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很陡,岔路也很多,李白没有仔细去选择,他在走,脚没停。
    眼前的山山水水、花草树木,在李白眼中已经有些变化,瀑布下的那一剑,不仅斩了强敌,也劈开了他的道!
    走著、看著、抚著、嗅著、听著、想著……
    山在那,水在那,剑,在哪?
    李白走了小半月。
    没有坐骑,没有行囊,只有腰间一柄素月剑,怀里一壶残酒。他一步一步地走,山路、土路、碎石路,有路就走,没路就绕。脚底板磨出了茧,又磨破了,又结了新的茧。他不急。
    这半月,他一次也没有拔剑。
    晨起时,他在山巔看云海翻涌,站到日上三竿。正午时,他在溪边坐著,看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揉碎又合拢。黄昏时,他靠著老树,听风穿过松林的声音,低沉的,绵长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支没有曲子的弦。
    他不赶路,路也不赶他。
    说不上从哪天开始的,他觉得自己和这片山河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不是看得见摸得著的那种,而是一种——亲近。像两个陌生人並肩走了很久,没说过话,但脚步的节奏渐渐合上了。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可他走在其间,不再觉得是外来的过客。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没有刻意去练,没有冥思苦想,甚至没有意识到它在发生。只是某天清晨,他站在一处山崖上,看著雾气从谷底升起,忽然觉得胸口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又像有什么东西生了根。
    他摸了摸素月剑。剑鞘微凉,剑身安静。
    他没有拔剑,但他觉得剑在回应他。不是声音,不是震颤,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默契。
    这是剑韵。
    如果阅剑山庄的那名老者看到,他或许会认出,或许也认不出……
    但李白不知道,他只是继续走著,继续读著。
    走著走著,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骑坐骑的,有步行的,空中偶尔还有人御剑或御兽掠过,带起一阵疾风。李白侧身让过一匹四蹄生烟的异兽,看著那些修行之人朝同一个方向赶去,心里生出几分诧异。
    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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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顺著他们飞去的方向抬眼——
    远处,一座山峰耸入云霄。
    高。太高了。
    李白登过很多山,蜀中的峨眉,长安的终南,还有苍梧。但没有一座像眼前这样——只有孤零零一座主峰,拔地而起,直插苍穹,山腰以上,白雪皑皑,云雾繚绕,看不清顶。风吹下来,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没有云雾繚绕的仙气,没有层峦叠嶂的绵延。它就在那里,像一柄剑,一柄从大地深处刺出来的剑,孤绝,凌厉,不依不傍。
    风吹过来,李白站在原处,仰头望著那座山。阳光从峰顶的边缘溢出来,把整座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座山,要去。”
    不是思考,不是权衡。是脚先於脑子做出的决定。
    他迈开步子,朝那座山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他混在人群中,不快不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一身布衣、腰间悬剑的年轻人。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在看那座山。
    越走越近,山越来越高。他仰起头,也望不见顶。
    山脚出乎意料地繁华。
    客栈、酒肆、茶楼、摊位,沿著山道一路铺开,绵延数里。人流如织,有修士,有凡人,有商贾,有摊贩,喧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李白寻了一处酒家,在角落坐下。
    店小二眼尖,脚步飞快地凑过来,脸上堆著笑,一边擦桌子一边殷勤地问:“客官也是来参加秘境试炼的吧?小店有上好的客房,可以解解疲乏——”
    “秘境?”李白抬眼,“什么秘境?”
    “客官不知道?”小二愣了一下,隨即眉飞色舞起来,“矗天峰上十年一度的秘境將启!据说里面神兵仙法无数,能进去一趟,出来就是一方人物!客官来得正巧,还有三日就开了!”
