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疏上闻昊天金闕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御前。”
    黄龙真人念完最后一句,將表文投入鼎中。
    火焰腾起,纸灰飞扬。
    鼓声骤停,四下寂静。
    天上依旧万里无云,骄阳烈日。
    百姓们面面相覷,有人开始低声嘀咕。
    祭坛上,黄龙真人神色不变,又焚了一道符,再次高声诵读。
    “雷公电母,风伯雨师。”
    “速速领命,不得有违。”
    太阳晒得更毒了。
    封修身旁,林澈脸色有些难看,“文正,这样下去。”
    他倒是不是认为求雨之事有什么问题,求雨失败本就是三人计划中的一环。
    但无论私下里的谋划有多理想,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乌泱泱的百姓翘首以盼,舆论裹挟著的民情,已经发酵到一触即燃的地步。
    面对数千人压抑后的失望。
    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別急,再等等。”封修抬手打断。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些衣著光鲜的面孔上,各大粮商的眼线,府衙公人都在交头接耳,有人脸上甚至带著笑。
    封修嘴角微微勾起。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求雨失败,民心怨愤,河律司就必须出面给个说法。
    至於黄龙真人,抬头看了一眼祭坛上那个还在念咒的老道。
    只能说尽力了就好。
    “风伯雨师,速速领命!”
    黄龙真人念完最后一道符,双手高举,仰天长嘆,声音好似长啸,气息悠长。
    还是没有动静,人群彻底躁动起来。
    有人开始骂娘,有人转身就走。
    范凌林澈两人眉头紧皱,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肃然凝重。
    现在就看封修有没有做好准备了。
    封修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收了吧。”
    轰隆!
    天边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震住了。
    封修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不知何时涌起一团乌云。
    不大,但黑得发亮。
    又是一声轰隆。
    这一声更近,更响!
    乌云像是被那声雷惊醒,开始疯狂翻涌、膨胀,眨眼之间,已经遮住了半边天。
    起风了。
    起初只是微风,转瞬就成了狂风,祭坛上的五色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百姓们的衣袍被掀起,有人站立不稳,踉蹌后退。
    哗!
    一滴雨,落在封修脸上。
    “真是....老神仙?!”
    他震住了,双眼瞪的极大。
    第二滴,第三滴!
    哗啦啦!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之间,一片水幕。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神仙,老神仙显灵了!”
    百姓民眾神情激动。
    有人跪在地上,对著祭坛拼命磕头,有人仰起脸,任由雨水灌进口鼻,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封修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雨水顺著脸颊流下,打湿了衣袍,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祭坛上那个身影。
    黄龙真人站在雨中,依旧戴著那顶黑帽,仰头望天,神情悲愴,双眼微微闭,似在念著祈祷诵文。
    雨水冲刷著他的法衣,打湿了他的白须,像是跟天地融为了一体。
    封修喉咙发乾,人呆住了。
    这老道,真的有货啊!
    这时,范凌衝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满脸狂喜,“文正,下雨了,真的下雨了,你从哪儿请来的神仙!”
    林澈也走过来,浑身湿透,却笑得畅快,“这一下,我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封修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下雨了。
    那计划呢,造势逼宫呢,试探背后势力呢?
    全泡汤了?
    封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中看向人群中那些衣著光鲜的面孔。
    这些各家的眼线,此刻都站在雨中,都是一脸懵逼,任由雨水浇头。
    不对!
    明面上,这场雨是打乱了他的计划,但相对的,他们也是一样。
    大雨漫下。
    等封修回到城里时,整个青岩城已经成了一片水乡泽国。
    街道上积水没过脚踝,百姓们在雨中狂奔欢呼,敲锣打鼓。
    马车驶过街头,车窗外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老神仙!”
    “黄龙真人,真龙转世!”
    “封家公子请来的神仙。”
    封修坐在车里,浑身湿透,但却顾不得换,伸手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草了。”
    民间奇人啊,真是臥虎藏龙,道门武夫真就手段通天。
    虽然这件事不至於让他三观稀碎的地步,但还是令人震撼。
    在他的记忆里,求雨,祈雨,除了车迟国那三个外。
    剩下的也就是大炮將军张宗昌,怒扇龙王耳光那位了。
    马车在封府门口停住,封修刚下车,就见郑伯撑著伞迎上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封修摆摆手,打断了郑伯即將恭维的话语,径直朝著正厅里走。
    正厅里,封傲站在窗前,听著被雨线水珠打湿的声音,身形背对著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著浑身湿透的封修,脸上神色透出一股复杂。
    有惊喜,有意外,还有一丝凝重。
    “坐。”封傲指了指椅子。
    封修落座,早有侍女递上乾爽的毛巾,他隨手接过,擦了一把脸。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
    封傲率先开口,“那个黄龙真人,你到底从哪儿找来的?”
