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偏殿
    室內温暖如春,暖意融融。
    刘邦正在和萧何、陈平二人商议初步擬定的国公、郡公名单。
    当然说是商议,其实是刘邦乾纲独断,萧何深諳自保之道,半点儿都不敢多说,只是在向汉皇固辞自身的国公之爵。
    萧何道:“诸將在前线浴血奋战,命悬一线,我在后方虽有苦劳,但远远不及,去年在洛阳南宫时,居於第一,已然心头不安,向陛下自请削去两千户食邑。”
    刘邦笑道:“如无萧丞相转运粮秣,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兵员,岂有楚汉相爭之大胜,丞相还是不要推辞了。”
    萧何仍固辞不受。
    而就在这时,宫人稟告:“陛下,代王来了。”
    刘邦笑道:“朕让如意过来劝劝丞相,他能言善辩。”
    可以说,昨日上林苑的冬猎大典,刘如意一人舌战诸吕功侯,给大汉天子留下了深刻印象。
    萧何面色微怔,心头同样涌起涟漪,却是因为前日刘如意讲推恩令的侃侃而谈,谋划方略。
    在一旁垂手侍立的陈平眸光微动,暗道,却不知那位代王殿下如何劝萧相。
    刘如意进入殿中,向刘邦行礼:“孩儿见过阿父,恭贺阿父未央长乐,千秋万福。”
    “如意来了,来来,到父皇这边儿来。”刘邦笑著招呼。
    刘如意道:“谢父皇。”
    见得刘邦宠爱刘如意的一幕,萧何眸光闪烁了下,暗暗嘆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秦始皇的幼子胡亥。
    但代王英武通睿,刚毅果决,倒是比胡亥贤明,尤其是昨日的推恩令和爵位体系之设,足见胸有沟壑。
    没有人比萧何更能知道韩信的重要性,昨日的冬猎大典,萧何看在眼里,如何不知道韩信已经彻底为代王收服。
    所谓收服不是说代王王霸之气一放,韩信纳头来拜,而是以情感之,为了韩信几乎以命相搏。
    刘邦笑道:“今日,乃公和你萧先生商议国公人选,你萧先生坚辞不就,你过来劝劝他。”
    刘如意转眸看向萧何,这位汉初三杰,身形頎长,相貌堂堂。
    刘如意斟酌著言辞,语气真挚而诚恳:“萧先生不慕名利,我早有闻之,昔年就为沛县大吏,举家舍业,追隨辅佐父皇,並非为了名利,乃是见秦末暴政,民不聊生,为了克定祸乱,还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萧何是有政治理想的,不是简单为了名利,既是为了天下苍生,也是为了万古流芳。
    萧何闻言,心头一震,拱手道:“代王殿下过誉了。”
    只有直面这位代王殿下,才知道什么叫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度,让人如沐春风。
    可以说,刘如意年纪虽小,但已展现出刘氏魅魔的特质。
    当然不是什么王霸之气,而是善於捕捉人的心理,明晰人的需求。
    有人爱財,有人需要尊重和礼遇,有人图名,有人为利。
    其实,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穿越晚了,如果刘如意这等现代人穿越到秦末,天下是不是归汉,都要两说!
    什么刘如意上位可能性比较小,再难还能比开局一个碗难?
    经歷过华夏五千年歷史教育的现代人,要有坚定的歷史自信和捨我其谁的使命担当。
    刘如意道:“只是萧先生,如今新爵始立,有別前朝,欲取信於天下,如无先生这等德高望重之人率先应封,满朝公卿当心生迟疑,是故,如意以为,是国公之爵待先生,而非先生待国公之爵。”
    刘邦:“……”
    这臭小子,你是会说的,这等悦耳动听的諂媚之语什么时候给你老子说说?
    萧何动容道:“殿下言重了。”
    这位代王殿下……端是了不得,与昨日刚毅锋锐,判若两人。
    陈平同样侧目而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陛下善於笼络人心,代王犹有胜之!
    刘邦將两大亲信重臣的反应收入眼底,嘴角一抹笑意难掩。
    可以说,眼前的刘如意能屈能伸,而不是一味刚毅强硬。
    別管是不是演的,能做出来这一步,就有了人主的资质。
    刘邦笑道:“那就將你萧先生拜为瓚国公,萧丞相不必再推辞了。”
    萧何见此,只得行礼拜谢:“臣谢陛下。”
    刘邦看向一旁的刘如意,问:“你今日怎么閒了,今日没有去习武吗?”
