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二种鸟。
    十二种不同的信息。
    这不是打猎的技巧。
    这是一套生物预警系统。
    他原以为自己跟著周同练听声、练无痕走,已经算是入门,现在才知道,自己差得很远。
    ……
    第二天,天刚擦亮。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姿势。
    林野再次被蒙上了眼睛,杵在林子里。
    他心里憋著一股劲。
    不就是十二种鸟吗?他不信这个邪。
    他拼命的竖起耳朵,过滤掉风声和水声,全力捕捉那些细碎、跳跃的声音。
    一个上午过去。
    他有了一点收穫。
    他从一片嘰嘰喳喳的乱麻中,分辨出一种新的鸟叫——星鸦。
    星鸦的叫声很有特点,又高又尖,很刺耳。只要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行,十二种里认出三种了。
    他刚有些得意,第二天就遇到了困难。
    他卡住了。
    死死的卡在一种叫“柳鶯”的鸟上。
    周同告诉他,这林子里有两种柳鶯,一种叫柳鶯,一种叫黄眉柳鶯。
    这两种鸟的叫声,在他听来,根本就一模一样。
    一个叫“滴滴滴”,另一个叫“嘀嘀嘀”。
    这有什么区別?都是水滴的声音。
    周同告诉他,区別在尾音。柳鶯的尾音乾净利落,黄眉柳鶯的尾音,带著一丝很轻微、很短暂的颤动。
    林野的耳朵快听出问题了,也没听出那个所谓的“颤动”在哪儿。
    这让他难以分辨。
    第三天,情况更惨。
    他连前一天刚记住的星鸦都搞混了。
    那天星鸦没来,换了一群红嘴山鸦在林子里叫,很热闹。
    他听著那“嘎嘎嘎”的声音,想当然的就报了“星鸦”。
    结果换来了周同一句冰冷的纠正:“那是红嘴山鸦。星鸦的叫声更尖,更刺耳。你听到的这个,发闷,发飘。错了。”
    三天下来,林野盘点了一下自己的成绩。
    十二种鸟,他勉强能认出四种。
    而且还必须是在周围环境安静、没有其他鸟干扰的情况下。
    至於判断方向,准確率不到一半。
    他经常指著东边,周同告诉他在西边。他感觉在天上,周同告诉他在地上。
    他的判断总是错的。
    问题还不只出在耳朵上。
    他的大脑快要炸了。
    每天从早到晚,他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白天在林子里听鸟叫,晚上回到木屋,躺在硬木板床上,脑子里还是各种鸟叫声在转,嗡嗡作响,停不下来。
    嘰嘰喳喳,啾啾啾啾,嘎嘎嘎嘎……
    他感觉耳朵里很吵。
    他开始头疼。
    是那种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的、钝钝的、闷闷的疼。
    他的脑袋像是被慢慢勒紧。
    他睡不著觉。
    在黑暗里,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能在疲惫中勉强睡过去。
    可刚睡著没多久,天一亮,周同又会准时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连续三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很憔悴。
    他甚至开始怀疑。
    周瞎子是不是在故意折磨他?
    这种训练真的有用吗?还是这老头子拿自己发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的生长。
    第四天上午,林野的耐心到了极限。
    那天他蒙著眼睛,在林子里站了两个多小时。
    脑子里一片浆糊。
    別说柳鶯和黄眉柳鶯,他现在连喜鹊和乌鸦都分不清了。
    所有的鸟叫声,在他耳朵里都搅合成了一锅粥。
    一股烦躁从他心底翻涌上来,衝垮了他的理智。
    “操。”
    他低吼一声,猛的伸手,一把扯掉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他通红著双眼,衝著站在不远处的周同,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这有什么用?”
    “我带上枪进山,什么鸟我打不著?”
    “我需要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林子里迴荡,惊得附近树冠里飞起一大群小鸟。
    整个林子安静了下来。
    周同站在原地,看著他。
    那只独眼里,没有情绪波动。
    他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没有理会林野的质问,也没有因为他的咆哮而动怒。
    老猎人只是缓缓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远处林子边缘的一块空地。
    林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只松鸡。
    一只肥硕的、灰褐色羽毛的松鸡,正低著头,在空地上刨食。
    它用两只爪子,不紧不慢的扒拉著地面上的枯叶和烂泥,寻找著藏在底下的虫子和草根。
    那只松鸡离他们至少有七八十米远。
    在那个距离上,松鸡的身影只有一个巴掌大小,它没有察觉到危险,显得很悠閒。
    然后,林野看到了让他无法忘记的一幕。
    周同张开了嘴。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警告的鸣叫,从他乾瘪的嘴唇里爆发出来。
    “嘎嘎嘎嘎。”
    那声音,和林野前几天听到的松鸦叫声一模一样。
    甚至比真正的松鸦叫声更有穿透力、更紧张。
    远处那只松鸡的反应是瞬间的。
    快到不可思议。
    在周同叫声响起的剎那,它刨食的动作猛的一僵,脑袋“唰”的抬了起来。
    这个僵硬的姿態,持续了不到半秒钟。
    紧接著,它像是被扎了一针,整个身体“扑棱”一声,爆发出力量,一头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然后,就消失了。
    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从它抬头到消失,加起来不超过两秒钟。
    林野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前一秒还在七八十米外散步的猎物,后一秒就蒸发了。
    林子再次恢復了寂静。
    仿佛那只松鸡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同缓缓放下手指,转过头,用他那只没有波澜的独眼,看著已经呆住的林野。
    他终於开口了。
    “在山里,耳朵比眼睛好用。”
    “也比枪快。”
    “等你举起枪,瞄准,开枪,它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但是,你要是学会了鸟的语言……”
    周同的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就能用一声叫,把它从那片灌木丛里,赶到你想让它去的陷阱口。”
    “也能用一声叫,知道五里之外,是不是有一群狼,或者另一伙扛著枪的猎人,正在朝你这个方向走过来。”
    “现在,你还觉得,”周同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它,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