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郭鸣翊乘坐民航头等舱,飞抵拉斯维加斯,在百乐宫酒店客房与桑予诺碰了头。
    桑予诺见面第一句话便问:“你觉得自己心理素质怎么样?”
    郭鸣翊一怔,笑道:“我有多大胆,你还能不清楚?当年和一桌金链子东北大哥硬刚的气魄,忘了?”
    桑予诺失笑:“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演技。”
    “演技……这可不好说,”郭鸣翊摸着下巴,“反正我觉得糊弄我爸的时候,演技挺够用的。”
    “那我再教你个秘诀,”桑予诺目光深幽,“演技的关键是——你自己必须先信。信得越深,演得越真。”
    郭鸣翊恍然大悟:“自欺欺人是吧?懂!”
    桑予诺拉开椅子示意对方坐下,将摊开的笔记本转向他,笔尖点向手绘的简易行程图:“庄青岩的行程。八月八日,他从圣马特奥飞来,我刚好线下课结束,就跟了过来。
    “他住凯撒宫。今天上午带助理去高尔夫球场商务社交,预计傍晚前回来。因为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凯撒宫宴会厅有场慈善拍卖会,我在贵宾名单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郭鸣翊插嘴:“你怎么看到名单的?”
    桑予诺朝桌角的相机包抬了抬下巴:“这得感谢郭少爷倾情赞助,让我有钱买徕卡,不必再用手机研究拍摄。我还弄了张阿联酋某奢侈生活杂志的记者证,负责线上供稿。今早用这个混进了拍卖会准备场的媒体区,他们对‘外媒’管得挺松,还问我那些珠宝拍品能不能上迪拜的广告大屏。”
    郭鸣翊感叹:“还真是多一门外语就多一条路。你这阿拉伯语一级翻译资格证没白考,摇身一变就成特约记者了。”
    “言归正传。”桑予诺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行动时间就是拍卖会那两小半时。你要演的,是接到cbp核查电话、协助核对旅客信息的酒店安保组长。这是你的台词,背熟——放心,你主修的西班牙语虽然学得稀烂,但英语是纯正abc腔,够用了。”
    他把几页打印稿塞过去:“抓紧背。待会儿我给你简单易容,显老十岁就行。”
    郭鸣翊接过稿子,见下面还垫了本护照。他以为是桑予诺的,翻开却愣住——姓名和照片分明是庄青岩。
    “假的。”桑予诺嘴角勾起轻嘲的弧度,“仿得挺像,有全息图和紫外图案,但里面嵌的是无效rfid芯片,过不了机器,只能骗人眼。黑市上这种货两千美金,我顶着‘有钱中国人’的debuff,被多宰了五百。”
    郭鸣翊扶额。两千万“创业基金”就是这么东一点西一点漏出去的。但没法子,计划优先。
    他埋头背词时,桑予诺将几叠现金塞进背包,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郭鸣翊连忙抬头,不想一个人被晾着。
    “去实测从凯撒宫到克拉克县婚姻登记处的最短路线,再找个见钱眼开的牧师。”桑予诺临出门拍了拍他的肩,“乖,背你的词儿。
    “对了,背完记得上网买个短时‘来电号码伪装’服务,这个便宜,一百来美金。”
    晚七点,拍卖会的前半小时,热场酒会开始。
    庄青岩携助理步入会场,与相识的宾客随意寒暄。
    郭鸣翊一身挺括西装,头发用发蜡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戴一副斯文败类款金丝眼镜。他深吸口气,走上前,用礼貌而略显严肃的语气开口:“庄先生,抱歉打扰。我是酒店安保组长艾伦黄。前台刚接到cbp来电,他们系统显示您护照信息与数据库存在不一致,需要您携带护照原件前往前台,协助完成一次三方通话核查。”
    在拉斯维加斯这种国际旅游枢纽,cbp(?美国海关及边境保卫局)对入境者的随机核查并不罕见。护照信息出点小岔子,多半是系统临时抽风,庄青岩之前也遇过类似情况。他朝助理微微颔首:“王奕,拿我的包,跟他去前台接电话。”
    王奕应下,带着公文包,随郭鸣翊走向前台。
    前台女接待正接听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熟悉的“702-261-5000”,拉斯维加斯麦卡伦国际机场cbp办公室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职业性倦怠的低沉男声,自称“旅客信息核查中心”,要求核验一位名叫“庄青岩”的住客护照信息。
    女接待正要呼叫值班经理,郭鸣翊已大步上前,气势十足地握住话筒:“庄先生的助理到了!这事我们直接处理。电话交给我,你去忙别的。”
    这人谁?新来的?没见过。但那位助理已接过话筒,并从公文包中取出护照开始应答。女接待瞥见护照上的姓名无误,恰巧另一部电话响起,她便转身去接,暂将此事搁下。
    王奕对着话筒,将护照信息逐一报出。对方核对后,毫无诚意地答复:“感谢配合,我们会更新系统档案,确保您后续行程不受影响。再见。”
    “啪嗒”,电话挂了。
    王奕一股无名火起,低声骂了句:“简直莫名其妙!你们系统出毛病,倒跟我们兴师问罪似的!”
