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闻淮走上皈息寺。
    寺内僧人不知所为何事,又被他挥退。
    闻淮跪在母亲灵位前。
    他甚至能想到当初在皈息寺初见宋溪的场景。
    好看,漂亮,脆弱。
    让人想占有。
    闻淮本能认为,这就该是他的。
    就像天下间所有好东西,都该是他的一样。
    这话听起来过于傲慢。
    但对于皇上登基后第一个儿子,还是皇后所出的皇子。
    这话又没有错。
    自他出生起,便是文昭国的太子。
    天底下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他想要,就该是他的。
    那些前赴后继的人他也见多了。
    下意识认为宋溪跟其他东西一样。
    就是为他来的。
    即使不是,那也没关系。
    他想要,那便是了。
    之后也确实是他的了。
    即使中间有些波澜。
    闻淮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明明当初调查一下并不难。
    只是张张口的事。
    可他不在乎,不在乎宋溪可能带来的威胁,也不在乎他想要什么。
    甚至在宋溪找到机会,便努力读书时,有那么一丝愤怒。
    当男宠就当男宠,做礼物就做礼物。
    何必真的用功。
    笨笨的,学了那样久,也没个成果,何必浪费力气。
    直到宋溪作为院试第一,闻淮才把这点愤怒压下去,明白他是真心学习,送了块印章石头做了结。
    真的了结了吗。
    现在看也未必。
    分明是他早藏着奸心,恨不得漂亮少年什么也学不成,只能当他男宠。
    哪里是不想查。
    分明是故意为之。
    之后西池小侯爷的事,让本就有想法的他顺手推舟。
    那时候才派人查探。
    可那会,宋溪家的大哥,确实是把他当男宠送给小侯爷的。
    现在看来。
    那才是宋溪头一次被人当男宠送出。
    可他却咬定一切,笑纳这份精美的礼物。
    说不定还藏着恶劣的幸灾乐祸。
    只不过他装的很好。
    一切想法都藏在心里。
    表面看起来并不热切,甚至多了几分礼貌。
    才把涉世不深的宋溪给骗了,以为他是个看起来冷漠的热心人。
    至少宋溪也是之后才发现他傲慢本质。
    但那时候心里有多窃喜。
    现在他的脸色就有多茫然。
    因为在彻底意识到一切都是个错误时。
    闻淮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字。
    他完了。
    彻底完蛋了。
    宋溪若是知道自己自己一直以来把他当男宠。
    知道他面上的冷漠,态度的玩味,其实都有原因。
    那他彻底完了。
    甚至宋溪几次难过,似乎也有了答案。
    宋溪认认真真跟自己在一起。
    想着公开,想着以后。
    他呢?
    他只把爱人当男宠。
    甚至没意识到错认之前,就感觉到称呼不妥当。
    现在更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闻淮根本不敢想后果,思绪乱得厉害。
    唯有来到母亲灵位前,才能稍作思考。
    他不想当父皇那样的混蛋,所以对女宠男宠避之不及,甚至对主动扑上来的人带些嘲弄。
    既因母后是被这些人气走,也是觉得这些不过是玩物。
    但最后,竟做了差不多的事。
    甚至更加恶劣。
    他把一个努力上进,勇敢真诚的读书人,当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那样不尊重,那样轻视。
    若非那层面皮勉强维持住了。
    他完蛋的比现在还要早。
    闻淮非常清楚。
    宋溪要是知道自己最初真实想法,他一定不会原谅。
    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他肯放手吗。
    愿意这样分开吗?
    闻淮垂眼。
    不愿意。
    即使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也不愿意。
    纷乱复杂的情绪里。
    他也终于看明白自己的心。
    他的行动,甚至比内心更先发现他的心意。
    他闻淮。
    从心理再到生理,到心脏。
    都喜欢,都爱宋溪。
    所以他不敢坦白。
    坦白意味着什么,闻淮再清楚不过。
    尤其在乡试之前。
    绝不会是坦白的好机会。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不让宋溪知道,他既要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也要把此事做的天衣无缝。
    以后,以后宋溪也不会知道。
    另一个选择,是两三年前自己会做的。
    断了宋溪的科举之路。
    对他来说不难。
    把宋溪关在别院也好,东宫也好,都不难。
    闻淮自己都气笑了。
    现在的他,怎么会舍得。
    所以为了维持这段关系。
    为了继续跟宋溪谈恋爱。
    他只能尽力隐瞒。
    至少瞒到乡试结束。
    最好是瞒一辈子。
    有些谎言,说上一辈子。
    应该就不是谎话了。
    闻淮这次没有莫名自信。
    只是在宽慰自己。
    心里的疼一丝一缕的慢慢延伸。
    他像是一个囚牢的死刑犯。
    永远不知道哪日是最后的日期,也不知道判官宋溪何时发号施令。
    但是他跟所有亡命之徒一样。
    尽量把行刑日往后拖延。
    第二日天亮。
    清晨起来的文夫子看到闻淮,莫名其妙道:“你不是刚刚回京,怎么来了皈息寺。”
    这不年不节的,来给母亲上香吗。
    闻淮抬头看看夫子,明显有些愧疚。
    不细想就罢了。
    细想之后,他要是听夫子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般。
    见闻淮明显一夜未睡。
    文夫子道:“难道是下面灾情严重?”
