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怎么睡。
    辗转反侧,闭上眼就是浑河那条河,睁开眼就是黑漆漆的房梁。
    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十五岁的身板熬不住一宿翻烙饼,后半夜索性坐了起来,靠在床柱上乾瞪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头沉得像灌了铅。
    刘顺端了粥进来,朱由校喝了两口就推开了,粥还是那个降了档的粥,米粗了一截,桂花少了一半,客氏那笔帐还掛著呢。
    换了衣裳往暖阁去,甬道上风灌进来凉颼颼的,人被吹得清醒了一些。
    清醒了反倒更难受,脑子里的事纷至沓来。
    …………
    暖阁里药味浓,窗户没开。
    泰昌帝靠在榻上,脸色比昨天好一些,起码嘴唇没那么干了。
    朱由校在旁边坐下来,照例帮著摞题本、递茶碗。
    手上做著活,心里七上八下全是昨天的事,面上一丝不能带。
    装了快半个月了,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拦红丸的时候装急,册封大典上装愣,在暖阁里装不懂,装什么都行,唯独装“这事跟我没关係”最磨人。
    因为这事就是他挑起来的。
    泰昌帝翻了两本题本,忽然抬头。
    “辽餉的事,你不问了?”
    语气漫不经心,像顺嘴一提。
    朱由校后脖子一紧。
    他爹看人有个习惯,越是不说话心里越在过秤,当了三十年太子练出来的眼力,什么玩意儿掂一掂就知道几斤几两。
    “父皇说先放一放,儿臣就放了。”
    “嗯。”泰昌帝没接著问,低头翻了一页题本。
    过了一会儿,又抬头。
    “你昨天翻题本,翻到什么了?”
    朱由校手里的题本顿了一下。
    昨天翻了辽东兵力的题本、粮道损耗的题本,还有那两本拨银和实收对不上的题本。
    他翻到了什么泰昌帝一清二楚,因为题本是泰昌帝让王安送过来的,送了哪几本、太子看了哪几本,王安不可能不回话。
    这不是问他翻到了什么。
    是在试他怎么答。
    “回父皇,翻了几本辽东的题本,好多字看不太懂,画了几个圈。”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
    目光停了三息。
    三息不长,可被亲爹盯著看三息,像是有人把他的脑袋按进冰水里,不让浮上来。
    方从哲盯你是掂量敌我,泰昌帝盯你是掂量亲疏。
    敌我还能对付,亲疏才是真正棘手的。
    朱由校垂著眼帮他摞题本,手指稳得像在削木头,后背的汗把中衣洇湿了一片,冷冰冰贴在脊樑上。
    掂完了,泰昌帝语气鬆了。
    “方阁老的话也有道理,新朝根基不稳,不宜轻动。”
    泰昌帝顿了一下。
    “不过辽东那边的题本你倒是可以多翻翻,长长见识。朕让王安把辽东相关的题本单独归一摞,你有空就看看。”
    看,但不能动手。
    本来想要一把刀,到手的是一把尺,量是能量,切不了人。
    “儿臣谢父皇。”
    泰昌帝嗯了一声。
    “看归看,不要拿出去跟人聊。”
    “儿臣省得。”
    泰昌帝低头继续翻题本了。
    一百分的卷子考了三十分,还得谢老师没给零蛋。
    泰昌帝又翻了几页,隨口说了一句。
    “朕让韩爌理一理辽东近几年的餉银出入,做份清册。不是查,就是看看。”
    朱由校手里题本差点没拿住。
    泰昌帝没看他,翻到下一页了。
    “韩爌做事稳。”
    四个字搁在这儿像是评价韩爌的人品,底下那层意思是“你也稳著点”。
    “儿臣省得。”
    泰昌帝不再说话了。
    朱由校低头帮著摞题本,指尖微凉。
    泰昌帝另闢蹊径,让韩爌理清册不是太子安排的,是泰昌帝自己想出来的。
    方从哲昨天才建议暂缓追查,今天泰昌帝前脚应了,后脚就让韩爌去翻旧帐。
    你不让我查?行,我看看总行吧。
    朱由校心里该高兴的,可高兴不起来。
    这盘棋到底几个人在落子,他都说不清了。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说不定只是棋盘上跑得最快的那颗棋子。
    …………
    从暖阁出来还没走到甬道拐角,王安小跑著追上来。
    “殿下,英国公府递了帖子,说英国公想来给殿下请安。”
    张惟贤,册封大典上行了个滴水不漏的大礼,赏银风波之后送了两匹布,此后按兵不动,二十来天没动静。
    怎么忽然要来?
