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带著郑义穿过空荡荡的主街,拐进司寇衙门所在的巷子。
    巷子两旁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夯土,四周散落著石块和断箭。
    许多运气不好的黔首们,哪怕躲在家里,都有可能被秦军的投石车砸死。
    郑义跟在吕不韦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目光时不时扫过巷子两端。
    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恰好能够到腰间的剑,用最短的时间拔出剑。
    巷子尽头,
    一扇黑漆大门嵌在灰砖墙里。
    门框上方刻著一行字,漆色剥落,只剩下笔画凹陷处的暗红色残跡。
    司寇衙门的门口站著两个赵卒。
    皂衣皮甲,腰掛木柄剑。
    其中一个靠著门框,正把指甲缝里的泥往外剔。
    另一个看见吕不韦,手从剑柄上松下来,迎了过来,“吕公。”
    吕不韦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袖中摸出两枚布幣递过去。
    不多,刚好够买一壶酒。
    守门的卒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侧身让开,没看郑义。
    郑义留在门外,背靠墙根,面朝巷口,负责留在外面警戒。
    院子里青砖墁地,砖缝里的青苔被铲过,留著铁刃刮过的痕跡。
    西墙根蹲著一只陶缸,里积攒著雨水,水面上还浮著一只死蝇。
    吕不韦没进正堂。
    他拐进西侧甬道,走到尽头,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门里透出膏灯的光,带著动物油脂燃烧时淡淡的焦味。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田狱吏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两卷竹简,目光盯著里面的內容。
    他四十岁上下,面白微须,穿著一件皂色官服,洗得袖口发白。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哟,吕公。”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竹简往旁边推了推,“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吕不韦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案面摆著一盏铜灯,错银的云纹在膏焰里明明灭灭。
    “田狱吏说笑了。”
    “现如今,你这地方怕是整个邯郸城里面,最忙的衙门了。”
    “忙有什么用。”田狱吏端起案上的陶杯,抿了一口。
    杯子粗陶的,釉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胎,
    “我现在忙的都是掉脑袋的事。”
    吕不韦看著他的眼睛。
    田狱吏的目光在吕不韦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落在自己手里的陶杯上。
    他把杯子放下来,“吕公,你是明白人,想要干什么我也清楚。”
    “最近来我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是为了同一件事。”
    吕不韦闻言心中一跳,脸上恭维的说道,“那田狱吏想必已经猜到了。”
    “猜到是一回事,能做到是另一回事。”田狱吏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
    “城门的符节,如今整个邯郸城有权批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只是个管符节的,设在司寇衙门底下,没有批的权力。”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案面上,手指压著袋口,没有鬆开。
    布袋不大,但落在案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田狱吏的目光在布袋上停留了一下,下一刻便移开目光。
    凭藉多年收受贿赂的经验,他通过声音就听得出里面是什么。
    “吕公,这不是钱的问题。”田狱吏神色平淡,自顾自的往杯里倒水。
    “我明白。”吕不韦手指从布袋上收回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布袋。
    “砰!”布袋重重落在案上。
    田狱吏眼皮一跳,原本端著陶杯的手都放了下去,“吕公啊……”
    “你就拿这个考验吏官?”
    吕不韦淡淡一笑,“田狱吏说笑了,不韦哪敢拿这个考验吏官?”
    “那个吏官会经不起考验!”
    “这些只是身外之物,不韦想要去別的地方行商,带著不方便。”
    “思来想去,不韦和田狱吏关係亲近,所以就想过来送给田兄。”
    田狱吏嘆了口气,拿起旁边另一个陶杯,往里面倒水。
    他把陶杯推到吕不韦面前,顺便將两个布袋拉到自己面前顛了顛,
    “吕兄啊,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不是田兄不肯帮忙,实在是人多眼杂,怕別人说閒话。”
    田狱吏一边说著,一边把布袋揣进自己兜里,又若无其事的喝著水。
    吕不韦脸颊微微一抽,端起面前的陶杯,將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他借著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掏杯再次放下的时候,脸上又掛上了笑容,
    “不韦是行商之人,自然明白田兄的苦处,只是不韦也不容易。”
    “浑身上下就只剩这袋东西,还得麻烦田兄让底下的兄弟们帮帮忙。”
    吕不韦从口袋里再次掏出布袋,比起刚才那两个,明显小了许多。
    田狱吏再次撇了一眼,发现布袋肉眼可见的缩水了,便知道差不多了。
    实际上他要的不多,也就眼前这么一带就足够了。
    但吕不韦实在太豪气了,上来就砸这么一大袋,差点没把人砸蒙了。
    好在他久经官场歷练,於是借势再拿捏拿捏,看能不能再挤一点出来。
    没想到吕不韦这么狠,这三袋子加起来最起码有上百金了!
    “吕兄客气了。”田狱吏平静如水的脸立刻换上笑容,“不知想从哪里出?”
    他一边说著,一边站起身。
    走到墙边的木柜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柜门。
    柜子里码放著符节,铜质、竹质,形似剖开的竹节,大大小小。
    “北门!”
    吕不韦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田狱吏闻言浑身汗毛伶俐,手中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吕公在跟我说笑吧?!”
    他目光瞬间变得凶狠起来,转身和闻声望过来的吕不韦对视著。
    吕不韦直视著他的眼睛,起身双手合拢行礼,“还望田兄相助。”
    “相助?啍!我拿什么相助!”
    田狱吏气得甩了一下衣袖。
    他把打开的柜锁又重新锁上,朝门的方向走去,一副作势要离开的样子。
    “田兄?田兄!”
    吕不韦抢先走上两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你我相交多年,何至於此?”
    田狱吏勉强被拽住,脚步顿了顿,却依旧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他回头一把甩开吕不韦的手,“贱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北门出去便是秦军大营,你知道对眼下的邯郸意味著什么吗!”
    “你眼下出城赚钱,有想过要將邯郸城內的赵人置於何地吗!”
    吕不韦听到贱商两个字,眉头剎那间紧锁一下,又立刻收拢好情绪。
    虽然遭到辱骂,但他心中却更加坚定了,一定要带嬴异人回秦国!
    他一定要跨越贵贱之分!
    他要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吕不韦不过转眼间便理好思绪,还抓住了田狱吏话里的重点。
    出城赚钱?
    对,就是为了出城赚钱!
    如果让田狱吏知道嬴异人的事,有可能倾家荡產都拿不到符节。
    甚至有可能没出门就被拿下了!
    吕不韦换上悲愤交加的表情,从袖口里面拿出一块金莂塞到田狱吏手上,
    “田兄,不韦实在逼不得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