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栀入夜又做了颠三倒四的梦。
    醒来的时候大汗淋漓, 心跳剧烈地怦怦跳动。
    梦境里的画面就在眼前,哈喇只从她的床上跑下来,来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书栀感受到肌肤的触碰, 视线缓慢地从远处的黑暗中收回来。
    “唔?”哈喇只歪了歪脑袋, 把它的爪爪放上来, 鼻尖在胳膊上乱蹭。
    书栀没有说话,手心落下去,温柔地揉了揉它的头。
    她抱着哈喇只出来,一个人坐着电梯来到楼下。
    夜里很安静。
    小径的声控路灯亮起。
    远处小区花园的某种电器响起窸窸窣窣的咔哒声, 晚风吹过来也很柔和。
    书栀坐在树丛深处的长椅上,看着头顶的灯光,过了十几秒,她看着明亮的花园变成一片黑色。
    不过, 她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怕黑了。
    反而黑暗给她一点安全感。
    越黑的地方,越安全。
    书栀想起刚来日本的那段时光, 因为她日语说得不好, 还社恐, 很难交到朋友。唯一玩得好的就只有律延初和几个中国人。
    因为中国人的身份,即使她跳得很好, 很多机会老师也不会留给她,每次比赛她都会被同班的日本女生顶替掉。
    后来,书栀好不容易争取到一次主舞的机会, 却被人关到厕所, 一桶冰水倒下来,书栀发烧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被别人代替参赛了。
    书栀望向漆黑夜幕, 又想起了大一学期末,在日本寄宿家庭的那个雨夜。
    那时窗外大雨敲窗,发出没有间断的啪啪声。
    书栀躺在床上,听到门外客厅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剧烈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接着是女人熟悉的惨叫。
    酒瓶破碎的声音。
    木质椅子砸在墙上的脆响。
    男人愤怒地吼叫。
    书栀住在这个寄宿家庭,和家里的女主人每天一起生活。但她的前夫偶尔喝多了酒,找上门问女人要钱,两个人就在客厅大打出手。
    一开始书栀还会害怕,但男人不常来,女人安慰她,这个时候只要书栀锁住门不出去就没事。
    书栀揪紧了被子,裹住脑袋,想像以往那样,装作没听见,继续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
    惨叫声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狂风暴雨的声音。
    书栀掀开被子,坐起来,静静地听。
    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没有办法当做没听到。
    以往经历过这样暴力互殴的第二天,女人会带着浑身的淤青,早起给书栀做饭,有时候学校里遇到什么事,女人都会帮书栀处理好。
    住在寄宿家庭里,女人对待书栀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
    书栀打开门,男人看到了她,松开手中碎裂的酒瓶,女人胳膊上已经布满了血痕。
    就在书栀以为他要放弃殴打的两秒,男人又举起旁边的玻璃果盘,朝头部径直砸了下去。
    书栀猛地跑过去,将虚弱的女人推开。
    玻璃果盘重重地砸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男人甩开书栀,用力过大,书栀摔在摔碎的果盘上,碎片扎进后腰,书栀因为疼痛咬紧了后牙。
    一个巴掌猛地朝书栀扇过来,女人替书栀挡开,挣扎着起身,推开他。
    两人又纠缠在一起。
    书栀得以喘息,艰难爬起来。
    客厅一片混乱,家具都被砸得稀巴烂。
    女人晕眩地躺在地上。男人情绪失控,握着一把水果刀就要朝女人刺下去,书栀挣扎着拿起一个木头椅子,朝着男人的肩膀打下去。
    客厅没有开灯,窗户没有关紧,雨滴扫进来,偶尔打湿地上的血迹,电视蓝荧荧的光线流出,爬满了房间。
    男人站起身。
    扯下窗帘,下一秒,闷在书栀的脸上。
    直至迷离间,书栀才恍惚看到冷冽的黑色中一个身影缓缓地弯了下来。
    冷白的手臂伸过来。
    紧接着,一双大手稳稳地把她托了起来。
    掌心干燥却温暖。
    熟悉的柑橘香。
    -
    隔了两周,赵泳成再见到许劲征的时候,就是现在这副死样。
    天色才刚暗,楚荷商圈的清吧里已经亮起柔黄灯光。三两好友低声交谈,爵士乐缓缓流淌,空气中没有什么尼古拉的味道,清淡淡的,让人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赵泳成刚点了杯干马天尼,加柠檬皮,不要橄榄,还没开始喝,就看到许劲征过来。
    “你最近不应该忙着美美追老婆么,还有时间陪我出来喝酒?”赵泳成见他坐在自己对面,打趣道。
    许劲征想起书栀今天和别的男人出去约会,声音嘶哑道:“她有人陪。”
    赵泳成:“啊?谁啊?”
