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迈过门槛,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国丈府的正厅很高,樑柱上漆著朱红,顏色已经有些发暗。阳光从雕花窗欞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厅內摆著三张梨木圆桌,桌上已经布好了冷盘。酱肘子切成薄片的,码成宝塔状,旁边配著一碟翠绿的腊八蒜。
    穿緋袍的官吏们三三两两站著,见周阳进来,声音低下去几分。
    周阳扫了一眼。左手边站著个瘦高个,腰间的金鱼袋晃荡,正用指甲抠著袖口的一处污渍。右边是个矮胖老者,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著把摺扇,却不敢打开扇风。
    没人上前搭话。
    周阳径直走向主桌。那里空著一个位置,正对著厅门。
    他刚坐下,后堂传来脚步声。张承恩扶著一个小廝的手,缓步走出。老人穿著一身赭色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眼角堆起很深的褶子。
    “周僉事来了。”张承恩在主位坐下,手指上戴著一枚墨绿扳指,轻轻敲著桌面,“年轻人,腿脚快。”
    周阳拱手:“国丈相邀,不敢迟。”
    “坐,坐。”张承恩抬手,示意眾人入席,“今日家宴,不谈公事,只敘情谊。”
    官吏们赔著笑,纷纷落座。酒杯是白瓷的,杯沿描著金边。小廝们捧著酒壶穿梭,酒液斟入杯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张承恩端起酒杯,目光却落在周阳脸上:“周僉事年纪轻轻,就入了北镇抚司,前程远大啊。”
    “全靠陛下恩典。”周阳也端起杯,指尖擦过杯壁,触感冰凉。
    “这话在理。”张承恩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咱们做臣子的,得明白天高地厚。有些事,查得太深,容易伤著自己。上头有些人,不喜欢看底下人太较真。”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有些朋友,不是凡人。他们的手段,你想像不到。”
    厅內安静下来。那个胖老者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瘦高个抠袖口的手也僵住了。
    周阳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只蓝布包袱。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帐册。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墨跡有的深有的浅,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国丈说得是。”周阳翻开帐册第一页,手指点著上头一行字,“三月十七,扬州盐政司送来雪花银三千两,註明是孝敬『仙师』的香火钱。这笔帐,学生確实想像不出是怎么来的。”
    张承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阳又翻一页:“四月初九,工部採买石料,实际花销八千两,帐上记了三万二。差额部分,经手人画押,底下还按著国丈府的印鑑。”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停在一处硃砂批註上:“国丈,这印鑑,可是您的?”
    厅內响起几声抽气声。那个胖老者手里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额头上的汗滴在了靴面上。
    张承恩没看帐册,他盯著周阳,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周僉事,你这是来赴宴,还是来问罪?”
    “来吃饭。”周阳合上帐册,抬头看他,“只是饭要吃,帐也要算清楚。不然咽下去,容易噎著。”
    张承恩的手指攥紧了扳指,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穿绿裙的侍女端著茶盘走过来。她低著头,托盘上放著一只青花瓷盖碗,热气裊裊上升。
    她走到周阳身侧,屈膝奉茶。
    托盘一斜。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周阳的飞鱼服上。深色的衣料瞬间湿了一片,茶叶粘在他的袖口。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侍女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周阳没动。他低下头,鼻尖抽了抽。
    茶香里混著一丝极淡的苦味。那是艾草混著硫磺的气息,还有一点石楠花的腥甜。这个味道他在方天的书房里闻过无数次。方天每次练功受伤,都会用这种药浴泡澡。
    周阳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侍女的手腕。力道很大,手指陷进她的皮肉里。
    侍女尖叫一声,想要挣脱。
    周阳的指腹压在她的脉搏处。皮肤下的血管不正常地凸起,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游走。那脉象跳得极快,每分钟超过两百次,而且节奏混乱,三长两短,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心跳。
    药人。
    天理教用秘药泡製的人形兵器,没有痛觉,力大无穷,体內流著毒血。
    周阳抬起头,看向张承恩。
    张承恩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肆!”张承恩指著周阳,“你竟敢在国丈府动粗!”
    周阳站起身, still攥著那侍女的手腕。侍女挣扎,眼神变得空洞,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野兽的低吼。
    “国丈。”周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厅內的骚动,“您府上的丫鬟,脉象好生奇怪。学生不才,恰好认得这种脉。这是『活尸脉』,练的是天理教的《血河经》。”
    他手上用力,將侍女从地上提起来,撩开她的衣袖。那截手臂上布满了青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密布,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
    厅內的官吏们嚇得纷纷后退,那个瘦高个碰倒了酒壶,酒水淌了一桌。
    张承恩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你……你血口喷人!”
    周阳鬆开手,侍女瘫软在地,已经昏死过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手,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张承恩的脸。
    “是不是血口喷人,请大理寺和稽查院一併来查便知。”周阳將帕子扔在地上,“不过国丈方才说,上头有朋友。学生想,这位朋友,或许就是来自天理教?”
    张承恩的手指颤抖著,指向周阳,却说不出话。
    周阳整了整湿透的袖口,弯腰拾起地上的帐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茶泼了,饭也凉了。”周阳朝门口走去,脚步在青砖地上踏出迴响,“国丈,今日这宴,吃得不太痛快。改日,学生做东,请您去詔狱吃。”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承恩一眼。
    “那里清静,適合算帐。”
    说完,周阳跨过门槛,走进外面的阳光里。飞鱼服上的茶渍已经半干,留下一块深色的痕跡。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个香囊,硬硬的东西还在。
    身后,国丈府內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还有张承恩暴怒的咆哮。
    周阳没回头,他翻身上了门口的马,一夹马腹,朝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风掀起他的衣摆,那块茶渍在阳光下像一块丑陋的疤。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点苦味。
    那是方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