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学校之存在,可追溯夏商时期。
    自周起,学校便是“造士”之地。
    士,即士子,也是士大夫。
    向来是历朝历代的中流砥柱。
    而官学的建立,更是养士备用,充以未来栋梁之才。
    县有县学,州府有州学府学。
    到了国都,便有国子监。
    国子监之用,便是聚天下群英养之国都。
    试想一下,国都的学校里,聚满来自天下的饱学之士。
    此朝何愁不兴旺。
    对士子,对学生的重视,便是对国家未来的重视。
    这点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学生,便是希望。
    小到蒙童,大到研学士子,都是希望。
    但作为承载希望的官学国子监,情况却大相径庭。
    文昭国国子监之恶名已经不必多讲。
    为何变成这般,倒是有说头。
    首先是文昭国国子监敢建立时,生源大致有两类。
    一类是前朝旧贵族官员的子弟,以及新朝功臣权贵子弟,这些都可特招入内。
    二是举荐制,此类不分身份户籍,只要是品学兼优且未做官的年轻学生,就可以举荐入内。
    而国子监廪饩丰厚。
    每年布锦文绮,袭衣巾靴,逢年过节诸如正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阳等等,皆有赏赐。
    甚至会从皇后私库当中拨出银钱,用于优秀监生娶妻之用,不仅赠钱婚聘,甚至还给监生妻子发衣服发口粮。
    这就是官学养士。
    不仅养学生,还养家人。
    目的是为了解决士子们后顾之忧,好专心治学,早日成为于国于民有用的栋梁之才。
    不管当时的人有没有看出问题。
    但现在的人必然发现端倪。
    第一类就不用说了,摆明为朝中贵族子弟开后门。
    可第二类的举荐制,同样是弊端无穷。
    就拿今年科举的许滨戚元任来说。
    他们两人,一个今年二十二,一个二十四,性格虽有不同,也都称得上品学兼优。
    但问题是,谁会帮他们举荐呢?
    若有一个举荐的名额,人家是会给自己家子弟,还是给他们。
    国子监名头响亮,又实打实的给银钱布匹。
    时间一长,这种名利双收的好事,自然轮不到真正品学兼优,并需要这份廪饩的学生了。
    国子监的没落可想而知。
    多数人提起来,还是遗憾的。
    否则不会被梁院长念叨那样久。
    也不会被宋溪讲几句,就立刻出任祭酒。
    这可是第二次过来了,如果还是不成事,那以后提起梁德昌,只会说他失败的祭酒。
    所以梁院长在用自己名声作为托付,寄希望于宋溪身上。
    宋溪接下祭酒之印,郑重道:“我会尽自己所能。”
    为了梁院长。
    为了诸多学子。
    也为了自己,他都会尽力办好这个差事。
    待梁院长离开后。
    国子监诸位官员面面相觑。
    他们这二三十人里。
    唯有宋溪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甚至官职也不是最高的。
    文昭国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四品,也就是梁德昌。
    下面有两名司业,一位王司业,一位金司业,都是从五品。
    这才轮到正六品的监丞,也就是宋溪。
    余下诸多什么典簿博士助教等等,官职都不高。
    但身份地位却极为不同。
    比如其中一博士,出身崇竣侯府,为老侯爷的第三子的五儿子。
    今年四十二的他,来此做博士,就是图个名头,不至于无官无职没有俸禄,顺便做个清闲差事。
    其他诸多官员跟他的情况都差不多。
    面对突然调过来的梁德昌宋溪两人。
    谁都知道,这就是冲着他们“悠闲生活”而来。
    梁德昌的脾气他们知道,肯定会他们往死整。
    但能把梁德昌弄走第一回,就能弄走第二回。
    只是没想到那老头竟然只是担个虚名。
    竟拿个毛头小子对付他们?
    宋溪的名声大家听说过。
    但即便是状元郎,那也年纪轻轻,没有后台啊。
    不用两个月,他自己就会走的。
    国子监众官员看向金司业。
    他们显然以同为皇亲国戚的金司业为首。
    唯有另一位王司业站在宋溪身边。
    宋溪这个监丞,这个代祭酒来到国子监第一时间。
    便知道他的对手,不仅是此地滥竽充数的学生,还有以金司业为首的官员夫子们。
    宋溪拿着祭酒大印,笑道:“本官初来乍到,还请诸位一一自我介绍吧。”
    面对众人看笑话的眼神,宋溪并不怯场,直接坐到堂内祭酒之位上。
    说了是代祭酒,那就是代祭酒。
    坐这里理所应当。
    果然,宋溪的话音落下,人又稳稳当当坐到祭酒位置上。
    以金司业为首的众官员皆是一愣。
    这就坐上了?
