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乘衣的帷幔颜色很素净, 外层是柔软浅白的棉纱,卷卷的、一层一层,有种模模糊糊的雾感, 但是里侧却有一层薄布, 遮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手指慢慢地握紧了这白纱。
    谢无筹只要轻轻一扯, 就能将这这帷幕拉开, 露出里面的人。
    他的眼中掠过一道极冷的光影,那是一种被欺骗的勃然怒意。
    但他随即闭上了眼,几个呼吸之间, 再睁眼时, 已是一片平静之色。
    只是手腕到指间,条条青筋爆起,触目惊心。
    帷幔被这么被一寸一寸扯开。
    光线慢慢从屋内投入这狭小又隐秘的床上区域。
    他的容色就变得越来越宁静。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从里侧伸出, 牢牢地束在了帷幔上。
    宋乘衣的手。
    她的手就在谢无筹的手下方一寸位置,抓住了这帷幔。
    手指纤细修长, 带着女子特有的清瘦感。
    但谢无筹却无法再拉动一寸。
    多亏了卫雪亭,现在谢无筹对宋乘衣的手印象越来越深刻了。
    他透过卫雪亭窥伺宋乘衣时, 而卫雪亭极少看宋乘衣的的脸,更多时刻是看着宋乘衣的手。
    从前他只当是卫雪亭性格使然。
    毕竟这个蠢货一直弱小又胆怯。
    而宋乘衣对别人的视线很敏锐,当她锋芒毕露时,能直视她的人都会感觉到压力。
    现在想想,卫雪亭应该不是害怕, 而是他就是喜欢宋乘衣,喜欢到根本不敢直视她的脸,就看着手指也能觉得快乐的程度。
    谢无筹的衣袍无风而动,垂眸, 遮挡了那琥珀色的眼眸,浓密眼睫在皮肤上打上一层阴影,显得冰冷且冷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怎么了?”
    与他冷漠的外表形成反差,当他的声音响起时,他的话语却温柔且语调微上扬。
    仿佛带着最真切的慰问与担忧。
    “请师尊止步。”
    宋乘衣的声音透过帷幔传来,冷静异常。
    “弟子衣冠不整,容弟子整理。”
    谢无筹的唇角弯起,眼中闪过一道讥诮。
    宋乘衣何时在意过衣冠不整这种事,不过是因为卫雪亭在里面罢了。
    他的手没有放下,宋乘衣自然也没有放下,自然也无法“整理衣冠”。
    “乘衣,你是不是因为我的惩罚而心有不满。”
    “弟子没有这样想过,师尊惩罚弟子是应当的。”
    谢无筹道:“那便好。”
    他的神色愈发冷静,那些怒火,那些欺骗都被压了下去,此刻他愈发清醒且理智。
    他的话语缓慢且真挚:“我一直在思考你说的话。”
    恰到好处的停顿,刻意的回避。
    “这些年,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从来没有惩罚过你,今日你受罚,也是我的责任,我带来了膏药,但因为担心却失态了。”
    “你好好休息,之后再来找我吧。”
    他的声音温和,松开了握着帷幔的手。
    进退有度,极有分寸,没有半分强势。
    但下一刻,他的手便被握住了。
    宋乘衣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无筹莞尔一笑。
    他抛下了鱼饵,等待着宋乘衣上钩。
    他就知道会如此,因而他并不意外,反而心中闪过一丝赞赏。
    宋乘衣谨慎又敏锐,立即就发现了她自己做法中的不妥当之处。
    站在宋乘衣的角度来看,宋乘衣口口声声说她喜欢自己,甚至不怕被罚,那么无论出于何种情况,她的首要因素都应该是找到机会与自己相处。
    如果她这次放弃了,她一定会意识到她的行为在自己的心中就定格了,不过是一时的冲动。
    宋乘衣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会握住的,无论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会主动地掀开这帷幕。
    但宋乘衣的掌心有汗,谢无筹下意识就想甩开,但他忍耐住了,只是眼神中不免带着几分不喜。
    他蹙眉克制着这种厌恶的感觉。
    宋乘衣并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仍然握着,甚至因为黏腻湿滑,反而握的紧。
    那汗液便好似要渗入谢无筹的皮肤中。
    “师尊,”宋乘衣轻柔地喊着。
    不同于先前的恭敬有礼,抛下了这些后,这称呼便不一样了,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暧昧与禁忌。
    “我一直在等着你。”
    宋乘衣的声音低沉且暗哑,低低沉沉很有磁感。
    “我来看望受伤的弟子是应当的,不是吗?”
