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薪火基地。
    柳语嫣站在祭坛前。
    白衬衫,黑长裤,低马尾。没有首饰,没有妆。
    和十天前第一次踏进这里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在壁画前哭过,在石柱前站过,在古树下失过態。
    眼泪砸在石砖上的声音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现在不会了。
    眼神沉下来了。
    十天前的震撼被碾碎,被消化,重新压成了另一种东西。
    苏晨坐在古树下的石阶上。
    半脸面具,黑风衣,背靠古树。
    金光从枝干碎下来落在肩上,每一片都被他坐出了理所当然的味道。
    “会长。”
    柳语嫣弯腰,幅度不大,但脊背的弧线精確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是商场上的客套,是真往骨头里刻过的礼。
    “柳家已筹备五十亿流动资金。海外三个壳公司回笼,不走任何公开帐目,隨时可调用。”
    她顿了一拍。
    “希望能帮上组织。”
    苏晨坐在石阶上,面具底下的表情管理差点崩盘。
    五十亿。
    昨晚他在出租屋里干了两桶泡麵,
    第三桶放在桌角没动那是明天的早饭。
    银行app上的数字是89.35元。
    比上周少了十二块,因为买了瓶矿泉水,三块五。
    超市结帐的时候他犹豫了两秒,最后拿的是最便宜的那个牌子。
    而现在,面前这位千亿帝国的实控人,用“希望能帮上”这种语气,把五十个亿搁在他脚边。
    苏晨的喉结滚了一下。
    面具好,面具挡得住。
    “很好。”
    声音稳得跟石阶一个材质。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古树,把后背留给柳语嫣。
    不是为了装。
    是怕正脸朝著她,眼角那零点几毫米的抽搐被她捕捉到。
    “基地需要扩建。”
    苏晨抬手,指向远处虚擬成像的废墟轮廓。
    “成员会越来越多,这里是总部,需要功能性空间。训练场,医疗区,情报中心,物资仓库。”
    他的手指划过一片断壁残垣的方向。
    那些全是50积分的远景贴图,走近了就穿模。
    但柳语嫣不知道。
    “外面的四合院是成员居住区,翻新扩建,最高標准。”
    柳语嫣点头。
    “三天內出完整规划。”
    乾脆利落。
    千亿集团的执行力压缩到三天,没人觉得夸张。
    苏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五十亿里拨一百万搞基建绰绰有余。
    剩下的四十九亿九千九百万——
    他把这个念头掐了。
    千年传火者不惦记钱。
    余额89.35的千年传火者,不惦记钱。
    柳语嫣没有走。
    “会长,有件事需要匯报。”
    她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柳家情报部门监测到,孙伯年请了外部黑客入侵星海医院核心医疗系统。”
    苏晨的手指停了。
    “爷爷癌症痊癒的完整病歷档案、血液样本编號、主治医生的通信记录,全被拉走了。”
    柳语嫣的下頜线绷紧了。
    从外套內袋里摸出一台平板,点亮屏幕,递过来。
    屏幕上是柳家技术部门截获的入侵日誌。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里,有一行极其扎眼的东西。
    对方在离开系统之前,在访问日誌的末尾留了一串字符。
    不是代码,是一句话。
    “你的防火墙该升级了。——0”
    柳语嫣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黑客的代號——零。”
    苏晨盯著屏幕上那个“0”看了三秒。
    笔记本第九章备选名单,画了圈的那个,没有名字的那个。
    三年前三分钟逆转国家级网络战爭的传说。
    红客联盟追了半年连影子都没摸到的人。
    他花了两周苦恼怎么才能找到她。
    翻遍暗网论坛的老帖子,唯一的线索是一句极其隱晦的措辞。
    然后柳语嫣告诉他——这个人正在追踪他。
    苏晨笑了。
    猎人和猎物,换位了。
    “柳家技术团队拦截了吗?”
    “全力拦了。”
    柳语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罕见的涩意。
    “没挡住。对方进出我们的防火墙,就像——”
    她停了一秒,看了一眼平板上那句话。
    “她自己说了。推门。”
    苏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面具后的那种隱忍。
    是眼角的弧度从面具边缘漏出来,柳语嫣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兴趣。
    “让她查。”
    柳语嫣的睫毛颤了一下。
    “会长?”
