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魂涧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月光被乌云彻底吞没,谷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周阳站在尸体堆旁,呼吸平稳。他的心跳没有一丝加速。
    刚才的杀戮像是別人干的。他只是个旁观者。
    李玄机带的人马已经完成了合围。这个时候往外冲,就是往刀口上撞。镇武卫不是天理教的乌合之眾,他们是专业的屠夫。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这个念头在周阳脑子里成型。
    他要留在这里。混进搜查的队伍里。
    灯下黑。
    他蹲下身,开始动手。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从那名被自己撕碎的锦衣卫校尉身上,剥下那件破烂不堪的血衣。布料已经被血浸透,又冷又硬,像是某种劣质的甲冑。
    周阳把它套在自己身上。湿滑的触感贴著皮肤,黏腻得像一条滑不溜丟的蛇。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秦霜。”他低声唤了一句。
    阴影里,秦霜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在黑暗中依旧苍白,但眼神很稳。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著周阳。
    “委屈一下。”周阳拍了拍腰间的影煞刀鞘。
    这是系统空间。一个只属於他自己的储物格子。
    秦霜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刀鞘之中。刀鞘微微一沉,恢復了寻常模样。
    周阳鬆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对別人展示这个秘密。但他別无选择。信任,有时候是最高效的交易。
    他开始布置现场。將几具尸体拖过来,盖住那把真正属於他的刀。然后,他抓起地上的泥土和草屑,胡乱抹在自己脸上、头髮上。最后,他躺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埋进尸堆的阴影里。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具即將“死”去的尸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谷外的动静越来越清晰。马蹄的踏地声,人的呼喝声,还有一种低沉的、充满压迫感的犬吠。
    血猎犬。
    李玄机放出他的狗了。
    周阳闭上眼,调整呼吸。他要让自己的心跳、脉搏、体温,都无限接近一个重伤垂死的人。这是演技,也是一门技术活。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过著校尉死前的模样,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他模仿著,学习著。
    很快,脚步声近了。
    火把的光芒在谷口晃动,像是一群飢饿的黄眼睛。光线扫过谷底,將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照得轮廓分明。
    “所有人,仔细搜!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
    镇武卫的士兵们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走进这片死亡之地。他们的皮靴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让一些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周阳能感觉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那人的靴子几乎要踢到他的腿。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那个能做主的人出现。
    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检查尸体,用刀鞘捅捅,看看是不是还有活的。
    “妈的,死光了。”
    “这邪物也太狠了,连锦衣卫都全灭。”
    “別废话,仔细找!千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阳听著他们的交谈,手指在泥地里轻轻划动。他在计算距离,计算时机。
    终於,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李千户,这里……有点古怪。”一个士兵的声音带著迟疑。
    周阳知道,主角登场了。
    他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一个穿著黑色劲装、脸上带著银色面具的高大男人,正站在山谷中央。他就是李玄机。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李玄机没有理会那个士兵,他的目光扫视著整个现场。从尸体排列的姿势,到地面上拖拽的血痕,再到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真元波动。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在审视自己的屠宰场。
    “真元境巔峰……一击毙命?”李玄机蹲下身,用手指抹过一具尸体伤口处的血跡,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剑气,没有刀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活活撕碎的。”
    他缓缓站起身,面具后的眼睛眯起,寒光乍现。
    “有点意思。”
    时机到了。
    周阳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那声音,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呃……”
    呻吟声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山谷里,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尸堆的阴影里。
    李玄机挥手。两名士兵立刻端著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周阳继续自己的表演。他开始挣扎,身体在地上蠕动,像一条濒死的鱼。一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无力地抓挠著地面。
    “还有活的!”
    士兵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周阳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用胳膊撑起上半身,从尸堆里彻底暴露出来。他浑身血污,脸上泥泞,头髮被血粘成一缕一缕,样子悽惨到了极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个士兵,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李玄机。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沙哑、乾涩、完全不属於他自己的声音。那是他模仿了无数遍的,锦衣卫校尉的声音。
    “大……大人……”
    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玄机的眼神猛地一凝。
    周阳咳出一口血沫,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著李玄机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沾满血的手。
    “邪物……已经被重创了……快……追……”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没死。
    山谷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倖存者”和“重要情报”给震住了。
    李玄机没有立刻说话。他迈开步子,穿过士兵的缝隙,一步步走到周阳身边。
    他蹲了下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周阳“惨白”的脸。
    李玄机的目光像两把冰锥,要扎进周阳的骨头里。他仔仔细细地审视著周阳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紧闭的眼,那还在颤抖的睫毛,那乾裂的嘴唇。
    周阳的心臟,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但他强迫自己维持著重伤垂死的生理状態。他的呼吸微弱而紊乱,脉搏若有若无。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考验。任何一点破绽,都意味著万劫不復。
    李玄机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周阳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微弱、杂乱、隨时可能中断的脉动。
    李玄机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又伸手,沾了一点周阳脸上的“血跡”。那是校尉的血。他在指间捻了捻,血跡已经开始变得粘稠,符合死亡一段时间后的特徵。
    “你是哪个所的校尉?”李玄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周阳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像是要睁开,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
    “安阳……东……所……”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
    李玄机沉默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这个“半死不活”的校尉。这个人的表现,没有丝毫破绽。无论是生理特徵,还是身份信息,都吻合。
    一个身受重伤、濒死的人,在最后一刻挣扎著爬出来,向上级传递情报。这一切,都合情合理。
    合理得……有些过分了。
    李玄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直觉不能当证据。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突破口。眼前这个“倖存者”,就是唯一的线索。
    周阳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移开了。他悬著的心,落下了一半。
    “把他架起来。”李玄机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带回去,让军医救治。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將周阳架了起来。
    周阳的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任由他们摆布,没有任何反抗。他的头无力地垂著,像一个彻底失去了生气的玩偶。
    他被拖拽著,向谷外走去。
    经过那堆掩盖著他兵刃的尸体时,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视线在混乱中扫过那把染血的影煞刀。
    刀鞘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