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天色已经要彻底暗下来了。
    远处城墙方向又时不时传来几声闷响,那是投石砸在夯土上的声音。
    秦国猛烈的攻势一直没停下来过,已经逐渐失去围城的耐心。
    不过隨著夜色降临,声音开始减少了,没过多久便彻底停了下来。
    赵广没有立刻接吕不韦的话。
    他把铜盏端起来,蜜水在盏中晃了一下,小酌一口才接著说道,
    “其实我不说你也清楚,现在的秦廷格局,都被楚系公族垄断了。”
    “你去秦国谋划贏异人上位,想必也是找的楚人吧?”
    吕不韦闻言面露诧异,隨后抬手行礼,“赵公英名,正是如此。”
    他刚才被赵广那一番分析给征服,借著机会,將之前做的事全盘托出。
    希望藉助老人的家传经验,继续指点迷津,点明其中的门道。
    他在咸阳做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在咸阳的食肆里守了半个月,將一切可用的消息摸了个遍。
    將能和华阳夫人搭上话的人逐一排查,最后锁定两个目標人物。
    她的姐姐,华月夫人。
    可惜这一位的门第太高了,不是他这种贱商能够隨便接触得到的人物。
    於是放在另一个目標人物身上。
    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羋宸!
    吕不韦花了足足五百金,才勉强能换来一次见面的机会。
    羋宸一开始没当回事,以秦国当前的锋芒和楚人在秦廷的影响力。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求著上门,求著给他送金子,送美女,送珍宝。
    所以他压根就没有当回事,不过秉承著收钱办事原则,
    羋宸还是决定见一见吕不韦,主要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除了钱,更多的是出於好奇。
    见面就送五百金啊!
    难得的大手笔。
    吕不韦也把握住来之不易的机会,开口第一句话就牢牢抓住羋宸的胃口。
    【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
    为了进一步营造紧张的氛围感,吕不韦还让他屏退左右才肯接著说。
    羋宸已经被勾起兴趣,於是便顺了他的意,让所有侍从护卫都退下。
    吕不韦这才拱手行礼继续说道,
    君贵为秦廷阳泉君,天下闻名,门下士人更是无不居高尊位,
    府藏珍珠宝玉无数,骏马盈外厩多如牛羊,美女更是充后庭。
    安国君贵为秦国太子,门下却无贵者,阳泉君可有想过后果?
    王之春秋高,一日山陵崩,太子掌权,君危於累卵,而不寿於朝生啊!
    君莫不是忘了羋八子和四贵?
    哪怕华阳夫人凭藉宠爱,能够庇护诸君一时,难道能够庇护诸君一世吗!
    太子若是掌权为王,其子嬴子傒聚著秦国旧臣士仓,又有嬴氏宗亲扶持。
    他们必然爭夺太子之位,若安国君山陵崩,一旦嬴子傒即位,
    诸君一门必被连根拔起!
    吕不韦这一番话,算是说进羋宸的心坎里了,当年之事依旧历歷在目。
    羋宸一开始的敷衍神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郑重的目光。
    他贵为一国之君,却从案席站起来,向吕不韦一个商人行礼,请闻其说。
    吕不韦借著羋宸的推荐,又是一番大手笔的金饼开路。
    採购了两份价值高昂的奇珍异宝,终於登上了华月夫人的门。
    一份礼物送给华月夫人,另一份礼物希望借她的手,送给华阳夫人。
    恳求华月夫人,在华阳夫人的面前帮嬴异人多说些好话。
    最重要的是传递了一句,异人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
    华阳夫人听闻大喜,於是招吕不韦上门,详细说说嬴异人在赵国的情况。
    吕不韦再来秦国之前,早已经投资嬴异人五百金进行造势。
    所以如今摆上檯面的嬴异人,
    可谓是赵国交游遍天下,宾客盈门,名声在外,来往者皆称其贤公子。
    华阳夫人听闻喜上加喜。
    吕不韦趁热打铁,对著喜笑顏开的华阳夫人一顿输出,
    不韦听闻,以美色侍奉別人,一旦容顏老去宠爱也就隨之减退了。
    您侍奉太子,虽得宠爱,这么多年却始终无儿子。
    夫人,你也不想失去太子的宠爱吧?
