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身影缩了又缩。
    灰色的大眼睛盯著面前蹲下来的陌生男人,满是戒备。
    陆赫燃没有再往前。
    他就那样蹲在泥沼里,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缓缓伸出,掌心朝上,摊在半空中。
    不靠近,也不催促。
    就这样等著。
    小男孩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停了很久。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陆赫燃心疼的厉害。
    “阿冽,过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著什么小动物。
    小男孩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是来救我的吗?”
    陆赫燃点点头,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是,阿冽,我是你的守护神。”
    “守护神?”
    小男孩眼睛泛起希冀的亮光。
    然后,极慢极慢地,伸出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冰冷的小手指碰到陆赫燃掌心的瞬间,整个小身体猛地发力。
    隨即像被某种本能驱使,一下子扑进了陆赫燃怀里。
    那么小的一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手脚,脸颊都是凉的。
    像一块被遗忘在深冬里的石头。
    他的小手死死攥著陆赫燃的衣襟,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
    小男孩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拼了命地往陆赫燃怀里钻,越缩越紧,越缩越紧。
    像是怕鬆手就会被重新丟回黑暗里。
    “神明?”他喃喃的问,“你真的能保护我吗?”
    陆赫燃单臂將他抱稳,一只手托住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住那个小小的膝弯。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感觉到了皮肤底下细微的、止不住的发抖。
    “能的。”
    他低下头,薄唇抵在那团银色的软发上。
    “不怕了,宝宝,我会保护你。”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脚下的泥沼开始剧烈震颤。
    四周那片枯死扭曲的黑色森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
    树干断裂,藤蔓碎裂,灰白色的丝状物纷纷坠落,化作齏粉。
    整片空间像一块被揭开的幕布,层层剥落。
    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间地下室改成的手术室。
    很深,没有窗户。
    灯光是惨白的。
    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味道。
    陆赫燃站在那片记忆的边缘,怀里的奶糰子把脸死死埋进他的胸口,小手攥著他的衣服,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
    然后抬起头。
    三个铁笼。
    並排摆在地下室的角落,每一个大约一米见方,勉强够一个小孩蜷缩著坐进去。
    铁条生了锈,底部铺著一层薄薄的脏布,上面有乾涸的深色痕跡。
    两个笼子里各蜷著一个男孩。
    比程冽大两三岁的样子。
    面容与程冽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银灰色头髮,同样苍白的肤色。
    只是他们眼神已经空了,呆滯地盯著前方,连眨眼的频率都慢得不正常。
    第三个笼子里,是三岁的程冽。
    陆赫燃看著那个角落里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怀中的孩子。
    门开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
    没有说话,动作机械而熟练。
    其中一个打开了第一个铁笼的锁,伸手进去,像拎一只小动物一样,把里面的男孩拖了出来。
    男孩没有反抗。
    不是不想反抗,是已经反抗不动了。
    他被按在一张金属手术台上。
    台面很冷,男孩接触到的瞬间,整个身体弹了一下,隨即被皮质束带固定住四肢。
    一根粗大的针管被取了出来。
    陆赫燃看清了那根针管的尺寸,瞳孔骤缩。
    那不是给成年人用的,更不是常规的医疗器械。
    那根针管的直径,几乎有小孩手指那么粗。
    白大褂的人翻过男孩的身体,露出后背。
    手指在脊椎骨上摸索了几秒,找准位置。
    针尖刺入。
    “啊,!!!”
    尖锐的惨叫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
    那个男孩整个身体像触电一样弓了起来,四肢在束带里拼命挣扎,脊背上的针管隨著他的扭动微微晃动,有浅红色的液体沿著管壁缓缓上升。
    脊髓液。
    陆赫燃的心猛地翻搅了一下。
    惨叫声持续了很久。
    从尖锐到嘶哑,从嘶哑到断断续续,最后变成一种细弱的、像小动物垂死时发出的呜咽。
    然后,停了。
    男孩的身体软了下去,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著,已经没有焦距。
    胸口不再起伏。
    白大褂的人拔出针管,看了一眼脊髓液的测试数据,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
    转身,走向第二个铁笼。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话。
    也没有一丝迟疑。
    现场的医生和私人保鏢,都像是在执行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工序。
    第二个男孩被拖出来的时候,开始挣扎了。
    他抓著铁笼的栏杆不肯鬆手,指甲在铁锈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哭喊,
    “不要……不要……我不要……”
    没有用。
    他被掰开手指,架上手术台,按住,固定。
    同样的针管。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惨叫。
    同样的结局。
    从始至终,三岁的程冽就蜷缩在第三个铁笼的最角落,双手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灰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术台的方向,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到了极限。
    但他一动不动。
    像一只本能地知道“动了就会死”的幼兽,把呼吸压到了最低最低,连心跳都在试图藏起来。
    白大褂的人处理完第二具尸体,擦了擦手上的血。
    “这个纯度也不行。”
    他朝第三个铁笼看了一眼。
    “那个先不动,太小了。程先生说留两年。”
    “可程先生的血液问题……”
    “先抽这孩子的血维持著点,等长到五岁在抽脊髓。”
    脚步声远去。
    灯灭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铁笼里,旁边是两具已经冷掉的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尸体。
    黑暗中,三岁的程冽慢慢低下头。
    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但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赫燃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牙关咬得太紧,頜骨的肌肉都在发痛。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像要把肋骨撞碎。
    怀里的奶糰子忽然动了一下。
    小手从他的衣襟上鬆开,转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很用力地捂著。
    像是那些惨叫声还在。
    像是一直都在。
    从来没停过。
    陆赫燃低下头,额头抵在那团银色的软发上。
    嘴唇贴著孩子的头顶,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压不下去的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