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就在太和门里。
    太和门外的金水玉带河,月光下,真就像条金水玉带。
    杨兮踏月过天街,入东华门,穿隆宗门,转过龙楼凤闕下的午门,才算真正进入这禁地中的禁地,城里的城。
    一路巡卒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没有那根变色缎带,谁也闯不进来。
    就算闯进来,也休想再前进一步。
    皇宫大內藏龙臥虎,有皇室秘密培养的高手,有从各处礼聘来的武林高人,有胸怀大志的少年英雄,还有躲仇家避风头的江洋大盗。
    朝廷开国百年,如今看似鲜花簇锦,烈火烹油的景象,没人敢低估这里的实力。
    月光下,苏安在等。
    杨兮走过去,笑问:“苏公公,吃了吗?”
    老太监脸上堆著笑,声音又细又缓,“杨大人有心了,奴才哪敢耽搁,早就候著您了,饭是顾不上吃的。”
    两人並肩走,脚步声轻,落在丹墀的金砖上,没半点迴响。
    苏安边走边低声道:“一路劳顿,大人倒是半点不见疲色,皇上也是盼著您来,等了好一阵子了。”
    杨兮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已落在了丹墀后的太和殿上。
    太和殿气象庄严,殿脊在月光下闪闪生光,像是立在云端。
    旁侧是保和殿,再往旁,干清门外台阶西,北墙根下三间平房,黑漆大门紧闭,窗缝里漏出点暗淡灯光,照著门上那方白柚木牌。
    牌上四个大字,触目惊心——妄入者斩!
    苏安在门前停步,躬身道:“皇上在里面等您,快请进。”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却透著股庄严肃杀之气。
    世上千千万万人的生死荣辱,在这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皇帝负手立在小窗下,没穿龙袍,是一身便服,可那股威严,半点没减。
    听见推门声,他转过身,脸上带著笑。
    “这次的盘口,赚了不少。”皇帝开口,语气轻快,“朝臣的俸禄,太后的寿节,过年的赏赐,总算是补上了些財政的窟窿。”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来年还要修几处水利,有了这笔钱,也算是有了著落。”
    杨兮静静听著,一言不发,脸上没半点表情。
    皇帝笑得更开怀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杨兮道:“不敢,都是皇上居中调度,运筹帷幄,才能有此之功。”
    “卿家莫要谦让。”
    皇帝笑了笑,笑意很快淡下去,多了几分惆悵:“只是这上下的根子,早已烂透了。有人胆大包天,贪赃枉法无所不为,朕竟要靠这般手段敛財,才能撑住这朝堂运转。”
    杨兮开口,声音平稳:“皇上如今已然亲政,朝中弊病皆是痼疾,绝非皇上之过。皇上勤勉躬耕,假以时日,必能重现盛世。”
    这些话,杨兮心里清楚,都是场面话。
    可世上的话,从来都是场面话最好听,也最合皇帝的心意。
    他目前,只能说场面话。
    门掩上了,灯光如豆,屋子里又阴又潮。
    皇帝举起一杯酒,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朕把一切都压在你身上,祝你旗开得胜。”
    杨兮接过皇帝的酒,一饮而尽。
    苏安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躬身稟报:“皇上,观战的人到了,不止陆小凤发放缎带的二十个名额,一共来了六十人。”
    皇帝眼神一凝:“那缎子是早年波斯进贡的,料子特殊,除了皇宫,天下再无第二处。既是泄了出去,必定是从宫里流出去的。”
    “奴才已派人去查了。”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急不得,也不是三言两语能查明白的。”皇帝摆了摆手,“现在,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苏安接著道:“来人都没带兵刃,只是有十几人形跡可疑,帽子压得极低,还有些脸上,像是戴著极精巧的人皮面具,显然是不想让人认出真面目。”
    杨兮道:“一下来这么多人,宫里的精力,势必要大半放在他们身上。”
    皇帝忽然笑了:“朕宫里就这么些人手,这边牵扯多了,別处自然就顾不上。今晚,必定有人要浑水摸鱼。”
    苏安沉声应道:“奴才早已布置妥当,皇上寢宫,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去。”
    皇帝摇头,语气带著几分玩味:“撤些人下去,別弄得这么明显。没了戏台,人家还怎么唱戏?”
    他忽然问:“今晚是王安伺候?”
    苏安道:“不是。”
    “苏安,王安,你们俩名字里都有个安字。”皇帝看著他,声音轻了些,“苏安,你能让朕安稳吗?”
