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
    “哗啦——”
    木桶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清水泼洒而出,混著地上的黏稠血污,化作暗红色的水流涌入街边的沟渠。
    几十名甲士沉默地忙碌著。他们两人一组,將残破的尸体抬上板车。
    血腥味仿佛渗进了这片街区的每一寸泥土里,怎么冲洗都散不掉。
    街边,一间被临时清理出来的铺子里。
    江新月靠坐在木椅上。一身文雅的青衫此刻已成了烂布条,右臂被白布草草缠了几圈,隱隱透著赤红。
    林主簿弓著腰,双手捧著一本名册递了过去。
    江新月伸出左手,將名册接过来。名册封皮上沾著几枚指纹大小的血印。他翻开书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茶铺里格外清晰。
    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在方才大战中逝去之人。
    江新月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压在“陈武”两个字上。
    “陈武怎么死的?”江新月抬眼看向林主簿。
    林主簿身子压得更低了:“回司主。邪修暴起发难时,陈武大人首当其衝,被三名宝体境邪修联手夹击。陈大人拼死抵抗,最终与击杀两名邪修,力竭而亡。”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贺山大步跨入。重甲上掛满了半凝固的黑血,隨著走动,甲片碰撞发出阵阵哗啦声。浓郁的血煞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这间小小的铺子。
    “末將贺山,见过司主。”贺山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甲冑鏗鏘作响。
    “外城清剿得如何?”江新月放下名册。
    贺山站起身,脸色难看,粗糙的大手重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受阻了。那帮藏冥教的杂碎见势不妙,直接扎进了南边的流民堆里。”
    他拉过一把长凳坐下,沉声道:“外城现在乱成一锅粥。修习藏冥诀的人,手腕上確实都有黑色的饕餮纹。可这大冷天的,外面人个个裹得严严实实。末將手底下就这么点人,总不能在大街上把几万人的袖子全扒了挨个查验。就算去查,一旦逼急了他们,在人群里暴起伤人,死伤只会更大。”
    江新月看著贺山,目光凝重起来:“你待如何?”
    “末將以为,当將流民与嫌疑人等集中於外城宽阔地带。”贺山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新月,声音洪亮,“由监天司派人用『观命之术』进行甄別。一眼定正邪,找出一个,末將就杀一个!”
    江新月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什么观命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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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山一愣:“大人莫不是在和属下开玩笑?属下说的就是监天司能一眼看穿邪修偽装的观命之术啊。”
    江新月摇了摇头:“监天司只有辨骨识脉的寻脉法。要甄別武脉,尚且需要仔细观察。甄別邪修,只能靠查验功法痕跡。我监天司传承数千年,从无什么凭空观命辨邪之术。”
    贺山猛地站起身,大腿撞翻了长凳。“这不可能!”
    他急得瞪圆了牛眼,语速飞快:“末將率军赶来时,在外城菜市口救下个年轻人,名叫沈七!他手里攥著监天司的符牌,自称受司主您亲自指导,修习了观命之术!还说他一双眼睛能辨人面相,一眼识正邪!”
    江新月眼神微变。受他指导?
    贺山越说语速越快,甚至带上了几分激动:
    “末將起初也不信。但那小子真神了!他只拿眼一扫,就帮末將从人群里揪出了三个偽装极好的邪修。若不是他指路,末將绝不可能这么快赶到大人身边!”
    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新月看著桌面上那本沾血的名册。脑海中,几天前沈七的话语如惊雷般炸响。
    “回大人,这位大人的寿数,已到尽头。”
    当时他看陈武气血充沛,断定沈七信口雌黄,便將他打发了出去。
    可如今,陈武真死了。
    今日之事再加上贺山所言,让江新月心头疑虑更甚。
    难道这小子真的从古早版本的《渊明髓》中学到了几分东西?
    这小子天赋竟如此之高?
    江新月急忙抬头看向贺山,“沈七现在何处?”
    “末將杀入內城时局势危急,便將他扔在长街路口,让他自己找地方躲藏了。”贺山见江新月神色不对,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外城停止盲目搜查,封锁所有城门。抽调两队甲士,立刻去搜寻沈七的下落!”
    江新月盯著贺山:“贺大人,此事关乎承平郡几十万百姓安危。劳烦你亲自带队。”
    “务必將他完好无损地带到这里。”
    贺山神色一凛,猛地抱拳:“末將领命!”
    ……
    话分两头。
    晏清走后,沈七又在粮铺呆了一阵。看外面喊杀声彻底停歇,只剩下甲士清理街道的动静,他便也摸了出来。
    这会沈七凭著监天司的腰牌,混在一群杂役和巡防营甲士中间。帮著打扫战场,收敛尸体。
    他旁边躺著一具监天司武者的尸体。此人胸口被骨刺完全掏空了,死状极惨。
    沈七蹲下身,从身旁的木桶里拧乾一块白布。
    他轻柔地擦去死者脸上的血污,低声念叨了一句“兄弟走好”,伸手在对方的眼皮上轻轻一抹,帮他合上双眼。接著又將他散乱的衣襟拉拢,儘量將那恐怖的致命伤口遮掩起来,全了死者的体面。
    指尖一勾,半空悬浮的暗红命丝悄无声息地钻入掌心。
    沈七提著木桶,又挪到下一具尸体旁。这是一个巡防营的校尉。
    他拆解下校尉变形凹陷的甲片,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趁著周围甲士去搬运残破兵器的空当,手腕一翻,又是一根暗红命丝入体。
    他拎著水桶继续往前挪。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具断了半截身子的武者身上。那人头顶的命丝极红,仿若大日。
    沈七心头一热,快步凑过去。
    他刚蹲下身,手还没碰到尸体。
    “啪嗒。”
    “啪嗒。”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前停住。
    沈七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沾满泥水与血污的战靴。
    他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