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三年,五月初。
    建阳府的情况已经传遍文昭国。
    但多数人前脚知道那边出事,后脚又听到宋巡察已经在处理当地春耕和旱情问题。
    先是旱情,建阳府内里水源已经全部免费放开,确保已经耕种的田地有水可用。
    其中多番争斗自不必说,当地士族都喊着宋巡察欺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说郭知府助纣为虐。
    可两人并不理会,只做手头的差事。
    春耕依旧是大问题,已经到了五月,现在能种的庄稼只有大豆。
    但大片土地都是地主家的,即便留下的百姓想种,也要经过人家同意。
    好在各县解决完水源,便立刻清查地主家的账目,期间大大小小打了不知多少架,最厉害的地方还起了乡兵。
    拉锯之中,不少土地终于有人种了,后续肯定还有很多问题,但抢着时间种好粮食才是真的。
    一直到五月中旬,这个问题也陆陆续续在解决。
    赵家面对一个宋巡察就够头疼的了。
    再面对倒戈,并且手段极黑的郭知府,实在一个头两个大。
    不到一个月时间,多年来巧取豪夺来的田地铺子吐出去大半。
    郭知府知道此事重大,直接把他往死里整,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宋溪这边反而坐山观虎斗,把该收集的证据都收集了。
    顺便还能考究下面各县县学的情况。
    本地府学学生过来请教,他也能从容解答。
    这些事传到文昭国其他地方,难免对宋溪有些赞叹。
    但大家也知道,建阳府的事情可以了结,可后续还有会有波折。
    在官场时间长的人都知道。
    建阳府的问题要解决,却不该由宋溪出面。
    先不说只写了封文书送到京城,后面既没有得到皇上的首肯,还说什么,开放水源就是皇上的意思。
    这也太愣头青了。
    此事可大可小,但就算皇上看在事情解决的份上饶过他,难免会有意见。
    他们的想法跟郭知府一样。
    甚至跟皇上吩咐禁卫的话也一样。
    那就是做事放在后面,听上司的话才是最要紧的。
    宋溪何尝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皇帝不是闻淮,他大概率也不会这般行事
    忙碌一整天,宋溪回到客房休息,难免看看闻淮留下来的香囊。
    哎,睡觉,建阳府的事马上就收尾了!
    五月十六,暑气正热,最近虽然下了几场雨,但浇地远远不够,还是依靠农户们浇水。
    就连街上小贩都道:“幸好开放了水源,否则今年粮价肯定会涨。”
    “天气太热了,哪里都需要水。”
    在众人纳凉时,一队人马急匆匆路过。
    中间一人被五花大绑,直接押到衙门。
    宋溪看的明白,那人正是赵家族长,他身边的赵志福也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真的抓住了,赵家族长早就躲到郊外庄子上,周围层层把守,轻易攻不进去。
    郭知府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人骗出来,现在直接押到衙门。
    为首的被抓,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宋溪见此,跟刘大人对视一眼。
    剩下的就简单了。
    只要等到朝廷钦差过来,他们也就能离开,继续自己的巡查任务。
    不止宋溪他们在等。
    郭知府也在等。
    他们双方都向朝廷汇报情况,那边肯定会派人过来。
    但宋溪想把事情交接了,继续巡查各地乡试。
    郭知府则有意把赵家的事,以及宋巡察越俎代庖的事一并讲了。
    好在朝廷没有辜负他们期望。
    五月十八,京城而来的钦差便到了建阳府府城。
    宋溪四月十五送出消息,京城那边四月二十收到文书。
    即使已经以最快速度派人过来,也已经接近一个月。
    这也是他“先斩后奏”的原因之一。
    真耽误到现在,再等钦差们查明真相,要回水源,地里庄稼早就旱死了。
    当然,这也成为他捏在郭知府手里的把柄。
    郭知府知道自己犯的错多,即使将功补过的功劳不少,也要看钦差的脸色行事。
    所以直接隐下钦差到府城具体时间,早早带着心腹在城门口等候。
    想要先一步接触钦差大人,把宋溪直接踩下去。
    “此次钦差是谁,可有听说?”郭知府问道。
    手下都答:“还不知道,事发突然,京城一直没有消息。”
    郭知府皱眉,他这边也得到准确信息。
    送到京城的奏章也石沉大海。
    这点倒是可以解释,皇上自四月中旬就没上朝了,一直到五月上旬才从太庙回皇宫。
    所以那些弹劾奏章,刚开始处理?
    也不知派来的钦差会怎么做。
    “来了!”
    “知府大人您看!”
