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韩青就起来了。
    他穿上盔甲,把大刀绑在马背上,拍了拍照夜玉狮子的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又要赶路了。”韩青低声说,“別叫苦,回来给你加料。”
    马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说的啊,別骗我”。
    韩青翻身上马,骑马走到城门口。
    杨林已经到了,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著一身玄色锦袍,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
    罗成骑白马跟在旁边,亮银枪扛在肩上。
    马展最后一个到,骑著那匹黄驃马,气喘吁吁的,一边跑一边系盔甲的带子。
    “我……我没迟到!”他勒住马,大口喘气,“天还没亮呢!”
    “我说的是天不亮集合。”韩青说,“天不亮,不是天亮。”
    马展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天,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杨林扫了一眼几个人,目光在马展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调转马头。
    “走吧。”
    一行几十人出了幽州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
    骑了一天马,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范阳的小城。
    杨林找了个客栈住下来,几个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
    饭菜很简单,一盆燉羊肉,一碟咸菜,几个馒头,一壶酒。
    韩青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
    杨林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韩青。
    “韩青。”
    “王爷。”
    “江都那边的事,马展跟你说了?”
    韩青看了马展一眼。
    马展缩了缩脖子,低头啃馒头,不敢吭声。
    “说了一些。”韩青说,“但不多。”
    杨林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跟你说说江都的局势。”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皇上这些年……变了不少。”
    “怎么变的?”韩青问。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见过一个人,从明君变成昏君吗?”
    韩青想了想:“没见过。”
    “我见过。”杨林放下酒碗,眼神有点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皇上刚登基那几年,励精图治,开运河、立科举、修长城,哪一件不是大事?虽然急了些,但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但后来……变了。开始喜欢听好话,不喜欢听坏话。喜欢喝酒,不喜欢上朝。喜欢巡游,不喜欢待在京城。一巡游就是几个月,带著几十万人到处跑,把国库都花空了。”
    罗成在旁边听著,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王爷,这些话……”
    “我知道不该说。”杨林看了他一眼,“但你们几个,我信得过。”
    罗成闭上嘴,继续吃羊肉。
    杨林看著韩青:“皇上这些年最大的问题,是不听劝。我提过几次回京,他都不听。说江都好,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韩青问。
    “不回去?”杨林苦笑了一声,“洛阳那边怎么办?关中那边怎么办?李渊在太原招兵买马,王世充在洛阳虎视眈眈,李密的瓦岗军越来越大。皇上待在江都,离这些地方千里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
    他端起酒碗,一口乾了,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到了江都,少说话,多看。”
    韩青点点头:“明白。”
    马展在旁边啃完了一个馒头,抬起头,嘴边上还沾著馒头渣:“王爷,那我们去了就光站著?什么话都不说?”
    “你那张嘴,最好一个字都別说。”杨林看了他一眼。
    马展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罗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王爷,那个宇文化及……”
    “別提他。”杨林打断他。
    罗成闭上嘴,低头吃羊肉。
    韩青看了杨林一眼。
    宇文化及。
    这个名字他听过。
    关陇贵族的头面人物,宇文家的家主,儿子宇文成都是天宝大將,天下第二条好汉。
    杨林不让提,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韩青没再问,埋头吃饭。
    ……
    第二天继续赶路。
    一路上经过了不少城池,有的繁华,有的萧条。
    越往南走,情况越不对劲。
    幽州那边虽然打了仗,但秩序还在,老百姓该干嘛干嘛。
    但这南边没打仗,反而比幽州还乱。
    路边的村子一个比一个破,有的村子整个都空了,房子塌了没人修,田里长满了草。
    路边开始出现要饭的,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有的蹲在路边,有的躺在树底下,有的抱著孩子跪在路中间,伸手要钱。
    韩青骑马经过一个村子的时候,看见一个妇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怀里抱著一个孩子。
    孩子不哭不闹,因为已经没力气哭了,小脸蜡黄,嘴唇乾裂,眼睛半睁半闭,像隨时要闭过去。
    妇人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灰,嘴唇哆嗦著,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韩青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她在说:“粮食……有没有粮食……”
    他勒住马,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扔给旁边的马展。
    “给她。”
    马展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饼。
    他跳下马,走到妇人面前,把干饼塞进她手里。
    妇人低头看著手里的干饼,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谢……谢谢军爷……”
    马展摆了摆手,翻身上马,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说:“韩青,那些干饼是咱们的口粮。”
    “我知道。”
    “那咱们吃什么?”
    “到了前面镇上再买。”
    马展没再问了。
    罗成骑马走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我去年路过这里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去年是什么样?”韩青问。
    “有村子,有人,有庄稼。”罗成说,“虽然不富裕,但至少能吃饱饭。这才一年时间……”
    他没说下去。
    韩青没接话。
    照夜玉狮子走得不快不慢,马蹄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风吹过来,带著泥土的腥味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还有別的味道。
    腐烂的味道。
    从路边那些空荡荡的村子里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