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夏湾在西山之下。
    西夏武士抢来的金银细软,都藏在了山洞之內。
    谢不若亲自去看了一圈,发现里面儘是些金银俗物,並没有自己所需要的。
    当下便与平、瑞二婆以及三位寨主一起坐地分赃。
    眾人见谢不若高风亮节,分文不取,心下又是佩服,又是讚嘆。
    这次行动无一人伤亡,却收穫颇丰,就连赶来的渔民都有一份可取。
    眾人尽皆大喜,齐齐欢呼。
    当夜岸边点燃篝火,大开宴席,把酒言欢。
    谢不若与眾人饮过数碗水酒,吩咐道。
    “我那大师兄行踪不明,诸位不能大意。今晚还是要留人巡逻守夜,以备万全。”
    三位寨主常常出来打劫,极有经验,哪里需要等谢不若下令。
    他们早就安排了明哨暗岗,各队分头巡逻。
    宴会之上,剩下的西夏俘虏如何分配,谢不若交由平瑞二婆与三位寨主自行商议。
    他找了个由头,回到了大船。
    推开舱门,木婉清与王语嫣早已各自背了小包裹,收拾停当,只待动身。
    王语嫣带著这么多东西,谢不若不觉得奇怪。
    木婉清也背著包裹,他便有些不解了。
    “你的东西不都在我这儿吗?”谢不若盯著木婉清身后的包裹,“这是从哪儿偷来的?”
    见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木婉清恨恨地剐了他一眼。
    “都是王姑娘给我的!”
    原来王语嫣心善,知道木婉清要回大理探寻身世。
    以己度人,担心她在路上挨饿受冻。
    不但將先前收走的银两、火石等物全数还了回去。
    还把自己行李中的东西匀了一份给她。
    太湖水寨本就舟船眾多,再加上缴获的西夏小舟,尽数泊在岸边。
    三人下了大船,没费多少功夫,便寻得一条轻便小船。
    木婉清眼见就要重获自由,心中兴奋难耐,三步並作两步,一个飞身便跃到了小舟之上。
    哗啦啦。
    小舟猛地一晃,盪开一圈水波。
    她伸手要去接王语嫣上船。
    忽听得草丛中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口令!”
    一名嘍囉闻声赶来。
    木婉清和王语嫣哪里知道什么口令。
    王语嫣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木婉清已摸向腰间剑柄,准备给对方来一下子,送他去见周公。
    又听得一道人声传来。
    “附近可有异常?”
    那嘍囉借著月光,看清来人是谢不若。
    一见是顶头上司的上司,他当即立正站好:“回谢公子,一切正常。”
    谢不若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那嘍囉见状,识趣地退开了。
    木婉清將王语嫣拉上小船,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去燕子坞?”
    不等王语嫣回应,她眼珠一转。
    “哦,我知道了。莫非要去见南慕容?难怪你精通各家武学,只是他此刻怕是不在燕子坞。”
    谢不若看向她,奇道:“你认得慕容公子?”
    木婉清摇了摇头。
    谢不若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不在燕子坞?”
    王语嫣也同样满心好奇,看向了她。
    木婉清说道:“我也是这次来江南,才知道南慕容的名號。我和师父来苏州的途中,听说有个绰號『杀生成佛』的恶僧,死在了自己成名绝技之下。出手之人正是姑苏慕容。”
    “那恶僧在关中还有不少徒子徒孙,据说正被南慕容一一剪除。”
    谢不若抬槓道:“说不定传闻有误呢。”
    木婉清道:“这事是黑白剑史安传出来的。那人虽然討厌,说的话却向来很有信誉。”
    谢不若与木婉清一起望向王语嫣,看她如何决定。
    是就此打道回府,还是不改初衷。
    王语嫣思考片刻。
    来都来了,回去要挨骂,不回去也得挨骂。
    这骂总不能白挨!
    她又念著许久未见阿碧、阿朱,便开口说道:“那就去听琴小筑吧!”
    听琴小筑与燕子坞本在一处。
    王语嫣指明方向,木婉清便摇桨划水,缓缓行船。
    二人见谢不若也跟著上了舟,都是一愣。
    木婉清道:“你也跟著去?”
    谢不若答道:“那是自然!”
    王语嫣微微感动,只道对方是担心自己和木婉清的安全。
    实际,谢不若则是想起瑞婆婆提过,救下她性命的薛神医,是阿碧引荐的。
    却不知薛慕华眼下是否就在听琴小筑。
    若是的话,只要与他搞好关係,好处那是大大的有。
    毕竟读过原著,谢不若对薛神医的脾性喜好颇为清楚。
    只要投其所好,不愁拿捏不住。
    反正快去快回,也耽误不了之后的行程。
    木婉清见谢不若大剌剌坐在舟中,便递了一对桨过去。
    谢不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
    木婉清眼睛一亮,试探著问:“那你会不会游水?”
    谢不若微微一笑,再度摇头。
    要不是王语嫣就坐在船上,木婉清听了这话,恨不得立刻將船摇翻。
    让谢不若落一次水,也好找回自己丟掉的面子。
    可看著面前微笑的王语嫣。
    木婉清也只能按下脑中计划,吭哧吭哧地埋头划起船来。
    一轮明月悬於头顶。
    小舟从湖面缓缓滑过,拉出一道波纹。
    就在三人的小舟驶离消夏湾的同时。
    另一条小船也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港湾。
    吴良望著远处篝火通明,心头一沉,已察觉事情不对。
    他伸手示意,让孙三霸停止划桨。
    孙三霸疑惑道:“出了什么事?”