    不如趁现在得宠,在诸子中找一个贤能孝顺的认作儿子。
    比如对您甚是思念的嬴异人!
    將来继承太子之位,若是能掌权为王,夫人也能贵为太后!
    华阳夫人被这番话说动,於是找了个机会向安国君推荐嬴异人。
    她晓之以理,动之哭哭啼啼,向安国君哭诉道,
    妾有幸得宠爱,却不幸无子,希望能立异人为嫡子,以托妾身。
    安国君招架不住,只能答应,与华阳夫人刻玉符为凭证,立异人为嫡子。
    吕不韦见自己的谋划终於成了,立即赶回赵国,打算带著嬴异人回秦国。
    结果刚好撞上秦国攻赵,嬴异人被彻底监视起来,嬴政也恰好出生。
    这一拖就是三年,吕不韦怕迟则生变,安国君可有二十多个儿子!
    於是只能出此下策,上下打点一番,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从北门出去。
    赵广听完吕不韦的描述,忍不住惊嘆的拍了拍手,“彩,彩,彩啊!”
    他是真的发自內心佩服,
    吕不韦之才,不输商鞅张仪!
    凭藉商人的身份在秦国翻云覆雨,甚至能够插足秦廷內部王位之爭。
    这等手段,这等情才,堪比黔首在秦国一路砍人砍到大良造!
    吕不韦再次拱手行礼,“此次放赵姬和政儿在邯郸,实属无奈。”
    “若不是不能再耽搁,又九死一生,不韦绝不会行此事!”
    他向赵广行完礼,又转头面向赵姬,深深的行了一礼。
    至於是否真的如此,还是因为赵广刚才那一番话才突然改口,
    那就不得而知了………
    赵姬和吕不韦的目光碰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赵广闻言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但政儿和赵姬,必须一起走。”
    赵姬坐在不远处,一直没说话,此刻忍不住抬头望向这边。
    “赵公,实在…”吕不韦刚张开口,
    赵广抬手拦住了他,“稍安勿躁,先听老夫把话说完。”
    “切莫被眼前的一切蒙蔽了眼睛,你有没有去想过,”
    “区区几百金赠礼,加上一番美言就能说动华阳夫人吧?”
    “靠著秦廷,楚人赚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又怎么会缺你这么点?”
    吕不韦微微皱眉,没有反驳,因为赵广確实说得有道理。
    他在秦国的操作,顺,太顺了。
    甚至称得上是水到渠成,没有丝毫阻力就把一切都给办成了。
    赵广往自己的陶杯里添了点水,见他还是没想明白,这才解释道,
    “当今秦王,乃是羋八子之子,身上流淌著楚人的血。”
    “当今秦太子的正室夫人,华阳夫人,正是华阳君羋戎同族之女。”
    “这桩婚事是羋八子亲手操办!”
    赵广稍作停顿,直视著他,“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吕不韦顿时明白其中的门道,
    “赵公,不韦明白了,若不是华阳夫人身体有恙,根本轮不到异人!”
    “若是华阳夫人有后,接下来几十年的秦廷,依旧是楚人说了算。”
    赵广郑重的点了点头,“说的不错,就是如此。”
    面对吕不韦这种人,讲感情没用,只有利益才能打动他。
    他是掺杂了一定的私心在里面,但说的也同样都是实话。
    若不是机缘巧合,吕不韦的这番谋划,根本不可能推动!
    赵广话音一转,“你再想想。”
    “只有你二人归秦,异人也如愿成为嫡长,那楚系接下来会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