    胆子也太大了。
    即便梁院长托付他,他也不该这么理所应当啊。
    毕竟名义上,不管王司业还是金司业,都是他上司。
    宋监丞哪来的底气?!
    王司业立刻上前自我介绍一番。
    宋溪对他客气道:“王司业是我座师,不必这般多礼。”
    “座师归座师,但您是代祭酒,在国子监便是我的上司。”
    看着姓王的跟宋溪一唱一和。
    其他人脸都绿了。
    王司业甚至道:“皇上亲自任命您为监丞,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皇上亲自任命。
    这句话才让众人打起精神。
    其实现在还没有出言嘲讽宋溪。
    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宋溪虽然无权无势,仅有个状元花名。
    可他在皇上身边待过,还是皇上眼前红人。
    金司业上前一步,主动自我介绍:“下官金广涛同为国子监司业,以后还请代祭酒多多指教。”
    王司业皱眉。
    不管怎么说,司业都是从五品官职,他直接对正六品的宋溪自称下官,这就是明褒暗贬。
    要是传出去,不一定怎么说宋溪狂妄自大。
    可宋溪却给王司业一个眼神。
    宋溪看出来了,但并不打算搭理。
    反正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一一介绍。
    剩下诸人好说。
    他们职位都在宋溪之下,自称下官也没什么。
    但也有几个人参与过去年乡试,宋溪也要称一句座师的。
    宋溪还是反应平平,显然认同王司业那句,此处是国子监,与其他地方不同,座师身份可以先放放。
    好个宋溪。
    来此头一天,便摆代祭酒的架子。
    让实际官职高于他的同僚自称下官。
    还对科举时的座师漠不关心。
    这是传说中尊师重道的宋状元?
    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仗着皇上宠信,故而暴露本性?
    若是这样,反而好办了。
    宋溪只当没看到他们暗藏心思,直接宣布上任第一件命令。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宋溪也不例外。
    他的第一把火,便是考试。
    宋溪直接道:“听说国子监许久没有进行月考季考,趁着本官刚来,也摸摸学生们的底,才好进行下一步动作。”
    “八月十二是个好日子,准备准备,进行八月摸底考。”
    这下别说金司业,就连王司业也道:“八月十二?六天后?”
    时间会不会太紧张啊。
    这就要考试?
    宋溪笑道:“只是个小考试,当个随堂测验即可。”
    随堂测验,就是不用特意安排考场,就在各自书斋进行考试。
    不管是宋溪待过的文家私塾,还有明德书院,甚至上辈子,这样的考试都是手到拈来,根本不值得讲的。
    现在提前六天公布,已然是优待。
    但问题是。
    国子监他不一样啊!
    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
    可宋溪来过两次,以及今日上任,都没碰到多少人。
    这并非偶然。
    而是国子监四千八百学生,绝大多数都不在京城啊!
    或在外求学,或游山玩水,或走亲访友,反正就是不在。
    什么?
    身为国子监学生,不在学校就罢了,还不在本地。
    那每日点名,每日课业,每月考核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啊。
    谁在乎这些。
    反正他们只是在这挂个名而已,领领俸禄而已。
    这部分学生,差不多有三千人。
    剩下的一千八百监生,人倒是在京城。
    可他们要么家里另有夫子,要么就是纯粹的纨绔子弟。
    前者也就一二百人,后者差不多有一千四百人。
    对于其他学校而言的小考。
    对国子监来说,考生都凑不齐!
    约等于你去一个学校当校长。
    你说我刚来,考个试吧。
    然后教导主任跟你说,不行啊校长。
    学生们只是把学籍挂在这,人都不在本地!
    留在本地的,也不会来的!
    这个学校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们一个监生名号,然后每个月给他们发钱。
    众人支支吾吾解释后。
    宋溪点头:“不能来的记名,按照教规处置。”
    金司业立刻道:“近三千人都不能来,全都记名?!”
    能把自己名字挂在国子监的。
    那都是非富则贵。
    你全都记名,想干什么?
    宋溪只当没听出潜台词:“我朝先祖所创国子监,定下教规教法。”
    “凡缺考三次及三次以上监生,皆被退学。”
    还听不明白吗?
    缺考三次,退学!
    八月十二的考试,直接记名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