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多待,转身朝著內城方向走去。
    反正车夫去叫人,自己走回去也用不了多久,刚好也能跟郑伯提前碰个头。
    身后,那些流民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刚才的话语声不大,但还是有人听到了。
    过好一会儿才有人回过神来。
    “刚,刚才那位公子说的,是真的?”
    “架粥铺,每隔一三五,咱们有饭吃了?”
    有人神色渐渐激动了起来,但又不知道如何感谢,就直接跪了下来。
    衝著封修离去的方向磕头,一个接一个,很快跪倒了一片。
    封修没回头。
    身后动静挺大的,但这时候回头,反倒让人觉得虚偽。
    没过多久,郑伯带著一眾粮铺管事急匆匆赶来。
    刚好和封修在內城灰墙后的一处酒楼相遇,身后依稀可见一眾流民。
    “大公子。”郑伯快步上前,看了一眼身后依稀可见跪了一地的流民百姓,欲言又止。
    本想说些“慈不掌兵、义不掌財”之类的话,劝封修別太心软。
    这世道,可怜人多了去了,封家再大也救济不过来。
    可话到嘴边,看著封修那张平静的脸,又咽了回去。
    大公子什么不懂?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郑伯在心里嘆了口气,没再多嘴。
    “郑伯,你来得正好,安排一下需要的粮食直接从粮铺调,別走公帐。”
    身后一眾粮铺管事听到这话,脸色都难看起来。
    现在粮价什么行情,涨了三成都不止!
    这个时候开粥铺救济流民,那不是拿钱往水里扔吗?
    但看到连郑爷都没反驳,面面相覷后,最终还是咬牙应了下来。
    “是,谨遵大公子吩咐。”
    郑伯看了他们一眼,又补充道,“另外,各铺子里头,还有没有空閒的职位?
    哪怕是搬货、扫地的,也统计一下,能干活的人,给他们口饭吃,总比白送强。”
    管事们点头记下,各自散去。
    封修看了郑伯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底是家族的老人了,做事周到周全。
    紧接著,就有管事冷著个脸,前去流民百姓挑人,告知了消息。
    一些还未反应过来的麻木面容上,渐渐恢復了些许神情。
    又哭又笑。
    “咱们,能活下去了?”
    “封公子说了,架粥铺,每隔一三五就有粥喝。”
    “好人,真是好人啊~”
    人群渐渐有了生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原先偏街上,头顶稻草的瘦弱女孩,面容呆呆的,身旁的妇人喜极而泣,抱著女孩死死不鬆手。
    喜悦过后,妇人渐渐想了起来。
    刚才似乎有人推了女儿一下,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好事。
    回过神来,又看向了人群,但却找不到任何踪跡。
    “欢欢,我们以后有饭吃了。”妇人並未多想,又开心言道。
    “好啊,欢欢要吃糖葫芦~”女孩嘴角笑了起来。
    此刻,人群边缘处。
    正躲著妇人探查的两道身影偷偷站了起来。
    老者身形消瘦,面容苍老,与其他流民不同,身上衣衫虽旧,但少了些污泥浑浊。
    一双眼眸稍显明亮,完全不像饿了许久的样子。
    在老者身边,还站著一个小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脖子上套了一根细绳,背后背著一定奇怪的黑色斗帽。
    “爷爷,爷爷,怎么样,我就知道封家哥哥是好人!”
    女孩踮著脚尖,望著封修马车离去的方向,笑嘻嘻的扯了扯老者的袖子。
    老者低头撇了她,没说话。
    可女孩却不怕他,继续晃著他的袖子,“爷爷你看,那些人都跪著磕头呢,封家哥哥可真厉害,一句话就让大家有饭吃了!”
    老者轻嘆一声,目光望著继续驶远的马车。
    “是爷爷低估他了。”
    “本以为他会让人撞上去,这富家公子办甘霖大祭,不过是沽名钓誉、借势逼宫的手段。
    没想到,他是真把这些百姓放在心上。”
    老者说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女孩听完,眨巴眨巴眼睛,歪著头看他,“所以爷爷你才要帮他啊。”
    老者隨即没好气的瞪著孙女一眼,“帮他,帮他什么,你以为甘霖大祭那场雨是白下的,那白狐使躲在塘库下,连水都不给,害的我都折了道行。”
    他顿了顿,又略带不满的看向女孩,“还有,你別一口一个封家哥哥的,叫得这么亲热做什么?”
    女孩精致的小脸上立刻扬起不服气的笑容,双手叉腰,娇哼一声。
    “我不管,我就要叫,封家哥哥,修哥哥,封哥哥,哼~”
    “你.....”老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女孩却更得意了,踮著脚尖晃著脑袋,“爷爷你刚才还夸他呢,凭什么不让我叫?而且封家哥哥长得好看,心肠又好,叫哥哥怎么了嘛!”
    老者嘴角抽了抽,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行了行了,隨你。”
    女孩这才满意地收回叉腰的手,又扯了扯他的袖子,“那爷爷你还没说呢,你到底要不要帮他呀?”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中,远处的马车已经消失在街角处,良久才缓缓开口。
    “那场雨,人家不肯借水,爷爷我十年寿命道行都搭进去了,说不定马上就死了,你真以为塘库底下那黑渊妖物是那么好对付的?”
    “人家都不计较了,我还帮他干什么,找死吗?”
    女孩精致小脸上,笑容一僵。
    “啊?”她瞪大眼睛,“塘库里到底有什么啊,封家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老者愣了一下,顿时被气笑了,你这丫头,当真没听出来我在说什么?
    虽然实际情况没到折寿这么夸张,但道行却是损了点。
    我说我都死了,你却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危不危险?
    心累~
    “危险,自然是有的。”老者嘆气。
    声音微低了一下,“至於那东西,那是前朝异族,末任白狐使。”
    女孩震住了。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前朝是什么意思。
    那都是大元王朝的事了,好几百年前了。
    “爷、爷爷。”她声音有些发颤,一把扯过老者的衣袖,“那东西活了几百年啊?”
    老者没回答。
    只是伸手按了按女孩头顶,轻声道,“走吧,咱们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