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又传来巨响,两人抬头望去。
    半空中,阴云被撕裂出巨大的豁口。两道身影在狂风中悍然相撞。
    其中一道,一袭青衫大袖飘摇,正是平日做派懒散的监天司司主江新月。此刻他哪里还有半点文弱书生的模样,周身气血如渊如海,双掌翻飞间,青色罡气层层叠叠在半空炸开。
    与他缠斗之人,面容清矍,一袭月白长袍。若非其头顶那根几乎滴出墨来的纯黑命丝,以及浑身散发的冲天煞气,儼然便是哪家书院的鸿儒。
    “砰!”
    江新月一掌劈落,摧枯拉朽的掌风狠狠印在文士胸口。
    那中年文士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暴退数十丈,脚下连踩,踩爆几团气浪才堪堪稳住。他低头瞥了眼微微凹陷的衣襟,嘴角扯出一抹讥誚。无漏境肉身圆满,气血不泄,这一掌虽重,却未能伤其根本。
    “大衍走狗,今日便要你断在这承平郡!”文士的声音如滚滚春雷,响彻內城上空。
    江新月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脚下一踏,合身再扑。两人瞬间绞杀作一团,拳脚相交,气浪翻滚,生生绞碎了周遭云层。
    沈七眯起双眼。江新月虽占上风,却始终放不开手脚。那邪修仗著肉身强横,下手狠辣,完全不顾下方眾人死活,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將其拖住,使得江新月根本无暇顾及下方战局。
    视线下移。內城宽阔的主街,已然化作一座血肉磨坊。
    百十名黑袍邪修如恶狼入羊群,招式狠辣诡譎,专挑武者的天灵盖与心脉下死手。监天司眾人与巡防营甲士虽勉力结阵,却在对方的疯狂扑杀下节节败退。
    “顶住!”一名持厚背大刀的武者嘶吼,一刀劈退身前邪修。
    未及收刀,两根惨白骨刺如毒蛇出洞,“噗嗤”贯穿了他的胸膛。黑袍邪修狞笑著五指猛扣,那武者浑身剧烈抽搐,武脉被生生抽乾,尸体如破麻袋般被邪修隨手拋入血水中。
    兵刃崩碎声、利刃入肉声、绝望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守军阵型被不断压缩,已退至十字路口。再退一步,內城腹地便將彻底暴露。
    “直娘贼!”贺山端坐马背,双目赤红。
    “大人……”沈七低呼。
    “监天司的防线一旦崩溃,这帮藏冥教的杂碎就会长驱直入。到时候,整个承平郡都会沦为死地!这里面的几十万百姓,一个都活不成!”
    贺山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一把揪住沈七的后衣领。
    “大人?”
    “下去!”
    贺山单臂猛地发力,直接將沈七从马背上拎了起来,扔在了街边的青石板上。
    沈七在地上顺势滚了两圈卸去力道。他刚稳住身形,就听见贺山在马上大吼:
    “小子!老子得去杀人了,你的眼睛好使,但现在用不上了!自己找个老鼠洞藏好,別他娘的死在这儿了!”
    话音未落,贺山双腿猛夹马腹。
    “杀!”
    黑色战马发出一声震天长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这位武卫先锋手持赤红长矛,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战场。长矛如龙,瞬间贯穿了两名邪修的胸膛,將他们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沈七揉了揉生疼的肩膀,没有半分迟疑,果断转身,贴著高大的城墙根,借著阴影朝偏僻巷道潜行,步伐轻缓,连呼吸都压到了极低。
    奔出半里地,前方一座被巨力轰塌半边的酒楼废墟挡住去路。断裂的横樑与瓦砾堆叠如山,尘土飞扬。
    沈七正欲绕行,脚步却猛地一顿。
    缀命神瞳的视界中,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与污浊的纯黑交织里,废墟深处竟亮起一抹异彩。
    赤青双色交辉,命丝纠缠盘旋,隱隱凝作半展的竹简与一方虚幻官印。
    晏清。
    这位晏家大公子,竟被埋在了这里。
    沈七眸光闪烁。晏家在承平郡根深蒂固,晏清更是身具“丹霞拱木”的奇格。若能结下善缘,利大於弊。
    他没有过多犹豫,身形一晃,快速朝著那抹赤青光芒靠拢。
    走得近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酒楼废墟的边缘,横七竖八地躺著四五具尸体。他们穿著晏家家丁的服饰,此时却个个面目狰狞。
    显然是被人活生生抽走了武脉。
    沈七迅速收走半空悬浮的几缕暗红残丝,双手扣住压在上面的一根焦黑断梁,这横樑足有数百斤重,他深吸一口气,气血运转,沉腰发力。
    “起!”
    碎石簌簌滚落,露出下方一道穿著细棉布袍的身影。
    正是晏清。
    这位往日里温润如玉的公子,此时满脸灰尘,双眼紧闭,正陷入深度的昏迷。沈七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骨骼,发现他身上並无致命外伤。估计是被酒楼坍塌时的余波震晕了,又被家丁的尸体阴差阳错地挡在了下面,这才逃过一劫。
    沈七扫了眼他头顶依旧璀璨的命格,暗嘆一声命硬。这种气运加身之人,命丝若强行攫取必遭反噬,他自不会去碰。
    外头喊杀声愈发近了。沈七一把攥住晏清的后衣领,將他从废墟中硬生生拽出,拖向街对面一间半开著门的粮铺。
    粮铺內一片狼藉,掌柜的早已不知去向。白花花的精米撒了满地,在饥荒年景,这些能让人抢破头的粮食,此刻却和泥土混在一起,无人问津。
    沈七將晏清拖到厚实的红木柜檯后,又接连扛来几个沉甸甸的粮袋,严严实实地挡在前方,最后將门板轻轻合拢,只留下一条观察的缝隙。
    “晏公子,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沈七坐在柜檯边上,大口地喘著气。他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眼神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感受著体內微弱的气血。这世道,人命如草芥,唯有变强,唯有不断攫取高阶命丝,才能真正把命握在自己手里。
    远处,江新月的一声怒喝猛地穿透云霄,震碎了长街的纷乱。
    紧隨其后的,是一声撕裂长空的悽厉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