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激烈的水声响起。
    陆赫燃躺在床上,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他努力偏过头,盯著磨砂玻璃门上那个模糊晃动的人影。
    水声轰鸣,持续不断。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隨著药效的消退,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陆赫燃的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合。
    但他强撑著清醒。
    他在等。
    等那个傻瓜洗完澡。
    或许……程冽会像以前一样,委屈了就会偷偷爬上自己的床。
    像受伤的小兽一样,悄悄地钻进他的被窝,寻求一丝信息素的慰藉。
    终於,水声停歇。
    浴室的门被推开。
    一股带著寒意的湿气,瞬间涌入臥室。
    程冽走了出来。
    他只草草围了条浴巾,身上水珠未乾,皮肤被冷水激得透出异样的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在冲冷水澡。
    整整半个小时。
    陆赫燃心疼的要死。
    程冽没有看床上的陆赫燃。
    他走到窗边,將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些,遮住了最后那一丝星光。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陆赫燃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了一点。
    他心中一喜。
    来了吗?
    然而,下一秒,那点动静就消失了。
    程冽並没有上床。
    他在床边的长毛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著床沿。
    然后,慢慢地蜷缩起身体,抱住膝盖,像一只守在主人门口的忠诚恶犬。
    “晚安,殿下。”
    黑暗中,传来程冽极轻的一声低语。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赫燃的心臟彻底碎了。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床单边缘,只要再往下伸一点点,就能碰到程冽湿漉漉的头髮。
    可是他动不了。
    那该死的药效让他连这一厘米的距离都无法跨越。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程冽缩在地毯上,用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態,守护著他所谓的“神明”。
    寧愿冻著,寧愿忍受情慾的反噬,也不敢跨越那道他自己划下的鸿沟。
    陆赫燃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没入枕芯。
    程冽。
    你到底要把我的心疼成什么样才肯罢休?
    这一夜,极其漫长。
    陆赫燃是在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梦里全是程冽。
    前世那个在火光中决绝赴死的程冽,和今生这个跪在他身侧卑微求爱的程冽,不断地交替重叠。
    ……
    囚禁的第二天。
    第六星域的边境下起了暴雨。
    雨水冲刷著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將整个世界隔绝在一片灰暗的水幕之外。
    陆赫燃依旧说不出话,但身子恢復了一些力量。
    “情人泪”的药效在衰退,约莫再有一天他就能恢復原本力量。
    到时用sss级精神力强化一下肉体力量,挣脱锁链应该是可以的。
    可现在最让他担心的,是程冽的精神状態。
    这人今天不再试图跟他交流,甚至不再像昨晚那样歇斯底里地发疯。
    程冽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得像是一缕隨时会消散的幽魂。
    他把办公地点搬到了臥室。
    光脑的幽蓝萤光映照在程冽苍白的脸上,那双灰色的眸子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
    他处理军务的速度很快,指尖在虚擬键盘上飞舞,杀伐决断,冷静理智。
    可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停下来。
    转过头,看向床上的陆赫燃。
    確认人还在,確认呼吸还在,確认那双金色的眼睛还睁著。
    然后他会放下手中的一切,爬上床。
    也不做什么,就是侧身躺在陆赫燃身边,把头埋进陆赫燃的颈窝,或者是胸口。
    像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必须贴著大人的体温才能存活。
    “心跳好快。”
    程冽的脸贴在陆赫燃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是因为生气吗?”
    陆赫燃动不了,只能任由他抱著。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是因为你贴得太近。
    程冽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
    他伸出手,指尖在陆赫燃的心口处一圈一圈地画著。
    “没关係,生气也没关係。”程冽喃喃自语,“只要你在我身边。”
    下午的时候,程冽关掉了所有的灯光。
    在臥室的天花板上投射了一部老电影。
    是一部默片,黑白的画面在头顶跳动,没有台词,只有舒缓而悲伤的钢琴配乐。
    程冽没有看电影。
    他侧躺著,单手撑著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描摹著陆赫燃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樑,从嘴唇到下頜。
    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带进坟墓。
    明明是这么喜欢,可只陆赫燃要偏过头看他,他就会用黑色绸缎蒙住陆赫燃的眼睛。
    “不要看我,我知道你恨我。”
    “赫燃。”
    黑暗中,程冽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烟。
    “如果……我死了。”
    陆赫燃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放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你会记得我多久?”
    程冽自嘲地笑了一下,指尖隔著丝滑的绸缎轻轻触碰陆赫燃的眼睫。
    “大概……能记一辈子吧。”
    “毕竟……我是个把你锁起来的疯子。”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陆赫燃的胸口。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程冽在哭。
    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冷冽的兰花信息素不断外溢。
    他低下头,不想让陆赫燃看到自己的狼狈,胡乱地用手背去擦陆赫燃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弄脏你了。”
    陆赫燃的心臟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割。
    程冽可能马上要分化了!
    现在的精神状態十分不稳定。
    他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手腕上的金属銬被扯得咔咔作响,皮肉被磨红,但他毫无所觉。
    他想抱住这个人。
    给他一些安慰。
    可他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也调不出精神力。
    只能眼睁睁看著程冽在绝望的泥沼里越陷越深,自己却连拉他一把的手都伸不出去。
    ……
    第三天。
    雨停了,但天依旧阴沉得可怕。
    程冽的情绪似乎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他不再哭,也不再处理公务。
    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之下,涌动著某种决绝的疯狂。
    中午,程冽推著一辆金属小推车进了臥室。
    车轮滚过地毯,发出细微的声响。
    推车上放著的不是食物。
    而是一套专业的纹身设备,还有消毒水、棉球、以及几瓶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