    但闻淮不像是担心灾情的人,也不太在乎出了天大的事。
    对于他们这些皇家人来说,只要手里权力稳固,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文夫子不能理解,但了解闻淮。
    闻淮似乎抓到什么东西,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只道:“做了件错事。”
    文夫子坐下来听他讲,闻淮却又不打算说了,又看到桌子上有宋溪的笔迹,下意识道:“宋溪给您写信了。”
    “对,今日已经七月初一,他下个月初六就要乡试。”文夫子道,“你跟国子监礼部走得很近,难道不知道?”
    文夫子又皱眉:“别是还惦记宋溪吧?!”
    这可不行。
    宋溪是多好的学生,聪明上进乐观。
    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学生了。
    “他马上乡试,任何事都不允许打扰他。”
    “而且他前途无量,这样举业德业并重的好孩子,以后也会是朝中的好臣子。”
    “等你将来。”
    “肯定用的到他。”
    皇上生病的事不算秘密。
    文夫子简直是在给闻淮画大饼,别把人家当男宠,别有什么歪心思。
    他以后是你的朝臣!
    闻淮没回答,反而问道:“我对他的想法,那般明显?”
    文夫子快把白眼翻天上了。
    当初在私塾的时候,若无兴趣,他压根不多说一句话。
    更不会时不时关注。
    换了其他人,他还能记得谁是谁?
    闻淮仰天长叹:“我好蠢。”
    你是目下无尘。
    文夫子没说话。
    但时候有傲慢到极致,便确实是蠢了。
    文夫子生怕他动歪心思,而且闻淮确实做得出来,还想再劝,却听对方道:“放心,他既喜欢读书,便不会有人打扰他的求学之路。”
    这话有些怪异。
    但文夫子想了想太子近来对科举的重视,以为他终于做些好事,当下放心不少。
    从皈息寺出来。
    闻淮先回了之前的别院,里面一干人等全被换掉。
    接着是已经给了宋溪的水舟别院,同样换掉一批小厮丫鬟。
    就连常用的几个车夫,全都调走,换了不少生面孔。
    再跟他们交代,宋溪是这里唯一的主子。
    他的称呼也不再是小宋少爷,是正儿八经的宋公子。
    总之把一切误会宋溪身份的人彻底换掉。
    这些人听话知音,全都明白太子意思。
    宋溪是殿下身边第一个人。
    如今看来,竟然也像唯一了。
    不管之前如何,现在的宋溪,就是殿下的爱人。
    可闻淮怕的就是这个不管之前如何。
    之前根本不存在。
    在宋溪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平等自然。
    只是互相喜欢,互相倾慕。
    而他的视角,却是极为不堪。
    等着这些事处理完,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闻淮终于有功夫搭理关在密牢里的宋渊。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向宋溪大哥。
    放在之前,以为宋溪虽跟家里不和,但跟许多家族一样,不管内里怎么斗,利益却一致。
    现在终于知道。
    他真的没有一点攀附人的想法,只想靠自己的努力读书科举。
    把宋溪送给所谓的小侯爷,就是眼前人所为。
    现在还在误会宋溪,以为他是萧克的男宠。
    有眼无珠。
    眼睛瞎了就可以扔了。
    闻淮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他被自己气笑了。
    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在被关了整整三天,只喝了几口水的宋渊看来,无异于恶鬼降临。
    宋渊永远忘不了在西池酒楼那日。
    他以为把宋溪送到小侯爷的床上,自己就能前途无量。
    即便考不上的进士,也能依靠小侯爷他爹的身份,候补个官员做做。
    但结果如何,已经不必多讲。