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弓训练有了进展,周同难得的给了林野一整天休息。
    老头子什么也没说,就是天亮了没把他从木板床上拽起来。
    林野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时浑身的酸痛消解了不少。
    他没去碰那把弹弓,也没去练拉弓。
    就那么在木屋周围溜达,或者乾脆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发呆,回味昨天身体和心神合一的感觉。
    当心静下来之后,整个世界在他眼里的样子都变了。
    他能感觉到风的流动,能看到光线的轨跡,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自己有了新的突破。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周同就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但这一次,老猎人领著他,一头扎进了木屋后面那片更深的密林里。
    这是林野第一次跟著周同进入深山。
    他们进入了连周同自己,都不会掉以轻心的原始山林。
    一进林子,空气的味道就变了。
    林子里是腐殖土的气味,混著野兽粪便的骚臭和植物腐烂发酵的怪味。
    头顶的树冠很密,挡住了多数阳光。
    只有几道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昏暗的林间地上,投下几个光斑。
    林野立刻注意到,周同走路的姿势也变了。
    在木屋附近时,老头子走路很隨意,甚至有点懒散。
    但一进入这片密林,他身体前倾,压低重心,每一步都踩的很轻,没有声音。
    他那只独眼睁开,用固定的节奏扫视著前方和两侧的地面、灌木丛以及树干。
    警惕。
    林野也模仿著周同的姿势,放轻呼吸,用上了一个多月练出的看和听的本事。
    他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他能感觉到,自己脚底那层厚厚的老茧,传来了落叶下树根的触感。
    两人一前一后,在昏暗的林间安静的穿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周同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的蹲了下来。
    他整个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林野也立刻停住,蹲在他身后。
    周同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著地上被扒开的落叶层下,一串半干半湿的泥印子,头也不抬的问:
    “什么东西?”
    林野凑过去仔细看。
    那些印子是椭圆形,前端有两个深而尖的蹄痕,后端还有两个更小更浅的副蹄印。
    他脑子里,瞬间就调出了之前在书上和山里见过的各种动物脚印的图谱。
    这个很有辨识度。
    “野猪。”他压低声音,肯定的回答。
    周同不置可否的点了一下头。
    然后,周同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公的母的?”
    “体重多少?”
    “走了多久了?”
    “要去哪?”
    “吃过东西没有?”
    “身上有没有伤?”
    “……”
    林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了。
    他只认识这是野猪的脚印。
    公母?带b超了吗?
    体重?扛个磅秤来吗?
    至於走了多久,要去哪里,吃过饭没有这些问题……
    这是算命还是追踪?
    这头猪是您亲戚吗?您对它这么了解?
    他刚建立的自信,被这几个问题问没了。
    他以为自己学成了,结果发现才刚刚开始。
    然而,这一次,周同没有嘲讽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让他自己去“悟”。
    老猎人开始教他。
    他用那根枯瘦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脚印上,点点画画。
    “蹄印前深后浅,入土超过两寸。这头猪,体重至少在两百斤往上。”
    周同的声音压得很低。
    “体重大的野猪,走路的时候,重心在前,前蹄承重多。所以前面的印子,总比后面的深。”
    林野的眼睛,猛的瞪大了。
    我靠,还有这说法?
    他又指了指两个蹄印之间的间距。
    “步幅不到一尺半,走的很从容,不快。说明它在自己的地盘上溜达,没有被追赶。附近,应该没什么能威胁到它的东西在追它。”
    接著,周同拨开脚印旁边一堆被翻动过的泥土,捻起一点,凑到鼻子前,轻轻的闻了闻。
    “这泥翻过来之后,还没被风完全吹乾,里面还带著一股湿气。春天的风,干得快。有这种湿度的泥,说明它从这儿经过,也就是两三个时辰之前的事。”
    最后,他用一根小树枝,从那堆翻开的泥土里,小心的挑出了几颗碎裂的橡子壳。
    “吃的是橡子。咱们这片山,只有北坡那边的橡子树最多。它刚吃完东西,脚印的方向也是往北。它现在,应该是在回北坡的老窝。”
    公的。两百多斤。两三个时辰前路过。吃饱了橡子。正溜达著回北坡的家。
    一个脚印。
    仅仅凭著一个脚印,和旁边一小堆翻开的泥土。
    周同就把这头野猪的全部信息,分析清楚了。
    林野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看著周同那张布满皱纹的侧脸,觉得这更像是在分析痕跡,而不是追踪猎物。
    接下来,周同不断停下,讲解沿途看到的一切。
    他不再沉默,而是不断地停下,把沿途看到的一切,翻译给林野听。
    “停。”
    周同指著路边草丛里,一坨乾结的灰白色粪便。
    “这是什么?”
    林野凑过去闻了闻,一股骚臭味,里面好像还有毛。
    “狼?”他试探著问。
    “对。”周同用树枝把那坨粪便拨开,露出里面没消化完的骨头碴子和兔毛。
    “狼屎。干硬,发白,说明是三四天之前拉的。它吃了兔子。这证明,这片林子里有狼群在活动,但不是最近。咱们暂时不用担心碰上。”
    又走了一段路。
    周同再次停下,指著一棵倒伏的白樺树。
    在树干的中部,有一道半指深的爪痕。爪痕的边缘,还带著新鲜的树汁。
    “这是獾抓的。爪痕是湿的,说明是今天早上刚抓的。獾喜欢用爪子在固定的地方磨爪子、留气味。它的窝,就在这附近,不出五十步。”
    林野顺著周同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土坡下,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再往前走,他们路过一片被踩踏的草地。
    大片的青草东倒西歪,地面被拱得坑坑洼洼。
    “这也是野猪乾的。”周同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但不是一头,是一群。你看这片被拱开的面积,至少有四五头。而且,你看那些小一点的蹄印,说明群里还带著刚出生没多久的猪崽子。它们的目標是草根,现在正往那边的小溪去了。”
    林野跟在周同身后,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努力记下每一个细节。
    他忽然明白了。
    之前一个多月对他看和听的训练,让他蒙著眼分辨鸟叫,让他光著脚在碎石路上走。这些基础训练,都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现在,周同开始教他如何运用这些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