    “什么时候递的帖子?”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方从哲进暖阁建议暂缓辽餉的消息不脛而走,差不多就是那个时辰。
    “来吧,安排在东宫。茶用寻常的就行。”
    …………
    张惟贤来的时候带了一盒松子酥。
    五十来岁,身板端正,世袭勛贵传了十代的做派,坐在那里不说话也压得住场。
    端著茶碗凑到嘴边不喝,先往茶水里扫了一眼。
    进了东宫的门一举一动不著痕跡,可每一下都在看。
    寒暄了几句,朱由校装憨,说题本太多好多字不认得。
    张惟贤笑著应和,说朝臣们私下都夸殿下勤学。
    “私下都夸”,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一条情报,这位国公爷一直在留意外头怎么议论太子。
    客套话过完,张惟贤话锋一转。
    “殿下,臣最近听到一桩事,不知当不当讲。”
    “国公请说。”
    “京营里头最近有人私下议论辽餉。”
    张惟贤的目光没有偏移,语调波澜不惊,就像在说今天日头不错。
    “臣不知道是谁在传,但传得不慢。”
    朱由校端著茶碗的手没动。
    心跳漏了一拍,胃里像有人攥了一把又鬆开。
    辽餉数据对不上的事,他只跟孙承宗和泰昌帝说过。
    泰昌帝不会往外说,方从哲也不会自揭家丑。
    那是谁传的?
    那就剩孙承宗。
    去找方从哲那件事大概率是善意,可正直人的毛病就在正直上,他能去找首辅问一句,就能跟同僚提一嘴。
    不是有意泄露,是秉性如此,守口如瓶四个字跟这种人天生犯冲。
    辽餉数据在漏,而且漏到了京营。
    他的底牌正在一张一张被人翻开,翻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翻。
    最要命的是他连堵都没法堵,因为他不確定孙承宗到底站哪边。
    “辽餉怎么了?”
    朱由校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一脸好奇。
    “孤也不懂这些,就是翻题本的时候看到两个数对不上,跟父皇稟了一句。父皇说先放一放,孤就放了。”
    装憨装了一上午了,腮帮子发酸。
    张惟贤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殿下说的是,新朝初立,稳字当头。”
    他起身行礼,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对了,臣这些天让人翻了翻京营的粮餉台帐,翻了一半,老帐本纸都脆了。不过翻著翻著倒翻出几笔有意思的,改天得了閒再来跟殿下请教。”
    说完拱手,走了。
    朱由校送他到门口,笑容掛到张惟贤的背影拐了弯才收。
    门关上。
    笑收了,手是凉的。
    “翻出几笔有意思的。”
    太子在宫里翻了半个月的题本才翻出一个六十七万两,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方从哲拦住了。
    英国公回了趟家,翻了几天京营的帐,已经翻出了“有意思的”。
    而且他主动来说了。
    勛贵手里也攥著牌呢,他以为自己在布局,人家在旁边看了半天了。
    …………
    下午没去暖阁。
    泰昌帝歇了,王安传话说今天不见人了。
    朱由校坐在东宫翻辽东题本。
    第一本是熊廷弼的塘报,“臣所部实有兵二万三千余,册上之数四万一千……”
    册上四万一,实有两万三。
    跟孙承宗在经筵上说的瀋阳兵额如出一辙,有增无减,虚报冒领,逃了不销,老了不刪。
    第二本是兵部转来的辽东各镇兵力匯总。
    瀋阳標“三万”,孙承宗说不满一万五。
    辽阳標“四万五”,他在旁边画了个问號。
    广寧標“两万八”,开原標“一万二”,每一个“標”和每一个“实”之间都隔著一道鬼门关。
    第三本是经略衙门的军需清册,写的是去年冬天的棉衣供应。
    “应拨棉衣四万件,实到一万九千件。沿途雨淋霉变折损三千件。”
    折损三千件他信。
    沿途中饱私囊的那一万八千件没人提。
    四万件棉衣发到辽东,到前线不到两万件,將近一半的兵衣不蔽体,大冬天穿单衣。
    辽东的冬天零下二十几度,呵口气都冻成冰碴子,穿单衣扛刀站在城墙上。
    那些空餉册上写著“三万人”的地方,实际上一万五千个活人缩在城墙后面发抖,手冻僵了握不住刀柄。
    他在题本里还翻到一句话,辽阳守將的稟报,“去冬冻毙者十七人,冻伤者百余,皆因衣单”。
    十七个人冻死了。
    因为棉衣在路上被人截了。
    然后他们要迎战八旗骑兵。
    朱由校把题本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会儿,指节发白。
    数字触目惊心,六十七万两不是一个数字。
    是一万八千件棉衣,是一万五千个空额吃掉的军餉,是前线守城的兵拿命填的窟窿。
    那十七个冻死的人大概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兵册上他们还活著,还在领餉。
    他堵不住这个窟窿。
    辽餉追查被方从哲按住了,缩水版权限暂时动不了手,孙承宗那条线还没理清。
    他知道病在哪里,他知道药方是什么,刀暂时被人按住了,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刘顺探头进来。
    “殿下,该用晚膳了。”
    “不饿,放著吧。”
    …………
    朱由检来了。
    九岁的弟弟进门就看到桌上那匹没削完的木头马,扑过去拿在手里端详。
    “哥,耳朵呢?怎么还是没有耳朵?”
