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身箱子的密码?不知道……但我知道家里金库保险箱的密码。”
    医院的中庭花园,许凌光追问:“‘家’?你是说庄总的家?”
    “不然呢,难道是你家?”桑予诺眼圈还红着,胳膊上残留着被叉出电梯时的钝痛,余怒未消,“他不是能耐吗,还叫保镖撵我。密码多少,自己想去吧!”
    “——别,别走。”许凌光连忙拦住他,“哎呀桑先生,消消气……庄总是真失忆了,我们几个也没见过您,难免要核实。您告诉我金库密码,说不定和箱子是同一个,要是能打开,这不就是您身份的铁证嘛!”
    桑予诺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脸色逐渐平复,无奈地叹口气:“我可以告诉你,但不保证是同一个。还有,你跟他说,真信不过我,一回国就去把金库密码改了。”
    许凌光哪儿好意思传这话,忙靠近道:“您说,您说。”
    “密码是……”桑予诺在他耳边轻声吐出数字:“890315。”
    病房内,庄青岩输入许凌光转述的密码,尝试开锁。数字归位,“啪嗒”一声,锁舌弹开——
    箱内是最新型飞控芯片,以及那张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的结婚证书。
    别墅客厅。“你是说,这场车祸……”桑予诺神色一凝,脱口道,“老公,你要多加小心。”
    庄青岩不自觉地笑笑:“担心我?”
    桑予诺倏然敛色,起身说着“昨天穿的西装还没交代阿姨熨烫”,转身上楼去了。
    庄青岩的目光投注在他的后背,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股迫视的力量——在怀疑,在探究,在掂量。
    显然,光靠一组密码、一部存了号码的手机、几页染着旧痛的日记,还不足以让“隐婚妻子”的身份彻底坐实。他得抓住每个缝隙,给自己不断添加“真实”的筹码。
    桑予诺走进三楼书房。庄青岩的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
    他将手中的九宫格果盘放在电脑后方,掀开屏幕。启动画面停留在输入密码的页面。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小巧的u盘,插入usb口。
    内置的引导程序自动激活,模拟键盘输入,绕过登录前的系统检测。几秒后,密码框内自动填入字符。那是郭鸣翊自编的程序,已从本地认证缓存中提取并破解了密码哈希。
    系统解锁,桌面展开。
    桑予诺很谨慎地,没有动电脑里的其他程序,甚至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文件夹。只是联网,搜索家政公司,浏览信息,然后安装了金医生提过的训练软件。
    他开机的目的,从来不是窃取商业机密。他只是要再一次,在庄青岩严密的心防上,轻轻叩响一记——看,你的电脑对我从不设防。
    即使在失忆的混沌中,庄青岩仍保有野兽般的戒心、刀刃似的直觉,和钢铁一样的逻辑。唯有反复叠加、巩固认知,才能将移植的身份,一寸寸楔进他的意识底层,直至被他的潜意识全盘接纳。
    桑予诺从不认为自己擅长操纵情感。他只是用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学会了如何洞悉人心。
    睡意朦胧间,他感到庄青岩的指尖,正悄悄抚过自己右腹那道旧疤。
    这说明,对方已经发现并读完了第二篇日记。
    只要他将大半注意力放在这人身上,那些“无意间出卖了主人心思”的小动作、微表情、只言片语,便无所遁形。正如他说“不能喝酒”时,庄青岩脱口而出的“没关系,想喝就喝吧”,那便是读过第一篇日记后,愧疚之下解除禁酒令的信号。
    这需要他始终专注,保持敏感。
    好在,专注与敏感正是他的天性。
    所以次日在客厅,当许凌光一无所获地回来(当然一无所获,因为他已三天没有抛出下一篇日记,他在等,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庄青岩吩咐:“我让林檎在开曼银行开了个人账户给桑予诺。我那张工行黑金卡,销了吧。告诉那边实体卡遗失,申请线上注销。”
    桑予诺的心底的警报瞬间拉响——
    子虚乌有的工行黑金卡,根本不存在的三年刷卡记录。一个银行的查询电话,就足以让整个骗局崩裂塌陷。
    对行走在谎言冰面上的人而言,每一条突然绽开的微小裂隙,都可能通向灭顶之灾。他必须事先筹谋充分,过程随机应变。
    许凌光开始用庄青岩的公务手机拨打银行贵宾专线。
    “很抱歉贵宾,这边并没有查到您的——”
    桑予诺端着烤奶,适时地擦身而过,撞落了许凌光的手机。他弯腰拾取,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屏幕,挂断。
    通话意外中断,银行一般会再回拨询问,织补漏洞的运作时间极其短暂。但好在,他早有准备。
    趁许凌光缩在沙发角落,懊恼着自己的毛手毛脚,重新解锁屏幕的间隙,桑予诺背对众人,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满屏垃圾信息里迅速选中“车厘子”那条,回复:r。
    技术支援车内,尖锐的警报伴随红光炸响,惊醒了打盹的郭鸣翊。
    他扑向屏幕,看见“4j车厘子”,迅速翻看手边的暗号表:“第四条……工商银行,销卡。方萧月!”