    谢无筹将‘弟子’两字咬的几分重,提醒着宋乘衣应当注意的距离,又好像是在邀请宋乘衣更进一步。
    宋乘衣没有说话,松开了谢无筹的手。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的手指慢慢拉开了帷幕。
    但又没有全部拉开。
    她从那前往后拉,只拉开了一半,里侧那层薄布笼在一边,留下了外面的那层模模糊糊的白纱。
    宋乘衣靠在床边,衣冠的确不整。
    上衣的里衣被脱下,白皙身体上是一层又一层白绷带。
    她的黑发凌乱披散下来,遮挡了部分露出的肌肤,但也有部分纯然的白,透过黑发间露出,右手随意放在床边,左手……
    谢无筹的视线从宋乘衣身上移开。
    他的视线往下移,床头边缘那碧绿色的荷叶包裹,荷叶上有细细的线绑着里面的蜜饯。
    再往下是一层较为厚重的被子,被那快薄布遮挡,隐在阴暗处。
    他的视线装似无意地掠过。
    宋乘衣抿了抿唇,眼眸低垂,看上去有几分不自然:“倒让师尊见笑了。”
    但她等了片刻,也没有听到师尊说话。
    她抬头,透过白纱,视线也有些朦胧,只看到师尊站在那里,眼眸没有看她,只淡淡地望着那没被拉起的薄布。
    他拂身而立,身量很高,让人感到压抑。
    师尊不会知道的。
    不会知道有人藏在她被下。
    宋乘衣想,她做的很完美。
    被子无一丝凌乱,卫雪亭隐去了气息,这帷幔也只拉开了半侧,甚至还隔着层白纱。
    这情况与那晚的情况不相似,那晚宋乘衣可以设置隐身结界,但那也是来自于对她实力的自信,苏梦妩与灵危都没有可能会看透她的术法。
    但师尊不一样。
    宋乘衣不能冒险,因而只能将卫雪亭藏在她的被下。
    现在,她所需要就是冷静。
    不,不是冷静,她要表现出一个刚刚恰到好处的爱慕者形象,一个克制的追求者形象。
    宋乘衣用右手缓慢地摩挲了下脖颈,“师尊能替我拿件衣服吗?”
    谢无筹这才动了动眼,顺着宋乘衣的指示,为她拿了件里衣。
    宋乘衣的手从白纱中伸出,青年却没有将里衣递给她。
    “你的身上伤口需要处理吗?”
    宋乘衣听到谢无筹的话,朝后望了眼,后腰处有淡淡的血迹渗出,白绷带渐渐泛红。
    “无事。”
    宋乘衣不知道何时这又撕裂开,但因为她的疼痛都传递给卫雪亭了,因而她也没有多大感觉。
    但青年没有说话,只慢条斯理地将这里衣叠了叠。
    他的手很巧,那里衣在他手上上下翻折,渐渐整齐。
    他将这里衣叠好,握在手心,随后手腕一翻,一瓶药出现他手上。
    “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口。”
    他的声音柔和。
    “你的伤口在背后,我来为你上药。”
    宋乘衣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但这明显不符合她爱慕师尊的人设。
    她的手指摩挲了下被子,问:“师尊不在意吗?弟子喜欢你这件事。”
    谢无筹笑了笑,带着宽容:“在你想任何事前,首先要记住的是我是你师父,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从前师尊也的确是为她上过药,不止一回。
    宋乘衣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好。”
    但在她答应的那瞬间,放置在被子中的那只手,突然被攥紧了,仿佛是被虫子贽了下。
    青年坐在床的边缘,床几不可见地往下慢慢陷下一点,标志着人走进的事实。
    一股清冷却不容忽视的檀香瞬间笼罩了这小片空地。
    宋乘衣的身体略侧,单手解开了后腰那一块窄小处的绷带。
    只有这部分在渗着血。
    青年并没有坐入这帷幕内,他坐在床头,隔着这一层柔软的白纱。
    宋乘衣的身子背对着师尊,听见了瓶口被拿下来的声音。
    很快,后腰处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师尊的动作不紧不慢,他的声音也慢慢传来。
    “乘衣,其实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你。”
    “师尊但说无妨,我从不欺骗你。”
    “我相信你。”谢无筹垂眸。
    宋乘衣露出的这一寸后腰很窄,皮肤很细,看不到一丝毛孔,只有一道道青筋顺着经络隐下,被柔软的裤掩盖。
    但这窄小的后腰上,却有一条翻卷的皮肉。
    谢无筹感到神经猛地愉悦跳了一下。
    与隔着卫雪亭的眼眸看着不同,亲眼看一种不可控制的爽感。
    但突然,他转瞬又面色郁沉。
    他想到了卫雪亭。
    这些伤是卫雪亭给予的。
    谢无筹之前没有在意这一点,因为之前他还不知道卫雪亭竟喜欢宋乘衣。
    他眯了眯眼,这样再看,这鲜红的颜色又觉得刺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谢无筹问。
    什么时候?
    宋乘衣冷静地回想着那些曾经看过的有关感情方面的各种书,她过目不忘,将那数本感情中和在一起,又糅杂她与师尊之间发生的一些小事,娓娓道来。
    宋乘衣说的很细,声音细微又柔和,与平日里那清冷的声音不大一样,语调该停顿的时候停顿,该上扬的时候上扬,虽然情绪起伏不大,但似乎总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