    许劲征没吭声,想到今天上午看到书栀又带着律延初进了自己家。
    租房时他说过书栀不能带男人回家,可那也只是他打嘴炮。许劲征压制住心里闷闷翻腾的情绪,去她那儿敲门,嘴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
    可很快两个人就出来了,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去吃饭。最后书栀把他一个人扔在电梯厅里,跟着另一个男人就走了。
    明明前几天和钟小夏说,不喜欢律延初的也是她,现在却跟个渣男似的。
    许劲征心里说不上来,觉得刚被人喂了颗蜜枣,就被人打了一巴掌。
    觉得憋闷,被她气得心肝疼。
    赵泳成有点莫名,明明前几天见到许劲征时他还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现在却跟被人甩了似的,果然谈恋爱的人都免不了变神经。
    不过他也不用许劲征说什么,他愿意陪自己出来喝酒,肯定不是在书栀那儿吃瘪了就是吃醋了。
    “......”
    “之前小书栀那么喜欢你,你不珍惜,现在你患得患失成这样,我怎么感觉有点爽?”赵泳成哑了下声,又调侃道。
    他想起,就在几天前,许劲征还语气轻松地和他说:“感觉好像比以前好追点了,小姑娘松了点口。”
    赵泳成那时还怼他道:“不过有时候是不是你的错觉,你就想啊,喜欢一个人她干什么你都觉得她喜欢你。”
    许劲征听他说着,灌了几口酒,漆黑的眼睫拓出一片阴影,眼里的情绪隐晦不明。
    因为始终无法从她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所以连吃醋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就这么胡乱猜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像书栀曾经猜测他一样。
    那样的两年,许劲征只经历过一次就已经忍耐不了。
    而他之前一直是这样对书栀的。
    许劲征觉得他现在活该受着。
    赵泳成:“媳妇儿我给不了你 ,但是我作为你的好兄弟,一直都在。”
    “老子要媳妇儿,”许劲征撩起眼皮,嫌弃地扯了下笑,“要你有什么用?”
    赵泳成:“许劲征,你嘴再贱点儿,女孩子都喜欢暖男知道不?书栀跟我都比跟你聊天开心。”
    许劲征微微抬起下巴,压着眼皮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你要记得你有老婆。”
    赵泳成:“喂,我跟书栀可一直都是坦坦荡荡的学长学妹,哪像你!图谋不轨!”
    许劲征笑:“我怎么不坦荡?我也是当学妹。”
    “你当学妹个屁啊,”赵泳成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不知道?高中大圆儿喜欢书栀的时候,你就对人学妹图谋不轨。”
    许劲征盯着他看。
    赵泳成被看得心里发毛,哼了声:“你瞅我咋滴?你敢说那时候你不是早就惦记上了?”
    许劲征笑了下,“谁跟你说的?陈商叙?”
    赵泳成:“还用他说,大圆儿早就看出来了,书栀对他没那个意思。他说你他妈还挺喜欢的。大圆儿是觉得他自己配不上。”
    许劲征低下头,想起那些陈年往事。过了这么多年,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忆还依旧是彩色的。
    “那我就配得上。”许劲征偏头,吊儿郎当地勾唇笑了下,可赵泳成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别的什么情绪。
    “你也配不上行了吧,那直接让书栀和律延初结婚不就得了?”赵泳成故意说这些刺激他。
    “滚。”许劲征痞淡地笑着骂了句。
    赵泳成咂咂嘴,“你还是舍不得,那还说啥了,到时候被人横刀夺爱,你可别哭。”
    许劲征痞笑道:“书栀又不喜欢他。”
    赵泳成怼他道:“这话说的,她好像喜欢你似的。你这人,又给不了小书栀安全感,人家跟你在一起干嘛?”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许劲征撩起眼,嗓音低沉,扯唇道:“你怎么知道我给不了她安全感?”
    旁边桌的女生喝完酒,跟着朋友们出来,看到许劲征,停下来多瞟了几眼。
    许劲征眼也没抬,没注意到停下的女生。
    女生在朋友们的打气下,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想和他打招呼,却不想太紧张了,脚下一绊,撞上他的肩头,女生顿时脸红了,仰头看他,脑袋卡壳,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不好意思,我——”
    “没事。”许劲征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垂着视线只在她身上落下一秒,转过头,看向赵泳成。
    察觉到她还没走,许劲征下意识眉心一拢,语气冷淡,“抱歉,有事吗?”
    女生见他冷得像座冰山,也打了退堂鼓,讷讷地跑回去找她的朋友们。
    “是吧,”赵泳成瞥了一眼女生离开的方向,“你这样的,太招桃花,书栀每天没事儿干就顾着打小三了,她跟你在一起干嘛。你让人家喜欢上你,再像之前一样拈花惹草爱答不理,让她一个人猜?”
    “书栀是喜欢你,但再喜欢也会被忽冷忽热耗完的。”
    “当初她一门心思在你身上,总是主动找你,现在她不想再和你纠缠,你又主动扑上去,书栀肯定会对你有防备心的,觉得你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在一起了就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