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许流言罢了,真人不必放在心上。”
    要不说久仰大名呢,至於怎么久仰的,这你別管。
    封修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正要开口解释几句田地乾裂,春播艰难的话语。
    却见黄龙真人却郑重抬起头,褶皱的眼皮下透出一丝认真。
    “不过老道也听说了,封公子办这场甘霖大祭,是为了祈泽上天,降下甘霖。”
    他顿了顿,面容正色道,“老道虽没什么本事,但若真能帮上忙,让那些百姓有条活路,老道愿意一试。”
    封修失神了稍许。
    他原本想好的说辞,什么“真人道法高深”、“百姓翘首以盼”等场面话还未说出口。
    本来也没指望这他能求来雨,能说出这话,封修心中不免高看他一眼。
    封修脸上笑容不变,“真人有此心,是青岩百姓之福,那求雨一事,就拜託真人了。”
    黄龙真人连忙起身行礼,“不敢当不敢当,老道定当竭尽全力。”
    正说著,旁边突然传来咕咚一声闷响。
    两人循声看去。
    那个戴著黑帽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桌边,一手抓著花糕往嘴里塞,一手颤颤巍巍去够桌上的茶杯。
    她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脸,但腮帮子鼓得老高,显然是塞满了。
    手短,够不著。
    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歪。
    “啪!”
    杯子摔下,碎了一地茶水。
    黄龙真人脸色一变,腾的站起来,神情呵斥一声,“姣姣,你、你这孩子!”
    女孩缩著脖子,脸上满是不服气,嘴里还塞著花糕,呜呜的不知在嘟囔什么。
    “真人息怒,真人息怒。”封修连忙起身打圆场,抬眼看了一眼那女孩。
    帽子遮著脸,没看到长相,只露出一截白嫩下巴,沾著花糕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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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小孩子贪嘴,正常。”封修摆摆手,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名侍女应声而入。
    “带这位小姑娘下去,好生招待,换身衣裳,再拿些点心果子。”封修吩咐道。
    侍女点头,走到女孩身边,弯下腰轻声说,“小娘子,隨奴婢来吧。”
    女孩抬眼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封修,嘴里的东西好不容易咽下去,小声嘟囔:“我还没吃饱。”
    黄龙真人闻言,双眼一瞪。
    封修却止住了他,“去吧去吧,吃饱了再回来。”
    女孩眼睛一亮,跟著侍女走了。
    “封公子恕罪,是老道管教不严。”
    厅內重归安静,黄龙真人满脸尷尬,连声道歉。
    “真人多虑了。”封修请他重新落座,“小孩子嘛,对了,求雨所需之物,真人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黄龙真人定了定神,回道,“老道需设坛三丈,备五色旗、七星剑、黄纸硃砂、檀香烛火,以及三牲祭品。”
    “这些都已经备好了,就在城东,我封家的一处院中,真人若是不放心,可先去看看。”
    封修听他说完,微微一笑。
    黄龙真人一怔,“都、都备好了?”
    “备好了。”封修点头,“还有真人需要的道士经班,也已安排妥当,只等真人前去对接。”
    黄龙真人怔住了好一会。
    这些年遇到的大户人家,哪个不是趾高气扬、颐指气使。
    像封修这样礼数周全、办事妥帖的,还是属第一次。
    黄龙真人站起身,面色肃然郑重抱拳,“封公子心怀百姓,老道佩服,此番求雨,老道定当竭尽全力,上祈苍天,下济黎民!”
    “真人言重了。”
    隨后,封修唤来一名管事,吩咐他带著黄龙真人去城东院子,查看祭坛材料和对接经班。
    黄龙真人走后,厅內安静下来。
    封修坐回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继续盘算接下来的事。
    黄龙真人到了,甘霖大祭也该定下正式的日子了。
    范凌和林澈得通知一下,让他们两家做好准备,有河律司与府衙那边,也得让人盯著,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脑中思绪正想著时,封修目光看到了桌上那顶小女孩遗留下来的铁帽。
    帽子呈现漆黑色,形似斗笠状,铁帽边缘处有些磨损,有点像农村敲锣打鼓的那种鈸,但中心半圆形凸起处更大一些。
    “这么沉?”
    封修走上前,伸手拿过。
    瞬间,一股沉甸的重量袭来。
    封修脸色渐渐凝滯了,眉头微皱。
    以他现在的实力,单手拎起百十斤的石锁都不费劲,居然能让他感到沉重?
