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翻过山脊,他直接拐上通往镇上的山路,开始跑。
    他知道这件事在林场兜不住了。
    回去找李队长?
    然后听他说人手不够,流程很长?
    找王叔?
    老人家只会更急,没用。
    现在,时间对盗猎者很关键。
    他们在山里不断捕猎。
    那个叫三哥的说了,明天往北走找貂。
    这意味著他们在扩大活动范围。
    拖一天,山里就多些破坏,可能会多一具被剥皮的紫貂,或多一条被毒死的溪流。
    他等不了。
    这片山也等不了。
    必须找能立刻办这事的人,必须快。
    他跑了差不多两个钟头。
    在背风的石坳,把水壶里剩下的雪水灌完,又掏出冻硬的玉米饼子,啃了两口。
    饼子没味道,扎嗓子。
    但他必须吃,他需要热量和体力。
    他接下来要办的事很耗费心神。
    嚼完饼子,他继续赶路。
    到了山脚的三岔路口,他撞上一个拄著木棍往林场方向走的人。
    王守义。
    “叔?”
    林野停下脚步。
    王守义看到他满身泥雪,嘴唇乾裂,脸色发白,腿微微打颤,布满皱纹的脸沉了下来。
    “你又进山了?”
    王叔在质问。
    林野没时间也没力气解释。
    他扶著树大口喘气,用简短的话把今天的事都说了出来。
    “叔……我找到他们了……营地……岩洞里……”
    “三个人……一个头儿,拿……拿双管猎枪……”
    “我听见了……他们明天……明天要去北山樑……打貂!”
    “差点……差点被发现……”
    他以为王叔会骂他。
    骂他不听话,拿命开玩笑。
    但王守义没有。
    老人家的脸色越听越难看,眼神也变了。
    他沉默了半分钟,手里的木棍被攥的咯咯作响。
    最后,他没骂林野。
    他把嘴里的烟末啐在雪地里,朝镇上的方向一摆头。
    “走,去镇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没再说话。
    王守义走在前面,步子迈的大,很急。
    林野跟在后面,看著王叔佝僂但坚实的背影,心跳平復了一些。
    又走了四十多分钟,掛著“大岭镇公安派出所”招牌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值班室的门关著,王守义上前推开木门。
    一股煤烟,汗水和菸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著洗的发白的旧警服的汉子,正歪在行军床上打盹,听到开门声睁开眼。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坐在烧红的煤炉子旁,端著一个大搪瓷缸子喝水。
    林野有印象,这人是所长刘国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很亮。
    刘所长认识王守义,防火检查时打过照面。
    他放下水杯,皱眉问:“王师傅?这么晚了,啥事?”
    王守义直接说:“刘所,出大事了。我们林场发现了盗猎的。”
    “盗猎的?”
    刘所长表情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王守义,落在林野身上。
    “让他说。”刘所长指著林野。
    他把林野叫到跟前,拉过一张椅子,指著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小伙子,別急,坐下慢慢说。把情况说一遍。”
    林野没有坐。
    往前站了一步,站在办公桌前。
    开始匯报。
    “报告刘所长,我叫林野,大岭林场职工。”
    “五天前,我在山里发现外来者脚印。解放鞋底纹,至少两组不同的尺码,方向由东向西。”
    “四天前,我再次进山侦察,发现对方布设的钢丝套,双股绞丝,手法专业。確认目標是狍子,鹿等大型动物。”
    “三天前,我在一片樺树林发现一具被猎杀的成年公马鹿尸体。鹿角被锯走,鹿身被拋弃。同时在周围发现了更多的钢丝套和两个大型铁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头直视刘所长的眼睛。
    “之后,我独自侦察,找到了盗猎者的营地。”
    刘所长和旁边的小警察,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林野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匯报。
    “营地在山谷北侧,一个溪谷旁的天然岩洞。洞口朝南偏西,背靠十几米高的石崖,左边是溪谷,右边是樺树林。进出通道在东侧。”
    “今天早上,我在营地附近潜伏,观察到三名盗猎者。”
    “头目,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圆脸,有小鬍子,外地口音,同伙称他三哥。他穿绿色旧军大衣,手持一把保养好的双管猎枪。”
    “同伙一,瘦高个,二十多岁,穿黑色棉袄,颧骨高,腰里別著长砍刀。”
    “同伙二,矮胖,二十多岁,穿绿色脏棉袄,腰上掛著一圈钢丝,背包,负责剥皮和处理猎物。”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证实他们不是本地人,口音像南边来的。”
    “我听到了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那个头目说:『明天往北走走,那边有貂,貂皮一张值好几百。』”
    匯报完毕。
    王守义站在一边,嘴巴微张。
    他知道林野去侦察,但不知道他搞到了这么详尽的情报。
    那个刚才还困的小警察,现在已经清醒了,看著林野的眼神很惊讶。
    刘国强。
    这位派出所所长沉默了半分钟。
    他盯著林野,像在重新评估他。
    然后,他一拍桌子。
    “啪!”
    “好小子。”
    “你他娘的……你做了我们一直想做但没线索干不成的事。”
    “人数,长相,火力配置,营地位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全都有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林野面前,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就你一个人搞到的?”
    林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上辈子为了抢项目,做过更彻底的调查。这点侦察不算什么。
    刘国强立刻决定。
    “这事不能拖,一个钟头都不能拖。”
    “这帮人手里有枪,有组织,还要去搞紫貂。这不是普通的偷猎,是持枪盗猎团伙。”
    他转身冲那个小警察吼道:“小王,別愣著了。马上去邮电所,接县公安局的专线。如果专线不通,就直接发电报,把情况原样上报。我授权你使用特急电文。”
    “是。”小警察一个激灵,抓起帽子往外冲。
    刘国强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军用大地图,铺在桌子上。
    “来,小子,给我指出来,那个岩洞在哪个位置?”
    林野走上前,直接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个点。
    “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两条等高线之间的一个山谷里。
    刘所长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那上面画了一个红圈。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看了看林野冻的发紫的脸和失去血色的嘴唇。
    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野摇了摇头,没接。
    刘国强笑了笑,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你小子,回去好好睡一觉,吃点热乎的。”
    “县里的人,明天一早就到。”
    “到时候,你给我们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