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霍渊开始对自己的判断產生怀疑。
    他做事一向縝密,很少出现判断失误。
    可这次就是三番两次,在伊诺身上出现意外。
    那个漂亮男孩,根本没再来靠近他。
    甚至都没再来过霍氏大厦所在的街区。
    霍渊逐渐放下防心。
    伊诺的出现,应该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下午两点。
    霍渊去城东的一个开发项目工地视察。
    这个项目涉及一整片旧城改造,霍氏集团持有百分之四十的股权。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
    左转信號灯,九十秒。
    路口的右侧有一排沿街小店。
    五金器材、便利杂货、列印复印,以及一家小花店。
    门口的遮阳棚有些旧了,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棚下面,一个黑髮少年正蹲在地上修剪花枝。
    霍渊转头盯著那个身影。
    是伊诺。
    他又换了打工地点。
    伊诺今天穿著米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变形,面料薄软,隱约能看出里面肩胛骨的轮廓。
    头髮用一根深色的橡皮筋鬆鬆地扎在脑后,扎得不太整齐,有几缕碎发掉在耳侧和后颈。
    他面前的地上摆了一排塑料桶,桶里插满了各种顏色的玫瑰和时令花卉。
    红的,粉的,奶白的,鹅黄的。
    他正蹲在那堆顏色中间,用一把旧剪刀仔细地修剪著多余的枝叶。
    咔嚓。
    一刀下去,多余的叶片落到地上。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表情专注而安静。
    没有抬头看路人,也没有吆喝招揽客人。
    只是低著头,一枝一枝地剪。
    四月的日光正好,不冷不热的,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和肩膀上。
    伊兰剪到第三枝的时候,稍不留意,一根尖刺扎进了他的食指。
    手里的动作一顿。
    剪刀停在半合的位置。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一颗小小的血珠从刺入点慢慢渗出来,沿著指腹的纹路,滑向指节。
    亮得刺目。
    像一粒红色的碎宝石。
    伊兰安安静静看著那颗血珠。
    然后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把那根被扎破的食指送进嘴里。
    含住。
    伊兰的嘴唇薄而挺翘。
    唇峰成m型,十分性感。
    他叼著手指,唇瓣微微收拢。
    轻轻吮著。
    浓密的长睫低垂,神情放鬆且平静。
    日光照在他侧颈的汗毛上,镀出一层绒金色。
    车內。
    霍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伊诺的样貌是他的菜。
    霍渊从未对谁一眼动心过。
    一半原因是警惕心,另一半原因是没有人长在他的审美上。
    但伊诺不一样。
    那人乾净又绝色。
    平板屏幕自动息屏了。
    霍渊没有注意到。
    宋则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老板的表情。
    耳尖动了动,心里警铃大作。
    赶紧跟著望向窗外的人。
    信號灯跳了。
    绿灯亮起,车缓缓启动。
    花店从车窗里滑过去,少年的身影一帧一帧地退向后方。
    伊诺始终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有一双眼睛,看了他整整九十秒。
    车驶过路口,匯入直行车流。
    霍渊点亮了平板。
    和方才一样的协议文本,和方才一样的数据。
    他从第一行开始看。
    看了三行。
    然后退出文档,锁屏。
    把平板翻过去扣在腿上。
    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但他发现自己记住了那家花店的名字。
    【叶与风】。
    第七天。
    天气预报说今天星城有雨。
    伊兰一早出门。
    在城西的一个快递分拣站找了份临时工。
    分拣站是“半露天”。
    几根生锈的铁架子撑著一大块蓝色塑料布,塑料布上破了三个洞,最大的那个洞能伸进一颗脑袋。
    老板是个矮胖的beta,嘴里叼著根烟,拍了拍铁架子说:“够遮阳了。”
    伊兰仰头看了看那块塑料布。
    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只垂死的水母。
    够遮阳。
    遮雨就別想了。
    他笑了笑,接过那件橙色马甲套在身上。
    马甲又大又旧,拉链坏了一半,萤光条也磨得差不多了,穿在他瘦削的身上像披了一块抹布。
    开始干活。
    包裹堆得跟小山一样。
    大多数是从外星系运来的廉价货物。
    仿製的抑制剂、过期的营养膏、劣质的信息素遮蔽贴片。
    发往南城各个片区。
    扫码、分类、搬运、码放。
    机械的重复。
    伊兰一边干活,一边在脑子里默算时间。
    快递分拣站位於城西物流园区。
    距离霍渊每周三固定去的金融街,只有一条主干道的距离。
    从霍氏总部大厦到金融街,最短的路线会经过物流园区北门口。
    今天是周三。
    那个人,会从这里经过。
    上午十点,雨来了。
    不是天气预报说的“小到中雨”,而是一场毫无徵兆的倒春寒。
    气温从二十度直接跳水到六度。
    冰冷的雨裹著风颳过来,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地响。
    那块破了三个洞的塑料布,完美地詮释了什么叫形同虚设。
    水从洞里灌进来,先是一条条细流,然后变成水帘,浇在堆叠的包裹上,也浇在伊兰身上。
    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米色旧t恤。
    当雨水彻底浸透布料的时候,棉质面料失去了所有遮蔽的功能,紧紧贴在他身上,变成了第二层皮肤。
    真的冷。
    这倒不用演。
    伊兰有一瞬间认真地后悔,早知道该穿件厚的。
    但他需要这件见水就能半透明的薄t恤。
    十一点十五分。
    伊兰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没有看向马路,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组特定的声音。
    三辆车的引擎声,编队行驶,速度匀称。
    车队从物流园区北门口驶过。
    伊兰转过身,背对著马路,脱下马甲。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从发尾滑到后颈,沿著脊柱流下去。
    车队的速度放慢了。
    伊兰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穿透单向防窥车窗玻璃,穿透冷雨,穿透物流园区门口的货柜和货车,精准地落在他的背上。
    於是,他弯下腰。
    从积水的地面上,把一个泡湿的货篮捞起来。
    半透明的棉布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从肩胛骨、到腰侧、到腰窝,忠实地描摹出每一寸线条。
    不需要设计,就本身足够诱惑。
    伊兰的嘴角,在雨幕的遮挡下,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鱼,快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