    “算了算了,美帝嘛,就这德行。”郭鸣翊瞬间从“酒店安保”切换到“华裔同胞”模式,用中文宽慰着,顺手接过护照,体贴地帮忙收进公文包。
    王奕也没多说,余怒未消地扯过包,把护照再往内塞了塞,拉上拉链,转身回去向老板汇报。
    郭鸣翊则走向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钻入一辆亮着灯等候的越野车后,他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长出口气,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本护照递过去:“喏,庄青岩的护照——偷梁换柱,搞定!”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咧嘴笑,“怎么样,少爷我是不是临场反应一流?”
    桑予诺刚刚结束那通伪装成cbp“旅客信息验证官”的电话。他接过护照仔细翻看,确认是真品后,与自己的护照一同收进包里。
    接着,他拉过旁边一个鼓囊囊的手提袋,拍了拍座椅:“转过来,重新给你化个妆,再弄个发型。”
    “还要化?这还不够老气?”
    “醒醒,郭少爷。接下来你得跟我去婚姻登记处。虽然那儿基本不盘问,更不会扫人脸,但我总得把你收拾得和护照照片有五六分像,才不至于惹来多余的目光。”
    桑予诺说着,抬手托住他下巴,用牙咬开眉笔帽,“快点,我们得在拍卖会结束前赶回来,把真护照换回去。”
    婚姻登记处的窗口像快餐店柜台,工作人员接过双方护照过机器,抬头瞥两眼,简单问几句,盖章,递出许可证,收取一百零二元费用——全程不到五分钟。下一对接着上。
    附近就是预约好的小教堂,牧师主持了一场极简结婚仪式。
    郭鸣翊说“我愿意”时,因为口不应心,差点咬到舌头。桑予诺则满脸写着“赶时间,誓词能快点念完吗”。
    牧师从未见过如此心急的小情侣,也懒得深究为何其中一位与护照照片不甚相似——毕竟,五千美元现金比圣经的油墨香多了。
    他飞快地走完流程,在预先备好的结婚证书上请双方签名。桑予诺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接着笔锋一转,流畅地仿签了“庄青岩”的中英文名。
    牧师适时地瞎了几秒,而后将那份印有公证人签名、州务卿办公室盖章及海牙认证章的结婚证书郑重递出:“孩子们,愿主保佑你们婚姻美满,相爱终生——如果还有下次,记得找我,老顾客有折扣。”
    桑予诺似笑非笑:“也愿主保佑你,仁慈的牧师先生。”
    两人离开教堂,上车,发动,引擎低吼着撕开夜幕,朝凯撒宫酒店疾驰而去。
    赶回宴会厅时,正值中场休息。宾客们三三两两聚着,享用甜点,聆听现场演奏。
    桑予诺挂上记者证,端着徕卡相机,在工作人员陪同下步入后台珍品暂存区,拍摄下半场的拍品。其中估价最高的是一对名为“浩宇之蓝”的蓝钻对戒,彩钻切面在射灯下流转着深邃冷冽的光芒。桑予诺对它们格外感兴趣,从各个角度拍摄了数十张特写,还录了一段完整的展示视频。
    下半场开拍。此前一直兴致缺缺的庄青岩,在看到那对蓝钻戒指时,目光终于停驻。经过数轮激烈竞价,他以四千八百万美元将其收入囊中。
    王奕忍不住低声问:“庄总拍下这对婚戒,是要送给董事长和夫人作结婚三十周年贺礼吗?您真是孝顺。”
    庄青岩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有接话。
    他不喜欢窥探私事、言辞谄媚的助理。这个王奕用着不太顺手,回国后该换人了。
    直至拍卖会结束,他未再举牌。今夜仅此一件,足以力压全场。
    散场时人流熙攘,王奕不慎被人撞了下肩膀,手中公文包脱手落地。对方连忙拾起包,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连声道歉。王奕见对方挂着记者证,正欲奚落,不远处传来庄青岩不悦的呼唤声:“助理。”
    “来了!”他转头匆忙应道,从那名年轻亚裔记者手中抓回公文包,丢下一句“看着点路”,拔腿便追上去。
    桑予诺隐在装饰柱的阴影里,目送庄青岩与助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衣袋里那本换回来的赝品护照安静地躺着。
    ……后会有期,“老公”。
    他无声地唇语,眼底掠过冰凌般的疏冷笑意。
    带着一式两份的结婚证书,桑予诺与郭鸣翊搭乘次日航班,飞回国内首都。
    “我要买套房。”飞机头等舱内,桑予诺边敲笔记本电脑边道,“找个新开盘的小区,离飞曜分部大楼近点的……”
    “三环内?每平米均价快十万了,你想买多大?”郭鸣翊凑过来看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