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银色的头髮还在滴水。
    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到了肩膀上面。
    拖鞋踢踢踏踏地踩在地板上,湿脚印从浴室门口一直延伸到臥室。
    他爬上床,把被子胡乱裹了一圈。
    然后开始等。
    不到三分钟,门被推开了。
    霍无熵已经换了睡衣。
    黑色的短髮在额前搭下来几缕,衬得那双紫色的眼睛顏色更深。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陆野的头髮。
    枕头上洇出一片水渍。
    “没擦。”
    “擦了。”
    “没擦乾。”
    霍无熵走进来,从浴室里抽了条干毛巾。
    他坐在床沿,把毛巾覆上去,一下一下地揉陆野的头髮。
    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很熟练。
    陆野仰著脸,金色的眼睛眯起来。
    “自己擦头髮好累。”
    霍无熵没说话,继续擦。
    水汽散了差不多,他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陆野的睡衣。
    “扣子扣错了。”
    “扣扣子也好累。”
    霍无熵伸手,把那颗错位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然后查看了一下陆野颈间那条,微微发光的“静海”锁骨链。
    蓝色的光很稳。
    霍无熵看了一眼颈环上的指示灯。
    確认是正常运转的顏色后,收回了手。
    “你不能剧烈运动。”
    “我知道。但是跑步比赛全班都在跑,我不跑多奇怪啊。”
    霍无熵把他的被子拉上来,掖好两侧的边角。
    “明天体育课,我去找你们老师。”
    “干什么?”
    “你跑步的时候我在旁边。你跑两圈就够了,第三圈我叫停。”
    “不行!那多丟人啊!”
    “精神力紊乱发作,当场晕倒丟不丟人?”
    陆野不吭声了。
    他上个月发作过一次。
    在教室里突然头疼得蹲到地上,满头冷汗,瞳孔失焦。
    教室里所有同学都嚇坏了。
    霍无熵从五年级教室跑过来的时候,陆野已经被医务室的老师抱上了救护车。
    霍无熵把他的手握住的那一刻,陆野的精神力波动才开始缓缓回落。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
    连程冽的“静海”系统都没分析出原因。
    但事实就是,霍无熵在身边,陆野的精神力就能稳定。
    “哥。”陆野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嗯。”
    “你说我这个病什么时候能好?”
    “义父在研究。会好的。”
    “可爸爸研究了好久了。”
    陆野的声音小了一点。
    霍无熵坐在床沿,低头看他。
    “燃爹的精神力是5s,全星系最强。义父的精神力是s级。你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天生精神力等级太高。不过等你成年就好了。”
    “我知道。”
    陆野翻了个身,侧著脸看他。
    “4s级嘛。爸爸说我身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容器又没长好,所以会溢出来。”
    “所以在容器长好之前,不能做让它溢更快的事。”
    陆野嘆了口气。
    “跑步也不行,打闹也不行。我觉得自己活得好小心。”
    霍无熵沉默了一会儿。
    “再坚持一下。等长大就好了。”
    陆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我好想快点长大。”
    “不过,等我长大了,你还会一直留在纳兰吗?你需要回奥斯继承皇位吗?”
    霍无熵静静看著他,没有回答。
    凌晨一点十七分。
    霍无熵被一种极细微的声响惊醒了。
    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喘息,夹杂著被褥摩擦的窸窣。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两秒。
    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陆野的房间里,夜灯亮著昏黄的暖光。
    床上的被子被蹬成一团堆在脚边,枕头歪到了床下。
    陆野蜷缩在床中央,额头上全是冷汗,两只手攥著床单,指节发白。
    精神力紊乱发作。
    霍无熵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还没有分化。
    十一岁的身体里没有任何信息素可以释放。
    他帮不上陆野,只能静静陪著。
    霍无熵伸手,把掌心覆在陆野的后颈上。
    皮肤烫得嚇人。
    陆野眉头紧锁,嘴唇乾裂,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哥……”
    霍无熵低头看著他。
    汗湿的银色头髮贴在额前,脸颊潮红,睫毛颤动。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熟悉的气息靠拢,整个人蜷向霍无熵的方向,额头抵在他的腿边。
    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攥著床单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霍无熵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夜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五官线条还带著少年的青涩,但那双紫色的眼睛沉得不像这个年纪。
    十五分钟后,陆野彻底睡沉了。
    霍无熵把手收回来,起身帮陆野重新盖好被子。
    陆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摆。
    霍无熵试著拽了两下。
    走廊的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程冽站在半开的门外。
    他穿著睡衣,头髮微乱,显然是被什么惊醒后过来查看。
    视线落在床上的两个孩子身上。
    霍无熵抬头,与他对视。
    程冽悄悄进门,揉了一把霍无熵的头髮。
    “阿野又发作了?”
    “嗯,凌晨一点左右。”霍无熵压低声音,“现在稳定了。”
    程冽走进来,弯腰探了探陆野的额温。
    微热,但在可控范围內。
    “比上次轻。”程冽说。
    霍无熵点头,似是又想起什么问道:
    “义父,阿野的症状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失?”
    程冽沉默了两秒,轻嘆了口气。
    “按照医生说,恐怕要等分化后,找到一个跟他信息素匹配度高的omega……”
    霍无熵懂了,“义父,我和阿野都会是alpha吗?”
    程冽点了点头,“医院检测是这样的。”
    霍无熵抿紧唇,没再往下问。
    程冽低头看了看陆野攥著霍无熵衣角的手。
    “无熵,回去睡吧。我来陪著他。”
    “好。”
    霍无熵起身,轻轻掰开陆野攥著衣角的手。
    回了自己臥房。
    程冽在释放出淡淡安抚信息素,陪著儿子睡熟。
    后半夜,程冽起身离开臥室时,陆赫燃正靠在门外墙边等他。
    程冽没有接话,走过来靠进他怀里。
    陆赫燃顺手揽住他的腰,两人沿著走廊慢慢往主臥走。
    “老婆。”
    “嗯。”
    “阿野的精神力紊乱这事,要不去帝国信息素基因库里匹配一下,给他做个临时安抚信息素模擬剂?”
    程冽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想了想,低声说:“还是坚持到他分化之后再说吧。说不准孩子成年时就有看上的omega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