    “就算她查到老宅又怎样?这里是次元空间。”
    苏晨偏头,视线落在石廊入口那片淡金色的光晕上。
    “物理层面是废弃四合院,数字层面不存在於任何资料库。她用键盘能破开次元壁?”
    柳语嫣没有笑。
    她读到了另一层意思。
    会长不是无所谓。他是在等。
    等一条已经上了鉤但还不知道自己是鱼的鱼。
    “明白了。”
    柳语嫣没有追问。接过平板收好,弯腰行礼。
    “基地建设即刻著手。”
    转身迈了两步。停住了。
    “会长。”
    她没有回身。低马尾垂在脊背上,肩线绷得很直。
    “上周城东化工厂的事,是您出的手。”
    不是问句。
    苏晨偏过脸。
    “化工厂那批钢构订单是柳家项目。事后消息传出来,说有不明生物出现,又有人击溃了它。”
    柳语嫣转过身,目光清亮。
    “那天晚上,您给我的铜片烫了整整三分钟。放在口袋里,隔著衬衫都能感觉到。”
    她顿了一下。
    “能做到那种事的人,只有您。”
    苏晨没有否认。
    铜片会感应到他释放超凡能量——这一点他知道。
    当初给柳语嫣的那枚铜片虽然是淘宝九块九的坯子加美工刀刻的,
    但在基地空间里被古树的金芒浸润过。
    超凡气息渗进了铜面的每一道刻痕,距离足够近、能量释放足够大时,会產生微弱的热感应。
    这不在他的计划里。
    但效果比计划好。
    “裂缝已经开始了。”
    他的声音沉了一度。
    “会有更多入侵。这次是异兽,下次可能是更古老的东西。”
    他看著柳语嫣。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柳语嫣的呼吸停了半拍。壁画上那些面孔被磨去的身影、在黑潮中前仆后继的无名者——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撞在胸腔里。
    “下一次。”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又硬生生压回来。
    “下一次,我想和您一起。”
    苏晨看了她两秒。
    “会很危险。”
    “我已经是薪火的人了。”
    柳语嫣的脊背挺得笔直。
    “薪火的人,不退。”
    安静了一拍。
    “好。下一次,带你。”
    柳语嫣弯腰。直起身时眼底多了一层光。
    转身走进石廊。
    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步,踩在石砖上的回声乾脆利落。
    两件事烧在她脑子里。
    第一,会长想要那个黑客。
    不是防备,是布局。
    那个被全世界追了三年都找不到的人,正在主动靠近薪火。
    会长在笑。
    她必须跟上。
    第二件事让她的步伐更快了一分。
    孙伯年、赵鼎堂、陈敬远。
    三条蛇嗅到了血腥味,正在往柳家的方向爬。
    这些东西,不能让会长操心。
    石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旧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苏晨把面具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二十五岁的脸露出来,黑眼圈,嘴唇乾裂,下巴的青茬又冒出来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零”那个画了圈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不用找了。她在找我。”
    笔尖往下挪了两行。
    孙伯年、赵鼎堂、陈敬远。
    三个名字在几页前已经记过了,动机也分析过了。
    苏晨没有再抄一遍。
    他在三个名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方只写了五个字:
    “一根线串起来。”
    合上笔记本。
    肚子叫了。
    余额89.35。
    薪火千年传火者,午饭还没著落。
    苏晨看了一眼面具上那张被古树金光照得庄严肃穆的半张铜脸。
    “……下次让柳语嫣顺便带点吃的来。”
    他站起来,把面具塞进风衣內袋。
    走到石廊入口时停了一步。
    零在查他。
    顺著病歷,顺著柳家的资金异动,顺著老宅方向的行踪轨跡。
    她会查到城西郊区。
    会查到那条连信號都没有的村道。
    会查到一座废弃的四合院。
    然后——她会撞上一堵墙。
    不是防火墙,是次元壁。
    全球最强的黑客,在键盘上第一次碰到打不穿的东西。
    苏晨的嘴角弯了。
    她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