    李白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的道不在那。给我一壶酒,两个小菜。”
    小二刚要应声,邻桌传来一声嗤笑。
    “切。”
    声音不大,却刺耳得很。李白侧目,看见一个华服女子正斜靠在窗边,手里把玩著一枚玉牌,嘴角掛著不加掩饰的轻蔑,周围簇拥著一群人。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那女子慢悠悠地说,目光从李白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道』……可笑。”
    酒肆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李白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漠然。
    “柳小姐莫生气,这等废物,只会污了你的眼睛,不如换个地方?”
    这话反倒激怒了姓柳的女子,她怒道:“本小姐就想在这,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说话之人顿时木訥住,隨后这人来到李白桌前,扔出一块玉佩,“此物价值万金,拿著,滚!”
    李白没有看他。
    他转回头,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
    店小二訕訕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他可不想趟即將发生的浑水。
    酒肆里,空气忽然绷紧了。
    来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著財帛动人心,一块价值万金的玉佩甩出去,这穷酸布衣还不乖乖捡起来滚蛋?如此一来可以好好巴结一下柳家。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满身风尘、连匹马都骑不上的废物,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恼羞成怒,右手猛地抬起,掌心隱隱有灵光凝聚——炼气后期的修为,在这小镇上已经算得上人物。周围的食客纷纷离场,生怕被波及。店老板缩在柜檯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此时,一个粗獷豪迈的声音从酒肆门口炸开,像是有人拿铁锤砸在青石板路上:
    “哟——贤弟,好久不见啊!”
    那声音不响,却震得桌上的茶碗轻轻发颤。
    隨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色瞬间凝固,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李白循声望去,眼睛一亮。
    酒肆门口,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皂色短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黝黑的前臂。腰间別著一把短刀,刀鞘乌沉沉的,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就像铁匠铺里隨手打出来的粗胚。
    正是那日在醉仙酒庄,与他共饮一滴停云酿的壮汉。
    汉子一进门,目光就锁在李白身上,那双浓眉大眼里满是热络的笑意,仿佛这间酒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贤弟,那日一別,为兄可是惦记得很哪!”他几步走到李白桌前,蒲扇大的手掌往桌上一拍,震得那盘花生米跳了几跳,“你怎的瘦了?是不是没人陪你喝酒?”
    李白站起来,抱拳一笑:“兄台,別来无恙。”
    他並不知道这汉子姓甚名谁,那日在酒庄只是以酒会友,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那汉子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畅快,一巴掌拍在李白肩膀上,拍得他断骨处隱隱作痛,却没有躲。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声如洪钟。
    酒肆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汉子腰间那柄不起眼的短刀上。刀鞘乌黑,刀柄缠著旧麻绳,看上去与寻常猎户的腰刀別无二致。可在场的修行之人,却从那刀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像有一座山压在胸口。
    有眼力的人已经认出了那把刀。
    上品灵器,碎岳。
    刀名如人,一刀碎岳。
    “他是——霸刀,厉狂!”不知是谁低声惊呼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颤抖。
    那名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涟漪无声地盪开。酒肆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几个人已经悄悄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门口挪。
    霸刀厉狂。
    这个名字在云州修行界,不需要任何前缀。不是什么宗门的掌门,不是什么世家的家主——不过他一个人的名字,就足以让那些所谓的天骄和前辈,噤若寒蝉。
    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到底有多深。有人说他是金丹巔峰,有人说他早已突破元婴,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正道修士,而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星。眾说纷紜,没有定论。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他的刀,够狠,够狂。
    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隨从,此刻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掌心的灵光早已消散。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柳风铃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她认出了那把刀,也认出了这个人。她的骄傲、她的家世、她身边那些阿諛奉承的跟班,在霸刀厉狂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厉狂面前,盈盈一拜,姿態恭敬得像是拜见家中长辈,哪里还有方才半分的骄横?