    方萧月正扒着自热火锅,闻声一搁筷子,油嘴都没擦就冲过来,抓起降噪耳机戴上,瞬间切换成银行客服的甜美腔调:“很抱歉贵宾,刚才通话意外中断,现在由我继续为您服务……”
    因为紧张,语速稍快。郭鸣翊在旁边做口型:慢、一、点。
    她微微点头,边背诵话术,边调整呼吸。
    “刚才你的同事说,并没有查到什么?”对面问。
    “并没有查到您的任何逾期记录。”她流利地接话,“请问您为何要主动注销呢?如果是服务体验问题,还请提出宝贵意见,我们一定改进。”
    其实接得太快了。正常二次回拨,该先问“您刚才要求查询什么”。但她已来不及修正,只能用绝对的流畅掩饰这点逻辑裂缝。
    “没意见。我不需要了。”对面换了人,是庄青岩本人的声音,更冷,也更沉,“我太太说,你们品味真差,卡居然还用pvc材质。”
    方萧月愣了两秒。第一秒意识到“我太太”是斯诺,第二秒朝车顶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若无其事地说:“好的,您的反馈我一定提交。另外提醒您,由于美国运通业务调整,我行已停止受理国内版百夫长黑金卡的新申请,但已有卡片可正常使用。一旦注销,将无法再次申请。请问您确认要注销吗?”
    这是实话。工行确已停发该卡。这能掐灭庄青岩日后再次申请的念头,避免新业务流向真正的客户经理,对不上旧账。
    “注销。”
    “请提供您的永久居留身份证号、卡号及密码。”方萧月看着暗号表上桑予诺的备注:向目标要卡号和密码。
    庄青岩自然想不起来。
    而这张根本不存在的卡的卡号和密码,他身边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这给了桑予诺自由发挥的空间。他随口报出一长串数字,以及六位密码,然后对庄青岩低声解释:“我用过三年,记熟了。”
    方萧月在那头装模作样地敲键盘,手指抬得老高,敲出明显的响声。然后宣布:“尊贵的用户,您的百夫长黑金卡已成功注销。请问您是否需要了解我行的私人银行卡服务?”
    当然,后一句是为了烦他。烦到他连回访都不想接——让他觉得,回访除了评分,还可能继续推销。
    斯诺的逻辑从来丝丝入扣,尽量堵住能想到的所有漏洞。
    果然,庄青岩答:“不需要,再见。”又补一句,“还有,不必回访,我没空评分。”
    方萧月假装噎了一下,语气依旧完美:“好的,祝您生活愉快。”
    通话结束。她猛吸一大口气,长长吐出:“喂哟!安全着陆。我就怕自己打磕巴……”
    郭鸣翊还有点担心:“万一真正的银行客服再三打他手机呢?他要是多心,肯定会发现蹊跷。要不这样,我给他手机设个自动拦截,屏蔽所有工行号码,但不显示在‘黑名单’里。”
    “怎么设,你能拿到他手机?”
    “有斯诺在啊。趁目标睡熟,拿他手机,临时开放一个远程权限给我就行,很快。”
    方萧月听见“目标睡熟”这四个字,想到熟睡的目标身边躺着谁,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心疼地骂骂咧咧:“我们斯诺对自己的床有洁癖,这一晚一晚的可怎么睡……好气啊,便宜这个庄串串了!”
    郭鸣翊也很不爽,但没辙,八亿计划要紧。他劝方萧月:“往好处想,斯诺说,怀疑那瓶舍曲林是庄青岩失忆前吃的。他要是长期嗑抗抑郁药,恐怕很难硬得起来。”
    方萧月听了,这才有点解恨:“该!我支持斯诺卷款跑路前把他给日了!”
    郭鸣翊单手捂脸:“……姐,直男面前不兴说这个。”
    方萧月把这个插曲当笑话,在签约洽谈会后,无人的测试室里对桑予诺说。
    桑予诺听得嘴角微微抽搐,边应和地笑,边暗自吐槽:几乎不断顿地吃着药呢,还各种想亲他,抵着他,看他的眼神能擦出火……若是没有这药镇着,还不得上天。
    结果下一秒,烟雾报警与冰凉水柱从天而降,报复似的将方萧月淋成个落汤鸡,害她失足摔倒,衣衫尽毁,险些受伤。
    桑予诺请场务送她去更衣时,还不知假火警的罪魁祸首是谁。
    待到他转交庄青岩的赔偿金,顺道将这事儿也告知方萧月,并定性为“幼稚鬼的嫉妒心作祟”,把她气得一边收钱,一边骂爹。
    但她再气也没忘了自己来图国工作的初衷,把在国投公司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从而指引众人将怀疑的目光聚焦在副总玉素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