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那顿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林野把碗筷一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就那么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冰凉的炕沿上。
    挣了钱,让对他好的人,能吃上一口热乎肉。
    这事儿比把那六十多块钱死死的捂在怀里让他心里头舒坦。
    第二天,林野给赵铁柱家送猪肉的事儿,就在林场里头,悄没声的传开了。
    不是林野自个儿说的,也不是赵铁柱那样的闷葫芦会出去显摆。
    是李婶串门子的时候,跟几个处得好的老婆子嘮嗑,一个没忍住就把这事儿给说了出去。
    林场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全场的人都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大伙儿都知道林野这小子,最近靠著往山里跑,捣鼓那些山货,是挣了点钱。
    可具体挣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但大伙儿都看在眼里的,是这小子挣了钱之后,没想著先给自己买啥吃穿用度。
    他是先给自个儿师傅王守义家送去了酒肉,然后又给赵铁柱家送去了一大块。
    这事儿,让不少在背后说过林野閒话的人,都闭上了嘴。
    就在这天下午,林野刚从外头挑水回来,院子门就被人推开了。
    来的人是赵铁柱。
    林野有点意外。
    他跟赵铁柱,除了上次暴风雪那回,加上昨天送肉,基本上就没打过啥交道。
    这个男人,在林场里,是出了名的不爱说话。
    大伙儿都知道他当过兵打过仗,平时瞅见人,顶多也就是点个头,连个笑模样都少见。
    赵铁柱不是空手来的,他手里拎著一个黑乎乎的小瓦坛,还提著一条风乾得硬邦邦的兔腿。
    他走到林野跟前,把东西往门口的台阶上一放,啥话没说,扭头就准备走。
    “赵叔。”
    林野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来都来了,进屋坐会儿,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扭头,瞅了瞅林野那间破土坯房,眼神里有点犹豫。
    他这种在战场上爬过的人,性子硬,也讲究个规矩。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林野昨天送了一块肉,他今天拎著自家醃的酸菜和干兔子过来,已经是拉下脸了。
    在他看来,人情还了,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林野拽著他胳膊的手很有劲。
    赵铁柱那张被风霜刻满了印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最后,还是迈开腿,跟著林野进了屋。
    屋里头,除了盘土炕,连张正经的桌子都没有。
    林野让赵铁柱在炕沿上坐下,自个儿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凉水,倒进灶上的铁锅里,又往灶坑里添了两把柴火。
    他这儿不喝酒,也没有茶叶。
    能招待客人的只有白开水。
    水烧开了,林野拿了两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倒得满满的,一碗递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来,没急著喝。
    他就那么用两只粗糙的大手,捧著那碗,瞅著里头裊裊升起的热气,半天没言语。
    这种沉默,林野已经习惯了。
    他知道,赵铁柱就是这种人。
    能动手的时候,从不动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屋里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灶坑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那种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林野以为他喝完这碗水就准备走的时候,赵铁柱才开了口。
    他没说感谢的话,也没提那块肉,而是问了一个让林野没想到的问题。
    “你最近,是不是天天都往山里头跑?”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嗯,想学点手艺,以后好吃饭。”
    赵铁柱又问。
    “跟谁学?”
    林野犹豫了一下。
    周瞎子的事儿,整个林场都没几个人知道。
    他不想惹麻烦。
    他含含糊糊的回了一句。
    “一个老师傅。”
    赵铁柱那双深陷的眼睛,瞅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开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放下碗,他又说了一段让林野没想到的话。
    “我年轻那会儿,在部队里,也学过追踪。”
    他的声音很低,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不是打猎的那种,是侦察兵的追踪,专门跟人打交道的。”
    林野的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
    “退伍回来,分到林场干护林的活儿,閒下来的时候,也跟著队里的人,进山打过猎。”
    “我见过你爹……林茂山,在山里干活的那个样儿。”
    赵铁柱的话,让林野的心绪起了很大波澜。
    “你爹那个人,干活的时候,跟別人不一样。”
    赵铁柱的目光,越过林野的肩膀,看向了窗外那片苍茫的雪山。
    “別人进山都十分心急,生怕去晚了山里的好东西都被別人给抢了。”
    “你爹不是。”
    “他进山不急也不慌,走到哪儿算到哪儿。有时候,別人都背著大包小包的回来了,他还两手空空的在林子里转悠呢。”
    “可到头来,每次他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不管是药材还是山货,那品相都是拔尖的。”
    林野听著,心里头说不出来是啥滋味,只觉得一阵发酸。
    他想起了前一世的自个儿,可不就是赵铁柱嘴里说的那种急吼吼的人吗?
    自视甚高,却总是碰壁。
    总想著一上来就赚大钱,结果到最后摔得惨不忍睹。
    赵铁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林野的脸上,那眼神,很深。
    他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的样儿,让我想起你爹了。”
    “你爹当年也是这个样儿。自个儿有了啥好东西起先想到的不是藏著掖著,而是先分给旁人。”
    赵铁柱站起身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回过头,用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看了林野一眼。
    他说出了一句话。
    “你爹走的时候,格外放不下的就是你。”
    “现在,他要是能瞅见你这个样儿,准得高兴。”
    说完,赵铁柱就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再没回头,也没给林野反应的时间。
    林野一个人,傻傻的站在门口。
    看著赵铁柱那个高大又沉默的背影消失在茫茫暮色里。
    他的眼眶子,一下子就热了。
    情绪一阵翻涌,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他没哭。
    回到屋里,重新坐到了炕沿上。
    从炕头那个显眼的位置,拿起了他爹留下的那个长方形的木头工具箱。
    打开箱盖。
    目光落在那两个用刀刻出来的字上。
    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