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头看了一眼。
    先是一愣,接著笑著摇了摇头。
    “没见过,帅哥,你找错地方了吧?”
    霍渊的视线移向旁边那个灰眸的青年。
    那人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停在霍渊脸上大约两秒。
    表情始终是冷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抬了抬下巴,朝洗手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洗手间里有后窗。”
    像是隨手丟出去一个无关紧要的线索。
    “谢了。”
    霍渊收起光脑。
    转身出门。
    夜风带著街道上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混合气味。
    窗台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鞋底蹭痕,还是新的。
    人已经走了。
    霍渊站在窗前,低头看著那道蹭痕。
    跟伊诺昨天穿的那双运动鞋,鞋底纹路一模一样。
    宋则跟上来。
    “老板?”
    霍渊脸色阴沉下来。
    伊诺那么单纯乾净,怎么会是伊兰呢?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霍渊的胸口翻涌起一阵酸涩的绞痛。
    他最恨的事情就是被骗。
    从小到大,霍氏旁支的明枪暗箭教会了他一件事。
    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有目的。
    他防了这么多年,从未失守。
    可这次骗他的人,是他亲手放进心里的那个。
    理智告诉他应该及时止损。
    但是,他也是人。
    会欢喜,会难过,会因为爱上一个人而日夜心动。
    他从没有爱上过谁,一旦爱上又如何能说停就停下来?
    伊诺这是要生掏了他的心。
    “回去。”霍渊的声音很平。
    宋则愣了一下。
    “老板,不继续追吗?”
    “不追。”
    霍渊回过头。走廊尽头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他会回来的。”
    他要听伊诺亲口说出真相。
    傍晚。
    霍渊回到別墅后没有上楼。
    换了鞋,在客厅沙发的右侧坐下来。
    电视没开。
    屋子里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鸣。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冷杉树被风吹地轻摇。
    沙发左边那个位置空著。
    靠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伊诺习惯蜷在那儿看书留下的。
    茶几上还放著伊诺早上没喝完的那杯水。
    旁边那本翻开扣著的小说,停在昨晚翻到的那一页。
    霍渊一个下午没去公司。
    就坐在这里。
    手里的光脑平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七点四十二分。
    铁艺大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推开。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伊诺穿著一件卡其色风衣,黑色的头髮带著妆造。
    他手里提著一个白色塑胶袋。
    袋子上印著便利店的绿色logo。
    “哥?”
    伊诺惊讶探头,“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霍渊没有起身。
    靠著沙发椅背,手臂搭在扶手上。
    抬眼看他。
    “嗯。下午没什么事。”
    伊诺换了拖鞋。
    把塑胶袋放在玄关鞋柜上。
    里面装著两盒草莓牛奶和一包海苔饼乾。
    他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哥?你怎么不开灯?不舒服吗?”
    “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起身要往厨房走。
    “过来。”
    霍渊的声音平静。
    伊诺的脚步顿住了。
    转过身,看著霍渊。
    眼底闪过一瞬紧张,却在抬头时很快被一层乾净的茫然盖住。
    “怎么了哥?”
    霍渊审视著他。
    “今天去哪了?”
    伊诺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走回沙发坐下来。
    “出去转了转。附近那条商业街逛了逛。”
    “逛了一天?”
    “嗯……顺便吃了个饭。”
    霍渊看著他。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打在伊诺的侧脸上,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跟谁?”
    “自己。”
    霍渊没有接话。
    客厅中安静了几秒。
    伊诺抱起沙发上的靠垫,搁在腿上。
    手指无意识地捏著靠垫的一角,揉来揉去。
    “哥,你怎么了?”
    他歪了歪头,笑著看霍渊。
    语气里带著一点撒娇的尾音。
    “是想我了吗?”
    霍渊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伊诺。”
    “嗯?”
    “你知道我最討厌什么吗?”
    伊兰的手指停了,心跳似乎都要停滯。
    他当然知道,这也是他害怕面对的。
    他没谈过恋爱,实在不知该如何將这段感情把握住。
    或者,从开始他们就不该相爱。
    没有开始,就不会害怕结束。
    伊兰將怀里的抱枕抱紧了些,低下头,眼睫颤了颤。
    然后,他轻笑一声。
    “知道的,哥。”
    “不要骗我。”
    霍渊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
    窗外有风。
    冷杉树的枝叶摩挲著外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哥。”
    伊兰的声音放轻了。
    “你今天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去哪了。你不肯说实话。”
    “我说了啊。逛街。”
    “伊诺。”
    这次霍渊的声调沉了半分。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沙发的距离。
    “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霍渊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们这段关係就没有必要继续了。”
    这话说得没有半分玩笑和赌气。
    霍渊是认真的。
    伊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大脑在这一瞬都是空白的。
    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灵魂被生抽的感受。
    胸口疼的像被人剖了一个洞。
    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所有的美好都是偷来的,迟早会失去。
    但他只想再多保留一段时日。
    “哥……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霍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
    “你听到了。”
    两人沉默。
    伊诺揪著靠垫的边缘,脸色发白。
    “我今天去面试了一个主播岗位。”
    霍渊的视线从茶几上移过来。
    “主播?”
    “嗯。网络直播平台的那种。”
    伊诺的声音放低了,带著一丝不自在。
    “我不想一直花你的钱。想找个事做。但不太好意思跟你说。怕你觉得……”
    他咬了一下嘴唇。
    “怕你觉得我不务正业。”
    霍渊的表情没有缓和。
    “哪个平台?”
    “星河直播。”
    “什么时候?”
    “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五点。试播了六个小时。”
    霍渊拿起光脑平板。
    打开星河直播的官方页面。
    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伊诺坐在旁边,没有阻拦。
    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著。
    页面跳转。
    直播回放列表里,有一条今天的新主播试播记录。
    封面截图上是一个黑头髮的男孩子,坐在布置简单的直播间里。
    背景是一块灰蓝色的幕布,桌上放著一个环形补光灯。
    霍渊点进去。
    回放从上午十一点零三分开始。
    画面里的伊诺穿著一件浅蓝色卫衣,头髮松鬆散散耷拉在额前。
    面对镜头的样子有些紧张,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摸鼻子。
    霍渊拇指在进度条上拖动。
    十一点,在。
    十二点半,在。
    两点,在。
    三点四十分,在。
    六个小时的直播,没有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