    吴良低声道:“咱们的人没那么多。火光亮成这样,只怕丁老二出事了。”
    孙三霸啐了一口:“那个废物,连个窝都守不住!接下来怎么办?”
    吴良道:“悄悄靠过去,先看看情形。”
    两人说完,一同回头望向船尾双眼蒙著白布的老者。
    老者仿佛能看见他们似的,咧嘴一笑。
    “乖徒孙,何必问我老头子?自己拿主意便是。”
    吴良点了点头。
    小船如一片黑叶,静悄悄地朝岸边贴去。
    上岸后,三人各自施展轻身功夫,登岛一探。
    不久,便找到掛在树上的丁老二尸体。
    孙三霸呸了一声。
    “真让人给宰了!就凭他这点微末本领,还想求我师父引荐他进一品堂?连老子都没这个资格,他倒是敢想!”
    说著,他从背后掏出一把大剪刀,飞身跃起,咔嚓一声,將树上的绳索一剪而断。
    尸体坠落时,吴良伸手一抄,稳稳接住。
    他们动作虽轻,声响虽小,却还是惊动了巡逻的岗哨。
    四名嘍囉听到动静,持著火把过来查看。
    吴良与孙三霸身形一转,转瞬便分至四人身前身后。
    只听咔咔几声脆响,三名嘍囉当场毙命。
    剩下那一个被捂住口鼻,当场嚇得尿了裤子。
    孙三霸贴在他的耳后,轻轻说道:“我鬆手,你要是敢喊,就扭断你的脖子!”
    那嘍囉拼命点头。
    孙三霸鬆开了手,与吴良一道问清了前因后果。
    孙三霸微微一奇:“吴兄弟,想不到你师门之中还有这等人才。”
    吴良却一言不发,蹲下身去,拨开丁老二的衣襟。
    只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尸身之上,前后共有一十二道剑痕。
    心口,肋下,小腹,大腿,会阴,腰子……
    剑剑都伤在要害。
    任意一道剑伤,只要再深上半寸,都能立刻要了性命。
    然而真正的致命伤只有一道。
    那一剑,割在颈项之上。
    孙三霸忍不住“咦”了一声。
    双眼裹著白布的老者发觉二人安静得异常,开口问道:“怎么了?”
    吴良將尸体的状况细细说了一遍。
    老者嘿嘿笑出声来,对吴良说道。
    “右子昭虽然是个不成器的废物,竟也教出了两个人才,哈哈哈。”
    吴良沉吟道:“太师叔的意思是,我那师弟用的是『仙人指路』?”
    老者点头:“当然。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吗?丁老二身上每一道剑痕,都是『仙人指路』的变化之一。看来你那位师弟,是在拿他练剑。”
    吴良摇头不解:“可他怎么会这招?真正的剑谱明明在我这里。”
    剑谱是他杀了右子昭后,从其身上搜来的。
    吴良猛地看向老者:“难道是太师叔教给他的?”
    老者呵呵笑道:“老夫可从来没见过那位徒孙。倘若真是我教的,这尸身上应当有十三道剑痕才对。”
    吴良一愣,缓缓点头:“不错。『仙人指路』一招共有一十三种变化,他却只会十二种。可他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呢?”
    老者嘆了口气:“他的剑法多半是从假剑谱中反推而来。了不起,当真了不起。老夫多年未见这般武学奇才了。”
    吴良断然摇头:“不可能。我当年学艺时,虽与谢不若接触不多,却深知他绝无此能。”
    老者道:“自然不是你那师弟!假剑谱之中,只录了『仙人指路』的六种变化,最后两路还是错的。非武学渊博之人,绝对推导不出。能推出此招的人,绝不可能是个年轻后生!”
    接著他又转过头,对著吴良嘿嘿笑道。
    “可你说你师弟天资平庸,却也大错特错。按你所言,他逃离无量北宗时,武功平平,绝无此等本领。”
    “也就是说,他是在极短的时间內,才学得了这招剑法。你呢?这一招你学了多久?”
    吴良嘆道:“五年前,我偷看师父练剑,偷学了一些。后来从师父身上得了剑谱,又得太师叔您指点,这才堪堪练成。”
    话一出口,老者被逗乐了。
    “练成?嘿嘿,练成!”
    “你懂易理吗?会凌波微步吗?也敢妄谈『练成』二字?不过是学了些皮毛招式罢了!”
    吴良听得心头一热,忙问道:“太师叔,究竟什么是凌波微步?”
    老者忽然咧嘴一笑:“你想知道吗?”
    吴良说道:“既是学武之人,哪一个不想知道武林中的奇妙功夫?”
    老者倏地一动,已到了吴良身侧,凑近耳边,轻轻地说道:“知道的人,都会死的。”
    吴良冷汗直冒,又惊又喜道:“太师叔方才走的……可是凌波微步?”
    老者哼了一声:“井底之蛙!我要是会凌波微步,还用託庇於慕容家的门下,躲在姑苏几十年吗?”
    跟著,他自嘲一笑:“当然会也没用,会也没用……”
    老者转过头来,用蒙著白布的双眼盯著吴良。
    “你有功夫去想凌波微步,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杀掉你的师弟。”
    “他短短时日就能將『仙人指路』学到这等地步。你要杀他,也只有现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