    苏安立刻跪地叩拜,额头贴地,声音恳切:“奴才粉身碎骨,亦必护皇上周全,保皇上安稳。”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杨兮:“时候还早,去內间歇著吧,养足精神。朕可是把全部私房钱都押在你身上了,別让朕失望。”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杨兮:“时候还早,去內间歇著吧,养足精神。朕可是把全部私房钱都押在你身上了,別让朕失望。”
    杨兮走进內间,闭目养神。
    片刻后,外面传来皇帝的呵斥声:“狗奴才!茶水竟是凉的!你就是这么伺候朕的?”
    紧接著是苏安惶恐的请罪声。
    皇帝怒声道:“滚下去!让王安来伺候!”
    说罢,便响起了脚步声,显然是皇帝离开了。
    “好一出双簧。”
    杨兮闭著眼,睫毛都没动一下,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决战定在子时。
    子时未到,太和殿的屋顶上,已站满了人。
    大殿覆著琉璃瓦,月光洒下来,遍地金黄,像一片黄金铸的世界。
    陆小凤站在魏子云身侧,面对著这位侍卫的问责。
    他也怔住了,今夜来的人,何止二十,竟多了数倍。
    殷羡急问:“现在怎么办?”
    魏子云沉声道:“加强戒备,以防有变。”他略一沉吟,又道:“传下去,守卫暗卡,全数加倍,任何人都不许隨意走动。”
    “是。”殷羡应声。
    “老四,去调集人手。”魏子云看向丁敖,“必要时,干清门侍卫,轮休的人,全都调来。从现在起,只许出,不许进。”
    丁敖道:“是。”
    他们身法极快,纵身翻跃,起落间已没入飞檐之后,无声无息。
    安排完一切,魏子云祈祷道:“可不要出事啊!”
    太和殿太过宏大,屋顶竟不似屋顶,反倒像一方平坦广场,屋脊隆起,又似一道横亘的山坡。
    魏子云忽然问起杨兮的伤情,陆小凤嘆了口气:“他脸色很差,重伤未愈的话,看来不是谣传。”
    话到此处便断了,陆小凤反问:“你这般关心他,莫非押了他胜?”
    魏子云没答,只道:“人来得太多,我心不安,得去布置。”他顿了顿,抬手示意,“那边几位朋友在等你,你只管过去。”
    那边果然有几道目光落在陆小凤身上。司空摘星眼里带著笑意,老实和尚一脸慍色,卜巨与严人英眼中,满是感激。
    陆小凤走过去敘旧,时光过得快,转眼便近子时。
    月满中天,清辉如练。
    所有目光,骤然齐聚太和殿顶——那里,才是今夜的戏台,才是真正的主角该在的地方。
    站在殿脊之上,居高临下,底下的一切反倒看得更清。
    殿顶之上,已有两人对恃,彼此相距十丈。
    叶孤城白衣,西门吹雪也白衣,皆如雪似霜,一尘不染,脸上更是无半分表情。
    没有动,没有声,可两股凛冽之气已在半空相撞,如寒刃相击,如惊涛相搏。
    这气势,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是剑手毕生修为凝就的锋芒,压得周遭眾人呼吸都轻了几分。这一刻,他们已非世人,只如手中剑,冷酷,锋利,无一丝一毫人的情感。
    二人四目相对,眸光如寒星,亮得惊人,死死锁著彼此,不肯稍移。
    眾人皆远远避开,剑未出鞘,剑气已瀰漫四野,刺得人肌肤生寒。
    这剑气,本就是他们自身所有。
    可怕的从不是剑,是握剑的人。
    叶孤城忽然开口,声音清越,穿透夜雾:“一別经年,別来无恙?”
    西门吹雪声音冷冽,字字如冰:“多蒙成全,侥倖安好。”
    “旧事无需重提。”叶孤城道,“今日之战,你我当尽全力。”
    西门吹雪只一个字:“是。”
    叶孤城頷首:“很好。”
    “还有一人未至。”西门吹雪忽然道。
    杨兮呢?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有人曾闪过他会不战而逃的念头,却转瞬便打消——这般场面,便是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来,否则,不仅是一生遗憾,更要受江湖万人耻笑,永世不得抬头。
    “他受伤了。”西门吹雪道。
    “但他不会不来。”叶孤城道。
    这话,亦是所有人心中所想。
    可杨兮在哪?