    “开玩笑的吧?”封修面容惊疑。
    刚才那小丫头就是戴著这种重量的帽子去偷吃点心?
    “不是閒散道士,江湖骗子,修道的武夫?”
    黄龙真人带的帽子可比这个要大多了,这怕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封修摇了摇头,念头压下。
    民间奇人多了去了,或许人家有自家武功传承,只是锻炼方法特殊了一些而已。
    正想著时,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大公子。”郑伯的声音响起,走了进来。
    郑伯推门而入,脸上带著笑意:“家主回来了。”
    封修一愣,隨即起身:“父亲回来了,在哪儿?”
    “刚进府,现在正厅歇息。”
    封修点点头,抬脚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顶黑帽。
    “这帽子先收著吧。”他对郑伯说,“回头还给人家。”
    郑伯应了一声,目送封修快步离去。
    正厅里,封傲坐在主位上,正端著一碗茶慢慢喝著,风尘僕僕,但精神很好。
    “父亲。”封修进门,躬身行礼。
    封傲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
    数天不见,封修黑了不少,体態阳刚,光是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沉稳。
    跟以往白面书生的形象简直就是两个人。
    “坐。”封傲放下茶碗。
    封修落座。
    “城里的事,我都听说了。”封傲开门见山,“甘霖大祭,三家联合,造势逼宫,都是你牵头办的?”
    “是。”封修点头。
    隨后封修又將这些天的猜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塘库不开,粮价暴涨,河律司態度曖昧,府衙按兵不动。
    种种反常,指向一个可能,有人想趁著大旱,逼各大家族让出金穗麦的利益。
    “所以我想,与其被动等著,不如主动造势。”封修语气乾净利落,“联合范、林两家,借求雨之名聚拢民意,逼府衙表態。”
    封傲听完,嘴角微微扬起。
    “不错。”他说道,语气里带著讚赏,“知道动脑子,知道借力,还知道把两家绑上一条船,比你爹当年强。”
    封修笑了笑,没接话。
    “守拙的事呢,查得怎么样了?”
    “我託了周叔去查,我怀疑是千门八將的做局手法,针对守拙设的套,周叔在江湖上人面广,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不过他现在想找个地驻扎下来,暂且没时间。”
    封守拙在这段时间內还是老样子,不吃不喝,为了苏晚棠要死要活的。
    封修也拿他没辙,等事情水落石出了,估计也就死心了。
    不过,封傲倒也没细问太多,只要保住封家门风,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旋即又问,“你功夫练得如何?”
    “五劲拳已登堂入室,內息法初成,炼体小成。”
    封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满是欣慰,“老周这人眼光毒,教人有一手,你確实没白练。”
    封修心里一动,趁机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父亲,塘库不开,是不是真像我猜的那样,府衙想借著大旱,是逼咱们放弃农庄?”
    封傲笑容收敛,沉默了一会,缓缓点头。
    “你猜得不错。”
    “这次出去买粮,我在路上遇到了几拨人。”封傲端起茶碗,语气平静,“林家的,周家的,还有几家大小粮商的,大家情况都一样。”
    封傲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声音低沉下去。
    “半个月前,我也见了河律司的人,他们话说得漂亮,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今年塘库的水,开不得。”
    封修皱眉,“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想让我们低头!”
    说道这里,封傲嘴角带著一丝冷笑,他站起来,步伐走到窗前。
    “金穗麦这东西,整个云州高原就咱们这產,內陆那些武夫,想练功、想养伤,都离不开它,以前朝廷太平,各做各的生意,没人动歪心思。”
    “现在不一样了,晋州那边乱起来,流民遍地,朝廷顾不上这边,有些人就动了心思,想借著大旱,逼著咱们交出农庄佃村。”
    封修心头一震,这个结果他早已有预料。
    但从封傲口中说出后,还是觉得非常离谱。
    如果真是低价买粮,后续收成的金穗麦只能卖给粮宪司倒也罢了。
    可现在的情况是,让眾多粮商家族,彻底放弃赖以生存的重利农庄!
    说实话,封修真的感到难以理解,要知道青岩府地界的粮商家族,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人。
    只要是粮商大户,都有大梁粮宪司颁发的司农令,为的就是让粮商足额缴纳官粮。
    虽然令牌不能代表什么,但好歹也是个从七品虚衔。
    你一个粮宪司分署,也敢动各大粮商的根基?
    真狠啊~
    此刻,封傲转过身,看著他,眼神锐利。
    “说白了就一句话,有人想从咱们碗里抢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