    刘如意道:“有事想要奏稟父皇。”
    “哦?”
    一下子引起了刘邦的好奇。
    而萧何与陈平同样支棱起耳朵听著。
    刘如意就將上林苑中的事告知了刘邦。
    倒是没有提及自己在吕后所在的长秋殿门前跪著的事,因为此事老爹自己去听闻,比他直接说要好。
    刘邦感慨道:“竟有如此之多的烈士遗孤。”
    刘如意拱手道:“国家经歷战事,不少人为之拋头颅,洒热血,当善加抚恤,儿臣身为藩王,无功而享食禄,心实不安,愿以封地食邑財货,尽数捐输,供养彼等遗孤。”
    陈平在一旁听著,心头涌起古怪。
    暗道,散尽財货供养遗孤,这等养士手段,比之信陵君还要慷慨。
    刘邦点了点头,道:“最近想要使这些將士归家至地方,授予田宅,如意觉得如何?”
    歷史上刘邦的確出台过这等政令,其名《罢兵赐復詔》。
    詔令规定:现役军吏卒中没有爵位或爵位在大夫以下的,都赐予“大夫”爵位,爵位在大夫以上的则赐爵一级,优先发给军士田宅土地。
    刘如意道:“此举有利於加强我大汉对地方的掌控,尤其是户籍在关东之地的军士,一旦归於地方,皆念父皇之仁德。”
    但经三代之后,同样会引起地方豪强势力的崛起。
    刘邦笑著看向萧何:“萧丞相,你觉得是否可行?”
    萧何道:“臣以为陛下之策可行。”
    刘邦笑了笑,看向刘如意:“那这些遗孤之军,如意你先行训练著,至於上林苑田亩耕种,此事……”
    说著,再次看向萧何,笑问:“你萧先生之前好像给朕提过?”
    萧何躬身一礼:“陛下,臣先前奏稟过,上林苑田亩占地广阔,土地肥沃,是不是让长安百姓耕种。”
    刘如意转眸看向萧何,目光闪烁了下。
    歷史上也有这回事儿,后来萧何因私自允许百姓进入上林苑耕种,为此还引得了刘邦的猜忌。
    刘邦道:“朕先前觉得不妥,你和代王商议个章程。”
    刘如意道:“父皇,儿臣以为不能一概而论,如临近宫苑的当圈禁起来,外围的则拿出来租田给关中百姓。”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长安城还没有彻底扩建,在歷史上要等汉惠帝刘盈继位之后,命阳城延督建。
    刘邦点了点头,问:“听你方才所言,要將军器监设置在上林苑?”
    刘如意道:“不仅是军器监,儿臣以为上林苑可集军营,军械研发,以及农庄为一体。”
    这是一个大型的园区。
    刘邦来了兴致:“你可细言之。”
    刘如意道:“儿臣还请父皇吩咐侍者准备舆图。”
    刘邦吩咐宦者令閎孺让人准备舆图,而后悬在屏风上。
    刘如意道:“这一片,可以作为皇室和郎中、卫尉官署打猎之所,而这里可以建营骑,置军器监,立军校,以孩儿所言的讲武堂,都可以先行在此开办。”
    刘邦点了点头:“你先前说的那双边马鐙都可以在此实验。”
    “父皇明鑑。”刘如意道:“不论是对抗匈奴,还是威压天下野心之徒,都需要精研军器和训练……”
    萧何听著父子两人提及双边马鐙,忍不住好奇问道:“陛下,双边马鐙乃是何物?”
    刘邦笑了笑道:“你看朕都忘了,如意,和你萧先生说说。”
    刘如意就解释了一番。
    不知为何,总觉得老爹也在促成他和萧何的友好关係。
    这就是昨天冬猎之典的影响。
    萧何由衷赞道:“殿下不仅胸有韜略,善於臂画,还有这等巧思。”
    代王种种表现,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慧了。
    刘如意谦虚道:“萧先生过誉了,如意只是愚者千虑,偶有一得。”
    刘邦点了点头,道:“如意,朕委命你以全权,务必將此事办好。”
    刘如意心头大定,拱手道:“谢父皇,儿臣定不负父皇重託。”
    至此,上林苑將成为他的第一块儿基本盘。
    而后,刘如意又说了几句话,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