    “黑爷从鬱林郡请来的。”封修如实回答,“一个破道观里的老道,香火都没几个。”
    “你之前不知道他有这本事?”
    封修摇头,“不知道。”
    早知道他有这本事,还用得著费尽心思的去谋划吗。
    黄龙真人除了名字像奇人异士外,其他的各个层面都不像是一个得道高人。
    有这本事,谁还会沦落到道观连香火都没有?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封修念头闪过,忍不住问,“这场雨,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觉得呢?”
    “好事是春播可以正常进行了,佃户不会闹事,咱们也不用担心绝收,坏事是咱们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
    封傲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被雨幕遮挡的建筑群。
    “原本咱们求雨,是为了造势逼宫,求不来雨,民心怨愤,府衙就必须给个说法,可现在,雨求来了。”
    “那就没有理由逼他们开塘库了。”封修冷静接话。
    “对。”封傲转过身,“而且,你现在成了青岩城的大善人,封家公子心怀百姓,请来神仙降雨,救了全城人的庄稼。”
    封修苦笑一声,“这名声也不是坏事吧?”
    “名声是好事,但名声越大,盯著你的人就越多,那些想动金穗麦的人,现在会怎么看你?”
    封修隨即明白过来。
    在百姓心中自己是好人,但在那些想从粮商嘴里抢肉的人眼里,就是挡路的绊脚石。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封傲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春播能正常进行,至少给了咱们喘息的时间,接下来,该干嘛干嘛,联合粮商的事,照常办,塘库的事,继续盯著,那个黄龙真人。”
    他看了封修一眼,“好好待人家,不管他是不是真有神通,这个人情,咱们得认。”
    封修点头,“我明白。”
    接下来又商议了一会儿,定下了接下来的安排。
    大雨依旧没停。
    封修站起身,正准备告退,又想起一件事。
    “父亲,我想去一趟各家庄子,把今年的租子免了。”
    “免租?”
    “嗯,对,这场雨是我求来的,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这个时候免租,名声会更好。”
    大善人的名声,肯定是越大越好,把这个人设立下去。
    这种无形之间的加持,绝对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封傲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行,你看著办。”
    封修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
    ...
    封修並未耽搁,趁著大雨,去了封家名下的两处农庄。
    白柳村、百斗村。
    每到一个村子,他都亲自出面,对围上来的佃户宣布今年租子全免。
    百姓们先是不信,有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覷,封修也不解释,只是让人把提前写好的告示贴在里正家的围墙上。
    白纸黑字,封家印章。
    饶是雨水哗哗而下,还是有人上前围观,面色狂喜。
    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乌泱泱的跪了一地。
    有人抱著孩子又哭又笑,丝毫不顾泥泞的雨水,有人衝上来想握他的手,又缩回去,又怕弄脏了公子爷。
    “封公子活菩萨!”
    封修站在人群中,身后家丁打著伞,雨水从伞面冲刷而下。
    又止住了侍卫的阻拦。
    “封公子,谢谢你~”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伸手握住一个老农的粗糙手掌,感受到面前衣衫破旧,褶皱横生的老者,手臂在止不住的发抖。
    封修又拍了拍他手背,脸上带著笑,但並未多说什么。
    感觉挺奇妙的,十天前,他第一次来白柳村时,那些佃户眼里都是不甘和愤慨。
    现在,却是高呼,“封家世代积德!”
    声望这种东西,是好是坏,还得看以后怎么用。
    一圈跑下来,天色已近中午。
    封修回到府中,还未收拾行头,刚进正厅,就看见封傲坐在那,身边则是站著郑伯。
    不过看样子他也是刚来,面带一丝肃重,像是要准备稟报什么。
    “大公子,苏晚棠跑了。”郑伯出言道。
    “跑了?”
    封修讶然,隨即明白了过来,想来也是,周罡早上刚带人出去。
    苏晚棠就跑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跑了就跑了吧,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应对暗地里覬覦家族根基的隱秘势力,他也没空过多关注一个千门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