    “这两天忙,没顾上。”
    “你天天忙天天忙,忙什么呀。”
    朱由检嘟著嘴,把木头马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马没有耳朵多难看呀。”
    “回头给你削。”
    朱由检大概察觉到今天的哥哥不太对,把木头马小心放回桌上,自己搬了个矮凳坐在旁边。
    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两条短腿悬在凳子上晃来晃去,也不问为什么。
    九岁。
    二十四年后李自成打进北京的时候,这孩子站在煤山的歪脖子树底下,身边只剩一个太监。
    现在他坐在哥哥旁边晃著腿,操心的是一匹木头马没有耳朵。
    朱由校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明天给你削。”
    朱由检咧嘴笑了,蹦下凳子跑了。
    门帘一晃,屋里又安静了。
    方才弟弟坐在旁边的时候,那些题本上的数字退远了一些,一万八千件棉衣、十七个冻死的兵,都退到了脑子后面去。
    弟弟一走,全回来了。
    安静了才难受。
    …………
    傍晚,王安来了。
    “殿下,有桩事。韩阁老今日去了户部调档,辽东近三年餉银出入,一笔一笔往外抄。户部的书吏说韩阁老抄了一下午,连茶都没喝。”
    韩爌动手了。
    泰昌帝上午才说“让韩爌理一理”,下午人就钻进户部翻旧帐了,入阁不到两个月的新阁臣,接了一个烫手的差事,二话没说。
    不过韩爌这份清册理出来之后,数字一定对不上。
    对不上了写进清册里,白纸黑字等於告诉所有人辽餉有鬼。
    不写,清册就是假帐,韩爌的名声折进去了。
    左右为难,两头都是刺。
    “韩阁老领差事的时候说了什么?”
    “只说了句『臣领旨『,別的没多言。”
    韩爌是个明白人,先接了再说。
    “知道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
    “大伴,明天经筵孙讲官还来吧?”
    “来。殿下要见孙庶子?”
    “不见,照常便是。”
    王安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还有一桩,不知道要不要紧。”
    “说。”
    “方阁老今日午后去了趟兵部,待了小半个时辰。”
    朱由校抬了抬眼。
    方从哲去兵部?
    七年首辅坐镇內阁,各部有事都是递条子过来,他亲自跑兵部的次数屈指可数。
    辽餉追查刚被他按住了,紧跟著就往兵部跑。
    去干什么的?
    “脸色怎么样?”
    “老赵说方阁老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不太好看。
    方从哲喜怒不形於色是出了名的,能让守门的老赵看出“脸色不好看”,不是一般的不好看。
    七年首辅动了真气,不知道衝著谁去的。
    “知道了,大伴去歇著吧。”
    王安退了出去。
    …………
    屋里安静下来。
    朱由校把翻了一下午的题本摞在一起,棉衣那本压在最上面。
    他不知道方从哲去兵部干了什么,但后脖子的汗毛是竖著的,浑身不得劲。
    方从哲不是在防守。
    他在进攻,而且进攻的方向太子看不见。
    孙承宗那条线悬而未决,用不了也扔不掉。
    辽餉数据在京营传开了,来路不明。
    方从哲在暗中排兵布阵,方向不明。
    三个“不明”摞在一起,比三条死路还让人窝火。
    想不出辙来,那就先翻题本。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记多了总会看出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