    二三十人的队伍从京城方向过来,临到城门前才下马。
    钦差等人刚刚站稳,就被郭知府等人殷勤围住。
    “大人,下官是建阳府知府郭图,请问您如何称呼。”
    那大人打量郭知府,开口道:“本官乃盐平府知府江巍,皇上任命本官彻查建阳府春耕以及佃户出逃一案,也是本案钦差。”
    江巍,他完全不认识啊。
    怎么没有从京城派人,而是调了盐平府知府?
    只听江大人又道:“宋巡察何在。”
    郭图立刻道:“他还在驿馆,下官立刻请他去府衙。”
    “不必,我去寻他。”江巍废话不多说,直接进城。
    郭图脸色大变,还是手底下一个书吏想到什么。
    “这个盐平府,是最先响应官学改革的吧。”
    还有人算了算时间:“宋溪考上状元之时,这位江巍江大人还未离京,他们似乎同在翰林院共事?!”
    朝廷,不,皇上特意派了个这样的官员做钦差?!
    郭知府冷汗津津。
    手底下所有人默契跟他保持距离。
    甚至已经有官员要去投靠户司右参事了。
    前几日还在笑话他对宋巡察投诚的太彻底。
    现在看看,人家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江巍一路到了驿馆,宋溪还以为看错人了。
    “宋状元!许久不见!”
    “江大人!”宋溪好奇道,“怎么是你。”
    江巍笑:“盐平府距离建阳府不算远,皇上便钦点了。”
    宋溪莫名心虚,刘大人看来看去,说道:“你们两个在翰林院共事过?”
    “嗯,宋溪看上状元那会,我还在翰林院做修撰。”
    “是我顶头上司。”
    之后江巍被派去盐平府官学做事,但宋溪提前知道那边乡试会试有问题,当地官员把控考生数量等等,还把此事同江大人讲了。
    江巍知道后,特意面见皇上,问问要不要彻查此事。
    得到首肯后,他便带着老婆孩子上任。
    最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江巍不仅解决盐平府的问题,还成功当上那里的知府,至今已经有两年时间。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宋溪都是江大人的贵人。
    如此情况下,皇上还派他过来,态度十分明显。
    皇上才不在乎宋溪以他的口吻发号施令。
    说起来,也有地方官员想要效仿宋大人,却被直接按下去。
    两者对比下来,谁人不知这份待遇是宋巡查独有。
    驿馆这边老友重逢。
    府衙丧如考妣。
    知道江巍跟宋溪的关系,还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
    更知道两人都是贫家出身,一个科举考上状元,一个为榜眼,虽不是同一届却都是一甲进士。
    郭图郭知府欲哭无泪。
    明明一切都在他计算当中啊。
    怎么会有皇帝允许宋溪这种先斩后奏的人存在。
    皇帝还是储君时,自己是见过的,为人没有这般大度的。
    他真的想不通啊!
    可他苦苦盼着的钦差已经来了,还要不要状告宋溪?
    自己已经准备好“罪证”了啊。
    郭图还不知道,宋溪甚至看到自己弹劾他的奏章。
    当天晚上,江大人同宋溪谈公事,将皇上送去的奏章给他了。
    宋溪翻了一下:“不算意外。他想脱罪,必要找个人拉下水的。”
    江大人嗤笑道:“他以为朝廷还跟之前一样,几件事混在一起,就能逃脱罪责。”
    无非是想用别人的错掩盖自己的错。
    在郭图看来,自己只是侵害百姓利益,又没有伤及皇上。
    反而帮皇上揪出宋溪这个狂妄之徒,他才是侵犯到皇帝的人。
    可惜了,朝廷现在不是这般办事的。
    江大人叹道:“一路过来,文昭国几个地方都在清查田地,虽还有弊端,但已然不错了。”
    这才是他愿意效忠的文昭国。
    所以建阳府的情况,他会彻查到底,并道:“你若有过失,我也不会放过的。”
    宋溪笑道:“好啊,尽管来查。”
    说罢,让人把这段时间整理的文书搬过来:“这是我掌握的证据,还有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再有建阳府各县情况,以及知县们的态度。”
    宋溪交给钦差队伍的,是极为完整的工作记录,以及他对此地的观察。
    有了这些东西,钦差等人差事会容易太多。
    而且好几方消息相互印证,记录绝对可信。
    这既是方便江大人他们办差,也是自己清清白白的证明。
    江巍忍不住连连点头。
    好,太好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宋溪。
    接下来几日里,宋溪给手底下众人彻底放了假。
    建阳府差事不用再管,他们养精蓄锐,等着去下一个地方巡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