    “柳家柳风铃,见过厉前辈。”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与方才的尖酸刻薄判若两人。
    厉狂没有看她。
    他甚至没有转头。
    他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个还站在桌旁、进退失据的隨从,又看了看桌上那块孤零零的玉佩,最后把目光落在柳风铃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刮过心头:
    “向他道歉。”
    柳风铃的笑容僵在脸上。
    酒肆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声音。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柳风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柳家长女,筑基期的修仙者,怎么能向一个凡人道歉。但她在厉狂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看到。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彻底的、不容置疑的漠然。就像她方才看李白时一样。
    她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最终,她转过身,走到李白面前,深深低下头。
    “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吹散。
    李白看著她低垂的头,看著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他,是怕厉狂。他知道这份道歉不是给他的,是给那把碎岳刀的。
    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嘲讽。
    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无妨。”
    柳风铃如蒙大赦,连退数步,转身快步走出酒肆,连跟班都没顾上叫。那几个隨从慌忙跟上,脚步踉蹌,差点被门槛绊倒,不过也没忘了拿走玉佩。
    窗外,矗天峰在暮色中泛著青黑色的光,像一柄沉默的剑。
    酒肆里恢復了一些嘈杂,但每个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眼角的余光不时瞟向那张角落里的桌子。
    厉狂大马金刀地坐在李白对面,拿起桌上那壶凉茶,对著壶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嫌恶地皱了皱眉。
    “这什么破茶,淡出鸟来。”
    然后他放下茶壶,看著李白,咧嘴一笑,倒是有些平易近人的感觉。
    “贤弟,你怎的惹上柳家的人了?”
    李白苦笑了一下,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我也不知。”
    他放下茶杯,看向厉狂腰间那柄不起眼的短刀。“那日在酒庄,还不知道厉兄的名號。今日……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厉狂摆了摆手,那柄碎岳刀在腰间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声响。“名號是別人叫的,酒是咱们自己喝的。”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那柄碎岳刀横在膝上,像一头打盹的老虎。
    “你来矗天峰,也是为了秘境?”
    李白摇了摇头。
    “我只是路过,看见那座山,就想上去看看。”
    厉狂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路过?看见?只为了看看?”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贤弟啊贤弟,你可真是……真是……”
    他想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適的词,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白的肩膀,拍得他齜了齜牙。
    “有意思!你比那些满脑子神兵仙法的蠢货有意思多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令牌,隨手扔在桌上。
    “秘境三日之后开。这是进入的令牌,贏来的,你用。”
    李白看了一眼那块令牌,没有伸手。
    “厉兄,”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对秘境里的东西,没有兴趣。”
    厉狂挑了挑眉。“神兵?功法?灵药?一样都不要?”
    李白摇了摇头。
    “不要。”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欞,落在那座孤绝的山峰上。
    “我的道,不在那里。”
    厉狂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不解,更像是一种……確认。
    “行。”他说,“那就不去。”
    他把茶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贤弟,我得走了。仇家多,待久了给你惹麻烦。”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低了些,“那座山,我上去过。十年前。”
    李白抬眼看他。
    厉狂没有回头,只是看著窗外那座矗天峰,沉默了片刻。
    “山上有別的东西。”他顿了顿,“我当年没看懂。你若是上去了,替我再看一眼。”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酒肆里,人声重新嘈杂起来。
    李白坐在原处,看著窗外那座沉默的山峰。
    暮色渐浓,矗天峰的轮廓在暗蓝的天幕下愈发清晰。
    他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还是凉的,还是涩的。
    “別的东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茶碗放下,站起来,在桌上留了几文茶钱,转身走出了酒肆。
    山风迎面扑来,带著草木的清气。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捡那块从不属於他的令牌。
    他走出酒肆时,身后的喧闹还没有停。
    那块黑乎乎的令牌躺在桌上,像一块掉进鸦群里的石子。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上面,贪婪的、试探的、犹豫的。
    李白没有回头。
    他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接著是杯盏碎裂、有人闷哼、有人低喝。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加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
    山风从矗天峰的方向吹来,灌进他的衣襟,凉丝丝的。
    山在呼唤,他便朝那座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