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推开屋门。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面,呵出的白气刚冒头就被风卷散。
    他站在檐下活动了两下手腕,热意顺著筋脉漫开,寒气退了大半。伏虎拳连著走了两遍,拳风带起碎雪,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打了几个转。
    收势,甩掉拳头上的雪沫子,沈七抬脚往前院走。
    走廊两侧屋檐上掛著一排冰凌子,风一吹就磕碰出细碎的脆响。
    帐房的门虚掩著,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沈七推门进去,赵有田正好从外头踩著雪跨过门槛。胖子裹著件灰扑扑的棉袄,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腋下夹著本砖头厚的书册,左手提著食盒,右手拎著油纸包,倒跟货郎似的。
    “他娘的!”赵有田一进门就骂开了,把食盒往桌上一墩,腾出手拍打肩膀上的雪,“这鬼天气!出门走两步路跟要命似的!”
    他抖落一身雪沫子,从腋下抽出那本厚书,朝沈七面前一推。
    “诺,《渊明髓》。哥哥搁柜子里有些日子没翻了,书脊都长霉点了,七哥儿莫嫌弃。”
    沈七接过来仔细比划了一下。確实厚,比他在书局买的那本足足厚了三倍。翻开扫了两眼,好些晦涩的论述都被后人拆成了白话,读起来顺畅不少。
    “多谢老哥。”
    “谢什么,自家兄弟。“赵有田一屁股坐下来,掀开食盒盖子,热气直往上躥,“趁热吃。风吹得我骨头缝都疼。“
    沈七拆开油纸包,抓起肉包子就咬了一口。另一只手翻开赵有田一併带来的《承平风闻录》。
    头版还是晏清。
    “平洲解元晏清心繫灾民,遣晏家僕从运送冬衣三百件至城外流民棚,又僱人搭建避风窝棚百余座。太守府特批嘉令,派人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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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晏家倒是实打实地在做善事。
    他翻过这页,继续往下看。还是老一套,外城帮派又在打架,死了七八个。北边也还在打,朝廷的賑灾粮依旧没到。
    赵有田也啃著包子,两只小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他咽下嘴里的麵皮,脸色不太好看。
    “七哥儿,这雪要是再下两天,外城那帮流民得冻死一大批。到时候殮房怕是应付不过来。“
    赵有田拿筷子戳了戳碗底的羊汤,嘬著牙花子直发愁。
    沈七没接茬,继续喝汤。赵有田说的他都明白,但操心也是白搭,眼下他自顾尚且不暇。
    两人正吃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管事!赵管事!”
    一个杂役一路小跑衝进帐房,鞋底的雪水在青砖地上蹭出一道湿痕。
    小伙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著门框弯腰喘了好几口。
    “出什么事了?毛毛躁躁的!“赵有田皱起眉头。
    “赵管事!“杂役总算喘匀了气,“昨、昨个外城东区长乐帮的堂口走了水!连帮主带帮眾三十多口人,一个都没跑出来!全烧死了!”
    赵有田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
    “焦尸拿板车推过来了,三十多具,面目全非,前院堆都快堆不下了!”
    “砰——”
    赵有田手里的茶碗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他一袖子,他也顾不上擦。
    “这群混帐东西!”胖子腾地站起来,满脸肥肉抖得一颤一颤,“大雪天的还不消停!又给老子添活!”
    骂完,他又一屁股坐回去,两手抱著脑袋直发愁。
    “这可咋整啊,又多出这么多號子……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去。”
    沈七放下筷子,拿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
    长乐帮。
    就算是这种不入流的小帮派,能混到有自己堂口的地步,帮主和几个头目多少都会点武。三十多具,总有几个身上带红丝的。
    天上掉馅饼。
    “老哥。”沈七开口了“今儿个正好休沐,大雪封路我也出不去。这三十多具焦尸就全交给我来处理。”
    他又补了一句:“权当替老哥分忧了。”
    赵有田愣了一下,隨即两眼放光。
    “七哥儿!“胖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著作了三个揖,“你可真是救了老哥的命了!仗义!太他娘仗义了!“
    他搓著手又赶紧交代:“既然是烧死的,那活儿就不用太讲究了。焦尸皮肉都烂了,缝也缝不住。你把残存的衣物跟焦尸分开,覆了面让人推走就成。”
    赵有田拍了拍沈七的肩膀,满脸感激。
    “千万別累坏了身子,中间歇口气喝口热水,老哥让人给你烧壶薑汤送过去。”
    沈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穿过隔断木门,殮房前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三十多具盖著麻布的焦尸横七竖八地堆在院子里,走进了,一股子焦臭混著甜香直往鼻子里钻,熏的人胃里直翻。
    几个杂役捂著口鼻站在远处,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乐意往前凑。
    沈七面不改色,径直走向自己的殮房。
    “把尸体分批推进来,两具一批。”
    杂役们如释重负,赶忙动手。
    第一批两具焦尸被抬上石床。
    沈七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
    蜷缩成一团的焦黑躯体,四肢扭曲僵硬,皮肉烧得龟裂开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
    沈七抬起眼皮,看向尸体上方。
    一缕暗红色的命丝,正悬浮在那里。
    上面还缠绕著一缕黑。
    沈七心下一惊。
    指尖轻轻一引,那缕命丝顺从地脱离焦尸,没入掌心。
    同化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这点分量,对如今的沈七来说,不过是溪水匯入河流。
    紧接著,一小段记忆浮上来。
    ……
    深夜。
    厅堂里,灯火昏暗。
    几盏油灯被穿堂而过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正站在厅堂中央,手里攥著一柄短刀,汗毛根根竖起。
    他面前,横七竖八地倒著几个兄弟。
    一个个瘫软在地,面色狰狞。
    壮汉眼珠子瞪得滚圆,呼呼的喘著粗气。
    他面前站著一个人,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微微泛著光。
    壮汉拼命后腿,脚后跟碰到了一具尸体,踉蹌了一下。
    “你、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壮汉嘶吼著,把短刀横在身前,止不住的抖。
    下一瞬,一只手从斗篷的侧面探了出来。
    苍白如纸。五指修长,指甲泛著青灰色,像是从棺材里伸出来的。
    壮汉想躲,但身子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朝著壮汉的天灵盖按了下去。
    斗篷的袖口往下滑了一寸。
    沈七看清了。
    苍白手腕的內侧,赫然印著一只狰狞扭曲的黑色饕餮。
    最后一帧定格在壮汉断气前的瞬间。歪倒的视角里,他看到了厅堂角落的油灯倾倒,火苗舔上了墙板。
    火起了。
    然后,一切归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