。
    他看到了大风厂停產时的一篇报导,標题很短,只有几个字——“大风厂,何去何从?”
    报导里说,厂里的机器已经锈了,厂房的屋顶已经漏了,厂区的杂草已经长到一人高了。
    工人们站在厂门口,看著那块掛了五十二年的厂牌被摘下来,有人哭了,有人没哭,但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他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风厂,这块地,他要定了。
    不是衝动,是深思熟虑。
    不是感情用事,是理性判断。
    不是为陈岩石,不是为工人,是为星穹集团在汉东的未来,为他父亲在汉东的政绩,为他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立足。
    他从接风宴上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信息——在汉东,在这个官商勾结、利益盘根错节的地方,没有人相信一个外来者能做成什么事,没有人相信一个企业家不用利益输送也能拿到地,没有人相信一个年轻人能在祁同伟、李达康、丁义珍这些人之间走出一条乾净的路。
    他要用这块地告诉他们:能。
    不是靠关係,不是靠利益输送,不是靠任何见不得光的手段。
    是靠一个更好的方案,一个更优的商业模式,一个更大的格局。
    这块地,不是他要从別人手里抢过来的,是別人要主动让给他的。
    因为只有他,才能让这块地发挥最大的价值,才能让这块地上的人和事,都有一个更好的归宿。
    季珩珩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陈岩石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大风厂的地,我正在爭取。工人们的安置问题,我会一併考虑,您放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京州的暮色比白天更复杂——有灯,有影,有灰白色的天幕,有亮闪闪的霓虹。
    他看著这座城市,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京州,我来了,不是来玩玩的,是来人民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