    “咳咳……不好意思,各位,我来迟了。”
    声音从下而来,太和殿的飞檐翘角,在月下如弯鉤,似能將明月也鉤住。
    这般高的地方,天下无人能一掠而上,而杨兮竟是攀著绳索,一步步爬了上来。
    他的声音中气不足,两句话说完,已带了喘息,却无人嘲笑。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伤势极重,可他终究来了,这份风骨,已贏了满场敬佩。
    魏子云的声音传来:“子时刚至,不算迟。”
    杨兮笑了笑,缓步走到殿顶一角,与西门吹雪、叶孤城呈三角之势而立。
    西门吹雪依旧面无表情,缓缓扬起手中剑,声音冷得像冰:“此剑乃天下利器,剑锋三尺七寸,净重七斤十三两。”
    叶孤城赞:“好剑!”
    西门吹雪道:“確是好剑。”
    叶孤城亦扬剑,剑光映月,清寒彻骨:“此剑乃海外寒剑精英,吹毛断髮,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二人扬剑之后,目光齐齐落在杨兮身上。
    杨兮举起自己的剑,剑身无甚光华,绝非名器,他却淡淡道:“我之剑,不是名剑,却隨我斩过无数人,见我起落,伴我成长,於我而言,便是好剑。”
    “確实好剑。”西门吹雪道。
    “的確好剑。”叶孤城道。
    三柄剑皆已扬起,剑鞘仍在,未出鞘。
    拔剑亦是剑法,他们要比的,连这一瞬的起落,都算在內。
    魏子云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位乃当世剑术名家,负天下重望,剑上必无淬毒,更无暗藏机簧暗器。”
    四下死寂,落针可闻,人人都在等他下文。
    “只是此战旷绝古今,必传后世。”魏子云道,“不知三位可否肯交换佩剑查视,以昭大信?”
    杨兮应声:“可以。”
    叶孤城紧隨其后:“谨遵台命。”
    西门吹雪沉默著,良久,才缓缓点头。换作一月前,他绝不会应——生死决战,利器怎可轻离手?可如今,他终究是变了。
    “我的剑,只交一人。”西门吹雪道。
    魏子云道:“陆小凤陆大侠?”
    西门吹雪道:“是。”
    “叶城主与杨神捕的剑呢?”
    叶孤城道:“一事不烦两主,陆陆小凤,亦是我信得过的人。”
    杨兮道:“叶孤城的话,便是我想说的。”
    这话一出,殿顶之上顿时有了波澜。
    司空摘星抚掌而笑,笑声爽朗:“好一个陆小凤!天下能得这三位这般信任的,唯有你了!”
    木道人亦頷首,目光中满是讚许:“陆小凤的信义,天下皆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讚嘆声起,满场目光皆聚向陆小凤,有惊羡,有敬佩。
    当世三大剑道高手,竟將各自的佩剑与性命相托,全数交予一人,这份信任,古今未有,足以令天下人侧目。
    陆小凤迎著眾人目光,神色坦然,一步步走向三人。他接过三柄剑,逐一检视,指尖抚过剑锋,看过剑鞘,片刻后便將剑一一交还,朗声道:“剑无异常,诸位可放心。”
    话音落,风起。
    三人身形微动,殿顶的气流骤然凝滯,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席捲四野。
    决战,开始,剑未动,意已至,无形剑意似乎变得有形,三人的剑意已在碰撞。
    西门吹雪的剑,快,冷,锐,是雪中寒锋,是天外流星,出手便直指要害,无半分拖泥带水,是他一贯的剑道,一剑封喉,乾净利落。
    但是西门吹雪的眉头已经皱起来。
    叶孤城的剑清绝飘逸,一如往起落间有流云之姿,可剑势虽妙,却少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还有杨兮,西门吹雪曾与他对决,他的剑本是凌厉果决,带著悍勇与乾脆,可此刻剑意虽稳准狠辣,却总似差了一丝灵动,少了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锋芒。
    不对。
    不是他们剑术不高,可剑意,却始终差了一点。
    叶孤城该有的孤傲与縹緲,杨兮该有的悍勇与坦荡,是刻在骨血里的剑意,是仿冒不来的魂。
    西门吹雪的目光骤然冰寒,落在对面二人身上,声音如万载寒冰骤然碎裂,冷冽的杀机穿透夜空。
    “你不是叶孤城!”
    “你也不是杨兮!”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