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楼上,炮声一响!
    七千八百余人,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铁甲洪流顺著官道奔涌,捲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连太阳都成了昏黄色。
    无数铁甲叶片碰撞,匯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的地面都在发抖。
    朱见深骑在小白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轻轻一夹马腹,小白马立刻加快了步子。
    汤胤勣勒马跟在侧后方。
    陈錚骑著一匹黑马,紧跟在他身后。
    昨天一早,朱见深去给皇帝请安,顺口提了举荐陈錚做左卫副率的事。
    朱祁镇正在兴头上,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周大勇、赵刚、王崇三人也在马队里,跟在陈錚后面。
    头两三里路,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往前玩命。
    七千八百人只取一千!谁都知道这背后意味著什么!
    队伍最前面的一小撮人,就是一支利箭的箭头。
    领头那几个大步流星,呼吸平稳,沉重的铁甲在他们身上和纸糊的没两样。
    后面的人咬著牙,脸憋的通红,拼命的跟。
    汗水顺著盔甲缝往下流,杀气和热气混成一团。
    有人跑著跑著,腿肚子一软,膝盖狠狠砸在地上,铁甲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挣扎著爬起来,踉蹌两步,又埋头跑了起来。
    可速度到底慢了,被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超过。
    四里。
    五里。
    六里。
    跑过六里地,差距彻底拉开。
    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已经跑出了自己的节奏,步子又稳又狠,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中间的几百號人已经开始拼命了。有的脸煞白,有的嘴唇发紫,全靠一口气吊著,咬牙往前冲。
    队尾已经散了架,稀稀拉拉的。
    有人弯著腰,扶著膝盖,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嘴里喷著白气。
    有人乾脆一屁股瘫在路边,立刻被锦衣卫的校尉拖死狗一样拖到旁边。
    有人实在撑不住了,一把扯下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头髮湿透了粘在脸上,眼睛通红的继续跑。
    ……
    差不多半个时辰,远处大校场的辕门总算看清了。
    朱见深早就到了,他骑著小白马,就立在辕门边上。
    汤胤勣在他身后一步,整个马队一片肃静。
    官道尽头,第一批士兵的影子出现了。
    半晌后,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士兵,一头撞进了辕门,脚下一软,被旁边的校尉一把扶住。
    他扯下头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顺著下巴直往下滴。
    可他第一件事不是歇著,而是扭头看向汤胤勣,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书记官快步上前,大声问。
    “姓名?”
    那士兵喘著粗气,嗓子哑的厉害。
    “王……虎。”
    书记官低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扭头扯著嗓子喊。
    “第一名,王虎!”
    汤胤勣骑在马上,嘴角往上翘了翘,侧身对著朱见深,压低了声音。
    “殿下,这个虎头虎脑的叫王虎,是咱们千户所里的兵。”
    朱见深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只是下巴微点。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陆续冲了进来。书记官挨个问、挨个记、挨个喊。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在校场上响起。前十名里,汤胤勣原来手下的兵,居然占了六个。
    一千个名额陆续决出。
    当第一千名衝过红绳时,书记官扯著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停!”
    两个校尉上前,利索的撤掉了红绳。
    后面还在拼命跑的人看到红绳没了,有的人当场就软了,瘫在地上。
    还有的不甘心,连跑代走的熬到了辕门附近……
    汤胤勣策马上前,目光威严的扫过人群。
    “第一千名已定,后面的,黜退!”
    校场上,入选的一千名士兵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
    躺著的,坐著的,靠著墙根的,胸口起伏的像是要炸开。
    有人摘了头盔扔在一边,趴在地上死狗一样的乾呕。
    有人手抖的连腰刀带子都解不开。
    汤胤勣的老部下们聚在一起,王崇一个个数著人头,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周大勇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王虎肩膀上。
    “行啊小子,给咱们长脸了!”
    王虎喘的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点点头。
    陈錚也下了马,什么也没说,只是挨个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朱见深站在阅兵台上,俯视著这一切,眼神平静的出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瘫倒在地的士兵。
    半个时辰,十一二里路。
    太慢了。
    这就是天子亲军的实力吗?
    平日里养尊处优,松松垮垮,真上了战场,怕不是一衝就散的花架子。
    这时,张敏悄悄走到他身边,凑到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朱见深听完,眉头微皱,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张敏退后一步,垂手立在一旁,头低的很深。
    过了好一阵,士兵们总算缓过来了。
    朱见深转头,给了汤胤勣一个眼色。
    汤胤勣立刻会意,大步走上高台,吼声震天。
    “全体起立,列队!”
    一千来人咬著牙,挣扎著站起来,乱乱鬨鬨的排成队列。
    朱见深从阅兵台上走下来,站到队列正前方。
    汤胤勣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殿下,前一千名已列队完毕!”
    朱见深点了点头,缓缓转身,视线落在一旁候著的门达身上。
    “门指挥使。”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锦衣卫沿途设岗,緹骑往来巡查,可曾发现有人作弊?”
    门达一愣,隨即腰板一挺,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和邀功的笑,往前迈了一大步,重重拱手。
    “殿下放心!臣沿途每里一岗,緹骑飞驰,弟兄们眼睛都瞪圆了,绝无一人作弊!”
    朱见深就那么静静的看著他,盯著他的眼睛。
    门达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后背莫名其妙的开始冒凉气。
    朱见深收回目光,淡淡说了一句。
    “门指挥使辛苦。”
    门达长出了一口气,连忙躬身。
    “为殿下效力,臣份內之事!”
    朱见深没再看他,又给了汤胤勣一个眼色。
    汤胤勣立刻转身,大步走到队列前方,目光跟刀子一样,刮过那一千多张疲惫的脸,猛的暴喝一声。
    “赵世杰、杨保宗,出列!”
    声音如同炸雷。
    队列后方,两个人脸色瞬间惨白,腿肚子抖的像是筛糠,磨磨蹭蹭的被推了出来。
    汤胤勣死死盯著他们,声音又冷又硬。
    “你们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